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不露相】
明窗淨幾琴榻壁劍。
這是一間和諧、恬靜、一塵不染的書房。
房中陳列著滿架圖書占玩玉器,一尊約三尺的碧玉占瓶,瓶耳缺了一角瓶中參
差不齊地插著幾卷畫軸。
窗外兩株銀杏和一叢盛開的芍藥。
「嗡嗡嗡」一隻蜜蜂匆匆地從敞開的窗口飛了進來,繞了兩個圈子重又匆匆地
從窗口飛了出去。
臨窗的書案前,靜靜得孤獨地呆坐著一位藍衣儒衫少年手中托著一枝黃澄澄長
約五寸,粗約拇指的東西,眉端微蹙似有無限心事。
因這東西,是他師父『終南絕劍』朱宗武留下的惟一遺物——魚腸金鏢。
師徒如父子他想起師父在遺書上寫下的一段:「為師當年遭人禁錮自問脫身不
易,突然黑暗中光華一閃,飛來這枚『魚腸金鏢』繞身一匝拂開了幾處穴道……」
這封遺書想是終南絕劍朱宗武在臨死之前早就寫好但究竟遭何人禁錮,遺書中
卻隻字未提,接下去寫道:「那發射魚腸金鏢之人,能以一枚金鏢用迴旋手法,拂
開為師九處重穴,必是位絕世高人,對當年人事自是瞭如指掌?舊自找著那位高人
為師十載沉冤,不難昭雪……」藍衣少年想到此時,不禁黯然一歎,自言自語道:
「師傅他老人家,在世已三年,如今該是十三年了,這十三年沉冤——」門外似有
腳步聲,藍衣少年微微一怔朗聲吟了起來:
洛陽女兒對門民才可容顏十萬餘……迅速地將那枚魚腸金鏢籠入袖中反手從書
架上取了一本唐詩念著:「良人勒乘玉驄馬侍女金盤膾鯉魚……」
只見簾外人影一晃,嬌聲道:「公子茶。」裊裊婷婷走進來一個紅衣丫環。
她說小不小已有十六七歲生得眉目如畫,嫩臉勻紅雖然身穿在布裙,卻俺不住
她那嫣然風範,如花顏色。
這紅衣女手中托著一隻漆盤放著細瓷蓋碗小心翼翼地將那蓋碗端放在書案上目
光四下一轉道:「公子……」
她一聲:「公子」忽然住口不言。
藍衣少年緩緩抬起頭來道:「小秋有什麼事?」
紅衣女擺唇牽動,欲言又止終於搖了搖頭頭道:「沒……有什麼。」頓了一頓
又道:「公子晚飯送到書房來嗎「」
「不必了。」藍衣少年道。
他目注書本似是聚精會神彷彿對那首『洛陽女兒行』偏愛極深,接著高聲吟道
:「畫閣十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簷向……」
紅衣女抿嘴一笑轉身而行。
「小秋!」藍衣少年忽然道。
紅衣女子轉過身來問道:「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藍衣少年沉吟了一下道:「小秋你當真是姓白?」
紅衣女怔了一怔,忽然笑道:「公子你知覺得小婢姓白不好那就改姓紅吧。」
「紅?」藍衣少年明朗大笑道:「可惜百家姓上沒有姓紅得,哦哦近朱者赤小
秋你就改姓朱吧。」
紅衣女微微一驚低聲道:「公子隔牆有耳。」轉身向門外走去。她打湘簾出了
書房轉彎抹角走上一條碎石小徑。
這是片廣闊的林園曲徑通幽花木央道紅白的花朵點綴在青松翠柏之間一眼望去
,紅得鮮紅白得雪白信手摘了一朵山茶眷在髮鬢之上。
啊嘿,小秋兒,好標緻啊,左面林中突然閃出駝背老頭雙手一張攔住叫道:「
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來,親一個,親一個。」
紅衣女抬頭一看,原來是管園的胡老爹,暫時小嘴一嘟,笑罵道:「不,騷駝
子。」
駝背老頭裂嘴一笑露出兩顆黃板牙道:「快啊,親一個親一個……」
紅衣女臉色一沉,道:「駝鬼,你瘋瘋癲癲小心被公子聽去?」
駝背老頭兩眼瞇成一縫笑道:「公子?哈哈……公子只會念洛陽女兒對門居,
哈哈,才可容顏十五余太小點啦,不解風情。」口沫橫飛一步一步逼了近來。
紅衣女眼看勢頭不對,退了兩步沉聲叱道:「站住你這死駝子把我小秋兒當何
等之人?」
駝背老頭睡了眨眼皮道:「嘿嘿嘿嘿……不錯憑小秋兒姑娘準是有點來頭,可
惜鳳凰變烏鴉,在這余提督府……」
紅衣女一驚,厲聲叱道:「你、你、胡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嘿嘿嘿嘿……」駝背老頭縱一大笑。
突然回頭一聲喝道:「誰?」
「我大呆子。」隨著話聲,假山石後轉出個青在短褂,頭上髮亂如草肩頭荷著
一把鐵鋤的赤腳大漢。
那大漢滿臉黃泥兩隻褲腿捲至膝彎,呆頭呆腦地露出一臉傻笑道:「胡老爹你
好秋姐你好。」
駝背老頭鼻孔一哼,道:「好個屁你這呆瓜,不去假山洞裡挺死跑來這裡作甚
!」
大呆子道:「小的奉老夫人之命,在園子裡栽花。」
「栽花?」駝背老頭乾咳了一聲不屑地道:「不錯呀,憑你傻小子,連割草都
不會,倒會栽花了。嘿嘿……」
大呆子一本正經地道:「啊。」忽然裂嘴一笑,望了一望小秋兒又望了望駝背
老頭,道:「胡老爹小的正要請教,一枝牡丹花,應該栽在哪裡?」
「一枝牡丹花」駝背老又怔?一怔似是恍然而悟。
他瞇縫著的一隻老花眼此刻突然暴睜滿臉驚奇之色上下打量了大呆了一陣大笑
說道:「哈哈,栽在牛糞上……」大笑聲中舉手拍了用自己的禿頂表示那是牛糞。
紅衣女柳眉飛豎但卻聲不響。她雖聰明透頂早就發覺了這個管園的胡老爹鬼鬼
祟祟,顯然是化裝易容混在余提督的府中,卻萬沒料到一個平素毫不起眼,只知拔
拔草打打雜的人,傻瓜今天也露了本相而這兩個看來又非同路之人。
只聽駝背老頭道:「大呆子嘿嘿嘿嘿……」
大呆子傻笑道:「胡老爹你老人家……」
駝背老頭冷笑一聲道:「有道是螳螂捕蟬雀在後嘿嘿嘿嘿……」
老夫半生打雁,反雁啄瞎了眼睛,閣下突然身子一抖,探臂如電,直向人呆了
肩頭抓到。
此刻他身手靈快腰幹挺直,竟是半點駝。
大呆子驚叫一聲:「哎喲,胡老爹,你老人家下手好毒!」身軀晃,跌跌撞撞
,阻路滑出七步。
駝背老頭一抓落空愕了愕冷笑道:「哼哼!醉仙步羅漢十八跌閣下是羅浮第幾
劍?」
大呆子哈哈關道:「鐵碑手子午神抓名兄莫非是……莫非是……」
「住口!」駝背老頭大喝一聲。
紅衣少女眼露鋒芒,筆直瞪射著駝背老頭口中念道:「鐵碑手?子午神抓!」
突然柳眉倏揚探手襟底,扣住了枚『龍鱗短劍』,厲聲道:「你們,你們是誰?」
駝背老頭臉色一變,道:「你……你……想幹什麼?」
這時——碎石小徑上響起沙沙步履聲,只見那藍衣少年,背負雙手一路吟哦而
來!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忽然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道:「哦
胡老爹這個園子你管得真好看啊,花是花,草是草,目光一轉,接道:「一路春風
滿園錦繡。」
駝背老頭躬身道:「公子過獎了,小老頭頭兒,唉……唉……」
藍衣少年道:「待我稟知家母重重有賞。」
紅衣女翠眉一挑,忽然接口道:「公子賞他一口棺材!」
藍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寒舍耕讀傳家先父在世之日,雖然官至提督,但待下
極寬,從無疾言厲色,家母更是仁慈敦厚,胡老爹,你好好幹吧,百年之後自是少
不了一口上好的棺木賞你了!」
原來這位藍衣少年,乃是余提督的獨生愛子名叫余天平,今年一十九歲。
他雖讀書,學的卻不是治世經典終日吟哦,無非詩詞歌賦之類,而且性情恬淡
,從沒作過什麼功名前程的打算。
日影西傾一陣風來,吹得滿園搖樹擺落葉片片。
駝背老頭躬身道:「啟稟公子小老頭要去西園打掃打掃,收拾落葉。」
藍衣少年點了點頭道:「好,你去。」回頭向小秋兒和大呆子擺了擺手向前行
去。
藍衣飄飄,吟聲又起:「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光寒十四州。」吟聲高亢,詞意
豪邁完全不像一個文弱書生。
晚風拂著銀杏一叢芍藥吐露出淡淡得清香。室門虛掩,公子尚未回轉。
牆角下矮樹叢中,忽然閃出一個高大人影,禿頭鷹鼻,蓄著撮山羊鬍子,正是
管園的胡老爹。他目光四下一轉俯身抬起一顆小石子窗口投去。
叮的一響,不知擊在什麼東西上半晌沒有動靜。
胡老爹暗暗得意突然長身穿窗而入。
他四周打量一眼,疾忙探手忙中掏出一個大紅拜帖平平整整放在書案之上。
他身手矯捷放好拜貼身了一彈、重又跳窗而出。
忽見人影晃隨著一聲嬌叱:「站住你偷偷摸摸幹什麼?」
一柄鱗龍軟劍自已抵住胡老爹的咽喉,她正是小秋兒。
「你你你……」胡老爹驚慌失措道。
忽聽朗朗一聲大笑,藍衣公子余天平從窗口探出半身,含笑揮手道:「秋兒讓
他去吧。」
小秋星目轉動撤回手中鐵劍。
胡老爹滿臉尷尬之色道:「啟稟公子小老頭兒辭工了。」
余天平微微一笑道:「哦,另有高就吧。」
胡老爹抓了抓頭出突然雙目一亮道:「公子小老頭兒走了。」
余天平道:「好吧,去前面賬房裡領三兩銀子。」眉眼聳動,忽然叫道:「大
呆子備車。」
大呆子從左面牆角轉了出來道:「公子要去哪裡?」
余天平道:「城外百花亭。」
一抹殘陽照著洛陽高聳的城垣車轔轔,馬蕭蕭車塵滾滾一輛雙套敞車出了南門。
大呆子高踞在車轅上,掄鞭時喝意氣飛揚。
余天平端坐車上,挺直的鼻樑配著一雙深邃的眼神炯炯有光,但此刻眉端緊鎖
瀟瀟中帶著幾分憂傷之色忽然叫道:「汪大哥……」
原來這個大呆子,正是羅浮山七劍之一的汪劍志他為人豪放俠蹤滿天下。
三年前漫遊洛陽結識余天平居然二人結為兄弟。
至於他扮成呆子在眾提督府劉草打雜。全是為了監視那個駝背老頭。
此時他一甩手中長鞭回頭說道:「余兄弟,改變了主意嗎?」
「不不。」忽然余天平歎了口氣,道:「小弟今晚踐約算是踏入江湖了。」
汪劍志面色凝重苦笑了一下道:「一入江湖,殺動重重余兄弟一介貴公子,以
一人之力擋中原九派之眾……」
余天平眉頭一皺截住話頭道:「那駝背老鬼是九派之人?」
汪劍志搖頭道:「他受人所使,是不是九派之人,這很難說。」
余大中突然雙目一睜,道:「汪大哥以為九派掌門人,當真是死於家師之手。」
汪劍志苦笑了笑道:「當年之眾目昭昭天下皆知。」
佘天平語聲微變道:「家師素行仁義,磊落光明,如要計算九派掌門人,何必
出此下策,小弟懷疑當年嘯月山莊的一把火燒的甚怪!」
汪劍志道:「余兄弟認為怪在何處?」
「九派掌門俱僅是一派宗師,武功造詣各成一家,當年嘯月山已久不是銅牆鐵
壁縱是半夜之間、突然起火,難道以九派宗師之能意無一人生還…」余天平說。
汪劍志微微一笑,道:「原來余兄弟不知聽說那晚起火之前九派掌門人早已中
了暗算酒菜之中被人放了蝕骨丹是以火起之後……」
「那是誰做的手腳!」余天平眉峰一聳道。
汪劍志尷尬一笑道:「這…這…」對於這位余兄弟,他似有不便明言之苦。
「都說是我師傅幹的是不是?」余大平沉聲道。
「正是,九派之人眾口一詞。」汪劍志點了點頭。
「師之敵,卻於沿途暗設樁卡,茶樓酒肆全都布下眼線,茶中、酒中下毒,家
師雖身懷絕藝總想盡力解釋不忍出手傷人,於是一夕數驚……」余天平長長歎息一
聲。
他愈說愈是激動頓了一頓,接道:「這種長期的困擾,使家師身心俱疲終於八
年前太行山一役,家師在九派門人圍攻之下負傷一十三處……」
「令師怎樣來到府上?」江劍志插口道。
「家師闊氣止血,逃到荒野,那年適逢先父辭宦歸隱車仗過路救回了洛陽,他
老人家不談江湖之事先父也不追問於是改名換姓。在舍下隱藏了五年之久,直到三
年前,舊傷復發終於……唉……」余天平神色一黯道。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他一聲長歎掉下了滴清淚。
「這麼說來余兄弟對於當年嘯月山莊一段過節,還是事後方知?」汪劍志道。
「家師臨死之時,留下了一封萬字遺書。」余天平道。
「好長的遺書。可曾提到當年火焚大派掌門,究竟何人主謀?」汪劍志道。
「不曾提起,但蛛絲馬跡倒有甚多線索可尋。」他頓了一下道。
「汪大哥,你可知道當年幾派掌門人聚會終南到底為了什麼?」
「聽說令師終南絕劍一身武功,當年聲威遠播,九派掌門遠赴關外原有邀請令
師主盟中原之意。」
「這就是了。果如汪大哥所說。家師要作中原武林盟主,只要輕輕一點頭。哪
有害死九派掌門人之理?」
「對了縱然無意作中原武林盟主……」
「是以十三載沉冤,小弟要為師門昭雪!」他忽然之間,激起了無比豪情雙瞳
之中,光采奕奕前後兩個時辰不到,和他剛才在書房中那種恂恂儒雅的神態判若兩
人。
暮霧濛濛,夜色漸起余天平目光轉動四下望了一眼道:「汪大哥,你快點走吧
。」
「怎麼,你真要攆我?」
「小弟為了師門榮辱,必須洗刷沉冤查出當年客死九派掌門人的元兇禍首,汪
大哥無端卷人漩渦委實太不合算因此小弟之意……」
「免得愚兄惹火燒身是不是!」
「這個……這……」
汪劍志聳肩大笑道:「你汪大哥一身是膽豈是怕事之人?」忽然目光一抬道:
「啊是誰來了。」
沉沉夜色中西北角上劃起一條淡淡的人影身法輕靈奇快,余天平吃了一驚道:
「哦,是小秋兒,她……」
「不錯,是她,是她,她暗中跟來了?」江劍志說。
「余兄弟,她當真是你師父的女兒?當年九派門人,血洗嘯月山莊,家帥滿門
罹難,卻失蹤了一個剛滿七歲的女兒,去年小秋她來到舍下,小弟就感到好生奇怪
,此女……」忽聽一陣馬嘶之聲從四北角上遙遙傳來打斷了余天平未盡之言。
「哪裡來的馬叫?」
「快去看看。」
上弦月像少女的眉毛冷冷清清照著一座六角涼亭這便是「百花亭」。
「百花亭」空有其名,觸目荒涼不見個片花瓣,繞亭四周,倒有幾株高大的白
楊,蕭蕭臨風,顯得淒清欲絕。
涼亭中空蕩無人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剛才一陣馬嘶之聲分明從這裡響起。
余天平和汪劍志雙雙拼肩飛馳到達涼亭前五丈遠近同時一頓身形,緩下疾奔之
勢、余天平作了個手勢輕聲道:「汪大哥且慢。」語音甫落前面突然響起粗豪的聲
及道:「來的可是余公子?」
涼亭階台上,忽然閃出個虯髯如戟,身披錦袍的魁梧大漢,胯下腰刀一把,斜
斜的月光,照在那大漢臉上兩撮眉如帚,面似炭金相貌極為威猛。
「不錯在下正是余天平。」
「這位是誰?」錦施大漢用手一指,筆直指著汪劍志道。
「大呆子余公子的僕人。」江劍志沉聲道。
錦袍大漢上下打量大呆子一眼,大有惺惺相惜之意道:「哦,原來是公子的貴
介。」
「你是何人」
錦施大漢道:「在下和閣下一樣此間主人之僕平時專司餵馬駕車、看門侍候主
人起居,客人來了端茶、奉煙、倒洗腳水……」
這樣一個威風凜凜衣著豪華的大漢,竟然身為奴僕作這種常人不屑一為之事,
緩緩道來,毫無半點愧作之色。
「你家主人是誰?」余天平不覺微微一笑問道。
「咱家主人奉柬相邀公子應約而來,難道不知咱家主人是誰。」錦袍大漢道。
「帖上寫的是『瀟湘閣主』。」
錦袍大漢道:「這就是了。」
忽然,亭子中碧光一閃,亮起四盞紗燈,四名白衣少女每人手提紗燈一盞輕盈
緩步而出,其中一個少女問道:「客人來了嗎?」
錦袍大漢道:「來了。」雙手一拱:「公子請。」
一座荒郊涼亭居然響著如此神秘,不但余天平初出江湖,罕見罕聞,縱是汪劍
志名列羅浮七劍之一,見多識廣,此刻也是滿心玄霧,不禁同時一呆。
「未奉上命,貴介暫請止步。」只聽那錦袍漢道。
「我好歹要見見這個主人。」余天平心想。當下故意提高了嗓音道:「大呆子
,你等一等。」說完跨步向亭中走去。
錦袍大漢當門而立,此刻身了一側,背著月光站在左首。
余天平跨步登上階台暗暗拐聚了七成真力,目光炯炯從錦施大漢臉上一掃而過
,突然發現那張炭金似的臉孔,死板板地沒有半分表情,當下心中一動暗道:「原
來此人戴著一副假面具!」
他自信只用一伸手便可將那副假面具抓了下來。但他忍住了想先弄清楚這個錦
袍大漢口中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在他估計自己出江湖,必定會遭到幾派之人物糾纏,這錦袍大漢的主人,莫非
就是幾派之人?
那麼是屬於兒派中的何派?『少林』、『青城』、『峨嵋』、『武當』,余天
平心念晴轉不覺顯出猶豫之色。他深悔此行盂浪,不該深夜之間來到這座荒涼的百
花亭訪晤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物。但既然來了豈能膽小怕事。
忽然汪劍志宏亮的語音,遙遙傳了過來,道:「客人到門,主人卻深坐堂上這
麼大的架子公子不必多此一舉了。」他似是看出了此間形詭異出言提醒余天平。
錦袍大漢哈哈一笑道:「貴介太多心了咱家主人身罹奇疾不良於行還請公子原
諒。」
「你家主人生的何病?」
「咱家主人並無惡意,公子不必害怕。」
余天平劍眉一聳道:「哪個怕!」舉步向亭中走去。
四個手提紗燈的少女眼看余天中走來,一齊襝衽施禮四女白衣勝雪各俱風韻。
十個窈窕多姿。
其中一個道:「婢子領路。」四女同時舉起手中紗燈轉身而行。
亭子後面雜草叢生高與人齊一條境蜒的黃泥小徑,不知通往何處。
余天平緊隨四女身後,彎彎轉轉行約百餘步穿過離島野草,忽聞水聲淙淙前面
橫亙首一條小河余天平放眼望士,河寬丈河崖之下繫著一隻無人小舟。
四女緩步而行直到河岸之下,為首的那少女伸手解開船纜,高舉起手中紗燈,
嬌聲道:「公子請上。」
「上船?」
「這船平穩得很,公子莫怕。」那少少女道。
「你們要載我前往何處?」余天平道。
「我家主人此刻正在對岸,敬候公子大駕。」那少女伸手指了一指道。
余天平藉著濛濛月色凝目望去,遙遙可見對面調岸之上,茅屋三楹,繞著叢叢
修竹,門前曠場之上,石碾、草堆,似是個農家,不由問道:「你家主人請帖之上
分明約我至百花亭為何臨時變卦,換了地方?」
那少女啟唇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目前洛陽城郊九派高手雲集,我家主人怕
漏了風聲,所以……」
「走漏了風聲。」余天乎瞪目道。
那少女道:「是啊,走漏了風聲於公子不利。」
余天平道:「這就怪了,縱有眾多武林高手,雲集洛陽,與我余某何干?」
他口裡說得輕鬆,臉上神色不禁微微一變心想:「莫非那些雲集洛陽的各派高
手當真是為我余天平而來?」
那少女星目眨動綻出一個神秘的笑容,道:「公子有道是斬目不除根,春風吹
又生那些人雖然自誇名門正派卻是心毒手辣得很!」
余天平心頭一震,忖道:「這丫頭氣定神閒舉止不浮顯然身懷上乘武功,而且
言語伶俐,甚多機變。」當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當年終南山一筆血債,九派之人時時懷恨在心,如今業已查明公子確為終南
門人。」那少女又道。
余天平截住話頭道:「姑娘貴姓?」
那少女道:「小婢春桃。」又指著另外三個少女,一一介紹道:「這是夏荷,
這是秋菊,這是冬梅。」
「哦,果然四季名花。」余天平目光一掃,含笑讚道。
「婢子等賤名不登大雅,公子作得取笑。」春桃垂首一笑道。
「哪裡,哪裡,四位姑娘,貌如嬌花名符其實。余某怎敢取笑。」余天平沉吟
了一下,忽然問道:「你們主人和余某素昧平生這『瀟湘閣主』之名在下也從未聽
過,今晚忽蒙寵召,不知所為何事!」
「有機密奉告。」春桃星目轉動,低聲道。
「有何機密?」余天平問道。
春桃含笑說道:「機密之事,婢子哪裡知道,反正我家主人就在對岸公子快請
渡河。」
她一手挑著紗燈,一手拉住船纜。
余天平滿腹疑雲,心想:「同隨她們前去看看。」
他藝高人膽大雖已覺出四婢各懷武功,而且不是等閒身手,莫看這三間茅屋敗
絮其外,金玉其中,廳中陳設竟是豪華無比,紅緞覆壁,地上舖著厚厚的紅氈短几
上燃著一隻巨燭燭光閃閃,照著一張激花繡榻榻上和衣躺著一位美貌少婦。
那美婦嬌慵睏倦向有病容,背後墊著兩個繡花枕頭。
但她那黃黃的臉色腫起的眼泡似乎絲毫不損其美,反而在一頭柔和的秀髮和一
雙彎彎柳眉下顯出千種嬌媚,無限風韻。她本是多愁多病身也是傾城傾國貌,腫起
的眼泡下還有一雙汪汪的馬眸。
余天平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呆在門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雖出身富貴之家平時家教極嚴從未近過女色,家中雖然有的是丫環僕歸,卻
從未有過這種異樣的感覺。
只聽那白髮老歎道:「公子,進去呀。」輕輕在背後推了一掌。
余大平神思不定一個不防被推得踉蹌跨出三步。
他大吃一驚,忖道:「要是她暗算於我,這一下豈不完了?」渾身冷汗一淋,
趕忙斂攝心神。
只聽榻回上嬌喘了一聲道:「相公請坐。」原來他連跨三步已到了繡榻之前。
女人有甚可怕?他暗中歎了咬牙,壯起膽,目光四轉只見身旁正好有張靠背軟
椅就大模大樣坐了下來。
榻上那美婦人眼角撩道:「賤妾嚴瀟湘,癇疾在身,一直纏綿病榻,不能起身
為禮相公莫怪。」
「哪裡,哪裡。」余天平訥訥道。
他大膽進入這棟茅屋原想打破謎團本有很多話要問,但一時之間不知從何問起。
「相公可知賤妾相邀之意。」病美人嚴瀟湘道。
「夫人莫非就是『瀟湘閣主』?」
「不錯,我病榻無聊耽於詞章杜撰了這個『瀟湘閣主』之名附庸風雅,倒讓公
子見笑了。」嚴瀟湘嫣然笑道。
余天平心想:「倒是一才才女。」他不由生出一種憐措之心。
嚴瀟湘披著一件綠綾短褸,內村粉紅緊身馬甲顯得甚是勻稱出色忽然柳眉微蹩
呻吟了一卜一陣急咳起來。
突然布簾起處,秋菊,冬梅,魚畏而入。
秋菊端著一盞香茗,冬梅雙手捧著一隻白玉盤恭道走至榻前。
嚴瀟湘伸手揭開盒撿了一顆藥扎,納入口中又接過秋菊手中的香茗仰臉啜了一
口服下藥丸星目微闔道:「我以藥當飯,相公莫笑。」
余天平暗忖:「這女人真是可憐的很。」微微一皺眉頭道:「夫人生的何病?」
嚴瀟湘服下一顆藥丸似是大見好轉,歎聲道:「我此病,與生俱來大下名醫束
手就是那些自誇妙手回音的當代名醫非但看不好我的病連病源也查不出來。」
她娓娓逍來,似有無限感傷。
「哦?」余天平一怔。
嚴瀟湘緩緩睜開雙目道:「一病纏身真是了無生趣多少花晨月夕唉——」她一
聲幽幽的歎重又闔上雙目。
長長的睫毛配著端正挺直的鼻樑一張櫻桃小口露出一排整齊雪白的貝齒不妖不
艷,但卻另有一種動人的風韻。
余天平目光微抬,連忙垂下頭去心想:有此才情,正如林黛玉,難怪多愁善感
而自號『瀟湘閣主』這真是名副其實。
嚴瀟湘微啟朱唇,道:「賤妾今年二一有六,相公貴庚,」
「在下十九。」
嚴瀟湘蠟黃的俏臉上,忽然湧起一層紅暈道:「要是戲妾遲生七年豈不與相公
同庚?」
余大平微微一怔,心想:「她這話什麼意思?」他抬頭一看秋菊冬梅早已退出
室外,病榻上的嚴瀟湘半闔星眸正瞧著自己。
燈影搖紅,照著紅色的帳幕,紅色的綾被這情景醉人如酒。
忽聽遠遠傳來幾聲犬吠之聲,劃破了靜夜的沉寂。
余天平忽然心頭一凜,忖道:「她折簡相邀,難道是為了促膝談心。」眉頭一
揚,霍地站了起來道:「夫人……」
嚴瀟湘微微一笑道:「相公,什麼事?」
「夫人寵召,不知有何見教?」
嚴瀟湘緩緩揚起素手,理了理鬢邊的亂髮,道:「相公,坐下談呀。」
「夫人如別無他事在下要告辭了。」余天平大聲說道。
「告辭」布帘一掀,那白髮老嫗突然出現,一頓手中龍頭拐兩道冷鐵如電的眼
神,筆直射了過來。
「你幹什麼?」余天平吃了一驚,沉聲問道。本能地一伸手抓住劍把。
只聽嚴瀟湘格格一笑,道:「老婆子,你發了瘋嗎?」微微一頓接道:「莽莽
撞撞,也不把話說清楚點。惹得余相公生氣快去!」
最後兩個字,語聲突然一沉。
那白髮老嫗對這位病美人,似是十分畏懼雙目中凶光一斂,道:「是,夫人。」
疾退了兩步隱去身形。
余天平受此一驚頓時起了戒心,忖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這病女人看
來弱不禁風,似是甚有權威。」他如此一想,愈想念疑,頓覺這分明是家農舍,農
人哪裡去了?而上茅茨其外綺羅其中,委實太不相稱。
只聽病榻上的嚴瀟湘道:「相公你在想什麼?」
「夫人珍重,在下想不奉陪了。」余天平暗中提真氣登時右手按住劍把,左掌
虛提,跨步向室外走去。
「相公且慢。」嚴瀟湘突然掙扎而起道。
「怎麼?」余天平一頓身子回頭問道。
嚴瀟湘手扶榻沿道:「目前中原九派高手,紛紛趕來洛陽,相公孤身一劍縱有
霸士勇……」
余天平心頭一震截住話頭道:「這個與我何干?」
嚴瀟湘微微一笑,道:「十年前嘯月山莊一筆血債,九派之人,耿耿不能忘懷
,自從終南絕利朱宗武失蹤之後,八年來偵騎四出搜遍了五嶽三山,最近忽然獲得
風聲,證實朱宗武業已死去,但卻有個嫡傳門人……」
「不錯!」
「那麼相公的確是終南傳人了!」
「是又怎麼?」
「賤妾之意,相公今日處境宜鬥智不宜鬥力。」
「願聞高論。」
「令師去世之時,可曾有封遺書。」
「不錯。」
「賤妾可否求借一觀。」
「恕難從命。」
他天資穎悟,聰明過人,剛才初進茅屋無暇多想,此刻略冷靜,驀覺這個纏綿
病榻的女人,甚多詭異之處。
只聽嚴瀟湘歎了一口氣道:「相公對抗各派之人莫非已有良策?」
「就憑這三尺鐵劍。」余大平手握劍把,昂然說道。
嚴瀟湘微微一笑道:「相公此言可稱得上豪氣如雲了。」頓了一頓接道:「相
公肯和賤妾合作,諒那九派之人不敢正面為敵。」
余天平暗忖:「好大的口氣。」眉頭一揚道:「不勞費心。」
「相公如此倔強,只恐……」嚴瀟湘道。
忽聽一陣喝叱之聲,遙遙傳來打斷了嚴瀟湘未完之言。
余天平耳聰目明聽出那聲音正是汪劍志,不由心頭一沉,「刷」的一聲,寒光
閃起,一柄三尺鐵劍早已掣到手中。
正待翻身闖出室外目光一抬,只見那白髮老嫗手橫龍頭鐵拐當門而立。
「老婆婆,你想阻擋在下嗎?」余大平面色一寒問道。
白髮老嫗不言不動,瞪著兩道森冷的目光。
余天平怒從心頭起手中長劍堅喝道:「看你一把年紀了想劍下染血不成?」
突然數進一步,劍尖微微一震,挾著一股清嘯之聲筆直刺了過去。
只聽得嚴瀟湘道:「啊,好一招『畫龍點睛』。」
余天平冷笑一聲,道:「夫人,你看走眼了這分明『瞞天過海』。」劍尖一偏
,左手疾穿而出突然飛起一掌在擊對方右肩。
這一掌蓄勢而發,去勢剛猛,彭彭有聲。
白髮老嫗被他長劍一引手中龍頭拐猛往上撩萬沒料到斜利裡突然飛來一掌竟被
震得身了一晃,退了兩步。
余天平就勢一縱身形,穿出室外自向門外闖去。
陡聽一聲嬌叱:「公子留步。」隨著話聲,四柄銀光閃閃的長劍交義一封擋住
大門。
正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等四婢。
余天平大喝一聲:「擋我者死!」一劍掃去。
五劍相接叮叮噹噹響起一片金鐵長鳴之聲。
余天平只覺虎口一麻心頭大感駭然。
交手一個照面,他已試出四婢功力竟然不在自己之下。
驀地腦後生風,白髮老嫗呼的一拐兜頭打到。
這一拐來勢勁疾,余天平要想回身招架已是不及,迫得他腳步一滑,橫跨了兩
步。
拐重如山,只聽「砰」的一聲擊得泥土飛濺,現出斗大一個圓坑。
余天平百忙中瞥了一眼,不禁背脊冒起一股涼意。
就在此時,嚴瀟湘緩緩出現室門口,只見她斜倚門柱,有氣無力地道:「相公
啊,何必跟下人一般見識!」
她緩緩道來,輕淡描寫語調柔和,微露笑意,但此時此刻,聽在余天平耳裡好
比重重挨了一擊,陡地雙且一睜道:「哼!青蛇口裡箭,黃蜂尾上針……」
相公別說了,多難聽啊。啊後兩句未完嚴瀟湘忽然格格一笑。彷彿風擺揚柳,
搖搖曳曳走了過來。
余大平眉峰一豎,橫劍喝道:「站住!」
嚴瀟湘抿嘴一笑道:「相公你要殺我?」口裡說著說著,又走近了兩步。
余天平眼見她那種嬌柔之狀搖搖欲倒,委實不忍出手,但又不敢絲毫大意讓她
逼近過來當下冷哼一聲一劍刺了過去。
他委實看不出這病女人有什麼奇功異能,長劍緩緩遞出只想嚇她一跳,並未存
心傷人。
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嚴瀟湘眼波一掠道:「哎喲你當真……」舉袖一
拂一股柔勁湧出,硬生生把余天平手中的長劍逼得向左一偏,同時羅袖口中暗暗吐
指,
余天平只覺渾身一麻已被點中穴道登時雙膝發軟斜身倒了下去。
「相公得罪了。」嚴瀟湘輕輕一笑。
余天平穴道被制,口尚能言心知此時縱是破門大罵也無濟於事,冷冷道:「你
待怎樣?」
「賤妾別無他意只想求借令師那封遺書一觀。」
「不要白打主意了。」
他口中如此說話,心中不禁疑雲如縷實是猜想不透這病女人費了這大的手腳,
要他師父的一封遺書何用?
「相公多想一想吧。」嚴瀟湘神秘一笑,突然語聲一沉問道:「車備好了嗎?」
門外春桃應聲道:「啟稟夫人早已齊備。」
「快扶相公上車。」嚴瀟湘道。
一輛豪華的馬車蜀錦為篷,美玉為飾四匹高頭位馬,黃金作勒塗以紋彩車轅上
插著一面青龍牙旗。駟馬驚嘶,車輪轉動馳向荒野。
御車之人工是那個虹髯錦袍大漢,四婢握劍開道白髮老嫗於掣龍頭鐵拐緊隨車
後而行。
嚴瀟湘端坐車中,身畔斜倚著被點了穴道的余天平。
余天平突然心中一動揚聲叫道:「趕車的我那大呆子呢!」
錦袍大漢哈哈一笑道:「何不說你那汪大哥。」
「不錯,我那汪大哥呢?」余天平道。
「給老子宰了。」錦施大漢揚鞭大笑道。
今天中心頭大震喝道:「放屁,我那汪大哥羅浮七劍之一,憑你這一條守門狗
!」他急不擇言,終於罵出門來。
「給老子打跑了。」錦袍大漢昂然道。
余天平料不到他有此一言,心頭微微一寬,冷冷道:「你是什麼東西,敢說打
跑我汪大哥?」
錦袍大漢哈哈一笑道:「老子略施小計將他騙走了,行不行?」
他言詞閃爍一再讓步,並不堅持己見倒使得余大平無可奈的暗忖:「剛才分明
聽得汪大哥地喝叱出聲,不知他去了哪裡?」
忽聽嚴瀟湘道:「嚴大光,以後對相公說話,不准這般無禮。」她語聲甚是嚴
厲原來那錦袍大漢,名叫嚴大光。
錦施大漢諾諾連連聲道:「是是是小的知道了。他身軀高大魁偉自稱小的,實
是滑稽得很。
嚴瀟湘緩緩轉過瞼來,看了余天平一眼道:「相公,這些下人們出言粗魯,最
好不要和他們吵嘴。」余天中冷哼一聲根本不理會她。
車身簸動馳行甚速遠處荒村晨雞已唱。
突然一陣腥風刮過夾雜著兩聲巨吼四匹拉車健馬同時一聲驚嘶,戰戰兢兢停了
下來其中一匹四腿發軟登時倒了下去。
走在前面的春桃忽然一聲驚呼「老虎兩隻老虎。」
夜暗中彷彿四盞明燈般閃著四隻凶眼果然是頭卷毛黑虎。
兩虎碩大人比,毗牙到嘴形像極是可怖。兩虎之中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軀高人,全身黑衣,站在兩虎之間彷彿半截鐵塔。
錦施大漢嚴大光跳下車轅,向那黑人人雙手抱拳道:「尊駕莫非伏虎太保?」
不錯。黑衣人年歲不大,看上上頂多二十五歲只見他頭上亂髮如草生得滿臉橫
肉,似是經年生長荒野。
「尊駕看到這面青龍牙旗了嗎?」嚴大光回手一指道。
「看到了。」伏虎太保道。
「尊駕夤夜阻路不知是何用心!」
「你是什麼人?」伏虎太保沉聲道。
「駕車的僕人。」嚴大光道。
「配說話。」伏虎太保厲聲道。
「尊駕要是沒有這兩頭卷毛畜生,嚴大光並不怕你。」嚴大光嘿嘿一聲冷笑道。
「車中藏有什麼人。」伏虎太保突然用手一指道。
「紅樓主人的寶眷。」嚴大光道。
「我要搜一搜。」伏虎太保說完大步行了過來。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同時一聲嬌叱,四炳銀光閃閃的長劍倏揚而起。
「你敢亂闖先嘗嘗『紅樓四婢』的搏劍陣。」春桃冷冷喝道。
四婢各就各位,一邊兩個銀劍交叉森寒凜凜果是不同凡響。
伏虎太保左右看了一眼,冷笑道:「你們不怕老虎吃人嗎?」
女人天生膽小,怕蛇,怕老鼠,怕些希奇古怪的東西。一聽老虎、四婢幾乎忘
了各懷一身武功,同時向那兩頭猙獰可怖的黑毛巨虎打量了一眼登時臉色齊握劍的
手禁不住索索抖顫起來。
伏虎太保大步闖過筆直瞧著嚴大光,道:「你不怕我?」
嚴大光於按刀把,說:「武林中雖盛傳你伏虎太保之名,但這點名頭不過仗著
幾頭卷毛畜生得來至於你的真實武功,好像小曾有人提起。」
「你想試試嗎!」伏虎大保道。
「不試也不行了。」嚴大光道。
「好!」伏虎太保兜胸一拳擊了過去。
他身形高大力沉勁猛,一拳擊出,石破天驚。
嚴大光雖是早已有備卻沒料到對方一個「好」字出唇,緊接著一股勁疾大比的
拳風業已排山倒海而來。
嚴大光雖然屈居下人一身武功頗不尋常。
只見他身子一仰背脊幾乎貼到地面,讓開一股凌厲剛勁的拳風,一個滑胸腹而
過緊接著身子一翻凌空躍起八尺,臂如電,直向伏虎太保接頭抓下他五根指頭之上
,赫然多了五枚黃銅指套。
黃銅閃光,在黑暗中仍然清晰可見伏虎太保目光一掄叱道:「哼子午神抓。」
身子一搖斜刺裡飄出九尺。
突然伸手一抄,抖出一根長約五尺的奇形軟鞭那鞭通體烏黑,鞭梢上帶著一個
用牙形的倒鉤。
伏虎太保掣鞭在手,猛喝一聲揉身而進道:「吃我一記『伏虎神鞭』!」鞭頭
一揚,斜肩揮了過來。
嚴大光一抓落空,方自一呆,忽覺呼嘯盈耳,破空飛來鞭如靈蛇業已捲到前面
。他心頭一凜滑步疾閃,已是晚了一步。
這一鞭正中肩頭,一卷一帶那鞭頭上的月牙鉤連皮帶內劃出了一道深及半才的
肉槽,登時血染錦衣連退數步。
忽然,車簾掀起一角。
嚴瀟湘掀簾幕冷冷喝道:「伏虎太保你欺人太甚!」
伏虎太保且光一抬,道:「原來是紅樓五夫人。」
「我隨身攜帶並無財寶,你想打劫什麼?」嚴瀟湘道。
伏虎太保呆了一呆問道:「打劫。」
「你夤夜剪徑出手傷人,如非打劫還為什麼?」嚴瀟湘道。
伏虎太保道:「我搜查一個人。」
嚴瀟湘道:「是男人還是女人。」
伏虎太保道:「一個小伙子。」
嚴瀟湘格格一笑道:「喲你說我嚴瀟湘偷野漢子?」
親手一揚將那幅描金車簾整個掀了起來臉色一變,道:「你搜,你搜,要是搜
不出人來我嚴瀟湘也不是好惹的。」
伏虎太保放眼看去不禁咦了一聲。
車廂裡除了嚴瀟湘果然沒有別人。
他呆了半晌自言自語道:「這就怪了。」
「沒有野漢子吧。」嚴瀟湘冷笑一聲道。
「這個、這個、你、你、想錯了!」伏虎太保道。
「一點不錯,你不是要搜查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嗎?」嚴瀟湘道。
「是是是那年輕小伙子乃是……」
嚴瀟湘柳眉一豎道:「有道是捉姦捉雙我嚴瀟湘雖不是什麼黃花閨女,也是有
夫之婦你憑白污人名節今天得還個公道來。」輕輕一縱下車緩緩走了過來。
「嚴瀟湘,你休得撒賴。」
伏虎太保一怔道:「沒有別的你得替我披紅掛綵洗刷清白……」
伏虎太保濃眉一皺,道:「久聞你病昭君嚴瀟湘之名嘿嘿!果然是好潑辣的貨
兒……」眼看勢頭不對,轉身就走。
「不行,不行,別跑別跑!」嚴瀟湘叫道。
伏虎太保撮唇一嘯,接著只聽兩聲巨吼,一人二虎彷彿一陣狂風般滾滾而去眨
眼之間,消失在茫茫深夜中。
「哼!銀樣蠟槍頭。」嚴瀟湘抿嘴一笑道。
「五夫人,千里迢迢恐怕劫殺尚多。」那白髮老嫗蹣跚地走了過來道。
嚴瀟湘緩緩轉過臉來,道:「你是說九派之人!」
「老婢正是此意。」白髮老嫗道。
嚴瀟湘臉色微微一變道:「九派之人如草芥憑我病昭君嚴瀟湘。」突然語聲一
沉,道:「你若害怕何不回家去享清福。」
「老婢……老婢不敢偷懶。」白髮老嫗身子一顫道。
嚴瀟湘翠眉連聳回顧了嚴大光一眼沉聲道:「走!」嬌軀一晃人已登上車廂。
嚴大光已紮好傷口敷上了金創止痛藥,此刻又去扶起那匹倒下的健馬,手執長
鞭,攀上車轅。
四輪轉動,夜暗中又響起了磷磷車聲。
嚴瀟湘放下車簾,揭開座下錦墊,原來這輛車是特製的錦墊下面,還有一個夾
層,正好容得一個人倦伏其中。
他扶起余天平素手一揮,解開了啞穴,柔聲道:「情非得已,相公莫怪。」
「宰割任便何必多說。」余天平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相公言重了。」嚴瀟湘道。
「本是如此還用客氣作甚?」余天平冷冷道。
「相公如此口氣顯得賤妾當成了仇人?」嚴瀟湘道。
「此女笑裡藏刀當真厲害得很。」余天平暗忖。他此時心亂如麻實在不願多費
唇舌,冷笑道:「我很感激你。」緩緩閉上雙眼。
只聽嚴瀟湘輕輕笑道:「那也不用感激賤妾,只想跟相公合作唉…唉……令師
那封遺書相公放在何處?」
余大平閉目道:「多此一問。」
嚴瀟湘歎了一口氣道:「令師那封遺書之上定是對當年火焚嘯月山莊之事記載
甚詳,可曾提到那縱火之人究竟是誰?」
余天平心中一動忖道:「她如何問起此事?」張口欲言話到唇邊終於忍住硬給
咽了下去。
他已識透此女心機分明在借題引誘自己。
嚴瀟湘咳了一聲道:「賤妾如能看到令師那封遺書之上寫的什麼……」
余天平搖了搖頭表示答覆。
嚴瀟湘星眸轉動道:「江湖上險詐百出相公對戲妾之言,自是難以輕信唉,路
遙知馬力川久見人心……」
余天平緊鎖眉頭似是一言不發。
嚴瀟湘輕輕歎了一聲道:「相公才氣縱橫如能洗刷令師十三載沉冤,不難重振
終南門派傲視江湖為武林中放一異彩。」
她能言善道,字字句句,都在設法打動別人的心坎。
余天平聽她聒聒不休委實無法忍耐張目問道:「縱然我余天平如願以償重振終
南聲威於你有何好處?」
嚴瀟湘先是怔接著嬌笑道:「賤妾與和公一見投緣士為知已者死……」
余天平劍眉一聳截口說道:「好一個一見投緣你點我穴道囚禁車中……」
突然心中一動問道:「紅樓主人是誰?」
嚴瀟湘錯愕,柔聲道:「你都聽到了?」
「不錯,那個什麼伏虎太保的話,字字句句,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是紅樓主人
的第五妾。」余平道。
嚴瀟湘嬌軀震動突然之間星目中失去了那種溫柔和光彩代之而起的是一抹閃動
的殺機。同時那焦黃而又俏麗的臉上開始了劇烈的變化。
她畢竟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俏臉之上先是焦黃青漸漸青色隱去嘴角上泛起了一
詭譎的笑意。
半晌,她的幽一歎道:「是啊!賤妾是個薄命之人。」
余天平滿腔怒火,顯然沒有察覺剛才頃俄之間已鬼門關上打了一轉,冷笑一聲
說邊:「你如何薄命?」
「為人之妾,怎不薄命。」嚴瀟湘歎道。
「我看來你是個大有福氣之人,高高在上身穿綾掛,還有一批健僕美婢,任你
呼來喝去。」余天平冷冷道。
嚴瀟湘柳眉一皺道:「相公你哪裡知道身外的榮華怎抵得賤妾內心的沉痛,唉
……一入侯門深似海啊。」
「紅樓主人難道是位候爺?」余大平道。
「不不,是個生意人。」
「那定是有錢。」
「錢自是有但一身銅臭,賤妾生不逢辰,嫁了這等之人。」
「不錯,你錯人了。」
「要是能像相公,文采風流知書達禮,那就……」
「你應該嫁個綠林強盜!」
「相公,你此話怎講?」嚴瀟湘怔了一怔道。
「夫唱婦隨幫他綁票呀。」余大平冷冷道。
他穴道受制,任人綁架實是氣憤不過,加之嚴瀟湘柔言蜜語,儘是連篇鬼話更
使他聽得心煩意亂無比難受。
他幾次暗中運氣,想解開穴道總是難以如願,暗暗咬牙,道:「這鬼女人點穴
的手法當真有獨到之處。」嚴瀟湘被余天平言語一頂也自沉默起來。
她想了一想,心知用柔情餌對付余天平這種剛強之人並非上策,沉吟之間,正
在暗暗盤算。
她費盡心機,為的是當年終南派掌門人,終南絕劍朱宗武的一封遺書,可想而
知那封遺書的重要。也許事關紅樓主人,她只是奉命而來。
車輛急轉,馬蹄翻飛,黎明時分馳過一處山林路口。
忽聽那車轅上的嚴大光恭聲說道:「啟稟夫人馬兒要用點草料了。」
嚴瀟湘沉聲道:「好,停下來。」
嚴大光勒韁繩,駟馬嘶叫一聲,登時停下車轅拔出腰中那柄彎形厚脊鋼刀開始
在路旁割草料。
他動作熟練似是經常割草餵馬。刀快手快片刻之間,已割下了一大堆。
就在此刻在而林中緩緩走出兩個人來。
那是一個窮和尚和一個跛腳乞丐。
和尚形貌猥褻面作古銅之色穿著一件千瘡百孔的百衲襖手中托著只缽。
那乞丐更是滿臉油污,一頭雞窩似的亂髮,柱著一根拐杖,那拐杖烏黑沉沉似
是頗有份量。
兩人走出林外,跛腳丐忽然驚咦一聲,道:「哦,好一輛漂亮的馬車,定是有
錢人家。」
「不錯待我和尚化個緣去。」
「和尚兄,你走眼啦,越是有錢人家,越是慳吝,寧可花天酒地快活逍遙決不
施捨一文。」
「你又不是有錢人,如何知道?」
「我叫化子要了輩子的飯,什麼事我沒見過在這些有錢人面前,不但討不到半
碗殘羹冷飯反而要看那些豪奴的臉色。」
「你說了半天,原來是說你要飯的事我和尚又另當別論,和尚佛門弟子,不看
僧面看佛面呀。」
「和尚兄你如不信,準有釘子碰的。」
「我就不信。」手托銅缽,搖搖擺擺走了過來。
低頭割草的嚴大光,對一僧一丐的話,早已聽得清清楚楚。
眼看那和尚陡地身子一直,橫刀喝道:「站住!」
跛腳丐哈哈一笑,道:「我說吧和尚的佛面挨了嘴巴啦!」
窮和尚裝作沒有聽見面向著嚴大光,稽首道:「阿彌陀佛我尚化個緣也不成嗎
?」
嚴大光吼道:「不成不成,我家主人與和尚無緣。」
窮和尚求道:「你且通報一聲如何?」
嚴大光厲聲道:「我看不必了我家主人的脾氣,我嚴大光向清楚得很,你這禿
驢囉囉嗦嗦打的什麼主意。」
窮和尚眨了眨眼皮道:「嗨!真被那臭要飯地說著了。緣沒化成反要看這豪奴
的臉色。」
嚴大光雙眼一瞪厲聲吼道:「狗禿驢,你說什麼?」一緊手中鋼刀,便待發作。
忽然,那白髮老嫗從車後轉出來,手中龍頭鐵拐一指筆直指著窮和尚道:「小
濟癲,你還認得老身嗎?」
他在主人而前自稱「老婢」此刻猛升三級,稱起「老身」來了。
原來這窮和尚正是小濟癲,是位玩世不恭,喝酒吃肉不守佛門規戒,到處雲遊
掛單沒有廟宇的和尚。
此刻——這位小濟癲嘻嘻一笑道:「不錯,和尚認得你,你是大名鼎鼎的丈青
……」
白髮老嫗冷哼一聲道:「這麼說你是三癲小沙彌了。」
小濟癲大笑道:「對對對這是五十年前的稱呼如今你該是一丈奶奶了。」頓了
一頓接著:「一丈奶奶你的生孫子娶了媳婦嗎?」
一丈奶奶一頓手中鐵拐道:「不用你管!」
小濟癲笑吟吟地道:「一丈奶奶壽享遐齡,兒孫繞膝定必享盡間清福,這大清
早,莫非出來散散步呼吸點新鮮空氣?」
一丈奶奶臉色一沉道:「小濟癲,你少來奚落老身,老身既然作了也不怕人見
笑,老身現在紅樓五夫人手下為婢!」
小濟癲故作一驚道:「有這等事多少工錢一月?」
車簾忽然一動,傳出嚴瀟湘冰冷的聲音道:「一千銀子你幹不幹?」
小濟癲尚未答話,跛腳丐一顛簸如飛走了過來道:「我幹我幹……」
車中的嚴瀟塗湘冷笑道:「不必搶生意,紅樓五夫人有的銀子,而且成色十足
,只要和尚答應了兩個人我都雇下。」
小濟癲道:「不過我和尚只會唸經。」
跛腳丐接看扮個鬼臉道:「叫化子只會吃飯。」
嚴瀟湘陰森森一聲冷笑道:「也好唸經的替五夫人超度手下亡魂,要飯的嗎哼
哼!充看門狗!」
跛腳丐裂嘴一笑指了指嚴大光道:「你是只看門狗吧?」
嚴大光雖然回身降志,作了五夫人手下的僕人,憑他一身武功當年料也不是等
閒之輩,如何忍受得如此奚落,當下大喝一聲道:「臭要飯的看老子刀劈你兩半!
」刀光一閃劈頭而下。
跛腳丐人笑道:「哈哈、狗仗人勢。」單足點地舉杖一封。
他那拐杖原是純鋼所製,烏黑沉沉刀杖相接,只聽噹的一聲。
嚴大光被震退了兩步驀地左腕一翻,掌發如風拍向跛腳丐肩並要穴?跛腳丐斷
的是條左腿,此刻右腿一旋,人如車輪輕輕地避開了對方一掌,登時舞動手中鋼杖
施展一輪急攻。但見杖影縱橫急起忽落片刻之間攻出一十九杖。
嚴大光的一身武功和柄特製的厚脊鋼刀,接下這一十九杖原該游刃有餘,只他
傷在伏虎太保一記「伏虎神鞭」之下,雖經藥止血傷口未合,運刀使掌之間因之大
受影響在拐杖影下,登時弄得險象環生。
跛腳丐似未存心傷敵,每到緊要關頭杖頭故意一偏並不施展殺手。
縱是如此嚴大光仍是難以扳回主動。
跛腳丐忽然輕輕一笑道:「喂,你的『鐵解手』怎不施展。」原來叫化子別有
用心,掄杖緊逼,要他施展絕招。
嚴大光聞言身子一震疾退了兩步。
他施展了一招子午神抓被伏虎太保叫了出來,此刻這跛腳叫化,又點明要他施
展「鐵碑手」,顯然,他雖罩著一副假面人家早已從出了他的本相。
「鐵腳手」、子午神抓想必甚有來義。
忽然一丈奶奶厲聲叫道:「小濟癲你來找岔的嗎?」
小濟癲笑道:「豈敢,豈敢和尚慈悲為懷怕見血腥!」
一丈奶奶沉聲道:「那你來作什麼?」
小濟癲道:「打聽一個人。」
一丈奶奶喝了一聲道:「打聽什麼人。」
小濟癲微微一笑道:「一丈奶奶既是僕俾身份,自是不能作主,和尚想和貴上
說話。」
此言一出,一丈奶奶雞皮老臉之上,登時起了層紅暈,氣得蕭蕭白髮一抖厲喝
道:「小濟癲你敢……」
手中龍頭鐵拐剛剛掄起只聽車中的嚴瀟湘道:「和尚過來說話。」
一丈奶奶呆了一呆。舉在半空的龍頭鐵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小濟癲就當沒事,搖搖擺擺走了兩步,望著掀開半面車簾的嚴瀟湘立掌當胸道
:「女檀樾,貧僧稽首了。」他寶相莊嚴神態肅穆,和剛才那種遊戲瘋癲的舉動大
相逕庭……
嚴瀟湘啞然一笑道:「小濟癲有何見教?」
小濟癲正色道:「和尚心血來潮想管樁閒事要是出言不當。女檀樾莫怪。」
嚴瀟湘道:「好說,好說賤妾不看僧面看佛面。」
小濟癲道:「如是和尚料得不錯女檀樾車中有位余公子。」
嚴瀟湘微微一笑道:「大師料事如神。」她瞞了伏虎太保一次,此刻似是改變
了主意不再隱瞞。
小濟癲道:「女檀樾可知這位余公子的底細。」
嚴瀟湘道:「自是知道,他是余提督的獨生愛子,名叫余天平,今年一十九世
居洛陽,長於詩詞能歌善賦倚馬成文……」
「和尚不是這個意思!」小濟癲連忙搖頭道。
「小濟癲是哪個意思?」嚴瀟湘道。
「這位余公子雖然官門之後,文采風流但他卻是當年關外終南絕劍大俠宗武的
嫡傳弟子終南派傳人。」小濟癲說。
「有這等事?賤妾倒是不知?」嚴瀟湘哦了一聲道。
「和尚想求女檀樾允准,見見這位余公子。」
「如果余公子確為終南一派傳人,應該是中原武林公敵,小濟癲想要見他莫非
不懷好意。」嚴瀟湘道。
「貧僧並無惡意。」小濟癲道。
「想一睹余公子的風采嗎?」嚴瀟湘問道。
「當年嘯月山莊段公案鬧得中原鼎沸武林大敵,朱大俠毀家亡命其中頗多可疑
之處這十三年來和尚踏破鐵鞋……」
「你查出了什麼?」嚴瀟湘突然截住話頭道。
「這個……這個……」小濟癲道。
他似是還有話要說,又似不願出口。
嚴瀟湘臉色一變道:「小濟癲別這個那個,我看是不用見了。」
跛腳丐忽然叫道:「女主人無端挾持佘公子,不知是何用心,他人已然在車中
,卻不言又不語,想必是被你弄了手腳。」
嚴瀟湘先是突然目中射出兩道森冷的厲芒,打從跛腳丐臉上轉了一轉,冷冷地
道:「你就是江湖上盛傳的獨腳神丐。」
跛腳丐道:「正是」
嚴瀟湘道:「你叫花三遷。」
跛腳丐道:「不錯。」
嚴瀟湘格格一陣大笑道:「我就不信一個瘋癲和尚,一個跛腳叫化,就憑兩塊
料敢管我『病昭君』嚴瀟湘的閒事,嚴大光……」
嚴大光正在低頭餵馬吃草,一聽呼喝連忙站了起來。
嚴瀟湘沉聲道:「開車!」目光轉向四婢驀又接道:「誰敢阻攔車駕,就格殺
勿論!」
獨腳神丐忽然縱聲大笑起來:「哈哈、車駕?哈哈、車駕?和尚兄要飯的跑了
半輩子江湖今天開眼界啦!遇皇上娘娘……」
嚴瀟湘厲聲叱道:「花三遷你信口開河,休得後悔!」
獨腳丐扮了一個鬼臉道:「娘娘有旨老叫化了至死不悔。」
嚴瀟湘一咬銀牙道:「好!」
此時嚴大光早已登車轅,四婢仗劍開道,一丈青緊護車後,馴馬長嘶車輪始緩
緩滾動。
小濟癲忽然揚聲說道:「女檀樾意孤行只恐前途多阻。」
「不勞費心。」嚴瀟湘冷笑一聲說完隨手放下車簾。
宿霧漸收晴空中襯著片片鱗雲。
鑲著金邊五色絢爛,千紫奐彩,轉眼間捧出一輪紅日。
枝頭露滴在玲瓏曉日映照下,眼望去,珠光點點。
轆轆車聲漸漸遠去杳不可聞。
獨腳丐皺眉頭道:「和尚兄,打退堂鼓嗎?」
「慢慢來吧。」
「出家人涵養功夫真好你剛才好像並不生氣。」
「我和尚高攀一點和丈奶奶稱得上半斤八兩,你這窮要飯的自稱抵得過『紅樓
四婢嗎?」
「不知道。」
「我和尚還是第次聽到要飯的窮要面子。」
「真不知道既未交手怎麼知道?」獨腳丐搔著頭皮道。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和尚不信你要飯的眼睛裡摻了砂子,看不出四婢
神儀外瑩英華內蘊……」
「好了好了就算我要飯地打不過紅樓四婢,而且還有個嚴大光,還有一個臭女
人。」
「你既然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樣?」
「又怎樣忍忍氣。」小濟癲道。
獨腳神丐雙目一睜道:「你和尚唸經禮佛,敲破木魚坐在鹽缸裡也可挨上三個
月,我叫化子可不行,生成副火爆性子就是不能忍氣。」
小濟癲道:「不,還有不能忍的。」
「什麼。」
「不能沒有飯吃!」
「不錯,要飯的不能沒有飯吃,你他尚還未成佛,照樣吃飯照樣拉屎。」
「不,不照樣喝酒照樣吃肉。」
廢話一堆。
小濟癲大可奈何地笑了笑道:「要飯的,我們來幹什麼?」
「要叫化子背講遍嗎?」
不待小濟癲搭腔便自念上:「受那老鬼之托,救護那姓余的娃兒,並問他師父
終南絕劍朱家武是否留下遺言,還有一枚魚腸金鏢……」
小濟癲突然叫道:「住口!」
「嘻嘻!來不及囉!我都聽到了。」在山林中忽然飄來一個清圓的語聲,彷彿
黃鶯出谷悅耳動聽,一僧一丐同時吃了一驚掉頭望去。
但見拂草分花,緩緩走出個神清氣爽,面如冠玉約模十六七歲的白衣少年,雙
手抱拳道:「兩位請了。」
獨腳丐哼了一聲,道:「你聽到了什麼?」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要小生講一遍嗎?」登是背講起來:「受那老鬼之托
救護那個姓余的娃兒,並問他師父終南絕劍朱宗武是否留下遺言還有一枚魚腸金鏢
……」
小濟癲面似寒鐵一語不發。
獨腳丐雙瞳之中閃起一抹殺機,用著傳音之法道:「和尚,看來只好殺人滅口
,幹了他吧?」
小濟癲也照樣用傳音之法道:「不可造次待和尚問他一問。」跨步走上前去道
:「小檀樾想必身懷武藝?」
白衣少年展唇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道:「兩位眼裡又沒滲砂,難道看不出
小生神儀外瑩英華內蘊……」
獨腳神丐厲聲道:「要飯地瞧不出來。」
白衣少年道:「何妨試試!」
獨腳仰丐大喝聲道:「正有此意。」手起一杖迎面揮去。
白衣少年卓立原地,身子一搖,輕輕避開一杖。
獨腳神丐杖掃空,不禁呆了一呆。突然欺進一步,一緊手中鐵仗叫道:「好哇
!要飯的果然看走眼了。」手起處杖勢綿綿,眨眼之間攻出一十三招。
杖法重重,罡風四捲,一根鐵杖頓時幻起了千百根杖影。
重重杖幕下不見人身,只見一條晃動的白影,仍然停在原地彷彿風雨中一殘荷
葉。
忽然縱聲大笑起來道:「好杖法小生領教了。」只見白影一飄,人已脫出杖幕
,站在九尺開外。
獨腳神丐一收杖勢,油泥的臉上,頓時而出一片惶駭之色。
小濟癲愈見凝重,稽首說道:「小檀樾如此巧妙身法當世罕見,和尚第一次開
了眼界。這等奇妙身法,和尚雖不及親見曾有耳聞。」小濟癲道。
「濟癲博聞!」白衣少年道。
「如是和尚所見不差,小檀樾這種曠世無倫地閃避之法,乃是武林中失傳已久
的『維摩九式幻影身法』九九八十一變幻無窮。」
白衣少年怔了一怔。
小濟癲繼續說道:「據和尚所知,那位創此維摩九式幻影身法的前輩高人,業
已不在人世,不知小檀樾……」
白衣少年突然一驚道:「哎喲小生要趕那車子去了。」
獨腳神丐道:「趕什麼車子!」
白衣少年神秘一笑道:「小生要去領筆重賞,說那姓余的身回有枚『魚腸金鏢
』。」身影晃動說去就去,衣袂飄飄已起在五丈之外。
小濟癲猛吃一驚道:「你……」
獨腳神丐大叫一聲:「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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