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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骨 門

                   【第十七章 幻游怒獄】
    
      沉沉夜色下。 
     
      風聲、松濤,交織成一片巨吼! 
     
      偶而傳來一聲夜梟悲鳴。 
     
      一彎殘月,從東方的山窪下面,漸漸升了起來,微弱的幽光,輕灑在蒼翠的群 
    山之間。 
     
      這時,在那崇山峻嶺,鳥道羊腸之上,正有三條人影,埋頭飛馳。 
     
      身法之快,宛如星跳丸擲,風馳電掣。 
     
      這三人專抄捷徑,走那人跡罕至的地方。 
     
      有時,簡直無路可行,三人都施出絕頂輕功,發飛大壑,攀登削壁。 
     
      奔行中,三人陡然收住腳步,停身一座孤峰之上。 
     
      突聞左側那個衣白勝雪,人艷似花的少女,指著孤峰四方的遠處,驚訝的輕「 
    咦」了一聲,道:「彤哥,你看那裡是水是有人在燒山?」 
     
      原來這三人正是由豫入川,路經鄂西的宇文彤一行三人。 
     
      葛青霜咦然驚呼,便得宇文彤和諸葛璞二人不禁暗吃一驚,心想,這一帶乃是 
    武當一派根本重地,豈容人放火燒山。 
     
      二人眺望須臾,忽聽諸葛璞訝然道:「那起火地方,像是上清觀附近,顯然有 
    人縱火,欲對武當派不利。」 
     
      宇文彤略沉吟,道:「我們遇上這事,不如前去看看?」 
     
      葛青霜已是連聲呼好不已! 
     
      三人立即全力施展輕功,飛身疾馳。 
     
      這一帶根本無路可通,所經之處,險峰層疊,猿猴難渡,此時三人無異是在凌 
    人絕跡,蹈虛飛行。 
     
      只見三條人影,疾逾破空流矢,在那危崖絕壑之間,縱躍如飛。 
     
      沿途所經,真個險到毫巔,目怵汗出。 
     
      半盞熱茶光景,已馳近起火之處。 
     
      淒迷月色下,白雲繚繞,一峰迎面,只見那山峰半腰,已經形成一片火海,烈 
    焰騰空,直衝霄漢。 
     
      三人剛臨近峰腳,松林轉出四個手提長劍的中年道士,阻擋去路。 
     
      為首道士稽首道:「施主請留步!」 
     
      宇文彤三人聞言腳下並未停留,仍然疾步如飛。 
     
      四道士見來人毫無停步之意,臉色倏然一沉,齊地右腕一振,舞起一團耀眼劍 
    花,封住去路。 
     
      宇文彤向諸葛璞和葛青霜一使眼色,腳下微錯,欺身直上。 
     
      四道士方振劍阻路,驀然風動,但見人影一閃,對方已從劍影中疾穿而過,四 
    道士又驚又怒,急撤劍轉身,淒迷夜色下,哪還有半個人影。 
     
      宇文彤三人各以超絕身法,閃過對方阻攔,躍登而上。 
     
      上清觀座落於七星峰半腰之上。 
     
      那座巍峨壯觀的名觀,此時已籠罩在漫天濃煙之中。 
     
      觀內雖有數百道眾,怎奈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已成燎原之勢,撲救之望已甚 
    渺茫,眼看一座名震天下的道觀,轉眼便將化為火燼。 
     
      這時,上清觀那片廣場上,卻劍氣瀰漫,殺氣沖天,與那熊熊火光,交織成一 
    片驚心動魄的畫面。 
     
      宇文彤三人目睹斯情,不約而同騰身而起,半空微一擰腰,式化「長虹劃空」 
    ,直向一株高可參天的巨松射去。 
     
      三人隱身在密枝濃葉中,據高臨下,放眼向場中望去。 
     
      只見數十名羽衣星冠道士,正用武當「流星劍陣」,圍困著兩個衣分紅綠,年 
    有七旬的白髮老人,激戰不已。 
     
      兩個白髮老人,各人手執一柄長有尺餘,似劍非劍,若筆非筆,金光燦燦的奇 
    門兵刃,略一掣動,立時蕩起一道金霞耀眼的光幢。 
     
      不管那流星劍陣攻勢如何凌厲,卻對二人毫無奈何。 
     
      反見那兩幢金霞,在陣中翻翻滾滾,縱橫自如,直似入無人之境。 
     
      葛青霜在師門學藝之時,嘗聽其師天山神姥道及,武當派的流星劍陣,和少林 
    寺羅漢陣同為馳名天下的絕學,且被譽為天下四大奇陣之一。 
     
      如今卻被這兩個不知名的怪老人,視同無物一般,出手之間也形同遊戲,心中 
    不禁暗暗忖道:「這等武功高絕的江湖人物,怎地從未聽過恩師談起過……」 
     
      忽聽諸葛璞語聲驚詫的低聲說道:「噫!這兩個老怪物,怎會與武當派的牛鼻 
    子們打了起來呢?」 
     
      葛青霜急忙輕聲問道:「老前輩想必認識這兩人嘍?」 
     
      諸葛璞兩眼依然注視著場中,口中答道:「何只認識,老朽在三十年前還與他 
    們之間發生過衝突。」 
     
      宇文彤一旁接口問道:「這兩人是誰?」 
     
      諸葛璞道:「這兩人三十年前橫行江湖,被武林中人稱為『水火二尊者』,老 
    大水尊者桑良,老二火尊者桑辛,這兩人一身詭奧武功,在武林中另創一路,為人 
    雖然任性狂傲,不分正邪,卻甚少與正道中人發生糾葛,且人不犯他,他也不會犯 
    人,今宵卻不知為何縱火焚毀上清觀呢?」 
     
      正說話之間,只聽傳來那火尊者桑辛桀桀怪笑之聲,道:「玄風雜毛,想是黔 
    驢技窮,竟把你們視為看家吃飯的陣法,也搬了出來,我兩老人家若不是有心戲耍 
    ,早已送爾等魂歸地府了!」 
     
      話語譏屑,下手更是辱人。 
     
      只聽那流星劍陣的道士群中,驚呼、怪叫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顯然,水火二尊者憑仗武功高強,破陣有策,是以出手之間,儘是些戲耍手法。 
     
      這時,在那觀前的階石之上,一個神態莊肅的蒼髯全真,臉上神情已略顯激動 
    ,揚聲向場中說道:「兩位無故焚我道觀,敝派全體道眾,誓與兩位周旋到底。」 
     
      語聲沉痛至極! 
     
      這位星冠羽衣,貌相清懼的蒼髯全真,正是武當一派現任掌門玄風真人。 
     
      武當掌門玄風真人,雖然目睹上清觀即將被對方獨門火器「陰磷雷火彈」,毀 
    於一旦,但出語之間,仍然保持著一派宗師風度,並無絲毫惡言相向。 
     
      陣中水尊者桑良陡地桀桀怪笑道:「牛鼻子,我老人家想燒便燒,還管他有何 
    原故!」 
     
      玄風真人神目倏睜,沉聲道:「兩位如此目中無人,貧道只得出手了!」 
     
      話音方落,身如電射,迅速無比的由乾方閃進劍陣,突地欺到水火尊者二人身 
    側,一振腕,一招「並蒂雙蓮」,雨朵劍花分向二人飆然刺去。 
     
      這一劍虛實兼蓄,且來勢如電,宛如同時襲向二人。 
     
      同時,這流星劍陣因有掌門人的介入,登時威力驟增一倍。 
     
      一時之間,劍氣大盛,但見金霞流轉,人影電旋,刺耳嘯風中,層層劍流,分 
    由四方八面,蓋天舖地滾滾而至。 
     
      那知——
     
      一聲桀桀怪笑,眼前人影一花,玄風真人長劍已然刺空,水火二尊者已是蹤影 
    杳然! 
     
      劍陣之中,卻響起幾聲慘嚎,悶哼,緊接著見到幾條人影,從陣中拋出,遠跌 
    在數丈之外,寂然不動。 
     
      玄風真人目睹門下弟子慘遭擊斃,不由兩眼盡赤,長髯如蓬,怒聲喝道:「殺 
    我門下弟子,便是武當全派公敵,只要貧道尚有三寸氣在,爾二人今宵便休想生離 
    武當。」 
     
      水火二尊者又是一聲桀桀怪笑,出手之間,劍陣中又有幾名武當弟子,慘遭擊 
    斃。 
     
      雙方武功相差太過懸殊,加之二人又深諳陣法,雖然武當派掌門人親身臨陣, 
    仍然難挽頹勢,流星劍陣瓦解只不過遲早之間而已! 
     
      只聞陰笑、怒吼、慘哼之聲不絕於耳。 
     
      隱身樹上的宇文彤忽向葛青霜低聲說道:「武當派的流星劍陣瓦解只不過在頃 
    刻之間,咱們豈能坐視不救,賢妹一旁替我掠陣,待愚兄去會會這兩個老怪物!」 
     
      葛青霜這遭似乎特別聽話,聞言微笑著點了點頭。 
     
      宇文彤長嘯一聲,發身前掠,半空中雙掌齊揚,凌空下擊,兩股暗蘊「兩儀真 
    氣」的勁道潛力,疾向水火二尊者當頭罩下。 
     
      水火二尊正在快意殺人之際,驀然瞥見一條令人難以置信的快速人影,凌空疾 
    射而至,一時還以為是武當派中,來了什麼絕頂高手哩! 
     
      兩人這次可不敢托大了,各自雙肩一沉,同時振腿揚掌,交疊成一股熱氣如火 
    ,冷氣如冰,冷熱相間的掌風,挾排山倒海之勢,向著宇文彤掌風迎去。 
     
      雙方掌力半途一接,水火二尊者立感不妙,兩人力足摧天裂地的掌勁,宛如泥 
    牛入海,無影無蹤,隨之一股暗勁潛力,猛然湧至! 
     
      怪叫如雷聲中,二人倉惶暴退,詫然望去——
     
      只見劍陣之中,多了一個丰神俊逸,氣宇超俗的藍衫少年。 
     
      這時,武當流星劍陣已然靜止下來。 
     
      火尊者桑辛怪眼一翻,衝著宇文彤陰側側一笑,道:「小娃兒,你是玄風雜毛 
    的何人?」 
     
      顯然他仍把宇文彤當成武當弟子,不過卻把宇文彤視為玄風同輩之人了。 
     
      宇文彤星目神光湛湛,冷然哂笑,道:「尊駕無故放火焚毀名觀,使靈山勝景 
    毀於一旦,天下之士,均難放過你二人,本少爺見不慣你兩個的行為,故出手略施 
    懲罰。」 
     
      水尊者桑良冷冷道:「小娃既不是牛鼻子一黨,何苦來淌這種渾水,自招殺身 
    之禍?」 
     
      宇文彤哂然一笑,道:「就憑你二人也配!」 
     
      水尊者桑良陰惻惻笑道:「小兒仗著一點微末之技,竟敢口出狂言,想必是活 
    膩了!」 
     
      話落,掌揚,一股冷如玄冰的掌風向宇文彤身前湧去。 
     
      宇文彤一聲冷笑,甩肩,錯步,右掌迎著來勢,輕輕一揮。 
     
      兩股掌風半途相撞,微然悶響,但半空卻起了一股急漩勁飆,向兩邊遊蕩,所 
    至之處,寒氣襲人。 
     
      那班道士身在丈外,亦已覺出奇寒刺骨。 
     
      這一掌看去勝負未分,但水尊者卻心中暗自驚駭不已! 
     
      因為,水尊者桑良這一掌已用了六成真力,而對方卻輕描淡寫的隨手一揮,看 
    勢量力,對方最多不過施出三成真力。 
     
      宇文彤輕蔑地掃了水尊者桑良一眼,轉對武當掌門玄風真人微一拱手,道:「 
    道長可是武當派掌教真人?」 
     
      玄風真人稽首回禮,微笑答道:「貧道玄風,少俠高姓大名,可否賜示?」 
     
      宇文彤道:「在下宇文彤。」 
     
      人的名,樹的影,宇文彤三字一入眾人之耳,在場這人不由心頭為之一震。 
     
      玄風真人微「啊」了一聲,道:「原來少俠乃是鐵骨門掌門人宇文少俠,貧道 
    失禮之處,尚祈諸多原諒。」 
     
      陣外諸葛璞揚聲接口道:「玄風道兄,還記得故人嗎?」 
     
      玄風真人詫然望去,只見廣場東端一珠巨松之下,站著兩人。 
     
      女的風華絕代,美勝月宮嫦娥,男的赤面虯髯,神態威猛至極! 
     
      玄風真人一見之下,便已認出那虯髯老者,正是自己方外至交,武林三老中千 
    首神龍諸葛璞,故人相逢,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諸葛兄多年未見,風采依然, 
    貧道……」 
     
      諸葛璞截斷對方話鋒,朗聲說道:「彼此忝屬知交,兄弟權作主張了,道兄速 
    即救治貴派受傷弟子,這兩位高人奇客,交給我們替你接待吧?」 
     
      玄風真人心想,眼前情形,實非謙虛之時,以宇文彤和諸葛璞兩人武功,對付 
    這兩個魔頭足有餘綽,當前救人救火,確屬急要。 
     
      於是,依言撤去流星劍陣,率人退去,一邊救治受傷弟子,一邊指揮未曾受傷 
    的弟子,加入救火行列。 
     
      就在玄風真人撤陣率眾離去之際! 
     
      驀聞場中傳來兩聲陰笑,緊接著飛起兩條紅綠人影,宛如彩雲兩圍,掠空飛馳 
    ,直向停身巨松之下的諸葛璞、葛青霜二人捲湧而至! 
     
      那彩雲之中,交疊湧出兩道熱如火,冷似冰,刺骨炙膚的掌風,勢若排山倒海 
    般向二人當頭罩下。 
     
      諸葛璞早已防到對方會突起暴襲,一見彩雲臨空,立時獨門五蘊神功運足,以 
    十二成力發掌,迎著兩股炙膚刺骨的掌風擊出。 
     
      葛青霜無甚江湖經驗,絲毫未曾防及,待得驚覺,已然閃避無及。 
     
      就在這危機一發之頃,眼前藍影一閃。 
     
      「砰、砰」兩聲轟然巨響,頓時旋飆四起。 
     
      同時,陰笑、怒喝、厲吼之聲齊發——
     
      瞬際! 
     
      場中由亂轉靜,萬動俱寂。 
     
      葛青霜驚魂甫定,一顆心仍然頻頻跳動不已! 
     
      在她身前四尺之外,宇文彤氣定神閒,巍然不動。 
     
      諸葛璞臉色凝重,腳下似已微離原地。 
     
      在二人身前數尺之外,桑良桑辛面赤如血,雙眼微閉,靜悄無聲屹立不動。 
     
      半晌,桑良桑辛二人臉色方才恢復過來。 
     
      原來,他二人凌空下擊,被宇文彤諸葛璞反擊得雙臂巨痛如折,氣血翻湧不已 
    ,落地後,急暗中施展「生息迴旋」心法,閉目調息。 
     
      宇文彤直待對方調息完畢,方出聲叫道:「爾等已算得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 
    想不到仍然會突起暗襲,尤其是無故放火焚觀,出手傷人,更是罪不可赦……」 
     
      葛青霜一旁嬌嗔道:「彤哥,對他二人那來這許多廢話,叫他二人快些說出今 
    宵焚觀傷人的動機來。」 
     
      水尊者桑良聞言陰惻惻一笑,道:「老夫兄弟生平行事,愛怎樣便怎樣,稍拂 
    我意,那便是自招毀滅。」 
     
      宇文彤劍眉一揚,目中已充滿了殺機,一聲沉叱道:「老匹夫,如再不好好回 
    答本少爺問話先廢了爾等雙臂!」 
     
      水尊者桑良一陣桀桀怪笑,色厲內荏的喝道:「小子,你有多大道行,敢在老 
    夫面前誇口。」 
     
      葛青霜一旁接口道:「厚臉皮,明明武功不如人,偏要說狠話,也不怕夜風閃 
    了你二人的舌頭。」 
     
      宇文彤緊接葛青霜之後輕蔑不屑地說道:「看情形你二人還不服氣,不過自問 
    一個人又不敢出手,本少爺今宵便叫爾等口服心服,你二人不妨聯手上前!」 
     
      這番話確已搔到癢處,兩人確認為若憑兩人聯手一起,必能擊敗眼前強敵,聞 
    言不由桀桀怪笑,道:「小子,你這是自己找死!」 
     
      話方出口,人已雙雙欺身而上。 
     
      只見兩團紅綠人影,電漩星轉,遊走如飛,圍繞著宇文彤游轉不息。 
     
      宇文彤依然若無其事,靜立不動。 
     
      二人愈轉愈疾,直似兩道彩虹,貼地飛舞。 
     
      漸漸,宇文彤神色已轉凝重。 
     
      旁側靜觀的諸葛璞和葛青霜,業已看出水火二尊者疾轉中的身法,不但快速絕 
    倫,而且詭奧至極,積蘊著無窮殺機。 
     
      宇文彤已經功運全身,靜以待敵…… 
     
      陡地——
     
      猛聽諸葛璞脫口疾呼道:「掌門人當心!」 
     
      話剛出口,那疾轉中的兩條彩虹,倏地上下一分,分向宇文彤頭、腳襲去。 
     
      那由空襲至的彩虹,正是水尊者,只見他雙掌揮處,一股砭骨裂膚的陰寒勁氣 
    ,挾著一蓬細若牛毛的碧色晶液,當頭罩下。 
     
      火尊者貼地捲到,人未到,一股奇熱無比掌風,已潮湧而至。 
     
      那漫天舖地而至的寒風熱焰,距離宇文彤尚有數尺,驀聽宇文彤一聲清嘯,眼 
    前人影一花,宇文彤蹤影已杳。 
     
      緊接著傳來兩聲悶哼,慘叫,接著一陣人影閃動,水、火二尊者已經如喪家之 
    犬,掠空逃去。 
     
      葛青霜正奇怪宇文彤人影何以不見,卻是水、火二尊者已受挫遁去,同時耳際 
    響起宇文彤的語聲,道:「今天一時大意,幾乎被他二人所傷。」 
     
      葛青霜玉首微側,發現宇文彤已經面含微笑的站在她身旁,右手執著那只狀大 
    如佛手的地肺寒玉。 
     
      她已猜知宇文彤必是倚仗這件天材地寶,挫敗二人,但卻不知他適才施展的什 
    麼身法,竟是那般神妙無倫,嬌聲問道:「彤哥!你使的什麼身法呀?」 
     
      宇文彤緩緩將地肺寒玉揣回懷中,含笑說道:「奪魄十三式。」 
     
      忽聽有人接口道:「多謝宇文大俠仗義伸手,保全了我武當數百年的基業,貧 
    道謹代武當全派弟子,向大俠深謝。」 
     
      這時,上清觀火已撲滅,但卻已經毀去十之六七。 
     
      宇文彤見玄風真人率著四個蒼須全真,稽首致敬,急忙抱拳回禮道:「些許微 
    勞,真人請勿系懷。」 
     
      忽然瞥見玄風真人那清懼的面上,籠罩著一層憂鬱之色,不禁一愕,用眼望了 
    諸葛璞一下,諸葛璞已知他有意要自己出聲代問,當下轉對玄風真人間道:「道兄 
    ,你我忝屬知交,若尚有什麼隱憂,不妨道來一聽。」 
     
      玄風真人瞧了瞧宇文彤,略一忖,然後說道:「宇文大俠神功退敵,挽救了本 
    派一場浩劫,但卻因為敝派而樹下強敵,為此貧道甚感愧疚。」 
     
      諸葛璞聞言哈哈一笑,道:「道兄怎地如此長他人志氣,就憑桑家兄弟這樣人 
    物,敝掌門人尚還不曾把他二人放在心上。」 
     
      玄風真人徐徐道:「若單論他二人,貧道豈非是杞人憂天了,所懼者,乃此兩 
    人之幕後靠山。」 
     
      葛青霜忍不住一旁接口問道:「道長可知是誰呢?」 
     
      玄風真人道:「天潢教。」 
     
      他話方落口,葛青霜已忍不住「嗤嗤」一聲,笑得花枝亂顫。 
     
      諸葛璞也跟著揚聲大笑了起來。 
     
      玄風真人愕然望著兩人! 
     
      半晌,葛青霜方止笑說道:「天潢教早已是我們這宇文掌門人的掌下遊魂了!」 
     
      宇文彤用肘一碰葛青霜,低聲道:「霜妹,你……」 
     
      葛青霜嬌笑道:「怎麼?我說錯了嗎……」 
     
      玄風真人惑然不解的向諸葛璞望去。 
     
      葛青霜一見玄風真人神情,也不管宇文彤在一旁直碰她,立把與天潢教數度發 
    生衝突之事說出。 
     
      玄風真人和那四個蒼須全真不禁瞠目咋舌,驚佩無已! 
     
      宇文彤這時向諸葛璞說道:「咱們走吧!」 
     
      玄風真人一聽宇文彤要走,方一驚而覺,出言挽留宇文彤入觀少坐。 
     
      但宇文彤急欲趕往巫山,且上清觀經過一場大火之後,也待清理善後,便懇辭 
    別去。 
     
      夕陽! 
     
      西風! 
     
      在日落西山時分。 
     
      此時,巫山深處,神女峰側,一條崎嶇的山道上,正有三條人影,疾逾電掣雲 
    飛,逆風奔馳。 
     
      山風勁急,松韻如濤。 
     
      神女峰的陰影,逐漸地擴展開來。 
     
      奔馳中的人影,正被陰影追逐著。 
     
      風聲,松濤,交織成一片洪巨的音響! 
     
      終於,陰影追上了三條人影。 
     
      這時,似隱隱聽到那三條疾馳中的人影有人說道:「掌門人,咱們早巳進入千 
    幻迷宮的禁地以內,為何未見有人現身阻攔呢?」 
     
      那知——
     
      語聲方落,忽聞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脆生生地劃空傳來,昏沉的暗影中,兩條 
    綠色人影,凌虛電射而至! 
     
      來人身形尚在空中,一個嬌脆有似珠滾玉盤的語音,已自飄送過來:「諸位才 
    到呀!」 
     
      三條人影聞聲突然剎住了前奔之勢。 
     
      眼前翠影斂處,在三人的數尺之外,兩個頭挽髮髻,身穿湖綠紗裳,生得嬌美 
    如花的絕色少女,俏生生曼立當地。 
     
      原來,綠裳少女對面並肩而立的三條人影,正是為追蹤三影魔君而來的宇文彤 
    和諸葛璞葛青霜三人。 
     
      但宇文彤此番千幻迷宮之行,除為了三影魔君外,尚要替師門完成一樁心願。 
     
      因為數日前在關外五龍山巧逢師門舊識,三十年前威震群邪的一代奇俠太史玨 
    ,他由這位武林前輩口中,得悉千幻迷宮主人千幻神妃,正是奉命所要尋找的玉蕊 
    香妃。 
     
      他在路上無人之時,曾將恩師所賜錦囊拆閱,得悉個中一切,不由又驚又喜。 
     
      驚的是此行不但任務艱難,得失均看自己處置是否得當,喜的是若能圓滿完成 
    任務,也算報答師恩萬一。 
     
      因此,宇文彤一入巫山之後,竟然神態謹恭,滿臉肅色,故當影現聲起之時, 
    他立即止步停身。 
     
      兩個綠裳少女現身之後,宇文彤已經認出正是前次誘使自己中計被擒的兩人。 
     
      當下雙手抱拳,朗朗一笑,道:「煩勞二位通稟一聲,就說帝城第三代門下弟 
    子宇文彤求見。」 
     
      兩個綠裳少女聞言,四道澄如秋水的眼神,在宇文彤臉上碌碌地看來看去。 
     
      半晌,那年紀較幼的綠裳少女,突地「嗤嗤」一笑,道:「白夫人說你是她老 
    人家的貴賓,特命我姊妹迎賓,如今你卻要謁見我家宮主,我說相公呀,這究竟是 
    怎麼一回事啊!」 
     
      宇文彤聞言不由一怔,心想:「這白夫人是誰?我連見都沒有見過她,怎麼又 
    是她的賓客呢?」 
     
      那年紀較長的綠裳少女,一見宇文彤發愣,立即接口道:「喂!天已不早啦, 
    相公還是先隨我姊妹去見白夫人吧!」 
     
      宇文彤尚未來得及開口,那個年紀較輕的綠裳少女忽地碰了同伴一下,嬌笑道 
    :「姊姊! 
     
      這位相公既是要晉謁我家宮主,咱們就快些領他去吧!」 
     
      話聲甫歇,齊地羅袖一拂,絹裳微曳,人似渡柳黃鶯,嬌軀掠地而起。 
     
      忽地纖腰微挫,羅袖輕舞,兩副俏生生的嬌軀,已輕靈曼妙地躍登上數丈外一 
    株巨松之巔,微轉玉首,遮口一笑。 
     
      緊接著香肩微晃,綠裳乍飄,有若仙子凌虛,逕從樹梢飛掠而去。 
     
      宇文彤略一沉忖,微微瞥了諸葛璞和葛青霜一眼,衣袂飄處,身衫已經似龍翔 
    九天,直拔而起。 
     
      凌空一瞥,已看出綠裳少女身影消失在一道狹谷之中,當下吸氣擰腰,身式化 
    「翱翔八極」,由直轉平,破空追去。 
     
      諸葛璞和葛青霜兩人那敢怠慢,雙雙躡蹤跟去。 
     
      眨眼之間,宇文彤三人已追入狹谷之中。 
     
      只見那兩個綠裳少女,在狹谷左側崖壁間離地十數丈高下之處,一個巨大壁洞 
    之前,佇立相候。 
     
      那年紀較輕的綠裳少女一見三人進入狹谷,立即伸出瑩白的纖手,遙向宇文彤 
    連連招手嬌聲喚道:「喂,你快點跟來呀!」 
     
      宇文彤朗聲道:「宇文彤暫候宮外,煩勞兩位姑娘先行入內稟報……」 
     
      那年紀較長的綠裳少女遮口「嗤嗤」一笑,道:「這時不過是『朝雲仙府』第 
    一道門戶而已,離千幻迷宮尚遠得很哩。」 
     
      說完,一陣「咯咯」嬌笑,齊轉嬌軀,絹裳微曳,人影已消失洞中。 
     
      宇文彤等三人墊腳騰身,如穿簾燕,飛入崖洞。 
     
      洞深里許,黝暗異常,宇文彤三人可不敢大意,立即運功護身,戒備著往前走 
    去。 
     
      洞徑曲折迂迴,但沿途上卻平靜如水,聲息俱無。 
     
      少時,眼前一亮已有天光透入…… 
     
      眼前豁然開朗,宇文彤三人已停身在巨大崖洞出口處,幕色已臨,煙霧四合, 
    但落日的餘暉,照亮著大地。 
     
      「哦!真個洞天仙府,人間福地。」 
     
      原來,洞外是一處四面絕壁環繞,上窄下寬的天然幽谷,不下千頃之大。 
     
      中央一片廣有數十百畝大小湖蕩,碧波如鏡,清澈見底,那舒捲如帶的朵朵白 
    雲,倒映波中,冉冉緩移。 
     
      湖心中矗立著一座白色巨廈,高達萬丈,簷牙高張,欄楣周布,雲柱森立,雕 
    鸞刻鳳,畫龍描虎,栩栩生動,巧奪天工,看去巍峨壯觀至極。 
     
      像這樣偉構巨築,建立在深山幽谷之間,主人若非絕世超塵之士,便是一瘋狂 
    之人。 
     
      湖蕩四岸,垂柳成蔭,奇樹如林,枝頭上繁花如海,妃黃儷白,燦若雲錦,真 
    個觸目芳菲,迷離五色。 
     
      整個幽谷,濃郁一片,儘是些參天古樹,清溪迂迴,綠茵遍地。 
     
      在那古樹林中,各依地勢,隱現房舍亭榭,但卻未見人跡往來。 
     
      三人縱落谷中,抬頭四顧,迎面數丈之外,矗立著一座白玉牌坊,上面「朝雲 
    仙府」四個斗大金字。 
     
      這時,在那白玉牌坊之下,卻有四名翠羽披肩,淡綠宮裝俏鬟,手提湖綠色輕 
    紗宮燈,分立在兩旁,但卻不見那兩個綠裳少女人影。 
     
      三人方一走到近前,卻聽右側為首那宮裝俏鬟,鶯聲微吐:「婢子等奉命恭迎 
    公子爺。」 
     
      一陣環珮「叮噹」之聲,那四個俏鬟已轉身離去。 
     
      宇文彤三人亦步亦趨,緊隨在四個俏鬟之後。 
     
      一條以白石舖路的徑道,直達湖邊。 
     
      沿途雖然經由那些房舍亭榭之前走過,卻是空無人跡,聲息俱無。 
     
      由湖岸通達巨廈,是一座全部用玉石建造,長達數十丈的九曲回欄石橋,橋影 
    映射波中,分外清晰壯麗。 
     
      宇文彤縱目四顧,這裡的建築物,全系白色,尤其置身橋上,放眼全是一片白 
    色。 
     
      白!四下一片純白,美極!淨極! 
     
      轉瞬便抵達巨廈之前,迎面一座白玉拱門,上書四個一尺見方的篆字:「千幻 
    迷宮」。 
     
      迷宮?依照宇文彤的想法,這迷宮應是千門萬戶,光怪陸離,如今呈現眼前的 
    巨築,若不是仙靈閬苑,便是豪門巨廈,那有一絲似想像中的迷宮。 
     
      當四名俏鬟沿階而上之際,兩扇緊閉的雄獅卸環黑漆大門,適時緩緩打開。 
     
      微風輕送,幽香淡淡,襲入鼻端,聞之醉人如酒。 
     
      宇文彤三人緊隨四俏鬟進入大門,方行數步,身後忽傳來一聲輕響,三人掉頭 
    一看,發現兩扇大門已然緊緊閉上。 
     
      不料,就在這回頭二顧之頃,那四個翠羽披肩,淡綠宮裝的俏鬟,已是人影杳 
    然,觸目處,幾乎出聲! 
     
      原來,迎面照壁正徐徐無聲的自行向地底縮去——
     
      這一來,宇文彤不禁又驚又怒,數月前失陷迷宮往事又重現眼前。 
     
      他原以為此番為了完滿達成師命,以禮求見迷宮主人——
     
      不料,一時大意,主人未曾見到,又中了宮中那些淫娃蕩婦的詭計——
     
      忖念及此,歉然地向二人望去,但諸葛璞和葛青霜卻神色依然,似是眼前的變 
    化早已在意料之中。 
     
      宇文彤暗叫一聲慚愧,定睛向前望去——
     
      奇影突現,巍然壯觀! 
     
      在那照壁之後,一排並列五根兩人合抱的盤龍玉柱,撐天般長達十多丈,上齊 
    乳白色的穹頂,龍眼中射出粉紅的光芒。 
     
      玉柱每根之間的距離,計有五丈左右。 
     
      玉柱之後,一道通體雕成的白玉橫壁,正好把去路阻住。 
     
      玉壁之上,每隔四丈懸掛一盞藍紗宮燈,翠光晶瑩,照射數丈。 
     
      壁間浮雕著各種奇禽異獸,有的作勢欲撲,有的猛據如怒,有的奮翼欲飛,有 
    的伸吸如飲,形態各異,栩栩生動,真個鬼斧神工,妙絕古今,令人歎為觀止! 
     
      眼前雖然步步危機,但三人神志卻專注在這些妙手巧匠的傑作上,不知不覺緩 
    步走到玉石橫壁之間。 
     
      宇文彤和諸葛璞二人突然心生驚兆,腳下不禁為之一頓,這時離橫壁只不過一 
    臂之距。 
     
      然葛青霜卻仍茫然無知,伸手向壁間所雕的一隻似鳳非鳳,腳生三趾的雕像摸 
    去——
     
      就在她手指方一觸及那雕像腳趾的剎那,忽聽身後一陣軋軋之聲響起,宇文彤 
    一驚之下,高聲叫道:「霜妹還不趕快縮回手來!」 
     
      葛青霜被宇文彤一喝,頓時一驚而覺,急忙縮回玉掌,嬌靨微微一紅。 
     
      身後軋軋之聲已停。 
     
      三人迅速轉身望去,觸目處,那右起第二根玉柱,裂開一道長達丈餘,寬有五 
    尺的裂縫,那縫隙恰好形成一道門戶。 
     
      此時,一縷柔媚嬌細的音韻,自那縫隙裡面飄送出來。 
     
      那音韻怪異聽去若有若無,似真似幻。 
     
      細細柔韻一入耳際,令人立感心弦疾躍,臉面發燒,渾身泛起一種酥癢之感。 
     
      葛青霜這時已產生一種更為強烈的感應,只覺四肢酥軟,心癢難止,那玉頰宛 
    若朝霞,瓠犀微露,嘴角泛笑,星眸中情意洋溢,嬌軀漸漸傾入宇文彤懷中。 
     
      只見她星目半閉,玉頰通紅,呼吸輕微而急促——
     
      當她嬌軀倒入宇文彤懷中之後…… 
     
      宇文彤便感到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只覺心猿意馬,難以駕馭。 
     
      他那雙臂逐漸提起圈攏,將葛青霜緊緊擁抱在懷中,那陣陣處女身上特有的幽 
    香,更加深了他神志的迷亂…… 
     
      突然,葛青霜在他懷中一陣輕微的顫抖,他那快將迷亂的心靈,卻因此而生警 
    兆。 
     
      心靈一起感應,猛然驚覺,急寧神斂氣,功行周天,瞬息神志已清,陡地氣納 
    丹田,一聲龍吟清嘯——
     
      蕩漾耳際的柔柔音韻,隨之消逝。 
     
      葛青霜如夢初醒,星眸睜處,眼前情景頓使她羞紅滿面,迅速離開宇文彤的懷 
    抱中。 
     
      「砰」然一聲! 
     
      只見諸葛璞一跤跌坐在地上,恍如大夢方覺,怔怔地坐在那裡,半晌,方長長 
    噓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搖頭苦笑道:「好厲害的『迷魂神音』。」 
     
      誰說不是,宇文彤劍眉緊皺,沉忖了一陣,忽地氣聚丹田,朗聲發話道:「晚 
    輩宇文彤晉謁慕容前輩。」 
     
      他這種語聲,可以送達一里之外,更不惜道破千幻神妃姓氏,他滿以為這一下 
    總可以引出人來。 
     
      不料,半晌仍然聲寂人杳…… 
     
      葛青霜適才為那迷魂神音所制,心中已覺羞怒,一見宇文彤再次以禮求見,宮 
    中的人仍然相應不理,心頭惱火更熾,不由一聲冷笑,道:「我們先由這裂隙中闖 
    進再說吧!」 
     
      宇文彤心中雖然不以為然,但如今進已不能,退亦無路,在這危機處處的環境 
    下,捨此一途外,確另無其他辦法可想。 
     
      略一沉吟,然後向諸葛璞問道:「老先生認為如何?」 
     
      諸葛璞道:「葛姑娘的話不無道理,只要小心在意便好了。」 
     
      葛青霜就在諸葛璞話甫落口的時候,已閃身進入了縫隙中。 
     
      宇文彤一見葛青霜冒險先入,急忙出聲喊道:「霜妹請稍待!」 
     
      說著,人已跟進。 
     
      進入之後,發現一條以山石砌成的階梯,通往地底。 
     
      宇文彤輕輕一拉葛青霜衣袖,低聲道:「霜妹請隨在小兄身後,由我來開道。」 
     
      葛青霜一側身,對宇文彤嫣然一笑。 
     
      她這一笑,有如百合花開,嬌媚而嫻雅,令人如沐春雨,悠然神往,宇文彤只 
    看得為之一呆。 
     
      葛青霜目睹宇文彤神態,不禁嬌嗔道:「彤哥!你……」 
     
      宇文彤一驚而覺,臉上一陣飛紅,由葛青霜身旁疾步向前走去。 
     
      三人舉步降階而下。 
     
      石階多達百數十級,石階盡處,是一條白石舖成的甬道,兩壁石質溫滑,色澤 
    光潤。 
     
      這甬道雖然深入地底已有數十餘丈,但卻並無昏暗之感,但是卻也看不出這光 
    源是由何處射入的。 
     
      甬道彎彎曲曲通往前去,走不到數步,便是一個拐彎,幸好並無叉道。 
     
      宇文彤暗中運起無極玄功,在身前布了一道無形氣網,緩就向前探進。 
     
      還好甬道平靜無波,似這般東轉西拐,也不知轉了多少拐彎,前道已為一道石 
    門所阻,在那緊閉的石門上,右邊一扇上浮雕著一隻猛踞如怒的獨角異獸,左邊一 
    扇上,卻刻著:「怒獄」兩個斗大金字。 
     
      哎呀!這名稱算個別出心裁,令人費解。 
     
      葛青霜即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便去推門。 
     
      宇文彤伸手一攔,笑道:「霜妹當心些。」 
     
      葛青霜小嘴一嘟,嬌嗔道:「偏你這樣小心,不推門難道還等別人來開不成。」 
     
      宇文彤輕輕一笑,突地振指戳出,一縷足以穿金裂石的指風,直向那異獸獨角 
    襲去。 
     
      「卡!」 
     
      那只堅硬的獨角,應指而碎。 
     
      隨見那道緊閉的石門;徐徐無聲的向兩側石壁中縮進——一宇文彤功聚雙臂, 
    宛如穿簾雲燕,飛掠入內。 
     
      諸葛璞和葛霜跟著文彤身後隨入。 
     
      觸目處,三人不禁為之一怔! 
     
      原來,石門之內,是一條長有二十多丈,寬僅一丈的甬道,頂、地、壁全是溫 
    潤的玉石砌成。 
     
      兩側玉壁之間,共有十二道門戶,但卻全都緊閉著。 
     
      每道門戶的上端,全部鑿有三個拳頭般大小的古篆字。 
     
      門的中央,卻浮雕著一隻長有一尺的六角花瓶,瓶中插有一束不知名的奇花, 
    而且每道門上的花色都各不相同,微風不揚,幽香滿室。 
     
      忽聽諸葛璞喟然一歎,道:「這位女中英雄不但承繼了『一皇』土木之學,而 
    更匠心獨運,巧奪天工,在這深山幽谷中建立了這等宏偉的巨構,其魄力,智慧均 
    遠勝鬚眉多矣。」 
     
      宇文彤接口道:「慕容前輩家學淵源,可惜……」 
     
      就在他這「惜」字剛剛出口的時候,驀聞地底傳來一陣「轟隆」巨響,一時只 
    震撼得四壁搖搖欲墜。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三人不禁大吃一驚! 
     
      宇文彤目光忽瞥見葛青霜右掌正貼附在一處石色轉淺的玉壁上,不由心念一動 
    ,急忙高聲叫道:「霜妹還不趕快將撐在壁上的手放下來!」 
     
      葛青霜正奇怪到底何來巨響,一聽宇文彤呼叫,忙不迭縮回右手,忒也奇怪, 
    手剛離壁,響聲頓止,顯然是那玉壁內中有蹊蹺。 
     
      巨響停止後,整個甬道中又歸復平靜。 
     
      這時,每人心中卻疑雲重重,不知將要發生如何變故。 
     
      突然,弦管起處,絲竹盈耳,細樂悠揚。 
     
      這種柔靡樂聲來得太過突然,三人微愣之後,不由好奇心起,便循聲找去。 
     
      宇文彤三人停身在右邊第二道門戶之前。 
     
      原來,柔柔靡靡的樂聲,便自這道門中飄出。 
     
      門外三人只覺那樂韻似水柔情,如煙離恨,嫵媚淒咽至極! 
     
      稍時,樂韻忽轉,有似怨婦悲秋,如泣如訴,哀轉欲絕,聞之令人心酸淚落。 
     
      瞬際,樂韻由淒楚忽然轉變為靡靡之音,三人只覺那邪淫的樂聲,纏綿婉轉, 
    柔靡萬端,不由綺念頓生,一時心性為之搖動。 
     
      同時,一個嬌媚妙曼的吟聲和著勾魂引魄的樂韻而起:「峨嵋帶秀,鳳眼含情 
    ,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 
    並美,若非宴罷歸來,淫池不二;定應吹簫引去,紫府無雙!」 
     
      樂聲恍然,吟唱適止,餘韻卻尚縈繞在三人耳際。 
     
      驀然一個嬌脆的語聲自門裡飄送出來:「諸位既入怒獄,自當遍游諸司,請恕 
    白英未便親導諸位一遊,望請自便吧!」 
     
      噫!這自稱白英女子是誰?莫不是適才那兩個綠裳少女口中的白夫人麼! 
     
      什麼遍游諸司,未便親導一遊,只聽得三人稀裡糊塗,莫知所云。 
     
      本來,這「怒獄」兩字已夠別出心裁,如今卻又來個什麼司,這些稀奇古怪的 
    名稱,其含義確實令人費解。 
     
      但這自稱名叫白英的女子,一番自說自話,誰認識她?誰要她導遊?倒是她口 
    中所說的諸司,想來必非好去的所在。 
     
      正當三人愕然際,猛聽那嬌脆得宛如珠滾玉盤的語聲又起。 
     
      「諸位若能安然通過怒獄十二司,到時自然會有人前來接引,轉到另外一處妙 
    趣無窮的所在。」 
     
      隨之一陣咯咯嬌笑,笑聲中,隱聞響起輕微細碎的環珮叮噹聲,逐漸搖曳遠去 
    ,大概人已離室他去。 
     
      宇文彤略一沉忖,抬頭向那門戶上端金字望去…… 
     
      「氣結司」。 
     
      好怪的名稱!但他這時卻不願去深加推究,用手一推石門,迅即功行全身,左 
    掌護胸,右掌待敵,如箭離弦,射入門裡。 
     
      他原以為門裡必有厲害埋伏或機關陷阱,是以未待雙腳落地,全身真力已經發 
    動,右掌虛向空際劃了一道半弧,護胸右掌變直為橫,作勢待敵。 
     
      不料,室內聲息毫無,平靜已極! 
     
      待得身形一落,閃目四掠之下,不禁為之愕然! 
     
      這時,諸葛璞和葛青霜也已經跟身躍進,觸目處,卻讓這位天山高弟,粉頰登 
    時泛上一片羞紅。 
     
      原來,室內舖陳,乃是一間深閨繡閣。 
     
      房裡珠光璀璨,檀香氤氳,羅幔垂蘇,香光幻彩。 
     
      在那湘妃榻上,半仰半側地躺著一個身披輕紗,裡穿透明白色的褻衣,膚如凝 
    脂,秀髮披肩的絕色女子。 
     
      一張吹彈得破的春花玉面,羞紅未褪,兩隻似喜非喜的含情妙目,卻淚痕猶存 
    ,是誰侮她?欺她? 
     
      三人進得房中,那麗人渾如不覺,雙目仍然凝望帳頂。 
     
      宇文彤不覺微微「咦」了一聲,眼前的景像使他迷惘而驚訝! 
     
      他看不出,想不透……眼前的景物是真抑或是幻,難道說這怒獄中的氣結司, 
    乃是脂粉陷阱。 
     
      想到脂粉陷阱,心中便是一驚! 
     
      噫!那女人呢?不對,剛才還明明是一間深閨繡閣,怎地轉眼間景物全變。 
     
      只覺眼前一亮,繡閣已變花城…… 
     
      那是一片畝許大小的花圃,放眼錦雲爛漫,滿園香氣襲人。 
     
      只見名花上千,異卉成萬,一花未謝,一花立即又開,真個說不盡千般花卉, 
    數不盡萬種芬芳。 
     
      宇文彤不禁糊塗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料當他掉首望去,使他更為心驚,因為就在這轉眼之間,身旁的諸葛璞和葛 
    青霜已經蹤跡杳然。 
     
      他猛地驚覺自己為幻相所迷,是以意隨念動,幻相立生,如今,只要自己心神 
    寧靜,雜念不生,諸般幻相自會盡去。 
     
      他這一想,趕緊寧神斂氣,靜坐地上,澄心調息,做起那守護心神的功夫。 
     
      果然,一番空靈內視工夫之後,已是雜念不生,並覺渾身舒泰至極,待得睜眼 
    看時,不由為之一愣! 
     
      滿眼仍是桃紅柳綠,萬紫千紅,幻相恁地是真! 
     
      噫!怎麼在那桃樹之下,葛青霜竟與他人在嬉戲?而且對方是個舉止輕狂,眼 
    神不定的少年狂生。 
     
      怎知?兩人竟然如此輕佻,擠眉弄眼,打情罵俏?哎呀!大膽畜生,膽敢唐突 
    玉人,公然放肆起來,如此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宇文彤厲聲大喝,揮掌猛劈…… 
     
      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喝罵,卻不成聲、揚掌,卻發不出真力! 
     
      宇文彤心中又氣又急,不由雙目冒火,七竅生煙! 
     
      你怒!對方動作更為不堪入目。 
     
      宇文彤心中忿怒無從發洩,只覺腦際暈漲至極,一時不禁為之氣結,人便暈倒 
    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有人在他耳際蚊叫似的輕喚。 
     
      他還在神志不清狀況中,故根本不曾聽出這人叫些什麼,只想靜靜地休息,但 
    是,叫聲卻縈繞耳際不去。 
     
      可惡!竟然變本加厲,動起手來,不停地搖他手臂。 
     
      一股淡淡幽香,恰在此時襲入鼻端! 
     
      接著,一種甜香的東西,滑入嘴裡。 
     
      那東西入口即化,變成清涼的唾液衝入喉中。 
     
      由喉入腹,轉化為一股清涼之氣,匯合自己丹田真氣,自動流向四肢百脈,不 
    停地流轉,立感遍體清涼。 
     
      暈眩的腦際,逐漸由渾轉清,片刻光景,人已完全清醒過來。 
     
      睜眼望去,只見葛青霜蹲在自己身側,白紅粉臉上,微現蒼白之色,眉宇間透 
    出睏倦之容,但卻笑盈盈的望著自己。 
     
      目光略一轉顧,但見諸葛璞滿臉焦急之色,站在五六尺外處,凝望著自己,咦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竟然臥在一個空無一物的石室中。 
     
      同時,他心中浮起盡快離開葛青霜的願望…… 
     
      因為,適才那幕令人怒忿而又難堪的情景,至今尚環繞腦際而不曾遺忘,是以 
    葛青霜雖然重回到他的身邊,但他卻感到無比的空虛、悵惘。 
     
      兩人彼此間的距離,已因那事拉得很遠很遠。 
     
      他沒有理會身旁的人兒,只陷溺在痛苦的深淵中。 
     
      突然,葛青霜的語聲傳入他的耳際,道:「你醒了嗎?咦!你……你臉色怎會 
    這樣難看呢?」 
     
      宇文彤聽了這些話,心道:你還好意思問出口,暗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石室中忽然響起一陣銀鈴般的嬌笑! 
     
      他雖然為她的變心而痛苦,甚至於想盡快離開她,從此不再與她見面,但是, 
    他卻原諒了她的行為,沒有絲毫怨恨。 
     
      一切加諸在他身上的苦痛,他都願意默默去承受它,而卻不願使她受到絲毫傷 
    害。 
     
      因為,他對葛青霜的癡情已到達極點,是以情感之刃雖刺得他滿身是傷,而他 
    卻渾忘了自己,心裡只知要對方幸福,寧可犧牲一切,忍受無邊苦痛…… 
     
      就在這時,耳際間忽然響起了一陣嬌笑之聲! 
     
      這笑聲聽去脆極,媚極,而更熟悉至極! 
     
      宇文彤聽了這熟悉的笑聲,霍然若有所悟。 
     
      這笑聲使他驚覺到目前陷身千幻迷宮中,剎那間那進入怒獄後的情景,又一幕 
    幕的在腦隙閃電般掠過。 
     
      他宛如服了一劑清心醒腦之藥,那曾令他痛苦的情景,以及難以瞭解的命名, 
    剎那間全都有了答案! 
     
      因為那令人心脈賁張,忿怒難忍的諸般景象,似真實幻,只不過是由自己內心 
    所生的幻相而已! 
     
      怒獄中的諸般幻相,均時隨意念而變幻。 
     
      至於為何獄以怒為名?卻因千幻迷宮的構造,乃按人之「七情」「六欲」而構 
    設,而「怒」這一字,正是七情之一。 
     
      這種以人之七情,六欲而構設的陷阱,一當陷身其間,立隨人之七情六慾而生 
    出幻相,隨著意念的轉變而變幻,直至心神沮喪束手被擒為止。 
     
      宇文彤此刻靈智盡復,那令人醉心的痛苦自也隨之而消失,但思及自己一時不 
    察,而錯怪了葛青霜,內心頓感歉疚難安…… 
     
      良久,方始歉然抬頭望去,只見葛青霜勻紅粉臉上,微現蒼白之色,但卻笑意 
    盈盈坐在他身側,星眸之中,充滿關懷之情。 
     
      四目交接,葛青霜輕輕一笑,柔聲問道:「你感到好些了嗎?」 
     
      她的柔笑,她的慰語,反使宇文彤加深歉疚,然而適才的幻相又不能向她敘述 
    ,聞言只得緩緩點了點頭。 
     
      此刻,在那巧匠特製的石壁之後,正有一人凝注著宇文彤和葛青霜二人,目中 
    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不知是妒忌他二人,抑或是自憐? 
     
      終於,那人忍不住無聲地暗自幽幽一歎。 
     
      此刻,石室中雖然有著三個人,但是卻聞不到點滴聲息,他們正在考慮著下一 
    步驟的重大決定…… 
     
      香風刺鼻,俏影飄飄,靜寂的石室中突然出現一個身著藕白色羅衫的嬌俏女郎。 
     
      沉思中三人驀然驚覺到有人闖進石室,心頭齊地一震,心中暗暗奇怪,那道唯 
    一通達室外的石門,一直是緊緊關閉著,而來人卻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室中,三人中 
    諸葛璞雖然見聞廣博,閱歷極豐,此刻卻也猜不透其中玄妙。 
     
      宇文彤凝目望去,不禁微「咦」了一聲,心道:「原來是她,怪不得那嬌笑聲 
    聽去是那麼熟悉。」 
     
      這突然現身的俏女郎是誰? 
     
      她,正是叛離南海無憂神尼,轉投到千幻神妃門下的上官蘭。 
     
      上官蘭那張蛾眉淡掃,脂粉不施的嬌靨上,此刻略顯憔悴之色,她目光中含蘊 
    無限的幽怨望了宇文彤一眼,掉頭對著身後的石壁說道:「白姨,……他們都是蘭 
    兒的朋友。」 
     
      當葛青霜認出上官蘭後,心底突地蕩起了一陣不安的漣漪,加之女子善妒,聞 
    言面色一沉,冷冷道:「誰是你的朋友,哼——」 
     
      上官蘭呆了,暗暗歎了一聲,柔笑道:「千幻迷宮中的七獄六殿,豈能以世間 
    一般土木機關視之,三位……」 
     
      葛青霜冷冷截口道:「誰怕這些邪魔外道,誰要你討好賣乖獻殷勤……」 
     
      一言未了,忽聽右壁之後有人接口道:「小妹妹,幹麼這樣大的火氣呀!」 
     
      話聲未了,在那上官蘭身後的石壁上,突然閃起一陣眩人眼目的強烈光亮,一 
    條宛如有形無實幽靈般的人影,由那耀眼光芒中穿壁而入,壁上光亮也隨之而消失。 
     
      宇文彤心頭一驚,幾乎又誤認為出於幻覺,皆因石壁堅厚,又無絲毫縫隙,眼 
    前若非幻相,當今武林之世,尚不曾聽人說過誰個身具穿壁之能。 
     
      錯愕之間,只聽來人一陣咯咯嬌笑道:「蘭兒,這小妹妹可不願領你的情啊!」 
     
      葛青霜此刻已看出來人是誰,不禁脫驚呼道:「是你!」 
     
      原來這有似幽靈般穿壁而入的人影,乃是曾在關外與宇文彤等三人交過手的宮 
    裝麗人。 
     
      宮裝麗人瞪了葛青霜一眼,嬌笑道:「小妹妹真好記性。」 
     
      話聲略頓,秋波一掠諸葛璞,最後移注在宇文彤的臉上,笑道:「鐵骨門掌門 
    俠駕惠降敝宮,不知有何見教?」 
     
      宇文彤雖然明知被困是她鬧的鬼,聞言卻正色道:「在下此番前來貴宮,乃是 
    以帝城門下第三代弟子身份,晉謁幕容前輩,煩請夫人代為通報一聲。」 
     
      宮裝麗人聞言一愕,似乎對宇文彤之言大感意外,半晌,方始問道:「你如何 
    知道神妃複姓慕容?是誰告訴你的?」 
     
      宇文彤肅容道:「神妃就是慕容前輩的事,在下還是最近才知道的。」隨將巧 
    遇武林奇俠,「一燈紅」太史玨的詳細經過說了出來。 
     
      當宇文彤敘述到五龍山上巧遇太史玨的時候,宮裝麗人身子一震,心胸間一陣 
    陣情感激動,只是未流露在神色之間而已。 
     
      直待宇文彤講完之後,激動的情緒方始平靜下來,心念數轉,出聲問道:「你 
    自稱帝城門下第三代弟子,想必是季孫瑜的傳人了!」 
     
      「晚輩正是他老人家門下弟子。」 
     
      他因對方既然出口直呼恩師之名,已知是與恩師同輩人物,故立即改口自稱晚 
    輩,以免失禮。 
     
      宮裝麗人緩緩道:「你此行是奉師命而來?抑或是為了你本身之事要見神妃?」 
     
      宇文彤肅容道:「晚輩晉謁慕容前輩,乃是送呈家師致慕容前輩的書信,以及 
    家師當年……」 
     
      宮裝麗人阻止他往下再說,神態之間陡然變得異常親切,轉對上宮蘭道:「蘭 
    兒,你陪他三人去『客苑』休息。」 
     
      又瞥了宇文彤一眼,柔笑道:「我這就去見神妃,把你的事告訴她。」 
     
      宇文彤深深一揖,道:「煩勞前輩了。」 
     
      宮裝麗人藹然一笑,轉身向石壁走去,隨見壁間奇光一閃,人蹤已杳。 
     
      這時宇文彤方才看出是石壁上巧設著機關,可笑自己還以為對方身具穿壁之能。 
     
      上官蘭即引領三人由另一面右壁走去。 
     
      進入石壁後,眼前一片漆黑,三人跟在上官蘭身後雖默看不見四周景色,但腳 
    下感覺出地勢逐漸升高,走不到十數步便是一個拐彎。 
     
      似這般東彎西拐,也不知轉了多少拐彎,忽地眼前一亮,步入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中無燈無火,但卻光輝皓潔,似是沐浴在月色之下。 
     
      宮中的一切,平凡中顯著無比奇妙,構設之精巧,更堪誇曠世絕今,真不知耗 
    去了築造此宮之人多少心血。 
     
      一行緩步走去,到達甬道盡頭,前道一分為二,各為一道玉石屏風擋住去路。 
     
      上官蘭領著三人由左側那道屏風轉出。 
     
      柔和的輕風,吹拂在臉上,宇文彤三人精神不由一爽。 
     
      原來,轉出屏風,前面乃是一座花園,觸目處,只見那花木掩隱之間,假山、 
    荷池、水榭軒,美妙精雅,直如畫中景色。 
     
      在這千幻迷宮之中,竟有如此佳妙園林,倒出宇文彤三人意料之外。 
     
      這時,新月初上,那些山石花木,沐浴在皎潔月光之中,更顯得淡雅清幽。 
     
      微風陣陣輕拂,樹影婆娑,花香滿園,一行在上官蘭引領之下,逕向園林深處 
    走去。 
     
      剛繞過假山,忽聽上官蘭說道:「客宛已到。」 
     
      月色澄明,荷塘冷影,只見一座精雅的房子建在荷塘中央,遠遠望去,宛如那 
    油油荷葉,朵朵蓮花,圍擁著一個巨人。 
     
      諸葛璞朗聲笑道:「好所在,好所在!」 
     
      上官蘭領三人走入精舍,說道:「三位就在此處歇歇,簡慢之處,請勿見責。」 
     
      宇文彤一看,這所精舍收拾得窗明幾潔,纖塵不染,不由脫口讚好道:「此地 
    如同仙境,怎還說是簡慢。」 
     
      上官蘭回眸一笑,道:「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妹,休要客氣。」 
     
      葛青霜一旁冷冷接口道:「多承盛意,我們在貴宮作客,實在不敢多所麻煩。」 
     
      上官蘭默默忍受著葛青霜的冷言冷語,目光一瞥宇文彤,微微笑了笑,但她那 
    雙秋水般的湛眸,卻幽暗無神,笑意中也隱含著一種淒涼意味。 
     
      她這淒楚不勝的神情,宇文彤已似察覺到,但自己情有所鐘,勢難表示什麼, 
    心中對這位有恩於己的少女只好徒呼奈何。 
     
      諸葛璞眼望這三人,心中暗暗歎息道:「上官蘭在武林中素有蛇心冷血之稱, 
    誰料她卻外冷內熱,對宇文彤動了真情,那等任性的人,突然變得溫和柔順,多愁 
    善感,可怪的是,葛青霜一再給她難堪,她卻能容忍下來?莫非……」 
     
      這世故的老人突地心念一動,忖道:「是了,她知宇文彤對葛青霜情愛,使她 
    無法在情場上與葛青霜爭勝,但她卻又癡心不死,是以才想出這種溫婉容忍的辦法 
    ,冀求感動對方,而在愛情的天地裡,獲得一席地位,她這用心之良苦,實是令人 
    憐憫。」 
     
      一時之間,房中四人誰也不曾開口,過了半晌,宇文彤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慕容老前輩清修之處,不知離這裡有多遠?」 
     
      上官蘭道:「家師所居靜室,就在這花園東端,如她老人家願接見……」 
     
      一言未了,忽聽門外響起銀鈴般笑聲,接道:「師姐,恩師她老人家一聽白姨 
    稟報之後,馬上叫我來請宇文大哥。」 
     
      紅影一閃,房中已多了一個身穿藕紅色絹衣,美目流盼,笑生雙靨的絕色少女。 
     
      葛青霜和諸葛璞並不認識這絹衣少女,此刻聽她稱呼宇文彤大哥,不由一怔! 
     
      宇文彤雖然已經認出來人,正是曾在九華山附近要找自己較武的慕容婉美,但 
    卻不明白對方忽然改變稱呼,愕然中,拱手一謝道:「有勞姑娘了。」 
     
      那知慕容婉美卻嫣然一笑,說道:「大哥也真是,……今後已是一家人,還這 
    樣客氣干嘛。」 
     
      宇文彤聞言一凜,心中想道:「這姑娘莫非誤會我與她師姐情投意合,這遭是 
    上門求婚而來,故有這一家人之說……」 
     
      繼而自笑多疑,心道:「說不定白夫人與慕容前輩談話之際,她正好在靜室, 
    一旁聽到談話內容,為表示親近,故有一家人之說……」 
     
      只聽慕容婉美在對上官蘭說道:「師姐,你陪客人,我領宇文大哥去見恩師。」 
     
      宇文彤轉對葛青霜說道:「霜妹和老先生在客苑等我,愚兄去去就來。」 
     
      然後向上官蘭攏袖一謝,即隨慕容婉美離去。 
     
      兩人走到一處,慕容婉美回眸一笑,道:「大哥自己進去吧,恩師在裡面等您 
    。」說完,一笑走開。 
     
      宇文彤閃目一瞥,紫籐盤徑,翠竹萬竿,幽徑盡頭,背靠假山建有一間精雅的 
    磚房,這地方真是異常幽靜。 
     
      宇文彤向遠去的慕容婉美背影望了一下,然後舉步走了過去。 
     
      他略一猶豫,正待叩門,忽聽門裡傳出輕柔嬌脆的語聲:「進來吧!」 
     
      宇文彤略整衣襟,輕輕推開房門。跨了進去。 
     
      這是一間南北開窗的精室,室中無桌椅,亦無陳設,只有靠壁處安置了一張雲 
    床。 
     
      柔和的珠光下,雲床上趺坐一位雲鬢高堆,貌擬天人,花信年華的宮裝少婦。 
     
      她雖然艷光照人,但美艷中卻蘊含著一種極為高華的懾人氣質。 
     
      她此刻眼簾深垂,神態莊嚴,靜靜的坐在那裡。 
     
      宇文彤一直走到雲床跟前,曲膝跪下,叩頭道:「弟子叩見師母。」 
     
      宮裝少婦緩緩張開雙目,柔聲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話聲親切,宛若慈母呼喚愛子,宇文彤頓感心胸間一陣情感激動,熱淚盈眶, 
    俯首答道:「弟子宇文彤。」 
     
      宮裝少婦藹然道:「好孩子,你且起來。」 
     
      宇文彤應了一聲:「是!」又叩了一個頭,然後挺身站起。 
     
      宮裝少婦突地驚咦了一聲,道:「孩子,我……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似的,看 
    去好面熟。」 
     
      宇文彤俊臉微紅,立將數月前因追查韓桐下落,誤闖迷宮禁地,致遭宮中黑衣 
    使者襲擊,他雖大展神威,擊斃無數黑衣使者,但終為宮中紫衣侍婢計誘遭擒的經 
    過,以及前往黑林求醫,為怪醫要命華陀暗施毒計,雖功力恢復,事後才知所服解 
    藥含有劇毒,一年後便將發作,致遭要命華陀要挾,發作前尋取朱雀環去換解藥之 
    事說出。 
     
      宮裝少婦靜靜地聽完宇文彤說出一切經過,柔聲撫慰著道:「好孩子,可苦了 
    你,朱雀環在我這裡,你可拿去向要命華陀換取解藥。」 
     
      朱雀環在他師母千幻神妃處,這更加證實三影魔君是當年火焚九華山莊的真正 
    兇手,他剛想把此事向師母千幻神妃說出,忽然想起恩師致師母的信尚在身上,當 
    下連忙由懷中取出,雙手遞呈上去。 
     
      宮裝少婦伸手接過去,立即拆開封口,取出信箋,從頭到尾看一遍,突地一聲 
    長歎,半晌之後,方始黯然說道:「一別三十多年,想不到他卻如此自苦,你師父 
    也太死心眼了,其實當年那樁不幸事件,豈能責怪於他,其錯在雙方,事後彼此雖 
    然誤會冰釋,但你師父卻立誓在未能使我功力恢復前,決無顏見我,當夜他便悄然 
    離去,從此音訊杳然……」 
     
      —說到這裡,已是語聲哽咽,熱淚盈眶。 
     
      一對神仙侶伴,卻因小小事故各自東西,忍受無邊苦痛,然而,這許多年來, 
    兩人卻無時無刻不在懷念對方。 
     
      是以,宮裝少婦一旦獲得愛侶訊息,內心的激動,頓如狂潮洶湧,巨浪翻天… 
    …過了半晌,宮裝少婦的情緒才逐漸平復下來,繼續說道:「我自得朱雀環後,第 
    二年便功力盡復,惜你師父未能知道,這時我已決心要找到你師父,將這消息告訴 
    他,然而,數年來走遍了天下名山大川,訪遍了各大寺院道觀,仍然未探查到你師 
    父音訊下落……」 
     
      她語聲一頓,目光忽然變得異常深邃,輕輕歎息了一聲,續道:「你師父一代 
    人傑,出道江湖不足十年,已然名傾天下,驚震武林,不想他卻因我之故,自甘拋 
    棄盛名,隱居荒山,埋首苦研復功之法,有志事竟成,他終於成功了,但他為什麼 
    不願與我相見呢?」 
     
      宇文彤接口道:「恩師在入谷之初,曾立下重誓,有生之日,決不再出谷重入 
    江湖,加之不知您老人家下落,故命弟子代他老人家出外尋訪……」 
     
      宮裝少婦已接口笑道:「孩子,這些事留待以後再談吧,聽說你下山之後,便 
    接掌了一大門派的門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宇文彤連忙躬身答道:「弟子為報血仇,以及重振家聲,故接掌了鐵骨……」 
     
      「門」字尚未說出,宮裝少婦已訝然道:「什麼,你是鐵骨門的掌門人?」 
     
      宇文彤語聲低沉地答道:「是的,前掌門人趙振剛便是家父。」 
     
      宮裝少婦黛眉微蹙,戚然道:「孩子,你三叔王頤和一個叫韓老大的漢子,都 
    在宮中,你的身世我也聽他二人說過了。」 
     
      宮裝少婦說話時的憂戚神情,宇文彤卻因心中的喜悅而忽略過去,迫不及待地 
    問道:「師母,現在便不便去見他兩位老人家?」 
     
      宮裝少婦輕輕歎息一聲,纖掌上下一擊,不多一會,立即由門外走進一個頭挽 
    雙髻的綠裳少女。 
     
      宮裝少婦對綠裳少女吩咐道:「你送公子去修武殿見黃殿主,傳我意旨,叫黃 
    殿主聽候公子吩咐。」 
     
      隨即又對宇文彤道:「王、韓二人均在修武殿內作客,你只要告訴黃殿主他便 
    會找他二人出來。」 
     
      宇文彤叩謝了宮裝少婦,隨著綠裳少女離去靜室。 
     
      由靜室右側轉出花園,通過一條綿延曲折的長廊,來到一座宏偉的大殿前,一 
    踏上台階,便已看出殿門上的直橫大書三個金字:「修武殿」。 
     
      殿前燈火通明,卻靜悄悄地見不到人影。 
     
      綠裳少女領著宇文彤逕直奔入殿堂。 
     
      這時,在殿堂左側邊門裡走出一人,只見他三柳長髯,額寬鼻直,雙眸朗若星 
    辰,一身儒士打扮。 
     
      這相貌威武的老者略瞥了宇文彤一眼,向綠裳少女拱手說道:「姑娘前來敝殿 
    ,可是神妃有什麼吩咐嗎?」 
     
      綠裳少女上前深深萬福,道:「黃殿主,這位宇文公子有事造訪,主人請殿主 
    好好的招待公子。」 
     
      那老者連忙向宇文彤拱手為禮,道:「老朽失禮之處,公子休怪。」 
     
      宇文彤攏袖還禮道:「老丈不怪晚生來得魯莽,……」 
     
      綠裳少女忽地嗤嗤一笑,道:「兩位真酸……」 
     
      說到這裡,忽然感到有些失禮,倏然住口,望著宇文彤輕輕一笑,道:「公子 
    與殿主慢慢談吧,婢子告辭了。」 
     
      纖腰一扭,悄然轉身旁去,那老者含笑說道:「姑娘慢走,恕老朽不遠送了。」 
     
      綠裳少女回眸一笑,裊娜遠去,那老者笑道:「公子寵降敝殿,不知有什麼吩 
    咐?」 
     
      宇文彤道:「吩咐可不敢當,晚生正是前來麻煩老丈。」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那裡,那裡,公子若不嫌棄,請到老朽書房詳談如何?」 
     
      宇文彤含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就煩老丈帶路。」 
     
      那老者哈哈一笑,陪同宇文彤來到一間精雅的書房,室中收拾得纖塵不染,各 
    類書籍堆滿了架、櫃、幾,但卻擺得有條不紊。 
     
      主客落座後一個青衫童子捧上香茗敬客。 
     
      稍停,那老者出聲問道:「以前未見過公子,是第一次作客宮中嗎?」 
     
      宇文彤頷首微笑,道:「神妃雖是晚生師母,但晚生卻是在最近才知道她老人 
    家就是千幻宮主人。」 
     
      那老者微啊了一聲,宇文彤接著說道:「晚生夤夜造訪,乃是向老丈請教一事 
    。」 
     
      那老者含笑道:「公子請講。」 
     
      宇文彤道:「晚生有兩位父執,聽師母言及正客居在老丈處,故特造訪,敬煩 
    老丈代查一下。」 
     
      那老者笑道:「敝殿養心院現住著五位客卿,不知公子所尋訪的兩位父執上姓 
    大名?」 
     
      宇文彤道:「晚生兩位父執,一位叫王頤,一位叫韓桐。」 
     
      那老者反覆念了兩次韓桐,似乎那養心院並無其人。 
     
      陡然間,宇文彤似有所悟,笑對那老者道:「啊,我記起了,師母說是貴處有 
    一位叫韓老大的人。」 
     
      那老者即向侍立一旁的青衣童子吩咐道:「你去養心院,請韓爺和王爺來。」 
     
      青衣童子躬身應諾,領命退去。 
     
      移時,忽聽門外有人朗聲道:「黃殿主召喚兄弟,想必是要與兄弟對奕一局。」 
     
      隨著話聲,由門外走進二人。 
     
      宇文彤抬頭一望,頓覺渾身一震,心胸一陣情感激盪,再也忍耐不住,離座而 
    起,一步搶了上前,撲地跪倒在兩人身前。 
     
      原來那兩人,正是王頤和韓桐。 
     
      王韓二人剛進入房中,突見奔過一人,跪倒跟前,心中不由一愣,閃目望去, 
    只見跪在地上這人,乃是一個丰神絕世的藍衫少年,但卻陌生得很。 
     
      宇文彤一見兩人望著他發愣,知道自己改變甚多,兩人一時已認不出來,當下 
    強忍著激動的心情,輕呼一聲道:「三叔,韓大叔,你們不認得彤兒了嗎?」 
     
      韓桐聞聲身子一震,脫口驚呼道:「彤哥兒,是你!」 
     
      上前一步,俯身扶起宇文彤。 
     
      王頤此刻也認出了宇文彤,一把握住他肩頭,道:「彤侄,幾年不見,你…… 
    你已經變成大人了。」 
     
      宇文彤見二人鬢角已呈灰白,人也顯得蒼老多了,尤其是韓桐,滿頰虯髯,如 
    今已然完全花白。 
     
      劫後重逢,恍如隔世,宇文彤雖然熱淚盈眶,心裡卻充滿了重逢的喜悅。 
     
      然而,這兩位曾經縱橫江湖,叱吒武林的奇俠,此刻卻是神色黯然,只是默默 
    地凝注著宇文彤。 
     
      目睹斯情,宇文彤不由一愣,心底突地蕩起了一陣不安的漣漪,忍不住問道: 
    「三叔、韓大叔,爹、娘……」 
     
      剛說到這裡,王頤軀體一顫,韓桐神情激動,口齒微啟,卻又發不出聲來,宇 
    文彤心中更為驚疑,顫聲接道:「他兩位老人家莫非……」 
     
      王頤突地沉聲道:「彤侄,你……」 
     
      韓桐惶聲接道:「三爺,這件事……」 
     
      王頤雙眉緊聚,截口道:「事情的真象早晚要告訴他,倒不如早些讓他知道!」 
     
      韓桐立時默然,王頤由懷中取出一卷色澤陳舊的白綾遞給宇文彤,道:「彤侄 
    ,你先看看這東西。」 
     
      宇文彤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剛看了幾行,臉色驟然大 
    變,但覺心胸間一陣劇痛,待得看完之後,已經面如死灰。 
     
      忽地身子搖了兩搖,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暈厥過去。 
     
      王頤攔腰抱起了他,皺眉歎道:「這孩子……」 
     
      那老者暗地喟歎了一聲,悄然退出房去。 
     
      韓桐目送那老者背影消失在門外後,方始接口道:「彤哥兒突然獲悉二爺乃是 
    他的生父,而大爺卻又是他殺父仇人,自然情難自禁,心傷不已,只是……」 
     
      這時,宇文彤經過王頤一陣推拿,已醒轉過來。 
     
      王頤歎道:「綾上所留之字,前半段乃是你祖父親筆所書,後半段卻是你母親 
    滴血地寫在上面——」 
     
      語聲微頓,神情略顯激動,續道:「當恩師他老人家病重之時,忽然發現大師 
    兄的一切陰謀,才知二師兄無故失蹤的真象,但是,他老人家那時已知無力對付大 
    師兄,故留言在白綾上,彌留時方交給師嫂……」 
     
      宇文彤這時悲不自勝,熱淚泉湧,只聽王頤繼續說道:「當師嫂明白真像之後 
    ,當場便想追隨恩師於泉下,恩師立即痛斥她無知,要她忍辱偷生,要她留心保護 
    你,要不使你受到傷害……」 
     
      他說到這裡,雙肩一陣顫抖,顯然心情激動已極,稍停,方轉對韓桐道:「老 
    韓,你接著往下說吧!」 
     
      韓桐頷首接道:「六年前九華山莊被焚前夕,瓊姑已知大禍將臨,便將她十數 
    年忍辱的痛苦生活,滴血添寫於後,然後將這卷隱藏著血淚秘密的白綾,交我暫行 
    保管,囑咐我等待彤哥兒成年後轉交他,瓊姑並再三叮囑我勿使彤哥兒修習武功, 
    其意欲避免彤哥兒捲入上代恩怨中,是時,瓊姑已心萌死念,唉!卻怪我竟然不懂 
    ……」 
     
      驀聽宇文彤大叫一聲,人又暈厥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宇文彤方悠然醒轉,目光一轉,王頤韓桐遠立窗下,自 
    己卻在葛青霜的懷抱中。 
     
      剎那之間,只覺悲哀和喜悅一齊湧上了心頭,怔怔望著葛青霜。 
     
      葛青霜一見宇文彤醒轉,迎著他目光溫柔一笑,略帶羞意說出來到修武殿的經 
    過。 
     
      時近二更。 
     
      宇文彤離去客苑已有一個時辰。 
     
      這時! 
     
      客宛中,葛青霜神情焦急,不時向門外張望。 
     
      諸葛璞雙眉緊聚,在室內來回踱著。 
     
      上官蘭也甚奇怪,宇文彤進去了這樣久還不返來。 
     
      每個人心中雖然焦急異常,但卻誰也不願先開口提及此事。 
     
      月光如水,微風徐揚,月色下,滿塘油油荷葉,朵朵蓮花,宛如無數翠衫紅裳 
    美人,迎風起舞,裊娜多姿。 
     
      但是,室內空氣卻異常沉悶。 
     
      寂靜中驀聽遠處敲起二更鼓聲! 
     
      距宇文彤離開客苑,已有一個多時辰。 
     
      葛青霜似乎已不耐室內沉悶,蓮步輕移,走出室外,忽見一條人影,分花拂柳 
    ,直向荷塘走來。 
     
      人影漸近,葛青霜已看出正是引領宇文彤離去的慕容婉美,不由一怔,心道: 
    「她獨自返來,我彤哥哥呢?」 
     
      是時,室中二人已先後走出,上官蘭迎上去道:「師妹,你是從恩師那裡來的 
    嗎?」 
     
      慕容婉美搖搖頭,輕聲道:「我領宇文大哥到靜室後,便到白姨處去了,剛才 
    見到宜月領著宇文大哥向修武殿走去……」 
     
      上官蘭微呵了一聲,插嘴問道:「他到修武殿有什麼事?」 
     
      慕容婉美向著上官蘭神秘一笑,低聲問道:「師姐,他……他是誰呀?」 
     
      上官蘭「呸」了一聲,面上登時發熱,但目光一觸及葛青霜立刻又不由幽幽長 
    歎一聲,垂下頭去。 
     
      慕容婉美怔了一怔,心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何好端端的突然歎起氣來。 
     
      她人雖聰穎,但對上官蘭心境的變化,她卻深感惑然,因為她尚不曾看出宇文 
    彤和葛青霜之間的微妙關係。 
     
      這時,可把靜立一旁的葛青霜急壞了,又聽不清她二人說些什麼,想問,卻又 
    因上官蘭之故,無法出口發問,當下向諸葛璞投以救助的目光。 
     
      眼光相接,諸葛璞已明她的意思,立報以微微一笑,轉對慕容婉美抱拳問道: 
    「姑娘前來客宛,可是敝掌門有什麼吩咐嗎?」 
     
      慕容婉美還禮道:「我領宇文大哥到了恩師那裡之後,便到別處去了,當時他 
    不曾交待過我什麼。」 
     
      諸葛璞道:「不知敝掌門人此刻是否尚在令師慕容前輩那裡?」 
     
      慕容婉美道:「宇文大哥剛剛離開恩師那裡,前往修武殿找人去啦!」 
     
      諸葛璞不由一怔,心道:「找人,咱們在此人生地不熟,他到修武殿找誰?」 
     
      忖念之間,忽聽葛青霜在耳畔低聲說道:「老先生,彤哥必是探得三影魔君的 
    下落,咱們可得設法去修武殿。」 
     
      諸葛璞已明白她話中含意,心念微轉,已有計較,當下向慕容婉美道:「老朽 
    想到修武殿去見掌門人可否煩請姑娘帶路前往?」 
     
      慕容婉美道:「宇文大哥查找人,不會耽擱太久,你們有事,不能等他出來再 
    說嗎?」 
     
      諸葛璞和葛青霜未曾料及慕容婉美拒絕的這樣乾脆,不由齊地一愣。 
     
      上官蘭一旁瞥及兩人發愣神情,連忙婉言解釋道:「修武殿乃本宮重地之一, 
    任何人未得家師許可,均不得自行進入,二位如無急要之事,宇文少俠事完之後, 
    我便命人請他前來。」 
     
      諸葛璞「呵」了一聲,含笑道:「如此偏勞兩位姑娘了。」 
     
      上官蘭道:「老先生休要客氣,此事自當效勞,時已不早,二位請早些休息吧 
    。」 
     
      月移花影,露冷風寒,兩個少女攜手踏月而去。 
     
      諸葛璞目送她二人遠去後,閃目向四周掃了一遍,然後對葛青霜低聲道:「她 
    二人離此後可能前往修武殿,咱們可以暗中跟蹤在她二人之後,葛姑娘,你由假山 
    東面,老朽從西面,咱們分頭跟蹤,可要小心些免被她二人發現。」 
     
      話一落口,也未見他如何作勢縱躍,人已似疾風頓起,灰衫略一飄動之間,人 
    已遠去三丈以外。 
     
      葛青霜不敢怠慢,雙足一點,雲裳微曳,飄然而起,宛如穿簾雲燕,凌空一掠 
    ,越過九曲石橋,飄落假山之前。 
     
      葛青霜凝神屏息,傾聽了一會,方閃身隱入一排冬青樹後,利用這些茂密的樹 
    木掩蔽身形,由右側繞過假山。 
     
      月光如水,從樹葉縫間遍灑下來,葛青霜凝神運用目力,從樹隙中望出去。 
     
      月色下,只見上官蘭和慕容婉美一路分花拂柳,順著一條碎石小徑,向園林北 
    端奔去。 
     
      她略向四周掃了一眼,立由樹後轉出,突然纖腰一折,上身前俯,蓮足一跺地 
    ,疾演「金鯉穿波」,貼地疾掠,躍入數丈外一叢花樹之中。 
     
      她這一式「金鯉穿波」,不僅衣不生風,聲息全無,而且快如電光石火,一閃 
    即逝,縱然這時恰遇上她師姐妹回頭探望,也只見到一縷淡淡輕煙而已。 
     
      葛青霜穿過花叢,立即轉到小徑右側竹林中,藉翠竹掩蔽身形,遠遠跟蹤這師 
    姐妹二人之後。 
     
      她不敢太過逼近,始終保持十五六丈遠的距離,以免被對方發現。 
     
      上官蘭和慕容婉美的行蹤,果然不出諸葛璞所料,是奔向修武殿而去。 
     
      那消片刻,一座宏偉的殿宇已然在望。 
     
      葛青霜遠遠望去,時雖深夜,殿前仍然亮如白晝,只是見不到半點人影。 
     
      因距離太遠,無法得知這座殿宇是否就是修武殿。 
     
      她正思忖之間,上官蘭和慕容婉美到達殿前,隨見人影一閃,由殿裡走出一人 
    ,凝立階前,拱手相迎。 
     
      上官蘭二人已拾階而上,那人也未向殿裡讓客,師姐妹也停步不動,三人便在 
    殿前談起來了! 
     
      葛青霜一見情形,心裡好生焦急,暗自忖道:這三人當門而站,要想潛入殿去 
    ,勢必先要設法引開他三人,加之如今距離彤哥進入修武殿已有一個更次,靜候對 
    方散去自不是辦法,如諸葛璞現已趕到附近,由他現身誘敵,豈不妙絕! 
     
      剛忖念及此,忽聽左側十數丈外一株巨松之上,發出一聲巨響,樹梢無故折斷。 
     
      殿前談話的三人不禁一怔,和上官蘭姐妹談話那人,正是那修武殿的黃姓殿主 
    ,他雙眉緊鎖,果然凝視巨松半晌,驀地揚聲喝道:「夜寒露重,尊駕何不現身入 
    殿一談!」 
     
      喝聲直如晴空焦雷,響澈九霄只震得周圍的樹木,一陣簌簌落葉,如雨而下, 
    葛青霜雖然相距甚遠,也感到耳鼓嗡嗡直響,可怪的是巨松之上卻聲息全無。 
     
      黃殿主神目電射,突然雙臂一抖,巧演一式「龍騰九霄」,沖空直上三丈五六 
    ,半空中猛一旋腰,身形竟自凌空一個轉折,挫腕旋掌,向那株樹梢無故折斷的巨 
    松上飛撲而去。 
     
      人未到,雙掌已提聚七成功力,一式「排山倒海」,向枝葉密結處斜斜擊去。 
     
      就在這一瞬間,陡聞巨松之上,有人哈哈一笑,隨見由那枝葉中騰起一條黑影 
    ,向數丈開外的另一株大樹上飛掠而去。 
     
      黃殿主出掌雖猛,卻早巳料到無法擊傷來人,是以一見黑影騰起,立刻一沉丹 
    田真氣,收掌降落地面。 
     
      倏然轉身一個急旋,身形有如離弦疾矢,迅捷無倫地向那條黑影追去。 
     
      就在這同一瞬間,上官蘭姐妹也分由兩翼包抄而上。 
     
      那知那黑影這遭卻未停留,僅腳一點樹梢,藉勢向另一株大樹上飛掠而去。 
     
      這黑影身法之快,似是遠在迷宮三人之上,但他卻未立即遠逃,故意顯示輕功 
    似的,逗引三人向他存身處追來。 
     
      他再次騰身躍至另一株大樹上,這一追一逐,瞬間,便已遠出數十丈外。 
     
      葛青霜旁觀者清,雖然尚不敢確定那黑影便是諸葛璞,但其動機卻甚顯明。 
     
      如今這三人已被誘離遠去,機不可失,當下,利用樹蔭掩飾身形,伏身疾掠, 
    快如電光石火,朝修武殿奔去。 
     
      一入殿堂,頓覺情形有異,心中不禁為之一驚,因為,她發覺這處被上官蘭稱 
    為迷宮重地的所在,竟然靜悄悄的,聲息全無,連忙閃影暗中。 
     
      她哪裡知道,這座千幻迷宮中心腹地,根本無人防守,也用不著人防守。 
     
      靜候了一陣,依然無絲毫動靜,而這時她已不能再事猶豫,一旦上官蘭三人醒 
    悟轉回,事情更為麻煩,略一思忖,決定冒險闖入。 
     
      她一心懸念著宇文彤安危,縱然重重埋伏,她也要往裡闖。 
     
      她戒備著往裡尋去,穿過一條長廊,正待向左轉去,忽然聽到前面傳來談話之 
    聲,登時精神一振,立即循聲找去。 
     
      這是一排五間平房,話聲乃是最右第一間傳出,到得近前,月光由窗口往裡一 
    望,發現靠壁的雲榻前站著兩人。 
     
      而她懸念著的宇文彤,此刻卻正平躺在雲榻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 
     
      葛青霜一見之下,頓時身子一震,已無暇思索,雙足一點,穿窗掠入。 
     
      房中王頤和韓桐二人,突然看見自窗口掠入一個絕色少女,只當是宮中的姑娘 
    們,故未出手阻攔。 
     
      葛青霜這時芳心惶急已極,竟然無視房中王韓二人,逕自奔到雲榻前,秀目滿 
    含淚光; 
     
      望著宇文彤惶聲自語道:「這……怎麼……辦……」 
     
      韓桐詫然望著葛青霜,口中卻安慰道:「姑娘,彤哥兒不過一時暈厥過去而已 
    。」 
     
      且說上官蘭目睹來人侵入迷宮腹地,心中又驚又怒,當下便同慕容婉美雙雙追 
    截過去,但來人輕功都遠勝她二人,一陣追逐,逐漸遠離修武殿。 
     
      來人意存輕視,即不急於逃去,卻存心相逗,忽然,一個意念倏襲心頭,上官 
    蘭不由心頭一震,暗道聲:不好!也顧不得再向慕容婉美兩人打招呼,立即折轉奔 
    回修武殿。 
     
      她一到修武殿,頓時發現那道通往殿主居處的側門,未曾關閉,顯然已有人由 
    此門侵入,當下權衡利害,決計違例先入殿擒拿侵入之人,然後再向恩師處自請罰 
    責。 
     
      她曾奉令進過這座修武殿,毫不費力便找到殿主居處。 
     
      然而,她目光瞥及房中一切後,腳下再也移挪不動,因為,此刻宇文彤正躺在 
    葛青霜懷抱中,一個安祥躺著,一個情意綿綿。 
     
      剎那之間,她但覺心上一陣劇痛,一顆心直往下沉,她感到此刻身如一葉孤舟 
    ,飄浮在狂濤怒潮的大海中。 
     
      黯淡的燈光下,上官蘭斜倚在床邊,雲鬢蓬亂,容顏憔悴,一滴滴清冷的淚珠 
    ,順著玉腮滴在她那斜搭在床欄的皓腕上。 
     
      這從來不知傷心為何物的奇女子,終於為情愁所苦,此時,在她心底深處,泛 
    起一陣空虛的悲哀。 
     
      她此刻已是柔腸寸斷,清淚泉湧,愛情的苦汁,使這堅強猶勝鬚眉的女子,在 
    短短一日之間,變得無比的脆弱。 
     
      夜風悄悄由窗口滑進房中,輕拂著她鬢邊亂髮,她舉手一拭面上的淚痕,幽幽 
    歎了一聲,在心底暗自低語:「上官蘭啊!上官蘭,今後一連串淒苦寂寞的歲月, 
    尚須要堅強起來獨自去承受它啊! 
     
      為了愛,只有忍痛犧牲一切,讓自己所愛的人永遠幸福……」 
     
      她黯然走到窗前,眼簾一閉,落下兩顆晶瑩的淚珠。蒼空陰黯,夜寒如水。 
     
      她淒然的一歎,回過頭來,向這間曾經寢息了數年之久的臥室,作了一次最後 
    的巡禮,她緩緩推開窗戶,身軀一掠,迅速地穿窗而去! 
     
      王頤聽罷葛青霜傾訴之後,不由雙眉一皺,低聲道:「姑娘,你趕快由原路退 
    出去,如被發覺……」 
     
      一言未了,驀聽門外有人接口道:「王兄,只怕嫌遲了些吧!」 
     
      就在話聲剛剛傳入眾人耳際的時候,門簾一掀,走進三人。 
     
      慕容婉美在前,黃姓殿主陪同一位虯髯老者隨在後面,葛青霜一見那虯髯老者 
    ,不由脫口道:「老先生,那誘……」 
     
      黃姓殿主似知葛青霜突然住口的原因,當下呵呵一笑,道:「葛姑娘,我師兄 
    弟已有多年未見,不想一見面卻先遭到我這師兄以師門絕學的『須彌移挪身法』戲 
    耍個夠,當老朽看出這種身法極似師門絕學時,同時也醒悟到我這位師兄的用心。」 
     
      慕容婉美目光四下一溜,微「咦」了一聲,道:「我師姐呢?」 
     
      突然她看到宇文彤正躺在葛青霜之懷抱裡,心中一動,微「哼」了一聲,立即 
    轉身奔了出來。 
     
      她這突如其來的離去,眾人心中雖然有些詫異,卻忽略了上官蘭未現身之事。 
     
      這時,宇文彤已由葛青霜懷中坐起,但卻神情木然。 
     
      葛青霜驚異地望著宇文彤,低聲道:「彤哥,你怎麼啦!」 
     
      宇文彤對她歉然一笑,跳下雲榻,也不理會眾人,直向門外走去。 
     
      王頤眉頭緊皺,沉聲道:「彤侄,你到哪裡去?」 
     
      宇文彤只是腳步微頓,神情木然地向王頤望了一望,嘴唇雖然一陣張合,卻不 
    曾吐出半個字來。 
     
      韓桐惶聲道:「彤哥兒,你……」 
     
      宇文彤突地身軀一顫,迅速奔了出去。 
     
      葛青霜目睹斯情,不由心頭一震,便待躍身追出去,那知黃姓殿主伸手攔住她 
    ,低聲道:「姑娘,此時你跟去對事並無所補,讓他獨個靜思吧!」 
     
      她雖然心中不願,但發覺室中諸人全部未曾離室跟去,一時間反不知如何是好。 
     
      宇文彤兩度暈厥,人雖醒來,但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卻刺激得他神經麻木,當 
    他奔出室外,迎面夜風拂過,腦際稍稍清醒。 
     
      然而,他此時只有一個意念,如何遠離這可憎的人間,是以他腳下毫未停留, 
    一直向前奔去。 
     
      他也不知到底奔行了多久,以及經過了些什麼地方,但他卻迷迷糊糊出了迷宮 
    ,闖入了叢山之中。 
     
      荒山夜色,其濃如墨。 
     
      滿懷悲憤的宇文彤,狂奔在這冷寂的荒山中,直恨不得遠離那可憎的人間,再 
    也不要踏入塵世一步。 
     
      皆因,殺害他生父的仇人,都正是昔日恩養他的親人。 
     
      人,往往受到命運之神作弄…… 
     
      而他,卻被命運之神作弄得最慘! 
     
      他此刻心頭不知是悲怒,是哀痛,抑或是憤恨!因為,恩與仇,愛與恨,混攪 
    在一起,使得他連自己都不知道應何去何從? 
     
      人生如寄,自當快意恩仇…… 
     
      然而,他滿腔憤恨,滿懷悲怒,卻無從發洩! 
     
      在此情況之下,最是苦人身心…… 
     
      夜寒如水,山風勁疾,時已接近子夜! 
     
      他此刻已不知存身何處,只覺眼前一片茫然。 
     
      驀地——
     
      他停住了身形,仰天悲嘯,將滿腔憤恨,滿懷悲怒,送入蒼穹,任由天風吹散 
    開去。 
     
      突然——
     
      一聲悠長而低沉的歎息,穿過他那響澈雲霄的嘯聲,清晰地送入耳鼓! 
     
      這突如其來的歎息,使他驚覺遊目四望,空山寂寂,那見有半點人影,他雖在 
    心緒不寧的情況下,但一入十丈之內,小至葉落針墜,也必驚覺。 
     
      可是,神目電射之下,身外數十丈內,卻人跡杳然,聲息全無。 
     
      如果,這聲歎息是發自目力難及的距離外,那麼此人功力之高,已達駭人聽聞 
    ,不可思議之境。 
     
      震驚中,但卻又懷疑到自己聽覺有誤。 
     
      正當他惶惑未已,耳際間又響起一聲悠長而低沉的歎息! 
     
      這聲歎息入耳清晰至極! 
     
      現在,心中已無疑惑,迅快地循聲望去。 
     
      但見,在他身側十多丈外,一高有二三十丈的斷崖孤石頂巔,出現一人,衣袂 
    飄風,屹立如岳。 
     
      說也奇怪! 
     
      他目光剛一接觸到屹立在孤石上那人,甚至於連對方是男是女都未曾看出,心 
    胸間卻一陣陣情感激動。 
     
      他心中似乎感覺到,那人就是他至親之人…… 
     
      這意念促使他毫無猶豫地抖臂騰身,躍登上孤石頂巔。 
     
      然而,當他看清這使他心情激動的人後,不禁為之一愣!原來,在他身前數尺 
    之外,站著一位身量頎長的中年僧人。 
     
      這人面如滿月,長眉入鬢,重瞳點漆,鼻如玉柱,身披月白袈裟,項上掛著一 
    串念珠,神態和藹可親中,另有一種望之令人油然生敬的威儀。 
     
      夜色下,這位賓像莊嚴的高僧,靜立如故,直似對宇文彤的出現,渾如不覺一 
    般。 
     
      宇文彤滿心的歡欣,變作了無比的失望,木然呆望著對方,半晌作聲不得。 
     
      兩人相對屹立,不言不動,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沉默中,宇文彤心念數轉,終於幽聲問道:「大師適才以禪門中『梵音心聲』 
    相召,不知有何昭示?」 
     
      原來,他想起那一聲低沉的歎息,倒有些像傳說中的「梵音心聲」。 
     
      這種佛門中「大乘」絕學,被武林中人譽為天下第一神功,其威力之大,已大 
    到令人不可思議之境。 
     
      但這種能止雷霆,靜萬物,顧念防身,意動傷敵的神功,近百年來,武林中尚 
    不曾見過有誰身具這種絕世奇功。 
     
      那中年人僧人似乎不曾料到跟前這少年能識得這種神功,聞言陡地雙目一睜, 
    兩道湛湛眼神,凝注在宇文彤的臉上。 
     
      半響,他雙目中那種逼人的眼神,方自隱去不見,繼而對著宇文彤淡淡一笑道 
    :「施主正值英年有為,正是仗劍天涯,創出一番驚天動地,傳名萬世不朽事業之 
    時,為何卻滿山狂奔,對空悲嘯……」 
     
      就在這「嘯」字剛剛出口的時候,一聲清如鶴唳,威如龍吟,戛玉鳴金的長笑 
    ,破空傳來,接道:「塵寰擾擾,煩惱自多,那似我嘯傲煙霞,逍遙自在!」 
     
      語聲甫落,只見一位羽衣星冠,貌相清懼的蒼髯全真,悠然由空飛降,飄落在 
    中年僧人之身旁。 
     
      宇文彤看了看這一僧一道,默然不語。 
     
      蒼髯道人卻對宇文彤微微一笑,然後向呂年僧人笑道:「野和尚,如今魔降臨 
    身,看你如何安排?」 
     
      中年僧人聞言一愣,瞪望著蒼髯道人。 
     
      蒼髯道人陡地哈哈大笑道:「野和尚,不要用眼瞪我,享了六年清福,也應該 
    活動活動筋骨了。」 
     
      中年僧人淡淡一笑道:「我自清淨無染,魔由何生,出家人不打誑言,懶道士 
    這魔降臨身由何說起?」 
     
      蒼髯道人道:「野和尚,六載清修,你仍然靈台未淨,淪入心智無明之境,連 
    魔障臨身都毫無所覺……」 
     
      中年僧人笑著截口道:「懶道士,不管你是危言聳聽,抑或是真有其事,我和 
    尚到要洗耳恭聽一番!」 
     
      蒼髯道人眼角略掃了宇文丹一下,道:「法不傳六耳,這事可不能讓第三者聽 
    去!」 
     
      說完,哈哈一笑,以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家功夫對中年僧人說道:「野和尚,你 
    師兄趙振剛之子,聽說已接掌了鐵骨門之位。」 
     
      中年僧人微「啊」了一聲,立即也施展「傳音入密」問道:「懶道士,你這消 
    息是由何處得來?」 
     
      蒼髯道人淡淡一笑,仍以「傳音入密」答道:「這點恕我無能奉告,不過消息 
    卻保證千真萬確。」 
     
      中年僧人陡地朗聲大笑道:「懶道士,縱然消息正確,這又與我和尚有何關係 
    ?我看你這『魔障臨身』四字,不但危言聳聽,簡直是無的放矢!」 
     
      蒼髯道人神色自如,聞言只是笑了笑,仍在「傳音入密」說道:「你休要得意 
    太快,可知眼前這娃兒正是你師兄趙振剛之子?」 
     
      中年僧人仍然毫不在意,以「傳音入密」答道:「我看你真個是無賴已極,就 
    算這娃兒是趙振剛之子,又關我和尚什麼事!」 
     
      蒼髯道人哈哈一笑,以「傳音入密」說道:「野和尚,你可知道這娃兒雖然是 
    趙振剛之子,但不姓趙,卻跟你同姓。」 
     
      中年僧人心頭由一震,好像是有人在他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一顆石子,泛起一 
    陣輕微的漣漪。 
     
      他默默望了宇文彤一眼,雙簾下垂,沉默了一陣,然後以「傳音入密」對蒼髯 
    道人說道:「這事難保不是把人認錯了吧?」 
     
      蒼髯道人凝注著中年僧人,神秘地笑了笑,然後向宇文彤單掌問訊,道:「施 
    主想必就是近日廣傳江湖,鐵骨門新任掌門宇文大俠了?」 
     
      宇文彤不禁一愣,暗忖:這道人怎會認得自己,只見對方正含笑望著自己,連 
    忙拱手還禮,道:「在下正是宇文彤,道長這位大師上下怎麼稱呼?」 
     
      蒼髯道人含笑道:「貧道知非,這位大和尚是山左積雲寺主持慧智大師。」 
     
      語聲略為一頓,目光微瞥慧智大師一下,接道:「貧道已有十多年未曾離開過 
    江南了,當年還是令尊趙大俠……」 
     
      語聲未了,宇文彤陡地沉聲說道:「住……兩位請恕在下失陪了!」語聲中, 
    似是無比激動,話完,腳步一動,轉身離去。 
     
      慧智大師突然幽聲噢道:「施主暫請留步。」 
     
      宇文彤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大師若無緊要之言,最好免開尊口 
    。」 
     
      慧智大師低宣一聲佛號道:「施主稍安勿躁,貧僧有一舊識,乃令尊趙大俠同 
    ……」 
     
      宇文彤忽地身形暴轉,聲色俱厲地喝道:「住口!趙振剛他……」 
     
      話至此處,倏然住口,轉身狂奔而去。 
     
      忽地人影一閃,在宇文彤身前五尺之外,慧智大師含笑而立。 
     
      宇文彤倏然止住前奔之勢,又驚又怒喝道:「你……」 
     
      慧智大師含笑說道:「貧僧話尚不曾說完,施主何故拂袖而去?」 
     
      宇文彤怒聲道:「難道大師要強留在下?」 
     
      慧智大師正色道:「施主請勿氣惱,貧僧實在不明白,為何每當一提及令尊趙 
    ……」 
     
      他的話聲到此倏然而住,倒不是他的話鋒被人打斷,此刻只是他眉頭微皺,似 
    在沉思,又似在傾聽,生是忘了正在與人談話似的。 
     
      知非道長似是亦有所覺,奇道:「誰?誰來了!」 
     
      這時,宇文彤仍然毫無所覺。 
     
      夜已深,時已三更。 
     
      驀地——
     
      遠處傳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隨見一條人影,飛掠而來,直如劃空流矢一般, 
    迅速至極,霎眼間便已到了近前。 
     
      夜色中,現身出一個身量高大的怪老人。 
     
      他貌相實在令人不敢恭維,禿頂、垂眉、兩眼深陷,酒糟鼻,遮口白髯繞成一 
    團,身上穿了件白布袍子,長僅及膝。 
     
      三人注目這位不速之客,不由一怔,皆因誰也不識此人。 
     
      然而,怪老人卻不理會三人,自顧自地搖搖擺擺繞著三人轉了一圈,仍然回到 
    原處,仰望天際,大聲自語道:「這件事我老人家不管,叫誰來管?」 
     
      他似乎預知不會有人答他的話,微瞥了慧智大師和知非道長二人一眼,繼續說 
    道:「出家人既已絕百非,斷六識,自不應再管塵俗之事,然而事實卻好相反,是 
    以我老人家最最厭惡出家人。」 
     
      語聲略頓,再次瞥二人,接著說道:「每當和尚道士與我老人家一旦遇上,不 
    管識與不識,一概得受我老人家一掌,至於這一掌之下,是生是死,那就得看他造 
    化了。」 
     
      慧智大師聞言微微一笑,知非道長卻接口道:「施主如此厭惡出家人,想必貧 
    道和這位大和尚自也不會例外!」 
     
      怪老人哈哈大笑道:「不錯,你兩人自難例外。」 
     
      知非道長微微一笑,稽首問道:「尚未請教施主上姓大名?」 
     
      怪老人大笑道:「我老人家連活了多少歲數都早巳給忘記了啦,至於姓甚名誰 
    更記不得啦,因我無名無姓,人家便叫我無名老人,哈哈,你這道士突然想起問名 
    道姓,看樣子是在轉我老人家的念頭啦。」 
     
      語聲一頓,卻衝著宇文彤呲牙一笑,扮了個鬼臉,然後繼續說道:「我老人家 
    早已年老成精,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知非道長被這怪老人真真假假一番話,弄得啼笑皆非,雙目中神光閃動,似乎 
    想要發作,卻不知為什麼緣故,最後還是容忍下來,微微一笑道:「看來施主必須 
    依照慣例行事了。」 
     
      無名老人道:「那是自然的嘍,這還用得著說嗎!」 
     
      知非道長含笑道:「如此貧道敬候賜教,請施主依例動手吧!」 
     
      無名老人目光一瞥慧智大師,緩緩道:「你二人還不趕快準備。」 
     
      慧智大師一旁接口道:「以施主之意,是想同時向我二人出手……」 
     
      無名大師側看望了知非道人一眼,以「傳音入密」對知非道長說道:「懶道士 
    ,此人若非狂人,便是瘋子,若任由他鬧下去,可不是意思。」 
     
      知非道長立以「傳音入密」答道:「是瘋是狂,等他出手之後便知道了,咱們 
    何必忙在一時。」 
     
      宇文彤早就想要離開,但此刻反因好奇心驅使,默然靜立一旁。 
     
      無名老人雙目一瞥僧道二人,忽地哈哈大笑,道:「你兩人大概以為我老人家 
    非顛即狂,我叫你們準備,卻顯得毫不在乎似的。」 
     
      慧智大和知非道長聞言不由一愕,暗道:「看來此人並非顛狂之人……」只聽 
    無名老人繼續說道:「若以你二人成就,已算得當今武林的一流高手,但離超凡入 
    聖的境地,尚有一段距離,是以我老人家叫你二人準備,千萬自大不得,好,我言 
    盡於此,你二人看著辦吧!」 
     
      這番話可把這兩位世外高人聽的心頭一凜,彼此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齊聲 
    答道:「施主好意,貧僧貧道心領,再說生死有命,施主儘管出手好了。」 
     
      無名老人緩緩道:「一掌定生死,兩位可要留意點啊!」 
     
      人在說話,雙掌由下而上,自肋下翻出,逕向二人身前緩緩推出。 
     
      知非道長腳下未動,上身微側,倏地舉起右臂,一翻腕,右掌迎著來勢斜斜推 
    出。 
     
      就在同一剎那之間,慧智大師已自抖臂揚袖,迎勢排出。 
     
      三股勁力半途相遇,知非道長和慧智大師以八成力道所發的一掌一袖,非但如 
    同泥牛沉海,一去無蹤,並一股極大的震力,反撲而至。 
     
      僧道二人驚凜之下,猛地上身一仰,式化「臥看天星」,貼地倒竄而出,直退 
    丈餘,方挺身躍起。 
     
      就在二人仰身暴退之際,誰料那足以致人死命的反震之力,突然消失無蹤,這 
    情形二人那有不知之理,但對無名老人這種舉動卻惑然不解! 
     
      怔神之間,耳際間突然傳來一陣「傳音入密」的蟻語蟻聲:「老夫來歷,和尚 
    歸寺後一翻老和尚遺留手冊便知,至於你和尚的身份,此時尚不宜向娃兒說出,何 
    況其中恩怨這娃兒業已知悉,如今你二人速即離去吧!」 
     
      語聲方杳,二人頓時覺到一股奇異的柔風雲湧而至。 
     
      僧道二人為當今武林奇俠,功力之高,尚在宇文彤之上這柔風方一及身,兩人 
    陡然全身一顫,連連倒退不迭。 
     
      慧智大師受這柔風一逼,似已這無名老人是誰,立即雙手合十,肅容道:「貧 
    僧謹遵前輩之命,尚祈事了之後,前輩駕臨敝寺一行,先師有一……」 
     
      無名老人揮手道:「去吧!」 
     
      知非道長目光一瞪宇文彤後,立即低聲對慧智大師說道:「野和尚,此間沒有 
    我二人的事,咱們走吧。」 
     
      慧智大師向無名老人合十一禮,然後方和知非道長轉身離去。 
     
      字文彤忽地心念一動,疾步向二人追去。 
     
      白影一閃,無名老人已經阻攔在身前。 
     
      宇文彤腳步一頓,急聲道:「老丈請讓道……」 
     
      無名老人呵呵一笑,道:「娃兒何必發急,老夫正要指引你一條明路!」 
     
      宇文彤聞言一愣,呆呆望著無名老人。 
     
      無名老人微微一笑,道:「娃兒必然奇怪老夫何以知道你心中之事,是嗎?」 
     
      宇文彤道:「在下實難相信老丈能夠猜出別人心事!」 
     
      無名老人縱聲一陣大笑,道:「娃兒,你以為老夫信口開河嗎?告訴你吧,你 
    娃兒乃因感懷身世,滿腔悲憤無從發洩,故深宵滿山狂奔,冀圖洩去心中悶氣,你 
    說是與不是?」 
     
      宇文彤聞言微微一怔,不知對方是人還是神,竟然毫無所誤一口道出別人心事 
    ,彷彿是曾親身目睹一般…… 
     
      他正自思忖之間,突聽無名老人笑道:「任何事必須探本求源方不致自尋苦惱 
    ,然而你卻不知追查真象,只知自苦,豈非愚不及。」 
     
      宇文彤眉頭一皺,沉聲道:「老丈口舌之間,切莫辱及在下。」 
     
      無名老人目注宇文彤,呵呵大笑了一陣,然後接道:「就算是老夫失言吧,但 
    令尊未死,令堂健在……」 
     
      這等驚人之言,頓使宇文彤激動得全身不住顫抖,迫不及待地追問道:「老丈 
    之言可是真的嗎?」 
     
      無名老人微微一笑,正色道:「老夫之言字字真實。」 
     
      宇文彤想是喜極而泣,星目中陡然落下兩滴熱淚,探手抓住無名老人雙臂,情 
    緒激動地問道:「老丈可知家父家母在何處?」 
     
      無名老人卻搖了搖頭。 
     
      宇文彤目睹斯情,神情不由一呆,緊抓著無名老人雙臂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目中一片茫然,木立了一陣,突地悲嘶著叫道:「你……你原來是戲弄我。」 
     
      無名老人含笑凝注宇文彤蒼白的臉上,平靜地說道:「老夫何時愚弄過你?」 
     
      宇文彤不禁一愣,呆呆地愕了半響,目光一抬,大聲道:「我問及家父家母下 
    落,你為何卻搖頭表示不知?」 
     
      無名老人呵呵笑道:「季孫老兒尚誇你聰穎,我看你簡直蠢笨已極,老夫表示 
    不知令尊令堂下落,你便以為老夫愚弄你,你這娃兒也不用腦子想想,我先前告訴 
    你令尊令堂未死訊息,可不曾說過曾見過他二人,或知道存身何處的話,你這娃兒 
    卻一口咬定我在戲弄你。」 
     
      宇文彤俊面一紅,囁嚅地說道:「有關家父和慈親未死的訊息,老……老前輩 
    是由何處獲來的?」 
     
      無名老人然須笑道:「娃兒尚記得老夫曾說過指引你一條明路的話嗎?」 
     
      宇文彤點了點頭。 
     
      無名老人接道:「你如能見著一人,她便會告訴你令尊令堂的確實下落。」 
     
      宇文彤精神一振,大喜問道:「是誰?」 
     
      無名老人緩緩道:「死亡谷主!」 
     
      宇文彤茫然問道:「誰是『死亡谷主』?」 
     
      無名老人道:「遠在四十年前,中原道上出現了一位終年紫紗蒙面的奇絕人物 
    ,她不但武功高絕,行蹤更是神出鬼沒,中原道上高手,大都挫敗在她手下。」 
     
      語聲微頓,突地長歎一聲,接道:「這位名傾四海,威震武林的神秘人物,突 
    然失蹤不見,從此未再出現江湖,而然,武林中誰也沒見過她真面目,知道她真姓 
    名,因她自稱是『死亡谷主』,故武林中人,便叫她死亡谷主,至於她生死之謎, 
    當今武林之世,只有三兩人知道而已!」 
     
      宇文彤目注無名老人道:「老前輩想必是其中之一。」 
     
      無名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夫正是其中之一,此人自稱死亡谷主,正因她那 
    居地叫做死亡之谷,四十年前此人突然銷聲匿跡,原因雖然不知道,但卻知她隱在 
    谷中,四十年未出谷外一步。」 
     
      宇文彤道:「老前輩想必知道『死亡之谷』在何處啦?」 
     
      無名老人哈哈笑道:「老夫若不知道,還對你娃兒囉嗦個屁。」 
     
      宇文彤欣然而笑,接著深深一揖。 
     
      無名老人道:「死亡之谷在鄂西荊山深處,那地方又隱秘,又險惡,當年若不 
    是死亡谷主所贈的方位草圖,縱然找到地頭,也無法見到那絕谷。」 
     
      只見他從身畔摸出一張業已變得烏黑的羊皮,遞交給宇文彤,緩緩道:「這便 
    是通往死亡之谷的草圖,你好好保管著,我走啦!」 
     
      「我走啦」三字剛剛出口,人已一旋而起,半空中一擰腰,嬌若游龍,迅如疾 
    風,一掠已是十丈之外,霎眼間已蹤跡杳然。 
     
      宇文彤目送著他身形遠逝後,方轉身離去。 
     
      從巫山到荊山,相距數百里,跨越川鄂兩省,其中尚要橫渡兩條大川。 
     
      宇文彤因為這一帶人煙甚少,放開腳程奔馳,第二天的晌午,已抵達無名老人 
    所說的死亡之谷。 
     
      這真是一座又隱秘,又險惡的深谷,四周環繞危崖絕壁,無路通達谷中。 
     
      宇文彤走到危崖邊緣,俯首望去,一幅前所未見的奇景立現眼底。 
     
      但見此谷廣百數十頃,此刻雖然烈日當空,全谷仍然迷漫著一片白檬瀠的霧氣 
    ,遮隱了谷中景物。 
     
      那環列在死亡之谷四周的千仞峭壁,竟然不類普通山石,亮若晶屏,平滑如鏡 
    ,被日光一反射,霞氣千條,彩色繽紛。 
     
      宇文彤目注雲海般的重重濃霧,不由得眉頭緊皺在一起,木然呆立。 
     
      谷深千尋,又無通達谷中之路,而這種滑不留足的峭壁,根本無法施展游龍術 
    ,壁虎功等輕功絕技貼壁下降。 
     
      這入谷之策,倒有些令人頭痛。 
     
      尋思了半晌,終於被他想出一個辦法。 
     
      當下,在不遠處找到一棵大樹,用掌劈下幾根粗枝,去其枝叉樹葉,折成一根 
    根長有兩尺的木棒,共有十數根之多。 
     
      木棒做好之後,拿到危崖邊緣,隨手取了一根,俯首向腳下悄壁略一審視,抖 
    手擲出,那木棒去勢如矢,深深插距立腳處二十多丈的壁間,露出尺來長在外面。 
     
      當下探臂挾起地上木棒,輕提丹田一口真氣,飄身下降,輕飄飄落在棒上,緊 
    接著抖手擲出第二根木棒。 
     
      似這般大概有百數十丈光景,身外已是重重濃霧,宇文彤目力雖然超異常人, 
    但也僅能夠看出十四五丈內的景物,下視空冥,顯然距離谷底尚遠。 
     
      這抖手擲棒之際,已將距離縮短在視力範圍內。 
     
      手中樹捧漸次減少,眼底仍是茫茫一片,看不到絲毫樹梢屋影…… 
     
      終於,手中木棒已光,仍然未能達到谷底,身在霧中,又無法看出距離谷底尚 
    有多深。 
     
      暗自估計了一下,每根木棒之間距離平均十五丈計算,下降便已有三百多丈, 
    折回,實在不願。 
     
      若回空施展「凌泉飛躡」奇絕神功,百十丈之內尚無問題,如果再超出之距離 
    ,那後果便難預測。 
     
      因為,這凌飛躡的功夫,全憑丹田一口真氣,無法持續過久,而存身之處距谷 
    底尚有多深,卻又無法測知,如稍有差錯,必將招至粉身碎骨之危。 
     
      他猶疑了一陣,最後決定冒險一試。 
     
      意念一決,立即輕提丹田一口真氣,縱身一躍,凌空雙臂一展,曲腿擰腰,空 
    中一個巧翻,式化「龍翔九天」,頭下腳上,冉冉飄降。 
     
      身在霧中,也不知下降了多少,陡覺眼前一亮,人已穿出重霧…… 
     
      剛一穿出重霧,頓覺眼前一亮,一幅前所未見的奇景已呈現眼底,觸目處,只 
    覺到處都是奇花異卉,靈泉嘉木,端的清麗靈奇,仙境無邊。 
     
      這實在出入意外,這那似想像中的死亡之谷,分明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 
     
      驚惑中,急忙展臂曲腿,猛地左右一劃,穩住下沉之勢,隨之擰腰彈腿,凌空 
    一個巧翻,式化平沙落雁,疾落谷中。 
     
      落足之處,乃是一條以白石砌成的小徑,盡頭處,遙見宮庭隱隱,中間隔著一 
    片蒼翠的林木。 
     
      頭頂五丈以上雖然滿佈重重霧,陽光無法透入,但谷中卻潔亮異常,花木山石 
    恍如浸浴在朝露洗過的晨曦之中。 
     
      宇文彤舉目四望一眼,略一猶疑,然後邁步向前走去。 
     
      穿過林木,一座金碧輝煌的宮苑,立即展現眼前。 
     
      這座壯麗的宮苑佔地甚廣,內中殿宇巍峨,飛簾凌雲,構築奢侈考究至極。 
     
      然而,這座氣象宏偉的宮苑,卻靜悄悄的毫無人聲。 
     
      宇文彤腳步立頓,望著緊閉著的宮門,暗自忖道:難道自己闖入此間,谷中的 
    人竟全然不知嗎? 
     
      他這意念瞬間即為無名老人所叮囑他的一番話所粉碎。 
     
      因為,以無名老人那等武功奇絕的人物,都再三叮囑自己此行多加小心,萬勿 
    魯莽從事,谷中主人武功之高,已不難推想而知。 
     
      照眼前的沉寂看,顯然谷中主人正靜候著他的獵物自投陷阱。 
     
      時間悄悄地溜了過去! 
     
      宇文彤靜候了一陣,宮中仍然是一片寂然,彷彿無人跡似的。 
     
      就在他正猶疑不決的時候,一陣微風,送來一縷柔細的音韻。 
     
      這聲音聽去怪異至極,柔韻細細,若有若無,裊裊地旋繞在耳際,卻又無法辨 
    別出是琴音,抑或是簫聲? 
     
      宇文彤略一思忖,立即舉步而行,通過一條石橋,已到宮苑的拱門之前。 
     
      他右腳剛剛踏上階石,兩扇緊閉的雄獅卸環黑漆巨門,驀然,自動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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