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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 騎 令

                     【第十九章 桃紅劍白】 
    
      一道半邊兒破牆旁,是一條水聲淙淙的小溪,溪旁桃林繽紛,景色醉人。 
     
      一個神色間微帶憂愁的年青人,匆匆地從牆角轉了過來,沿著溪岸與牆邊走著 
    。牆的陰影投在他的身上,使他默默地有若幽靈。 
     
      他微感不安地伸手入懷中,觸到了一塊冰涼的方形之物。他喃喃地道:「萬佛 
    令牌,萬佛令牌,願你助我遂了心願。」 
     
      忽然,他機警地止住了腳步,眼角微微飄了週遭一眼,略一躊躇,便閃入了破 
    牆之後。 
     
      約摸過了半盞茶的光景,前面的桃林之中,傳來了索索的人行聲。 
     
      又過了半晌,轉出了一群人,他們的眉色之間也甚是沉重。為首是一個粗布服 
    的老漢,端的是龍行虎步,只見他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了三分許深的腳印。 
     
      牆後那少年暗暗尋思道:「此人功力如此精深,莫非是武林七奇中人不成?」 
     
      但隨又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對,七人門人之輩縱橫江湖,從來便是單槍 
    匹馬,那些人又不像他兒子。不過,管你是岳鐵馬好,還是其他人也可以,我少不 
    得總要碰碰你們這些目空一世的老傢伙。」想著,他情不自禁地重重哼了一聲。 
     
      那老漢忽地止步,頭微微一轉,雙眼威武地瞪向這邊。 
     
      那少年心中一股傲然之氣,油然而生,他正想挺身而出,但一轉念,自己恩師 
    的大仇未報,還是先到少林寺取了東西再說,便悻悻地強自按奈了下來。 
     
      那群人本來也都停了下來,只是大家都不出一聲,好像完全聽命於那老人似地 
    。那老人冷冷地又望了少年藏身之處一眼,方才緩緩走去。 
     
      少年等一干人都走淨了之後,才從破牆處走了出來,他望著那些人的去處,呸 
    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請看今後之域中,將是何人之天下?」 
     
      他驀然仰天長嘯,心中傲然之氣,盤旋不已,然後匆匆而去。 
     
      那群人走得不遠,都聽得仔細,其中一個年青人忽地臉色大變,怔在當地,旁 
    邊一人厲聲喝道:「濤兒!你幹什麼?」 
     
      領頭那老漢轉身用手止住那人的喝罵,沉聲問道:「方賢侄,是不是遇上了正 
    點子了?」 
     
      方濤滿面悲憤地點了點頭。 
     
      那老漢忽然仰面哈哈大笑道:「我蕭一笑可要碰碰那後起之秀,哼!」 
     
      人群中忽有一個高大漢子向蕭一笑跪下道:「我家主人殺身奇冤,指望蕭老前 
    輩報了,我汪安生不能代主復仇,自當一死隨之於地下。」 
     
      說著,手中朴刀往脖子上一翻,眾人大驚,但那還來得及搶救,汪安的屍身早 
    巳倒在塵埃。 
     
      眾人一陣錯愕,蕭一笑連連頓足,老淚象珍珠般地掛了下來道:「好!好!不 
    愧是八面威風汪嘉禾門下出來的。」 
     
      這是蕭一笑看得汪安的義氣,其實汪安不過是七十二屯的一個莊丁,並不夠資 
    格稱之為汪氏門下的。 
     
      要知蕭一笑為人最是沖劫,又講義氣,所以當年曾為了好友羅信章之死,打破 
    三十年靜居的生活,出山力拚劍神胡笠。(詳見正傳第三集) 
     
      蕭一笑頭也不回,大踏步往關彤發聲處走去。眾人除了留下一兩個人料理汪安 
    的後事之外,其餘的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眾人一面是激於義憤,另一方面也是心中十分好奇,想見見這心黑手辣的少年 
    高手,所以一發都走得如風也似地。 
     
      行了半晌,穿入桃花林中,遙見一個穿了白色衣衫的人,背袖著雙手,慢條斯 
    理地走著。只見他腳步雖是從容不迫,但身子可移動得極為迅速。 
     
      蕭一笑忍不住心頭之氣,揚聲喝道:「前面的小子給我站住!」 
     
      他這話說得甚是無禮,完全不合「笑鎮天南」的身份,但唯其如此,武林中人 
    才說他口直心快,是個直肛腸的好漢。 
     
      蕭一笑何等功力,直震得大家兩耳生聾,桃花受到空氣的激盪,飄飄然地落下 
    了幾許繽紛,遠遠望去,煞是好看。 
     
      關彤聽了心中也是一驚,但他為人深沉,連頭也不回,忽地止步,靜立在當地 
    ,只是把頭仰得高高地,凝視著初升的旭日,一字一字地道:「諸位找在下有何見 
    教?」 
     
      方濤與他會過,聽他說得輕鬆狂傲,戟指指著他背部大聲問道:「閣下說得好 
    在意,請問白老英雄那筆賬如何交代。」 
     
      唐若江見愛徒激動得雙唇都在不住地微抖著,心中一陣難過,忙牽牽方濤衣袖 
    ,用目示意,禁止他說話。 
     
      眾人聽從方濤一言中的,不啻一針見血,都屏住大氣,想聽聽這怪少年如何回 
    答,不料關彤輕輕地晤了一聲。嘴裡喃喃地念道:「姓白的,姓白的?晤!莫非是 
    少林門下那個老匹夫?」 
     
      語氣之中,輕慢已極,眾人不由怒發衝冠。唐若江見方濤仍要再說話,忙搶先 
    喝道:「你與白老英雄又有何仇?」 
     
      關彤冷冰冰地道;「你們問姓白的去!」 
     
      眾人中,譚清正第一個忍不住。重重哼了一聲道:「好!好!你小小年紀,死 
    了自然可借,莫怪我們手毒!」 
     
      關彤也忍不住,大聲道:「會家過招,必有死傷,只怪姓白的學藝不精,還要 
    出來混世面!」 
     
      蕭一笑用手止住眾人,冷峻地望望關彤的背部道:「八面威風汪嘉禾可是你下 
    的毒手。」 
     
      關彤又聽得是他的聲音,如此威猛,心中更加吃驚,一時之間,武林七奇的名 
    字一個一個地在他心頭掠過,但他只是聽青蝠劍客提及過七人的特徵,而在急切之 
    中,那裡認得出來。 
     
      他嗤了一聲道:「正是!」 
     
      說著,右腳輕輕地在地面上點著,一副不耐煩的神態。 
     
      卜地一聲,譚清正緩緩地跨前了一步,他與汪嘉禾數十年的交情,心中一股熱 
    流翻滾不已,使得他不能自抑地道:「汪大哥仁義稱世,又有什麼可誅之處?」 
     
      關彤喝斷他的話道:「在場各位,莫不是成名多年的英雄,難道真個沒還過紅 
    紅的血,白白的肉不成?俗語說得好,拳腳沒眼,你怎地偏不知趣,要我一件一件 
    告訴你不成?其實憑姓汪的這點氣候,還想統穎轄淮上英豪。頂多是誤人子弟,就 
    憑這一點,我殺了他又有何話說!」 
     
      眾人聽他前半段說的還有些歪理,但後半段實在太不像話,不禁都氣上心治, 
    只有蕭一笑忽地哈哈大笑不巳。 
     
      關彤震於他的聲勢,有些惱怒地斥道:「又有什麼好笑!」 
     
      蕭一笑忽地止口,那震人心寰的笑聲也突然止住,他這手已是功力大大不凡, 
    到氣隨意發的程度。難怪有「笑鎮天南」的威名。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道:「笑你好大的口氣!」 
     
      關彤忽然轉過身來,兩道劍眉直衝髮際,仍背著雙手,嘻嘻笑道:「太早了一 
    點。」 
     
      眾人除了方濤以外,都和他是初見,方才又是一背著大家,所以此時有乍見廬 
    山真面目之感。他那份身陷強敵而漫不在意的氣態,卻是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 
     
      蕭一笑閱人多矣,方才也竟沒有看清他是怎樣轉過來的,心中暗暗嘀咕,心想 
    十奇中以輕功見稱的,只有「雲台步虛」姜慈航和「百步凌空」秦允二人,這廝眉 
    眼之間便有股邪氣,想來是秦允的後人。 
     
      蕭一笑輕捻短鬚道:「秦允是你的什麼人?」 
     
      關彤微皺眉頭,因為他極不高興人家誤會他是秦允之後.因此,他鄙然地淺笑 
    了,也沒見他有何動作,身子忽然倒退了幾步,只見他雙腳已在一退之際,在地上 
    速速大寫了四個大字:「一匹夫耳。」 
     
      眾人當然知道他是指秦允而言,心中更是吃驚,他竟連十奇中的人物都不放在 
    眼裡,而且除了蕭一笑之外,大家在錯愕乎中,竟連他如何寫下這四個字都沒看清 
    楚,蕭一笑只覺得他的身法有些熟眼,但又記不起來。 
     
      蕭一笑把頭微微一仰,右掌在胸前微微一晃,一股無形勁風,掃向關彤身前, 
    關彤早巳窺出破綻,那拳風並不是奔自己而來,微微感到驚愕,不知這老漢葫蘆中 
    賣的是什麼名堂。 
     
      掌風過處,眾人一聲喝彩,關彤順著大家的目光,低頭向腳前的地面一看,只 
    見原先那四字的旁邊,又整整齊齊地。刻寫了四個大字:「何方小子」 
     
      加上原先四字,變成了「何方小子,一匹夫耳。」這分明是老漢在折辱自已, 
    關彤心中暗暗吃驚,不料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粗服老漢,竟具有如此成猛的氣勢。 
    他心中滴滴溜溜地打了一個轉,暗道莫非是班神拳或雷公不成,但他心中的怯勢, 
    轉瞬之間又被天生的一股冷僻的傲然之氣所壓服,他雙目冷冷地向眾人掃了一遍, 
    鼻中重重哼了一聲,緩緩地把背剪著的雙手放到身前來。 
     
      大家的內心隨著他緩緩移動著的雙手而拉緊了。因為,這雙手曾殺了兩個江湖 
    上成名的英雄,也代表著一種令人莫測的武功。 
     
      關彤一字一字地道:「諸位願意單斗還是群毆?」 
     
      蕭一笑不屑地把頭一偏,看著道旁的桃樹。其互他各人相望了一眼,忽有一個 
    老漢踏步而出,對大家一抱拳道:「諸位給我唐若江一個薄面。」 
     
      譚清正一怔,本來他應該挺身而出,但因他是此次大會的發起人,不可在初出 
    師時折了銳氣,所以才遲疑了半晌,此時只得笑著對唐若江道:「這小子心毒手辣 
    ,唐兄不必留情。」 
     
      他這話說得極其江湖,其實是點醒唐若江不可疏忽,以免遭了關彤的毒手。他 
    又那裡知道關彤與姜慈航有了誓約,除岳門之外,絕不再殺一人呢! 
     
      人叢中,方濤三步兩躍地走了出來,他還未來得及出口,唐若江臉色猛然一沉 
    ,喝道:「濤兒!」 
     
      方濤心中又急又亂,明知師父是為了自已傷勢才出頭的。他結結巴巴地道:「 
    師父,我……」 
     
      只因唐門家傳極嚴,方濤也知道師父絕不允自己幫手,心中一急,額上汗珠迸 
    流,兩眼一黑,金創已然迸發,一跌摔在地上。 
     
      唐若江連多看他一眼都不,只是向譚清正微微一揖,譚清正和他相交數十年, 
    那有不知道他的心意,忙微笑著上前扶起方濤道:「濤兒有我照顧。」 
     
      唐若江心滿意足地笑了一笑,眼光中流露出又愛又憐的神色,輕輕地掃在方濤 
    昏厥而蒼白的臉上。 
     
      他毅然地收回了目光,又向蕭一笑默默地一揖,蕭一笑素知他是個漢子,也慌 
    忙回禮。 
     
      眾人目送唐若江大踏步地走前了三步,心中都為他略略地提了一把汗,因為四 
    川唐門雖以暗青子著名,武林中聞之色變,但不知他手底下其他的功夫如何。 
     
      關彤臉上一無表情地看著唐若江跨近了三步,蕭一笑在旁冷眼旁觀,憑他那付 
    見多識廣的眼睛,竟然從這年青人的臉上,找不出一絲大戰前應有的前奏,他心中 
    不禁暗暗發毛,暗道:「難道這小子是石頭作的不成?」 
     
      唐若江穩穩地跨前了三步,離關彤只有丈多遠,便揚聲道:「這位小弟怎生稱 
    呼?」 
     
      他倒是先禮後兵,不愧為名家風度,那知關彤最討厭別人追根問底,心想他要 
    知道,我就偏不讓你曉得,他翻了翻白眼道:「說出來也嚇死了你,你還是不知道 
    的好。」 
     
      唐若江再好風度,再大氣量,也萬萬禁不住他這一激。便嘿嘿笑了一聲道:「 
    我四川唐若江向不誅無名之人,你不說也好,尚可留下一命。」 
     
      那少年聽到唐若江這三個字,微微一怔,但迅即朗聲大笑道:「你以為我怕了 
    你唐家不成,哼!天下暗器之最的岳家三環,我也不放在眼裡。」 
     
      唐若江被他說得臉上微微一紅,怒道:「小子,你要明來,還是暗動?」 
     
      旁觀諸人都瞪大了眼睛,看這年青小伙子如何應付四川後門的暗青子。 
     
      關彤並不知道什麼叫明來,什麼叫暗動,但他天生一付傲骨,也不願問唐若江 
    ,他於笑了數聲道:「過街老鼠見不得光,我看閣下光明正大的起來?」 
     
      這話把發暗器的人可損透了。 
     
      唐若江不怒先笑道:「動招不忘兵器、或者只講究氣度。」 
     
      這話分明是指關彤妄殺武林英雄,反譏他不夠光明正大。關彤道:「閣下賜招 
    吧。」 
     
      唐若江凝神靜立了半晌,這般時刻中,週遭靜得真是連地上落支針都能聽出來 
    ,在唐若江的腦中,片刻之間,數百種歹毒的暗器的名目,如流光閃電般地浮起又 
    消失,他緩緩地把右手放入囊中,心中念道:「白兄助我!白兄助我!」 
     
      白玄霜那付良善的面目,在他心中縈迥著。 
     
      關彤目送著唐若江把手放入腰帶上繫著的一個皮囊之中,他心中也有一股說不 
    出的滋味,自從他出道以來,也曾遇到了姜慈航這般的高手,但是,卻不曾和像唐 
    若江這等使暗器的名手對過招,雖然,他曾數招擊敗了方濤,但他也知道,方濤和 
    唐若江的功夫是無法比擬的。 
     
      青蝠劍客曾兩度為岳家三環所敗,最後終於抑憂而終。即使名列七奇之首的金 
    戈艾長一,也在岳家三環之下,輕輕地送出了七奇之首的名號。 
     
      關彤心中最不能放心的,便是岳家三環,但他沒有與暗器作戰的經驗—一雖然 
    岳家三環已不能算是暗器,而是運氣指揮自如的兵器。 
     
      因此,關彤沉著地接受了這重要的考驗,假如他栽在唐若江的暗器之下,他根 
    本就沒有資格去向名滿天下的「岳家三環」挑戰。 
     
      唐若江開始移動了,但是,他的手並沒有離開布囊。他的雙腳迅速地移動著, 
    每一步都是短促的。 
     
      他繞著關彤迅速地轉著,好像一隻饑餓的老鷹,在它的獵物的頭上盤旋著。 
     
      關彤的右手放在劍柄上,雙目緊瞪住唐若江的右手,兩腳在原地旋轉著,他的 
    左掌藏在衣袖中,微微發抖,潔白的皮膚上已漸漸地透出了微小的汗珠。 
     
      但他的臉容是高傲而鎮定的。 
     
      唐若江愈轉愈快,他是在找關彤防禦上的漏洞,但關彤卻一步也不放鬆,使他 
    無機可乘。如是轉了十數個圈子,兩人的面容也愈為沉默起來。 
     
      旁觀老的呼吸隨著唐若江的步伐而加快,只有蕭一笑微皺著雙眉,靜靜地注意 
    著關彤的身形,他那緊瞪住關彤的目光,就好像唐若江是不存在似地。 
     
      每轉一圈,唐若江便趨近了關彤一些,距離的縮短,意味著唐若江下一步行動 
    的前奏。 
     
      不知不覺之間,唐若江的大拇指已從布囊中取出,但其餘的四指仍插在布囊之 
    中,忽然,唐若江大吼一聲,一雙腳速踝倒步,把他那壯碩的身體,硬生生地從快 
    速的轉動中扳了回來。 
     
      呼的一聲,關彤也迅速地停上了轉動,他的雙目一直沒離唐若江的右手。 
     
      但在唐若江停止旋轉到關彤的轉身之間,有極短的一瞬間,關彤的右側是對著 
    唐若江的正面的,因為關彤的佩劍是掛在左側,所以關彤在往回輸的時候,右手必 
    定會離開劍柄些,雖然,這必是極短促的一瞬間,但這都在唐若江的計算之中。 
     
      在場諸人,除了關彤之外,都沒見到唐若江大拇指微微一動,夾在虎口的一枚 
    鐵疾黎便應聲而出。 
     
      大夥兒只聽得空中有一種極難聽的嗚嗚之聲,尖銳得令人心寒,大家心中都在 
    吼著:「唐氏毒疾黎!」 
     
      這是世上最陰毒的暗器,可見唐若江心中的憤恨—一白玄霜和他是生死之交。 
     
      於是,大家幾乎是沒有著情怎麼回事,只見眼前閃起一道迅速的光芒,是倒映 
    在旭日下反射出來的光芒,那光芒,好就天空中的閃電般,但卻沒有雷聲,而且又 
    迅速地消失了。 
     
      只聽得關彤一字一字地揚聲道:「黑劍取蠅,誤傷寶器,尚請見諒!」 
     
      大家這時才注意到,那嗚嗚之聲巳然停止,不由大驚,紛紛把目光看向地上, 
    只見那令武林英豪聞名喪膽的鐵疾黎,已變成了如雨點般的粒粒碎片,散在地上, 
    譚清正仔細望去,只見地上果然有一隻小蒼蠅的屍體,一劈為二。 
     
      蕭一笑微微點頭,唐若江臉色微白,敢情連他也沒看清方才關彤的那手快劍。 
     
      關彤右手仍把住劍柄,臉微微偏過去,望著桃林深處,緩緩地道:「下一位是 
    誰?」 
     
      其實唐若江和關彤只過了一招,雖然屈居了下風,但並不能算是落敗,但是關 
    彤既已把話說了出口,雖是他理曲,但唐若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那能再和他糾纏 
    下去?況且唐若江莫明其妙地被他破去了鐵疾黎,雖然這並不是最上等的破暗器手 
    法,倒底也臉上無光,而他心中也有了幾分怯意,更把眼前的年輕人看成了莫測高 
    深。 
     
      旭日照在唐若江激揚的衣角上,顯得一片紅色,反映著唐若江的臉色,更是一 
    付尷尬表情。 
     
      譚清正知是唐若江此刻心中的難過,他心頭上也抹上了一絲陰影,他下意識地 
    用右腳在地上微微地踢著,彷彿是要即時使出那名滿天下的「無影七十二腿」似地。 
     
      這令人窘迫的沉默,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關彤語聲方息,眾人中有一個漢子 
    揚聲道:「唐老爺請先息息,我郭某兄弟三人不才,先替河洛同道,和這廝算汪大 
    哥的血賬。」 
     
      說著,便有三條漢子排眾而出,唐若江素有儒俠之稱,這時也不失風度,微微 
    對場外請人一抱拳道:「蕭兄,譚兄及各位朋友,我唐某愧不能為大家出力,就此 
    告辭了。」 
     
      方濤這時已醒了過來,這時也啞聲道:「師父咱們走吧!」 
     
      蕭一笑著重唐若江為人,知道他遠居蜀中,而來淌河洛這場混水,正和自已一 
    樣,是為了大夥兒著想,所以聽得他這般說法,知道也留不住,慌忙回了一個大禮 
    。 
     
      關彤眼角微揚,便把諸般動作看在眼裡,他心中迅即想道:「這老漢不姓譚便 
    姓蕭,姓譚的是譚清正無疑,但姓蕭的又是誰?」 
     
      一時他便想不起來,但他迅即轉身,對唐若江深深一揖道:「小可有事在身, 
    不能遠送,尚請唐大俠見諒。」 
     
      眾人不料他會文縐縐的來了這一手,唐若江也是頗為訝然,只得應聲回道:「 
    我瞧閣下必有非常之意,但望鋒芒梢斂。」? 
     
      關彤心內雖是大不高興,但裝胡羊便裝到底,只得又一揖道:「敬謝唐大俠指 
    教。」 
     
      唐若江師徒便在眾人的目送之下,怏怏地離去了。 
     
      那挺身而出的三個漢子,便是郭盛,郭昌,郭明,人稱「淮上三傑」,上次一 
    方混進河洛大會,便是跟在他們身後的。 
     
      這三個人都是血性漢子,也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 
     
      關彤待眾人都定下來了,冷冷地朝他們看了一眼道:「難道河洛沒有其他的人 
    物了嗎?」 
     
      郭盛道:「這話難說,什麼樣的價錢什麼樣的貨,小子,咱們走著瞧好了。」 
     
      淮上三傑也不再打話,口中呼哨一聲,三人迅速分開,包圍了關彤,成了鼎足 
    之勢,關彤見他們的動作也頗為清淨俐落,倒也不敢太輕視他們,他雙眼輕輕一轉 
    ,便已看清了週遭的情況。 
     
      他心想:「如果不顯些手段,這三十多人,可也不容易打發。」 
     
      郭氏三傑口中是呼嘯一聲,三人便展開了圍攻,他們兩進一退,敢情是和關彤 
    耗上了。這套拳法,他們練了何止千百次,配合之佳,卻是使關彤急切之間不能取 
    勝。 
     
      其實關彤心中另有想法,原來他素知譚門「七十二無影腿」之名,知道今兒遲 
    早要和他耗上的,方才更勝了唐若江,那只是眼睛看得准,出手快而穩,相信眾人 
    也看不清自己下盤的功夫如何,他現在為了使譚清正估計錯誤,便故意把下盤的功 
    夫顯得弱了些,好讓自己有奇襲的機會。 
     
      須知高手過招,那能分神,合郭慶三傑之力,再加上關彤藏了計謀,所以十五 
    招過去竟然仍是車輪般地在場中轉著。 
     
      譚清正在旁看得清楚,心中雖是奇怪,但他何等敏銳,早已看出關彤每在旋轉 
    身體的時候,左腳掌總是轉過了頭幾分,然後再一跳而回正常的位置,這雖是一個 
    極小的失誤,但是已足以致關彤於死命了。譚門以腿快著稱,這時。無數招下盤絕 
    著在他腦中掠過,他在匆忙之中,巳臨時湊出一套破關彤的腳法。 
     
      但蕭一笑在旁卻看得心中嘀咕,他拉拉譚清正的衣袖,右手輕輕地在老譚的左 
    手掌中寫了「左足」兩個大字,意思是提醒譚清正,關彤的左足步法裝得有些可疑 
    ,但譚清正卻還以為是英雄所見略同,便微微地點了點頭。 
     
      場中戰到第十六招,關彤猛然悟到,敵人三十多個,如果個個戰下去,豈不要 
    被他們累倒? 
     
      這時郭氏三傑的拳風愈來愈厲了,處處往關彤的三十六大穴點去,關彤打得火 
    起,見郭盛的左掌如風般地往自已印來,他身向右斜,掌向左腳,右腳一轉,再輕 
    輕一跳,正碰上郭盛的左掌,只聽拳風激盪聲中微微地卡察一響,郭盛悶哼一聲, 
    連退了三步,左掌已齊腕折斷,這時,正是郭明自他身後攻到,見狀忙搶發一招, 
    雙掌直取關彤,關彤頭也不回,反身長袖一探,郭時為救兄長,拚力受他這一拂, 
    只覺到衣袖拂過之處,十指發麻,腕如刀割,但他掌風卻擊在關彤身上,但覺去勢 
    往兩旁一滑,再加上一拂之力,身不由主也便往右邊跌衝了過去。 
     
      郭氏三傑之中,一招之內,竟傷了二人,只剩下老二郭昌,這一招本輪著他和 
    老大郭盛齊進,但那料到禍起倉猝,他一時竟不知所措,呆了半晌,方才大吼一聲 
    道:「我和你拚了!」 
     
      雙拳直搗關彤胸前,其勢驚人。其實他是打花了眼,須知這招全全是不合拳理 
    ,關彤一幌身,左掌由下翻出,本可結結實實地印在他小腹之上,但這掌下去,郭 
    昌焉有活分之理,眾人看得真切,不禁大聲驚叫了出來。 
     
      譚清正和蕭一笑同時撲了出去。 
     
      但正在生死俄頃的一剎那,關彤心中忽然一記霹靂,把他從盛氣之中打醒了過 
    來,原來他的內心對他大吼道:「老和尚的賭誓!」 
     
      他本已答應姜慈航,在取得鐵騎令之前,決不再殺岳家之外的任何一人。 
     
      於是,他急地變掌如推,輕輕在郭昌股上一推,加上郭昌自己前衝之勢,郭昌 
    便摔出老遠之外。 
     
      郭昌的人還未落地,關彤雙手已迅即抽回,仍舊倒背著手,他頭一抑,口中清 
    清爽爽地吐出了幾個字道:「敬請無影腿譚大俠賜教!」 
     
      他按下心先擒了賊王,打了蛇首再說。 
     
      他背著眾人,好像不知道有人撲了出來似地。 
     
      但蕭一笑身子已離了地,既聽他口口聲聲挑老譚,自己怎好下場子去,而且他 
    也看準了郭昌並無大礙,他心隨意動,右手往上一伸,自己抓住了一枝柔弱的桃枝 
    ,只見枝樹輕輕一彈,他壯碩的身子便好像三兩柿花似地,飛上了桃樹。 
     
      譚清正呼地一聲,落在地上,他乾咳了一聲道:「老夫候教。」 
     
      關彤緩緩地轉過身來,右手放在劍柄上,左腳仍是留著那破綻,他不發一語, 
    右衣袖一揚,凌空的是一劍,劍如驚鴻一瞥地在大家眼前掠過,眾人大吃一驚,以 
    為他猛下毒手,但譚清正卻臉不改色地哈哈笑道:「閣下還有如此閒情逸緻,佩服 
    ,佩服!哼!」 
     
      眾人這才定神看去,方見到關彤左手中巳不知何時多了一朵鮮紅欲滴的桃花。 
     
      關彤把手中的花湊近了鼻子,轉了兩轉,深深地嗅了嗅道:「干戈不息,愧對 
    名花!花兒花兒,我今送你歸復池玉樓去吧!」 
     
      說著,自顧自地用雙手不停地把桃花在手中搓著,眾人見他雙手間竟冒起了縷 
    縷白煙,再見他雙手一分,那還有桃花的影子?竟都化成了氣,散去了。 
     
      他這一手,真個震住了眾人,便連樹上的蕭一笑也不禁暗暗吃驚,覺得這少年 
    竟有意想不到的內功。 
     
      譚清正暗思:「這廝上盤功夫不錯,只有找他那左足上的破綻破他。」 
     
      他主意打定了,便一歪嘴角笑道:「小朋友好深的功力!」 
     
      關彤卻臉色一沉,目如寒星地道:「譚老師是河洛領袖,你且先劃下道兒來, 
    今日之會,是每一位在場的都陪在下走兩招,還是怎地?」 
     
      譚清正一怔,不料他會說出這番話來,心想這年青人真是厲害,嘴上的功夫可 
    也不差。他沉思了一會兒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關彤應道:「假如諸位朋友都有這個雅興,我可沒空,還是一起上來,大家切 
    磋切磋,不然的話,哼哼!」 
     
      他這話說得十分狂妄,根本沒把譚清正放在眼裡。 
     
      眾人面面相觀,作聲不得,原來關彤一句話,便把事情給講死了,大夥兒要說 
    不放過他,豈不是現在都要上了嗎?如此一來,場中的譚神腿的臉又要掛到那裡去 
    了呢?如果說就此算了,那麼白玄霜和汪嘉禾的兩筆血賬又怎生還法?將來傳出去 
    ,河洛淮穎的英豪便丟盡了臉了。這下倒真是進退兩難。 
     
      其中也有明曉事理的人,一想淮上三傑丟了個大人且不說,便是大川唐門的儒 
    俠唐老爺子,也敗在這少年的一手快劍之下,而方纔他倒取桃花那一手,也是妙絕 
    人倫,知道自己這方雖是人多,倒也不見得能佔上便宜,而挺身而出道:「蕭老師 
    ,我等都聽你們兩位的吩咐。」 
     
      這話也說得乖巧,把責任輕輕推在蕭譚二人身上,而且也套定了那少年,不得 
    不和蕭一笑也大戰一場。 
     
      譚清正自己有破關彤的把握,但他身為此次大會的發起人,豈能說出讓我單斗 
    的話來?蕭一笑在樹上哈哈一笑道:「小子,難道你能死上兩次?」 
     
      關彤只覺他內力精深,聲音震耳,他雖是心驚,但卻狂激無比地扭轉頭來,嘴 
    角微微向下一掀,鄙夷地冷笑了一聲。 
     
      蕭一芙只覺這少年目光之中,就好像萬丈深的冰洞一樣,令人有深不可見底之 
    感。 
     
      譚清正一揚雙掌,怒喝一聲道:「咱們上手吧!」 
     
      關彤漫不經心地轉過頭來,怪聲道:「好呀!」 
     
      譚清正怒哼一聲,當胸便是一掌劈到,關彤身形不動,右掌一揚一立,也是一 
    股勁道發出,只聽得轟然一聲,譚清正被震退了半步,而關彤卻絲毫不動,但雙足 
    已陷入硬士地中半分。 
     
      旁觀眾人暗暗咋舌,蕭一笑心中大驚道:「這一招象煞雷公的身法,難道此人 
    是雷公門下不成?」 
     
      當年蕭一笑為了至友之事,曾上胡家莊尋仇,和雷公鬥過幾招,所以知之頗詳。 
     
      譚清正受這一震之力,血氣逆流,歇了半晌,方才定下心神來,他暗道這廝內 
    力果然驚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拚。 
     
      他心意已定,便在關彤身邊游走起來,關彤也怪,並不隨著他轉,只是右掌當 
    胸,左掌附背,兩眼望著清空,一付怡然自得的樣子。 
     
      眾人都暗道:「這下這小子難逃公道。」 
     
      只有蕭一笑眉頭暗皺,蓄勢待發。 
     
      譚清正本想誘他轉身,好乘機攻他破綻,不料關彤卻裝出這副怪樣來,反而叫 
    他無機可乘。 
     
      譚清正愈轉愈快,只見他那身白衣,繞著關彤,迅速旋轉,把關彤的身形都遮 
    了去,只有蕭一笑在樹上看得清楚。 
     
      蕭一笑忽然驚噫一聲,原來他見到譚清正就地一滾,雙腿速伸,猛向關彤攻去。 
     
      關彤雙腳仍是不動,彎下腰來,雙掌亂拂,在不離敵腿的要穴,但他就是不轉 
    身,譚清正見自己滾地堂的身法,竟然仍誘不動他轉身,被關彤用這從沒有見過的 
    打法破了。 
     
      眾人只見關彤手忙腳亂,又喝了一聲好。 
     
      譚清正一擊未臻全功,就地一滾,又站了起來,卻把身子在關彤附近兩臂之遠 
    處,慢慢地轉著。 
     
      眾人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喘,原來此時譚清正面色沉重之極,雙目凜凜發光, 
    雖是平常的一步一步,但暗含著多少種的妙招在內,他腳尖的方向,也是每步不同 
    ,關彤此時也不敢再托大了,便慢慢地隨著譚清正旋轉,雙目不離他的兩隻腳。 
     
      譚清正暗喜妙計得售,眼看便要轉到一圈,關彤左腳一動,正要再轉過原來的 
    方向,譚清正料準他一定轉過了頭,然後輕輕躍回,他猛喝一聲,心隨意動,「無 
    影七十二腿」已然如奔雷般地彈出。 
     
      眾人只見眼前一花,三聲暴喝俱起,竟比天雷還要震人心耳。 
     
      原來關彤故意留下破綻,待他一腿踢出,勁道尚未及收之際,驀然暴喝一聲, 
    全身彈起,忽地頭上腳下,雙掌如鷹爪似地,快如閃電,猛住老譚的腿上拍去。 
     
      譚清正素以快腿著稱,不料關彤以快打快,竟比他更快,這時若被他擊中,一 
    生英名便折在此地。 
     
      關彤正要得手,忽覺身形陡然不穩,一股無形力道,猛然把自己往右面一拉, 
    他大驚之下,一翻身落地,又跌衝了一步才止住。 
     
      只見原先在桃樹上的老漢,不知何時已到了自己身邊。 
     
      蕭一笑斥喝道:「年紀輕輕,心地太糟,哼!我最看不順眼這等小了。」 
     
      關彤血氣上湧,怒道:「你敢陪我走幾招麼?」 
     
      「笑鎮天南」蕭一笑冷笑道:「小傢伙也不過爾爾,這又何難?」 
     
      關彤長劍出鞘,厲聲道:「看小可可有一絲含糊!」 
     
      譚清正對蕭一笑一抱拳道:「蕭兄,一切拜託了。」 
     
      說著,回到了眾人堆中,大家臉色也是與他一般沉重,蕭一笑仰天呵呵大笑, 
    笑聲方息,戟指道:「我蕭一笑今天可要使你心服。」 
     
      「蕭一笑」這三個字,是何等震人,「笑鎮天南」的名號,僅次於武林七奇, 
    當年與散手伸拳范立亭的名頭,在有些地方還比七奇要響,只因七奇都是幽居的人 
    ,平常不大露面,只有范立亭與蕭一笑兩人常在江湖上走動,盡做些俠義的事,後 
    來不知何故,「笑鎮天南」竟也不問起世事來了,這是前話,別過不提。 
     
      關彤退了十步,口中喃喃地道:「便是岳鐵馬我也不怕,又怕了你姓蕭的不成 
    ?」 
     
      蕭一笑收斂了嘴角上的笑容,對關彤冷冷道:「小子,上啊!」 
     
      這倒真是老狂遇少狂,狂到一堆來了。 
     
      關彤陡然長嘯一聲,手中長劍點向蕭一笑眉心,蕭一笑看準來勢,下盤釘立, 
    上身陡然平移半尺,堪堪避過來勢,等他劍勢一衰,右掌平拍,直取關彤平背五大 
    麻穴。 
     
      蕭一笑被關彤這一招,與當年首陽大戰岳多謙戰青蝠一般,是英雄所見略同可 
    不謀而合。 
     
      關彤長劍劃一個半圈,正自脫出蕭一笑的掌力。 
     
      蕭一笑如出柙之虎,每拳都有千斛之力,虎虎生風,直把地面的土灰撒了一層 
    起來,吹得眾人都張不開眼。 
     
      但是關彤的劍卻組成了一道滿天劍網,疇疇一收而成一道玉珀的光芒,破風而 
    入,直攻蕭一笑的三十六大穴。 
     
      兩人用的卻是最上乘的輕功,但見兩人愈打愈快,直如兩團光影,在場中飛奔 
    走,把眾人看得眼花嘹亂。 
     
      關彤與蕭一笑接了近三百招,真是愈戰神態愈為奮昂,此時兩人早己把作戰的 
    理由給忘了,全神陶醉在雙方的招勢之中。 
     
      蕭一笑心中暗暗納罕,只因關彤的招式極雜,他左掌猛如比神拳右側又有胡家 
    的三分味道,足下輕功也帶上了百步凌空的一點氣質,蕭一笑饒是見多識廣,也摸 
    不準眼前這年青小伙子的來歷。 
     
      只因當年首陽大戰,七奇合戰青蝠,青蝠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便吸收了七奇的 
    絕招和優點溶合在自己獨特的武學之中,只是班卓的霸拳,被獵人星無故一打擾, 
    並不得見,而岳家三環,青蝠更是兩敗之後,仍不能揣摸得透,所以關彤不會,其 
    他的各門功夫,都被關彤學去了一點。(首陽大戰,見正集第十一及第十二兩集。 
    ) 
     
      蕭一笑愈戰心愈驚,剎那之間,把一付狂感都拋在腦後,臉色也變得鄭重起來 
    。關彤的內心中在狂吼著,因為他要戰岳鐵馬,蕭一笑便是一個極佳的試石。 
     
      戰到第三百六十一招,蕭一笑漸漸不耐煩起來,他大吼一聲,右掌迅速拍出, 
    五指直抓關彤劍尖,只見他食指迅速一彈,關彤劍尖竟硬生生被他彈出了一分,他 
    左掌可也沒閒著,乘關彤劍網上有如此一個小漏洞之際,無聲無息,快如勁風似地 
    遞了進去,直取關彤的胸! 
     
      關彤那見過這等拚命打法,速刻之間,各門各派的千百絕招都在他胸中顯現, 
    但無一可救眼前之危,他心頭憤怒地道:「難道我關彤便死在姓蕭的手上嗎?天哪 
    !姓岳的豈不逍遙!」 
     
      「岳鐵馬」三個字,在這電光火石般的一剎那,在他心中湧現,他心念一動, 
    心中大喜,脫口喊道:「雲槌!」 
     
      只見他左肘劃了個半圓,右手執著劍柄,猛可從左臂下閃電翻擊而出,這一式 
    來得好生奇特,真是令人意想不到,而且招式之猛,威力絕倫! 
     
      說時遲那時快,蕭一笑只覺一陣威猛無比的罡風,直取自己胸前,猛聽得關彤 
    喊著「雲槌」二字,心中大驚,然而一切都太遲了,他左掌一翻,右臂一封,只聽 
    得震天價似地一轟,兩人硬止生地對了一掌。 
     
      雲槌的威力何等驚人,天下只有范立亭的「寒砧摧木掌」差能比擬,但青蝠饒 
    是聰明絕倫,光憑首陽一戰極模糊的印象,又如何能深知雲槌的妙髓?蕭一笑這招 
    是存心驚駭,手下只用了九成真力。 
     
      眾人歇了半晌,方才如夢初醒,只見兩人各退了三步.蕭一笑右臂衣服上劃一 
    道口子,原來是關彤劍鋒僥倖之傷。 
     
      關彤只覺得體內血氣翻騰,但蕭一笑也是老臉變色,眉色之間,有幾分痛苦的 
    形狀。 
     
      這年青小子竟和「笑鎮天南」戰了個平手! 
     
      此時,整個桃林真是冷靜極了,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不知何時,整個林中的桃 
    樹,都變成了牛山濯濯的禿枝,滿地都是繽紛桃花。 
     
      於是,一個年青人手中曳著長劍,慢慢地在桃花上行過,走出了林子。 
     
      旭日照在他那俊秀的臉上,也映出了他那深沉的眸子。 
     
      他喃喃地道:「上天下天,唯我獨尊!」 
     
      那是金戈艾長一在首陽大會中的狂語,但竟會重現於一個少年之口! 
     
      他忽然摸了摸懷中的萬佛令牌,毅然地道:「少林寺!少林寺!」 
     
      他忽然放大了腳步匆,匆匆而去。 
     
      旭日浴著大地,一片通紅,桃林中,眾人惘然若失,只有蕭一笑仍喃喃地道: 
    「雲槌!雲槌!」 
     
      天上的烏雲愈集愈密,本來已是夠黑的了,這時更是黑得一絲光線都沒有,連 
    野外的空氣都令人覺得有無比的沉悶。 
     
      關彤緩緩放慢了速度,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一顆星光都沒有,他輕歎了一口氣 
    ,喃喃道:「今夜又要下雨了,這一路上可找不著投宿的地方哩。」 
     
      他微微皺了皺眉頭,他那白晰而俊美的臉上流露過一片迷惘的顏色,他心中想 
    道:「萬萬沒有想到那艾字老藥居中會有這種高手,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那個武 
    林高手是開藥店的呀!」 
     
      「為今之計,顯然只好先到少林寺去一遭了。」 
     
      他想著想著,身形又無形中加快了起來,漸漸,天空的烏雲更密了,而他的身 
    形也隨著加速,有如脫弦之箭! 
     
      一道電光如銀蛇般掠過天空……接著,「轟隆」一個大雷,震得整個大地都似 
    乎一跳。 
     
      關彤望著兩邊的聳天古樹,在黑暗中有如一個個碩長的巨人,搖曳著滿頭長髮 
    ,張牙噴味,舞衣揮袖。 
     
      狂風怒雷下,這不可一世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自身的渺小,他想:「如果有一個 
    造物的神,那麼它的力量真是可敬可畏的。」 
     
      又是一道電光閃過……電光中,他看到過了三個碩長的人影投在地上——於是 
    他瞿然而驚,他停下身來,仔細向前方打量過去,只見黑暗中果真有三個人靜靜地 
    站在前面,一聲不響,但是他突然直覺地感到週遭的空氣中充滿著緊張和嚴重,他 
    微微捏了捏拳頭,他心想:「他們是等我?他以會是誰?」 
     
      經過那一場大戰,使他深深地感到在他尚不能無敵於天下之前,他與天下武林 
    為敵實是不智之舉,所以目空一切的關彤此時竟感到一絲緊張。 
     
      他試探著,裝著滿不在意地走前三步,每一步都如肩負著千斤之軀,但是落腳 
    之際,卻輕得宛如四兩棉花,他提聚了全身功力——又是一道電光閃過……「呀… 
    …」 
     
      關彤輕叫了一聲,因為在這一剎那之間,他認清楚了那三個人中的兩個,一個 
    是劍神胡笠的徒弟林嵐,另一個是那刁蠻姑娘李瓊……雖然他並不知他們的名字。 
     
      轟,一聲雷過,接著又是一道電光閃起……於是關彤看清楚了三人中的另一個 
    ,那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兒,年紀似乎不比林嵐大多少,但是看上去要穩重老 
    練多了,關彤見那人生得面如美玉,一派富貴堂皇之相,關彤自幼是何等貧苦,他 
    每著華麗衣服實是一種自卑感的表現,這時一見了這三人,個個都是華麗富貴,大 
    家氣派,他心中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極端的反感,他心中一氣,那本性就立刻 
    流露出來,他原有幾分的緊張此刻是一分也不存了,於是他忽然肆然哈哈仰天大笑 
    起來。 
     
      他的笑聲清亮的在黑暗中傳出去,四周都有空曠的回聲,顯得格外淒清……黑 
    暗中,一個溫和而穩定的聲音:「聽說閣下稱言不用劍子也能叫胡家神劍出手?」 
     
      關彤聽了心中一怔,暗思自己那曾說過這番話呀?但他繼而一想,不由恍然大 
    悟,心想:「必定是這小子吃了敗仗回去胡言亂語搬養是非了,哼!搬弄是非又怎 
    樣?難不成我關彤還怕了你嗎?」 
     
      於是他哈哈大笑道:「是又怎樣?」 
     
      那個溫儒的聲音道:「是那你便試試罷……」 
     
      關彤冷笑一聲,他想起劍神胡笠,這個在名義上應是他師叔的武林奇人,他不 
    禁心中砰然而跳,他想:「在我未能無敵天下之前,我還是不要和七奇人物動手吧 
    。」 
     
      於是他裝著毫不在乎地,自言自語道:「哼,打了小的還怕老的不出來?」 
     
      那聲音帶著一絲怒意,略略提高了一些! 
     
      「只要閣下勝了在下手中劍,在下發誓閉口不敢再言武字!」 
     
      關彤心中暗喜,便索性續狂道:「好吧,一切依你,你們三個一齊上也可以。」 
     
      那人向前跨了一步,冷冷道:「如是在下輸了,那麼在下等閣下隨便處置,但 
    若閣下輸了又如何?」 
     
      關彤道:「依你說怎地?」 
     
      那人道:「若是在下僥倖勝了一招,那可得請閣下到關中胡家莊一行?」 
     
      關彤哈哈笑道:「那敢情好,這可成了賭斗了,不過我覺得我一人與你們三人 
    賭鬥,可太不公平——」 
     
      那人道:「依你怎麼說?」 
     
      關形心中一動,已有了一個計較,當下道:「咱們賭斗三場,拳劍輕功暗器任 
    憑君挑,第一場若是在下勝了,那可要麻煩三位去洛陽辦一件事,第二場若是在下 
    勝了,那就請三位多跑一些路,設法替在下尋找鐵騎令主岳家老大岳芷青,至於第 
    三場麼——若是在下勝了,那就請三位屆就在下之隨從三月——」 
     
      那人聽他如此一番話,便是修養再好也忍不住重重哼了一聲道:「閣下說到這 
    裡,可全是說是〞若是閣下勝了』的話,敢問若是閣下敗了呢?」 
     
      關彤打的算盤是叫這三人到洛陽艾字藥店去替他取九首玉芝,此外他感到自己 
    一個獨來獨往,實在有點勢單力孤的感覺,是以他想使這三人跟著他,也可命他們 
    辦些鎖事,這乃是他的如意算盤,這時聽那人如此一說,不禁臉色一紅,信口答道 
    :「第一場若是在下敗了,在下就跟三位到關中去,第二場……第三場……」 
     
      他原來根本沒有想到「敗」,是以一時說不出來,那人冷冷笑了一聲,關彤一 
    賭氣,發恨道:「第二場若是在下輸了,在下送給三位一條胳膊,第三場若是輸了 
    ,那麼在下送上頭顱一顆!」 
     
      那人不料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不竟呆了一呆,關彤不知怎的忽然發怒起來,他 
    怒吼道:「不必嚕索啦,你究竟敢是不敢?」 
     
      林嵐在旁叫道:「咱們有什麼不敢?」 
     
      那人道:「好,這是你自己悅的。」 
     
      關彤道:「閣下是劍神的掌門弟子吧?」 
     
      那人道:「不錯,在下孫卓然。」 
     
      關彤道:「好,我信得過孫兄的話.堂堂的胡劍神的掌門弟子言必有信,可不 
    會像那胯紈弟子膿泡現世——」 
     
      他說著望了望林嵐怒目圓睜,正要發作,他師兄孫卓然伸手止住,他揚首對關 
    彤道:「第一場怎麼比法,尚清閣下示下——」 
     
      關彤道:「聽由尊便!」 
     
      孫卓然雖是富家弟子,但是生性豪爽,也不多說,只道:「好,第一場咱們比 
    劍,不過第二場由閣下定罷!」 
     
      「嚓」!孫卓然拔出了長劍。 
     
      「嚓」!關彤也抽出了佩劍。 
     
      黑暗中,這兩個少年高手,相對立著,立刻他們發現對方的持創姿勢中內蘊著 
    無窮的內力和奧秘,那寒汪汪的劍身中發射著隱隱潛力。 
     
      關彤一身絕學,他微一抖劍,試了一招,劍尖從孫卓然的臉邊不及半寸之處飛 
    過,然而孫卓然卻是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紋風不動地盯著關彤手上跳動著的劍尖 
    ,關彤心中暗道:「到這個地步他仍然穩如泰山,看來我是無法試出他的高低來了 
    。」 
     
      他的劍尖在空中跳動了一圈,然後呼的一彈而去! 
     
      孫卓然乃是胡家莊的大弟子,一身功夫盡得劍神真傳,他真是劍術大宗師之後 
    ,輕輕一揮,長劍發出嗡的一聲,筆直地對著關彤的劍刺去,他們出劍都是疾如旋 
    風,是以兩人都不敢繞劍圈擊,說時遲,那時快,「叮」的一聲,兩只劍尖在空中 
    碰個正著,一縷火花在黑暗中突的飛出。 
     
      黑暗中,暴雨將至,已經不再看得清楚兩人的身形,只在空中不時看到迅速飛 
    舞著的劍光! 
     
      電光閃爍,照著兩人行雲流水般的身形,瞬息而滅。 
     
      然而在林嵐和李瓊練過武的眼中,卻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孫卓然劍出如飛, 
    從兩脅之間刺出兩劍,又準又穩,真已得到胡家莊神劍中的精體,關彤左刺三劍, 
    右擋一劍,退了一步! 
     
      林嵐忍不住大叫道:「好啊!大師哥好一招『后羿射日』!」 
     
      關彤冷哼一聲,正待也是一招「后羿射日」施出,忽然轉念一想,暗道:「不 
    行,我著一施出『后羿射日』,那豈不立刻被他認出我的身份?天下除了胡家莊和 
    恩師之外,還有誰能施出胡家神劍?」 
     
      於是他把即將出手的一招硬生生地收住,他沉著臉,壓著著嗓子,凝視著孫卓 
    然道:「你也接我一招!」 
     
      他前跨半步,右手長劍一吞一吐,左掌向內劃了一個圈兒,霎時內力泉湧,滋 
    滋之聲從劍尖上發出。終於「嗡」的一聲,劍尖筆直地飛刺孫卓然的咽喉,這正是 
    青蝠劍客手創的奇招,內含五個變化,其陰毒狠辣之處,遠在胡家神劍之上,關彤 
    施將出來,尤其又快又狠,有如長蛟出洞! 
     
      孫卓然雙肩一沉,舉劍平眉,反手一劍刺出,正好從關彤劍子將到未至之間穿 
    過,直點關彤「神庭」,這一招所取的時間差一絲毫都不能成,一旁的林嵐看得在 
    心中又是大大喝采! 
     
      關彤何等功力,他橫推直挑,全是致人死命的毒招,孫卓然大喝一聲,劍如神 
    御,飛浪而迎。 
     
      轟隆隆……轟隆隆……巨雷就如在頭頂上爆炸一般,接著,嘩啦啦的大雨落了 
    下來,那聲勢好比倒瀉天河,藉著狂風的威勢,雨水分不出雨點兒地衝將下來,就 
    如大海怒濤一般,淋得樹葉拍拍作響。 
     
      大雨巨雷中,映著那兩只長劍上下飛舞,閃爍著陰森森的光亮,孫卓然委實不 
    愧為一代劍神的衣缽傳人,名震天下的胡家神劍在他手中施出隱然透露出一代大師 
    的味道。人們從他的身上彷彿可以看到神劍胡笠的青春時代! 
     
      關彤只覺平生尚未遇到如此過癮的一戰,他的劍法也是愈施愈熟,愈施愈神妙 
    ,這些全是青蝠劍客這一代怪傑在最後失去功力的七年中所創的,較之當年首陽大 
    戰與胡笠兄弟交兵時,又是另一番威力! 
     
      大雨傾盆,李瓊全身被淋得透濕,她張著小嘴望著那沒有底的黑暗和那寒氣逼 
    人的劍光飛舞,她芳心一陣劇跳,不禁感到一些怕意。 
     
      於是。在黑暗中,她悄悄地伸過手去,輕輕地抓著林嵐的衣角,接著,她感到 
    林嵐的手有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掌——轟隆……雷聲愈打愈響,就像山崩地裂的聲 
    音一般,視得那傾關大雨也生像是益發浩然了。 
     
      孫卓然萬料不到這不明來歷的狂妄少年在劍術上竟有如此的威力,他打得性起 
    ,運劍如風,胡笠一生巨淫劍道,其中無數劍術妙諦,已是超過古人蔚然自成一家 
    ,而孫卓然在此悉心調教下,便是胡笠晚年方始悟出的道理也傳授於他,是以他年 
    紀輕輕,劍道之中,竟然已有古樸純厚,返璞歸真的味道了。 
     
      關彤擋了幾招,心中駭然而驚,孫卓然的劍式中流露出一種凜然不可抗拒的威 
    風,他大喝一聲,劍長偏鋒,施出了青蝠手創最毒辣惡毒的「鬼愁二十式!」 
     
      霎時之間,形勢大變,兩人都是以快搶快,尤其是關彤,怒目切齒,每一招式 
    都令人膽戰心寒,只要被稍為碰著一點兒,那立刻就得血濺五步之外,開膛破腹, 
    絕無幸理。 
     
      漸漸,孫卓然也全放開了手,一些師父告誡不可浪用的狠毒招式也上了手,於 
    是,孫卓然不再保有那溫文儒雅的和穆,他的臉上也露出了殺氣——劍光在空中飛 
    舞,大雨滴在空中飛舞! 
     
      關彤的招式愈來愈詭奇,每一招式,都暗含著三五個陷井,只要孫卓然有半點 
    疏忽,那是神仙也難逃一死了! 
     
      孫卓然躲過了兩次危機,他心頭不禁怒火上升,暗道。「這等毒辣的劍式當真 
    是聞所聞,幸好是碰著我,若是旁人,那還有活命嗎?」 
     
      想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一事:「這人究竟是誰,他的招式我就沒有一招是認 
    得的,中原武林使劍的少年高手我全見遇,便是岳君青似乎也不及此人穩辣呢—— 
    一他略一分心,關彤一連三招攻出,他奮力削出一劍,霎時之間,關彤攻出的三招 
    忽然全斂,孫卓然不禁猛吃一驚,他乃是一代劍神之後,天賦機智無比,以最快的 
    反應向前猛跨——關彤這一招乃是「鬼愁十二式」中的最後一招——『閻羅亡魂』 
    ,是鬼愁十二式中原毒辣的一招,任何人一著了道兒,便無幸理,孫卓然踏得雖快 
    ,但是關彤的劍飛快地刺了過來,孫卓然大喝一聲,採取了最後的一招——只聽見 
    「嘶」的一聲怪嘯,孫卓然身形騰空而起.一道光華閃處,長劍已如飛龍橫天脫手 
    而出—一這一擲乃是孫卓然功力所聚,劍尖與空氣急途地磨擦,已達炙熱地步,雨 
    點落在上面發出「滋滋」的怪聲! 
     
      關彤逼不得已地一閃,然而這一閃,已足使孫卓然脫離險境,孫卓然猛可一扭 
    身形,飛快地反縱而起,打算把那柄長劍抓回手中,因為只要他抓回手中,那麼他 
    仍不算敗落,關彤如何不知他意.也是猛一縱身,身劍合一從中攔截——那長劍挾 
    著嗚嗚怪嘯直向李瓊和林嵐之處飛去,林嵐一把抱住李瓊滾在地上,關彤冷哼一聲 
    ,左手一指,中手指上一枚黃金戒子脫手打出,「叮」的一聲正打上在劍身背面— 
    —一那黃金戒子又小又軟,然而藉著關彤的內力,竟然和劍身一撞,那長劍斜斜飛 
    落下來——等到倒在地上的林嵐和李瓊發現時,劍尖離李瓊上背脊僅距三寸,眼看 
    無論如何是無法躲避的了。 
     
      這時,劍尖距李瓊僅有一寸,而孫卓然,飛縱過來,手掌距劍柄尚有一尺,只 
    見突然之間,孫卓然暴叱一聲,頭髮根根直豎,右手伸得筆直,那輛長劍突然如受 
    極大吸力,竟然倒飛而上,呼的一聲跳入孫卓然的手中! 
     
      然而就在這時,孫卓然感到背上寒風襲體,他心中暗叫一聲:「完了!」 
     
      他奮力向下一彎身,但是依然來不及了,「波」的一聲,關彤的劍子刺穿了他 
    的左肩胛骨。 
     
      孫卓然悶哼了一聲,鮮血如泉水一般湧了出來,他伸手在自己左胸上方一點, 
    止住了穴道,李瓊大叫了一聲,一個翻身爬了起來,抓住孫卓然的手臂,心中又愧 
    又急,眼淚也流了出來,她張口叫道:「大師哥……你……那麼多血……」她想要 
    不是為了救她,大師哥豈會敗落? 
     
      大雨淋在孫卓然的瞼上,身上,左肩的血液被雨水沖稀了,一道道地流下來, 
    與透濕了的衣衫混和著,分不出那裡是雨,那裡是汗,那裡是血。 
     
      他抬起頭來,望著李瓊的大眼睛,也扯動嘴角做出一個微笑,林嵐撕下了一幅 
    衣襟遞過來,李瓊趕忙包紮上去。 
     
      關彤望著孫卓然,這富貴之家的弟子,何當受過這等苦楚,那白晰而俊美的臉 
    上現出拚命忍痛的神情,他心中不禁覺著有點不忍,但是這不忍之心方始升起,他 
    又不知怎地覺得惱怒起來,於是他哈哈冷笑了一聲,大聲道:「哼,真是英雄好漢 
    ,這點傷算得了什麼?來,咱們再比第二場吧,第二場咱們比輕功好了。」 
     
      孫卓然聽了這話,緩緩抬起頭來,他推開李瓊和林嵐,沉聲道:「比便比吧— 
    —」 
     
      他抱著左肩,向前上了三步,忽然一個踉蹌,跌倒地上,李瓊和林嵐連忙上前 
    扶起,孫卓然望著林嵐臉上露出憤然之色。他知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師弟要上去 
    拚命了,他臉色一沉,正色道:「師弟,今日你一定要聽師兄一句話——」 
     
      林嵐道:「什麼?」 
     
      孫卓然道:「咱們胡家的威名絕不能葬送在今日,你快扶起我,咱們回胡家莊 
    ,三月之後,我孫卓然要叫這小子棄劍投降!」 
     
      林嵐正要開口,李瓊柔聲道:「嵐哥哥,聽大師哥的話吧……」 
     
      那邊關彤眼見林嵐李瓊一左一右地扶著孫卓然,他冷哼一聲,心中又惱怒起來 
    ,大聲道:「喂,姓孫的,不敢比試了嗎?」 
     
      孫卓然知道師弟絕非這人對手,自已卻又無能為力,心中一急,險些昏了過去。 
     
      關彤嘲笑叫道:「比輕功啊,不大費什麼力呀!」 
     
      正在這時,忽然林外一個清朗的聲音道:「是呀,是比輕功呀,可是我到底比 
    不比呢?」 
     
      那聲音停了一下又道:「人家說我管別人的事管得太多了,是呀,我是太愛多 
    管閒事啦,自己想想也不好意思,可是這廝鬼叫鬼叫地狂妄得緊,我到底要不要同 
    他比一比呢?」 
     
      那人竟這麼大的嗓門在林外自我口心相商起來,關彤喝道:「是什麼人?」 
     
      外面那人道:「是我。」 
     
      接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少年走了進來,李瓊大喜叫道:「躐塌鬼,是你?」 
     
      「躐塌鬼」裝著吃了一驚,笑道:「呀,小娘子,又碰著你?」 
     
      關彤還道他們是一夥的,便冷冷笑道:「便是你代他比也不妨呀。」 
     
      那「躐塌鬼」冷笑了一聲道:「喂,你叫關彤是不是?」 
     
      關彤道:「不錯,有何見教?」 
     
      「躐塌鬼」臉色頓時如同罩了一層寒霜,一字一字地道:「雲台釣徒白老爺子 
    可是閣下下的毒手?」 
     
      關彤笑口吟吟地道:「不錯,又怎樣?」 
     
      「那麼白老爺子的令媛如何了?……」 
     
      關彤大笑道:「那小妮子麼?哈,我關彤從不與婦人孺子動手的,放她走了。 
    咦一一你是誰?管你什麼事?」 
     
      「躐塌鬼」在百般緊張中得到了一絲安慰,他悄悄噓了一口氣,那多少年來的 
    感情死結在他心中仍然是一個死結,就如八年前一模一樣,一點也沒變,他在暗中 
    閉上了眼,喃喃對自己說:「只要你無恙,只要你無恙,我們見不見都不重要了… 
    …」 
     
      關彤見他不回答,他心中以為這廝必是白家的什麼人,所以他大叫道:「姓白 
    的,怎麼啦?」 
     
      「躐塌鬼」冷哼道:「誰姓白?」 
     
      關彤道:「那麼——嘿!閣下貴姓尊名?」 
     
      「岳一方!你聽過嗎?」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他們都想不到岳鐵馬的二公子會是這副蓬頭 
    垢面的模樣,關彤面色陡然間變得鐵青,但是一霎時之間,他又恢復了原狀,他想 
    到鐵騎令並不在岳一方身上,於是他只輕描淡寫地道:「令兄現在何處?」 
     
      岳一方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關彤道:「岳兄可是要插一手?」 
     
      岳一方故意尖聲叫道:「咦,方纔你不是說比鬥輕功嗎?」 
     
      關彤道:「對,對,你代這位劍神大弟子比鬥也可以——」 
     
      岳一方道:「什麼代不代,是我岳一方同你賭。」 
     
      他這句話聽上去似是嘻笑嘲罵之辭,聽在孫卓然的耳中,他可是暗暗感激,試 
    想關中胡家莊何等威名,豈能讓別人來代赴絕斗之約? 
     
      關彤道:「你這人倒奇怪,好,就同你比又何妨?」 
     
      一方搓了搓手道:「方纔聽你說第一場第二場的,敢問第一場如何,第二場又 
    是如何?」 
     
      關彤道:「第一場若是在下輸了,要隨他們到胡家莊走一趟,在下若是贏了, 
    就請他們到洛陽去辦一件事,第二場麼,若是在下贏了,他們得代在下查出令兄岳 
    芷青現在何處,在下輸了的話,耽——嘿,在下就把一條胳膊送給他們……」 
     
      一方手一擺,大叫道:「好極,在下同你賭輕功,若是在下輸了,在下照樣替 
    你尋出家兄所在,另外在下本人隨你處置,若是在下勝了呢,那麼你們第一場的賭 
    斗的作廢,另外——」 
     
      關彤雙目一睜大喝道:「另外什麼?」 
     
      一方嘻嘻笑道:「另外你那條胳膊我還是要的。」 
     
      關彤怒極反笑,大喝道:「那麼你便試試吧——」 
     
      一方道:「如何比法呀?」 
     
      關彤仰首觀天,傾盆大雨中視力不及兩丈,他指著後方,朗聲道:「這後面百 
    丈之遙有一顆合抱古松,咱們從此跑過去,在樹上留下一個掌印,就反身跑回,誰 
    的掌印先留在這顆松樹上,誰就算贏。」 
     
      他說著指了指身邊的一顆槐樹。 
     
      一方道了聲「好」,關彤退了半步,與一方站個平行,他拾起一個石子交在一 
    方手中,道:「就請岳兄把這石子拋上天空,以落地之聲為準起步。」 
     
      一方接著石子,他屈指一彈,那石子帶著「嗚」的一聲怪嘯被空而去,霎時就 
    隱沒在黑暗之中,他們兩人表面輕鬆,實際緊張無比的等待那落地之聲。 
     
      過了好一會,仍不聞石子落地之聲,關彤不禁心中暗暗佩服,心想岳家暗器天 
    下無對,指上功夫當真了得。 
     
      「叭」! 
     
      傾盆之雨擊中,石子落地的聲音輕脆地傳出,只見兩條人影疾逾閃電地奔出— 
    一一方長吸一口真氣,一口氣連縱三次,每一躍都在八丈之上,霎時就到了三十丈 
    外,當真是乘風駕奔亦不能過,他心無旁騖,不敢分心,腳下猛加內力,霎時又飄 
    出了十餘丈——但是他耳朵中聽到另一個衣袂破空之聲,他看也不要看便知是關彤 
    已到了與他並肩而馳的地位,於是他猛一換氣,——身形猛挺——七十丈的距離瞬 
    而過,一方一呂氣也不敢放鬆,他凝目前視,果然依稀可見一顆巨大的松影矗立在 
    大雨黑暗之中。 
     
      他的身旁發出呼呼地聲音,身體成了一個弓形,衣服漲得有如一個布氣狀—— 
    距那古松愈來愈近,二十丈,十丈,五丈,三丈,一丈,五尺……一方身在空中, 
    上半身向前猛然一折,右掌伸出,猛向樹幹上按去……就在他手掌即將按在樹幹之 
    一霎那間,他看見另一隻手掌了,也正飛快地按向樹幹——於是,「拍」的一聲, 
    兩雙手掌同時拍上樹仟,也同時借這一掌之力,翻身後轉,呼的一聲,兩條人影已 
    在五丈之外,只留下樹幹上的兩只掌印影在大雨中淋洗著。 
     
      在回程中。兩人無聲無息地拼著足程,一方覺得自己萬難把五尺外並肩而馳的 
    關彤拋後半步,同樣的關彤也有這種感覺,眼看百丈的路程又過了大半,兩人竟然 
    仍是不分上下。 
     
      到了最後二十丈,關彤忽然長嘯一聲,施出了青蝠劍客的輕功絕學,呼的一聲 
    ,硬生生把一方拋落一步,他這手古怪輕功絕招,便是靈台步虛姜慈航那日見了也 
    覺心驚不已,一方心中一急,猛可向前一衝,但是他發覺關彤身形左右搖幌,在極 
    不穩定的情形下,速度卻又快了一些! 
     
      他暗中叫一聲要糟,抬眼望處,只見距那槐樹只有十丈之距——驀然一條人影 
    飛快地從槐樹林後穿了出來,正攔關彤的面前,關彤身形略側,速度絲毫不受影響 
    地想擦肩而過那知那人身形竟也一側,又是在好攔住,關彤功力當真驚人,竟然仍 
    有餘力向右猛一拉,不料那人也是向右一跨。 
     
      關彤心中大急大怒,暴喝道:「滾開!」 
     
      同時雙掌猛進,一股強勁無比的掌風直向那攔路之人擊去,那人絲毫不相讓, 
    雙拳一抱,對準關彤遙空一擊,只聽得轟然一聲大震,那人居然昂立當地,一分也 
    未移動,關彤的身形卻是一緩,只聽得「啪」的一聲,一方已經在那顆大槐樹上留 
    下一個深深的掌印。 
     
      關彤呆了一呆,胸中怒火上升,臉上如同罩了一層寒霜,岳一方也十分驚訝地 
    反過身來,只見那攔路的人一襲白衫,身材修長,一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瞪大了 
    雙眼看去,果真不錯,他大叫一聲:「卓方!是你!果然是你!」 
     
      他猛衝上去,一把抱住卓方的雙臂,卓方也叫著:「二哥,二哥……」 
     
      他們忘了一切,四隻手臂緊緊地擁抱著,鼻息之間,他們都嗅到了那親愛的味 
    道,手足情的溫暖,滋潤著一方那枯寂的心田。 
     
      「二哥,八年了……」 
     
      一方再也矜持不住,淚水涔然而下,他抱著卓方的手在顫抖,他的喉頭哽咽著 
    ,一個字也說不出。 
     
      大雨嘩啦嘩啦地沖瀉著,一方吸了一口氣,讓清涼的空氣漲滿了他的肺,他低 
    聲地道:「爸媽可好?」 
     
      「好——」 
     
      這一個字,在一方的心中激起了無數的漪漣,那些熟悉的往事——閃過心頭, 
    他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彷彿已經回到家了……關彤目睹著一幕,他冷冷地走到卓方 
    的身後,一字一字地道:「你就是岳卓方?」 
     
      卓方機警的跳開了一步,也冷冷地道:「不錯!」 
     
      關彤對一方道:「這場賭賽可不能算,咱們再來過——」 
     
      一方踱了過去,雨水淋濕了他的頭髮,使他的頭髮蓬亂地披在頸間,他抬起手 
    來把頭髮向上一攏,在頭頂上隨手打了一個結,雨水把他臉上的污垢全部沖洗乾淨 
    ,露出了他本來的面目,這使那邊的李瓊大大吃了一驚,她可沒有想到這個「躐塌 
    鬼」竟是這麼一個英俊的美男子,小姑娘不禁瞪著一雙大眼睛,牢牢地注視著他。 
     
      一方道:「成,那你第一場賭賽也不能算—一」 
     
      關彤怒道;「怎麼?」 
     
      一方聳了聳肩,正想憑一張利嘴胡亂編造一個理由,忽然那孫卓然朗聲道:「 
    岳兄盛情可感,第一場就咱們認輸,劃下道兒來吧!」 
     
      關彤道:「那就請閣下到洛陽『艾字老藥店』內去為在下取一味叫做『九首玉 
    芝』的藥材——」 
     
      一方聽完哈哈大笑起來,關彤道:「笑什麼?」 
     
      一方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錯,周下必在艾宇老藥店吃了一點兒看吧——」 
     
      關彤瞿然一驚,脫口道:「是便怎樣?不是又怎樣?」 
     
      一方道:「你曉得那艾字藥店中的掌櫃老頭是誰嗎?」 
     
      關彤道:「誰?你怎麼知道?」 
     
      他問了這一句話,心中可存了十分緊張的情緒。 
     
      一方哈哈笑道:「這幾年來北方那個地方我沒有到過?那老頭兒雖然變了一些 
    樣子,又故意裝得老態龍鐘,又裝了一頭假頭髮,哈哈,可瞞不過我岳一方呀,告 
    訴你,他便是金戈艾長一!」 
     
      關彤倒抽了一口冷氣,但他口頭卻冷冷道:「艾長一嗎?在下三日之內,必去 
    找他!」 
     
      一方聳了聳肩,不再說話。 
     
      關彤想到那天在艾字藥店門口的一掌,他已無心多留,只想趕快得著那二味藥 
    物,他心想:「眼下這些全是武林中少年輩中最高的人物,我雖自信尚可取勝,但 
    是比起武林七奇,那著實尚差一籌啊……」 
     
      這時孫卓然大聲道:「咱們雖是輸了,可是叫咱們去強取他人之物,莫說那人 
    武功盡世,便是一個凡夫俗子,咱們也不屑一為,要殺要割,聽由尊便罷了。」 
     
      關彤原意是要借他們三人之力去洛陽大鬧一通,並無傷他們性命之意,至少在 
    目前他還是惹不起胡笠的,這時他心中亂極,只想立刻趕上少林寺,先取得『金錢 
    參』再說。 
     
      一方見他沉吟,便叫道:「你到底要怎麼樣啊?」 
     
      關彤無心多說,忽然道了一聲:「一切都罷了——」 
     
      話聲未了,他已如大鵬鳥一般騰空而起——一方叫道:「喂,不要那麼急著走 
    啊……」 
     
      關彤理也不理,飛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雷雨依舊,只是天邊巳經露出一絲魚肚白色了. 
     
      卓方對一方道:「這廝好深的功力,不知他找大哥是要幹什麼?」 
     
      一方道:「不知道呢,大哥現在何方你可知道?」 
     
      卓方道:「他此刻大約就在河南境內,聽說去解決開封石老大的糾紛——」 
     
      一方道:「那——他們可能會碰上頭——」 
     
      卓方想了想,沒有說話。 
     
      這時那孫卓然巳經把傷口包紮妥當,由林嵐扶著走了過來,他對一方卓方二人 
    一揖到地道:「兩位相助,又承保留在下顏面,在下銘感五內,他日若是有用得著 
    兄弟的,必然千里馳赴。」 
     
      一方連忙還禮道:「孫兄劍法無雙,那廝實在是聲東擊西用鬼計勝的,算不得 
    什麼。」 
     
      孫卓然苦笑道:「那廝可真不知是什麼來歷,在下自幼浸淫此道,自問凡是施 
    劍的,總不會看不出門路,但是對於此人,卻是莫測高深,陌生得緊。」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三年前在下曾與令弟岳君青小俠印證過幾手劍法,令弟 
    可好?」 
     
      一方想說什麼,但他忍住了,卓方笑道:「君青麼,他這些日子也在江湖上亂 
    跑,也不知他行蹤何方……」 
     
      孫卓然道:「見著令尊,請代為家師問候,自首陽一別,家師無日不在惦念令 
    尊大人,時常說要是能與令尊聚過一年半截,真乃平生一大樂事。」 
     
      一方卓方謙遜兩句,孫卓然道:「那麼,咱們先走一步了——」 
     
      一方卓方向林嵐李瓊點首為禮,李瓊望著神采豐然的一方,想起那天在林子裡 
    的「躐塌鬼」,她不禁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 
     
      一方對她微微一笑,她隨著林嵐轉過身去,不知怎的,她的芳心中竟然感到一 
    種難言的悵惆。 
     
      孫卓然道了聲:「後會有期,二位珍重——」 
     
      便帶著兩人快步走了。 
     
      雨漸漸小了,雷聲亦斂,一方和卓方相對望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天邊一道曙光已從將散的黑雲中透射出來,卓方握著一 
    方的手道:「二哥,咱們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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