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野俠蹤─上官鼎                             
    
                             十二、身世大明
    
      清風徐來﹐夜色漸褪----山峰上晨風漸勁﹐帶來幾分凜意﹐風吹嗚嗚之聲響
    得甚是奇異﹐令人有一點回旋的感覺。
    
      原來這山峰形勢恁地古怪﹐愈來愈高的山勢﹐到了極峰﹐卻陡然無路可走﹐
    筆直的峭壁垂在茫茫白雲中。那晨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峭壁下面也有谷風吸上﹐
    是以發出陣陣回旋之聲。
    
      晨風﹐愈來愈緊了----峰頂----也就是峭壁的邊上﹐一叢簌簌枯枝﹐隨著山
    風沙沙搖響。
    
      驀然﹐一聲更古怪尖銳的響音划破長空﹐一團灰影從叢樹後飛了出來「唰」
    地一聲﹐已自落在崖前。
    
      只見來人是一個臉色紅潤的和尚﹐打扮甚是滑稽﹐尤其奇的是那麼勁的山風
    中﹐他的衣袍動都不曾動過一下。
    
      只見他喃喃自語道﹕「這一程急馳﹐不知童老兒要趕幾時﹖」他轉身望了望
    ﹐懸崖下一片白茫茫﹐於是他又轉回身來﹐踱了兩步----「叮當」一聲﹐隨著山
    風傳來﹐他臉色微變﹐喃喃道﹕「好快的腳程﹗」又是「叮當」一聲﹐但已比第
    一聲近了許多。
    
      「唰�齱v的一聲﹐一條人影飛落下來。
    
      來人落地後﹐一擺手中長杖「當」地又是一響。
    
      這兩人正是蓋代奇人的「九妙大師」和西域的「極樂散人」。
    
      「九妙大師」鏗然長笑﹐口中道﹕「一別多年﹐童老兒老命恁長﹐居然比以
    前更加硬朗了。」那西域「極樂散人」卻皮笑肉不笑地一哼﹐緩緩道﹕「童力宇
    若是先你們幾位老友而去﹐那豈非大大不恭麼﹖」心中卻暗道﹕「這『九妙大師
    』果真稱得上天下第一怪人﹐昔年我下毒害他之仇﹐他似乎已毫不記仇了呢﹗」
    事實上﹐他卻不知這其中還有一段隱情呢。
    
      「九妙大師」嘻嘻一哂道﹕「我和尚這些年來苦苦修練﹐相信你老兒也沒有
    把功夫放下﹐咱們幾個老冤家是遲早要打一場的﹐是現在動手呢﹖還是一齊上華
    山找到商老  後再動手﹖我看----」「九妙大師」開門見山地挑戰﹐西域「極樂
    散人」心中雖勃然大怒﹐但表面上仍冷冷地道﹕「若我老眼不花﹐老賊僧你那『
    借肢奇功』必已練成了罷。」西域「極樂散人」不愧陰險而毒﹐此時仍不忘試探
    敵情。
    
      哪知「九妙大師」卻哈哈笑道﹕「童老兒真的好眼力。」不知是有意還是無
    
    意。心中卻暗想﹕「這極樂老兒身居西域﹐消息倒也靈通﹐商老  未被毒死的消
    息他也知道了。」童力宇心中卻是一跳﹐暗道﹕「這賊和尚真是一肚子鬼﹐實在
    不好對付﹐不知他怎能真把『借肢奇功』練成的﹖」面上卻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
    的老樣子﹐仍用那十分難聽的聲音道﹕「啊﹐真是可喜可賀﹐豈止我童力宇欽佩
    高興﹐恐怕全武林的人都要為這失傳的絕技再現人間而雀躍三尺呢。」「九妙大
    師」明知西域「極樂散人」虛偽成性﹐但仍是滿肚子的得意﹐嘻嘻一笑道﹕「好
    說﹐好說。」恭維的話惟有出自和自己並駕齊驅的人的口中﹐才份外感覺得意﹐
    何況「九妙大師」天性喜戴高帽子的人﹖童力宇一見「九妙大師」有點樂渾渾的
    樣子﹐又加上一句道﹕「說實話﹐我童力宇二十年前頗有這份自信和你老兄一爭
    長短﹐可是今天一看你老兄竟把那『借肢奇功』練成﹐我這十多年苦練算是白費
    了。」說著又裝做十分失望的模樣。
    
      西域「極樂散人」見「九妙大師」滑稽的臉上流露出得意之色﹐又繼續道﹕
    「只是﹐嘿﹐只是我對十年來的苦練也還有這麼一點心得﹐雖然自知不信﹐倒還
    想----」說到這里忽然停住。
    
      「九妙大師」不禁奇道﹕「倒想怎麼﹖」童力宇笑了笑才道﹕「倒想找你指
    正一二呢----」話未說完「叮當」一聲﹐杖端兩個銅球一碰﹐立即速地分開﹐如
    
    兩顆流星般襲向「九妙大師」兩肩要穴。
    
      這一招突然偷襲﹐又是出自西域「極樂散人」童力宇之手﹐那威力之大可想
    而知----兩個銅球間發出風雷之聲﹐將勁疾的山風嗚嗚之聲全壓了下去。
    
      只聽得「喀」的一聲「九妙大師」右手暴長﹐相距五尺外竟一把抓到童力宇
    臉前----西域「極樂散人」想不到「九妙大師」真把「借肢奇功」練到如此地步
    ﹐大驚之餘﹐只得猛一抖手﹐兩顆鋼球如活的一般飛了回來﹐他身形一晃﹐退了
    半步。
    
      不待「九妙大師」發話﹐西域「極樂散人」又乾笑一聲道﹕「老和尚恕我冒
    昧﹐不這樣怎能試出你的真功夫﹖」「九妙大師」深知西域「極樂散人」性格﹐
    心想這種偷襲正是他慣技﹐不足為奇﹐當下呵呵一笑﹐反而連原有的幾分猜疑也
    打消不少。
    
      西域「極樂散人」看了看「九妙大師」臉色﹐又道﹕「憑你和尚這手功夫﹐
    我童力宇第一個就甘拜下風﹐他日找上商老  ﹐只要老兄勝了他﹐我童力宇絕不
    用再動手﹐伏身認輸。嗯﹐憑良心說﹐本來我還有幾失望﹐但是繼而一想﹐咱們
    兩人中有一人能得天下一寶座﹐也就該滿足了﹐想幾十來年﹐咱們都被人認﹐為
    邪道異途﹐這次可得揚眉吐氣了﹐哈哈□□不過----不過□唉----」說到這  臉
    色一變﹐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什麼事﹐甚是令他耽憂。
    
      「九妙大師」忍不住問道﹕「不過什麼啊﹖」西域「極樂散人」搖了搖頭﹐
    
    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仰首嘆了一聲。
    
      「九妙大師」又摧道﹕「童老兒怎麼吞吞吐吐﹖」「極樂散人」這才嘆了一
    聲道﹕「本來憑老和尚你這手功夫﹐天下第一的寶位自然非你莫屬﹐哼﹐連我『
    極樂散人』都服了你﹐若是有人不服你﹐我童力宇都要管上一管呢﹐你說﹐世上
    除了你和商老  ﹐還有強得我老兒的麼﹖但是----但是現在﹐有一人----他一出
    來﹐怕就不保險了----」「九妙大師」奇道﹕「他是誰﹖」童力宇緩緩道﹕「薛
    君山﹗你還記得嗎﹖『春華上人』的師弟----」這一下倒真搞對了。「九妙大師
    」和文玉寧斗了三十招後﹐對薛君山原就心懷惴然﹐這一下聽「極樂散人」如此
    說﹐自然大為相信﹐頓時默然無語。
    
      西域「極樂散人」還以為他不相信﹐連忙道﹕「春華的武藝你我領教過的﹐
    他師弟隱居數十年﹐潛心修練﹐就算春華復生﹐此刻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呢﹗」
    出他意料地「九妙大師」竟點了點頭。
    
      童力宇繼續道﹕「聽說他已破了昔日誓言﹐最近已出了山。」「九妙大師」
    仍然不語﹐過了片刻突然道了一聲﹕「走﹗」說著轉身就走。
    
      「極樂散人」問道﹕「走哪兒去﹖」「九妙大師」沉吟片刻﹐冷冷道﹕「找
    薛君山較量去﹗」「極樂散人」故作愕狀﹐然後毅然道﹕「我也去﹗」「九妙大
    
    師」詫道﹕「你也去﹖」「極樂散人」哈哈笑道﹕「我當然不希望坐天下第三把
    交椅啊﹗」任「極樂散人」陰鷙過人﹐但殊不知道一句話卻引起了「九妙大師」
    的疑竇。
    
      他既說不是薛君山對手﹐那應為什麼要跟著一齊去呢﹖難道要不顧身份合力
    干麼﹖「普陀僧」也是絕頂的聰明人﹐頭腦一轉﹐又有計較﹐朗笑一聲道﹕「好
    ﹐咱們走﹗」月色如瀉﹐夜涼陣陣襲人。
    
      西域「極樂散人」身影飛逝後﹐文玉寧仍呆呆望著﹐這時嚴雲玲突然低說一
    聲﹕「好涼。」文玉寧這才省悟到嚴雲玲在身邊。他伸手想擁她入懷﹐手到一半
    又停住。敢情他又想到旁邊還有人。
    
      他頭剛轉過去「哈﹐哈」笑聲起處﹐白髯僧一縱而去。
    
      文玉寧起身想追去﹐嚴雲玲在後一拉﹐他忙煞住身子﹐回頭一看﹐月光下嚴
    雲玲兩頰艷紅﹐兩眼看著自已。
    
      他心頭一甜﹐兩頰發熱﹐情不自禁地握住她雙手。
    
      半晌﹐她忽然面色一板﹐甩脫雙手﹐轉過身去﹐道﹕「人家受欺侮了﹐你都
    不管。
    
      」文玉寧見狀大急﹐忙跟到她面前﹐辯道﹕「我又沒有同奶一起﹐我怎麼知
    道奶受欺侮。」嚴雲玲兩眼一瞪﹐道﹕「那麼你為甚麼不同我在一起﹖」「是奶
    說奶師父召奶有事﹐不要我跟奶去。」「我不要你陪我﹐你就不陪我﹖」文玉寧
    愕在那里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嚴雲玲右腳一頓﹐叫道﹕「我現在就叫你走﹐走得遠遠的﹐我被人家欺侮死
    了也不要來管我。」說完﹐一回身跑到一棵樹旁伏在樹腳上就哭。文玉寧過去哄
    ﹐好不容易才哄好。
    
      「告訴我﹐倒底是誰欺侮奶﹐我拚著一死也要替奶出氣。」嚴雲玲剛乾的淚
    眼瞪他一下﹐恨聲道﹕「你就會死﹖誰要你死來著﹖」文玉寧急道﹕「我﹗我說
    錯了﹗我是說﹐誰惹了你﹐我就去找誰。」嚴雲玲不響﹐文玉寧又道﹕「到底是
    誰欺侮了奶﹖」嚴雲玲對他看了一下﹐慢慢一字一字說道﹕「金刀幫」。
    
      文玉寧聽了一驚﹐道﹕「又是『金刀幫』。」話聲剛完﹐左邊忽然跟著陰沉
    沉的一聲﹕「不錯﹐又是『金刀幫』。」文玉寧、嚴雲玲同是一驚。文玉寧右腳
    跨出﹐一身擋在嚴雲玲前﹐同時定眼看去﹐二丈外站著兩老人﹐枯瘦黝黑﹐月光
    下顯得陰森怕人。再仔細看﹐一人藍衣﹐一人黃衣﹐竟是「金刀幫」天堂、人堂
    二堂主「七絕神拳」湯奇和「雙掌翻天」邢孟先。
    
      嚴雲玲也已看清﹐從文玉寧身邊伸手指道﹕「就是這兩個欺侮我。」湯奇陰
    笑一聲道﹕「不錯﹐上次欺侮奶的就是這兩個﹐現在又要欺----」文玉寧早已熱
    血沸騰﹐不待他說完﹐怒吼一聲﹐直撲過去﹐身在空中﹐一口真氣倒轉六轉﹐快
    到湯奇面前時﹐兩掌猛地一合﹐湯奇見來勢太猛﹐忙用七絕拳第一招腕底翻雲﹐
    
    右腳橫跨半步﹐想避開正鋒﹐左掌迎向來掌﹐右手一翻去砍對方左臂﹐誰知這招
    尚未展開﹐突聞「嗡」的一聲﹐心知不好﹐急撤步換招﹐為時已晚「通」的一響
    ﹐人被震出二丈﹐眼黑血湧﹐昏倒地上。
    
      邢孟先見狀又怒又駭﹐喝道﹕「小子﹐你是何人們下﹖」文玉寧正呆在那里
    ﹐心里又驚又喜﹐吃這一問﹐把頭一昂道﹕「打得過我你再問。
    
      」邢孟先不再說話﹐也不敢大意﹐兩眼發紅手作勢﹐一步步向文玉寧逼近。
    正要發招﹐身後「啊」的一聲﹐湯奇口張處﹐一股血噴出。邢孟先顧不得對敵﹐
    一縱過去﹐俯身察看﹐湯奇面色慘白﹐呼吸如喘。邢孟先急問﹕「怎麼樣﹖」湯
    
    奇慢慢睜開眼睛﹐旋又閉上﹐頭向旁一歪﹐道﹕「回□□回□□總□□總舵。」
    邢孟先不說話﹐替他拭去臉上血跡﹐然後一把抱起﹐轉身對文玉寧道﹕「是好漢
    ﹐報個名來。」「在下文----」嚴雲玲忙搶著道﹕「跑得和尚跑不了廟﹐你要會
    他﹐只要先找到我師父就行了。」「奶師父是誰﹖」「我師父你都不知道﹐虧你
    還在江湖上混﹐我告訴你﹐就是西域『極樂散人』聽說過嗎﹖」西域「極樂散人
    」嚴雲玲故意一字一字拖長。
    
      一聽這名﹐邢孟先心頭地一震﹐一語不發﹐反身如飛奔去﹐後面跟著嚴雲玲
    開朗的笑聲。
    
      笑完了﹐她問道﹕「你這招叫甚麼﹖怎麼這麼厲害﹖」「這招叫『龍戰於野
    』﹐是昆侖大龍手八式中的第一式。我也沒有想到會有如此大的威力﹐我練習時
    的威力尚不及這一半﹐這或許是一怒而發的緣故。」「啊﹐原來你是昆侖弟子。
    」「不是。」「是怎麼一回事﹖」文玉寧就把得「昆侖秘笈」的經過說了一遍。
    
      嚴雲玲笑道﹕「這樣說來﹐將來昆侖復興後﹐你就是昆侖派的掌門人了。」
    聽說些恭維的話出自她口﹐文玉寧不禁有些飄飄然﹐心里受用無比﹐半晌才擠出
    一句話﹕「我倒沒有想到做掌門人。」說完﹐嚴雲玲後退一步﹐一揖到地﹕「武
    林後輩拜見昆侖掌門人。」文玉寧笑罵一句﹕「奶淘氣。」揚掌打去。嚴雲玲一
    縱避開﹐回身就跑﹐邊跑邊笑﹐文玉寧隨後追去。
    
    
      月過中天﹐夜已三更。
    
      文玉寧牽著嚴雲玲緩緩而行。
    
      「大哥﹐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吧。」「奶不等奶師父了。」「他行  向來不定
    ﹐他說叫我等﹐過一下連他自己都忘了。」文玉寧微笑點頭。
    
      「那里像是有人未睡﹐我們去借宿一下試試。」文玉寧一看果然不錯﹐兩人
    提勁奔去﹐快到時﹐發覺原來是一座寺廟﹐嚴雲玲一拉文玉寧﹐兩人停下。
    
      「大哥﹐深更半夜﹐出家人還不睡﹐定有些古怪﹐我們還是小心為妙﹐先察
    看一下再說。」「好。」二人繞到廟側﹐長身上牆﹐見燈光從殿後發出﹐正准備
    向里去﹐眼光瞥處﹐地下赫然躺上二人﹐縱下察看﹐竟是兩個和尚﹐氣息全無﹐
    又無外傷﹐顯是受人點穴而死。
    
      兩人猜想寺中來了江湖黑道﹐不敢大意﹐遂放輕腳步﹐穿殿旁側門而過﹐門
    口剛過﹐地下又躺一人﹐藉月光一看﹐也是個和尚﹐樣子也是死於內傷。
    
      見此俐落手段﹐二人不敢逕直走近那有燈的窗子。二人先躍上旁邊屋頂﹐從
    旁繞到那間房子後面﹐然後以上乘輕功﹐飄如薄葉﹐腳掛檐邊﹐倒身探看。
    
      室中燈火通明﹐繞桌坐著八人。面朝外正中竟是金刀李﹐他左手邊坐著張肜
    生﹐右手旁一人年約五旬﹐鷹鼻凹腮﹐兩眼陰光灼灼。其餘五人皆背向窗。
    
      金刀李舉目向各人掃視一遍﹐最後向著右手那人道﹕「你們回總舵後﹐下令
    
    各卡加強巡邏﹐如遇敵手入內刺探﹐不管何門何派﹐格殺無論。」他頓了一下頓
    ﹐接著又說﹕「十六年多以前﹐本幫第一次受外敵窺探﹐來人竟是『春華上人』
    門下『河洛第一劍』『神劍追魂』文----唉。」他說到此神情竟有些黯然。
    
      文玉寧聽到此不禁有些緊張﹐手心發汗。
    
      金刀李又說﹕「我見那人武功確實不錯﹐又正當壯年﹐如能加入﹐確是本幫
    之幸。
    
      誰知幾次派人勸邀﹐他竟堅不答應﹐不僅這樣﹐他還膽敢繼續來本幫窺探。
    最後忍無可忍﹐我派『神拳無敵』羅中奇帶江南四神去殺之滅口。」一聽這話﹐
    不知怎地﹐文玉寧心頭一震﹐差點掉下。饒是如此﹐腳上也帶出點聲音﹐好在這
    同時張肜生接著問﹕「那五位如今何在﹖」金刀李見他問得急切﹐不由得向他盯
    看了一眼﹐然後眉撥須張﹐右拳向桌上一擂﹐桌面裂開﹐他也不理會﹐恨聲道﹕
    「那五位﹖哼﹐五名高手一去不回﹐敵人也失了下落﹐後來派人一路尋去﹐才在
    廬山上找到五人屍骨。」張肜生又接著急問﹕「那姓文的呢﹖」窗外文玉寧這時
    心跟著急跳。
    
      金刀李見他接連兩次問的神色有點特別﹐不由眉頭微縐﹐心中起疑﹐當下冷
    冷回道﹕「那姓文的屍骨倒未見到。」文玉寧不禁舒了一口氣。
    
      金刀李似沉思了一下﹐接著又說﹕「少了五名高手倒也罷﹐可恨的是自那時
    
    以後﹐就不斷來人窺探本幫。而來人竟全是出家人﹐武功猶高過當年那姓文的小
    子。如今秦鶚又出來公然與本幫作對。」金刀李不說話﹐旁人也不說﹐一陣沉默
    後﹐金刀李對右手邊那人說﹕「你帶他們先回去﹐我要同我老弟到四川萬縣譚家
    走一趟。」文玉寧見  人出房﹐忙一拉嚴雲玲﹐朝她打個手勢﹐兩人硬把身子平
    繃在屋檐下﹐等人走後﹐又恢復原勢朝里看。
    
      金刀李先朝張肜生打量一眼﹐跟著說﹕「賢弟﹐你不願加入本幫﹐我不勉強
    ﹐但我請你從旁伸手一助。四川萬縣譚家乃西南武林頂尖人物﹐我極想邀他入盟
    ﹐他似已有見意﹐下月初十是他五十大壽﹐我想乘機去賀他一賀﹐親近親近。另
    外還有一事----」說到這里﹐他似言難出口﹐最後他笑笑說道﹕「譚家只有一女
    ﹐譚老想趁此機會在年輕一輩中擇個快婿﹐我看賢弟已到成家之年﹐譚家小姐論
    才貌武功﹐皆堪做賢弟之偶。如此事成功﹐則譚家與本幫就要近一層了。」張肜
    生面色一整﹐道﹕「李大哥是想把小弟當做工具﹖」「賢弟不要誤會愚兄之意﹐
    我不過是想借重賢弟一下罷了。」「小弟自念年事尚輕﹐且志在江湖帶劍修練行
    道﹐還未想到成家一事。」金刀李心下已感不快﹐臉上強裝笑容道﹕「成不成家
    ﹐到時再說﹐但還是要請你陪為兄的走一趟﹐行嗎﹖」張肜生勉強點點頭﹐說道
    
    ﹕「這當然行。不過我還與人有洞庭之約。」「那麼這就走﹐我先陪你到洞庭一
    趟﹐然後去四川萬縣譚家莊。」說完身子跟著站起。
    
      張肜生卻安坐不動﹐仰頭說道﹕「可是----」「可是甚麼﹖」金刀李說時依
    舊站著。
    
      「我有句話問了你可別生氣。」金刀李心頭一動﹐滿面狐疑﹐朝椅上一坐﹐
    道﹕「你問吧。」張肜生也覺到有些不安﹐猶豫了一下﹐問道﹕「李大哥﹐你與
    昆侖派到底有甚麼關系﹖」金刀李心頭一驚﹐強自裝得不動聲色﹐但臉上肌肉已
    微見聳動﹐眼稍兇光隱現。他重聲問道﹕「這話怎講﹖」「沒有甚麼﹐我只聽人
    說起以前昆侖門下有個姓李的﹐又見大哥招式中常有昆侖招式﹐我猜想大哥或許
    就是他。」金刀李緊接著問道﹕「你聽何人說起﹖」「我只是在路上聽得一點傳
    聞而已。」金刀李不語﹐低頭鎖眉沉思。
    
      張肜生又道﹕「還有----」金刀李猛招頭﹐厲聲問道﹕「還有甚麼﹖」「有
    人又說大哥是出於南派太極門下﹐所以才得「八卦刀」真傳。不知----」張肜生
    話尚未完﹐金刀李突地兩眼向窗﹐大「喝」一聲﹕「外面何人﹖」張肜生聞聲大
    驚﹐忙起身向窗子看。
    
      嚴雲玲文玉寧也同時大驚﹐急反身上房﹐作勢候敵。忽聽屋里通地一下﹐一
    聲悶哼﹐跟著「噗咚」一響﹐卻不見人出來。
    
      二人心知不妙﹐打個手勢﹐又垂下探著。
    
    
      張肜生倒在桌旁﹐面無血色﹐金刀李站在前面獰笑。
    
      張肜生身子動了一下﹐強睜開眼﹐右手勉強舉起指著金刀李道﹕「你□□你
    □□這昆□□昆侖叛----」講到此﹐張肜生手掉下去﹐頭一偏﹐死了。
    
      文玉寧見此﹐血往上湧﹐腳一松﹐身在空中﹐雙掌向里一推﹐一聲巨響﹐兩
    扇窗子震得粉碎﹐文玉寧藉勢飄落院中﹐舌綻春雷﹐一聲暴吼﹕「好個昆侖叛徒
    李啟承﹐出來領死。」這一下先聲奪人﹐金刀李當下怔住﹐隨即操起一張椅子擲
    出﹐人隨後飛出﹐落地一看﹐眼前站的竟是個少年﹐身旁又站住少女﹐於是心中
    稍定﹐重聲問道﹕「你是誰人門下﹐敢來過問『金刀幫』的事﹖」「哼﹐你還敢
    
    問﹖你還配問﹖你這忘恩負義貪榮慕利的叛徒﹐老實告訴你﹐我是奉「千手如來
    」馮老前輩之命﹐來為昆侖派清理門戶。」金刀李聞言大驚﹐心中打鼓﹐當下表
    面強自鎮定﹐冷笑一下﹐道﹕「今天就是馮民放親自到來﹐又能奈我何﹖」嚴雲
    玲接著對文玉寧道﹕「大哥﹐你先陪這家伙走幾招﹐纏住他﹐我去把師父叫醒。
    」說完轉身一縱﹐翻過東面牆。文玉寧一楞﹐隨即會過意來。
    
      金刀李心中一動﹐忙問道﹕「她師父是誰﹖」文玉寧脫口想說出西域「極樂
    散人」話到嘴邊又煞住﹐改口道﹕「就是剛才胸口挨了你一拳的無賴和尚。」金
    刀李一聽暗中倒吸一口氣。雙拳突然搗出﹐兩拳將合在一起時﹐文玉寧知道厲害
    ﹐不敢硬接﹐急一縱避過﹐金刀李不待雙拳落空﹐陡然回身一躍﹐縱起數丈﹐越
    過西面廟牆急急如飛而去。
    
      文玉寧跳上東牆﹐不見嚴雲玲影子﹐心想這妮子到哪  搗鬼去了。雖然知道
    她就會回來﹐也不免有點著急﹐焦急間﹐忽聽大殿側門內一聲貓叫﹐他奇怪﹐荒
    山孤廟竟還有貓﹐又聽見噗嗤一笑﹐他猛省過來﹐飄身過去﹐兩人執手相視微笑
    。
    
      「賢妹﹐虧得奶這一計﹐不然﹐合我們兩人之力﹐也不一定能勝得過他。」
    「本人生來就是軍師之才﹐嚇跑這樣個  魔小盜﹐何足掛齒。」「賢妹﹐不要說
    
    笑了﹐進去看看吧。」張肜生躺在地上﹐無聲無息﹐文玉寧、嚴雲玲對之沉默良
    久﹐黯然傷神﹐洞庭之談未酬﹐竟已做古人﹐文玉寧暗中默禱﹐小弟定代兄伸此
    仇恨。
    
      二人到後院挖個坑﹐把張肜生搬去埋上﹐又挖個大洞﹐把三個和尚也埋上。
    
      這時二人也覺到餓了﹐找到廚房﹐點上燈﹐地上又是兩具死屍﹐兩人雖身懷
    高藝﹐這時也有些森森然之感。心想「金刀幫」怎地兇狠到如此地步。
    
      二人率性把各屋都看一遍﹐結果又找出三具﹐一並埋上。埋好了﹐二人對著
    墳發陣子呆﹐之後還是嚴雲玲先開口﹕「大哥﹐這里死人太多﹐不是味道﹐反正
    一下天就快亮了﹐我們還走吧﹐到前面遇到鎮市再休息。」「好。」他忽然想起
    一件事。
    
      「賢妹﹐奶在這等等﹐我到房里去拿樣東西。」說完也不等嚴雲玲答應﹐反
    身就走。他到前面屋子里﹐從地上拾起張肜生的劍﹐旁邊有個小包囊﹐解開一看
    ﹐少林百步神拳經正在﹐遂揣進懷里﹐口中暗道﹕「張兄﹐小弟要用你的劍代你
    報仇。」他背上劍又回到後院﹐可是院中卻沒有了嚴雲玲。
    
      他知道她喜歡逗著玩﹐他到各個角落尋了一遍﹐沒有﹔他喊了幾聲﹐還是沒
    有回應﹐他這下子有點著急起來。他飛上牆﹐牆外也沒有人影﹔又飛上另外兩面
    牆﹐結果一樣。
    
      他跳下牆到周圍巡視大喊﹐仍舊沒有。他不死心﹐又回到廟里﹐找到蠟燭點
    
    上﹐到每間屋子看﹐前後找到大雄寶殿﹐看到殿上的佛像。這時他已激動異常﹐
    不可理喻﹐見到佛像他也有氣。他把燭擺在台上﹐跳上去左右幾掌﹐佛像紛紛破
    毀倒下﹐他氣猶未息﹐又伸手拉斷幔幕。幔幕落下碰到燭火他也不理﹐他反而站
    在一旁看著燒。片刻間﹐大殿已成一片火海﹐接著一聲巨響﹐大殿塌下。
    
      一陣塵煙漫迷﹐接著一股火熱逼身﹐殿前無法再待﹐文玉寧側身疾竄而出。
    
      他也不管東西南北﹐只是一味疾奔。
    
      天漸漸亮起來﹐他漸漸奔入山境。山上遍地雜樹雜草阻路﹐他反手抽出劍橫
    掃開路﹐腳下片刻不停。路上樵子村夫遇到﹐嚇得遠遠避在一旁。
    
      中午時烏雲驟布﹐雷電交作﹐下起大雨來。
    
      到下午時他雖然還是在前進﹐但已是一步步走﹐而不是跑﹐因為他已跑不動
    。他的劍卻仍然亂撲亂砍。最後﹐一聲脆響﹐劍在樹身上從中撞斷。他對半截劍
    怔了怔﹐隨即揮手甩出﹐眼前一花一黑﹐。人「噗通」倒下。
    
      第二天醒來﹐滿耳鳥唱﹐滿眼彩霞﹐晨風拂面﹐落葉蓋體﹐心中一片寧靜﹐
    塵念全無。
    
      良久良久﹐文玉寧才開始想﹐想到嚴雲玲﹐想到大殿的火﹐想到雨﹐於是伸
    手摸摸﹐身上還有點濕。
    
      他起來先打量地勢﹐見北面疊巒重嶺﹐南邊浩瀚一片﹐晨陽下五色鱗光閃閃
    ﹐心知還是在洞庭湖邊。這時他精神已完全恢復﹐同時也饑腸轆轆。四周一看﹐
    
    並無人家﹐心想還是先弄乾衣服再說。
    
      他解下張肜生白劍﹐脫下上衣﹐從貼身衣巾取出一個小包﹐打開一看「昆侖
    秘笈」只濕了表皮幾層。他小心翼翼翻開晒上﹐又取出珠盒打開﹐萬道紫光眩目
    。他忙合上放下。
    
      東西晒上﹐他閒著無事﹐往步旁邊走走﹐見到那把斷劍前半﹐撿起看看﹐兩
    面鋒刃多已卷缺。想起這當時情景他不覺啞然好笑﹐陡地「嗖」的一聲﹐一條人
    影一落一起﹐向西如飛而過。文玉寧喊聲「不好」人如箭般進去。
    
      文玉寧使出全力﹐不僅不能追上﹐且愈追愈遠。翻過一個山﹐下面一片密林
    ﹐那人形影不見。文玉寧廢然而止﹐心  知道自己兩天未食﹐且勞累過度﹐輕功
    大減﹕縱使追上﹐看那人身形﹐自己也無操勝把握。苦惱的是沒有能看清那人面
    目﹐只從反面看出身形瘦長﹐道裝打扮。
    
      文玉寧趕緊回到原地﹐一切均在﹐只少了「紫明寶珠」他心灰意懶之餘﹐無
    心再停﹐收拾完畢﹐拾路下山。
    
      走到山腰﹐見靠湖邊有個房子﹐便朝那走去。走到近旁﹐見園地菜圃種得井
    然有條。又見屋旁放著漁具﹐知道這是個漁農之家。
    
      叩門後出來開門的是個中年漢子﹐身雖壯健﹐面布愁容。文玉寧朝他作禮道
    ﹕「在下趕路迷途﹐兩日未食﹐欲在府上叨擾一頓﹐不知肯見容否﹖」那人勉作
    
    笑容道﹕「相公請進。」文玉寧連忙道謝﹐隨著走進堂屋。那人極沉默寡言﹐陪
    文玉寧稍談幾句﹐便自走進廚房。
    
      文玉寧朝室內環顧﹐見家雖簡陋﹐但陳設合律。不一會那人搬出米粥小菜﹐
    陪文玉寧坐下吃。文玉寧見沒有別人出來﹐心想難道這家只有一人。但見他只是
    埋頭吃﹐自己也不便問。吃了幾口後心里又奇怪﹐看不出這一介漁農竟做出這種
    大家之菜。
    
      正吃間﹐內屋忽傳一陣呻吟。文玉寧眉頭一縐﹐放下碗問道﹕「莫不是府上
    有病人﹖」那人點點頭﹐回道﹕「家母臥病。」文玉寧見他不願多講﹐也就不好
    再多問。
    
      這時屋里問道﹐聲音很弱﹕「麟兒﹐是誰來了﹖」「娘﹐是位過路客人。」
    隔了一下那聲音又說﹕「麟兒﹐為娘的今早不想吃東西﹐你把我留下的東西做了
    讓客人吃吧﹐不要怠慢了客人。」「是﹐娘。」說完﹐他起身就要進廚房。文玉
    寧伸手攔住﹐道﹕「且慢﹐小弟想先知道令堂所患究是何症。」「家母年邁氣衰
    ﹐是以成疾。」文玉寧忙從抱中掏出小瓶﹐撥開塞子倒出一顆「混元丹」遞給那
    漢子道﹕「小弟甚感賢母子待客之德﹐無以為報﹐特以此丹相贈即與令堂服下﹐
    俾補血氣。」那人嗅到「混元丹」的香氣﹐知道不是常物﹐面容立即開朗不少﹐
    道謝一聲﹐便進屋去。不一下﹐他帶有喜容出來朝文玉寧深深一揖道﹕「家母有
    
    請。」文玉寧進到屋  ﹐見病人頭扎白巾靠在床頭。她見文玉寧﹐伸手向床前椅
    子指一下﹐口中緩緩說道﹕「小相公請坐。」病人這時面上泛出血色﹐呼吸均勻
    。見文玉寧坐下後﹐展容說道﹕「老身風中殘燭﹐還蒙贈靈丹﹐此德難報﹐但不
    知小相公怎會有此靈丹﹖」實不相瞞﹐這乃是師門藥物﹐是以隨帶在身。」「令
    師何人﹖」文玉寧見她病人﹐又見她雖年老臥病﹐但儀韻猶在﹐實非泛泛一村婦
    ﹐又念她們待己之情﹐故不忍相瞞﹐遂道﹕「家師諱薛﹐上君下山。」「莫不就
    是『春華上人』之弟﹖」「正是。」她閉上眼睛﹐似在休息﹐又似在思索﹐施又
    睜開眼﹐兩眼向前直視﹐似是看著遠遠的地方﹐口中喃喃念道﹕「『春華上人』
    『春華上人』﹐天下第一劍﹐薛君山﹐薛君山﹐□□」這時她兩眼異光閃射﹐面
    色紅潤﹐嘴唇微顫﹐神情堅定。
    
      她側頭朝文玉寧深深看﹐目光如寒水利刃﹐直入心底。文玉寧更覺得面前老
    婦不是凡人。
    
      「你在令師門下習藝幾年﹖」「稟告前輩﹐共十四年。」她又猶預一下﹐接
    著說道﹕「老兒見你出身高門﹐又見你心地篤實﹐堪當重托大任﹐故冒昧有一事
    相求﹐不知肯見允否﹖」「前輩有事﹐盡管吩咐﹐力之所及﹐無不照辦。」「麟
    兒﹐先代為娘的向恩人一拜。」那人聽了「噗咚」跪地便拜。慌得文玉寧跟著跪
    
    下答禮。她道﹕「小俠請起﹐你乃我程門恩人﹐理當受此一禮。」她又對那人說
    ﹕「麟兒﹐你把我床腳那邊地上的一疊箱子搬開﹐把下面的木板也撥開﹐再把下
    面的一塊石頭起出﹐下面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取出來的東西是一個小紙包﹐一
    個長木匣。她放在床沿一一打開。包中是本小冊﹐匣中是一把刀。
    
      她垂指頭對文玉寧說﹕「先夫程雨蒼----」沒等說完﹐文玉寧倒地便拜﹕「
    原來是程老前輩----」她旋又對她兒子說﹕「麟兒﹐你也坐下。」她沉吟一看﹐
    像是在理頭緒。
    
      「先夫乃南派太極門掌門人﹐早年年曾收三徒﹐皆非大材﹐故早早打發離門
    ﹐自己也心灰意懶﹐不想再傳弟子﹐後又來一人登門拜師求藝﹐先夫起初不肯﹐
    後經不住那人懇求再三﹐才允他在家住。」她一指她兒子道﹕「那時如麟尚小﹐
    先夫跟前甚是寂寞﹐加之那人殷勤過人﹐善體人意﹐先夫終於收為弟子。那人本
    有根基﹐故學來甚易﹐三年功夫﹐太極門武學他已得十之六七﹐尤其一路『八卦
    刀』﹐已到八成火候。」程夫人停了一會兒﹐接道﹕「那人倒是個練武之材﹐然
    因為期尚短﹐先夫始終未將本門最主要之心法授之。那人似是也覺察到這點﹐表
    面如常﹐心實暗恨先夫。後來又是半載﹐除本門心法外﹐先夫已傾囊相授。這也
    就是先夫見如麟年紀尚輕﹐學成尚待時日﹐又見那人是個上質﹐故想早日藉之發
    
    揚本派武學﹐才致有此不察之授。
    
      然知道之日﹐為時已晚。」「那還是已故的關中俠盜白德超有一天來訪先夫
    ﹐言下談及昆侖變故﹐逆徒殺師而逃﹐嫡傳中絕。先夫聞之心中一動﹐之後就留
    上了意﹐旁觀側察﹐又出外幾次尋求佐証﹐斷定八成那人就是昆侖逆徒李啟承。
    但事機不密﹐竟被他發覺先夫內心之情﹐自此他兇叛之心遂定。」這時她眼中淚
    光閃閃﹐語帶嗯聲。
    
      「一天先夫自外飲罷歸來﹐時間已晚﹐不忍叫醒僕人開門﹐遂自己跳進。經
    過書房時﹐見里面有燈亮﹐就停步問道﹕『里面是誰﹖』連問兩聲﹐見無人回答
    ﹐便推□□門□□而□□入----」話未完﹐已嚥不成聲﹐淚潸潸下﹐文玉寧也覺
    兩眼潮熱。她很快強自恢復平定。
    
      「那夜巧好老身尚未睡﹐有事出房﹐聽見失夫問聲﹐推門聲﹐又聽見□□聽
    見□□半聲悶哼﹐接著一句『你□□你□□』□□」她咬緊牙嚥一下喉嚨﹐頓了
    頓又說﹕「老身當時大驚﹐飛身奔去﹐但見門口光影一閃﹐一人疾竄而出。面目
    雖未看清﹐但見身形身法﹐就知是那逆徒。」「追到莊外﹐他一直不停下交手﹐
    老身也追不上。老身知道﹐他要想停下交手﹐萬無勝理﹐然以老身那時武功要想
    追上他拿住他﹐亦是甚難。故追出莊不久﹐老身就掉頭回來﹐當夜把先夫遺體悄
    然入內宅藏起﹐第二天立即遺散婢僕﹐聲稱先夫立志攜眷歸隱﹐且自身已經先走
    
    。」「第二天夜里﹐老身用絲絹將先夫屍身裹緊背上﹐連夜趕到數十里外山中覓
    一靜處葬上。此事做得極為機密﹐就連麟兒也不知情﹐他只曉得先夫是出外覆舟
    而沒。那是老身不欲他知道而捏造的故事。」「麟兒﹐不要怪為娘的瞞你﹐為娘
    的實在是為了你好。」「自此以後﹐江湖上之人還以為南太極門真地歸隱。太極
    門南北兩派極早就暗中不合﹐故北派亦無人來察問此事﹐老身也羞於向之乞援代
    先夫報仇。又覺江湖怨仇﹐循環相報﹐了無盡時﹐不忍再讓麟兒陷此漩中﹐故來
    此隱後﹐一直未教他武功﹐想讓他過一世太平日子。唉﹐說起來﹐這已是二十七
    八年前的事了。」「麟兒﹐里屋有個黃木箱子﹐你去打開把  面一個黃布小包拿
    來。」如麟進去後﹐她手撫書刀﹐神情愴然﹐淚斷續下。
    
      「既不願再卷入怨仇漩渦﹐理應將這種東西毀掉﹐奈每一閉目﹐先夫死時面
    目歷歷如新﹐此仇不報﹐恨實難消﹐然又不忍斷送麟兒一生﹐兩難之憂﹐積久成
    疾。今日不欲老身含恨泉下﹐使得遇小俠。望小俠念武林正義﹐代南太極門了此
    公案。老身自念先夫一生毫無虧人之處﹐其心其志足堪配小俠伸手之德﹐是以老
    身才啟齒相求。」文玉寧聽罷起身垂手躬身道﹕「老前輩放心﹐晚輩定雪此仇。
    」如麟手捧黃包進來﹐放在床沿上﹐她慢慢解開﹐包的竟是一雙黑色舊靴。她這
    
    時面色慈重對文玉寧道﹕「人稱『八卦刀』為武林一絕﹐在南太極門每代掌門人
    手中﹐確是如此﹐換在他人手中﹐卻有破綻可尋。李啟承之以『八卦刀』揚名江
    湖﹐並非因他真得我們真傳﹐乃因他原有昆侖極深根基。『八卦刀』法此書中敘
    述甚詳﹐如不專練﹐可不必看﹐老身把重要之處告訴你﹐以你師門武功﹐便足以
    破之。『八卦刀』﹐共八八六十四路﹐特點在刀重招沉﹐路數緊密﹐每八路中有
    兩絕招﹐即每第七八兩招是『八卦刀』法最厲害之所在。弱處在每第八招後之第
    一招﹐每代掌門人皆知道此點﹐皆知道以法弭補﹐但未得真傳心法者卻不知此﹐
    縱使他武功再高﹐此破綻仍然不免。他日小俠與之交手時﹐可從此點破----咳--
    --咳----破之。」一陣咳嗽後﹐她指下靴子又說﹕「世人皆知南太極門之『八卦
    刀』八卦掌﹐不知八卦腿。使『八卦刀』八卦掌時﹐腳下須踩八卦﹐然那非八卦
    腿。八卦腿乃一單獨腿法﹐威力不下於八卦掌。且江湖上甚少有單以腿法對敵者
    ﹐故此獨特腿法一旦使出﹐甚少有人能夠招架。此腿法乃三代前本派掌門人陳慶
    衍所創﹐因他在晚年一次與敵交手中雙臂皆中含毒暗器﹐人是未死﹐雙臂殘廢終
    生。故才創出此一路腿法。此靴頭暗裝鋼尖﹐輕可刺肉刺穴﹐重可傷骨。」她突
    然放重聲音﹐手指三樣東西道﹕「如今書刀靴皆交你手﹐將來或自留或覓人授之
    
    ﹐悉聽尊便。」說完雙手捧起書冊﹐雙目嚴視文玉寧。文玉寧見她停手不前﹐稍
    一思索﹐知道是規□﹐連忙跪在床沿前﹐雙手恭伸﹐她這才慢慢把書放他手上。
    
      她又拿起刀﹐右手握柄﹐左手撫刃﹐對之凝視一下﹐眼含淚珠﹐嘴唇顫動﹐
    轉頭向如麟望一眼﹐又回過頭﹐眼朝前視﹐口中念道﹕「雨蒼慢行﹐為妻的來了
    。」同時右手一揮﹐文玉寧見狀大驚﹐急伸一攔﹐已是不及﹐拿開刀看﹐喉管已
    斷﹐血湧如泉。如麟上去抱屍大哭﹐文玉寧也在一旁下淚。
    
      中午程如麟親用木板釘一簡單棺材﹐把他母親葬在屋後山腳兩樹中央。
    
      氣氛淒涼﹐文玉寧無心多待﹐午飯後便帶上東西告辭出來。
    
      「仁兄別後意欲何往﹖」「小弟想先到四川萬縣譚家﹐看是否能在那里找到
    李啟承。」「然後呢﹖」「然後再為家師辦一件事。」「仁兄----」程如麟欲言
    又止﹐文玉寧心下不解﹐說道﹕「程兄有話請講。」「仁兄四川之行了後﹐回程
    能否屈駕路過此地﹖」「程兄尚有何事未了﹖」「想請將家父遺物擲還小弟。」
    文玉寧一聽﹐心中更是不解﹐同時也感不快﹐問道﹕「程兄此話怎講﹖」程如麟
    躇躊一下﹐突出一句﹕「仁兄小心。」說時﹐雙拳向中一湊﹐向前一送﹐一前一
    後﹐一招「霸王敬酒」直奔文玉寧前胸。
    
      拳勢迅勁﹐文玉寧大驚﹐急出手封門﹐身子後退五尺﹐程如麟招至半途﹐迅
    
    又收住﹐續出下招﹐一連三招皆是如此﹐似是禮待對方﹐無意傷人。
    
      文玉寧見他面色嚴肅﹐卻並無惡意﹐心下稍安﹐也就放心出手還招﹐三招過
    後﹐如麟似不再滾﹐拳勢一變﹐招招沉勁凌厲﹐出驚走險﹐同時他說道﹕「仁兄
    請記清小弟招式。」戰至六七招﹐文玉寧已感吃驚﹐忙改用「猿掌」以輕快靈巧
    對之。
    
      又過十招﹐還是不行﹐文玉寧忙又換「風拳」。
    
      文玉寧一連換了六套拳法﹐還是搶不到主動上風﹐年少氣盛﹐不由發急﹐隊
    使出「奔落掌法」。
    
      「奔落掌法」果然不凡﹐才一使出﹐局勢立成平手﹐但又過五招﹐又漸走下
    風。
    
      文玉寧這時心中有數﹐知道自己掌法之奧妙遠勝府方﹐但自己功力火候卻遠
    不如府方深厚。
    
      最後程如麟身子向右一坐﹐兩手一點腰眼﹐一走下盤。
    
      文玉寧急雙手一錯﹐右手直取雙目﹐左手下拿對方左腕。
    
      程如麟未待招式用老﹐陡地身子一長﹐離地而起肩頭一旋﹐伸右手化開文玉
    寧右手﹐流星般從文玉寧右肩上飛過。
    
      文玉寧突覺背上一輕﹐旋步回身「八卦刀」已在如麟手中﹐文玉寧臉上一熱
    ﹐心中微起怒意。
    
      如麟拱手抱刀而立﹐右腿微曲﹐腳尖頂地﹐一躬身道﹕「請仁兄亮劍。」文
    玉寧心中有氣﹐當下也不多說﹐探手抽出張肜生那把劍。
    
    
      如麟雙手握刀﹐刀背刀刃分朝左右﹐刀身水平前遞﹐左腳前跨半步﹐使出一
    招「仙猿狀花」。
    
      文玉寧見他第一招又是禮招﹐且他面色嚴肅﹐毫無戲耍之態﹐不禁暗覺慚愧
    ﹐自責自已氣量太狹。
    
      怒火一消﹐心胸一敝﹐文玉寧遂展開「迷﹖劍法」但見劍光一片﹐撲朔迷離
    ﹐玄妙無比。
    
      然程如麟肅穆沈著﹐絲毫不為所動﹐步法刀法絲毫不亂﹐刀法看似招招平淡
    無奇﹐但在他使來卻虎虎生風﹐令人覺到四周皆是刀影﹐程如麟此刀法對文玉寧
    之劍法﹐似之在以不變應萬變。
    
      到第六招完了﹐如麟忽然一邊使招﹐一邊唱道﹕「迎風斬草」接著一聲﹕「
    分波追鮫」。
    
      文玉寧敏慧﹐一聽知道如麟深意所在﹐遂氣定心沉﹐全神貫注觀敵應戰。
    
      「開山導流」「浪花千層」。
    
      每隔六招程如麟必唱兩道﹐而唱時所出招式﹐威力總是凌厲無匹﹐跟下的一
    招卻是極弱。
    
      文玉寧心想﹐可能這就是「八卦刀」但繼又納悶﹐他武功如此之佳﹐為甚麼
    不親自去代父親報仇﹐這時刀勢又緊﹐文玉寧不敢分心多想。
    
      「玄鳥划沙」「玉帶旋空」。
    
      「吳剛代桂」「天女散花」。
    
      「太公釣魚」「笑指天南」。
    
      「歸鳥尋枝」「王母卷簾」。
    
      「雲斷巫山」「倒轉陰陽」。
    
    
      前面絕招﹐文玉寧一一勉力渡過﹐到如麟唱到﹕「天旋地轉」時﹐刀影在文
    玉寧頭際橫削﹐只一虛晃﹐如電般立轉向中路﹐斬向腰身�矙礸奶憟伄蝡瞏敯C來
    擋﹐又一虛晃﹐刀又已轉到下盤﹐直削雙腿�矙齯憟伄蝷j驚驚﹐劍身改擋為削﹐
    直下如麟左臂﹐同時身子躍起三尺。
    
      那知這一刀仍是虛招﹐緊接著如麟唱道﹕「旋風掃雪」身子一直﹐平刀往上
    一迎「當」的一聲�矙齯憟伄褔_劍出手﹐同時如麟後縱一丈﹐擲刀在地﹐抱拳深
    深一揖道﹕「請恕小弟莽撞之罪。」文玉寧雖然無氣無恨﹐但也怔在那里默然無
    語﹐神情尷尬。
    
      程如麟見狀﹐走過去拾起刀劍﹐手挽文玉寧重又進屋坐下﹐他又從廚房火上
    取出開水泡上兩杯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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