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濺崑崙島】
上集說到,骷髏幫主知道一鳴如果一旦甦醒,在場眾人俱非一鳴的對手,所以
逼著老巫婆,趕快將一鳴拋下「萬丈崖」。
但是,老巫婆可不作如是想法,她對—鳴還存有莫大的希望,而且為了聲譽的
打算,她也不願在被逼之下,出此下策。
於是,老巫婆眼珠一轉,又向上叫道:「他受我迷魂功的控制,不會醒來!」
骷髏幫主道:「如果你解除迷魂功呢?」
老巫婆道:「我劫持他,他恢復了知覺,會饒了我?」
骷髏幫主道:「好,你快上來!」
老巫婆輕身提氣,慢慢的往上猱升,鐵屍魔娘也揮動右手鐵爪,緊緊跟在老巫
婆的後面。
朝陽初升,滿天雲霞,懸崖壁上儘是露水,滑如琉璃,兩人好不容易才爬升七
八丈,早已顯得精疲力盡,如果一下小心,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其實,老巫婆和鐵屍魔娘都不敢爬得太快,因為像骷髏幫主這種人,不一定會
言而有信,—旦放下擂木滾石,那就越是接近崖頂越危險,所以兩人不得不拖延時
間,俟機行事。
骷髏幫主左顧右盼,顯得非常不耐,大聲叫道:「老巫婆!你為何不爬快一點
呢?」
老巫婆趁機停下來,故意喘著氣道:「這小子越背越重,我看乾脆還是把他扔
下去算了!」
骷骷幫主怒聲急道:「你為何出爾反爾,一會兒又變了卦呢?」
老巫婆道:「你不知道,這小子練就一身『大空神功』,雖然他在昏迷中,由
於求生本能的激發,他的『大空神功』仍然會自然施出,但是,拋下不一定會摔死
,而且因為他脫離了我的掌握,迷魂功立刻失效,他一旦醒來,其後果就很難想像
了!」
骷髏幫主聽她如此一講,也覺得很有道理,急道:「那,那你就快上來吧。」
老巫婆一聽,她編造的這番話,骷髏幫主顯然已經深信不疑,至少爬上崖頂之
前,她已經獲得了安全的保證,於是她又開始往上猱升。
老巫婆一面往崖頂爬近,一面在想:如果我把神龍七絕傳人交骷髏幫主處置,
那七大門派不將我挫骨揚灰,搗毀我的老巢,絕不會罷手!
如果我學不到七絕多年來失傳的武功,雷一鳴一死,於我何益之有?
如果我真將神龍七絕交與骷髏幫,我將來有何面目問鼎中原?
如果……
老巫婆想來想去,有百害而無一利,於是她故意減慢速度,讓鐵屍魔娘到達身
邊,她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問鐵屍魔娘道:「魔娘!你肯不肯救神龍七絕傳人
。」
鐵屍魔娘有點奇怪,驚異道:「為什麼救他?」
老巫婆道:「你以為獻出神龍七絕傳人,骷髏幫主會放過我們?」
魔娘不知老巫婆搞什麼鬼,愣愣地望著她。
老巫婆又道:「他殺掉雷一鳴,必然要殺我們滅口,他可以故佈疑陣,使我們
三人像同歸於盡的模樣,也可以佈置成雷一鳴是由我們害死,然後他殺掉我們二人
,七大門派會對大雪山和野人山傾巢而犯,骷髏幫坐收漁人之利!」
鐵屍魔娘頓感老巫婆設想周到,一個勁兒地點頭,她道:「以你之見呢?」
老巫婆見已打動魔娘的心,又繼續道:「魔娘!你先上,如一有變動,你先牽
制住骷髏幫主,只要我能上得崖頂,他們這些人,對我們倆人,都無可奈何!」
鐵屍魔娘於是搶先向上猱升,一眨眼,離崖頂工夫已經不足十丈了。
骷髏幫主似乎已經發覺老巫婆又在使用陰謀詭計,急道:「鐵屍魔娘!你讓老
巫婆先上來。」
鐵屍魔娘充耳不聞,一個勁兒地直往上爬,骷髏幫主大喝道:「你再不停止,
我就要下令放下擂木滾石了!」
在鐵屍魔娘身後的老巫婆,用「傳音入密」的工夫,催促鐵屍魔娘道:「你快
上,逼著他在崖邊交戰,使他的幫眾無法放下擂木滾石。」
這一瞬間,鐵屍魔娘離崖頂已經不過四五丈高了,鐵屍魔娘聚畢生功力,猛提
丹田真氣,兩隻硬腿猛點,僵硬的身形,筆直衝天,眨眼就撲到了骷髏幫主面前,
右手鋼爪撲面抓到。
骷髏幫主立即飄身疾閃,急呼快放擂木滾石。
鐵屍魔娘豈能讓他放手去做,「颼颼颼」一連幾鋼爪,招式詭絕,勁風奇強,
硬逼住骷髏幫主無法離開崖邊,骷髏幫的眾徒要想放擂木滾石,已不可能。
骷髏幫主亦非平庸之輩,三招以後,骷髏幫主已經有了還手之機,而老巫婆背
著一鳴,行動遲緩,還未到達崖頂。
骷髏幫主「嘩啦啦」一聲,骷髏鞭一鞭揮出,不但將鐵屍魔娘硬生生地逼開,
而且將地面沙石掃得滾落崖下,阻止下老巫婆的行動,眼看一鳴的生死,就在這一
瞬之間……
老巫婆剛一露頭,準備一個躍身,就可以到達崖頂。
只要雙足能落到崖頂,那怕是群鞭混戰,也要比在這絕壁邊緣躲避掙扎要強得
多。
殊不知,老巫婆剛神抬頭,骷髏幫主「呼」的一鞭,勁風呼嘯地橫掃而至。
老巫婆一躲一讓,足下不穩,「嘩啦」一聲,背著一鳴的身子,順著絕壁直往
下滑去。
鐵屍魔娘睹狀大吃一驚,險些兒被骷髏鞭的餘勁掃中。
幸而老巫婆滑落兩三丈後,又抓住樹枝,穩汪了身形,雖然躲過一時的危難,
但也駭得全身大汗淋漓,氣喘連連。
不知為何,鐵屍魔娘也真對老巫婆和一鳴的生命無限關心,她一看到老巫婆身
形穩住,又在吃力地往上猱升,拼了老命縱身一躍又接近骷髏幫主。
二人立刻又糾纏激戰在一起,她要使得骷髏幫主沒有餘暇來對付老巫婆,讓老
巫婆安全到達崖頂。
生命攸關,任何人都會拚命,老巫婆狡猾異常,對自己生命非常珍惜,當然更
不會例外。
但是,此時老巫婆爬升的速度,似乎比蝸牛還慢。
鐵屍魔娘急叫道:「老巫婆!快!快!快!」
骷髏幫主一看情形危急,這一次如下能斬草除根,殺去一鳴,這種千載難逢的
機會,將永遠難得了!
他一聲招呼,立刻有四五個幫眾揮鞭圍上,鐵屍魔娘情勢危殆,這掩護老巫婆
搶登的使命,恐怕就要功虧一簣了!
老巫婆又爬升了一兩丈,眼看這種情形,她想:「乾脆我把神龍七絕傳人的迷
魂功解除算了!」
她又想道:「不對,如果神龍七絕傳人醒來,我將永遠沒有劫持他的機會了!」
但是,她知道,如果她背著一鳴,很可能同歸於盡。
她轉念之間,暗道:「有了。」她立刻有了個新決定。
她把昏迷不醒的一鳴,放在絕壁的枝叉間,自己減去負荷,騰身一躍,就加入
了崖頂的戰團,這一下可把骷髏幫主急壞了,他唯恐一鳴醒來,但是這塊崖頂的平
地,又不太寬,無法容納許多人混戰,就憑他們現有幾人之力,無法解決鐵屍魔娘
和老巫婆,要想放擂木滾石,又根本無法接近崖邊。
於是,骷髏幫主催促眾人,五六條骷髏鞭舞得震天價響,大有縱然不能擊斃鐵
屍魔娘和老巫婆,也要把她們兩人硬生生逼著跳崖不可之勢。
鐵屍魔娘有了老巫婆,如虎添翼,在鞭風掌影中,連連搶攻,反而爭取了不少
優勢。
這場戰鬥,老巫婆如果不能取勝,就無法再劫持一鳴。
失去了一鳴,老巫婆的一切夢想都要成空。
雙方都在爭取時間,所以這場戰鬥,情況至為慘烈。
「哇哇」兩聲慘叫,兩個骷髏幫眾,被鐵屍魔娘和老巫婆—人一掌,震飛崖外
,拖得兩聲慘號,震得四山迴響,倍覺淒慘!
死去兩個,但是立刻又有兩個補上。
鐵屍魔娘和老巫婆一看這樣情形,只有擒賊先擒王,如果不能把骷髏幫主除去
,這場搏鬥就不知要延續到何時為止?
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盡量向骷髏幫主搶攻,俟機痛下殺手。
骷髏幫主也非乎庸之輩,鐵屍魔娘和老巫婆既無法解除圍攻的牽制,對骷髏幫
主的威脅,自然打了折扣,對方戰來戰去也只能戰一個平手。
激戰延續了一個時期,骷髏幫主突然又招呼幾個幫眾助戰,他自己卻抽身躍至
崖邊,顯然是要殺害一鳴。
老巫婆這一下可急了,捨棄了群毆的幫眾,奮不顧身地就向骷髏幫主撲至,鐵
屍魔娘舞動鋼爪,硬擋硬架,亦向崖邊逼近。
骷髏幫主一計未成,只得回身又與老巫婆交上手,這一次雙方都是捨死忘生,
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段。
眨眼間就是四五十招,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在幾聲震驚四野的慘叫中
,又有三四個骷髏幫眾,喪身崖下。
倏然,崖下遠遠傳來一聲哭叫驚呼:「哥哥!」
這一聲叫聲真有意想不到的威力,所有在崖頂打鬥的人,全都怔然而止,瞪目
望著崖下。
原來向崖下奔來的是莉娘,後面緊隨騎在毛驢上的癲丐。
他們此時追到,簡直不是來救一鳴,而是替一嗚送催命符來了!
老巫婆見到莉娘已到,要想把神龍七絕傳人弄到手,安全離去,已經是不可能
了,她意念一轉道:「骷髏幫主!你不是要置雷一鳴於死地嗎?」
骷髏幫主被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反而有點莫名其妙,也隨口及問道:「是怎
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老巫婆奸笑一聲道:「你想想看,你如果殺掉雷一鳴,能受得了七大門派的圍
攻嗎?」
骷髏幫主怔然呆立,弄不清老巫婆是何用意,問道:「依你之見?」
老巫婆一咬牙道:「斬草除根,連這小娘們和老叫化,一起……」
骷髏幫主一聽老巫婆的毒計,顯然明白,原來老巫婆在不能單獨獲得一鳴的情
況之下,乾脆與骷髏幫主合作,來一個無毒不丈夫,殺就殺個痛快。
這就是小人之所以叫作小人。
天下的小人,古往今來都是一樣,在他們方寸中,並無道義的存在,利害一致
時,就合作共同,利害衝突時,立刻就拔刀相向。
鐵屍魔娘與骷髏幫主見老巫婆說出目的,未說出辦法,於是問道:「如何使他
上鉤?」
老巫婆道:「我們再打呀!」
骷髏幫主和鐵屍魔娘聞言都不由一怔,覺得老巫婆不叫大家下崖圍攻,卻要自
相殘殺,是何道理?
骷髏幫主道:「這是何意?」
老巫婆輕聲道:「憑我們這些人力,單圍攻癲丐,也不見得有把握,何況還有
那小妞,乾脆我們仍舊打起來,誘他們趁機上崖來救一鳴,然後藉地勢之利,出其
不意,除去後患,豈非善策!」於是他們依計而行,立刻又激戰起來。
此時,莉娘已經跑至崖下,她早已看到一鳴昏迷不醒地睡在樹椏間,心中一急
,那裡顧得許多,竄身上躍,就想去救一鳴。
崖上群邪。偷眼瞥看崖下,見莉娘已經中計,十分高興,但是看到癲丐不肯上
來,卻感到失望?
癲丐站在崖下高叫道:「小妹子!莉娘——!去不得!」
癲丐看崖上停了一陣,又打了起來,他雖然猜不到有什麼詭計:但覺得其中也
必定有蹊蹺。
莉娘這時方寸已亂,如何能聽得進勸告,一個勁地向一鳴昏睡之處躍去。
癲丐無以為計,他只好在下面裝瘋賣傻地亂叫:「小妹子!你不聽話,老哥哥
只好跟你來了,咱們要死就死在一起。」
癲丐剛兩個縱身,又停了下來,自言自語地道:「我死,還有我的老搭檔,我
不能叫他便宜了別人。」
他又跳下崖去,把毛驢打在肩上,才又縱身上躍。
崖上眾人,正盼望癲丐也能中計,剛看到癲丐縱身上崖,正在高興,不料他又
瘋瘋癲癲地跳下去扛毛驢。
這一耽誤,他們差點上了老癲丐的當,因為癲丐引誘他們的注意,此時眼看莉
娘就要接近雷一鳴。
如果莉娘能抱住一鳴,憑莉娘獨特的輕功,就是擂木滾石滾下,莉娘也能夠保
護一鳴的安全,不至有生命危險、可是,正當莉娘一躍就將抱住一鳴的時候,已被
發覺,骷髏幫主一聲令下,擂木滾石如山崩地裂一般,奔騰而下。
驀地,一塊大石勁疾地落下來,先就把放置一鳴的樹枝打斷,一鳴的身子,隨
著大石就摔了下來。
莉娘見一鳴這一下非碎骨粉屍為擂石壓成肉泥不可,她愛一鳴甚於愛自己,急
不暇擇,扔然冒木石衝上,雙掌「颼」的一聲,竭盡全力推出一掌。
皇天不負苦心人,莉娘這—掌,總算恰到好處,把一鳴整個身子,從擂木滾石
中推出,離開絕壁七八丈遠,向下墜去。
莉娘懸空彎腰一扭,一式「乳燕穿簾」就想追上一鳴,然後將一鳴身子托住,
緩衝其下墜之勢,她的嬌軀剛穿過擂木滾石,暗感慶幸,忽聽身子前後「嘶嘶」亂
響,下知有多少種暗器,同時襲到。
莉娘被暗器所阻不能前進,眼看一鳴非摔死不可,悲憤交集之下,哭叫一聲,
兩腿一彈,頭下足上,疾往地面衝去。
此時,癲丐早巳跳下懸崖,選擇一個適當位置站著,他本來準備去接一鳴,但
猛然看到莉娘,如此直衝而下,以為莉娘被暗器所傷,他此時離莉娘較近,只好先
去接住莉娘再說。
當癲丐接住莉娘時,才知莉娘並未受傷,只不過悲傷過度,一時暈了過去,經
癲丐接她時一震動,正好醒了過來。
這一耽擱、想再去救一鳴,已經來不及了,眼看一鳴非要頭破骨折,慘斃當場
不可。
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莉娘一路呼喊,狂奔而去!
癲丐老淚縱橫,緊隨其後。
悲慘的氣氛,籠罩了整個谷底!
倏聞「噗」的一聲,一鳴的身子掛在—株大樹的樹枝上,彈了幾彈,樹枝不勝
負荷,「喀」一聲樹枝折斷,一鳴臉朝下,平平地摔在地上。
此時莉娘和癲丐二人,才剛剛趕到。莉娘撫屍痛哭,極為悲慘。
莉娘未見著一鳴之前,穴居野處,經一鳴導引她走進人類生活的範圍,同時一
鳴也是闖進她感情領域的第一人,她無疑地早巳與一鳴相依為命,靈犀共通。
一鳴之死,她悲痛之情,定可想見!
她慟哭,悲號不久便暈了過去。
一個死了,一個暈去,癲丐也不覺方寸大亂,惶恐不安。
此時如遭敵人圍襲,老癲丐就連兩個全屍,都不可能帶回「小崑崙」,對這兩
個衷心喜愛的小兄妹,老哥哥也只好準備以身相殉了!
癲丐遙遙望崖頂,老巫婆及骷髏幫主等,幸而全都逃走一空。
老癲丐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吁了口氣!
神龍七絕傳人被劫持,在哀牢山萬丈崖被摔死的消息,不脛而走,立即在武林
中傳揚開來!
而且,有人親眼目睹,毛驢馱著一鳴的屍體,癲丐護衛在側,莉娘含淚跟隨在
後,漫步在哀牢山中。
這消息傳到撫仙湖小崑崙島上時,眾人無不大為震驚。
七大門派剛剛宣佈開山行道,而共同尊崇的七絕傳人,不過在一夜之間,就痛
遭夭折,七大掌門簡直焦頭爛額。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首先得把這惡噩壓住,不能讓一鳴的母親知道。她在「小雷峰塔」上受十
幾年的苦,就是希望一鳴長大成人,如今希望全盤落空,她無論如何也承受不起這
打擊。
七大門派惟一的一線希望,就是等癲丐和莉娘回來,才能澄清這傳說的真假,
於是他們派出峨媚的憶鼎禪師和青城獨秀傅玲,前往迎接癲丐和莉娘。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中午才把兩人送走,下午就傳來消息:環湖各碼頭均發
現奇形怪狀的武林人物,行色匆匆,交頭接耳,顯然不懷好意。
第二天,心燈大師接到虎神幫、骷髏幫和七殺教三張大紅武林帖,約定三天後
要「血洗崑崙島,毀滅七大派」,公然明目張膽地邀戰。
七大門派剛剛在崑崙派所在地宣佈開山,就碰到這些邪幫邪教,群起來犯,眼
看這場大戰已近在眉睫,在劫難逃了!
空氣顯得異常沉悶!
當天晚上三更時分,一條黑影從「崑崙宮」的山後馳來,這條黑影似乎對「小
崑崙島」非常熟悉。
月黑風高,伸手難見五指,後山俱為絕壁懸崖,雖不甚高,但苔蘚叢生,滑不
留足,而黑影卻選定易於落足之處,只兩個騰躍,已躍登崖頂。
黑影到達崖頂,單足一點,一式「獨佔鰲頭」,藉樹蔭之掩蔽,四下瞭望。
這黑影一身黑色勁裝,黑罩蒙面,一柄蒼然的古劍,斜插右肩,迎風而立,顯
得既威武又神秘。
黑影身形一側,足尖一點,身子貼地平飛,除非一流高手,決難發現此蒙面人
的行蹤。
蒙面人馳至「崑崙宮」後院圍牆,繞牆急走,東張西望,似乎急於尋找目標,
稍一猶豫,黑影身形陡起,一抹輕煙,急向後宮內院掠去。
心燈大師既然已經接到對方的武林貼,公開邀戰,這顯然是尊重武林規矩,怎
會料到何來武林人物,夜探崑崙島,另有陰謀。
島上戒備雖已加強,但究竟還不十分嚴密,所以蒙面人一直飛臨後宮「倚翠軒
」的屋脊上,仍未被發觀。
「倚翠軒」有房屋十餘間,本是客室,自一鳴、癲丐、莉娘及傅玲等先後離島
,只剩下華山一劍梅正,神龍島主海長胥和一鳴母親居住。
梅正和海長青早已熄燈安寢,俱在養精蓄稅,準備三天後的大戰。
唯獨一鳴母親思念愛子,夜不成眠,仍在掌燈趕做一大紅五彩的繡花兜肚,準
備給一鳴穿用。
紗窗透出入影,蒙面人一個「倒掛金枝」已看清室內之人,萬萬想不到,這蒙
面人所要找的,正是這弱不禁風的白髮老婦,他伸手入懷,暗器在握,這蒙面人要
殺這個毫無抵抗力的苦命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篆面人揚手就將暗器發出,只聽「噹」的一聲,隔室窗內飛出一個黑影,長劍
一挑,把暗器挑飛到半空。
原來,蒙面人對準一鳴母親,正要揚手發出暗器時,隔室華山一劍梅正早已發
覺,一看危在旦夕,拔劍就從窗內飛出,長劍徑向蒙面人遞到,來勢迅捷無比,蒙
面人倒掛簷口,情勢不利,無法還攻,只好隨手將暗器轉向梅正發出。
一鳴的母親,又僥倖逃過—次死亡的厄運!
華山一劍梅正,一劍挑開射來暗器,長劍一彈嗡嗡直響,疾刺蒙面人面門,大
喝一聲:「狗賊!看劍。」就想挑開蒙面人面罩,看看究竟是誰?
蒙面人雙足一蹬,身形如箭,一個翻身,好似蛟龍出海,直內園內射去,兩三
個起落,己不見人影。
此時,人聲嚷嚷,早已有多人發覺,跟蹤急追,梅正突然發覺來人是行刺一鳴
母親,恐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守在「倚翠軒」窗前,不敢離開,崑崙掌門心燈大
師聞訊首先趕到,他以地主的身份,在七派盟主「神龍七絕」生死不明的今天,對
—鳴母親的安全,當然是責無旁貸。
當他聽華山一劍梅正說,來人刺殺對像正是一鳴母親,不由大驚,謀殺對象竟
是一個毫無武功的老婦,這簡直是武林人物出奇恥大辱。
心燈大師等掌門到「倚翠軒」一鳴母親室中探問,—鳴母親歷經生死大難,雖
然受驚,但仍鎮定如常,心燈大師等大感安慰,他們並未將刺客實情告知一鳴母親
,只瞞著說發現奸細而已。
其實一鳴母親心裡非常明白,她知道胡奎不會放過她。這也是一鳴和她過於忠
厚所招致的。
因為一鳴並未將母親的慘痛經過,公諸於七大門派。
一鳴和他母親覺得胡奎總是長輩,一鳴也是為了顧全母親的清譽,怕令先父蒙
羞泉下,這私仇自己早晚可以了斷,所以並未大肆張揚。
這秘密越是未被揭穿,胡奎越要急著殺掉一鳴的母親,既然傳言一鳴已死,只
要殺掉一鳴母親,死無對證,以後胡奎就可大言不慚地把一切流言全斥為邪說了。
此刻一鳴母親詢問一鳴的消息,心燈大師等只說去迎接的人還未回來,好言安
慰,並請早早安息,多加珍重,叮嚀再三始退出室外。
從此,「小崑崙島」佈置得如天羅地網,戒備森嚴,封山二三十年停止不用的
機關埋伏,重新擦拭修裝,準備迎敵。
心燈大師等,無不浩歎,深恨屑小橫行,只問目的,不揮手段,武林中光明磊
落,重俠尚義之風,竟遺忘殆盡了!
次日午後,心燈大師正與少林掌門宏佛大師,武當掌門普航道長等,在「弘一
」殿中商談。
倏然,又一驚人消息傳到。
負責傳遞消息的崑崙徒眾說:「老巫婆菩薩陀和鐵屍魔娘聯袂駕船,直奔迎賓
碼頭而來。」
老巫婆和鐵屍魔娘,功力雖厚,也不過兩人,就是三頭六臂,以島上現有實力
,也用不著驚懼慌張。
令人吃驚的是,盟主「神龍七絕」所追趕的這兩個妖婦,如今公然敢回到「小
崑崙島」來,這就足以證明一鳴之死,傳言非虛了。
鐵屍魔娘三十年前,還是美艷動人的少婦,她初履中原,就以色相誘惑七大門
派徒眾自相殘殺,搬弄是非,想削弱七大門派的力量,使大雪山一派在中原脫穎而
出。
後來,在七大門派掌門會聚之年,大家說明此事,才知道這是鐵屍魔娘暗中挑
撥的陰謀詭計所造成,於是七人聯合與鐵屍魔娘一場血戰,鐵屍魔娘大敗,負傷逃
回大雪山,從此蟄伏不出。
鐵屍魔娘決心問鼎中原,乃苦練一種西域魔功,不幸走火入魔,練成現在這副
殭屍模樣。
野人山的老巫婆薩菩陀,一身的邪功,自覺非凡,她也是想在中原武林稱霸,
但首當其衝的就是崑崙派的這般巨大力量。
她們眼睜睜地看到一鳴摔下崖去,去了後顧之憂,她們聯袂來找七大門派了斷
當年過節,全是志在消滅這股橫阻的力量。
利害一致時,兩個妖婦,自然會合作在一起!
心燈大師得此消息,立即前往迎賓碼頭,等候鐵屍魔娘和老巫婆的到來。
他們到達碼頭時,華山一劍梅正早已先到,神龍島主海長青,卻留在「倚翠軒
」負責保衛一鳴母親,未能前來。
此時,鐵屍魔娘和老巫婆兩人的小舟,離碼頭尚有數十丈,來勢甚緩,悠閒自
在,似乎毫無火藥氣味。
大家都奇怪了,難道這兩個妖婆了,此時此地,還有閒心來遊山玩景不成?
兩個妖婆登岸之後,心平氣和地向幾位掌門福了一福,老巫婆道:「幾位掌門
人好?」
心燈大師等只好立即還禮,同聲說了一個「好」字。
老巫婆又道:「你們都沒有死?」
眾人一怔,暗忖:「那有這樣問好的?」
心燈大師忍著氣,滿面堆笑地一合十道:「請問神龍七絕何在?」
鐵屍魔娘一陣鬼哭似地冷笑道:「他已先去西方極樂世界了!」聲音如鬼啁啾
,聽來格外刺耳心寒。
華山一劍梅正首先憤怒難忍,反手就想拔劍,恨不得把這兩個妖婦挫骨揚灰!
心燈大師立即示意,不要妄動,萬一處置不當,兩天後的大戰,七大門派就非
徹底瓦解不可,那時中原武林就將永無寧日了!
心燈大師定力極深,含笑問道:「請問二位來此何意?」
老巫婆陰惻側地道:「聽說兩天後,就要血洗崑崙島?毀滅七大派,如果你們
肯投降,我們兩個老婆子願意從中周旋。」
心燈大師立即肅容沉聲道:「我等除奸懲邪,絕不投降。」這幾個字說得斬釘
截鐵,正氣凜然。
鐵屍魔娘又鬼哭狼嗥地說道:「我們的過節,本想今天了斷,既然你們執迷不
悟,要追隨你們盟主神龍七絕於地下,我們也不便佔先,兩天後我們再來替你們送
葬好了!」
老巫婆又補上兩句:「別人是下追魂帖,我們是送催命符,兩日後再見!」
說罷,兩人又跳上小舟,如箭離去。
武林帖和口頭上的邀戰,心燈大師等七大掌門不管如何沉得住氣,但小崑崙島
上仍不免人心惶惶。議訖紛紜。
這兩天的日子,似乎是很長,又似乎是很短。
第三天的下午,心燈大師等正在巡視各處機關的設置,及明樁暗卡的佈置,看
看是否能以承受此重大考驗。
倏然,又傳來一項震驚全島的消息。
據「崑崙居」的眼線報告,去尋找癲丐和莉娘的峨嵋掌門憶鼎禪師和青城獨秀
博玲,兩人回來在「崑崙居」用飯休息時,不期與虎神幫渚人相遇,一言不合,即
混戰起來。
混戰既起,要去救援,這是必然的,而憶鼎禪師和傅玲,匆匆而返,當然沒有
找到癲丐和莉娘,這失望比去救援,還要令人憂心如焚!
心燈大師囑少林宏佛久師,武當普航道長和華山一劍梅正前往救援,並諄諄叮
囑不要戀戰,一切等候以後大戰再作了結,千萬別叫人個別擊破,分散了力量。
宏佛大師等三人,率領了少數幾個高手,分乘兩艘快艇,直向「崑崙居」進發。
遠遠的已看見虎神幫十幾人圍攻憶鼎禪師和青城獨秀傅玲兩人,旁邊躺了幾個
虎神幫眾的屍體。
宏佛大師一看,槽了!虎神幫既然已有傷亡,這場搏鬥恐難善了。
船已抵岸,宏佛大師等跳上石級,飛身至「崑崙居」前廣場,只見憶鼎彈師一
雙肉掌,青城獨秀傅玲的一柄長劍,在人群中,掌影飄飛。劍濤洶湧,到底是一派
掌門,確是不凡。
圍攻的人群中,除虎神幫執法堂主三叉追魂宋西天外,其餘全屬幫眾,幸而虎
神幫主虎豹天威嚴嘯虎並未在內,所以兩人戰來游刃有餘,不感吃力。
但虎神幫的武功也有他的特點,完全是以力取勝,所以一干幫眾,越戰越勇,
兵刃飛舞,虎虎風生,時間一久,青城獨秀傅玲就顯得有點力有不逮。
峨嵋掌門憶鼎禪師老練沉著、經驗豐富,武功精純,眼看傅玲有點慌亂,陡然
幾招獨創絕學使出,四個幫眾已被點中穴道,暈倒當地。
宏佛大師等此時才看清,倒在地上的幫眾,原來都是被點中穴道,並末死去。
憶鼎禪師下愧為名門正派的掌門,思慮周密,不失大派風度,點倒為止,並未
隨便傷人。
轉眼又是數十回合,虎神幫眾又被憶鼎禪師點倒五六人,所剩無幾,憶鼎禪師
見自己一人足可應付,便催著青城獨秀傅玲退出。
傅玲退到宏佛大師身傍,宏佛大師急忙問道:「見到癲丐、莉娘沒有?」「我
們曾到哀牢山萬丈崖一帶,據山中打獵的夷民講,前兩天是看到一隻大狗似的毛驢
,馱著一個文士打扮的人,伏在驢背上,但卻不知死活。
「毛驢後面跟著一個老叫化和一個少女,少女雙眼紅腫,十分悲慼的樣子,而
老叫化卻毫無悲痛之色,他們一定是往哀牢山外而去。
「我們一路尋找回來,都未見到他們的蹤跡,也許山路小徑,各人所走的路線
不同,但以時間算來,癲丐他們亦該回到『小崑崙島』了,如今既未回到小崑崙,
莫非路上又出了意外不成?」
他們正談論間,憶鼎禪師又將所有虎神幫眾點倒,只剩了三叉追魂宋西天,宋
西天一看孤掌難鳴,絕非敵手,一招「連環雙套」,鬼頭大砍刀,使得風聲虎虎,
逼得憶鼎禪師不能不退讓兩步。
憶鼎禪師知道宋西天有逃走之意,他想:「對宋西天這種人,如果不給他一點
顏色,他反以為七大門派怕事,不堪一擊。」
憶鼎禪師故意退讓兩步,宋西天趁機身如鷂竄起,就想撇下聽有倒地的幫眾不
管,逃之夭夭。
憶鼎禪師展袍甩袖,騰空就截住宋西天的去路,一掌推出,勁勢如濤,給宋西
天一個當頭棒喝。
宋西天身手不凡,凌空一個轉折,讓過掌勢,鬼頭鋼刀舞動如風。反而向憶鼎
禪師劈至。
憶鼎禪師一閃避過,大袖一擺,稍一擰身,舉手反向鬼頭大砍刀刀身抓來。
宋西天微微一怔,隨手將刀往懷裡一帶,收刀護身,飄落地面。
二人在空中對了兩招,一個是老和尚,一個是虯髯大漢,可是凌空轉折發招,
都顯得極其輕盈飄忽,令人歎為觀止。
憶鼎禪師稍後落地,宋西天見他還立呆未穩,一套一新耳目的魚形刀法,已經
展開,使得滴雨不透。
一個粗眉精壯的宋西天,身形立刻變得滑如泥鰍似的,只一滑溜,大砍刀已經
遞到憶鼎禪師的足踝。
憶鼎禪師如果落地重新躍起,兩足必然廢掉。
當此將落未落之際,再想提氣縱身,又非易事。
憶鼎禪師情急之下,只好使出兩敗俱傷的打法,雙掌匯聚畢生加力,以泰山壓
頂之勢,疾劈而下。
宋西天如果要削去憶鼎的兩足,必然就得落個慘斃當場,連一個全屍都不可能
獲得。
宋西天急忙中,撤刀讓過。
憶鼎撣師只不過想給他吃點苦頭,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就像一隻貓看定一隻老
鼠,要在他逃跑時才突然抓住似的。
憶鼎撣師這種凜然不可犯的威勢,不禁使宋西天一愣,他一扭身,施出魚形刀
法中的一招「魚龍漫衍」,就向憶鼎側身攻到。
憶鼎禪師左肩一晃,抱袖一抖,龐大的身軀,就像風車似的一轉,側身切進,
爭扣宋西天右腕脈門。
這一扣,使得宋西天大驚。
這一扣,使旁觀的宏佛大師等,暗暗喝彩。
宋西天畢竟不弱,滑溜的身形,快捷無比地閃過讓過。
同時,閃避中他一揚手,一柄晶光閃閃淬毒銀叉,劃空而憶鼎禪師連動亦未動
,眼看銀叉已經迎胸射至時,才伸手抓住叉尾。
這一手,雖然避免抓叉頭有中毒的危險,但看起來實在令人膽寒,如果稍一不
慎,豈不魂歸離恨天!
憶鼎禪師一翻腕,原叉奉還,—柄銀叉帶著強勁的嘯聲,回奔宋西天。
宋西天一看再呆下去,凶多吉少,反身就逃。
憶鼎禪師早有準備,袍袖陡展,凌虛就追。
只聽空際「颼颼颼」幾聲,三柄耀眼生輝的淬毒銀又,拖著懾人心魄的悅嘯,
似散似聚地。直向憶鼎禪師上中下三部襲至。
飄進中的憶鼎禪師,要想躲過這疾衝而至的三叉,也不是件易事。
憶鼎決不會忘記,宋西天叫「三叉迫魂」,他當然知道,宋西天這一手三叉,
有他獨特不群的手法,不然亦得不到三叉追魂的綽號。
宋西天這三叉追魂,如果要想躲讓。或者想接,一下小心,就得—命歸陰,最
安全的—個辦法,就是讓這叉從你身邊過去,然後從後面追上去抓叉柄。
憶鼎禪師仰身一倒、讓過三叉,然後「倒射翻雲」,飛身三叉之後,「嚓嚓嚓
」三叉已被抓在手中。
他袍袖一揮,雙足一點,騰身就向三叉道魂宋西天追去,揚手就要將三叉發出。
宏佛大師急在身後叫道:「窮寇勿追,快回小崑崙,有急事相商。」
「小崑崙島」上,虎狼橫行,慘雲密佈。
這一場勝負難定,存亡未卜的生死的搏鬥,已經迫在眉睫,大戰一觸即發,誰
都預料到只有一個最悲慘的結果。
那就是:屍橫遍島,死亡枕藉,七大門派從此一蹶不振,退出江湖。
午時剛過,「崑崙宮」前那天較技的廣場上,看棚已經拆除,較技台仍舊聳立
中央?較技台四周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整齊嚴肅,旗幟飄揚,刀劍生輝,殺氣騰
騰,鴨雀無聲,靜待這生死存亡的一搏。
七大門派由七位掌門人率領約千餘徒眾,排列在「崑崙宮」前正面的廣場上,
代表七大門派的「古佛銀燈玉如意,金鼎魚腸鐵拂塵」,和神龍的七面五彩錦旗,
迎風招展,正氣凜然。
左邊首位是由七殺教主野人頭陀哈瓦刺,和池的師父沙漠之狐沙利多為首,後
面排列有三四百名徒眾,在陣勢的前面,除了一幅看了令人觸目驚心特別人的七殺
旗外,還多了一面錦旗,旗上繡著銀光閃閃的四個大字:「稱霸神州」。
下首是以穿白衫白罩的骷髏幫主為首,後面是四五百名穿灰衫灰罩的幫眾,在
骷髏幫主的前面,也豎起兩幅旗幟:一幅是骷髏幫幫旗;另一幅-匕面繡著四個白
森森斗大的字:「雄踞中原。」
右邊上首是虎神幫主殼豹天威嚴嘯虎為首,由五六百名身披虎皮短裝的虯髯大
漢排列成陣,一面猛虎凌空雲濤洶湧的大旗,還有一面有四個金色大字:「唯我獨
尊」。
最後,七大掌門的眼睛都停留在這下首的隊伍上,那裡是身著赭色衫罩的薔薇
幫主為首,由六七百黑衫黑罩的幫眾排列成陣,陣前只豎立了一面火紅的「薔薇旗
」。
七大掌門互相以目示意、觀察,「薔薇幫」事先既未下「武林帖」,觀在又未
豎旗示意,他們來此作甚?敵乎?友乎?大家都想不出一個結果來。
鐵屍魔娘和薩菩陀兩個妖婆子,迄今還不見人影。
心燈大師等,看到七殺教的「稱霸神州」,骷髏幫的「雄踞中原」和虎神幫的
「唯我獨尊」三面旗幟,反而心安了不少。
這顯然敵人是不約而同,從三面旗幟的字義上看,他們仍是各自為政,水火不
能相容,七大門派如果集體的力量對付他們個別的力量,這場大戰的結果,也許要
比預料為佳。
心燈大師本來以地主的身份,應該上台作個開場白,但是他遲遲不肯上台,因
為他正在思忖,如何採取坐山觀虎鬥的策略。
他這一拖延時間,各幫教的首領們,頓感不耐,情緒激動,怒目而視,瞪著心
燈大師。
心燈大師一見心中暗喜,用佛門弟子做早課的步法,慢慢地踱到台前,叫幾個
魔頭看到,與這種糟老和尚為敵,簡直大煞風景。
心燈大師袍袖一展,飄身上台,向兩旁合十為禮道:「教主!各位幫主!諸位
大駕光臨,小島生輝,武林較技,亦屬常事,今天老僧以地主的身份,我想咱們較
技以個別和群體兩種方式,指名叫陣亦可,自願應戰亦可,現在咱們就先從個別搏
鬥開始。」
心燈大師說罷,立即飄身下台,邁步回到陣前,尚未站定,只聽一聲虎吼,震
驚四鄰,注目而視。
只見神虎幫主虎豹天威嚴嘯虎,手擎「唯我獨尊」大旗,綸旗如風,如萬馬奔
騰,狂飆陡起,沙石飛揚,吹人欲倒。
他舞動「唯我獨尊」大旗,只數個大車輪,人即離地而起,然後凌空急衝,快
如鷹隼地落在右面台下,微一抖手,大旗入土四五尺,「唯我獨尊」的四個金色大
字,威風凜凜地迎風招展。
嚴嘯虎一式「直衝霄漢」,「轟」的一聲落在台上,樑柱震得「嚓嚓」直響,
他虎吼一聲道:「虎神幫天下第一,武林至尊,誰要不服,出來找死。」
虎豹天威嚴嘯虎,長得的確像一頭猛虎,赤髮虯髯,獅鼻巨口,年齡總在五六
十歲,但週身強壯得像一頭牛,脾氣之急燥凶暴,亦正如其名,正如其人。
心燈大師等暗暗慶辛,嚴嘯虎口氣既然沒有指明七大派為敵,樂得假作一呆,
坐觀其變。
單打獨鬥,骷髏幫主絕非虎神幫主嚴嘯虎的對手,他—看今天的情勢,已成爭
霸之戰,而非專門與七大派為敵,唯有造成混戰的局面,才能討得便宜。
於是,骷髏幫主首先指揮隊伍,緩緩移動,變成了一個四面應敵的「太極陣」。
七殺教也跟著擺成一個以飛刀迎戰,交互錯綜的「犬牙陣」。
一霎時,場中所有的隊伍,都擺列成應付群戰的陣式。
七大門派在七面旗幟誘導之下,也擺列成「七星劍陣」。
心燈大師等一看糟了,如果變成混戰,吃虧的準是七大派,華山一劍梅正,首
先不耐,竄身飛上台去。
心燈大師暗忖:「個別搏鬥如不能獲勝,混戰就不可避免,只有不惜任何犧牲
,贏得這一場,才能避免七大門派的覆亡。」心燈大師想至此處,暗暗決定,拼將
熱血灑崑崙,無論如何要贏得這第一場搏鬥,如果能把虎神幫主嚴嘯虎擊敗,乘勝
再戰,也許能繼續獲勝。
他正意念間,華山一劍梅正的一柄劍,與嚴嘯虎的一把鬼頭大砍刀,已經來回
對拆了二三十招,這一交上手,只要是高手,都能看得出,華山一劍梅正,決非虎
豹天威嚴嘯虎的對手,最多還能應付數十招,後果如何,就很難預料了!
心燈大師等都想把他換下來,但是不能名正言順,就有失大派的風度;時間不
容池多加考慮,心燈大師抖展袍袖,如大鵬振翅,飛掠台上,急急喝退梅正,然後
台十言道:「嚴幫主請了!這第一場應該由老僧以地方之誼奉陪,請幫主不吝指教
。」
虎豹天威嚴嘯虎,反正也不在乎走馬換將,他一看心燈大師光著一雙手掌來,
亦把鬼頭大砍刀,往背上一插,雙腕一翻,就想以雙掌迎戰。
倏然,「篤篤」兩聲,從半空降下兩個黑影,心燈大師和嚴嘯虎不由地都退後
一步,都怔住下。
來者一個是鐵屍魔娘,一個是老巫婆薩菩陀。
鐵屍魔娘如鬼啁啾似地道:「嚴幫主!老婆子約定七大派今天了斷當年過節,
請暫時休息,老婆子佔先了!」
鐵屍魔娘說完,亦不管嚴嘯虎願不願意,一伸右手鐵爪,帶著勁風就向心燈大
師抓到。
心燈大師覺得,對付一個鐵屍魔娘,決比迎戰嚴嘯虎好打發些,立即接招還招
,與鐵屍蜜娘斗在—起。
嚴嘯虎再不願意也不便發作,而且他一看鐵屍魔娘是與老巫婆同來,鐵屍魔娘
不要緊,老巫婆—身邪術,令人防不勝防,只好乖乖地退到台邊上。
鐵屍魔娘一上來就搶佔機會,一連使用「鐵爪翻雲」「獨掌擎天」「五指乾坤
」三招,連環攻向心燈大師。
心燈大師以「玉手觀音」「千手覆地」「一氣三清」三式,堪堪化解來勢,才
知道鐵屍魔娘亦不是好惹的,現在她雖然已成殘廢,但在功力方面較之當年被逼回
大雪山時,實不可同日而語。
一個殘廢的人,大多會變得心狠手辣,性情急爆,三招搶攻,未佔到上風,她
突然變得暴怒瘋狂,披著的花白頭髮,一根根直豎如鋼刺,身形倏如車輪似地旋轉
起來。
心燈大師愕然而驚,如此旋轉既不能傷人,徒然疲勞自己,這是何種招式?不
得不謹慎觀變。
心燈大師這一謹慎,自然就取守勢,站在被動的地泣,鐵屍魔娘見有機可乘!
在急驟的旋轉中,變成了無數的鐵爪倏上倏下,忽東忽西地攻至。
心燈大師看出了這種幻化的作用,心中對鐵屍魔娘從獨臂僵腿中,悟比出這種
武功,其用心之苦,也的確令人欽佩。
心燈大師正想從幻化鐵爪的虛實中,搶回主動,在猛攻倏退的無數鐵爪中,亦
用出一種無法描繪的奇異步法,從奇妙絕倫意想不到的角度,陡然拍出兩掌。
這—招名「南無菩提」,只要這一招險佔上風,就能搶佔機會,變守為攻。
此招果真是不同凡響,激起一陣柔和旋風,鐵屍魔娘顯然不支,身形—慢。
心燈大師暗暗慶幸,揮袍抖腕,輕身提氣,聚元匯一,這一攻出,顯然就有獲
勝之望。
七大門派諸人臉顯笑容,正要歡呼出聲,心燈大師突發一聲低沉的驚噫,原來
鐵屍魔娘剛慢下的身子,倏然比先前還旋轉得快上兩三倍,在無數鐵爪中,驀地多
出一隻手,向心燈大師遍身要穴襲至。
原來鐵屍魔娘如此旋轉,就是要藉這旋轉之力,把一條僵硬癱瘓的左臂,變成
一隻奇襲的武器。
幸而有驚無險,心燈大師究竟不愧為一派掌門,險些未被掃中,但也不免手足
失措,落為被動,成一面倒之勢。
七大門派諸人,失去了笑臉,又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在台邊的老巫婆,又在運動心機,她向虎豹天威嚴嘯虎道:「嚴幫主!我有一
個辦法,能叫你稱霸江湖,唯我獨尊,你願不願意?」
嚴嘯虎猛然聽到這樣一句對他有利的話,那有不願聽之理,只微微地點一點頭
,殊不知立即就上了老巫婆的當。
原來薩菩陀剛才說的幾句話,是用傳音入微的嗓音喊出來的,完全是「迷魂功
」的開始,這種精神功最厲害之處,就是對方只要聚精會神聽她講話,立即就被其
控制精神,受她指使!
當嚴嘯虎覺得不妙,正要收攝心神,老巫婆又笑道:「七大門派歷史悠久,勢
力遍佈海內外,虎神幫如果想獨霸天下,首先必須消滅七大門派勢力,你為何不趁
心燈大師無法分身之際,指揮全幫群起攻打七大門派呢?」
嚴嘯虎精神完全迷惘,「迷魂功」已然生效,老巫婆的以敵制敵的陰謀詭計,
又將得逞,嚴嘯虎愣愣地望著老巫婆,一副唯命是從的模樣。
老巫婆喝斥一聲:「你還不行動,更待何時?」
虎豹天威嚴嘯虎,像一頭猛虎下山似的,跳下台來,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使
很多原本注視打鬥的人,都轉而注視著他。
嚴嘯虎下台後,直奔陣前,手執鬼頭大砍刀,搖得刀環「嘩嘩」直響,聽得人
心驚肉跳,他大砍刀晃動了幾下,回身就往七大門派井然有序的「七星劍陣」撲去。
「七星劍陣」人多陣大,嚴嘯虎率領五六百名幫眾,從右面撲過去,只能圍攻
著劍陣的一半,所以劍陣始終井然有序,依勢變化,動搖不了根本,虎神幫眾始終
被迎拒在劍陣之外。
心燈大師與鐵屍魔娘久戰不下,如今一看虎神幫不按武林常規,首先發動群攻
,心中一急,又讓鐵屍魔娘佔了上風。
糟了!心燈大師剛剛應付了鐵屍魔娘幾式硬攻,—看骷髏幫亦在展旗移動,準
備發動攻勢。
骷髏幫一擁而上,心燈大師心為之一震,不禁又大喜過望,原來想不到,薔薇
幫竟中途攔截,與骷髏幫混戰起來。
心燈大師一看,這情勢凶多吉少,現在只有七殺教未動,如果七殺教一旦加入
混戰,崑崙島勢難保全。
於是,心燈大師急於求勝,運聚全力於兩掌,咬牙搶攻,立即情勢互易,逼得
鐵屍魔娘節節後退。
倏然,殺聲四起,鬼哭神號,心燈大師掃目一瞥,只見屍橫遍地,血流成渠,
傷亡已經不少,而且七殺教已經圍攻「七星劍陣」的左面,「七星劍陣」全面受攻
,立即顯得呆滯不靈。
原來心燈大師是主持「七星劍陣」的天旋星位,先前半面受敵,還看不出缺點
出來,如今七殺教亦加入圍攻,天旋星位懸缺,立即顯得變化不夠靈活,時時有被
敵人突破的危險。
心燈大師一看,自己必須趕快歸位,不然七大門派,就將覆亡,「小崑崙島」
也勢將夷為平地了!
心燈大師趁鐵屍魔娘節節敗退之際,又一招「倒轉乾坤」,其勁道之猛,就是
泰山華岳,亦有被心燈大師推開的模樣,,他趁此機會,微展袍袖身形臨空,有如
大鵬展翅,從眾人頭上一直飛掠至旋機星位上落下,七燈大師拔劍在握,連連揮舞
,「七呈劍陣」立即靈活發動,陣法變幻莫測,只見劍鋒波蕩如濤,激起一陣旋風
,劍光閃爍支熾,組成一片光網,把所有陣周的敵人,都罩在劍光之內。
原來「七星劍陣」,是由七個人—組,組成「小七星劍陣」,由無數的「小七
星劍陣」,佈成下兩個「大七星劍陣」,兩個」大七星劍陣」一正一奇,相生相剋
,相輔為用,變化無窮,威力奇大無比,「七星劍陣」既然難破,時間一長,虎神
幫與七殺教傷亡越來越大,薔薇幫與骷髏幫亦殺個平手。雙方傷亡都甚為慘重。
鐵屍魔娘與老巫婆薩菩陀,在台上大為高興,她倆坐山觀虎鬥,反正死得越多
越好。
老巫婆對嚴嘯虎的「迷魂功」,施得很輕,也沒有繼續唸咒語,所以虎豹天威
嚴嘯虎老早已經醒了,但是全場已經發生混戰,騎虎難下,他只好虎嘯連連,更加
催動幫眾,發動極端猛烈的攻勢。
七殺教主野人頭陀哈瓦刺的師父——沙漠之狐沙利多,早巳看出,「七星劍陣
」最重要的就是天旋星位。
於是,沙利多囑咐教徒,立即搶佔「小七星劍陣」的天旋星位,每個「小七星
劍陣」天旋星位被搶佔,那「小七星劍陣」立即被瓦解,因此七大門派,立刻傷亡
纍纍。
虎豹天威嚴嘯虎一味猛攻猛打,不得其法,平白犧牲了百數十個虯髯大漢,看
到七殺教攻陣得法,大有收穫,也依樣畫葫蘆搶佔天旋星位,於是,「小七星劍陣
」漸漸瓦解,整個「七星劍陣」頓成殘缺不全之勢。
心燈大師一看,情勢十分不利,大有全軍覆沒之慮,立即誘導著七星劍漸漸向
崑崙宮前撤退。
陣勢已經靠近八字大圍牆的宮門,一聲呼嘯,圍牆兩側機關發動,發出—陣驚
天動地,令人亡魂喪膽的怪聲,虎神幫和七殺教諸人,均受驚後退。
大七門派掌門,率領所餘的半數徒眾,趁此受驚一瞬的時機,迅捷無比地退進
宮門,古銅的厚大宮門,「卡嚓」一聲,立即封閉。
等到眾魔頭跳上圍牆,察看大雄寶殿時,正側各門,俱由鐵閘大門封鎖,寶殿
無南,建築堅固,根本無法進入。
眾魔頭四處搜巡,竟無一人,於是一聲大吼:「放火!」立即四處響應,霎時
之間,崑崙宮火頭四起,漸漸蔓延開來,成了—片火海。
此時,薔薇幫與骷髏幫已經撤走,雙方傷亡雖大,但屍體俱未遺下一具。
鐵屍魔娘和老巫婆,仍站在台上,她們看到七大門派的慘敗,心想這一把大火
豈不叫七大門派徹底覆滅,她倆高興得竟然忘記離去。
七殺教也開始救起傷亡的教徒,準備下船撤走。
虎豹天威嚴嘯虎串領幫眾先運傷亡上船,回頭一看老巫婆還在台上,不由怒從
心上起,惡同膽邊生,他想:「我堂堂一個虎神幫主,居然被老巫婆邪術控制,無
端發起混戰,雖然七大門派傷亡慘重,對虎神幫有利,但堂堂男子漢,竟被這老妖
婆軀使,這口惡氣實在難忍。」
嚴嘯虎一抖鬼頭大砍刀,刀環震得「嘩啦啦」一陣暴響,直向台上老巫婆撲去。
這老巫婆莫名其妙,想不出嚴嘯虎為何要殺她?
這就是虎豹天威嚴嘯虎,嗜殺如命,狂妄驕傲的特性。
老巫婆一看嚴嘯虎撲至,知道這次他已注意,邪術難施,不容易上當,硬拚硬
打,她絕不是嚴嘯虎的對手,於是便打定了溜走的念頭。
但是,嚴嘯虎的一柄鬼頭大砍連環刀,舞得刀影如山,勢如狂飆捲浪,罩住老
巫婆,叫她想溜亦溜不成。
老巫婆既不能脫身,就得打起精神抵抗,從刀光中覷定空隙,幾個連環步,躲
過刀勢,雙掌一翻,一勢「三陰絕陽掌」倏地施出。
冷風颼颼,鬼哭神號,這是「三陰絕陽掌」的特色,嚴嘯虎不由打了幾個冷戰
,趕忙收刀躍開。
老巫婆趁機想逃。
剛一晃身,嚴嘯虎一柄大砍刀又沒頭沒臉地劈至。
這一下交上乎,簡直是招招殺手,式式毒著,老巫婆連遮帶躲,勉強應付了二
三十招,已經是滿頭大汗了!
就在老巫婆危在旦夕之際,嚴嘯虎突施一式「左右逢源」,刀掌齊施,老巫婆
被夾在中間,眼看不是刀下死就是掌下亡。
鐵屍魔娘眼看如此危急,心想如果老巫婆喪生,自己人單勢孤,恐怕也難得逃
出這「小崑崙島」。
於是,她匯聚功力於右臂,倏地閃身切入,用鐵臂硬接嚴嘯虎一刀。
刀與鐵臂相碰,「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嚴嘯虎大吃一驚躍退兩步。
鐵屍魔娘與老巫婆趁此機會,一聲「扯活!」兩人身影如風,飛出台外,直向
湖邊電掠而去。
嚴嘯虎一愣之際,兩妖婦已逃得無影無蹤,想追也無益,回頭一看,「崑崙宮
」已全部著火,火舌狂捲,火勢驚人!
但是,逃出崑崙宮的七大門派諸人,卻無一人逃出。
難道七大派全軍覆沒了?
難道這干餘人竟然全部葬身火海?
雷一嗚竟然替七大門派帶來如此不幸?
嚴嘯虎仰天抒發一陣殘酷的暴笑,率領虎神幫諸人最後撤去!
夕陽西下。
崑崙宮除余火未燼,湖上暮藹沉沉,除躺在地上的屍體以外,找不出一個人影
,只籠罩著慘霧秘雲。
「小崑崙島」已經成為一片焦土,橫屍數百,七大門派雖未全部覆沒,但精英
盡失,除崑崙派外,其餘各派想重新聯合,重振英名,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濃雲中突然飄下一陣急雨,雷聲隆隆,難道蒼天有眼,亦不禁灑下眼淚,同聲
一哭!
雲開霧散,火熄雨止,撫仙湖上飄來一隻小船,漸漸向「小崑崙島」駛近。
倏然,在火堆旁像幽靈似的,冒出三個人影。
奇怪!「崑崙宮」已化為灰燼,為何這三人卻僥倖未死。
這出現的正是三個僧人,他們慨歎著「崑崙宮」的毀滅,他們禱念著數百同僚
的慘死。
倏然,他們為遠遠傳來小舟破浪之聲,悚然而驚,他們三人,立即撲向湖邊,
藉湖邊竹林的遮蔽,同時向半里之遙劃來的小舟注視。
首先進入眼簾的,是舟中有一隻毛驢,這是癲丐的老招牌,他們看清毛驢,不
由歡呼出聲,急忙走出竹林,住迎賓碼頭上一站,佇立以候。
舟中坐著三人,除癲丐和莉娘以外,還有一個是誰呢?
祖師「神龍七絕」已死,癲丐一定已將他的屍體運回,他們再看到「崑崙宮」
毀為平地,橫屍數百,這一份慘痛,在武林中實屬空前,尤其師祖的高堂,還不知
「神龍七絕」已死,一旦相見,這白髮老太太如何承受得住這打擊呢?
小舟進了,三個僧眾已經將舟中三人看得很清楚,一個是癲丐,一個是莉娘,
另外一個正是祖師「神龍七絕」。
三僧立即跪在碼頭上,高聲朗呼道:「崑崙派弟子,迎接祖師爺……」
三僧話說至此,已高興得撲簌簌掉出眼淚,哽咽得難以繼續說下去了。
一鳴等一看情況不對,為何只有三名弟子迎接?而且淚痕狼藉,語不成聲,「
嗦嗦嗦」三人立即躍登岸上。
放眼一看,巍峨的「崑崙宮」化為烏有,余煙未盡,廣場上橫屍數百,一片淒
涼景況。
一鳴情急之下,抓起一個僧人,大聲問道:「七位掌門人呢?我的母親呢?」
僧人還沒來得及答覆一鳴,七位掌門人和四五十個弟子,已經出現在火堆旁,
遠遠看到一鳴等人,連聲歡呼,眨眼就撲到一鳴身前,一致跪伏在地,心燈大師禁
不住心情的波動,流著眼淚道:「不知祖師駕到,未曾遠迎,尚請恕罪!」
其餘諸人,均喜極而淚,抬頭望著一鳴,見一鳴風采不減以前,就好像看到天
神下降,七大門派從此獲救而喜形於色。
一鳴還禮,請大家站起,由心燈大師前導,眾人跟隨在後,心燈大師首先說出
老太太無恙,然後一邊前行,一邊將這場廝殺經過,一一講明。
一鳴雖然知道母親無恙,但自己給崑崙帶來如此災禍,於心實在不安,走到「
崑崙宮」前的石階,一鳴停了下來,再看看廣場前的屍體,看看燒剩的瓦礫堆,不
由一咬鋼牙,怒氣填胸,兩隻奪人的神眸中滾落兩顆熱淚。
再往前行,經過大雄寶殿的廢墟,繞過仍然完整的佛像石台,台後是兩扇半啟
的鐵門,走進鐵門,是一條青石嵌砌,平滑整齊的甬道。
甬道四通八達,繞過幾個彎,突然向下陡斜,繞過幾個彎,地勢漸漸上斜,行
不數步,豁然開朗,迎面是座地下「崑崙宮」。原來崑崙宮後面的山崗,完全中空
,裡面不但建築宏偉而且機關重重,萬無一失,建築得美輪美奐,巧奪天工。
一鳴拜見過母親以後,留下莉娘,他與癲丐及七位掌門人,進入禪室,商討重
建崑崙宮,掃蕩群魔的大計。
一鳴首先道出他摔下萬丈崖,得慶生還的經過。
原來他從半崖上被老巫婆摔下時,因為樹枝掛住,而緩衝了重力,待樹枝折斷
落地時,僅僅摔了一下,並未負傷,但當時受「迷魂功」,失去神志,摔在地上,
就像死去一樣。
老巫婆等匆忙中並未曾看清,癲丐惟恐敵人追至,故將一鳴馱在毛驢上迅即離
去,毛驢通靈,如果敵人追至,癲丐、莉娘對敵,毛驢就可找一個躲避,—鳴的安
全可保無慮。
癲丐知道,解救「迷魂功」之法,—只有找哀牢山中的神醫龍鬚叟一試。直到
找著龍鬚叟,解除了「迷魂功」,一鳴恢復神志,又休養了兩天,才慢慢趕回,又
怎會想到,經過這一耽擱,竟鑄成如此驚人的大錯。
其次,談到「薔薇幫」的問題,自從一鳴等在「薔薇正院」偷窺他們火焚屍體
,犯了大忌,但替他們殺退虎神幫後,「薔薇幫」對一鳴似乎一直非常友善,幾次
臨危出現,不惜一切犧牲出面助戰。
「薔薇幫」是江湖上新興幫派,建幫歷史甚短,為何對一鳴連續報恩,但又不
肯顯露真面,使人都奈難尋味。
江湖上幫派甚多,惟有「薔薇幫」和「骷髏幫」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骷髏幫
主」是誰?是男?還是女?到如今沒有人知道。
一鳴等討論的結果,是立即全力展開重建「崑崙宮」,要把「小崑崙島」建設
得比以前更好。
一鳴更豪氣干雲地道:「我一定要以我一個人的力量,完成七絕先師的遺志,
使『神龍七絕令牌』,成為江湖至尊,武林信物。」
突然,莉娘由門外閃入接道:「不行,哥哥!你難道不要莉娘同行?」
癲丐哈哈笑道:「好呀!你們就不要我這紅線老人了!」
在這嚴肅和悲憤的氣氛下,老癲丐妙語—出,總算替大家臉上增添了一絲笑容
,輕鬆了不少。
癲丐的嘲笑,一鳴有點掛不住,含羞站起,緩緩向室外走去,剛走到門口,莉
娘已一手就挽住一鳴的左臂,一鳴更加難為情了,輕聲道:「這麼多人,多難為情
!」
莉娘嬌嗔地叫道:「你是哥哥。我是妹妹,有什麼難為情的?」
莉娘的天真和純潔,的確令人可愛,一鳴輕輕地在她臂上一擰,制止她再叫下
去,急急地就向洞外走去。
洞外夜色已深,月色昏暗,湖水綠波,聲聲嗚咽,眾弟子俱在燈籠火把之下,
埋葬慘死的屍體。
一鳴緩緩地走在人群中巡視,莉娘規規矩矩地走在一側,癲丐、心燈大師亦跟
隨在後,一鳴不時停下來默默悼念不已,兩隻充滿憤恨光芒的眼眸,閃出瑩瑩淚光。
一鳴在想:「人有人性,為何動輒就殺人呢?」
他懷念與莉娘在洞中,遠離塵世的歲月,回過頭來看看莉娘,莉娘亦報以哀怨
之色,他又在想:「我為七大派帶來血雨腥風,難道我不能替武林帶來安定與和乎
?」
一鳴又回過頭看著一坑一坑的屍體,他又茫然了,他暗暗自問:「是不是安定
與和平,必須要建立在血腥和屍體上?」
一鳴還年輕,雖然他天資聰穎,但他仍然無法解答這些問題,他只是直覺地感
到,安全與和平有時難免要流血,但是流血絕對不是尋求安定與和平惟一的方法。
眾弟子流著汗,流著淚,默默無言地工作著,沒有工作的人都在低頭默禱,連
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這氣氛的沉重,使人有難以承受之感,一鳴翹望湖天,藉以海
闊天空,以暢胸懷。
他恨不得伏在母親懷裡,痛快地大哭一場,作一番至情地發洩。
他正欲回身向洞內走去,突然鐘聲示警,心燈大師急急說道:「有不明船隻,
向本島駛來。」
一鳴聽說有敵船前來,立即摒除悲哀,面現怒容,身形如電,急向迎賓碼頭掠
去。
一鳴剛到達碼頭,莉娘等亦跟蹤而至,只見一隻小舟如箭駛至,原來是鐵屍魔
娘與老巫婆來臨。
兩個老妖婆剛騰身上岸,一鳴施言道:「神龍七絕迎接二位山主!」
兩個老妖婆愣然怔在當場,她們本以為七大掌門人及崑崙派俱已覆滅,她倆想
把大雪山和野人山的巢穴,遷來此島,作為中原的基地。
她們遠遠見島上燈火搖晃,乃相偕前來探視,殊不知七大掌門仍然健在,而且
明明摔死的「神龍七絕」雷一鳴,也突然現身相迎,兩個老妖婆立刻膽戰心驚地呆
在當場。
一鳴見來者不過鐵屍魔娘和老巫婆兩人,衡量兩人決非自己對手,心裡也沉住
了氣,他收斂怒氣,就想以不流血方法,來試行獲取安定與和平。
於是一鳴道:「二位山主駕到,不知有何見教?」
莉娘用懷疑和探詢的目光,看著一鳴,她看到一鳴一派君子之風,不禁厭煩,
野性險些兒就要發作,一鳴立即示意稍安毋燥。
鐵屍魔娘與老巫婆互相觀望,無言以對。
鐵屍魔娘還好,因為她救過一鳴,雖然一鳴不知道,她心裡上卻比較鎮定,而
且他與心燈大師亦是單打獨鬥,未逾武林規矩,所以還能沉得住氣。
老巫婆就不行了,在一鳴正氣凜然的一問之下,就顯得心神慌張,但是逃又逃
不掉,只是站在那裡發呆。
一鳴一擺手,又道:「二位山主請。」
一鳴在前,兩個老妖婆不得不跟隨在後,莉娘等隨後戒備,邁步走至廣場。
廣場中剛清理完畢,較技台仍完整如初,一鳴走至台前,轉身向兩個老妖婆道
:「今晚在下想向二位山主領教幾招絕學,二位山主個別指教,或者一齊上均可,
如在下勝了,請二位山主從今以後,尊奉『神龍七絕令牌』為盟主信物,如在下敗
了,願將令牌拱讓,七大門派願奉令行事,二位以為然否?」
鐵屍魔娘一聽,深為一鳴這番誠意感動,她對一鳴的態度人品本來就有好感,
如今聽一鳴這番話,並沒有置她於死的意思,如果自己真的技不如人,奉一鳴為盟
主,能見武林中獲得安全與和平,又何樂而不為呢?
老巫婆就不同了,她一向慣用心機,只要聽說不死,能全身而退,她什麼也能
答應,但是她決無遵守諾言的誠心。
她倆殊途同歸,雖然想法不一樣,但都同時點頭示允。
一鳴輕飄飄地躍身上台,瀟灑倜儻,靜立以候。
莉娘看見一鳴這樣文皺皺的,是又好氣,又好笑,癲丐和七位掌門人,當然都
明白一鳴的意思,於是退在一旁,戒備觀戰。
老巫婆又在使用心機了,向鐵屍魔娘施禮言道:「魔娘!請。」
鐵屍魔娘一想,這是一場真正的印證武功,反正先後都是一樣,亦不客氣,騰
身上台。
一鳴道:「請問山主,如何比法?」
鐵屍魔娘已是老大不小的了,並且身為一山之主,既然一鳴如此頻頻有禮,自
己亦不好意思,粗裡粗氣地道:「閣下既然願以德服人,以技勝人,依我老婆子之
見,咱們不必作性命之爭,咱們就比賽一個「快」,以分勝負如何?」
一鳴抱拳為禮道:「山主吩咐,在下無不遵從。」
一鳴站在台中不動,鐵屍魔娘一直旋轉的身子,就開始緩緩繞著一鳴旋轉,霎
時間,鐵屍魔娘殭屍般的身子,轉動如風,同時繞著一鳴旋轉,幻化成無數個鐵屍
魔娘,將一鳴團團圍住。
莉娘一看鐵屍魔娘與一鳴交上了手,輕輕向老巫婆招手,老巫婆不在意地走向
莉娘,以為莉娘有話要講,剛剛走進,「啪」的一聲,老巫婆挨了一記清脆的耳光。
老巫婆猛退兩步,撫著熱辣辣的面頰,道:「小姑娘!你為何打我?」
莉娘壓著嗓子道:「你這老妖婆,想摔死我哥哥,我打你一下,你叫什麼?要
不是哥哥寬大為懷,我就宰了你啦。」
莉娘說著就要拔劍,老巫婆一聽莉娘說話,原來是「神龍七絕」的妹妹,如今
自己勢單力薄,只好忍氣吞聲地道:「啊,小妹子!以後有機會咱們再打打玩玩,
今晚恕老婆子不便奉陪了!」
莉娘一撅嘴道:「誰是你的小妹子?你老不害羞,癲丐才是我的老哥哥,你配
?」
癲丐在一旁笑著接嘴道:「小妹子!別鬧了,你不看看,你那小哥哥看著你,
忘了動,鐵屍魔娘發狂地轉得更快了!」
莉娘不能不關心一鳴,回眸看著台上,鐵屍魔娘那裡還分得出人影,只見一圈
光霞,就像玻璃罩子般把一鳴罩在中間。
不管鐵屍魔娘轉得多快,一鳴站在中間,毫無慌亂之色,淵停嶽峙地巍立當中
,微笑不動。
鐵屍魔娘已經快到不能再快了,就在她巔峰狀態之時,一伸獨臂鐵爪向一鳴抓
去。
抓著了!
鐵屍魔娘和老巫婆都大為高興。
其餘諸人卻悵然若失。
當鐵屍魔娘急驟地停住身形,原來她手裡抓住的僅不過是一件文士儒衫,鐵屍
魔娘慌張四顧,但不知一鳴何時已經站在她的身後了!
台下諸人,暴叫了一聲:「好!」
鐵屍魔娘這下心服口服,趕快雙手捧起儒衫,「撲通」一聲,跪在台上,道:
「令主在上,大雪山山主鐵屍魔娘,參拜閣下,遵奉『神龍七絕令主』指揮,雖赴
湯蹈火,在所不辭。」
一鳴接過衣衫,將鐵屍魔娘輕輕扶起,道:「山主不必多禮,在下年幼,請以
後多多指教。」
鐵屍魔娘不勝愧作,跳下台來,老巫婆只好硬著頭皮往上跳,膽怯怯地跳上台
去。
一鳴勝鐵屍魔娘這一手,露得真妙,誰也沒有看清楚一鳴這是什麼身法,如何
能脫衣逃去?又如何不為人發覺而在鐵屍魔娘身後出現?
只有莉娘知道,一鳴剛才使的是「金蟬脫殼」的「縮骨功」,因為手法太快,
夜色已深,又加以有鐵屍魔娘身形化著的霞光的遮映,所以未被人發覺罷了。
老巫婆上了台,心生惡計,又想以邪技取勝,她又用另外一種嗓音以傳音入微
的功夫叫道:「神龍七絕令主!如果我連叫你三聲,你都答應而不倒下,我老巫婆
就從此奉你為武林盟王。」
一鳴自從上過老巫婆「迷魂功」的當以後,他領悟出「大空神功」的口訣中,
有很多句可以練就「靜心制動」之功,對老巫婆的迷魂功正是一大剋星。
於是,一鳴將「大空神功」運起,心中默念著「靜心制動」的口訣,頓感心如
止水,無色無我,一鳴說話的聲音亦好似從空際飄來,說了一聲:「請。」
一鳴雖然只說了一個「請」字,按說他已經聽從了老巫婆的意志,已經接受了
老巫婆的精神控制,台下諸人,除莉娘以外,都以為一鳴又中了老巫婆的「迷魂功
」了。
只有莉娘看出,一鳴一副實相莊嚴的樣子,是在施展「大空神功」,老巫婆的
邪術,未必能得逞。
老巫婆嘴裡唸唸有詞,念了一陣咒語,她以極淫蕩的心聲,學著莉娘叫了一聲
:「哥——哥!」
一鳴聽到這一聲令人心旌搖晃,熱血沸騰的浪叫,他立即感到迷迷糊糊,如入
夢境。
又好像回到洞中的歲月,面前是全身裸露的莉娘,早熟性感的風韻,媚著一對
惺忪的眼,扭著小蠻腰,乳波臀浪,以「貴妃醉酒」的姿態,向一鳴的懷裡撲來。
如果是別的女人,一鳴根本不會動心,但這是莉娘,一鳴與莉娘愛得越是純潔
,其愛就越是深切……
倏然,一鳴的「大空神功」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作用,一股「靈性」,從遙遠而
不可捉摸之處來,又漸漸打心底升起,他原來發紅的臉,搖搖欲墜的身子,又變得
實相莊嚴,鎮定如常。
「靈性」告訴他,莉娘暈純潔而善良的少女,這面前的少女一定不會是她,對
,決不是她!
老巫婆這套邪術好厲害,就在一鳴意念一轉之際,面前赤裸的莉娘,已經不是
莉娘,而是胡麗娘幻然出現。
胡麗娘披頭散髮,週身負傷纍纍,衣衫破碎,肌膚晶瑩白嫩,私處隱約可見,
正一拐一跛地向他走來。
原來胡麗娘摔下「五峰山」並未死,摔傷得成了如此模樣,一鳴朝思暮想的麗
娘,如今突然相見,一鳴能不感情激動,他趕快奔前摟著麗娘,二人抱頭痛哭。
這雖然是幻境,但證明一鳴心地善良,至情至性,對「色」的引誘,容易覺醒
,對「情」的激發,卻很難克制,深深地為情所感動。
台下諸人當然不會看到這些幻境,只見站立不動的一鳴,滿頭大汗,渾身顫抖
,眼看就要功虧一簣,頹然倒下。
癲丐與七位掌門人,礙於武林規矩,雖然憂心如焚,亦不便上台助戰。
莉娘雖深知一鳴武功高奧,但由於愛心的關切,不由地驚叫一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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