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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俠 骨 殘 肢

                   【第二十七章 生生死死】
    
      左冰懷著悲傷的心,一個人孤單的走著,夕陽無力的灑著原野,左冰心中一直 
    不停的問自己。 
     
      「巧妹為什麼要自殺?我們不是逃出敵人的掌握了麼?為什麼?」 
     
      他徘徊,沉吟,可是這問題卻沒有一點線索,天愈來愈黑了,夜風漸漸凜然, 
    左冰只覺得心胸發痛,一陣比一陣冰涼。 
     
      他不能定心琢磨這事的原委,茫茫然似乎沒有一個盡頭,但道路可走到一個盡 
    頭了,前面是一片棗林,林後是一片山岡,黑壓壓地,他緩緩走進林子,又穿過林 
    子,翻過山風,又來到另一處林子,那天上的月兒從東邊升起,來到當頭,又漸漸 
    西墜,晨曦微露,殘星如錦,左冰心中什麼都不能想,便像行屍走肉一般,也不知 
    倒底走了多遠?那鬱結在胸中的問題仍是一個死結:「為什麼巧妹要死,死又能解 
    決什麼事?」 
     
      他漫無目的的行走,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年,他原本是善良灑脫的少年,天性 
    快樂,不拘細節,每能自得其趣,從來不知愁是何物,這時凝注一個死結,滯而不 
    解,那情感的激盪比起常人反倒強烈多了。 
     
      天又慢慢亮了,左冰走到一處小鎮,江南多水,每個鎮旁都是一彎流水,清媚 
    可愛,左冰走進一家酒肆,這時天色尚早,那店家正在起火煮粥。 
     
      左冰默然坐下,忽然一個強烈的念頭。他心中不斷的忖道:「我該回去了,江 
    南風光我已看得夠了,回到漠北去吧,瞧瞧年老的爹爹去。」 
     
      當下胡亂地點了些早點,吃著吃著,吃完了卻連酸鹹苦辣都沒有嘗到,正要會 
    帳離開,忽然門簾一掀,走進兩個壯漢高聲喝道:「店家,店家,快快弄二十個酥 
    肉餅,兩碗雞絲面來,爺們吃過了還要趕路。」 
     
      左冰不由打量兩人一眼,只見其中一個面容甚熟,他坐在暗角,那兩個並未注 
    意,但他心灰意懶,也懶得多管閒事,擦了擦嘴正待站起,只聽見其中一個漢子道 
    :「幫主要咱們把那小雛兒捉來,卻又像鳳凰似的供奉,真不知是何道理?」 
     
      另一個漢子道:「三哥,你別小看了那雛兒,聽說她來頭之大,只怕普天之下 
    也無僅有。」 
     
      那被稱為「三哥」的漢子道:「哼,難不成是公主娘娘,你不瞧幫主對她那份 
    擔心的勁兒,真好像一碰就破的瓷花瓶似的。」 
     
      另一個漢子道:「三哥,小弟聽幫主身邊的人說,這小雛兒不但家世顯赫,她
    祖父是昔年武林中神仙一般的人物。」 
     
      這時肉餅已送上來,兩人狠吞虎嚥,忙得唏哩呼嚕,左冰靈光一閃,忽然想到 
    那被稱為「三哥」的漢子,正是飛帆幫的人,自己上次在林中見過的,便坐在一邊 
    聆聽他倆人談話。 
     
      兩人吃了一陣,那雞絲面還未上來,其中一個漢子又道:「三哥,你道這小姑 
    娘的家長是誰,便是昔年武林第一奇人董其心董大俠。」 
     
      那「三哥」吃驚的哦了一聲道:「董其心,便是被武林中人奉為絕代奇才,甘 
    蘭道上人民生祠的董大俠麼?早知如此,咱可不去幹這差事了。」 
     
      這「三哥」口音中有濃厚的北音,顯然不是江南人士,那中一個漢子道:「不 
    說這小姑娘,便是昨日你用計騙開的人,也是大有來歷。」 
     
      「三哥」道:「你說的是那姓錢的後生,不是也被捉到大寨去了麼?」 
     
      另一個漢子眉飛色舞的道:「正是如此,看來咱們飛帆幫就要光大門派了。」 
     
      那「三哥」面有憂愁,不再言語,左冰心中卻暗自狂跳忖道:「前夜原來便是 
    這兩個人把銀髮婆婆孫女擄去,我……我左右無事,好歹也要打聽一下線索。」 
     
      另一個漢子又道:「三哥,你好像有心事的。」 
     
      三哥道:「不瞞五弟說,作哥哥的懷疑幫主……唉,一時之間也說不上為什麼 
    ,但……但總覺得大禍臨頭,這次迎立雙龍頭非本幫之福。」 
     
      另一個漢子道:「三哥最愛多疑,來來來,咱們趕快吃完麵,這便好上路啦! 
    」 
     
      左冰心中想起一事,不由一驚忖道:「那……那董其心……董大俠,不是上次 
    錢伯伯說的人麼,那麼那小姑娘應該姓董了,瞧錢伯伯那種神仙一般人物,說到這 
    董大俠都是恭敬崇愛,這人實在不凡了。」 
     
      那兩個漢子吃完麵揚長而去,左冰也會了帳,遠遠跟在後面,跟了一段路,又 
    覺心灰意懶,自己何必再多管閒事?那小姑娘安危又干自己什麼?正要止步,忽又 
    想到銀髮婆婆親切的面容,心中實在矛盾得緊。 
     
      那兩個漢子往郊外走去,左冰腳步跟著他二人走,心中卻不知想到那裡去了, 
    忽然身旁灰影一閃,一個灰衫老者並肩走上,左冰不由回頭一瞧,正是那日他從野 
    葬場下山時所遇到之老者。 
     
      那老者打量了左冰一下,足下如行雲流水,也不見他踏步作勢,身形卻如飛起 
    一般,步子大得出奇,轉眼之間,已越過前面兩個大漢。 
     
      忽然一個親切的聲音叫道:「孩子,你出了什麼事?」 
     
      左冰一聽到那聲音,再也忍耐不住,失聲叫道:「銀髮婆婆,婆婆!你在那裡 
    。」 
     
      後面銀髮婆婆的聲音道:「我躲著一個人,等下再來見你。」 
     
      左冰聽那聲發自身後一棵沖天古槐之後,心知銀髮婆婆必然藏身樹後,過了一 
    會,銀髮婆婆道:「孩子,你過來吧!」 
     
      左冰轉身走到大槐樹後,只見銀髮婆婆滿臉神秘之色,叱舌道:「好險……好 
    險!」 
     
      左冰問道:「怎麼?」 
     
      銀髮婆婆道:「你剛剛看到那灰衣老者是不是。」 
     
      左冰點點頭,銀髮婆婆又道:「我便不是願跟他見面,否則須大家面上尷尬。 
    」左冰不解,銀髮婆婆道:「這人是天下第一個自負之人,就是因為他那脾氣,結 
    果弄得妻離子散,孩子,咱們不談他,我問你,你最近是怎麼混的?看你雙目失神 
    ,好像靈魂失竅似的,你到溪邊去瞧瞧,你臉上髒成什麼樣子?」 
     
      左冰心中滿腹辛酸,再聽到婆婆這麼親切的數說,真恨不得抱著銀髮婆婆放聲 
    大哭一場,但他畢竟是少年男子怎能隨便哭泣?雖是眼淚已到眼眶,心中連忙去想 
    些歡喜之事,想去沖淡悲切之情。 
     
      銀髮婆婆柔聲道:「你心裡有什麼事,儘管跟婆婆說,婆婆替你設法啦!」 
     
      左冰正要將心事說出,忽然一個念頭升起; 
     
      「我自己悲戚之事何必說給別人聽,惹得婆婆也不喜歡了,這是何苦?」 
     
      當下道:「婆婆,您老人家孫兒被人擄去了。」 
     
      銀髮婆婆大驚,也顧不得追問左冰心事,急道:「什麼?敏兒被誰擄去了,那 
    姓陸的孩子呢?」 
     
      左冰便將此事前後經過都說明了,銀髮婆婆急道:「孩子你帶路,咱們這便去 
    找什麼飛帆幫去。」 
     
      左冰急道:「依晚輩看來,還是請董其心董大俠前來比較穩當。」 
     
      銀髮婆婆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董大俠?」歇了口氣怒道:「婆婆可不信 
    料理不了那幾個壞蛋,快帶路。」 
     
      左冰無奈,只得引著銀髮婆婆往飛帆幫大舵而去,走了幾個時辰,又回到飛帆 
    大舵,左冰低聲道:「這裡面戒備森嚴,咱們等天黑了再來吧!」 
     
      銀髮婆婆怒道:「管他這麼多,婆婆來了他們敢不迎接?」 
     
      當下大搖大擺走進總舵,兩人才行了幾步,忽地閃出五、六個短衣漢子。 
     
      銀髮婆婆眼睛瞧了不瞧,仍是邁步前走,那五個漢子一列攔在前面,銀髮婆婆 
    一揮手道:「叫你們總舵主來。」 
     
      她指使之間大有氣度,隱約間有一股雍容之色,那幾個漢子倒是不敢怠慢,為 
    首的道:「請問閣下萬兒?」 
     
      銀髮婆婆怒道:「誰和你們這般匪類通姓通名,快叫出你們頭兒來,不然便替 
    我閃開。」 
     
      她心中氣憤孫女兒被制,語氣極是凌厲,絲毫不留餘地,那為首的漢子忍氣又 
    道:『請教閣下萬兒!」 
     
      銀髮婆婆怒道:「你閃不閃開?」她鼻子不住上聳,這是她加強語氣的習慣性 
    動作,原來是要嚇唬人,但她天生和靄,這番作勢,並不能得到預期效果,反而不 
    倫不類了。 
     
      那為首漢子道:「敝當家吩咐……」 
     
      他話尚未說完,銀髮婆婆雙手一錯,眾人也沒瞧清,銀髮婆婆已牽著左冰闖過 
    眾人而去,那五人一陣心驚,紛紛上前。 
     
      銀髮婆婆哼了一聲,手起足抬,左冰只見他銀髮飄飄,身子卻是矯捷無比,東 
    攻一招西攻一招,過了一會只見陽光下盡是她身形,左冰瞧著望著心中又是興奮, 
    又是難堪低頭忖道:「婆婆這麼大年齡,還要和人家搏鬥,我卻無能為力,實在慚 
    愧。」 
     
      銀髮婆婆身形愈轉愈快,忽然喝聲著,左冰再抬頭,已見銀髮婆婆垂手而立, 
    那五個人已倒在地上,被點中了穴道。 
     
      忽然人影一閃,一個矮胖身形的人閃了出來,銀髮婆婆冷冷地道。 
     
      「打了小的,還怕老的不出來。」 
     
      她語氣極端氣憤,但相貌實在生得可親,便是說一句刺人之話,也像是裝作一 
    般,那矮胖漢子描了兩人一眼,對左冰冷然道:「你又來送死了。」 
     
      銀髮婆婆道:「快將我乖孫女放出來!」 
     
      那矮胖漢子正是偽裝的「飛帆幫主」,聞言大大吃了一驚,。懷疑地道:「什 
    麼?你的孫女兒?」 
     
      銀髮婆婆怒道:「你們把我敏兒捉來?乖乖替我放出,如果少了一根汗毛,哼 
    !哼!」 
     
      矮胖漢子道:「前輩便是董夫人?」 
     
      銀髮婆婆冷然道:「我是誰,你還不夠資格問,看來你便是這兒舵主了,如果 
    我敏兒好好的,我老人家也不和你們這般下流人計較,如果……如果」 
     
      她話尚未說完,左冰忍不住耀武揚威地道:「如果有半點傷害,你們……你們 
    ……可完了。」 
     
      他倒底在江湖行走不久,一般場面話說得遠欠流利,那矮胖漢子不理他,對銀 
    髮婆婆道:「董夫人稍安勿躁,令孫女確在敝舵,咱們雙龍頭大哥久仰董大俠之名 
    ,想要介此親近親近。」 
     
      銀髮婆婆怒道:「憑你們也配。」 
     
      「矮胖幫主」又道:「只要董夫人一句話,晚輩便立刻送出令孫女。」 
     
      銀髮婆婆是何等人物,他如何能受威脅?當下正要發作。忽然想起投鼠忌器, 
    忍下一口氣道:「小輩你有什麼話快講。」 
     
      「飛帆幫主」緩緩道:「久聞董大俠伉儷雙劍,是天下武林頂尖人物,董大俠 
    武學通神,成就前蓋古人,後無來者……他歇了歇,觀看銀髮婆婆臉色,見她臉色 
    大霽,便又道:「董大俠仁心俠行,別說天下武林有口皆碑,便是中原百姓,識與 
    不識相與同聲而言曰『萬家生佛』」 
     
      銀髮婆婆聽他滿口稱讚自己夫婿,他雖已是垂老之年,但生性受捧吃激,她一 
    向別說與江湖人少相來往,就是和外人也是少與接觸,仍是象少女一般兒天真,當 
    下愈聽愈是心喜道:「喂,依你說怎樣?」 
     
      左冰卻想到自己剛才無端仗勢得意,實在無聊無趣,那矮胖漢子的一句話也沒 
    聽進去。 
     
      那「飛帆幫主」繼續道:「咱們雙龍頭大哥,對於董大俠也是佩服得了不得, 
    只是無緣拜識,所以要晚輩請來令孫女。咱們龍頭大哥真是待倍交加。」 
     
      銀髮婆婆聽他滿口好言好語,又聽到敏兒無恙,心中那一口氣已消了七八分, 
    她說道:「董大俠退隱已久,你快把我孫女兒放出來,咱們一筆勾銷,請你轉告你 
    們龍……龍頭大哥,便說姓董的拜領他的好心盛意。」 
     
      「飛帆幫主」笑哈哈地道:「好說,好說,咱們大哥聽說董大俠身負武林絕傳 
    百餘年之奇門絕功『震天三式』,心中傾慕得很,時時想找機會切磋,如今董夫人 
    欣然駕臨,想來董大俠不久也會前來,敝幫真是榮幸之極,真是蓬蓽增輝,蓬蓽增 
    輝。」 
     
      銀髮婆婆不知他倒底心意如何,但別人一番狂捧,一時之時也不好再翻破臉, 
    「飛帆幫主」又道:「夫人便在敝舵休息休息如何?」 
     
      銀髮婆婆道:「我還有要事,這便去瞧我敏兒去!」 
     
      「飛帆幫主」道:「且慢!」 
     
      銀髮婆婆道:「為什麼?」 
     
      「飛帆幫主」笑道:「那……那……便……夫人在敝舵委曲幾天。」 
     
      銀髮婆婆大怒,這時她才明白這矮胖子一番花言巧語,全是在愚弄她!她生平 
    最怕受別人愚弄,昔年與董其心行走江湖,往往因她天真好心,誤中別人奸計,每 
    次那多情夫婿趕來營救出險,她都會滿臉慚愧地道:「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下次再 
    也不會上當。」 
     
      可是下次卻同樣中計,其心知道她性子,對她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但人總是 
    最忌諱揭露自己短處,是以銀髮婆婆最恨別人騙她。 
     
      銀髮婆婆臉氣得發白怒叫道:「原來你想把我老人家也留下?」 
     
      「飛帆幫主」道:「晚輩不敢!」 
     
      但他臉上全無誠意,銀髮婆婆怒極,但她出身名門,雖是狂怒之下仍是自顧身 
    份,緩緩地道:「你要逼我老人家動手,那也怨不得我手狠心毒,你去打聽一下我 
    老人家昔年狠辣手段。」 
     
      那「飛帆幫主」見銀髮婆婆氣極,知道今日不動手是不可能的了,他面對昔年 
    號稱武林中最強的女子,心中不敢絲毫怠慢,銀髮婆婆道:「接招!」 
     
      雙掌一錯,一掌擊去,「飛帆幫主」只覺眼前掌影如山,連忙倒退半步,凝神 
    接掌。 
     
      那「飛帆幫主」是揚群同門師兄弟,武功非同小可,銀髮婆婆受武學大師的丈 
    夫薰陶,對於天下武術都瞭若指掌,但鬥了幾招,只覺對方發掌怪異。大別中原武 
    林。 
     
      銀髮婆婆連換數種武功,並未搶得攻勢,她武功極廣,但也因如此,每樣功夫 
    都不能煉到顛峰,就這樣在武林也算是高手之流了。 
     
      「飛帆幫主」見她一刻之間連換七種奇門功夫,心中也自發寒,要知他師兄弟 
    三人在漠北是數得出的高手,這時面對一個年老女子,卻是漫無把握,凝神接了十 
    幾招,對方怪招層出不窮,往往自己已被攻得落了下風,但不知為什麼對方卻像每 
    招之間連接不住,一緩之間,又被自己生生搶回平手。 
     
      他出招愈來愈緩,封架極緊,不敢搶功,銀髮婆婆愈打愈怒,招式卻是愈來愈 
    快。 
     
      左冰見那飛帆幫主掌風呼呼,凌厲無比,只吹得銀髮婆婆銀絲飄飄,左冰心中 
    一陣慘然。正在此時,忽然飛帆幫總舵內一陣混亂,數十名幫眾高聲叫道:「救火 
    !救火!」 
     
      那「飛帆幫主」略一疏神,銀髮婆婆又搶得攻勢,忽聞耳畔一個清脆的聲音叫 
    道:「看姑娘一把火把你們大舵燒得一乾二淨!」 
     
      銀髮婆婆一聽那聲音真是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飛帆幫主」猛攻三招,又扳 
    回平手。 
     
      兩人愈打愈是檄烈,左冰忽然高聲道:「喂董姑娘,你沒有受傷吧!」 
     
      銀髮婆婆瞟眼望去,只見愛孫女臉上似嗔似怒,嬌美若昔,她心中一軟,本待 
    施展董家絕藝殺手,也沒施出。 
     
      左冰見董敏雙手被牛筋捆住,便上前要替她解開,忽然眼前一閃,兩只長劍堪 
    堪從眉刺來,連忙一錯身閃過,董敏高聲叫道:「錢大哥,你的劍哩!」 
     
      左冰一怔,從懷中取出短匕一揚,董敏驀然前衝,往短匕迎來,她身旁幾人大 
    吃一驚,也來不及拉她,只聽見董敏尖叫一聲,銀髮婆婆一震,手中一緩,「飛帆 
    幫主」見機不可失,近逼欺身,正要向銀髮婆婆右臂擊去,忽然背後風聲一疾,他 
    不暇攻敵,一墊步向左閃去,一隻劍挾風刺過耳邊,回頭一看,那小姑娘俏生生站 
    在跟前,手中執著一隻長劍,發出泓泓寒光。 
     
      銀髮婆婆也不理會對手,擔心問道:「敏兒,你受了委曲麼?」 
     
      董敏雙眉一揚道:「憑他們也敢難為姑娘?」 
     
      原來她適才衝向左冰,早已度好形勢,在空中轉了個身,極其準確的將腕間牛 
    筋迎著左冰短匕一割,雙手一獲自由,順手抽出左冰背上「魚腸寶劍」,救了婆婆 
    之危,這躍身、割繩、出劍原在一剎那之間,真是一氣呵成,美妙已極,可惜無人 
    瞧見,她心中自是大大不樂。 
     
      「飛帆幫主」看情勢突變,心中不知對方用什麼手段解圍,暗襯當今之計,只 
    有先扣住這些人為上策,當下一使眼色,幫眾紛紛圍了上來。 
     
      董敏依在婆婆懷中怒叫道:「不要臉,想靠人多取勝麼?」 
     
      「飛帆幫主」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怪師弟楊群不在,不然定可留下這三人 
    ,正沉吟間,只聽見那少女童敏歡聲叫道:「大爺爺!大爺爺!您老家來了。」 
     
      左冰抬頭一看,正是那灰衣老者。他沉聲對「飛帆幫主」道:「你便是飛帆幫 
    主。」「飛帆幫主」點點頭不語,那灰衣老者一揮手道:「敏兒,陪你婆婆走吧! 
    」 
     
      「飛帆幫主」哼了一聲,他明知來人來頭太大,但此刻可萬萬不能在幫眾面前 
    示弱,當下硬起頭皮來上前道:「這三位是咱們龍頭大哥的貴客,大哥要在下好好 
    款待,這樣一走,在下擔當不起!」 
     
      那灰衣老者冷冷地道:「是麼?」右掌當胸一圈,剎時間臉色火紅,閃閃發光 
    ,「飛帆幫主」臉色灰敗,口中失聲道:「太陽神功!太陽神功!」那灰衣老者沉 
    聲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引先前去,銀髮婆婆三人跟在後面,「飛帆幫主」嘴皮微動,用密室傳音對那 
    灰衣老者道:「魏定國魏大先生要晚輩拜上董大先生。」 
     
      那灰衣老者灑然冷笑不語,大步前去,四人走出大舵,走到前面林子,那灰衣 
    老者忽然深深向銀髮婆婆作了一揖道:「弟妹,當年之事是作兄長的錯了!」 
     
      銀髮婆婆頭一偏不受他揖,口中卻道:「現在懊悔也遲了!」 
     
      那灰衣老者道:「我此刻也是懊悔不及,聽說一民有子,算算時間,也該廿多 
    歲了,我此番便是跑遍天涯也要找回,唉!」 
     
      銀髮婆婆仍是賭氣不理,那灰衣老者又道:「其心怎樣了?敏兒愈長愈是標緻 
    ,真是天姿國色,弟妹,你還是有福之人。」 
     
      他說到後來,聲音中大有落之感,董敏道:「大爺爺!我爺爺天天想你,你怎 
    麼這麼久不去瞧他?」 
     
      那灰衣老者道:「乖敏兒,大爺爺事情辦好,這便去看你們。」 
     
      說罷苦笑一下,邁步走了,銀髮婆婆心中有一千一萬個想問問他別後情形,可 
    是卻賭氣開不了口。 
     
      待那灰衣者者一走,董敏衝著左冰便問道:「他……他……呢?」 
     
      銀髮婆婆聽得一怔,隨即恍然,笑哈哈地尾道:「他是誰呀!敏兒!」 
     
      董敏又羞又急,銀髮婆婆笑道:「女生向外,這是顛撲不破的道理,唉!敏兒 
    你自己才剛從死門關逃出,便有心思去管別人,婆婆真是白疼你了。」 
     
      左冰見董敏羞煞,便替她解圍道:「陸公子用計逃脫總舵,此刻想是正在到處 
    找尋姑娘,他人極機智,別人很難算計於他。」 
     
      董敏也知道心上人謹慎,但畢竟關心,也不顧銀髮婆婆在旁冷笑,仔細向左冰 
    打聽。過了好一會,銀髮婆婆向董敏道:「敏兒,你用什麼方法逃出囚禁之處?」 
     
      董敏得意道:「我尋了個火種點著了囚房!哈哈!那批人見火勢愈來愈大便七 
    手八腳將我給請出來了呀!」 
     
      銀髮婆婆道:「你膽子真不小,如果別人不理會你,豈不是放火自焚,燒死你 
    這淘氣鬼。」 
     
      董敏哼了聲道:「他們怎敢如此,婆婆說實話,那飛帆幫眾雖將我擄來,但可 
    優待得很,每天山珍海味的請,我心想左右無法,便放懷大吃,婆婆,你看我這幾 
    天是不是長了些?」 
     
      銀髮婆婆啞然失笑,董敏身形苗條,但總略嫌單薄,她最想長胖些,可是她成 
    日間最愛胡亂想,又那能長胖了? 
     
      左冰見自己站在一旁無聊,看到董敏和銀髮婆婆親熱談笑高興,心中更覺冷落 
    ,他原來常常隨著別人歡善而莫名高興、此時心中卻沉重得很。 
     
      左冰向兩人告辭。他每次和銀髮婆婆告別都是匆匆忙忙,是以銀髮婆婆也不為 
    意,對左冰道:「孩子,真虧你兩次報信,不但免得婆婆少跑冤枉路,這小淘氣也 
    因此兩次出險,婆婆目下沒有什麼東西送你,瞧你也像練過武似的,他日有暇,叫 
    敏兒的爺爺傳你兩手吧!」 
     
      左冰連聲道謝,轉身而走,他心中根本沒有聽清婆婆最後兩句話,然而這兩句 
    諾言卻改變了他的一生。 
     
      左冰急於北歸去看父親,他上次受銀髮婆婆之資助,是以囊中仍豐,為了趕路 
    方便,便到鎮中去買了一匹駿馬,一路上馬背起伏,左冰的心情也起起伏伏,不能 
    平靜,他想到初入江湖,結識白大哥,又想到囊中羞澀,在巨木莊伐木的日子,還 
    有和巧妹並轡在江南的風光,於是一個個人影清晰的閃了上來,或而白大哥豪放如 
    雷的笑聲,或而卓霓裳帶愁而又堅定的目光,或而小梅怯生生的低語,最後是巧妹 
    溫情無限的叮嚀,這一幕一幕,像是很遠很久發生的,又像是剛剛才在眼前,左冰 
    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他只覺頭中千頭萬緒,又密又煩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一個蹌踉,幾乎跌下 
    馬來,連忙定一定神,馬行迅速,也走出了廿多里。 
     
      他一路上不事逗留,兼程西行北行,行了五六日,這天午後走到一處荒野之地 
    。忽然天色大變,驟然間下起暴雨來,左冰見前不當村後不當店,這落湯雞是做定 
    了,索性的放慢坐騎,在雨中緩緩行走。冰涼的雨直灌下來,不一會忽見前面路邊 
    有一座小小五里事,左冰雖是全身濕透,但仍下意識的牽馬入亭。 
     
      這場雨下得好猛,從午時到傍晚,仍是毫無止意,左冰心中暗暗叫苦,又過了 
    一會,天色漸漸暗了,忽然腳步之聲疾起,左冰心想:「不知誰也趕來避雨?」 
     
      正沉吟間。眼前人影一閃,走進一個白髮老者,他一進亭子,盯著左冰看了幾 
    眼,目光愈來愈是凌厲,左冰心中發毛,忽然靈光一閃想起:「這不是在巨瀑邊哭 
    泣巧妹之死的老人麼,看來他便是崆峒一派掌門人了。他一定……一定以為我是武 
    當叛徒……叛徒俞學智。」 
     
      但見那老者目露殺機,一步一步向左冰進逼前來,左冰不住後退,眼看便是靠 
    著亭壁無路可遁,那老者舉起右掌,正要拍下,突然天色一陣大亮,平空打下一個 
    焦雷,左冰那愁苦的俊臉清楚地現在他面前,那老者舉起的手再也打不下去,歎了 
    口氣,轉身雙手背垂,一言不語。 
     
      這時雨愈下愈歡,那老者口中輕輕唱道:「伊上天之降命合,何修短之難裁, 
    或華發以終年,或懷妊而逢災!」 
     
      唱著唱著不由悲從中來,放聲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忽然轉過身來厲聲對左冰 
    喝道:「我女兒死了,你沒當一回事,是不是?」 
     
      左冰戚然道:「晚輩欲哭無淚。」他語才一出口,心裡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 
    應該自稱「小婿」,但卻出不了口,那老者似乎悲傷過度,並未留心這點。 
     
      老者哼了聲:「你假裝悲戚,其實心裡根本不在乎,你當我看不出麼?你騙我 
    女兒跟了你,你又怪她害你被逐出武當門牆,早就不把當人看待了,你當我不知道 
    麼?我女兒天仙一般人物,下配你這小子,你還倒處風流留情,小子,你……你自 
    作了斷……了斷吧?」 
     
      他接連三句自問自答,左冰黯然道:「巧妹為何尋死,晚輩實在不解。」 
     
      老者怒道;「是你逼死了她,是你逼死的你還裝傻?」 
     
      左冰悲傷地道:「晚輩只要曉得巧妹為何尋死?您要怎樣處置,晚輩絕不逃避 
    。」 
     
      那老者凝注左冰,看不出半點作偽之感,也無一絲心虛情狀,那適才升起的怒 
    意立即斂滅,悲戚之情大長,口中喃喃地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巧 
    兒,你死得太不值得了!」 
     
      左冰道:「巧妹與晚輩一同逃離『飛帆總舵』,她本來還是很快樂,很快樂的 
    ,後來咱們又在瀑布邊談了很久,誰知晚輩一離身,巧妹便……」 
     
      他追述那夜情景,歷歷猶在目前,想到巧妹那縱身一躍,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老者深深地歎口氣道:「你知道不知道,本門有一套獨步天下的工夫,喚做 
    『迷魂移魄大法』?」 
     
      左冰搖搖頭,老者道:「這工夫本門歷代都是單傳,如果妄傳別人,那傳授的 
    人只有自作了斷,不然依家法處置,受千萬條無毒小蛇咬噬,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 
     
      左冰凝神聽著,那老者顫聲又道:「巧兒未得我答應,私將此功傳授別人…… 
    」 
     
      他才說到此,左冰驀然想起和巧妹被執關在相鄰房間中的種種情況,他心中不 
    住狂呼:「原來那飛帆幫人利用我的生命去脅迫巧妹,要她傳授『迷魂大法』,巧 
    妹為了救我。便只有接受了,天啊!難怪巧妹那一整天都要我陪她,她目中早有訣 
    別之意,我……我真笨,為什麼一點也沒有想到?」 
     
      一時之間,左冰只覺熱血沸騰,心中一滴滴在流血,他是一個灑脫的青年,但 
    極深處的情感被激動了,自己再也不能自己,他不明白巧妹為何尋死倒也罷了,只 
    是頹喪失心,但此刻知道了原因,那感激、哀憐,傷心種種情緒,一波一波向他壓 
    迫,那道他自幼便建立的堤防,不為外界情緒影響的堤防,已漸漸近於崩潰了。 
     
      那老者默然站在亭邊,而漸漸地下得小了,那老者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 
    鄭重地交給左冰道:「你如有決心替巧妹報仇,照這冊中所載苦煉十年,必有成就 
    。」 
     
      他說完了不再理會左冰,出亭而去,不一會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左冰茫然的接 
    過小冊子,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幾個大字:「崆峒心法,盡在此篇。」 
     
      當下放在懷中,仍是呆呆靠在亭邊,他心中想:「為什麼巧妹為救我而捨棄自 
    己的生命?難道世上有比自己生命更寶貴的東西?那是什麼?如果要我犧牲性命去 
    救巧妹,我難道會肯麼?」 
     
      他想著想著不覺又糊塗了,心中真是慚愧得無地自容,他原是一個什麼也不在 
    乎的少年,但此時連受打擊,思想反而陷入絕境。 
     
      雨是漸漸地停了,風卻呼呼吹起,黎明又將來臨,風聲中,常有馬匹不安的嘯 
    聲,左冰騎著馬又淒然的走了,走了兩個時辰,進入山區,他抬起頭來,只見山峰 
    高高矗立在雲端之上,心想千萬年後這山峰仍是一般樣,但人卻化為腐朽了,心中 
    更增淒然。 
     
      他騎在馬上順著山路轉,只覺頭昏欲睡,覺重得抬不起來,走了好幾個時宸這 
    才走出大山,只見前面一片密茂林,清風吹來,香氣鬱鬱入鼻。 
     
      左冰深深吸了兩口氣,胸中一陣舒暢,他落馬休息,一坐倒地上,更覺全身睏 
    倦欲倒,靠在樹上昏昏睡去。這一睡足足睡了幾個時辰,配來時已是繁星點點,他 
    站起身來,只覺頭痛欲裂,立身不住,又倒了下來。 
     
      左冰強自支持,吸了一口真氣,但他連日無日無夜趕路,飽受風寒,心中又積 
    鬱不展,這是寒熱發作,真是厲害已極。 
     
      他昏沉沉又倒地睡去,也不知道多久,緩緩醒轉過來,一個極溫柔的少女聲音 
    道:「呀,卓姊姊!他醒來了呀!」 
     
      左冰雖是極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若千斤,任怎樣也睜不開,耳畔那少女的聲 
    音又道:「你好好休息,卓姊姊便替你採草藥去!」 
     
      左冰奇道:「卓姊姊?我可不認識!」 
     
      那少女嫣然的一笑,轉身走了,過了片刻,左冰鼻間一股濃濃藥草氣息,那少 
    女柔聲道:「喂,你又該吃藥了啦!」 
     
      左冰茫然接過藥碗,一口飲盡,那少女柔聲道:「苦得很麼?」 
     
      左冰搖搖頭又躺下,倦得連眼睛都沒睜開,不一會又沉沉睡去,忽然腳步聲起 
    ,另一個少女的聲音道:「小梅,那段甘草根呢?」 
     
      「小梅」道:「喲,剛才不是放在那裡麼?」 
     
      另一個少女拿起空碗聞了一聞,笑罵道:「小梅,你這張嘴真可稱得上賊口了 
    ,人贓俱獲,還要低賴,你把甘草與藥一塊煮了。」 
     
      「小梅」怯生生的聲音道:「我……我……見那藥苦得很,又聽姊姊說甘草性 
    溫,多服無害,這便……」 
     
      另一個少女低聲笑罵道:「偏你關心,真是不害臊,這味藥原是取其辛辣,以 
    逼體內寒氣,你這自作聰明的一打攪,真是前功盡棄了。」 
     
      「小梅」急道:「姊姊,我……我……壞了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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