-={ 熾天使書城 }=-

    落 茵 塔

               【第六章 挽丐幫 龍雲翁親自出手
                    救親妹 俞佑亮歷經千難】
    
      紅袍老者道:「彼此!彼此!溫兄這坐騎一路上只怕吃了不少莊稼吧!有此坐
    騎,哈哈!
    
      天下人要想追上溫兄,那都是望塵莫及,嘿嘿,望塵莫及。」
    
      那姓溫的冷冷地道:「只要你毒兄不來和小弟為難,小弟還用得著用它來逃命
    麼?」
    
      紅袍老人見他語氣不善,仰天打了兩個干哈哈,長揖而去,那姓溫的一聲呼嘯
    ,招來坐騎也走了。
    
      俞佑亮過了—會,散去「龜息功」。他緩緩地站起來,臉上一片蒼白,這「龜
    息神功」
    
      最耗內力,功夫高的可以數個時辰不呼不吸,藉皮膚汗孔出氣,俞佑亮功力尚
    淺,但個把時辰脈息俱無那是辦得到的事了。
    
      他最後一句聽到的是白鸚鵡說道:「就是他!就是他!」以後便不聞不睹,時
    此長吸一口真氣,心忖道:「就是他!就是他!」這是什麼意思,白鸚鵡帶我去看
    那游老二被困之洞,想來是這靈巧的小鳥兒一定瞧見了下手傷害游氏老二的人了,
    那,那就是他?不是指剛才兩人之一是兇手?
    
      他想著想著,心中若有所悟,轉念又忖道:「西藏姓溫的又出來了,我聽師父
    說他昔年和師父賭賽比武輸了,閉門二十年,怎麼又食言了?這人幫上百毒教,那
    真是如虎添翼……唉!」
    
      他抬頭望了蒼天,忽然之間覺得沉重的擔子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緩緩前走,心中想道:「只要蘇白風助我,必要時便可放手去幹,我那功夫
    還差幾分火候,沒有一定把握的事,還是忍耐吧!」
    
      但一想到忍耐這兩個字,便是煩厭之極,他長年在忍耐中生活,以他這麼凝重
    深沉的人,也都不能忍受了。
    
      邊走邊想,不久又走回和娉婷仙子吃酒的鎮市,那市鎮無賴仍是聚賭如故,俞
    佑亮想到娉婷仙子豪爽性子,諸般妙事,心中輕鬆了一點。
    
      這時正午市集已散,趕集的人紛紛離去。忽然背後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喂
    ,你也到此地呀!」
    
      俞佑亮回頭一瞧,卻是丐幫雲龍翁身旁小姑娘,正笑嘻嘻的站在街中。
    
      俞佑亮道:「你爹爹也來了?」
    
      那小姑娘搖頭道:「他……他……最近忙得緊,難得見他一面。」
    
      俞佑亮關切地道:「那你一個人住在此地?」
    
      小姑娘點點頭道:「這又有什麼要緊,從前我們住在山上,爹爹一下山便是幾
    個月,山上只有我一個人啦,那時候我才七、八歲,現在愈長愈大,膽子難道會小
    了麼?」
    
      俞佑亮見她堅定認真的說道,心中好生佩服,不由得溢於顏色。那小姑娘嫣然
    一笑道:「爹爹說你武功高得緊,什麼時候傳我一兩招?」
    
      俞佑亮笑道:「有你爹爹的傳授,還不夠你一輩子學的?」
    
      兩人一談一答的聊著,那小姑娘端莊雍容,處處現露出大家風範,但到底年紀
    太幼,臉上的稚氣卻是掩將不住。
    
      那小姑娘忽然呀了一聲道:「不行,不行。我僅管與你聊天兒,還有一大堆衣
    服洗,爹爹說什麼做叫化子不用乾淨了!女子太愛乾淨不長壽羅,我都不聽,我偏
    偏要愛乾淨,每天至少要換四、五次衣服!」
    
      俞佑亮暗笑忖道:「人家大富家千金更換衣服是炫耀爭艷,那是有丫環侍候,
    有人給她洗啦!那像這姑娘,布釵荊裙,每天自己洗洗換換一大堆,卻是因為天生
    潔僻。」
    
      想到有趣之處不禁會心一笑,那小姑娘道:「你有空找我聊天解悶,我家住在
    東街王家莊院中。」
    
      俞佑亮滿口答應,見她那瘦小身形消失在街角,心中想:「這小姑娘年紀雖幼
    ,卻是麗質天生,他年長大,必是個佳人。」
    
      他心中想再探聽一點消息,便在市鎮上住下,想要再碰到那紅袍老人。
    
      但住了兩天,卻是毫無動靜,便動身往長安趕去,一出市鎮,疾步走了一會便
    到山區。
    
      他沿著小道走上來,這時山風一拂,忽然隱隱傳來一陣喘息之聲。
    
      俞佑亮呆了一呆,側耳凝神又聽了一回卻是再無聲息。
    
      這時地形已逐漸崎嶇難行,偏僻異常,本當決無人跡,但俞佑亮天性穩重深沉
    ,身形輕輕一掠,閃人一堆叢木之後,穩穩在林木之中行動著。
    
      走了五六丈,忽然又是一陣喘息之聲,這一次俞佑亮聽得清楚,再無半分疑問
    ,而且那喘息之聲甚為低沉,俞佑亮聽在耳內,立刻想到是有什麼內家高手在運氣
    療傷。
    
      心中一動,更加不敢大意,微微沉吟了一回,忽然吸了一口氣,身形陡然輕輕
    飄了起來,斜斜貼著樹尖飛行了一段,又輕輕落下身子。
    
      這一手輕身功夫委實已到了草木不驚的地步,他一落身形,閃目一望,心中陡
    然一震。
    
      只見在左前方不遠處有五個人斜斜地盤坐在地上,那五個人個個身上布結纍纍
    ,原來是五個乞丐。
    
      俞佑亮只見那五個人坐在地上,各人右掌伸起放在另一個人背上,中間一人頭
    上冒出一陣陣蒸氣,心中不由暗暗吃驚,忖道:「原來是丐幫的人物,這五人看來
    個個身懷極高的內功修為,卻不知如何一齊受了重傷……」
    
      他心中運轉,卻始終想不出一個理由來,只因他一看那五個乞丐療傷的架式便
    知功力甚深,能一口氣連傷這五人的,在武林中可以說是少之又少。
    
      這時那中間一丐突然劇烈喘息起來,似乎在與什麼相爭抗費力,頭頂之上白霧
    陣陣加濃,過了一會,忽然他頹然一歎,那白霧登時稀淡多了。
    
      俞佑亮暗道:「看來他們內傷是相當沉重了,否則以這『連燈大法』相療卻是
    一再失效,不知是何人所幹。」
    
      心中正在思念,忽然那居中的乞丐放下另一個人背後的右手,歎了一口氣道:
    「兄弟這是無能無力了。」
    
      其餘四丐也一齊歎了口氣,默不作聲。
    
      那居中一丐身著白色破衣,他微微仰起頭來,四下張望了一會,低聲道:「五
    弟,你說那訊兒會傳得到麼?」
    
      那左邊的一個黃衣中年乞丐,面上神色一黯,歎了一口氣道:「不瞞幾位哥哥
    ,這次強敵乃是咱們一生所僅見,兄弟實是毫無把握,加之對方高深難測……」
    
      那白衣乞丐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道:「難道……難道果然是丐幫氣數已盡麼?」
    
      黃衣丐道:「大哥……」
    
      他叫了一聲卻陡然又收住回來,那白衣丐回頭看了他一眼,歎口氣道:「二弟
    最後拼著逆心真氣,發出『天龍罩』,那對方總算吃了點虧,咱們才能安全逃到這
    荒野,原以為自己可以抬療,豈知……唉,方才咱們內力在連燈大法時互相連擊三
    次,卻是不能貫通,如今咱們都是廢人,再過一個時辰,別說敵人尋來,就算那訊
    兒傳了出去,救援來了,咱們仍免不了難以全愈之危。」
    
      俞佑亮在一旁聽得暗暗吃驚,群丐都是黯然不已,過了一會,那黃衣丐像是忍
    不住了,開口說道:「大哥,反正咱們是沒希望了,我倒希望咱們的訊息沒有傳出
    去……」
    
      那白衣丐望了一眼,搖搖頭道:「五弟,我知道你的意思,唉,倘若救援的十
    八傑在路上也遇上了那老兒,丐幫的精華可真是被一網打盡了!」
    
      黃衣丐歎了口氣道:「唉,那十八傑弟兄雖然合擊陣法堅強異常,但……但那
    對方委實太強,除非……唉,除非他老人家……」
    
      白衣丐長歎一口氣道:「幫主退隱多年,咱們眾人雖一心一意想振作丐幫雄風
    ,今日卻是一敗塗地,難道這真是天意如此?」說到激動之處,俞佑亮聽得心中一
    陣激盪,不住盤算忖道:這丐幫乃是武林之中正宗之幫,勢力浩大,不料竟然落此
    絕境,唉,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好歹得想個法子不可……
    
      他閉閉雙目,沉思對策,正沉默之間,突然一聲大吼道:「什麼人?」
    
      俞佑亮嚇了一跳,睜開雙目一看,只見那白衣丐回過頭對著左方一堆叢林吼了
    一聲,心中一定,知道並不是自己形跡被洩。
    
      只見那左方叢林之中陡然一聲暴響,連走出三個人來。
    
      那三個人個個混身是血,只聽那白衣丐大吼一聲道:「十八傑,是……是你們
    ……」
    
      那當先一人喘息說道:「……咱們接著訊息時只有三人,立刻趕來,路上卻是
    劫難重重……」
    
      「還好你們只有三人,唉,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俞佑亮大吃一驚忖道:「不好,分明是對方故意放過三人突圍,一路跟隨而至
    ,借三人的指路找到這五個丐幫主腦,想那敵人已就在附近了……」
    
      正思索間,叢林之間又是一陣聲響,一個黑衣老者輕輕跨了出來。
    
      俞佑亮看了那老者一眼,心中一震,原來是他,這個老者原來是姓溫的老兒。
    
      俞佑亮頓時呆在當地,這時那姓溫的老者仰天大笑一聲道:「臭叫化子,今日
    是你們的死期了。」
    
      那五丐互相對望了一眼,滿臉悲愴之色,白衣丐喘了一口氣道:「老賊,你快
    動手吧!」
    
      姓溫的老者冷冷一哼道:「你,大概是主腦吧,嘿嘿,老夫對你頂看不順眼,
    先將你雙腿雙臂,兩眼兩耳一起削去,看你如何……」
    
      俞佑亮聽得心中一寒,那白衣大吼道:「老賊,你有種就動手吧!」
    
      老者仰天一聲大笑,那笑聲刺人耳膜,隱有金石鏗鏘。
    
      突然一聲冷笑起來,那冷笑夾在大笑聲中,竟然將大笑壓得失聲不笑。
    
      老者笑聲斗止,這時右方一株樹後走出一個老翁和一個少女來。
    
      那五個乞丐十道目光怔怔地望著那突然出現的老翁,黃衣乞吶吶地叫道:「幫
    ……幫主,真是你老人家麼?」
    
      俞佑亮在一旁心中也是一陣狂跳,只見那老者白髯飄飄,雙目之中神光奕奕,
    竟是那雲龍翁!
    
      那姓溫的老者這時也呆住了,丐幫當年在武林之中聲勢之大,已穩居第一位,
    雲龍翁身為幫主,號令震動天下,名聲之盛,簡直如日中天,後來猛然瓦解,宣佈
    退隱,日後這些日子來,丐幫雖偶有活動,卻絕無雲龍翁的蹤跡,僅由五大長老主
    持,此刻千鈞一髮之際,雲龍翁竟然出現,丐幫五長老是萬分激動,幾乎話都說不
    出來。
    
      雲龍翁向前跨了一步,只見他龍鍾的身軀陡然之間已飄近了半丈有餘,他冷然
    對姓溫的老者望了數眼,開口問道:「溫世達,老夫沒有記錯吧!」
    
      那姓溫的呆了一呆,神色略略變動,他注視著雲龍翁,忽然冷笑道:「久聞丐
    幫分家,幫主早就退隱了,今日卻端出來一個幫主來啦。」
    
      那白衣乞丐怒吼一聲道:「老賊,你口頭上乾淨一點。」
    
      溫世達冷笑道:「看來你的四肢耳跟,暫時可以保留一刻了。」
    
      雲龍翁低低哼了一聲道:「溫世達,這幾個老叫化子雖是素愛沾惹閒事,為武
    林中跑跑腿,說幾句公道話,對於那些邪門惡道上的朋友,難免有幾分得罪,只是
    ,老夫若記得不錯,卻從未惹上你西域姓溫的吧!」
    
      溫世達冷哼一聲道:「老幫主,你記錯了。」
    
      雲龍翁雙眉一皺,他身邊的少女忽然插口道:「爺爺,這個人好兇惡……」
    
      溫世達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只見她小小臉孔上一片不恥之色,忍不住哼了一
    聲,卻又不便回口反唇相譏。
    
      俞佑亮在一旁聽了,心中暗暗好笑,默道:「這小女孩是雲龍翁的愛孫,那姓
    溫的被平白罵了一句,卻是無可奈何。」
    
      雲龍翁雙眉緊皺,似乎在思考問題,卻又不得其解,好一會才道:「老夫想不
    出什麼地方壞了溫家的大事。」
    
      溫世達仰天一聲冷笑道:「老頭,你可在裝傻?」
    
      雲龍翁冷哼了一聲,突然他回過頭來,望了那五個長老一眼,那白衣丐道:「
    幫主,咱們也始終不知是何原因,只是這姓溫的動手便打。咱們也懶得問他個明白
    ……」
    
      雲龍翁轉過身來,冷然道:「如此,請溫兄直言吧,到底是叫化們什麼地方沖
    犯了你大英雄,老夫也好準備幾句話向你交待個明白!」
    
      俞佑亮聽他年紀雖大,齒翼是卻甚是犀利,那溫世達冷笑一聲,故意頓了一頓
    才道:「奉告大幫主,要想溫某放手此事,除非,嘿嘿,除非將那姓錢的小子交出
    來!」
    
      雲龍翁聽到那姓錢的小子,面上神色陡然一變,霎時那雲龍之態全去,取而代
    之的是雄風凜凜的氣概,他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持續了好久,雲龍翁停了下來,大聲說道:「原來是錢老弟,哈哈,溫
    氏兄弟吃了大虧,原來是錢老弟干的,老夫倒不知道!」
    
      溫世達怒吼一聲道:「姓錢的現在什麼地方!」
    
      雲龍翁冷笑道:「錢老弟城府甚深,這等佳作都懶得吹噓,我說,若非今日溫
    兄你找上門來,咱們作夢也未想到堂堂溫氏昆仲竟會栽在錢老弟手中,而且一敗塗
    地呢!」
    
      溫世達面上神色連變,怒吼一聲道:「老頭,你廢話少說兩句,把姓錢的交出
    來,溫某人立刻上路,這幾個叫化子,溫某也懶得再動手了。」
    
      雲龍翁冷笑一聲道:「你看看,錢老弟會在這當場麼?」
    
      溫世達冷冷一哼道:「那麼你說他現在何處也是一樣!」
    
      雲龍翁緩緩伸出右手,牽住站在身邊的孫女,慢慢將她送到身後數丈之外,然
    後一字一字說道:「溫世達,你忘記你在和誰說話了麼?」
    
      溫世達冷笑道:「溫某在和老一輩的叫化頭兒說話。」
    
      雲龍翁道:「你想想看,老夫已經出了面,還會讓你佔了便宜而去?」
    
      溫世達仰天吸了真氣,一言不發,陡然之間,身形向後倒跨一步,猛地平平躍
    起。
    
      只見他身形凌空向右方一連踩了三步,霎時那雲龍翁身上寬大的布袍好像灌足
    了氣,鼓足起采,頷下的白髮不住無風而動。
    
      俞佑亮陡然心中一震,這時溫世達已踩到第三步上面。
    
      說時遲,那時快,雲龍翁身形一矮,猛可雙掌平擊,這一剎時,溫世達在半空
    也是大吼一聲,雙拳倒打而下!
    
      雲龍翁陡然大吼一聲,右左雙掌連環一收一發,一連虛空連擊一十二掌,那溫
    世達身形在空中忽上忽下,到第十二拳擊出,只聽得一聲悶哼,那溫世達身形倒飛
    而出,一掠三丈之外,足一點地,頭也不回飛奔而去,霎時身形便消失在叢木之間。
    
      雲龍翁吐了一口真氣,俞佑亮心中巨跳不已,這雲龍翁果然是天下聞名,十二
    連環奔雷神拳,那溫世達這等絕代高人也竟持之不敵。
    
      一邊的眾人都被這下子驚呆了,好一會,白衣丐才吶吶道:「幫主神威……」
    
      他回過頭來望了那五個老丐一跟,便和孫女一起走開了。眾丐互望了一眼卻是
    一言不發,他們知道雲龍翁的性格,緩緩扶著站起身來,也慢慢走了開去。
    
      霎時山林邊走得一個不剩,俞佑亮見雲龍翁等人走得遠了,他又邁步往長安去
    ,他路徑已熟,僅走捷徑,翻山越嶺,走到日暮,來到一處市鎮。才一入鎮,只見
    鎮中人潮洶湧,男女老幼三三五五魚貫而行,俞佑亮心中好奇,便向一個老者打聽
    ,那老者見他是外鄉人便道:「小哥子,你且隨大夥兒去去看熱鬧便得了!」
    
      俞佑亮點點頭,果然跟在眾人之後,走不多遠,走到鎮中廣場,只見場中堆滿
    柴薪,堆上五花大綁綁著一名少婦。
    
      他側耳聆聽,眾人竊竊私語:「這女子罪有應得,燒死她真是太便宜了。」
    
      「這種蕩婦,應該寸剮示眾。」
    
      俞佑亮心中忖道:「原來是要燒焚這少婦,不知她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抬頭只見那少婦一臉從容之色,雖是人聲哄攏,眾口交責,卻是仿若不聞,臉
    上一片平和,似乎已到另外一個世界。她眼睛微睜,嘴角不屑,好像是在可憐世人
    無知。
    
      俞佑亮瞧著那神色,不禁心念一動,這時人叢中走來一個道貌岸然的老者,眾
    人見他一來,登時間靜了。
    
      那老者向眾人擺擺手道:「敝地不幸,出了這種醜事,今日燒死這淫婦,好教
    列位知道善惡報應不爽,絲毫苟且不得!」
    
      眾人交口叫道:「徐員外,還有那奸狗賊,讓他們一齊到陰間去,再受閻王老
    爺千刀萬剮,油刮巨鼎磨折。」
    
      那個徐員外道:「列位鄉親放心,那廝諒來也難逃掉,縣裡的爺們已布下天羅
    地網,好歹要捉住那廝伏法。」
    
      他這樣一說,眾人無不交手稱快,那「徐員外」喝了一聲道:「來人呀!」
    
      人叢中走出兩壯漢,每人手上一桶桐油,拔開塞子,向那少婦身上去,那少婦
    這時閉著眼睛,束手待斃。那「徐員外」喝道:「淫婦,你快懺悔吧!今日如此處
    置你,實在是看到你家公子份上,不然,嘿嘿!」
    
      那少婦驀然一睜眼,脆聲道:「我懺悔什麼?我又有什麼不對了?」
    
      那徐員外喝道:「你戀奸匪人,謀害親翁,還有理麼?」
    
      那少婦尖聲道:「我喜歡余公子,難道不可以?姓李的一家男男女沒有一個好
    人,真是男盜女娼……」
    
      她還沒有說完,眾人大怒,一般婦女紛紛唾辱,那徐員外大喝一聲道:「放火
    !」
    
      那兩名壯漢叱喝一聲,點燃了柴火,那木柴本就乾燥,加上桐油,頓時劈劈拍
    拍,燒得極是旺盛。
    
      那少婦又叫道:「算你們狠,欺侮我一個女子,大不了便是一死,卻能怎地?」
    
      眾人見她嘴硬,紛紛叫罵,俞佑亮瞧著她那倔強的臉色,只覺眼前一黑,幾乎
    昏倒地下。
    
      他一定神,身子一竄便待上前解救,忽然人叢大亂,匆匆趕上來幾名大漢,每
    人抬著一隻大水缸,身手利落,片刻之間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那柴火登時熄
    滅了。
    
      眾人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忽然一個俏生生的少女走出來,她不慌不忙的手
    一指身後道:「列位鄉親,請看這是何人?」眾人定神一瞧,均是神色大變,其中
    有些婦女更是尖叫道:「鬼!鬼!」
    
      一時之間,秩序大亂,這時天色漸暗,四周陰風慘慘「徐員外」也是面如死灰
    ,顫聲叫道「李大人,你……你……不是死了……死了……」
    
      那少女身後一人道:「徐兄休慌,小弟真是兩世為人了!」
    
      那「徐員外」揉揉眼睛,那「李」大人道:「多虧這位姑娘相救,列位至親高
    誼,容敝人日後再謝,此時便請自便。」
    
      他不慌不忙的說道,顯然經歷過大場面,眾人如墮夢中,都不捨離去,再看過
    究竟。
    
      那少女道:「這位李大人不是好生生活著麼,你們真像鬼蒙著頭一般,冤枉人
    ,設私刑,難道目無王法?」
    
      她聲音又脆又嬌,眾人見她責罵,雖是心中不服,但見她年青貌美,這「李大
    人」又是那死裡復生,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俞佑亮行到抱持那少婦大漢面前,一把便搶過來,那大漢哼了一聲,一掌切到
    ,俞佑亮情急之下,右手力道發到十分,卡察一聲,那大漢兩腕齊折。
    
      那少女一驚,隨即笑吟吟地道:「喂,你的功夫很不錯呀,來,來來,我來領
    教幾招。」
    
      俞佑亮抬頭一看,心中狂跳道:「這姑娘便是上次匪人圍攻大帥時見過的。」
    
      那少女漫不經意一拍來,俞佑亮只覺眼前掌影飄忽,閃無可閃,當下無暇細想
    ,放下手抱少婦運起全力一擋,雙股掌風一交,那少女倒退半步笑道:「好強的掌
    力!」
    
      也不再發攻勢,俞佑亮心中更是吃驚忖道:「這少女漫不經意接我全力一招,
    而且未盡全力,分明是有意讓我,天下豈有如此高強女子?」
    
      那少女凝目瞧了她幾眼,一揮手領率那群大漢走去,臨行又住,對那「李大人
    」道:「你再作孽,小心狗命。」
    
      說罷匆匆走了。俞佑亮伏身抱起少婦,他舉目一望,四周都是卑夷的目光瞧著
    他兩人,在一時之間,他幾乎不能忍耐,要想殺人了。
    
      這殺人念頭一起,臉色漸漸泛清,他大聲叫道:「閃開,統統替我閃開。」
    
      眾人不理,俞佑亮憤怒到了極點,反而漸漸清醒,他心中不住地想:「便是殺
    我辱我—千次,也不能辱及她半句!」
    
      轉念又忖道:「不立些威風,這般匹夫愚婦豈肯放我走路?」
    
      當下瞧準地下一雙兒臂粗的木柴,拾了起來大喝一聲,擲手直插下去,沒入土
    中無影無蹤,北方黃土乾燥,堅如鋼石,這一招果然鎮住了眾人,只道是天神下凡
    了。
    
      俞佑亮向重圍走去,眾人紛紛讓道,他一出人叢,飛快往郊外奔去,那少婦早
    已被剛才煙熏得昏了過去。
    
      俞佑亮將那少婦輕輕放在草叢之上,推拿一番,那少婦悠然醒轉,俞佑亮大喜
    道:「大妹,你瞧是誰來了?」
    
      那婦茫然睜大眼睛,半響呆然道:「你!你!是誰,這又是什麼地方?」
    
      俞佑亮急道:「我是大哥呀,我是你大哥呀!」
    
      那少婦想了半晌,搖搖頭道:「我不認識你!」
    
      俞佑亮一怔,他為人心細無比,當下又細瞧了一遍,那少婦左額間有個銅錢大
    的傷痕,隱在髮髻之間,雖是年代已久,但仍甚是清晰,可見當初傷口之深。
    
      俞佑亮一見這傷痕,心中再無疑念,他凝視著那少婦,目光愈來愈是柔和,半
    響道:「你……你姓俞是不是?」
    
      那少婦茫然不說,俞佑亮溫和一笑道:「大妹,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你才五歲
    ,園子裡的胡桃熟了,你嚷著要吃,大哥答應做完事便替你採,你卻等不及了,要
    自己去爬樹,結果一跤摔下來,看,現在這傷疤還在,大妹,你小時候真叫頑皮!
    做哥哥的吃足了你的苦頭……
    
      哈哈……」
    
      他說著說著,只見那少婦仍是惑然不解,心中一陣悲涼,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少婦搖搖頭道:「我都不曉得!」
    
      俞佑亮和聲道:「大妹,咱們別心急,慢慢想也不遲。」
    
      那少婦道:「喂,看來是你救了我,你定是認錯人了,那些人呢?你救我一定
    得罪了那些人,你……你後悔了吧!」
    
      俞佑亮心中發酸,柔聲道:「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那般人不能傷你半根毫
    毛!」
    
      那少婦著急地道:「我不是你大妹,我一個孤孤單單過日子,這世上沒有一個
    親人!」
    
      俞佑亮知她記憶喪失,急切間也不能望她恢復過來,便道:「好好!咱們做個
    朋友可不可以?」
    
      那少婦沉吟不語,俞佑亮上前挽扶,那少婦忽然臉色一寒道:「別碰我,否則
    我便死給你看。」
    
      俞佑亮一怔,忽然想起男女有別,那少婦鼻子一聳,冷冷的道:「你以為救了
    我就可以討便宜,你以為我是低三下四可讓人隨便的嗎?」
    
      俞佑亮見她一臉倔強的神色,雖是臉色蒼白弱不禁風,但冷冰冰地凜然不可侵
    犯,想到她剛才連死都是處之泰然,那模樣和小時天不怕不買帳的脾氣半點未改,
    想著想著,不由得癡了。
    
      那少婦一整凌亂頭髮,邁步便走,俞佑亮道:「你上那兒去?」
    
      那少婦心中當他是個挾恩妄為的小人,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干你什麼事
    ?」
    
      俞佑亮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去找余公子,對不對。」
    
      那少婦臉一紅道:「是又怎麼樣?」
    
      俞佑亮靈機一動道:「如果去尋余公子,我倒是曉得他去那兒。」
    
      那少婦性子直爽,回身急問:「他在那裡?」
    
      俞佑亮故作神秘,一笑道:「余公子要區區前來解圍,他已經自到關外去了。」
    
      他信口開河亂說,倒想不到說中了,原來那余公子本籍正是關外,那少婦恨恨
    地道:「他……回家幹什麼?他怕死不敢留在關內?」
    
      俞佑亮道:「這倒也不是,余公子知道在下盡可能解圍,是以先回關外,免得
    多生枝節。」
    
      那少婦憤憤地道:「他倒會安排,如果你今日來慢半步,我……我可就成一堆
    焦灰了,哼!沒有一點男子漢氣概,做事畏頭畏尾的!」
    
      他雖不滿余公子個人先行,但並未真個發怒,目光中仍中流露出愛憐。俞佑亮
    道:「咱們閒話少說,這便起程到關外去!」
    
      那少婦睜大眼睛瞧著俞佑亮,那雙眼睛又大又黑,目光中充滿了智慧,要瞧透
    俞佑亮心意。俞佑亮眼一熱,那熟悉的神色,幾乎使他要掉下淚來了。
    
      過了片刻,那少婦道:「好,咱們便去關外!如果你有半點狼子野心,大不了
    死在你面前!」
    
      俞佑亮凜然道:「人生在世,以義為先,我和余公子已是過命的交情,你怎麼
    老是懷疑我?」
    
      那少婦嫣然一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俞……俞…
    …大哥,你別見怪!」
    
      她那「余大哥」是呼慣心上人的,這是恰巧俞佑亮姓俞,聲音相同,喊起來愈
    是情意綿綿,俞佑亮一震,心中喃喃道:「我一定要將我生平唯一寶貝妹子治好,
    到關外老家去,慢慢地讓她回復記憶吧!」
    
      俞佑亮買了一輛大車,和那少婦坐在其中,俞佑亮執鞭一聲叱喝,向郊外行去。
    
      他一路是將那少婦照顧得無微不至,他自幼細心,什麼事都會做,那少婦見他
    言語之間極是親切,但舉動並沒半點輕浮,漸漸地也將戒驕戒躁之心去除,當他做
    哥哥一般。
    
      行了廿多天,這日車子走到山海關,俞佑亮遠遠望著那雄壯的關隘,想到自己
    幾年前出關時的誓言:「不報仇,再不返鄉。」
    
      心中不禁恍然若失,那少婦興致甚好,掀開車簾笑道:「俞大哥,這關隘氣勢
    雄壯,難怪關東多出英雄好漢。」
    
      俞佑亮隨口應道:「你那余公子恐怕是溫文爾雅的吧!」
    
      心中卻想道:「你這豪爽地脾氣,如非是關外女兒,焉能如此?」
    
      那少婦臉色微紅,這一路上她和俞佑亮說笑已慣,並未吃窘,啐了一口道:「
    你知道什麼?你自己才是溫文爾雅,又粗又黑的漢子了。」
    
      俞佑亮笑道:「你就是要和我說這些麼?」
    
      那少婦搖頭道:「那倒也不是,喂,我問你咱們今天不要再趕路了吧!一進關
    便找店投宿如何?」
    
      俞佑亮道:「要沒命趕路也是你,生怕不能早見你余公子,此刻又怕得路累了
    ,風塵僕僕,見不得你余公子,唉,這姑娘也真難侍候了。」
    
      那少婦嫣然一笑道:「我那說得過你?」她心中之事被俞佑亮一口說出來,不
    由心虛不再多說,俞佑亮鞭子—揚,馬車滑啦啦出了關。
    
      俞佑亮回首來路,斜影淡淡灑在黃沙道上,已是黃昏時刻,當下將馬車直趕到
    一個客棧,入店投宿。他入房略一梳洗,陪著那少婦走到一家酒肆,叫了幾樣酒菜
    ,正要舉杯開飲,忽然嗤的一聲,門外射來一物,他手一麻,酒杯砰然跌碎,他不
    動聲色,拾起地上一物,飛快看了一遍,心中連叫好險。那少婦低聲問道:「什麼
    事?」
    
      俞佑亮從懷中取出千年雄黃丸,放在殘酒上滾過,只見那紅騰烈火的雄黃丸,
    登時起了一層暗暗暈霧,他低聲對那少婦道:「酒中有毒!」
    
      那少婦大驚,俞佑亮放目四周,不見可疑的人眾,當下忽然失聲道:「妹子,
    咱們忘一件大事,快快,這飯是吃不成了。」
    
      那少婦一怔,只見俞佑亮連施眼色,恍然大悟,也接口道:「正是,大哥,咱
    們快走!」
    
      兩人慌忙付了酒錢之後,出門而去,那少婦道:「有人要害咱們?」
    
      俞佑亮搖了搖頭道:「我找不到可疑的人,難道……難道這酒肆主人認識我?
    這倒奇怪了。」
    
      兩人走回客棧,一打開門,只見那屋中擺著滿桌酒席,當真是豐盛之極。
    
      俞佑亮搖頭,叫個酒店小二問,店小二道:「有一位爺台付了銀子,要小的在
    『東來順』訂了全桌酒席,說是給爺們接風的。」
    
      俞佑亮揮揮手遣開店小二,他用雄黃珠試試,驗了無毒,便對那少婦道:「你
    放心吃吧!不妨事的。」
    
      那少婦白了他一眼道:「哼!難道你不餓麼?」
    
      俞佑亮微微一笑。兩人放懷大嚼,這一路上兩人急於趕路,往往都是餐風飲露
    ,此時滿桌珍食,那酒也是陳年白酒,吃得極是愜意。
    
      那少婦不飲酒,只是吃菜,俞佑亮見她胃口極佳,心中甚喜,不禁臉露笑意,
    心中卻想道:「管你施展什麼詭計,我俞佑亮難道見得少了?」
    
      他喝得差不多了,忽然對那少婦道:「你今晚睡在我房中!」
    
      那少婦臉色一變,將筷子一拋道:「你說什麼?」
    
      俞佑亮緩緩地道:「咱們被人跟上了,萬事還是小心的好!」
    
      那少婦哼聲道:「曉得你鬼心思,我一個大人還照顧不了自己?」
    
      俞佑亮誠懇地道:「你……你還不放心?」
    
      那少婦只是搖頭:「不行!不行!說什麼也不行!」
    
      俞佑亮無奈,那少婦心道:「我雖知你坦坦君子,但孤男寡女同息一室,余哥
    哥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雖是口硬,但心中竟然害怕,兩人吃得飽了,那少婦和俞佑亮聊天,挖空心思
    找出許多話題來,想要打發漫漫長夜。
    
      又談了許久,已是半夜三更,那少婦漫不經意打開房門,又渡了過來,俞佑亮
    心中暗暗好笑,忖道:「你生怕惹人嫌話,但這夜半和一個男子瞎聊,不也是有損
    婦德?大妹!大妹!你這真是掩耳盜鈴,欲蓋彌彰了。」
    
      但轉念她用心之苦,不禁大是感動。又想道:「這姓余是何許人,使我這無法
    無天的妹子如此癡心了,倒要見識見識。」
    
      那少婦整天趕路,確是疲乏已極,這時和俞佑亮有一句沒一句亂聊,眼皮下垂
    直,愈來愈重,最後實在支持不住這才回到她自己房中,俞佑亮不敢大意,假裝睡
    下去了。心中想到:「這百毒教真是厲害,這次行蹤一露,麻煩可多著呢!」
    
      想著想著,正要昏昏睡去,忽然窗外一陣陣彈指之聲俞佑亮霍然坐起,一聲清
    脆的聲音道:「喂!有本事的隨我到東郊去較量較量!」
    
      俞佑亮只覺那聲音好熟悉,當下低聲道:「你是誰?」
    
      那窗外人道:「哈哈,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別擔心你那寶貝妹子,保她一覺睡
    到天明。」
    
      俞佑亮輕輕推開窗子,身形疾若閃電一飄而出,只見窗外月色如水,不遠之處
    站著一個俏生生的姑娘。
    
      那姑娘對他一笑道:「怎麼,有膽量跟我一行?」
    
      俞佑亮沉聲怒道:「你對我妹子施了手腳?」
    
      那姑娘吟吟地道:「我見她困得很,助她好好休息一宵,你這人真是不知好歹
    ,早知如此,讓你中了毒手也罷,何必要去找人得罪。」
    
      俞佑亮一驚,藉著月色仔細一瞧,心中更是一驚,原來那女子正是兩次遇到,
    上次救活那「李大爺」,替大妹解圍的人,這時月光下,只見她全身似雪,別是一
    番雍容高華之態。
    
      俞佑亮道:「姑娘跟蹤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那少年女子道:「呸,別不害燥啦!」
    
      俞佑亮道:「我謝姑娘相救,此恩異日再報!」
    
      那白衣女子道:「你也不必謝啦!我如早知道你有那毒剋星千年雄黃珠,那也
    不用多事啦!」
    
      她每句話接尾都加一個「啦」,但因她聲音清脆好聽,更顯溫柔悅耳,俞佑亮
    心中暗驚忖道:「這姑娘一直跟在我後面,我一舉一動都盡落她之目中,好在她並
    不存惡意,不然,豈不令人心寒?」
    
      那白衣女子忽然神色詭異地道:「喂,你到底敢不敢去?」
    
      俞佑亮道:「此刻夜半,在下……」
    
      那白衣女子接口道:「告訴你,你那妹子不打緊,怎麼婆婆媽媽的,我知道一
    個法子,可以治人遺忘之症。」
    
      俞佑亮脫口道:「什麼法子,萬祈姑娘見告。」
    
      白衣女子輕向俞佑亮招手,俞佑亮獨自沉吟,忽然鼻間一股香氣隨風而來,令
    人有說不出的好過,俞佑亮心中微一迷惑,口中道:「好,我便跟你走一遭!」
    
      那白衣女子身形一起,轉身便跑,俞佑亮不敢怠慢,緊緊跟在她身後,只覺那
    女子輕身功夫極佳,自己盡了全力,也不過一前一後,並肩而行。
    
      跑了一盞茶時分,那白衣女子憂然而立,俞佑亮放目四看,來到一處郊野,腳
    下軟綿綿的儘是如茵草地,那白衣女子坐下,揮手叫俞佑亮也坐在草地之上。
    
      俞佑亮道:「姑娘適才所說,有治遺忘症之方,小可請教姑娘,如蒙見告,小
    可萬死不辭。」
    
      那白衣女子哼了一聲道:「好一個萬死不辭,你有幾條命,什麼萬死不辭,簡
    直是胡說八道!」
    
      俞佑亮有求於她,只有陪笑道:「是!姑娘罵得是!」
    
      白衣女子嗤地一聲笑道:「我問你,你這麼喜歡你那妹子麼?」
    
      俞佑亮黯然道:「小可這世人,只有這唯一親人。」
    
      白衣女子道:「你又撒謊了,你識的武當那個姓顏的義弟呢?還有……還有…
    …華山那個小姑娘,不也比親人更親麼?」
    
      俞佑亮大驚,幾乎合不攏口來,自己入關以來,所行所為都在這姑娘目中,不
    知她到底有何路數,但此刻又萬萬得罪她不起,當下先順她再說:「姑娘都知道了
    !」
    
      白衣女子得意道:「我偵騎四出,連你這個小小人物查不清楚根源,還稱什麼
    ……什麼……」
    
      她說到此,忽然驚覺不再說下,歇了歇又道:「我問你,你怎麼和長白天池的
    人也斗上了?」
    
      俞佑亮搖頭道:「在下蒙在鼓裡,一點也不知道。」
    
      白衣女子道:「你和百毒教的人作對,那也不必說了,百毒教用毒藥害人,我
    也是很不贊成,但如到關外,再和天池派為敵,可要當心你的小腦袋。」
    
      俞佑亮驀然眼前一亮,心中忖道:「上次跟隨這姑娘的大漢,是天池派的身手
    ,看來這姑娘和天池派大有淵源。」
    
      白衣女子見他不答話,只當他不服,便道:「你武功還過得去,但關外天池派
    何等威名,你要找死也只得由你,別在姑娘面前裝傻作癡。」
    
      俞佑亮苦笑不語,白衣女子又道:「你治好你妹子,又在中原去鬼混麼,你口
    稱考試,那裡讀過半天書,真是掛羊頭賣狗肉。」
    
      俞佑亮見她老氣橫秋的教訓自己,又見她臉上稚氣猶存,不由想起義弟顏百波
    來,他看看天色不早,搓搓手想要求這姑娘告知藥方,但又不敢冒然出口,生怕惹
    惱了此人。
    
      白衣女子見他不住望天色,她是玉雪聰明之人,心中不禁暗暗歎口氣,忽然柔
    媚一笑道:「喂,你心中頂喜歡華山邵姑娘是不是?」
    
      俞佑亮笑笑不語,白衣女子忽然發怒起來,她惡狠狠地道:「真是天生賤骨頭
    ,別人對你愈凶,你是愈服氣,對你好了,你反而不知道。」
    
      俞佑亮一怔,白衣女子道:「我知道你此時如坐針氈,只要騙到藥方,恨不得
    馬上便走,是不是?」
    
      俞佑亮道:「和姑娘談天也很有趣,我怎會急於要走?」
    
      那白衣女子湊近俞佑亮喜道:「你這是真心話?」
    
      俞佑亮點點頭,白衣女子忽道:「便是騙我,我也喜歡聽。」
    
      她柔聲說著,身子愈靠愈近,俞佑亮只覺香深愈來愈濃,令人心曠神怡,他心
    中暗道:「這姑娘天生麗質,香噴噴的如花怒放,但鮮花那有此郁?」
    
      竟想伸手去撫她頭上秀髮,但立刻驚覺忖道:「俞佑亮啊俞佑亮,大禪宗如何
    教你,這時的功力如此差,竟是心猿意馬起來?」
    
      他長吁一口氣道:「姑娘,那藥方……藥方……」
    
      白衣女子歎口氣道:「你心裡只是惦念著藥方,好,告訴你吧,這藥方主藥是
    成形參王,還有天池鳥心草,金蛇血,三味藥物用文火焙煉一百日,那爐火控制極
    難,火候過猛過弱都是大失功效。」
    
      俞佑亮牢牢記在心中,那白衣女子見他並未有起身之意,當下心中一喜,正要
    開口說幾句話,忽然心中一痛,只覺全身激動,控制不住叫道:「你要走便走,假
    惺惺地作甚?」
    
      俞佑亮奇道:「我假惺惺什麼了?」
    
      白衣女子道:「你如念著我,怎麼連我名字也不問?你心中一定在笑,笑我不
    知憐的女子,是不是?」
    
      俞佑亮忙道:「沒有啊!」
    
      白衣女子繼續罵道:「你心裡罵我,當我不知道麼?你將來瞧到邵姑娘了,還
    不是和她一唱一合道:『嘿嘿!那姑娘真野!糾纏我真叫人膽寒!沒有家教的野丫
    頭,天下也有這種人!』接著便是哈哈大笑,哼,是不是?」
    
      她一個連說帶做,就好像真是如此一般,說到後來,話中全是哭意,俞佑亮被
    她弄得呆住了,半句也插不進去。
    
      這時月漸西垂,寒意極濃,那白衣女子衣衫單薄,耐寒不住,她激動之下全身
    發顫,俞佑亮輕輕脫下外氈,替她披在肩上。
    
      良久,那白衣女子忽然柔聲道:「謝謝你啦!」
    
      俞佑亮道:「天色不早,姑娘何不到在下所居客棧投宿?」
    
      白衣女子道:「我自有地方住,我知道我剛才一定說了許多失禮的話,你……
    你別介意。」
    
      俞佑亮道:「姑娘心腸熱,在下怎敢取笑?」
    
      白衣女子道:「我自幼便有這種疑心病,發起來自已也控制不了,好啦,咱們
    來辦正事。」
    
      俞佑亮道:「什麼?」
    
      白衣女子緩緩道:「我約你來此,便是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捕捉一條金蛇和藥
    。」
    
      俞佑亮眼前一亮道:「什麼,你說是金蛇,便是那三味主藥中的一劑?」
    
      白衣女子笑道:「算你運氣好,這金蛇是天地間第三毒蛇,我怕一個人制服不
    了,所以請你來,既有千年雄黃,這蛇何足怕哉?」
    
      俞佑亮大喜,從懷中取出雄黃珠,正在此時,白衣女子忽低聲道:「你看!你
    看!」
    
      俞佑亮順她所指瞧去,只見身前不遠之處地面不住縮動,過了一會,那方圓數
    丈草地顏色愈變愈淺,綠草都成枯黃,地面開始龜裂,驀然砰的一聲泥土飛起,從
    地底穿出一道金光,白衣女子急呼道:「快投雄黃珠!」
    
      俞佑亮右手中指食指一合一彈,嗤的一聲,雄黃珠脫手而出,正中那金蛇七寸
    要害。
    
      這雄黃珠正是金蛇的剋星,當真是神驗無比,那金蛇軟綿綿癡在地上。
    
      白衣女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網,一枚玉刀,就蛇首切開,將蛇血裝滿玉瓶,交
    給俞佑亮道:「這味藥總算已經得手,但那千年參王,卻非到深山去碰,如果能得
    機緣,那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但不巧,有人窮一生之力,卻也尋不到。」
    
      俞佑亮點點頭,白衣女子又道:「你也該回去了,唉,你記得我也好忘了我也
    好。」
    
      她說完一轉身再不留戀,飛步而去,俞佑亮只覺一陣茫然,沒趣地趕回客棧,
    只聞隔室呼吸均勻,心中不由大是放心。
    
      次晨兩人又上程,俞佑亮駕著那輛馬車,走了一天,又到—個市鎮。
    
      這時天色逐漸向晚,道上行人也漸漸稀少起來,多數的人都準備著找一個地方
    歇腳了。
    
      俞佑亮心中忖道:「前面那一處鎮集看來相當熱鬧,燈火密佈,炊煙四起,不
    如加快些到鎮上歇一夜再說。」
    
      這幾日來他心情總是鬱鬱不樂,悶悶趕路,的確十分勞累,緩緩來到市鎮,抬
    頭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座酒樓,規模相當宏大。那酒店並兼營客棧生意,俞佑亮
    要了兩個房屋,將那疲乏無比的妹子先安頓下來,一個人緩步走到大廳,找了一處
    較偏的座坐下。
    
      他獨自一人叫了幾樣菜,正待舉筷之時,突然門外一陣馬蹄奔跑之聲,接首馬
    嘶之聲響起,蹄聲全無,意想是停在店口。
    
      果然一連走進三人,俞佑亮隨意打量三人,心中不由暗暗喝了一聲采。
    
      只因那三人身材好不魁梧,而且都生得方方大臉,濃密眉毛,三人六隻眼中神
    光奕奕,雖都是一身粗布衣衫,但氣度好不威猛。
    
      俞佑亮瞄了瞄三人肋下的衣包,但見那包中都是長長形狀,分明都是武林中人
    ,隨身還有兵刃。
    
      那三人四下打量一回,也瞧見了俞佑亮,只是俞佑亮眉清目秀,毫不起眼,便
    沒有多注意。
    
      三人找了一張小圓桌坐下,正好距俞佑亮坐身之處不遠,俞佑亮心中默忖道:
    「這三個人氣度不凡,多半是武林之中知名之士,不知有何要事,神色匆匆。」
    
      想了一想,只因這三人是完全陌生,便也作罷,開始吃飯起來。
    
      那三人坐下身來,個個卻是默然不響,只是叫了三大壺酒,一口一口悶飲起來。
    
      俞佑亮一頓飯將吃得差不多了,這時忽然那三人之中有一人歎了口氣道:「好
    久沒有喝過癮了。」
    
      那一聲聲音雖不響亮,但中氣充足之極,俞佑亮心中不由暗暗吃了一驚。
    
      只聽另一人道:「三弟,你可得忍住點,從此走大道往東北方向至少還要走個
    十幾天,到了野山區,咱們還得耗一陣呢!」
    
      那「三弟」嗯了一聲,聲音忽然放低,俞佑亮心中一動,緩緩吸了一口真氣,
    竟然展開「天聽」的內家高等功力,果然只覺耳畔一陣清越,那人的聲音傳來:「
    大哥,咱們這次絕不可失手啊!」
    
      那個被稱著「大哥」的道:「那是自然了,三弟,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個「三弟」嗯了一聲道:「只是大哥,那參王出土之際,你有否把握將之捉
    起……」
    
      俞佑亮心中大震,只聽那「大哥」嘿了一聲,並不回答,倒是一個一直未響起
    的聲音笑了笑,想來定是三人之中的「老二」了,只聽他道:「三弟,你別空擔心
    了,大哥三十多年干的便是這一行,還會有錯麼?」
    
      那「大哥」卻吁了一口氣道:「這倒不是如此說,只因這次關係重大,我根本
    沒作失手的打算,此外,這消息若是還有別人得知,咱們又得費力了。」
    
      那「三弟」道:「咱們這一路行來,好像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物。」
    
      那「大哥」道:「但願如此!」
    
      以後便是一些不干緊要的話了,俞佑亮緩緩將那—口真氣吐了出來,他這功力
    倒底仍未十分純熟,只覺雙耳膜中微微痛楚,不過心中卻狂喜忖道:「原來這三位
    是要去採參王的,久聞野山人參是靈藥,聽三人的口氣,那參王可真是至寶,若能
    夠到手,想來她的病必然藥到病除!」
    
      他心中一陣高興,緩緩站起來走向房中,心中不住盤算,第二日清早便又繼續
    上路。
    
      他這一陣趕得極快,沿大路往東北方向行去,好在大道只有一條,也不怕會弄
    錯了,只因他知道那三人行動比自己要快,自己有一輛馬車行之不易,是以打算先
    行一步,到了目的地,等那三人追上來了。
    
      一路疾行,這樣一連趕了好些日子,俞佑亮雖覺疲累,但心中卻好得多了。
    
      路途越是向東北,氣候變化愈大,景色和中原完全是兩樣,只是俞佑亮有事在
    身,那有空閒去細細欣賞。
    
      這一日已來到山區,一路上想那三個還落在身後,始終沒有趕過頭去。
    
      這一連的奔波,那馬兒早已疲憊不堪,俞佑亮望了望天色,又是傍晚時分,估
    計就算那三人來了,今夜也不至於動手。
    
      但是遼東一帶那有中州繁華,尤其在山區之中,別說客店,就是人家都是寥寥
    無幾,俞佑亮無法,只好將車馬牽到一處叢林中。
    
      山區之中風勢甚勁,俞佑亮四下尋找,總算在不遠之處找到了一個背風的山洞
    ,洞中寬敞,並且十分乾燥,俞佑亮砍了些樹葉,將地上厚厚鋪了一層,將少婦抱
    至洞中,果然暖和得多了。
    
      正在這時,突然一陣馬蹄聲急促傳來,俞佑亮心中吃了一驚,忖道:「什麼人
    這種時候在山野地區行馬,難道是那三人來了麼?」
    
      他緩步出洞,這時明月已然升起,俞佑亮身形一輕,掠上一株小樹。
    
      淡淡月色之下,只見山腳邊果然有三匹駿馬,正是那三個大漢。
    
      俞佑亮心中暗道:「好險,好險!」
    
      他沒想到那三人趕到山區,竟然當天也不歇息,便立刻準備上山,差一點便錯
    過。
    
      他再也無暇考慮,只對少婦說了一聲,要她在洞中等待,身形一輕,掠過幾枝
    株枝,這時那三人一起翻身下馬,在馬背上擊了一掌,三匹馬一齊嘶了一聲,放蹄
    跑遠了。
    
      三人身形一掠,便向山上疾馳,俞佑亮心知這三人功力甚為不弱,他為人本就
    深沉,謹慎,遠遠地跟著,一路翻向山去。
    
      這山終年人跡稀少,開頭一段還有通路,爬了一盞茶時分,山道崎嶇,樹木雜
    草交錯橫生,那還有什麼山道小路?
    
      那山勢愈來愈陡,俞佑亮一身輕功甚是高明,倒不覺得吃力,但見那三個大漢
    卻也絲毫不感路勢難行,四個人身形起落間,不到一頓飯工夫,已來到大山半中腰。
    
      俞佑亮心知對方三人功力甚高,決不敢冒然逼近,這時三人身形一停,連忙也
    跟著站下足步,找了一株大樹將身形隱起。
    
      那三人站定足步,四下一陣張望,然後左右分開,分作三方向行去,看來是找
    尋什麼的模樣。
    
      俞佑亮懷疑那參王多成便在這附近了,他心中不由緊張起來。
    
      只見那三人突然身形一齊低伏下來,用鼻子在地上不住地嗅著,雙手斜伸,陣
    陣內力逼得雜草都向四下斜歪下去。
    
      這時明月上升,銀華四布,俞佑亮可看得清楚,只見那三人面上都有緊張之色
    ,而且似乎都甚為吃力的模樣,俞佑亮不懂採參的手法,但卻不料有如搜索敵人,
    如此緊張,心中不由暗暗納悶不已!
    
      這時那三人身形逐漸由分而合,似乎是合圍的模樣,六支手掌逼出的內勁,將
    雜草都逼得倒斜了,周圍方圓有如平地。
    
      忽然三人的身形一齊停了下來,呼地一聲,三個人一齊伏在地上,這時他們互
    相間的距離已然不足三尺。
    
      俞佑亮知道多半是最後的關頭要到來,他緩緩提了一口真氣,身形輕移,已閃
    到二丈之內。
    
      他行動時足下極為留神,加之三人正緊張注意,是以不知不覺。
    
      他來得近了,只見那被三人所圈住的一塊平地上,土色果然與旁有異,這時那
    三人更加緊張,整個人身緊貼在草地之上。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分,忽然只見左方那個大漢緩緩伸出手來,在背上一探,摸
    出一件黑色物品。
    
      只見那黑色物品漆黑之中卻發出油然光澤,右方的一個大漢陡然直立身,說時
    遲那時快,只聽得「噓」的一聲,一輪黃色光澤跳出土面。
    
      俞佑亮心中吃了一驚,定神看去,只見那輪黃色光澤竟是一株矮及足徑,狀極
    似人的小參枝。
    
      那站起來的大漢猛然退了一步,左右手一齊分開,似乎在催動功力,俞佑亮只
    見那個黃色光澤左右跳動,卻似脫不離原地,想來必是被那大漢用什麼方法給困制
    住了。
    
      這種參藥長成人形,那已至少須得千年,且能行動發光,俞佑亮雖不太懂,但
    想也可想出其寶貴非凡了。
    
      這時那右方的大漢身形貼著地面開始游動,手中那黑色袋狀之物斜斜舉起,似
    乎要想兜住那小小人參。
    
      俞佑亮定了定神,心知時間不多,猛然吸了一口真氣,身形好比脫弦之箭疾射
    而出。
    
      那三個大漢正在全神貫注,加之作夢也未料到有人埋伏在旁,才一驚覺,俞佑
    亮的身形已然掠至圈中。
    
      俞佑亮真氣一沉,身形在半空中美妙已極地一彎,右手探如閃電,已將那人參
    摸到手心之中。
    
      他真氣一轉,雙足陡然在空中一蕩,身形已自掠在三丈之外,耳畔陡然一聲大
    吼,驀然之間,他只覺手心之中一滑,閃目一瞥,只見掌中空空,那裡還有人參的
    蹤跡?
    
      他登時呆住了,突然背心一沉,知道對方已追到近身,顧不得再想,身形向前
    一伏,猛可一個旋身,只聽呼呼兩聲,三個人已前後將自己品字形圍住,心中不由
    暗驚對方身形之快。
    
      那當面一個大漢滿面急怒之色,他指著俞佑亮,顫聲問道:「你……你……你
    是什麼人?」
    
      俞佑亮呆了一呆道:「在下——在下姓俞!」
    
      那大漢仰天吼一聲,那一聲好不威然,山谷之中四下回音又起,俞佑亮頓覺心
    頭一沉,那大漢又道:「你……你為什麼要下手偷奪?」
    
      俞佑亮吶吶道:「在下……在下想要此藥去救一個朋友!」
    
      那大漢雙目怔怔地注視著俞佑亮,仰天又喊了一聲道:「這……這是上天注定
    的麼?」
    
      俞佑亮見他神色儘是悲急,忍不住道:「我……我也沒有得手啊!」
    
      那大漢面色陡然一寒道:「你——這等天地至寶是你這種笨蛋所能得手?參王
    除了人發之外,一觸肉身,立即土遁,這一下子不知遁到那一個角落去了!」
    
      俞佑亮呆在當地,真不知說些什麼好,那迎面的大漢陡然狂笑起來!
    
      「小子,你有本領跟蹤大爺,想來是有二下子了,咱們今日倒要瞧瞧,你到底
    有多少道行,敢從中出自尋死路!」
    
      俞佑亮這時心情甚亂,但是聽了他這一句話,到立即沉著起來,他冷然一哼道
    :「天地靈物,那是沒有主兒的,各憑手段爭取,你要如何,劃下道來在下接著便
    是了。」
    
      那大漢雙目之中泛出殺機,突然之間他,左手足—滑,側過半身來,右拳一翻
    ,一股內力應手而發。
    
      兩股力道平空一聲,俞佑亮只覺手臂一重,猛吸一口氣,掌心再向外一吐,那
    大漢身形一晃,生生倒退一步!
    
      身後兩個大漢一齊驚咦而出,那當面的大漢呆了一呆,陡然之間身形一衝而起。
    
      俞佑亮吃了一驚,只覺身後衣袂破風之聲大作,分明他身後兩人也自騰空而起。
    
      他是武術的內行,這等盤空速擎之式最為兇猛,也最為險惡,一出手乏下,必
    然會分勝負,而且會有一方傷亡。
    
      那三個大漢陡然之間竟會展出這等招式,分明是要致自己於死地。這一剎時,
    他也無暇多想,只覺生平大危機已然臨頭,想都不想,身形陡然疾轉而下,左右雙
    掌一上一下,斜斜擎天而舉。
    
      說時遲那時快,那三人合擎之式已成,一齊猛吼,疾衡而下,俞佑亮大吼一聲
    ,左右雙掌一齊推出,卻同時發出相反的力道。
    
      俞佑亮只覺頂上有如千斤重擔,自己內力竭力吐出,猛然只覺雙手一輕,他大
    喝一聲不好,身形暴退,但還是稍進一步。只覺左肩一麻,「肩井」穴道被點,整
    個半身都是一顫!
    
      他蹌踉左跨三步,猛吸一口氣,那純陽內力一直衝過穴脈,頓時便解開穴道。
    
      他心中卻是驚呆了一下,那蓋世無匹的壓力,及那變招下掠的巧式,難道……
    難道這是……蒼鷹三式,蒼鷹三式!
    
      他心中默默暗呼,看來這又是天池的人了,俞佑亮只覺心中一種說不出的慘然
    ,呆呆地望著三人,幾乎忘記了處身何境。
    
      那三人似乎也為他身手所驚,只是他們並不知他已衝開穴道,右面一個冷笑道
    :「閣下身法佳妙,佩服無比,只是左肩如不速自散內力,必將殘廢。」
    
      俞佑亮默然不語,那大漢正待再說,忽然一聲長嘯破空而來,長嘯聲完,緊接
    著便是一陣哈哈怪笑之聲!
    
      那三個大漢一齊神色一變,沉聲道:「好快的足程,竟然已追上來了!」
    
      他話聲方落,人影一閒,一連走上四五個人來。
    
      俞佑亮這時方纔如夢初醒,他想起在山洞中的少婦,參王是不可能得手了,他
    望了望四周,身形陡然沖天而起,四下一齊驚吼,他一掠之下已在十丈之外了。
    
      奔了一程,身後並無人追來,想必是對付那三個大漢,不暇追尋自己,他一路
    下山,跑到藏車山洞之處,一步跨入密林,那車兒馬兒都不見了。
    
      俞佑亮心中一驚,一步閃入山洞之中,空空洞洞,那有人蹤?
    
      俞佑亮反身出洞,放目四野,只見空茫茫的沒有人跡,他著急之下倒冷靜起來
    ,心中尋思道:「難道是百毒教搶走了我妹子?搶走大妹是要逼我就犯,還是要取
    我性命?」
    
      想了半天,卻得不到答案,忽然天空「呀」「呀」兩聲鳥叫,俞佑亮抬起頭來
    ,只見兩雙烏鴉直墜下地,一動也不動,他心中好奇,走上前去,正要去拾烏鴉,
    忽然心中一凜,伸手折了一枝細枝,將兩頭鳥翻過身來,只見羽毛紛紛散落,草地
    上也是一片枯黃。
    
      俞佑亮忖道:「聞百毒教殺人有三十六套大法,便是隨時隨刻注意,也難免著
    了道兒,如是成心要除我,那真是防不勝防了。」
    
      轉念又想道:「如果百毒教人對我身世不明,那麼要害死我的,不外是我身懷
    萬毒剋星雄黃珠,但如果知道我的身世,那便更要除掉我了。」
    
      他靜心屏息細想,這多日子來,自己行藏並未暴露分毫,看來只有「懷璧其罪
    」。
    
      正沉思間,忽見山腰旅旗一展,塵頭大起,但這山勢彎曲,只片刻工夫轉個彎
    便消失了蹤跡,俞佑亮心中好奇,過了一會,那隊伍又從另一個彎轉之處露出來。
    
      俞佑亮定神一瞧,心中狂跳不已,原來那隊伍最後,有一輛馬車,那馬車卻與
    他一路趕來之車大是相同。當下連忙沿路而下,但山勢蜿蜒,看起來只有數百尺高
    差,但走起路來,卻轉來轉去,好半天還沒有走到。
    
      俞佑亮心中大急,他盤算再一到地勢稍緩之處,便奪路躍下,突然轟天一聲巨
    雷,震得整座山都顫動起來,亂石紛飛,山谷傳響久久不斷,俞佑亮瞧到一個落腳
    之處,雙手一揚,如一大頭飛鳥般下降,連忙往下翻,有時身子實在太疾,便在突
    起山石下緩一腳,十幾個起落,飄飄落在山腰路上。
    
      他沿路走了幾十步,只見前面還有一塊巨石擋路,那馬車正被巨石攔住去路,
    又被碎石擊中,整個車蓬都倒蹋下來。
    
      俞佑亮心中發寒,他知大妹不會武功,這番能否逃得出來,實是渺茫,他長提
    一口真氣,飛竄過去,身子一落地,忽然數聲叱喝,幾樣兵器一齊砍刺而來,俞佑
    亮身子一側,在間不容發之際夷然閃過,順手抓住一把長槍,抖了幾個槍花,卡察
    數聲,將敵人兵器都震飛了。
    
      他定眼一瞧,只見前後左右站了十來個軍士,都是身高體健,心中大是不解。
    那些軍士見他本事如此高強,都驚得呆了。
    
      俞佑亮向前掀開車門,眾軍士中首領喝叫道:「住手,快退,不然亂箭射死你
    。」
    
      俞佑亮快眼瞧了一遍,心中大奇,原來那車中是個高鼻深目的夷人,頭頸低垂
    ,早已氣息斷絕了。
    
      俞佑亮沉聲問道:「這車中小姑娘呢?」
    
      那軍士頭領搖頭,指著俞佑亮道:「你是誰,幹什麼的?」
    
      俞佑亮叫喝道:「我問你,車中小姑娘呢?」
    
      他聲音發顫,心中緊張已極,兩目漸漸泛紅,那軍士頭領見他生得一表斯文,
    而且目睹他武功高強,倒也不敢怠慢,答道:「我們見這空車放在路旁,拉多斯大
    人又忽患腹洩,體弱不能騎馬,便把這車子借來,這車子是你的麼?」
    
      俞佑亮心中一鬆,忖道:「看來我妹子先被人擒走!」
    
      當下便對那車士首領道:「這山石崩倒,此路再難通行,各位只有回轉了。」
    
      那首領搖頭道:「是人炸下這萬斤巨石,幸好炮隊走得快,不然大師一番心血
    豈不白費了,喂!你是什麼人?怎麼不早不遲偏在這時候出現?」
    
      他語意漸漸凌厲,俞佑亮知他心中起了疑念,當下忽然靈機一動道:「請問閣
    下可是松遼袁督帥靡下?」
    
      那軍士領又打量俞佑亮一番,實在看不出他是壞人,當下點頭道:「正是。」
    
      俞佑亮道:「又是有人要暗算大帥麼?」
    
      那軍士首領道:「那倒也不是!朋友,前途已斷,那靠左麓有路小徑可行,咱
    們在此還有要事。」
    
      俞佑亮道:「在下也有要事趕路,既是大帥麾下,如有什麼事要小的帶信,小
    的倒願盡力。」
    
      那軍士首領道:「什麼,你!你能越過這巨石?」
    
      俞佑亮點頭道:「在下可以試試。」
    
      那軍士首領脫口道:「那麼千萬拜託閣下帶個信,便說拉大人傷重逝世了。」
    
      俞佑亮點點頭,他看好落腳之處,足下一運勁,拔起三丈有餘,一點立足之處
    又上拔了兩丈,飄上石頂,那軍士首領忽然想到,這軍事機密豈可讓一陌生不識之
    人知道,當下又急又惶恐,高聲叫道:「且慢!閣下且慢!」
    
      俞佑亮知他心意,回頭正色道:「大帥是華夏長城,小可莫說是順路,便是千
    路迢迢,也該為大帥盡力,咱們男子漢大丈夫,成天在刀尖槍尖上討生活,怎能不
    信人?」
    
      他氣勢磅礡的說著,又是居高臨下,山風動襟,真如神仙中人,袁崇煥手下將
    士,本多齊魯健兒,性子都極直爽,此刻俞佑亮慷慨言辭,都不由感動得大聲叫好
    ,那懷疑之心早無了。俞佑亮一揮手,越石而過,他施展輕功趕路,只見一路上車
    轍極深,分明是大隊極重之車經過,他心中暗自忖道:「那軍士說什麼炮隊,一定
    是袁大帥用來對抗清人的,滿清奸細想要破壞道途,阻其到達。」
    
      他此番推測完全不錯,走了半頓飯時間,前面塵土高揚,一片呼叱牲口之聲。
    
      俞佑亮趕前而行,他閃過護送眾人,來到那領隊將軍面前,他開口便道:「小
    可受人之托前來帶信,拉大人已傷重喪命!」
    
      那為首將軍一驚,打量俞佑亮一眼道:「請教閣下大名?」
    
      俞佑亮道:「小可受那路上軍士托囑,前來報知將軍。」
    
      那將軍身材魁梧,坐在馬上好不威風,俞佑亮抬起頭來,只見他身前一騎撐著
    大旗,繡著一個斗大「祖」字,在山風中飄打著。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小草 掃瞄 楚天俠影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