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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 茵 塔

              【第九章 相見直如不見 相逢何必相識】
    
      梁綸一擲劍柄道:「在下用劍數十年,倒從未斷過劍刃,閣下功力驚人,殺你
    真如焚琴煮鶴,日後宇內再無人能論劍。」
    
      俞佑亮道:「過獎!過獎!」
    
      話未說完,也是一擲劍柄挺身而立,兩人掌起腳落,又戰在一起,都是以上乘
    內家真力蓄於招式之中。那梁綸自持內力極強,戰了一刻,不再巧招搶功,待得俞
    佑亮雙掌擊來,緩緩迎了上去,四掌一交,兩人連催真力,再也不能分開。
    
      玄湖郡主心中忖道:「這樣內力拼耗下去,生死立判,我一個人又不足以排解
    開,我適才不出手,現在僵持下去,連出手機會全沒有了,我……我難道……萬一
    俞公子功力稍弱,那便如何是好?」
    
      她心中大是懊悔,過了一盞茶時間,兩人額角流出汗珠。
    
      玄湖郡主一橫心,忖道:「目下之勢,只有去傷梁綸了,但我出手,梁綸心神
    一分,俞公子內功透過,梁綸那裡還有生望?九哥!唉!九哥一定會和我反目。」
    
      她正自沉吟,驀然一聲輕嘯,三條人影疾若閃電,凌空直往俞佑亮背後襲到。
    玄湖郡主只見三支長劍,凜凜泛光,俞佑亮卻仿若無睹,她心中一急,再也不能思
    考,迎身上前,劍刃憑空一架,那三人身形一窒,劍刃相交,三人落在地上,玄湖
    郡主收劍倒退五六步,這才立住身形,劍尖血跡未乾,但她自己肋下也是鮮血泉湧
    ,一剎那間全染紅了。
    
      這變起倉猝,俞佑亮、梁綸都是一怔,心神微分,鬆了幾分力道,兩人相視一
    眼,各自撤力而退了。
    
      梁綸急急上前看視玄湖郡主道:「郡主傷得可重?」
    
      玄湖郡主劍傷疼痛,全身又被雨淋濕透,失血之下,打了兩個寒懍,怒聲道:
    「梁綸你弟兄幹的好事!」
    
      梁綸惶然道:「小人該死,我那三個不成材的弟兄日後聽憑郡主處置,郡主快
    躺下,小人替郡主上藥。」
    
      俞佑亮默然走上前來,他雙目凝注玄湖郡主,深刻的感激流露出來,那玄湖郡
    主怒道:「你們還不滾!哼,你那弟兄也沒討到什麼便宜,梁綸,你還不滾,難道
    要眼睜睜看郡主死去才甘心?」
    
      她是少女心性,雖是受劍之後,猶自好勝不服輸。
    
      梁綸垂首道:「小人拼受責罰,也要侍候郡主上了藥才能安心!」
    
      玄湖郡主哼聲道:「你倒好心,本郡主有的是靈藥,不用你操什麼閒心,快替
    我走得遠遠,免我心煩。」
    
      梁綸沉吟道:「俗語有『疏不間親』,郡主終歸是九王爺至親,她說有靈藥倒
    是不假,失血過多,這可萬萬擔當不起。」
    
      當下向三位弟兄一示意,走出林子,梁綸低聲問道:「三弟傷得怎樣?」
    
      其中一人低聲道:「不打緊,這郡主真是好生厲害,她拼著受了一劍,不但將
    咱們擋住,而且能傷了小弟,依小弟看來,九王爺比她妹子武功還差得遠。」
    
      梁綸默然點點頭,四人冒雨走了。
    
      這時林中俞佑亮和玄湖郡主相對而立,玄湖郡主似乎發癡,呆呆望著俞佑亮憐
    惜的看著自己,那目光便像神仙丹藥一樣,射到心靈深處,令她好不熨貼,那傷痛
    也不覺得什麼了。
    
      俞佑亮道:「姑娘快上傷藥,失血太多身子總會虧損。」
    
      玄湖郡主聽他仍叫自己「姑娘」,心中不由又是一喜,她癡癡地彷彿從夢中醒
    轉一般,柔聲道:「俞……俞……你那模樣真瀟灑!」
    
      俞佑亮心中大震,暗忖道:「這姑娘用情至深,她那還記自身的安危,這番美
    意,叫我如何報答?」
    
      但見玄湖郡主流血不止,他連聲催道:「快快拿出傷藥來,好姑娘要聽話!」
    
      語氣中雖是關切,但卻有帶命令口吻,玄湖郡主心中大暢,嫣然一笑道:「喂
    ,我自己會療傷!你……你……轉過身子去!」
    
      俞佑亮一怔,立刻會意,轉過身子,玄湖郡主見他善體人意,芳心竊喜,過了
    一會,那玄湖郡主道:「好了!好了!」
    
      俞佑亮回身道:「姑娘傷後易受風寒,咱們快找一處躲雨去。」
    
      玄湖郡主嫣然一笑道:「我可不是弱不禁風的千金小姐,這點傷還挺得住!」
    
      她抬頭望天,忽道:「馬上雨過天晴,咱們去瞧瞧那長白三大法王。」
    
      俞佑亮只見暴雨如江河下瀉,下得更是大了,他心中一怔不解。
    
      玄湖郡主道:「這四周全是高山,濕氣受阻下降,頂多也只能下半個時辰。」
    
      俞佑亮上前截了長白三大法王胸前穴道,又替三人推拿一番,長白三大法王悠
    悠醒轉,只見出手救自己的竟是一個青年男子。
    
      那風雷法王掙扎站起來道:「閣下救命之恩,咱兄弟三人永不敢忘,待罪之身
    只要大事一了,自會來替閣下效命。」
    
      俞佑亮搖搖頭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何必言謝!三位忍氣吞聲,忠義之心小
    可佩服無比。」
    
      風雷法王睜大眼睛道:「請問大俠尊姓大名?」
    
      俞佑亮喃喃道:「蒼鷹白亮就是小可外公!」
    
      風雷法王歡聲道:「原來你是……你是俞大俠……俞大俠令嗣,俞大俠卅年前
    俠蹤一現便是杳然,如果有俞大俠夫婦出手,掌門人何愁不能救出?」
    
      俞佑亮淒然道:「家父母遭人毒害,小可尋找仇蹤已是經年。」
    
      風雷法王一震,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正在此時,玄湖郡主從樹後走出來,長
    白三大法王一見主人,怔怔地不知所措。
    
      玄湖郡主道:「你三人受傷不輕,我來替你們醫治!」
    
      她說完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玉瓶,倒出三粒豆大暗色丹藥來,命三人各自服
    了。那風雷法王藥一入口,立刻知道這是世間難尋的「九轉散」配成,當下心中又
    是感激又是慚愧,自己兄弟三人混身郡主身旁,原是要乘機挾持她以換掌門人出困
    ,想不到到頭來還是靠那郡主救治,他三人血性剛烈,真恨不得地下有洞鑽入。
    
      風雷法王歎口氣道:「郡主這『九轉散』得來非易,何必用來救助我等不忠不
    義之人?」
    
      玄湖郡主道:「人各有志,我也無法勉強你們,你問我為什麼要救你們?唉,
    誰叫你們跟我一場?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風雷法王半晌道:「郡主好生保重,小的這就告辭,咦,郡主,是誰傷您貴體
    ?」
    
      玄湖郡主揮揮手道:「九王身前好手如雲,憑你三人只怕難救出長白派掌門人
    來,你們自己小心了!」
    
      風雷法王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郡主保重,我兄弟再無面見郡主之面。」
    
      他說完和兩個拜弟一起長揖而別,俞佑亮道:「我外公當真困在九王府中?」
    
      風雷法王瞧瞧玄湖郡主,點點頭一語不發,邁不而去,等到三人走得遠了,玄
    湖郡主輕聲道:「他們都是好男兒!」
    
      俞佑亮回頭瞧著玄湖郡主,心中真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玄湖郡主柔聲
    又道:「咱們原是看熱鬧,想不到差點連命都陪上了,世事真是不可預料。」
    
      俞佑亮道:「如非姑娘搭救,在下這一身糾纏待誰去清理?姑娘請受在下一拜
    。」
    
      玄湖郡主急忙搖手道:「你一個堂堂男子漢,豈能隨便向我一個女子拜倒?這
    不叫我難堪麼?」
    
      俞佑亮道:「再生之德豈能以常節視之。」
    
      但他生性灑脫,知道玄湖郡主不願受自己拜謝,一笑而罷。
    
      玄湖郡主道:「建州四劍武學真是駭人,適才我暴然偷襲,雖是傷得一人,自
    己終是逃不過另外二人劍刃,梁綸師兄弟享名之盛,實在良有以也。」
    
      俞佑亮道:「如非姑娘武學驚人,又捨身……」
    
      他話未說完,玄湖郡主急忙搖手道:「我知道你又要說什麼,那恭維感激之詞
    ,我已經聽得多了,你……你難道只會說這些,換個話題談不成麼?」
    
      俞佑亮道:「姑娘愛聽什麼小可便說什麼,但此情此義,小可有生之日豈會忘
    得了?」
    
      玄湖郡主湊近他低聲道:「你……你有此心那便夠了。」
    
      俞佑亮只覺得她吐氣如蘭,忽然發覺眼前一亮,雨已停止,一輪明月又照大地
    ,當下道:「姑娘說得真準,這天際一片晴朗,誰又會想到適才會是一場天昏地暗
    的暴風雨?」
    
      玄湖郡主道:「我生於斯長於斯,這裡風土氣候自然比較熟悉,那也算不得什
    麼了不起。」
    
      俞佑亮道:「姑娘失血甚多,一定疲倦已極,咱們到前面山洞去休息休息。」
    
      玄湖郡主道:「雨過天晴,但願人事一如天候,澄清再無疑慮。」
    
      俞佑亮知她話含深意,但卻不敢往下想去,只覺得這少女郡主說話意切優美,
    真如飽學之士一般。
    
      兩人並肩緩緩前行,玄湖郡主功力深厚,她醫理通曉,又自備天下極佳良藥,
    肋下劍傷上藥之後,血流早止,已薄薄結了一層痂。兩人走了一會,便到一處山洞
    ,俞佑亮待要折枝生火。玄湖郡主道:「這滿林樹枝飽吃雨水,一時半刻哪裡能點
    燃,咱們坐進洞中,靜靜聊聊可不是好?」
    
      俞佑亮先進洞,兩人平排坐下,正要催玄湖郡主安歇,玄湖郡主道:「俞……
    俞大哥,你剛才說我愛聽什麼便說什麼,此言當真麼?」
    
      俞佑亮點點頭道:「姑娘先休息,回頭咱們談它個三天三夜也不打緊。」
    
      玄湖郡主道:「我真的一點也不累,我頂愛聽你講話,你講一點自己的事給我
    聽可好?」
    
      她柔聲說話,秀目連轉,但總離不開俞佑亮面上,俞佑亮直覺對方情絲越纏越
    緊,他喃喃地道:「我……我身世淒涼,說出來惹得姑娘傷心,那是何必?」
    
      玄湖郡主雙眉一揚道:「我偏愛聽成不成?」
    
      俞佑亮這見她撒嬌,雖是貴為郡主,但那天真刁鑽之情卻和尋常少女一般,當
    下心中大感親切,一種慾望油然而起,竟想爭得這如花似玉少女同情。
    
      當下俞佑亮忍不住道:「成,姑娘要聽,怎麼不成?我小時候離家學藝,後來
    藝成回家,卻是父母雙亡,妹子失蹤,真是家破人散。」
    
      玄湖郡主柔聲道:「仇人是誰?你可知道麼?」
    
      俞佑亮茫然搖搖頭道:「我尋訪了好幾年,總算有點眉目了,也幸好這幾年沒
    有遇到真正仇人,不然可就慘了!」
    
      玄湖郡主關心地道:「為什麼?」
    
      俞佑亮道:「我的仇人是個功力蓋世的魔頭,我功力未臻爐火純青,如果早遇
    上了,那豈不是被人斬草除根一併害了。」
    
      玄湖郡主道:「這也有理,但如你仇家先行死去,你豈不是白費一番心機?」
    
      俞佑亮心中一凜,這雖是極其簡單的道理,但他成日間運籌如絲,卻從未想到
    這個問題,當下不由得呆了。
    
      玄湖郡主又道:「但我還是希望你遲些日子遇上仇人,多一分準備,便是多一
    分把握。」
    
      俞佑亮道:「多謝姑娘好意,我常常覺得自己武功低微,與仇人相拼無異以卵
    擊石,這才能沉著氣苦練功夫。」
    
      玄湖郡主同情地道:「那你心中一定苦得緊。」
    
      俞佑亮道:「過慣了這種日子也便無所謂啦!我如不能這樣想,我還能好好的
    活到今天麼,仇人找不到人自先急瘋了。」
    
      玄湖郡主赧然道:「我只當你天性遊戲隨便,處處漫不為意,不知道你有這等
    苦處,俞大哥,我真不好!」
    
      俞佑亮道:「我禪功如能達到第十層,那便可以放手去幹,但師父說過本門開
    山百數十年,其間能達到第九層的只有前輩大藏祖師,還有禪宗他老人家,唉!憑
    我這資質,只怕連第八層也難達到。」
    
      玄湖郡主忽的目光奇射:「我師父有一套神功,她昔年說我稟性所限,要練也
    練不到至巔,而且極易走火入魔,是以我一直不曾去練,不知對你有用無用?」
    
      俞佑亮大是感動地道:「不知姑娘尊師是誰?」
    
      玄湖郡主道:「木姥姥你聽說過麼?」
    
      俞佑亮雖是吃驚但並不太感奇怪,這玄湖郡主年紀甚輕。卻悟武學真詣,錯非
    蓋代名師指點,焉能有此鏡地?
    
      當下俞佑亮道:「木姥姥是數十年來武林第一奇人,想不到便是姑娘尊師,她
    老人家至今安好麼?」
    
      玄湖郡主道:「我也五六年不見師父,我年幼時師父每天夜裡偷偷跑進王府傳
    我武功,我學著學著,漸漸身子也輕了,力氣也大了。後來她又傳我內家吐納功夫
    ,我年紀漸漸長大,運氣隨心所欲,心中才明白這是武學上乘之境界。」
    
      俞佑亮道:「姑娘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木姥姥生性奇特,能夠教姑娘多年,
    真是大大緣分。」
    
      玄湖郡主道:「這事連我九哥也不知道,但有一天我和他一塊出獵。山路歧徑
    突然跳出一隻猛虎,我手起腳落便收拾了,九哥大驚失色,追問我何處學來這身功
    夫。我本來跟他說了也不打緊,但見他目光爍爍,心中一煩偏不講給他聽。哈哈!
    九哥千方百計要和我喂招探我門派,卻被我瞞得像鐵桶一般,真有趣。」
    
      俞佑亮心中暗道:「這姑娘把我看得比她九哥還親,這與兄長鬥氣之事也與我
    侃侃道來,她再也不把我看成外人了。」
    
      玄湖郡主又道:「九哥一天到晚研習兵書,和我性情大相違背,但他處事當機
    立斷,卻令我頗是佩服。」
    
      俞佑亮道:「你九哥是一代豪傑,生平素志又豈止於打仗攻城?」
    
      玄湖郡主道:「九哥也常說治國安邦才是大丈夫所為,那打仗攻城不過是一種
    手段而已,可恃而不可持。」
    
      俞佑亮默然忖道:「多爾袞早有一統天下之志,他手下奇能之士極多,將來定
    為袁督師心腹大敵。」
    
      俞佑亮道:「姑娘多勸令兄,凡事退讓一步終是上著,殺人奪城,雖是稱雄一
    時,但終免不了後人非議!」
    
      玄湖郡主道:「九哥說中原民生疾苦,渭河關中一帶近年來年年饑荒,易子而
    食。他想登斯民於衽席之上,即是救民蒼生,我也找不出駁他之理。」
    
      俞佑亮啞然,玄湖郡主又道:「俞大哥,你一路見饑民遍地,哀號餓死,難道
    能夠掩鼻而過視若無睹麼?」
    
      俞佑亮搖頭不語,玄湖郡主道:「我讀古書,歷史上大仁大義之人都是奮身不
    顧,年年奔波於救民難,如果真有人有這心願,又有這種力量,難道志士不該跟他
    共赴此難麼?」
    
      俞佑亮心中忖道:「這姑娘巧思蘭心,終於說到問題得中心來,我又不忍心刺
    傷她,唉!真是為難!」
    
      玄湖郡主侃侃地道:「我九哥如有人能開導於他,化去他乖戾之氣,倒真可成
    就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他……他上次對你欽佩之極,一定能夠言聽計從。」
    
      俞佑亮愈聽愈是凜然,他長吸一口氣朗朗地道:「華夏之族不可不分,民族之
    義不可不明!」
    
      玄湖郡主一窒,眼淚涔然流下,她尖聲哭叫道:「我不懂得什麼民族大義,我
    不懂得什麼華夏之族。我是一個女子,我只知道愛我的人,我……我……什麼也不
    管,什麼都不管。」
    
      俞佑亮輕輕摟著她香肩安慰道:「姑娘說得對,咱們正該什麼也不管……」
    
      玄湖郡主聽得一震,止淚道:「你是說『咱們』麼?」
    
      俞佑亮沉著地點點頭,玄湖郡主歡叫一聲,投入俞佑亮懷中,緊緊抱住他哭了
    一個痛快。
    
      半晌,玄湖郡主收淚笑道:「俞大哥,我不該逼你作不願作的事,咱們什麼也
    不管,咱們一起去殺掉你的仇人,就便找個好山好水的地方住下,快快活活過一輩
    子。」
    
      俞佑亮見她說得眉飛色舞,不由也是怦然心動道:「姑娘捨得下那富貴榮華?」
    
      玄湖郡主道:「那算得了什麼,只要你不離開了,便是住茅屋,喝梗粥我也心
    甘情願。」
    
      俞佑亮激動地道:「只要姑娘不棄,小可決不離開。」
    
      玄湖郡主反覆地道:「我只要聽這句話,我只要聽這句話。」
    
      她性子直爽,這時表明心意,反覺大是輕鬆,俞佑亮輕撫著她的秀美柔髮,柔
    聲地道:「天就要明瞭,咱們還是休息一會,明日也好趕路。」
    
      玄湖郡主溫婉點頭,便靠著山洞閉目睡了,俞佑亮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然,再
    怎樣也是不能入眠。忽然心底泛起一個意念,不由寒意斗升,不自覺歎了口氣。
    
      那玄湖郡主秀目大睜道:「你歎什麼氣,是後悔了麼?」
    
      俞佑亮連忙否認,他想起那事,心中激動無比,臉色都自變了。玄湖郡主把他
    一舉一動都瞧得清清楚楚,正要再次追問。俞佑亮陡然下了決心,沉著地道:「小
    可心中有一個可怕的念頭,唉!還是不想的好。」
    
      玄湖郡主問道:「什麼?」
    
      俞佑亮道:「小可心中早有此種疑念,隱隱直覺那害我父母的主使者,和滿清
    王族有關!」
    
      他此言一出,直如青天霹靂。玄湖郡主雙目直視著俞佑亮,便如兩支明燭要洞
    悉俞佑亮心中之事,俞佑亮被她瞧得大不自在。
    
      玄湖郡主心中淒然忖道:「他心中終不肯和我要好,只因我救他一命,他年輕
    臉嫩,不好意思才敷衍我,我強之又有何用。」
    
      想到傷心之處,真是柔腸千段,她又想道:「俞大哥啊俞大哥,我一開始便錯
    了,我一個異族女子,又怎看在你的眼中?大哥您別擔心,我自會走開,我愛大哥
    如癡如狂,又怎忍令你為難呢?」
    
      她天性極是剛強,當下強忍悲涼淒切之情,強自嫣然笑道:「大哥你別胡思亂
    想,世間怎麼會有這等巧合之事。喲!大哥,你頭髮淋濕,亂得像山柴一般,我替
    你梳理梳理。」
    
      她從懷中取出一把小梳,輕輕地在俞佑亮頭上梳了幾下,將俞佑亮頭髮分開,
    又緩緩一根根清理,梳著梳著,眼淚再也忍不住直掛落了下來。
    
      她長吸一口氣,忍淚怕被俞佑亮發覺,心中真恨不得就此死去,不停的想著:
    「我為什麼要是滿人,我為什麼又要是郡主?老天爺啊老天爺,難道我連愛人的權
    利也沒有?」
    
      她細心地替俞佑亮梳著頭,俞佑亮一生之中何嘗享受過如此際遇?
    
      他心中又驚又喜還有幾分害羞,對那少女心意根本未曾注意,那頭髮漸漸地梳
    清了,但玄湖郡主情思起伏如火如荼不能自己。
    
      她梳好最後一束頭髮,忽然纖長細指朝俞佑亮背後睡穴一點。捧起俞佑亮面孔
    看了又看,輕輕偎了偎,心中想道:「我一生之中這一次替別人梳頭,以後再也不
    會,我一生只這一次和少年男子相親,日後我嫁給別人,那人只能得到我身體,永
    遠得不到我的心。」
    
      她懷著一顆破碎的心淒然而去,走到洞口,忍不住回頭看看四周有無不妥之事
    ,心中又想:「我已愛過這優雅的漢家少年。雖然他也許根本未將我放在心上,人
    生原該如此。良緣佳偶總有生離死別的時候,倒不如起初分手,永遠有回味的機會
    。」
    
      這時天光微現,東方隱隱約約現出紅色彩雲來,玄湖郡主吁了口氣,前面是漫
    漫無盡的路,她不禁又縮足了。但人既生在世上,這路不管多遠多長,終歸得走下
    去,千古以來都是這樣。
    
      東方第一道霞光遠遠送來,玄湖郡主仿若作了一個長夢,此間再無留戀,鼓起
    勇氣大步而去了。
    
      她那點穴手法極有分寸,俞佑亮一覺睡醒,已是日上三竿。他一睜開眼睛,立
    刻發覺佳人已杳。他心中一驚,只見身上落下一張樹皮來,上面細細地針刺了一行
    字:「相識不如不識,附贈練功密笈一冊。」
    
      俞佑亮看看那娟秀字體,忽然間眼睛都濕了,他心中自責道:「俞佑亮啊俞佑
    亮,你這卑劣小人,你是真的懷疑到仇人和滿清王族有關麼?還是這姑娘待你太好
    了,你卻怕事故意推委?」
    
      一時之間也是糊塗了,心中既像這樣,又像那樣,過一會兩件事都茫然了。他
    下意識拾起身旁一本絹絲小冊,隨手放在懷中,口中喃喃自語道:「相識不如不識
    ,我該到哪裡去呢?」
    
      他茫然走出一個林子,又穿入一個林子,忽然前面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你這女子也是太不識好歹了,你受他欺侮,他到處留情,你卻氣得上吊,我替你
    把他綁起來,你卻嫌我又打得重了,又是綁得緊了,惹得小爺性起,把你們全宰了
    。」
    
      另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道:「我……小女子未想到俠士出手這麼重……這麼重…
    …他……臉上全腫了呀……牙也脫掉兩枚……」
    
      那熟悉的聲音道:「好!好!好!殺你又不忍心,小爺再也不理你們的臭閒事
    。快滾!
    
      快滾!免得小爺看見心煩。」
    
      俞佑亮想起那人正是娉婷仙子。這人異想天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禁輕鬆
    一些,步子加快,走不遠只見前面一塊平地,娉婷仙子全身潔白,少年裝束,身旁
    一個十七八歲村姑,地下五花大綁著一個少年。
    
      那娉婷仙子一見俞佑亮前來,當下大喜過望道:「兄台快來評理,天下豈有這
    等豈有此理之事?」
    
      她連說兩個「豈有」,卻口齒清晰,絲毫不亂。俞佑亮素知他能說善道,當下
    便道:「適才小可已聽清楚,真是豈有此理!」
    
      那十七八歲村姑雙手輕撫著那五花大綁青年的面頰,柔情蜜意溢於臉上,她伸
    手解繩,卻因娉婷仙子綁得極緊,她一個尋常少女豈能解得開來!
    
      那十七八歲村姑可憐兮兮地望著娉婷仙子,這人最是吃軟,當下只有俯身運勁
    將繩子拉斷。一邊解著一邊口中罵道:「真是賤得緊,天下難道便只有這一個男人
    ?」
    
      那少女赧顏而笑,她目的已達到怎敢再多哼氣。那青年男子一挺身站起,直覺
    無地自容,當下乾咳兩聲交待道:「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娉婷仙子道:「我無姓無名,人稱娉婷……娉婷大仙就是!」
    
      那青年男子道:「我洪承疇永遠不敢忘記閣下。」
    
      娉婷仙子怒叫道:「快滾得遠遠的,再遲便來不及了。」
    
      那少年村姑睜大眼睛道:「大哥,你不是姓唐嗎?」
    
      那青年男子洪承疇連臉都不紅一下,反而怒道:「小敏,你連我姓什麼全記不
    清,那還說什麼想念我?」
    
      娉婷仙子聽得大怒,又待要發作。那洪承疇為人深沉,極是見機,當下知道不
    能多留,攜著少女村姑而去。
    
      俞佑亮道:「令師兄太平道長呢?」
    
      那娉婷仙子脫口道:「他在不遠之處,聽說棋盤山老妖怪投書崑崙,約定中秋
    之夜在西崑崙決一死戰,天機師兄著人到處傳信,我師哥適才接到求助信件。咦,
    奇怪了!你怎麼知道太平道長是我師兄?」
    
      他和俞佑亮雖只有一面之緣,但覺得此人親切可靠,不由原原本本說明。但說
    到後來,忽然想起自己與太平道長是師兄弟,這關係江湖上只有數人知道,這人倒
    知道,真是異事。
    
      俞佑亮道:「我上次看你和一個老頭子打架,剛好太平道長前來解圍是不是?」
    
      娉婷仙子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也會武功是不是?」
    
      俞佑亮笑笑道:「會幾招三腳貓的粗淺把式武功。」
    
      那娉婷仙子道:「你能隱身我師哥身旁不被發覺,那本事便不會是三腳貓,你
    怎麼也跑到關外來了?」
    
      俞佑亮道:「小可與友人前來關外探勝!」
    
      娉婷仙子撇嘴一笑道:「這關外惡山惡水,又有什麼好探勝的?江南風光無限
    ,只有失心瘋子才到這裡來遊玩,喲,不對,小弟失言,兄台大量包涵。」
    
      俞佑亮道:「見著令師兄請代問候,便說武林後輩俞佑亮向道長請安!」
    
      娉婷仙子沉吟一會搖頭道:「俞佑亮,俞佑亮,這名字生疏得緊!」
    
      她這話其實十分不敬,但由她口中說來卻是爛然無窒,聽起來也是絕無半點反
    應。
    
      俞佑亮心道:「這姑娘天真爛漫,涉世未深端的可愛。」當下笑笑道:「無名
    小卒,怎麼入姑娘尊耳!」
    
      娉婷仙子一驚道:「什麼姑娘,你怎麼知道了?」
    
      俞佑亮索性讓她吃驚道:「姑娘是武當掌門人無為道長的俗家愛女!」
    
      娉婷仙子驚得合不攏嘴來,她喃喃地道:「你這人真怪,別人的事好像都知道
    的,耳朵真長,喲,驢子也沒這麼長。」
    
      她一個人閒著無聊,左右是等待師兄,正好和這有一面之緣的少年胡說八道,
    排遣世間,然後一走兩不相涉。
    
      正在此時,忽然一陣輕嘯,那娉婷仙子道:「師兄叫我了,俞兄咱們他日中原
    再會。」
    
      她一躍而起,俞佑亮和她胡聊,心中輕鬆了不少,待她一走,又是鬱鬱不展。
    走了數里,忽然心中一凜想到:「浮雲大師臨終說過,異日崑崙如遭劫難,萬望我
    能出手相助。我親口答應過五位前輩,目下崑崙有滅門之險,我……我豈可食言而
    肥。」
    
      他盤算一下日程,此時離中秋還有兩個多月,趕赴前去時間足足有餘,但他此
    次出關為妹子,結果是一事無成,妹子連蹤跡都沒找到,心中不由為難。
    
      他心中沉吟不決,立身考慮,忽然一陣風起,他身子一涼,心意已決,暗暗地
    道:「我兄妹總有相逢之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豈可畏懼了。」
    
      他那潛在的天性又發揮出來,寧願自己吃苦,卻不能有負所托,但他愛妹猶勝
    自己生命,這決定也是相當痛苦的了。
    
      他當天不再逗留,便自徑往西方而去。
    
      俞佑亮踏著沉重的腳步,帶著鬱鬱不樂的心情,漫無目的地在山道之中行走著
    ,他有什麼事都放在心底深處。每當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總忍不住在腦中思潮起伏
    不定,想得太多太遠了,往往自己不知所措。他自幼受大禪宗陶冶,性格灑脫淡泊
    ,每至此時,總須平心運氣,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
    
      這時他一個人在叢山峻嶺之間漫步,滿腹感觸,幾乎情不自禁悲從中來,心中
    暗暗警惕,緩緩吸了一口真氣,只覺靈台一陣清明。突然耳中聽見一聲幽然長歎之
    聲,這時他正行功之間,耳中靈敏之極。心中微微一怔,不料在這等荒僻之地竟有
    他人,他想了一想,只覺方才那歎息之聲發至左前方,便移步走了過去。
    
      但走了數步,卻未聽見任何聲息,正自詫異之間,突然嘩啦一聲暴響,自左前
    方傳來,他再也忍不住,足尖一點,身形疾掠而去。
    
      他身形尚在半空,陡然迎風聞到一股腥氣。心中吃了一驚,剎時全身注入真力
    ,目光一瞥。只見一個人影斜斜半臥在岩石邊,一條長長的黑蟒纏在他的身上,竟
    然是一條罕見的大蟒。
    
      俞佑亮大大吃驚,急忙定目望去。只見那個人原來是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一
    身道士打扮,衣袍卻是殘缺不全,面上神色慘然。那一條大蟒有一半繞在他的身上
    ,長尾左右打動,不時發出嘩啦之聲,紅紅的長信伸伸縮縮,那老道人卻是雙目直
    視,木然無畏。山風吹在他身上,寬大破袍翻起,只見他骨瘦如柴,簡直是說不出
    的神秘奇異。
    
      俞佑亮行腳幾遍天下,卻也未見如此奇異之事。他緩緩提了一口真氣,一步跨
    了上前,那巨蟒居然通靈,只覺風聲一動,長尾一卷倒襲而上。俞佑亮身形一晃,
    右足陡然疾落而下,端端點在尾尖之上,那巨蟒一震,尾端登時軟在地上。
    
      俞佑亮沉聲道:「敢問道長何以被困於此?」
    
      那道士雙目一翻,低聲歎了口氣,道:「你——你是什麼人?」
    
      俞佑亮怔了一怔道:「在下姓俞,路經此處,見老道長被蛇困與此……」
    
      那道士長長吁了口氣,道:「老道元明,這蛇兒並非尋常之物——」
    
      俞佑亮點了點頭道:「在下知道,老道長少忍,待在下將此蛇擊斃——」
    
      那元明道長長歎了口氣道:「蛇兒,今日對不起你!」
    
      俞佑亮呆了一呆道:「道長,此言何意?」
    
      那元明道長淒然一笑不語,俞佑亮心中轉動,不知其解,雙眉微微皺道:「道
    長,在下內力發出震斷此蟒,可能會傷及道長——」
    
      元明道長微微一歎道:「俞施主,你先擊尾部吧。」
    
      俞佑亮呆了一呆道:「巨蟒受創,必然纏力大加——」
    
      他話音陡然一停,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忍不住問道:「此巨蟒目見在下來,卻
    始終不動不移,方才在下曾一擊中其尾端,它仍保持原形,難道是道長已將它制住
    ?」
    
      元明道長吁了一口氣點頭道:「蛇身繞在老道身上已久,再也移動不得了,你
    只管下手吧!……」
    
      俞佑亮面色陡然大變,他脫口呼道:「附骨寒陰,你……你,你是來自西南了
    ?」
    
      那元明道長陡然面色也是一變,他雙目之中陡然恢復了神光,注視著俞佑亮一
    眨不眨,好一會他沉聲一字一字問道:「俞施主,你怎麼知是附骨寒陰?」
    
      俞佑亮面色凝重,沉聲道:「——南天一條鞭,馬道長你——」
    
      那元明道長大吼一聲道:「你——你是大禪宗——」
    
      他話聲剛斷,陡然一口鮮血直噴出來。俞佑亮心中一震,右手閃電般一揚,一
    掌震在巨蟒七寸之處,那巨蟒一陣抽動,登時震為兩截,卻仍牢牢繞在道人身上。
    
      那元明道人昏迷過去,俞佑亮身形一動,輕輕點在他眉心穴道,那蟒屍登時落
    地,俞佑亮一把抱起元明,飛過三四丈,左手平平貼在他胸前之上,一股內力緩緩
    通過。
    
      元明吁了一口氣,雙目睜開,俞佑亮低聲道:「元明道長,你好一些了麼?」
    
      那元明道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俞施主,原來你是大禪宗的傳人。」
    
      俞佑亮默然不語。元明又道:「今日在這兒遇著了你,倒也是上天巧意安排,
    唉!元明一生與大禪宗結仇,這一刻想起來竟為過眼煙雲,淡然不足在意,大禪宗
    功力通天,老道便是再練百年,也是枉然!」
    
      俞佑亮吁了一口氣道:「馬道長,你想通了。」
    
      元明道長面上神色肅然,黯然道:「元明一生練寒陰內力,傷人無數,到頭來
    終是死在寒毒之上。俞施主,元明有一事相求——」
    
      俞佑亮怔了一怔道:「道長請說吧!」
    
      元明道長喘了一口氣道:「俞施主,想來你已知道元明身受奇重內傷,隨時都
    有斃命的可能——」
    
      俞佑亮黯然不語,方纔他一用內力,便發覺元明道長體內主脈已斷,實是無可
    救助,想是他習寒陰內功已久,抵抗力極為強勁,是以仍可支持。
    
      元明道長苦笑道:「元明一生為了一件秘寶東西奔走,殺人無數,在最後一次
    追獲此物,卻無緣無故誤入毒蜂居留之鏡,上下身被黑尖針毒蜂咬了一十三口,身
    懷秘寶,卻是不能動彈,生命垂危,這真是天網恢恢,善惡有終!」
    
      俞佑亮道:「那麼道長身上的內傷……」
    
      元明道長苦笑道:「元明一生侵淫寒陰內功,那黑尖針巨毒卻是大忌。登時元
    明渾身好比千刀萬剮,突然山穴之隙游出一條巨蛇,原是稀種七節鞭。」
    
      俞佑亮禁不住啊了一聲,他見識極為廣博,一聽便知究竟。
    
      原來這種七節鞭毒蟒生性極異,總喜歡取天地之間巨毒。其所在之處必為毒花
    毒草,或是毒物叢生之處。那元明道長身中奇毒,七節鞭巨蟒想是準備吸取其毒,
    游了出來。
    
      那元明道長必然只為不能忍受極端痛苦,不但不避,反將那七節鞭毒蟒引到身
    邊,讓其相繞。等那七節鞭一經繞身,立刻發出其「附骨陰寒」蛇身被吸不能動彈
    ,在他身上代他將黑尖針巨毒漸漸吸盡。
    
      但那七節鞭巨蟒力量極大,讓其纏身,便是鋼身鐵臂也也得折斷,元明道長當
    時只因痛苦太深,不得不出此下策,以除一時之苦。
    
      等到那蛇身繞體,雖然發出「附骨陰寒」之絕頂功力,抵抗蛇身一纏之威力,
    便功力一運,蛇身也走之不脫,越纏越緊,體中經脈逐漸傷殘,元明道長不是不知
    後果,實因無可選擇!
    
      俞佑亮歎了一口氣道:「元明道長被困於此多久了?」
    
      元明道長歎道:「整整四天四夜了。」
    
      俞佑亮只覺心中一慘,元明道長又道:「虧得這蛇兒,否則元明早已無命,唉
    !元明一生奔波,找著了秘寶的線索,卻無緣目睹——」
    
      俞佑亮見他目中神光已散,連忙聚了一口真氣,緩緩注入他體內,口中說道:
    「師父曾對在下提過,西南南天一鞭元明道長,功夫自走一脈,極是怪異,邪中有
    正,已是一方宗師,唉!在下想不到……」
    
      元明道長苦笑一聲道:「那年元明風聞大禪宗與此寶有關,親自登山求拜,大
    禪宗一連教化元明三個時辰,元明絕無領悟,結果在交手百招之上為其點中一指…
    …」
    
      俞佑亮插口道:「師父與那秘寶有關?」
    
      元明道長搖了搖頭道:「那是誤傳而已,俞施主,元明所求之事……」
    
      他突然一陣咳嗽,俞佑亮心中一慘,元明道長伸手入懷,探出一張長方形的黑
    色羊皮,口中喃喃道:「你……你……幫我去試試……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俞佑亮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元明道長陡然大吼一聲道:「你難道叫元明死不瞑目?」
    
      俞佑亮一呆,元明道長突然右手一伸,那角羊皮紙遞了過來,遞在一半距離,
    突然一僵身軀,一斜倒了下去!
    
      那羊皮紙上用火烙的幾行字是:「月照白楊,影落南方。」
    
      俞佑亮怔了一怔,忖道:「那元明道長一生為追此物,卻是如此簡單八字,毫
    無線索可尋,我如何幫他一試?」
    
      他想不出解決之法,便也不再多思索,緩緩立起身來,在道邊隱秘之地挖了一
    個深坑,將元明道長的屍身埋下,只覺心中一陣異樣的沉重。這元明道長與他素不
    相識,且是師門仇人,俞佑亮卻覺黃土一杯,心中感慨萬千。默默站了好一會,才
    邁著沉重足步離開山區。
    
      一路行來,心情有時清朗,有時昏沉。一直走出了綿亙不絕的山區,只見官道
    之上行人往來不絕,心中反到有些開朗起來。至少,道路上還有很多他人,不再是
    形單影孤。
    
      走著無事,心中反覆思索:「月照白楊,影落南方。」
    
      八字的涵義,幾經琢磨,心中想定那白楊兩字必是地名,否則白楊樹木到處均
    是,範圍未免過於廣大,那「影落南方」四字不易猜測。
    
      日月如梭,轉眼便過去了一個多月,俞佑亮一日來到西蜀一帶。
    
      觸目之際,只覺生民衣衫破殘,個個面有饑色,心中不由大奇。這西蜀之地乃
    是天府之國,一向民生富裕,現在看起來到好像是一場天災!
    
      俞佑亮心中暗暗起疑,決心留在當地歇息數日,也好準備仔細觀察觀察。
    
      他找了一家客棧落足,四下打聽了一下,卻是不得要領,奇怪的是每一個提到
    這個問題,十人九個面有悸色,吶吶不言,俞佑亮心中暗暗忖到:「莫非有什麼秘
    密內幕不成?」
    
      他再住了一夜,忽然發現街道中行人竟摻雜了不少武林打扮的人物。
    
      一日之間,馬蹄之聲不絕與耳,先後一連到了好幾批。俞佑亮心中忖道:「這
    西蜀之地一向是民生眾多,武林人物甚少,頂多是路過而已,這些人看來像是要聚
    集於此地,不知其目的何在!」
    
      他反正無急事在身,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看看情形再說。
    
      傍晚時分,馬蹄之身再響,一連又來了三個中年人。
    
      俞佑亮坐在客棧的大廳之中,只見那三個中年漢子緊步走出,雙目淡然無光。
    俞佑亮心中卻是暗暗一驚道:「這三人好深的內功,神不外揚,不知是什麼門派的
    ?」
    
      那三個中年走入大廳,雙目四下掃視一番,緊步走向一張空著的木桌,突然之
    間那張木桌自動一移,平平向三人撞來。
    
      俞佑亮吃了一驚,陡然只見一道寒光一閃,那左首一人手臂一抖,長劍竟然脫
    手而出,那張木桌竟在這一閃之下吃他劈了兩劍,裂為四塊散在地上。
    
      大廳之中倒有一半人驚呼出聲,俞佑亮心中暗忖:「拔劍出擊一氣呵成,這三
    人原來是青城的高手,不知方才何人施的手腳。」
    
      那三人卻是一言不發,六道目光掃廳一周。眾人呼聲一滅,都不再出聲。那當
    中一個突然停下足步,轉身大踏步向廳外走去,左右兩人一起跟隨,剎時便走得不
    見蹤跡!
    
      這一下反應的確奇異得緊,大廳中人登時又是議論紛紛。俞佑亮心中默道:「
    這三人功力之強,出人意料之外,看來這裡是有一場好戲可瞧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目中卻將廳中之人一一觀察,突然發覺有一個中年漢子,獨
    自一人坐在木桌邊,那人面上神色漠然。
    
      俞佑亮心中一震忖道:「方纔若是此人所施手腳,此人身坐朝東,內力回轉向
    北,功力實不可測,想不到這西蜀之地一日之間藏龍臥虎,我倒要打聽打聽到底為
    了什麼!」
    
      他心念一定,緩緩走回房中,閉目養神,大廳之中人聲夜逐漸減輕,想是各人
    都紛紛回房歇息了。
    
      俞佑亮真氣運轉,一連兩遍,只覺呼吸逐漸緩慢,心中靈台清靜。正在此時,
    驀地房上沙沙一響,俞佑亮微微一震,身形一輕站了起來,閃身在窗戶之下,那沙
    沙之聲漸遠,俞佑亮輕輕一翻已到了屋頂。
    
      仰首一望,只見半輪月亮斜懸天空,天色並不十分黑暗,微用目力,只有二十
    丈外有幾個黑影移動如飛,當下緩緩提了一口氣直跟而去。
    
      俞佑亮的輕功極為精妙,不一會已跟上十多丈,只因天色尚明,不便過於接近
    。這時前面三人身形突然加快,俞佑亮一瞥之下,只見前方便是荒郊,再無屋簷可
    借來掩蔽,非得閃入叢林不可。
    
      於是他提了一口氣,身形一閃,好比箭矢一般猛然疾衝而進,在路面空蕩之處
    不過僅僅一閃,便輕悄悄掩入林中。這時夜風吹動,樹葉搖擺,前面三人完全沒有
    察覺。
    
      俞佑亮輕輕翻上樹梢,這時三人已走遠了,俞佑亮正待加快足步,忽然右眼一
    瞥,只見右方又是四條人影一閃而過。
    
      俞佑亮心中不由大奇,眼見那四人的去向和方才三人不謀而合,這一來,俞佑
    亮不敢隨意露出身形,只因他心知可能還有好些人自後趕過。
    
      他邊行邊想,卻不知這些人此去何方。走了大約又一頓飯功夫,路勢愈加荒僻
    ,突然一轉,只見前方一座村落。
    
      俞佑亮縱目望去,只見前兩人都轉向右方,繞村落後方去了。他心中微微一考
    慮,決心也過去看個究竟。
    
      他身形移向前去,走出叢林,前面一條小小窄路,路那邊又是一片叢林。俞佑
    亮正待一躍越過那小路,突然一側目,只見東方一道光華直衝半空,在月光下仍然
    清晰可見。
    
      俞佑亮看得呆了,突然背後勁風之聲大作,壓力襲體而至,俞佑亮大吃一驚,
    再也來不及細想了。
    
      猛然向前一竄,身形一側衝入對面的叢林。那一股勁風貼著他身側打空,一直
    打過路面擊在林木之上,嘩啦一聲暴響。
    
      俞佑亮城府很深,他不願此時便行露面,一衝入密林,不但不反身查看,反而
    全身不動,站著樹幹直立。
    
      那暗襲者在對面等了半晌,毫無動靜,忍不住身形一掠,疾飛而出。俞佑亮雙
    目一斜,心中一震,暗暗忖道:「原來是他!」
    
      只見那人身形輕靈,竟是在大廳之中所見過的那個冷漠的中年。
    
      俞佑亮心中正自沉思,突然目光一轉,只見那一叢林被掌力擊敗,露出一塊木
    牌,木牌上白字斑落,依稀寫著三字:「白楊村」,那「白楊」兩字入目,俞佑亮
    陡然心中一跳,他反首一望,只見那一道華光直衝雲霄。
    
      他禁不住喃喃道:「月照白楊,難道——難道就是這地方麼?」
    
      他禁不住仰首望月亮,只見月光普照,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心中暗忖道:「月照白楊,影落南方,如是白楊兩字指定白楊村,那真是得
    來全不費工夫了,那道華光瞧來多半是古寶所發,看來有八分可能。」
    
      他心念一轉,又想到那可疑冷漠中年人,在大廳之中若是他發掌相阻那三個青
    城劍手,為何在此又暗襲於我?這人是何來歷?
    
      這一陣的疑問卻不得其解,但此刻他心情大為興奮,那元明道長臨終所托得重
    寶至此總算有了眉目,他心意更堅,立刻飛躍前去。
    
      繞過村落,只有一塊小小空地,這時已站了七八個人,像是在等待什麼。
    
      俞佑亮心想不必再行隱藏,不如露面,想來對方也不見得會追問自己身份,如
    此觀察也較清明。想到這裡,故意低聲咳了一聲,緩緩走入場中。
    
      站在左首是方才自己跟蹤的三人,右方則是那四個人一批,其餘兩人面目甚生
    ,卻是並無那方才暗襲自己的人。
    
      俞佑亮心中暗自警惕,不知那人有什麼陰謀。他這時走入場中,登時九人一齊
    注視著他,俞佑亮故意微一抱拳,九人卻是一言不發,各自微微點首算是答禮。
    
      俞佑亮身形正自站定,突然腳步之聲大作,一連走入三個人來。
    
      那三個人身佩長劍,正是青城三個劍手。那三人走入場中,忽然向那兩個面目
    甚生者,一起走了過去,中間一人抱拳道:「王兄、白兄,別來無恙。」
    
      那兩人一齊回禮道:「青城三英也駕臨此處,兄弟失迎了。」
    
      他這一說出青城三英,其餘七人都大吃一驚。青城三英在武林之中身份極為尊
    貴,七人見這等人物都趕到,登時臉上神色都變了。
    
      那青城三英居中人四下望了一望,沉聲道:「那位署名鐵筷子的朋友還沒有來
    麼?」
    
      眾人卻默然不語,俞佑亮心中忖道:「原來這些人都是被一個鐵筷子邀約至此
    ,可能是這些人卻似乎沒有見過鐵筷子其人,正好我也混到場內,他們倒不會懷疑
    。」
    
      眾人一陣沉默,這時樹一擺,又走出一人來。
    
      俞佑亮面上神色不動,只見那走來的正是方才偷襲自己的那中年人。那人走入
    場中,突然微微一笑,抱拳一禮說道:「累各位久等了。」
    
      那姓王的漢子哼了一聲道:「閣下便是鐵筷子麼?」
    
      那中年點了點頭道:「正是區區!」
    
      眾人都不由哼了一聲,那姓白的漢子冷然說道:「不知鐵筷子先生邀咱們來有
    何貴幹?」
    
      那鐵筷子突然仰天笑了一笑道:「咱們可是心照不宣了。」
    
      那青城三英一齊哼了一聲,鐵筷子道:「此處華光衝霄,想各位來此目的均在
    於此,但此光到底為何所發,不知各位有否知道?」
    
      俞佑亮心中一動,只聽那姓白的漢子道:「可是神劍所發?」
    
      鐵筷子笑了笑道:「什麼神劍奇器?」
    
      姓白的漢子道:「這個,白某便不清楚了。」
    
      那青城三英道:「怎麼,鐵筷子先生知道麼?」
    
      鐵筷子忽然歎了一口氣道:「這個,區區也是聽說的,乃是北斗神兵所發!」
    
      登時那在場眾人一齊脫口呼道:「北斗神兵?」
    
      俞佑亮心中也是大震,那北斗神兵乃是武林第一神器。一百年之前曾一度出現
    江湖,從此失蹤江湖,若是那鐵筷子所言不差,委實驚人之至。
    
      那姓白的漢子忽然冷然一笑道:「鐵筷子先生,若是北斗神兵,閣下為何要告
    知眾人?」
    
      鐵筷子笑了一笑道:「這個便是區區邀約各位到場的原因了。」
    
      青城三英道:「願聞其詳!」
    
      鐵筷子雙目一翻,陡然目光閃閃直射而出,反覆注視著眾人,口中說道:「那
    北斗神兵在百年前原為一位蓋世奇俠羅永農所有,羅氏仗劍行俠天下,所向無敵。
    但羅氏生平不開殺戒,每次除暴均點傷為止,是以有仁心劍之稱。」
    
      他說到這裡,目光陡然落在俞佑亮的面上。俞佑亮只覺那目光之中閃爍動盪交
    而有之,心中不由重重一跳,正奇異間他目光已移過注視別人。
    
      只聽他道:「那仁心劍到晚年之時,突有除惡不盡之感加之目睹昔年手下遊魂
    窮凶極惡,心中不由大大後悔,性情斗轉暴虐。
    
      他下定決心重行天下,痛除大奸巨惡。那知他重入江湖,遇著昔年第一個巨奸
    ,卻已變為一個盡忠報國的偉大人物。羅永農一時誤會,怒誅其人,到他得知實情
    之時,悔之已晚。
    
      真所謂造化弄人,羅永農長歎之餘,孤身至終南絕頂。據說便自絕在山頂絕巖
    。」
    
      他說到這裡,陡然那姓白、王兩人一起吁了一口氣,平平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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