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振征甲】
朔風正怒。
斜掛在窗檻上的岳多謙,長吸一口真氣,瞧著窗內,雷公劍神兩個蓋代奇人促
膝而談,鐵馬自行估量,決非兩人聯手之敵,心念一定,飄下窗來。
望望蒼灰色的天,岳多謙忖道:「今兒這就回道去找那靈台步虛姜慈航去,不
過他……他一向是萍蹤無定的……」
想著想著,身形巳緩慢的移開了六丈開外。。
岳多謙心中沉吟,有了主意,不再逗留,身形不消幾起幾落,已自渺去。
依照進來的路線,很快的回到那胡家莊院的側牆邊上,身形一竄,便越牆而出。
驀然,小道上傳來一陣子揚馬之聲,岳多謙心中大疑,閃目一瞧,不由吃了一
驚,暗道:「想不到這笑震天南也趕到胡家來了,難道他們——雷公,劍神,和笑
震天南—一三人竟然有什麼集會?」
他所想的笑震天南,自然是白天在酒肆裡相逢的蕭一笑了,心念一轉,決心不
讓他看見自已,於是閃身藏起。
這當兒蕭一笑巳匆匆而過。
岳多謙目光銳利,已看出那蕭一笑面帶悲憤乏色,沉吟片刻,飛身跟去。
蕭一笑端坐在馬上,馳到胡家正門口,跨下馬來,隨手一掌揮出,虛空擊在那
厚鐵門上,「噹」的發出一聲。
果然立刻有人出門應視,蕭一笑順手一帶,牽著馬上前數步,望著那應門的壯
漢。
岳多謙身形有若狸貓,潛到轉角處,但見那笑震天南冷然凝視著那應門的漢子。
那壯漢詫異的打量蕭一笑一番,但見他一身粗布衣裝,不由眉頭一皺,輕聲問
道.「兄台可有麼事指教……」
蕭一笑嘿然一笑,驀地從懷中摸出一個大紅的拜盒,遞給那漢子,沒好氣的說
道:「劍神胡笠!」
那漢子吃了一驚,揭開拜金一看,神色大變,勉強答道:「好,好,請少待一
下。」
轉身入內。
岳多謙以一旁看來,已知蕭一笑非是有如自己先前估量——去和程景然有什麼
集會,而且從種種跡象看來必是有什麼碴兒要找胡笠架樑。
他深知蕭一笑的脾氣,心中驚付道:「笑震天南重入湖海,難道千里迢迢竟為
了找胡笠——」
正沉吟間,蕭一笑似是等的不耐,把坐騎安置在一邊,大踏步走入莊園。
這等怪事岳多謙可不能不管,身形一掠,輕身駕熟,巳潛到方才胡笠和程景然
練功的那小室附近。
大膽瞧去,室中除了程,胡兩人外,多出一個壯漢,正是方才應門的那位。
但聞那漢子急急忙忙的對胡笠說道:「方纔有一個中年漢子投柬拜莊。」
說著匆匆替上拜盒,胡笠揭開一瞧,只見大紅色的柬帖上寫著幾行字:「劍神
胡笠親覽蕭一笑頓首。」
程景然在一旁瞧見,不由驚道:「蕭一笑莫非是卅年前名震江湖的笑震天南?
瞧他這口氣,倒生像是要找胡兄麻煩的樣子,這倒奇了。」
胡笠也是沉吟不決,忖道:「我和這狂生素昧生平……」
那壯漢在一旁插口道:「方纔這自稱蕭一笑的中年漢子態度十分強硬……」
胡笠揮揮手,說道:「好吧,且出去瞧瞧看——」
程景然點點頭,也說道:「小弟也去見識見識這號人物的模樣。」
於是兩人一齊起身走出小室。
窗外岳多謙再絲毫遲疑,也反身飄落地上,跟著掠到隔室的簷下,留神著沒有
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渺目向內望去,室中蕭一笑端然而立,雙手後負,雖是一身粗衣布袍,但卻仍
是瀟灑自如,加上面目上的悲憤之情,岳多謙不由暗道:「瞧他是決心要鬧這胡家
莊了!」
胡笠和程景然來到外室,才一進來,只見室中端立著一個中年漢子,斜睨著他
們。
胡笠和程景然成名甚早,幽隱也甚久,是以並不認識笑震天南蕭一笑,兩人都
是一怔,胡笠問道:「敢問閣下便是蕭老師嗎,恕在下眼拙!」
蕭一笑冷然一吭,沉聲道:「不敢,不敢,不知兩位中誰是劍神——」
敢情他也未和胡笠對過面。
胡笠微微一曬,答道:「不知蕭老師呼喚兄弟有何見教?」
蕭一笑面色一沉,勉強笑道:「敢問胡老師可認得羅信章羅鏢頭嗎?」
胡笠微一沉吟,口中喃喃念道:「羅信章,羅信章。」說道:「並不識得哩—
—」
蕭一笑面色又是一變,沉聲道:「說來倒令人見笑了,羅鏢頭乃是在下唯一的
生死至交——」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胡笠奇道:「怎麼?」
蕭一笑長吸一口氣,說道:「十天前,羅鏢頭被一個支身單劍的高人血洗全家
,老少一十一口,劍劍誅絕——」
胡笠已知是什麼回事了,接口道:「蕭老師是聽人家說的麼?」
他這句話問得十分老練,蕭一笑一怔,忖道:「啊!羅老弟的死訊還是那忠僕
『羅三』千里奔來告訴我的,我並沒有親目看見哩!」
思索間不覺微微—頓,說道:「不錯。」
胡笠冷冷問道:「以後怎樣?」
蕭一笑又道:「羅鏢頭功力卓絕,一十二路華山神拳打遍江北各省,沒有走失
一次鏢兩,這次卻喪生在一個不知名頭的劍士手下,以在下之見這劍土的功力必是
高不可測的了……」
說到這裡,驀地裡一頓,誰也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岳多謙,可是大大的驚奇了,忖道:「這倒奇了,這荒一笑竟和我的來
意完全相似。」
蕭一笑停得一停,胡笠冷然不語。
於是他又說道:「羅信章終生混跡鏢門,吃的是刀口子上的飯,自問上對天,
下對地,對武林長輩,對綠林英豪,還稱得上『信』,『義』兩字,豈知,唉,好
人竟得不上好報,慘遭奸人所害。」
說到這裡,觸動悲情,聲音不知不覺間提高,中氣甚為充沛,聲震屋瓦。
胡笠再也忍耐不住,狠狠的道:「是以——是以蕭老師便懷疑到兄弟了。我胡
笠再不濟也……」說到這裡,驀然瞥見那蕭一笑滿臉不屑之色睨著自己,不由怒火
上膺,哼的一聲,收下話來。
蕭一笑驀然仰天一呼,滿面悲憤的道:「胡笠!你想不認賬嗎……」
胡笠低聲一哼,忍怒道:「你說什麼?」
蕭一笑疾呼道:「那單劍劍士血洗羅信章一十一口後,唯獨漏走了一個年老之
僕,也就是由於他的報信,在下才能得知羅兄弟的死訊,嘿嘿,那劍士在劍誅華山
神拳羅信章後,曾失聲仰天長笑道:『天下有誰是我胡笠之對手?』可笑那『胡笠
』一時失口使我今日才能找上胡兄門來,胡兄說得好,天下有誰能是你的對手?我
蕭一笑雖自忖絕非對手,但和這等濫殺無辜,自恃武力者,至死也得周旋周旋!」
胡笠臉色忽然大變,尤其是他聽到那句「天下有誰是我胡笠之對手」話時,更
是一震,心中念頭一動,冷然一哼,不言不語。
蕭一笑看得明白,心中也是念頭一動,認定必是胡笠下的手,再忍不住怒火,
狂吼道:「胡笠,你還想賴?」
右手呼的一掌擊在側旁一張質料極堅的楠木茶几上,但聞「喀折」一聲,他這
一掌巳盡全力,這等堅硬的茶几登時被擊成數塊,倒塌下來。
胡笠臉色又是一變,身後程景然可再忍不住,冷叱一聲說道:「素聞笑震天南
狂妄名滿天下,但今日可不容你在胡家莊中撒野——」隨手也是一掌震在門前的一
張小石凳上。
這一掌出手好快,轟然一聲悶雷般的音息,程景然巳然收掌而立,但見那石凳
子卻是紋風不動。
蕭一笑吃了一驚,問道:「這位兄台又是怎樣稱呼?」
程景然冷冷一哼,答道:「老朽姓程—一」
他這一哼乃是含勁而發,「嗡」的又是一震,但見那石凳子被這一聲震得一震
,「嘩啦」一聲竟化作碎塊落下。
蕭一笑嘿然不語,臉上神色瞬息間變了好幾次。
室內三人沉默相對,室外潛伏著的岳多謙可知道這乃是暴風雨將至的預兆,心
中盤算道:「我和這三人都沒有什麼交情,這笑震天南且和立亭弟曾有梁子,不過
看這局勢,蕭一笑是立於必敗之地,而且以他狂傲之性格必不肯稍行緩手,可怪胡
笠自己本人面有異色,到沒有雷公那般震怒,難道……」
驀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際:「那年我發現青蝠劍客的劍術和華山有關,這
個什麼羅信章不也是以華山神拳亮萬的嗎?難道……且讓我大膽的假設這其中有什
麼關連!」
這個念頭的發現,使得滿腦迷惆的岳多謙有如在沉沉黑暗中發現一絲曙光,一
絲不放鬆的尋求下去!
然而,在他尚未有追尋下去以前,室內的形勢已發生了變化。
奔雷手程景然對著蕭一笑閃電般發出一式攻擊。
程景然和蕭一笑雖是素未謀面,但是早年也聞到這個怪傑的名頭,不敢有一分
輕視,隨著悶雷般一聲,掌心已閃電吐出內家力道。
蕭一笑仰天大笑,左手抱拳而立,有若太極,右手一曲,手肘一轉,直撞而去
,迎向對方的一拳。
別看他們這一交手,都只不過虛空一按,但都包涵了不少妙絕人寰的招式,無
論在攻守雙方面,無不是內力密佈,兩人都使出絕技。
勁風一搭之下,岳多謙目光如電,便知蕭一笑已站在下風之位而勉強持平手。
看看那雷公,身形昂立有如山嶽。
再看看蕭一笑,身形雖是直立,但馬步巳有些浮動。
岳多謙念頭一轉,想到蕭一笑千里奔波為他的朋友找胡笠拚命,豈不和自己為
范立亭之死重披征甲之情同出一轍?
念一及此,敵愾之然大起,右手疾伸,並中食兩指猛彈一指,「絲」的一股勁
風,疾彈而出。
這一指力道好大,砰的一聲,撞破窗檻,急襲向程景然和蕭一笑之間,呼的一
響,兩人掌力都似一窒,各自收勁回掌。
說時遲,那時快,在一邊的劍神胡笠身形有若閃電斜掠而出,口中疾哼道:「
又是何方高人,夜半駕臨敝莊?」
他身形雖快,雷公和笑震天南也絕不慢,拳力才收,身形也自掠出,但就這一
瞬間,窗外人影已渺。
振目一望,只見卅丈以外人影似乎一閃而逝,有若輕煙,三人一齊吃了一驚,
不約而同掠身追去。
「呼」但聞衣袂之聲大起,三個蓋代高手也自消失在沉沉黑暗之中—一且說少
林道上的芷青等三兄弟,掌震了惡丐何尚之後,忽然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
「好厲害的小娃子!」
芷青連忙回頭一看,不覺大驚失色,原來方纔那聲音在背後不及一丈,而此時
卻是人影不見,以他這一反身之速就是飛鳥也不能立刻逃出視界。
忽然卓方叫了一聲:「大哥,你看!」
芷青和一方忙隨他手指處望去,只見一條人影在遠處竹林尖上如風而去,身形
之快,任三人都是一流的眼色也不禁相對駭然。
一方道:「大哥,這人必定就是方才冷笑的人,怎麼方纔還在後面,這一下就
跑到前面去了呢?」
芷青沉吟道:「若是真是這人的話,這份輕功實在太——」
卓方忽然插道:「嘿,『迥風七式』!」
芷青和一方陡然一怔,隨即恍然,齊聲問道:「三弟,你是說—一這人施的是
『迥風七式』?『迥風七式』可不是失傳百多年了嗎?」
卓方道:「天下除了『迥風七式』還有別的輕功能在這一瞬間由後方變成前方
麼?」
芷青一方沉吟不語過了半晌,一方忽然道:「大哥,你說爸爸的輕功有沒有這
人一一」
芷青搶著道:「我也想這一點,我看爸爸輕功雖妙。但是要像這樣一閃身之間
完全改變方向,只怕—一」
一方想了想道:「嗯,這人輕功真不得了,不知號稱『靈台步虛』的姜慈航大
師有沒有這份身法?」
忽然身後一聲長笑,那笑聲宛如近在咫尺,但笑聲方畢,聲音已在三十丈外,
三人回視時,只見一條灰影如流量般飛落山下,霎時就只剩一點灰影。
三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方纔那人輕功已是駭人,豈一料這人更是了得,像
這等身法,只伯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三人正驚駭間,忽然一個老和尚走了下來,對三人合什道:「三位施主請了!」
芷青忙還禮道:「大師有何指教?」
老僧道:「這小寺半個月是舉行開府大會,施主若是要上香的,就請緩半月再
來,不情之請尚乞海涵。」
芷青知道他不識自己,忙道:「有勞大師,小可姓岳,這兩位是舍弟—一」
老和尚聽他說姓岳,雙眼一翻,凝目注視了他一會,呵了一聲道:「敢問今尊
可是—一」
芷青道:「家父正是岳多謙!」
老和尚聞言大笑道:「既是岳公子,快請隨老衲上。山!」
芷青道了聲有勞,就和一方卓方跟著老和尚上山。
那和尚年約六旬,卻是精神抖擻,只見他健步如飛,白髯飄拂,竟是愈行愈快。
岳家三兄弟心中暗笑道:「好啊,老和尚考較起咱們來了啦」
當下也施展輕功跟了上去。
這一下四人齊施輕功,端的疾如乘風,老和尚功力恁深,雖則山勢愈來愈陡,
但他身形卻愈來愈快,到後來簡直如腳不點地一般。
一方暗道:「這大概就是聞名天下的『一葦渡江』的功夫了,端的名不虛傳。
」當下暗向兄弟一打眼色,齊施家傳絕技,霎時衣袂臨風之聲大作,三人身形陡然
輕若無物。
山徑一轉,眼前一開,只見少林古剎巍然矗立!
老和尚一聲長笑,身形如行雲流水般一閃而立,一回頭,岳家三弟兄好端端地
站在身後,心中不禁暗讚:「鐵馬岳多謙威揚四海良有以也,就是他的公子也恁不
凡。」
當下對三人道:「老衲這就進去稟告方丈,岳老爺子沒有一同來麼?」
芷青忙道:「家父於日前忽然—一忽逢重大變故,現已親往陝北,是以一是以
命晚輩等前來向大師們告罪……」
芷青說到這裡,想起范叔叔之慘死,不禁一陣激動,聲音不覺提高了起來,話
也說得斷斷續續。
老和尚咦了一聲正要發問,忽然寺門開處,一個身高身闊的黃衣和尚走了出來
,身後還跟了十幾多和尚,三人身旁的老和尚一見黃衣老僧,立刻垂袖恭立。
黃衣和尚長髯過腹,面如重棗,一雙壽眉怕有四五寸長,猛然開口道:「什麼
?鐵馬岳老英雄親赴陝北?他破誓重入湖海?」既情他一出寺門正聽到芷青最後幾
句話。
芷青等三人一看便知這身披黃色袈裟的正是當今少林方丈百虹大師。連忙趨前
拜倒。
百位大師撫著芷青的頭頂道:「好孩子,好孩子!」
接著便噤口不語,仰首望著蒼空,半晌道:「孩子們,你且起來!」
芷青等依言起立,芷青正待把父親不能前來之事再稟告一遍,百虹大師已道:
「老衲方才琢磨了一會,卻猜不透令尊何以要重入湖海?」
芷青強抑怒憤道:「范立亭叔叔被人……被人掌傷。死……死了……,死在終
南山上。」
百虹大師雖然涵養極深,但一聞此語,身形猛然一震。大袖一揚,沉聲道:「
什麼?散手神拳遭人殺害?」
說完雙袖一垂,長歎一聲。
這時後面一人走前道:「師兄還是先招呼岳公子們休息吧。」
百虹大師雙目一抬道:「正是。百元,你招呼三位去左堂休息。」
芷青等見霎時間百虹大師已從悲痛中恢復常色,心中不禁暗讚百虹大師果真修
養高深。於是再向大師施禮,隨著那喚著百元的中年和尚走去。
一轉身之間,卻見方纔那喚百虹方丈「師兄」的竟是一個俗家打扮的六旬老者
,芷青心中不禁大奇,暗想此人既是方丈師弟,怎麼竟不是和尚?
一方卓方站得較後,這一回身間,卻發現那老者身後還站著一個妙齡姑娘。
雖說只是一瞥之間,但是一方和卓方心中都是大大一震,這兩個少年心中同時
感到一陣奇異的感覺。不知從什麼地方生出這種衝動,好像要在這一瞥之中把這姑
娘的倩影深深地刻入心版。
那個姑娘躲在老者的身後,似乎十分羞澀看著三人,但是在一方和卓方的心中
,卻都感到那一雙眼睛中的溫柔。
只是匆匆一瞥,兩人心中狂跳。
只這匆匆一瞥,誰又能料到它最後的結局?
灰暗的天,山上空氣溫濕的,是黎明前的時分。
岳一方悄悄地披衣起床,他無緣無故地覺到一種難言的煩悶,於是他輕輕推開
禪門,望了望黑壓壓的天邊,緩步走出。
這少林古剎在黑暗中有如一隻蹲伏著的雄獅,令人望之肅然起敬,寺中鐘鼓之
聲偶而傳來,在寂靜的空氣中肅穆地傳出去。
一方輕輕吁了一口氣,沿著圓石子小徑懶洋洋地踱著,正在這時,忽然他發現
前面有一個人影也在踱著,一瞥那人身形,卻正是卓方。
卓方也看到一方,回首招呼了一聲道:「二哥也這麼早起來?」
一方有點尷尬起應道:「嗯,我睡不著了。」
卓方道:「大概是換了生地方,我也沒睡好。」
兩人都似懷著心事,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忽然,一方咦了一聲。卓方道:「怎麼?」
一方遲疑了一會,答道:「你瞧,那是誰。」
卓方順指一看,只見前面一個石崖上,一個白衣姑娘臨風而立,那姑娘身段優
美,衣袂飄然,在朝霧迷濛之中,令人更生一種出塵之感,正是昨日瞥見的那個姑
娘!
卓方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道:「是她。」
一方愕了一會道:「這姑娘昨天站在一個老者身後,那老者卻呼百虹大師為師
兄,不知是怎麼搞的?」
卓方搖了搖頭,一方忽然道:「啊,你還記不記得『雲台釣徒』白老英雄?」
卓方陡然大悟,道:「你是說白玄霜老英雄,對,白老英雄以七十二路少林禪
拳享譽武林,原來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一方道:「是啊,不知這姑娘是他的弟子還是女兒。」
卓方道:「只怕是女弟子。」
一方忽道:「你瞧她在幹嗎?」他話才說出,立刻覺得自己怎麼老是提到她,
不禁有點尷尬地側目望了望卓方,幸好卓方沒有發覺,正在隨她手指望那姑娘。
卓方瞧了一會笑道:「這姑娘好生天真,這早起未卻正在和兩只松鼠捉迷藏耍
子呢!」
一方笑道:「卓弟好眼力,你瞧她背著身假裝沒有看見那松鼠,想騙那松鼠走
近呢。」
兩人看了一會,一方忽然道:「咱們偷偷跑到石巖後面把那松鼠抓起來讓她吃
一驚怎樣……」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口,心想卓方一向沉默好靜,自己這番話定然吃他嘲笑。
那知卓方也笑道:「好!咱們輕一點。」
一方反而覺得有些奇異了,他看了卓方一眼,一恍身之間身形有似弱絮一般飄
向左邊,繞行過去。
卓方也施展輕身功夫跟了過去,兩人憑著一口氣在枯草尖上飛馳而過,不一會
就繞到石巖之後,兩人心知這姑娘既是一雲台鉤徒的弟子之輩,武功定然不弱,因
此益發不敢弄出聲響。
那石巖看來不高,但是卻極是陡削,遠望上去幾乎是無處可攀,兩人跑到巖下
,仰首上望,只見石層光溜溜,還有一層青苔,簡直無處落足。
若論兩人輕功,這石巖原可一躍而上,但是這樣一長身形勢必被巖上姑娘發現
不可,兩人一時競徵得一怔。
一方正仔細尋找一個石縫之類可以落足,卓方忽然一撩身形,身子如大雁一般
沖了起來,眼看就要高過巖頂,他卻身形一窒,登時全身輕飄往橫飛了半丈,落了
下來。
這手化上衝之勢為橫飛之勢的輕功絕學正是岳家絕技「波瀾不驚」。
一方暗讚了一聲好,身形也是一縱而上,同樣也是一式「波瀾不驚」落在巖上。
一方輕聲道:「她沒發覺麼?」
卓方搖了搖頭。
兩人從樹枝空隙中望去,只見那姑娘正背著身,用雙手幪著眼睛,悄聲道;「
小灰、大白,躲好沒有?」
那兩只松鼠敢情是她養畜的,一隻白色,一隻灰色,兩只頭上都繫著一條大紅
緞帶,極是可愛。這一隻松鼠似乎和她玩慣了,竟似聽得懂她的話,一齊在右面一
棵大松根下的樹洞中藏去。那只灰鼠更是滑賊,先在左面故意弄出一些聲音來,才
躲在洞中。
一方兄弟童心未泯,悄聲道:「咱們溜到樹後,先將松鼠捉起來玩玩。」
兩人乘著那姑娘背對著這方,一溜煙鑽到大松之後。
一方伸手入洞把一隻灰鼠捉了出來,那松鼠正要尖叫。卻被一方用衣衫蒙住頭。
那知另一隻卻大叫一聲,逃了出洞。
卓方大吃一驚,正要追將上去。卻見那白衣姑娘已轉過身來,正好被她看見。
那姑娘原是略帶嗔意,但是一看是卓方和一方。便笑了笑道:「岳公子早。」
一方極其尷尬地道:「姑娘這兩只松鼠當真可愛的緊。」
那姑娘輕嗯了一聲就低頭逗著「大白」玩。
卓方見那姑娘一身雪白,襯著俏麗的臉,益發落得儀態萬千,一時不禁看得呆
了。
一方想了半天,始終想不出該用何話來打破僵局,最後忽然想到便問道:「姑
娘可是白老前輩的高足?」
此話一出,他又覺得有點不妥,正急間,那姑娘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不,
他是我爹爹。」
一方登時覺得又沒有什麼話好講了,只得胡亂應道:「啊,原來姑娘是白老英
雄的千金。」
這句話重複的極是無聊,平素口尖齒利的岳一方這時竟然訥訥然不知所云。
卓方怔怔地望著那姑娘低頭逗弄那只松鼠,那姑娘腳上的白紗隨著風飄揚著。
象春天的粉蝶兒鼓翼翩翩,霎時,她腳下的枯草像是忽然褪去了枯黃,漸漸染上綠
油油的一片,遍地萬紫千紅,野花送香,寒冬的空氣一掃而空……白衣姑娘悄悄抬
起眼光,正碰上卓方的眼神,她悄悄垂下眼皮,頭壓得更低,於是,一絲紅暈偷偷
地襲上她白晰的臉頰。
「他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於是她的臉更紅了。一方雙手一鬆,那只灰松鼠一躍落地,回頭狠狠瞪了一方
一眼,飛快地跑到姑娘的腳旁挨擦著。是冬天,又是山頂上,寒氣令人感到刺骨,
但是在這石巖上面,一方和卓方卻如能夠嗅到玫瑰的馥香。
「哈哈,還是小伙子們行,起得早,起得早。」
三個人都陡然一驚。只見一個人走上石巖來,那姑娘首先叫道:「爹!」
一方卓方二人見是「雲台釣徒」白玄霜來了,連忙上前行禮道:「晚輩參見白
老前輩。」
白玄霜大笑道:「岳家英雄出少年,岳老英雄大可告慰老懷了,哈哈。」
白玄霜爽朗的笑聲蕩漾著,兩個少年帶著異樣的情懷走巖石下。
距離少林開府還有一天的日子,少林寺的和尚們都在忙著,岳家三兄弟是唯一
的外賓,處處要算上一份,倒是岳家三兄弟和他的愛女白冰已混得相熟。
少林寺自來是海內第一大寺,塔殿參差,簷牙高琢。
芷青他們到底仍是童心未泯,呆坐不動,一起走出禪院,準備四下溜蕩溜蕩。
信步行來,左彎右折,僧院禪室一間接著一間,好大的氣派,來到寺前的大雄
寶殿時,三人才停下足來。
一路上把這名震天下的少林寺院瞻仰了個夠,心中莫不佩服這寺院建築之廣闊
,氣勢之雄偉,而且對寺中個個終生長伴古佛的和尚們也升起無限的敬意。
大雄寶殿乃是少林寺入寺的第一座建築物,當門而立,香客們上香拜佛都是在
這院子中,是以寶殿中堂佛像林立,香煙裊裊,加上單調的木魚聲和肅穆的梵唱聲
,益發顯出這千古寶剎的莊嚴與肅穆。
這幾天是少林寺開府大會的會期,山麓下有少林弟子攔阻上香的客人,委婉的
說明原因。是以這幾天大雄寶殿上到處是一片清靜,只有寥寥幾位和尚在傳誦經典
和佛法。
三兄弟漸漸來到近處,索性進入一看,於是魚貫走入大廳,廳中的少林弟子也
都識得芷青他們三兄弟,是以三兄弟進入大廳,他們並沒有攔阻。
這大雄寶殿好大的地方,殿中四壁上刻立著各種各樣的佛像,每尊佛像前都有
上香膜拜的地方,這便可見這少林寺的規模之大了。
芷青和卓方正被一方拉著對一尊護法金剛瞻仰,但見那佛像塑造得甚是精緻,
面容真是栩栩如生,加下雙手橫持著降魔大杵,益發顯得它的威猛。
三兄弟仍是小孩子心理,一瞧至此,不由一齊嚮往這護法的神勇,不約而同喃
喃說道:「這菩薩的模樣到像是個外家功夫絕頂之士哩!」
正在這時,大雄寶殿中又走入一個人。
這個人好不怪異,入得殿來,一聲不響,輕悄悄的負手對著一尊尊高大的佛像
—一瀏覽,最奇怪的是他這一進入大殿,殿中的和尚除了是面對著大殿正門的以外
,其餘的竟沒有一個發現這殿中多了一個人。
就是連芷青他們,除了芷青是斜對著殿門,可以看見那人的進入,一方和卓方
兩人背向著大門,竟也沒有發現這個人的進入。
芷青猛然一驚,皺皺眉忖道:「此人行蹤神秘,身懷上乘輕功,倒是奇了—一」
心中一動,用手肘撞撞卓方和一方,使個眼色,叫兩人注意那人的行動。
正在這時,少林的僧人見有一個外人進入大殿,立刻有一個年約四句的中年僧
人匆匆上前去。
來到那人跟前,那人猶自負手而立,背朝著少林僧人,並沒有回身的舉動。
那中年僧人微微一咳,說道:「這位施主,敝寺這三日因是開府大會之期,恕
不能接待香客,這一點尚請施主見諒……」
那人仍是不開口,而且連身子都不動一下。
這一來那少林僧人可就掛不住臉了,又再說道:「山麓下敝派弟子林立,為的
是想阻攔一切上香的客人,施主上得山來,想是敝派弟子有失職責,而令施主途勞
上山,這一點到是敝派不對,等會—一」
他說到這裡,見那人仍是有若不聞,心中一動,停下口來,忖道:「非得用話
來擠他一擠了……」
於是接口說道:「敢問施主是從山南抑或山北上得山來?還望見教……」
芷青他們一聽此話,都不由暗笑道:「這位大師到底是老薑之性,他分明見得
這怪人是一身功夫,一定是越過那些山下的少林弟子而上來的,卻始終以話套他,
說是少林弟子失責,這倒要看那人怎生回答了—一」
正沉吟間,那人驀一轉身,芷青三人瞧得明白,只見那人面上張著一面黑布,
竟不以面容示人,看來屬於五短身材,不過瞧模樣是十分沉穩。
芷青仔細一瞧,發覺那人雙足所立之處,似乎一直有點兒虛幌不定的樣子,心
中忖道:「看來這漢子馬步虛忽不定,難道竟非會家子不成?抑或是以實若虛,懷
才不露?」
心中不能決定,耳中卻聽那人道:「大師請了,在下上山並非從山南或是山北
而來—一」
中年僧暗暗一笑,接口道:「啊!原來如此……」
那漢子微一點首,又道:「那麼,方才聽大師說這半月來少林不接客人上香?」
中年僧人點點頭,心中卻道:「這廝分明輕功盡世,可不要開罪他了—一」
口中說道:「不過施主既已上得山來,如不見外就請參觀敝寺的開府大會,不
知施主意下如何?」
他乃是心存顧忌,否則一定委婉叫客人下山歸去,但那知那幪面怪人搖搖首頭
:「好說!好說,恕在下最近尚有要事待辦,在下只四下溜溜,瞻仰瞻仰佛像好了
—一」
說著也不理會那中年僧人,逕自走向左側的牆前,對著一尊佛祖盤生的佛像呆
呆注視。
中年僧人微微一怔,不再言語,瞧那怪人時,卻見他面對佛祖笑容可掬慈祥的
面孔呆呆注視,口中喃喃有語。
心中一驚,上前數步,只聽那怪人道:「菩薩啊!你整日笑口常開,須知人生
愁恨何能兔,卻不知是真心無憂,怎知你胸腹中真是沒有煩惱之事?……」
中年僧人一驚,忖道:「這廝卻不知是何許人物,別看他功夫高強,佛理倒也
甚是精深,瞧他出口似愚非愚,到是古怪得很哩?」
忍不住緩緩接口道:「無慾便是無情,我佛已成金剛不壞之身,況且心腹胸襟
寬大,自是無憂無慮,笑口常開的了……」
那怪客一怔,哼了一聲道:「好說,好說,大師好見解。」
語氣卻是滿口不屑和譏諷。
中年僧人乃是少林第二代弟子中的一位,由於年紀尚輕,是以性子始終不能太
為和平,見那廝滿口諷刺之語,不由拂然一哼道:「我佛上本天心,下救萬民,其
無邊佛心又豈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度量的著?」
那怪人一怔,長聲笑道:「大師滿腹玄機,佛法高深,自然認為咱們是凡夫俗
子了!哈!哈!哈!」
他自進入大雄寶殿來,這乃是第一次暢聲發話,卻是含勁而發,其聲有若金屬
相擊,直可裂石。
芷青等三兄弟齊齊一怔,忖道:「此人好精深的內力—一」
卻見他右手緩緩伸出搭在那佛祖像上一摸,口中道:「天心即是佛心,無慾便
是無情,好!好!」
中年僧人見他突發此言,心中一怔,驀然面色一變。
卓方瞧得清楚,對兄弟說:「糟了!糟了!適才那人動用內力將那尊彌勒像毀
去了。這一下少林寺可不肯放手呢……」
芷青和一方聞言瞧去,卻見佛像端然,但他們都是一等眼力,一瞥之下,確知
佛相已然被毀,只是那人內力甚為精純,佛相已成細粉卻是一時還不會塌毀。
大殿中除了岳氏三兄弟以外,中年僧人也發覺到了,其餘那些少年和尚卻尚不
知端倪,獨自懵懵然不明其所以然。
那幪面怪客長笑一頓,反身走出大殿。
中年僧人冷叱二聲,身形一恍,便自閃到那人面前,斯身攔住,口中沉聲說道
:「貧僧元果,請教施主出手傷毀我佛寶相,是何居心?」須知佛祖乃是佛門中之
第一人物,其塑像卻被人毀去,是以元果大師心中甚為忿怒,語氣也甚不客氣。
那怪客兩眼在布蒙後一翻,神光奕奕的道:「怎麼?出家人豈能動武?」
中年僧人元果雙掌合什:「阿彌陀佛!貧僧豈敢妄動魄念?只望施主能將傷毀
佛像之因見告!」
那怪客疾哼一聲,頭向左一偏,不屑的一哼,竟不作答。
元果豈不知他乃是不屑和自己對答,不由臉上一紅,冷冷又道:「施主如此賣
狂,貧僧雖是出家人,到也看不入眼!」
那怪客仍是不答,僅擺擺手,又哼一聲。
元果心性本不十分柔和,又一再遭人冷辱,嗔心大盛,疾哼一聲,說道:「施
主既不肯道出原委,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之於人,嘿嘿,說不得貧僧只好得罪了!」
「得罪」兩字方一出口,左肩陡然一塌,右手大袍一拂,呼的一股勁風直襲那
幪面怪人。
他這一掌乃是用的少林寺「排山運掌」,掌風飄激處,目的是想揭開那怪客的
幪面黑巾。
那怪客疾哼一聲,身形直立,動也不動,運氣於身,但見一陣勁風一卷,那怪
客連衣角也沒有被拂動一下。
岳芷青、岳一方、岳卓方都吃了一驚,一齊忖道:「這怪人用的乃是佛門至高
『金剛不動』身法,看來功力之深,遠在元果大師之上!」
元果一掌走空,臉上一紅。
心中驚付道:「這怪客用的是佛門身法,但比我還要精深,難道他竟是佛門中
人?」
心念及此,敵念漸消。
大雄寶殿中其餘的少年和尚見元果師父巳和敵人動手試。招,心中無不大急,
一個小沙彌更如飛而去,直奔老方丈的所在。
老禪師正在打坐,一聽如此,萬料不到竟有人會在少林開府期間前來尋釁,心
中甚是奇怪,立刻隨那沙彌來到大雄寶殿。
禪師正和那怪客僵持,岳氏三兄弟在一旁見別人尚沒有打鬥起來,而且是在少
林大剎之中,更是不好立刻動手相助,是以大殿上是一片肅靜。
百虹禪師大踏步的走入大剎對那幪面客打量一番,就喚道:「元果,有什麼事
不能解決嗎?哼!哼,又和別人斗事了,須知出家人以恕為先一一」
元果惶聲答道:「長老,弟子那裡敢起嗔心,這位施主,他出手擊毀了那佛祖
的塑像……」
禪師臉色一變,轉首向那佛祖之你瞧了一眼,老禪師乃是會家子,情知乃是被
人以小天星內家掌力所毀,不由一驚,暗暗一忖道:「這位施主深藏不露,可是難
遇的勁手——」
那幪面客傲然而立,對老禪師道:「敢問大師可是少林的主持?」
禪師雙手合什,答道:「正是老僧!不知這位檀越毀傷佛門之物,究竟有何見
教,若是虧在敞寺,老僧決不寬宥門下——」
那幪面客確實夠得上狂妄,冷冷道:「方纔在下見有一位年青的和尚匆匆離殿
而去,可原來是延請老長來的,哈哈!」
言下之意似是表示少林即使主持方丈親臨,又奈他何?托大氣勢,雖然被黑布
所掩,但以他呵呵笑聲中可辨他不可一世的狂妄。
老禪師何等修養,夷然一笑,不放在心上。
岳氏三兄弟忍不住這個氣,他們平生知道爸爸和這少林老禪師乃是方外至交,
是以私心下對老禪師也是極敬佩的,這一來這怪客不把老禪師放在眼中,不由一齊
大怒起來,岳一方首先忍耐不住,冷冷道:「世上這種狂妄的大英雄倒是少見,今
日幸見一會,但是黑布相隔——」
岳芷青年長持重,一揮手止住岳一方尖銳的詞鋒,只見那怪客果似忍不住一方
謾罵,回首一瞪那岳一方。
禪師宏聲一笑道:「岳賢侄且住,老僧今日,到要見見這位施主到底是何居心
。」
那怪客一聲冷笑,答道:「說實話,大師雖是一派之長,但是,嘿—一」
老禪師被他這一句太露骨的話說得心中一震,僧袍驀然一拂,心中飛快忖道:
「此人高深莫測,瞧他口氣如此之大,必有什麼依持,啊,看見元果的神色,似乎
已吃了虧,今日形勢萬不能善了,可不能讓少林千古令名毀於老僧之手——想到這
裡,心中竟爾升起一絲緊張的心意,暗罵道:「百虹啊!你修行近百年,仍不能除
去七情六慾,敗則敗矣,何需如此?」
這些念頭有若電光火石般閃過他的腦際,老禪師冷冷一哼,驀然拾起頭來,瞥
見正前方一塊橫額有斗大的「大雄寶殿」四字,加上四周各種不同的古佛,不由心
中一陣子平靜,想道:「一生歸依我佛,百事無負,夫復何憾。」
當下宏聲說道:「施主既是如此,老衲今日可得討出一段公道來。」
說著一瞥元果示意叫他閃開,元果心中焦急無比,說道:「長老,弟子去召集
全寺弟子!」
百虹禪師哈哈道:「對付這位施主,老衲自信尚有把握,況且弟子們都到後山
籌備開府去了!你退下吧!」
元果應了一聲「是」,恭步退開。
岳芷青驀然心中一動,一步跨前,向老禪師道:「大師一派之尊,何等貴重,
怎可親臨戰場,且待小侄代大師和這位高人一戰……」
百虹長眉一展,哈哈笑道:「賢侄那裡的話,這位施主是衝著我佛而來,是存
心要咱們少林不好看,嘿,老衲到要親身對付——」
那幪面怪客長聲道:「好說!好說!」
岳芷青見老禪師老薑之性,自知決不肯讓自己出手,緩緩退開一旁。
正在這時,驀然大殿門口人影一閃,一人有若鬼魅般搶入大殿中。
老禪師一驚,忖道:「又是何等高人來此?」
急忙望去,定眼看時,卻是元通大師。
那幪面怪客好狠心腸,乘老禪師一瞥分神之下,長聲說道:「大師留神,在下
得罪了——」
右手輕輕一拂一震,打出一掌。
老禪師可不料這傢伙如此險詐,一旁元果大師,岳氏三兄弟,和剛才入殿的元
通大師一齊吃了一驚,芷青怒罵道:「無恥!」
但想上前搶救巳自不及。
須知這幪面客人武功之高,實是罕見,這一式乃是他規定機會,果是一分不差
,四周雖然高手大不乏人,但無一能夠搶救得著。
說時退,那時快,百虹方丈到底一身功夫出神入化,雖是這一分神,但那怪客
掌力才發,老禪師已自回身一拳打去,但倉促只運用六成力道。
百虹方丈何等經驗,別看對方僅僅一掌輕輕拍出,但力道卻是隱帶風雷之聲。
是以絲毫不敢大意,一拳打出,長眉齊齊軒飛,猛吸一口真氣,運出佛門至高
「金剛不動」身法,左掌豎立當胸,內力外湧,採取「羅漢證果」的守式。
這到是湊巧,方才元果大師劈那怪客一掌,那怪客有意動用佛門「金剛不動」
身法硬挺一記,但此時身為佛門元老的百虹方丈施出反來對付他這一式偷襲,可是
他所始料不及的。
說時退,那時快,兩股勁風「呼」的一撞,力道變成迴旋之式,一旋而開,但
那幪面怪客為道顯似強過老禪師倉促間的一拳,餘力仍作大力闊斧般在襲而至。
老禪師「金剛不動」身法立刻發動,當胸左掌內力急吐,一格之下,身形岸然
而立,雖是僧袍上波紋陡現,但身形到底沒有移動分毫!
老禪師冷瞅那幪面客一眼,說道:「好掌力,好掌力!」
老禪師雖然年近百齡,一心向佛但對對方偷襲的這一點仍不能釋然於懷!
那幪面客不出一聲,僵持在地。
四周見老禪師絕學化解對方攻勢,都不由舒了一口氣,岳氏三兄弟也對少林的
武學加了一層更深的認識。
那後來搶入寶殿的元通大師似乎急不迫待,搶著對老禪師道:「萬佛令牌被人
偷去了,元心師兄被點了穴道……」
百虹方丈勃然作色,說道:「好!好,又有人來找少林寺的碴了——」
元通大師急聲又道:「元因大師兄得報已尾隨敵跡而去,他說開府大會不要等
他回來主持了,他奪不回那令牌永不返寺——」
百虹方丈一怔,大雄寶殿上左右的人都不由大吃一驚,一齊忖道:「少林寺百
年來為武林之首,武學一脈,亦是全國聞名,從沒聽說有人敢上少林來撒野的,今
日卻是怪事連連,難道有什麼高強人物真要找少林寺架樑嗎?」
正疑惑不解間,驀然大殿屋上一人哈哈笑道:「幪面的客人,有本領出來一較
高下嗎?」
敢情又是高人潛入少林,卻萬料不到是找這幪面怪客比武功夫。
大殿四周的人都是一怔,卻見那幪面客傲然一笑,仰首呼道:「有何不敢,你
有本領且不要跑——」
話聲方落,身形已一幌而出。
百虹方丈迎面而立,見他忽而闖走,心中一動,驀然一閃,合什宏聲道:「這
位施主好走,今日恕少林重故突起,來日方長,尚向施主討教那毀傷佛像的一段道
理!」
身後元果大師卻不料怪容忽然走去,叱一聲:「呔,那裡走!」
一拳橫閃而上。
百虹方丈口宣佛號,宏聲道:「元果?讓他去吧——」
但元果大師一式已然攻出,收招不及,那怪客瞧也不瞧,呼的一聲身形有若飛
龍騰空,一掠而過,元果大師身形一長,正像攔住那怪客,卻聞耳旁衣衫聲呼的一
響,定眼瞧時,原來是岳家大公子已在這急不迫待之間一掠而過追向怪客,心中不
由暗道:「好快的身法!」
怪客身法在空中,瞥見一個清秀的少年閃身相攔,不由一驚,想也不想,呼的
一掌劈空一按,打向岳芷青。他乃身在空中,而且真氣早已混濁,是以這一掌僅只
有五六成力道!
這也是因為他毫不把這少年放在目中的原故。
岳芷青沉穩發招,雙拳也是虛空一衝,呼的一聲,幪面怪客輕敵過甚,卻不料
對手功夫比他也相差無幾,力道一觸之下,優勝劣敗,怪客身子在空中猛然一震,
急驚之下,憑空打了兩個跟斗,把對方力道化去,雙足一蕩,身形並不落地,刷的
掠出大殿,口中狠狠遣:「原來是岳鐵馬的傳人,神拳領教!」
岳芷青不料對方輕功如比高強,竟能憑空化解功道,而且自己隨手一拳,他便
識破自己家數,這怪客的功夫真是高深莫測了。
但聞殿外一聲長笑:「走啊,幪面客!」
笑聲盡時,辨出那人身形已在卅丈以外,聽聲音正是方才在殿屋上向那幪面怪
客挑戰的那人!
百虹禪師一怔,心中有若電閃,忖道「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口中卻對芷
青道:「賢侄功力巳得岳老弟真傳——」
芷青慌忙謙遜。
老禪師一笑道:「瞧你們滿臉不能釋然的神色,老僧適才推測,巳略知方纔那
兩位怪客的來龍去脈,這個倒沒有什麼,以後再說吧!」
芷青恭聲應「是」,一旁元果大師請示道:「長老,那佛像——佛像怎生處理
!」
百虹禪師臉色斗變,想是在這一方面也始終不能釋然於懷,不由喃喃說道:「
不是看那青虛道友面上,今日之事萬萬不能如此善了!……」
然後揮揮手道:「啊,這個——這個趕明兒再塑一個吧!」
從老方丈的口氣中,讀者也許可以判斷那幪面客的來歷了,但是又有誰知道百
虹和尚竟也完全,推測錯誤了哩……鐘聲浩蕩——少林數以千計的和尚集在長生院
中。
芷青他們也被邀請參與在長生院中集會,雲台釣徒白玄霜父女也在長生院中。
正在少林開府會期!
鐘聲漸磐,司禮的弟子提氣呼道:「肅靜!」
登時大院中立刻沉靜無聲!
老方丈百虹大師緩緩站起身來,口宣佛號道:「百年前天淨師祖仗著一片精誠
佛心,坐禪六十年終於衝破佛門第十三層大界而臻上道,於是天淨師祖決心要以肉
身修證達摩祖師肉體飛升大道。」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遭:「天淨祖師用佛門大般若心法中『移山過海』的秘技
用萬斤巨石將自己封在後山極樂谷中,師祖向道誠心,足令吾等慚愧——」
說到這裡,所有的和尚都低首暗念佛號。
百虹大師續道:「師祖封石之先,在石上留下『唵嗒叭羅摩侖呢牟』八字真言
,乃是要吾等在百年之後今日移開。巨石,參證師祖法體,若是師祖確已達到金剛
不壞肉身,則依達摩祖師之預言,吾等可於極樂谷中新開府地,從此吾派光芒萬丈
——」
說到這裡,百虹大師住了口,長眉低垂,坐了下來。
霎時眾和尚梵唱聲起,所唱正是西方接引大師貝羅心經,芷青等人雖是不懂,
但是自然感到一種肅穆,各人都悄悄低下了頭。
三唱已畢,百虹大師大袖一揚,走到殿門口,回身對芷青道:「岳公子先請。」
芷青知道自己三人乃是此次唯一的外賓,百虹大師乃是把自己當做鐵馬岳多謙
來對待,在這情形下,絕不能故作客氣,當下向眾和尚一揖到地,恭恭敬敬走了出
去。
一行人走到山後,三轉兩轉使來到極樂谷前,果然一塊巨大無比的巖石矗立谷
前,把入口之道封得密不容人。
百虹大師走到石前,停下腳來,眾人也跟著停了下來,芷青等一眼望去,只見
大石上果然刻著斗大的「唵嗒叭羅摩侖呢牟」八個字。
百虹大師大袖一揮,後退兩步,後面八個和尚齊步上前。
這八人全是二代弟子中的最高手,全是五十歲以上的年齡,八人走到巨石之前
,向百虹稟道:「師祖神功豈是弟子等能及,弟子合八人之功只怕也無此能。」
百虹大師道:「汝等合施『孔雀大羅八式』,各執一方,勉力一試便了。」
八人道:「弟子遵命。」
說罷八人分站一方,齊力猛吸一口真氣,只見八人僧袍一齊鼓將起來,就如由
內吹鼓起來一般,八人大喝一聲,第一人迅速推出一掌,那石動也不動。
第一掌才出,第二人也是一掌推出,其餘八人依次出掌,最後一人一掌推出,
第一人正好推出第八掌,只聽風雷之聲大作,一聲尖嘯從八人掌風中升起,那巨大
巖石駭然移開數尺!
巖下百年積塵隨勢飛揚滿天,好一會才飄落清淨,百虹大師當先入谷,眾人也
隨著進入。
羊腸小道通谷底,眾人覺到一股濁氣迎面而來,顯見這谷底空氣甚是潮濕。
芷青等三人東張西望,只見谷中兩壁全是天然山洞,那些洞整齊劃一,有如人
工所為,心想若是和尚們在這些洞中修練,端的是個好所在。
忽然前面和尚跪了下來,芷青等人一看,只見前面一塊凸出的大石上端端坐著
一個一個和尚,看來正是圓寂百年了的天淨大師。
三人雖非佛門弟子,但是也跟著跪了下去,只聽百虹大師的聲音道:「我佛有
靈,天淨師祖仗一股浩然道心終於修成不壞大道,從此極樂谷是我少林之新府地,
眾弟子可移此修練,賴師祖餘蔭或可早證大道。」
霎時梵唱之聲大作,芷青等人仰目上視,只見那天淨師祖白眉長鬚,面色紅潤
,死了百年猶如入定練功一般,不由心生敬佩。
百虹大師道:「八大弟子前來恭移師祖法駕。」
只見先前那八個和尚一齊出前,在石巖下默祝一番,一起扶著那石巖,暗運神
功,轟然一聲,那石盤竟被擊起,盤上天淨大師肉身在跟著抬起,八人轉身抬著石
台走出谷底,所經之地,少林弟子頂禮不已。
大典既畢,接著就是少林第三代弟子的測驗,也就是測量第三代弟子的佛學武
功夠不夠得上自行修練的程度,若是能通得過這考驗,就能移入極樂谷新府,自行
面壁苦修,以求上道。
這對少林弟子來說端的緊張萬分,因為若是通不過這關,就得再等五年之後才
有資格參加第二次測驗。
芷青等人也在這測驗之中見識到少林百般武學,名門大派,端的了得。
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芷青等人在少林寺已留了五天,岳芷青專心地留意聞
名天下的少林絕學,每場少林弟子試藝他都不放過,潛心從少林寺弟子初窺堂奧的
功夫中推測少林最上乘的達摩神功。
這些日子中,他完全醉心於武學中,令他暫時忘懷了終南上的媽媽、幼弟和單
騎赴敵的爹爹。
一方和卓方即陷入莫名的迷惆中,他們覺得這五天,他們心靈中的感受,要超
過在終南山上五年的感受,也分不出是喜還是憂。
是時,終南山山上正是天崩地拆,風雲變色……長生殿內,第三代弟子中第一
高手智伯和尚正在接最後一場「羅漢堂」的考驗,智伯和尚年紀不過二十五六,但
是天資之高實所罕見,不僅百經精熟,少林祖傳的七十二件絕技也都樣樣學得超群
拔倫,這羅漢堂原是別師出山時才考驗弟子,並非第三代弟子此時應受之考驗,但
是智伯和尚功力超出群僧許多,所以令他此時就提前試闖羅漢堂。
芷青久聞少林羅漢堂十八尊銅人機關厲害無比,這次竟能見識,自是大喜過望
,拉著卓方一同入堂參觀。
智伯和尚年紀雖輕,但功力卓絕,一口氣衝破六道防線,到第七尊羅漢用少林
金剛掌出擊時才算稍受挫頓。
只見智伯和尚小心翼翼施展十八路小擒拿手,與銅製羅漢打得顧盼生姿。
這時,寺外靜極了,幾乎所有的人都入內注視這場拚鬥,只有兩個人閒情逸緻
地在竹林中逛著——這兩人正是岳一方和溫柔美麗的白冰。
從他們的形色上可以看出他們已是熟絡得有如多年老友,他們笑著,走著,最
後坐在樹下。
白冰手中拿著一卷書,那是唐人的詩抄。
「你喜歡讀書?」
「不,我只喜歡讀些不正經的書。」ˍ「這是不正經的書麼?」他看了看她手
中的詩抄。
「當然,爹爹老叫我念那些厚厚的經典,真是煩死人。」
他同意這一點,連忙應道:「正是,我也討厭那些,咱們可不像君弟,啊——
君弟是我最小的弟弟。」
「什麼?你還有一個弟弟?」
「嗯,他是天生一個書獃子,除了書什麼也不管,連爹爹教他武藝他都不要學
。」
「岳老伯威震天下,他老人家武藝一定高得緊了?」
「我真不知要幾時才能學到爹爹那般武功。」
「你的武功也很好吧?」
他忽然正色道:「比大哥差遠了。」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他們稚氣地相視而笑。
他們一點也不覺得這樣的談話是冗長的,一方從她手中接過詩抄道:「我瞧瞧
是什麼書。」
他隨手一翻,正是李白的長干行,念道:「門前遲行跡,—一生絲苔,谷深不
能掃,落葉和風早。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哈,
這玩意兒去問君弟,保管對答如流。」
「喂,岳老伯倒底到陝北去找誰了啊,那天你哥哥說是為你范叔叔報仇,找誰
報仇啊?」
一方征了怔道:「他——他是找胡笠去了。」
「胡笠?劍神?」
「正是!」
小姑娘憧憬著兩個蓋世奇人拚鬥的神威凜然,不禁脫口道:「你說他們誰會贏
啊?」
一方笑道:「還用問嗎?」接著又強斂笑容補了一句。「不過鹿死誰手,卻也
未知。」
白冰瞧他故作擔憂之狀,也抿嘴笑了起來。
開府大會還剩最後三天。
一方愈變愈沉重了,卓方更是顯得心事重重,整日也不見他開一句口,芷青可
不管這些,他用心把金剛拳和岳家的「秋月拳招」相印證,要以金剛拳招之威猛補
秋月拳招之陰柔。
這時候,竹林叢後,小溪邊,一個白衣姑娘正悄悄地沉思著。她坐在草地上,
衣裙是白的,皮朕也是白的,但是她的臉頰卻是透著一股紅暈,襯得那一雙靈活的
大眼睛益發可愛。
她下意識地用纖指玩弄著衣角,一片枯葉落在她頭髮上她也不知覺。
「爹爹說,他長得這般秀俊,心地又這般善良,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
…」
雖然她是想成「爹爹說的」,但是她的臉更紅了。
她眼前浮出岳一方的面孔,深情地望著她,她悄悄低下了頭。
但是,她的心更亂了,因為另一個沉默的影子又浮上她的心田。
她輕歎了一聲,仰首望了望天,拾起兩個圓石頭,放在手心中玩弄著。
「卓方……岳卓方,這個人真怪,我從來也沒見過這種人——」
她忽然宛如看到卓方那沉默深刻的眼光,她又一次自問:「他幹麼要這樣看我
?」
難道她真不知道麼?
紅潮又悄悄湧上她可愛的臉頰,她悄悄地想:爹爹說,有的人只說不做,有的
人只做不說,可是,可是他這人呀,什麼總是慢慢的瞧,靜靜地聽,仔細地想,想
通了,既不說,也不做,卻跑去——跑去睡覺了。
她悄悄地笑出了聲,但是一剎那,她的細眉又微微地蹙在一起。
「噗通!」
兩個圓石頭被丟進了水中,激成兩個圓形的水紋,逐漸向外擴大,終於交疊在
一起,於是靜靜的水面上產生了橫直的叉紋。
她的心也正像兩顆石子一齊投水中,激起複雜的二道漪漣。
她似乎悟到什麼——「呀,我——」
黑夜漸漸來臨,靈山上古剎中傳出陣陣鐘聲。
一方坐在床邊,他心中如波濤艇起伏不定。
「不管怎樣,我這一生也沒有辦法忘掉她的面容。」
這句話他不知想了多遍,但是每一次都令他感到更深的焦急和不安。
岳家三兄弟是分住在連引導的三個房中,他輕貼著板壁,隔壁大哥勻靜的呼吸
聲陣陣傳來,他自幼練武就養成了早睡的習慣。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媽媽和君弟,這些日子來他是頭一次想到家,那茅
屋小溪,高巒玄谷,都令他陡然生出無限的懷念。
少時種種歡樂瑣事一起湧上心頭,尤其是兄弟間的嬉戲景更如歷歷在目,他想
到當代大詞人辛稼軒的詞句「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忽然覺得這些日子來他和卓方
之間似乎有了一層隔膜,於是他像是陡然震驚了。
兒時他和卓方的往事一幕一幕呈現眼前,一時間他心中想到的全是卓方的百般
好處,他長歎一聲暗道:「我有這樣一個好兄弟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一方啊,你
心胸窄狹到不能容你的同胞手足麼?」
「我先走吧,走吧,回家去吧,我留封信給大哥,他會為我向百虹大師告罪的
,然後,回到媽媽君弟他們那裡去。」
他望著牆上的行囊,暗暗下了決心。
月亮走出雲層,清輝遍地,松濤似海。
一方悄悄肩上行囊,躍出寺門。
他回首看著地上的影子,忽然有一種孤獨的感覺襲上個頭,他連忙掉轉頭,努
力想著。
「馬上就能瞧見媽媽和君弟了。」
他走了兩三丈,忽然竹林中人影一恍,他身形一閃如疾矢一般飛掠過去,果然
一個人轉身想逃,他仔細一看,驚得大叫一聲!
那人竟是卓方。
一方訥訥見卓方也是肩著一個行囊,一剎那間,他什麼都明白了,他眼眶中努
力噙著淚珠,他暗中低呼:「一方啊,你有世界上最好的兄弟,別的還有什麼比這
更可貴的呢?……」
卓方也怔怔地泉立著,他竭力裝著不激動的模樣,但是他全身微微顫抖著,目
光漸漸為淚水迷糊。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方迸出一句:「今夜的——月亮.真好——」
卓方費力地道:「是——今夜月亮真好——真好。」
一方道:「天——有些暖了!」
卓方道:「是啊!天氣變暖了!」
一方道:「我們——」
卓方道:「我們去睡吧。」
一方道:「去睡吧。」
經過大哥的房間,芷青勻靜的呼吸不徐不疾的傳出,兩人不約而同地羨慕大哥
,也有一些慚愧。
至少,他們今夜無法安眠了。
翌晨……晨鐘方鳴,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寂靜,兩個和尚快馬加鞭地趕上了山。
兩個和尚帶來了重要的消息——對岳家兄弟來說,直如青天霹靂!
兩個和尚對百虹大師道:「弟子打終南山過,突然山崩地裂,南山兩座山峰一
齊陷落!」
且說那日被天豹幫一群人所追逼的君青和許氏,躲逃在山縫之間,誤打誤撞之
下,竟撞進「青城派法體」所藏地。
君青和許氏藏身其中,心想躲得一刻便是一刻,卻聽得洞外似有兵刃交擊之聲
,隱約傳來。
山縫中黑黝黝的,陰風森然,微覺可怖。
驀然,君青似乎發現了什麼奇異之事,失聲叫道:「奇了,奇了……」
許氏驚訝的望著兒子,詢問道:「君兒,有什麼不對麼?」
君青微微搖頭,口中喃喃念道:「一,二,三;……十,十一……十四……奇
了,奇了……」
許氏一驚,君青大聲說道:「媽,你數數瞧,這四周的法體一共有多少尊?」
許氏舒了一口氣,方纔尚以為有什麼危險之事,這時不由微微笑道:「這有什
麼難?一,二,三,……」
她說著立刻指指點點,數著端坐在湖山壁邊的法體,一共是十四具。
君青問道:「媽,一共可是十四具?」
許氏道:「這有什麼可怪,君兒你怎麼啦?」
君青不答說,伸手指著洞中石碑說道。「媽,你看!」
許氏順他手指的方面看去,卻是方才入洞時所見的那一行字,只見石壁上寫道
:「青城派門下弟子法體證道室。
一十三代弟子清淨子立」
陡然一驚,問道:「君兒方纔你說這青城派乃是一脈單傳是嗎?」
君青點點頭,答道:「是啊,爸平日曾說,青城派到第十二代時,清淨子大俠
因徒兒為非作歹,灰心之餘,親手擊斃那徒兒,從此青城一門絕傳下來,我記得一
點也不錯,媽,這清淨子乃是第十三代弟子,青城派自他而絕,怎麼——怎麼這洞
中竟有一十四具法體?」
許氏方才一見那「第十三代弟子清淨子恭立」時也想到這一層,搖搖頭道:「
這倒沒有什麼,人家也許中途某一代收了兩個徒兒也不一定?……」
君青大大搖頭,說道:「不,不,這種武林中的名門大派門規最是嚴謹不過,
他們規定是單傳,絕不會有差錯,是以清淨子老前輩當年收徒不慎,結果親手擊斃
徒兒,可不敢再收第二個徒兒,以至青城派才絕傳至今——許氏點點頭,沉吟一會
道:「那麼說來,這倒是奇事了……君兒,咱們目前危險尚未渡過,且不去管它吧
,不知那些強人會不會跟進這山縫來。」
君青沉吟一會才道:「說不得只好等他們進來的時候再想法子了,媽,你又聽
見洞外兵刃交擊之聲嗎,可說不定有什麼人在攔阻這些強人了,我們要不要出去看
一看?」
許氏微一思索,答道:「看一看倒也沒有什麼危險——」
君青忙道:「媽,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許氏點一點頭,道:「好吧,於萬要小心就是了。」
君青跳起身來,疾行數步,突然足下一窒,身形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急忙躍
起,吃了一驚,俯身察看,原來是一段黑黝黝的事物立在土中,自己暗中不察,被
絆了一絆。
忍不住仔細去尋察那一段黑物時,卻發現那黑黑的竟是一根碗口粗細的鐵杖,
被插入山土之中。
伸手摸一摸,但覺那粗杖竟似被人砸斷了似的,露出土的一段,有著被折的痕
跡。
君青吃了一驚,仰首向四壁望去,但見東首壁上果然是斑痕纍纍,倒像是有什
麼暗器或鐵器撞擊所致,雖然年久月深,但也許當日撞擊時力道甚強,是以仍然看
得出來凹凸不平的痕跡!
君青驚咦一聲,後面許氏早已趕到他身旁道:「君兒,君兒,是些什麼?」
君青搖搖頭,回頭瞧瞧那歷代青城掌門證道之地,心中念頭益發肯定,忖道:
這密洞上無原無故冒出一具法體,照理說決非偶然,而且這洞中又有拚鬥的痕跡,
這就更奇了。
須知青城選這等隱密之地以藏法體,要說是偶而有人誤入山洞,巳是不大可能
,而且這斑斑纍纍的兵器痕跡也更是無法解釋。
君青下決語道:「媽,我想——我想必定有什麼極大的秘密在這洞中。」
許氏點點頭,輕聲道:「常日聽你爹爹說起青城時清淨子,都是贊口不絕——」
君青接口道:「是啊——」
驀然洞口外,山巖縫前傳來一聲暴吼,敵情是有人斗內功時所發出的吐氣之聲。
君青和媽媽一齊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許氏緩緩道:「君兒,咱們被困在這兒,也不能衝出去,只得希望那白幫主和
手下被洞外的另一夥人打敗——」
君青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成,另一夥人我瞧多半也是覬覦咱們的——」
說到這裡,君青驀然一驚,說道:「媽,上次離家時,我竟能推開巨石……」
許氏雙眉一皺,說道:「那怎麼成,你頂多是力氣大一些罷了,和那些真刀真
槍的土匪自然不可並論了,君兒,你敢用刀去和對手廝拼嗎?」
君青心頭一震,一幅白刃霍霍,血光閃閃的圖畫出現在他的腦際,不由一陣噁
心,又是一陣顫抖,顫聲道:「不!不!我不敢去殺人!」
許氏微微一笑,自語道:「唉,想當日你爹爹千方百計要騙得我學最上乘的功
夫,但我總是堅持不肯,其實,唉——其實那時只要學得一兩手絕藝,也不要學全
本領,抗禦這些賊人一定綽綽有裕了——」
君青默默聽著,心中竟有些後悔平日不願學習爹爹的神勇武技。其實,他作夢
也沒有想到,他已身懷最上乘的內功,只是沒有對敵的招式罷了。
母子兩人默默相對,許氏懷中的小花也似知道這時處境之危,乖乖的倦伏在許
氏懷中,不敢號叫一聲!
君青伸手摸著那一段鐵杖,胸中心潮起伏:「那日終南山上天崩地裂,危機雖
大。但總有生路可走,今日卻被困在這山縫中,走不通也逃不出,只有坐以待斃,
我岳君青怎地命運如此乖戾,一定注定要連累媽媽一起喪生嗎?……啊!還有……
還有那法體證道室中,多出一具法體,這其中必定有一它的蹊蹺……我……我……
唉!」
他思想太過分歧,腦中甚是煩亂.懶得去研究其中怪異之處,心中煩燥已極,
伸手一拔那深深插入土中的粗鐵杖,觸手之下,竟微微幌動。
須知他現下功力甚是深厚,一動之下,起碼也有幾十斤力道,是以這鐵杖雖然
深插入巖土中,而且長年被塵土封固,但這須手一拔之下,也微微幌動。
君青下意識的又是一拔,噗的一聲,鐵杖應手而起。
許氏奇異的望著愛子,忖道:「究竟還是小孩子,在這種危急時刻裡,做恁的
無聊的舉動。」想到這裡,不禁莞爾一笑。
君青沒有看見,卻仔細觀察那鐵杖,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半截杖子,瞧那頂端
,尚有凸出的花紋,顯然是一種兵刃,君青還算認得,這乃是一杖降魔杵。而這一
段,乃是鐵桿的後半截,是以桿尾微有花紋。
也不知這桿兒是何質科所制,十分沉手,而且黑黝黝的,不發光芒。
君青甚感怪異,把那半截鐵作反覆察看,驀然,他發現在杵尾上刻上一行小字。
由於年久月深的原故,是以那行字已被塵土所掩,不易辨別出來,君青出手仔
細摸察,好容易才知是刻著十一個字,心中驀然想起一事,不由大驚。
原來那杵上刻縷的乃是「玄門至剛西方寒鐵降魔杵」。君青平日對父親所說的
江湖上仇殺,比武等典故,不甚感有興趣,乃每當父親說到天下各種寶物之時,到
也時時聆聽在心,以增長見識!
有一次一方問爸爸天下武林的兵刃中,以何為最出色。
當時岳多謙告訴他們兄弟兵刃分之為多種,各種都有上乘者,例如寶劍這一類
,便不知有多少歷代名劍,都不分軒輊。其他寶刀,利匕,神箭之類,更不可勝數
,但普天之下,大家公認有一物乃是最為奇異。
那便是青城千古的鎮山之寶,降魔杵。
這降魔杵乃是上古時在西方出產一種寒鐵製成,這種寒鐵雖然出產甚稀,但倒
也不若如此精貴。
可是這降魔杵的質料乃是用一種萬年寒鐵精英,相傳是在日月之下,每當天地
交泰之際,將日月精華盡數吸收,漸至具有靈性,成為天下至剛之物。
相傳在東漢時代,有一個西方僧人無意間得到這個寒鐵鋼母,雇了天下第一巧
匠多鵬成一支降魔杵,這寒鐵鋼母成了天下至剛之物,任巧匠如何,都僅勉強將其
弄成一支杵兒樣,上面的花紋也甚粗淺。
那西方僧人攜此杖行腳天下,一天忽然推算到此杵並非佛門之物,當歸入玄門。
這西方至剛降魔杵性質怪異之極,當年那西方僧人號稱此杵為天下第一剛強之
物,很多人都不能置信,而且有一位劍士用「干將」,「莫邪」一對古劍連擊那杵
兒三劍,不僅沒有擊斷,而且連「叮噹」之聲都沒有發出。
這一來天下才公認如此。
但這杵兒雖然堅硬為此,但和一般鐵器相碰,雖則自己不會折斷,但其餘鐵器
也不會損傷,否則此杵成為天下第一利器,無堅不摧,落入佛門,到底不祥,是以
冥冥中似有安排,此杵具有如此特性,乃是上天注定成為佛門之寶云云。
這一段故事甚是有趣,是以君青能牢牢記住,這時竟見手中半截杵兒端端勒有
「西方寒鐵降魔杵」,又是在青城派法體證道室中發現,一定不會有差錯。
一個念頭閃電般通過君青的腦際:「青城一代單傳,難道清淨子老前輩臨坐化
以前尚以鎮山之寶和敵人拚鬥——」
他這個念頭乃是由於先前看見這室中有拚鬥痕跡和發現。這截杵兒而連串起來
的,心中恍然大悟:「啊,是了:這裡多了一具法體,十九是那清淨子老前輩臨終
前的對手了,那麼……」
他望望手中半截降魔杵,陡然一驚,心念一動,猛然站起身來。
許氏一驚,叫聲:「君兒,君兒——」
君青應了一聲,飛身奔向那陳列法體的石室而去,口中卻邊行邊道:「媽,我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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