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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三十九章　鬼魂驟現】

    　　那穿著藍衣的人背著這邊，仍是來覺，左冰忽然想起當年自己從落英塔中帶出
    繡著「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白布，他望著那藍衣人手下壓著的那一幅白布，上面繡
    著「訪盡四海有豪傑」七字，他霍然一驚，悄聲地道：「爹，落英塔——」

    　　他話尚未說完，左白秋忽然揮手止住，轉過身來面對著牆壁，低著頭假裝飲茶
    ，那藍衣人站起身來，付了帳大步走出店門。

    　　左冰仔細向那藍衣人望去，只見那人身材瘦長，面貌清懼，但是整個臉孔卻給
    人一種既深沉又不舒服的感覺。

    　　那人走出了店子，左冰悄悄問：「爹爹，你認識這人？」

    　　左白秋搖了搖頭，低聲道：「跟蹤！」

    　　他立刻站起身來，到店門口匆匆買了一包饅頭，就帶著左冰向外走去。

    　　走出門來，只見那藍衣人已走出一段路，左白秋道：「跟得遠一點，慢慢走。
    」

    　　左冰點了點頭，便和左白秋並肩緩步，遙遙跟在那人身後。

    　　走出這市鎮，前途又是一片荒涼，那人始終漫步行著，左白秋和左冰也只好老
    遠跟在那人後面，一面走，一面索性拿出饅頭來吃。

    　　這時，路上已無其他行人，左冰低聲道：「那人如此慢行，莫非是知道有人跟
    蹤，故意……」

    　　左白秋道：「噓——他要施展輕身功夫了……」

    　　左冰一抬頭，果然看見那人加快了腳步，霎時之間，一道藍影急速前奔，片刻
    之間，已遠達數十丈。左白秋道：「咱們也可以快行了。」

    　　他拍了拍左冰肩磅，似乎是忽然之間，他才發現兒子長得已經比他還高了，他
    拍下去的手久久沒有放下來，霎時之間，整個人癡然呆住了。

    　　左冰奇怪地轉過頭來問道：「爹爹，你怎麼啦？」

    　　左白秋只如未聞，他心中忽然之間湧上千萬種說不出的感慨，望著自己的孩子
    那英俊而漸漸成熟的臉，只是答非所問地喃喃道：「孩子，你長大了……」

    　　「爹爹，咱們快跟上去呀——」

    　　左白秋恍如大夢初醒，連忙點頭道：「是啊，咱們快走。」

    　　他們兩人同時騰身而起，如行雲流水一般地跟了上去。

    　　前面那藍衣人似乎也是心事重重，根本沒有注意到後面，只是自顧自地埋首狂
    奔，這時他的速度已經完全施展開來，整個人像一縷流星掠過大地。

    　　左白秋低聲道：「好快的身法。」

    　　他不禁暗自滿意地微笑了一下。

    　　前面路勢忽陡，顯然已入山區，左白秋歎道；

    　　「進了山區，跟蹤就難了。」

    　　左冰道：「那麼咱們再跟近一些。」

    　　左白秋搖頭道：「只要近入十丈之內，他必然立刻發覺。」

    　　抬頭看時，前面正是彎道，那藍衫影一閃而過，左白秋對左冰道：「這就麻煩
    了。」

    　　他們匆匆趕上前去，彎了數個彎，前面出現直道，一望可達一里之上，但是已
    不見了那藍衣人的蹤影。

    　　左白秋道：「就從正面這條路去吧，到前面總能碰得上他。」

    　　這時，正靜靜的山坡邊，除了坡外一流有點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外，什麼聲音
    都沒有。

    　　忽然一陣急促的蹄聲驚破了周圍的寧靜，在坡道的轉彎處，出現了一人一騎。

    　　那馬跑得雖是迅速，但從那踉踉步伐看來，必是不休不止地經過長時間狂奔，
    已是強智之末了。馬上之人，身披著一件大衣，緊夾著馬腹，仍在拚命拍馬催行。

    　　那馬堪堪奔過彎道，忽地一個踉蹌，仰頭哀嘶一聲，倒在地上，那一聲長嘶在
    寂靜的空氣中傳出老遠，格外令人感到淒涼。

    　　馬上之人輕飄飄地從馬上落了下來，他低聲道：「馬兒，馬兒，在我趕路，累
    壞你了。」他低頭看了看倒地在上的馬，只是口吐白沫，有氣無力，他伸手從馬背
    上拿下一個長方形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後低聲道：「馬兒，你歇歇自己走路
    吧。」

    　　他把包裹背好，大步向前奔去。

    　　山風吹著他的鬢邊散發，可以看見他的兩鬢已白，分明是六旬以上的年紀了，
    但是他的步履卻是雄健有力，隱隱有龍行虎步之風。

    　　他走了不及十丈，忽然停下身來，回頭向四方望了一望，忽然把風衣下那個長
    方形布包拿了下來，緩緩地把白布一層一層地打開，忽然把白布捲成一長條綁在腰
    間，布包中纏著的原來是一柄奇沉奇厚的大刀。

    　　他雙手捧著那柄刀，忽然冷冷地笑了一笑道：「埋伏的朋友出來算了吧。」

    　　寂靜中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之聲，霎時之間，山腳邊已多立了三個人。

    　　那手捧大刀的老者冷冷四面看了一眼，然後道：「既然現了身，又何必用黑巾
    幪著臉？」

    　　那三人理也不理，只是同時逼近了數步。

    　　老人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道：「是了，好端端臉，硬用塊黑巾遮起來，莫非
    是敵人來了？」

    　　那三人仍是不作聲，老人對他們三人愈走愈近似乎絲毫未放在心上，只是自顧
    自地道：「……讓我猜猜看，老夫最近可沒得罪過什麼呀，呵……是了，前些日子
    ，咱們鏢局裡的趟子手越三在這附近失手打傷了兩個土匪，莫非是土匪找了幫手尋
    仇到老夫頭上來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番，又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那兩個土匪又下作又低微
    ，那會有這等高手的朋友幫手？這三位朋友的輕功可俊得很呀……」

    　　他慢吞吞地又損又刺，那三人卻是依然一言不發，這時跟他只有兩丈之遙了。

    　　那老者抬起頭來，忽地向三人問道：「問你們一句話，究竟是何方朋友？」

    　　那二人中間的一個冷哼了一聲道：「你不必問了，今日你就做冤死鬼算了。」

    　　那老者嘴角掛著一絲古怪的微笑，他大踏步走上前去，就要從那三人的正面直
    闖過去。老者堪堪走了半丈之遠，那三人忽然同時一揮手，刷的一聲，三道紅光沖
    天而起，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柄長劍。

    　　老者抬眼望了一下，依然大步向前直行，那三個幪面人也是動也不動，只是持
    著長劍靜靜地等著。

    　　老人走到離那當中之人不及十步之時，那三人忽地同時動作，只見三道劍光一
    閃，各從一個極其歹毒的方向撲了進來——老人身形陡然一停，只見他猛一矮身，
    大刀在空中如一張傘一般散了開來，他右手一揮而起，一道金光在空中劃過半個圓
    弧，老人手中已拿著一柄金光霍霍的大刀，那左面的一個幪面人劍尖一沉，忽地劍
    尖一陣異樣顫動，周圍空氣發出一聲刺耳的滋滋之聲，那劍子如閃電一般刺向老人
    肋下。

    　　這是內家真力從劍尖逼射而出的特有現象。武林中人練劍，終天浸淫其中，有
    一旦能把內力溶入劍式之中出而傷人，那就是已入登峰造極的化境了，看來這左面
    的幪面人信手發出這麼一劍，卻是武林中練劍之夢寐以求的境界，那老者向右橫跨
    半步，金光閃耀之中，閃電一般從右到左一削而過，卻在分毫不差的剎那之間同時
    攻了對面三人的要害，一招之間，主客易勢。

    　　那居中的幪面人忍不住大聲叫道：「好個天下第一刀，果真名不虛傳！」

    　　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到了這個地步，任是誰也知道這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是誰，金刀駱老爺一生的威名，就在那一柄神鬼莫測的金刀上。

    　　駱老爺子金刀一攏，只見一片模糊的影子中，飄然又攻了三個敵人每人三招，
    看來似是輕若無物，實而他飄然而過之間，動亂可發致人取命的絕招，三個幪面人
    同時退後一步然而就在三人退後的同時，三人長劍處，「吱」地覺出了劍上內力，
    駱金刀料不到那三人全是如此高手，他金刀一翻，已成了半守之勢。

    　　同時他心中開始又疑又寒，究竟是什麼人突然在這荒野出現相攔，看樣子是打
    算置自己於絕地了。

    　　他金刀翻飛，在他這柄金刀之下，不知有多少成名人物走不出十合就血濺當場
    ，但此刻的駱老爺子，對這三個來路不明的劍法大高手，心中已存了十分寒意。

    　　三個幪面人中間那人身材修長的，劍法又狠又準，在其他兩柄長劍疾攻之中忽
    吞忽吐，駱金刀是何等人物，他略試數招，已經知道今日若想脫身，勢必先把當中
    這人解決了。

    　　他金刀左閃右劈，柄上尺長的紅穗忽然如一條短鞭一般直射而出，使刀到了駱
    老爺子這般地步，刀穗猶可傷人，也可算得是爐火純青出神入化了。

    　　當中那人側身避那紅穗，駱金刀忽地攻出一招，刀尖從萬端飄忽之中，驀地已
    指向那人喉間。

    　　當中那人側身避那紅穗，駱金刀正是要他如此，他猛提一口真氣，振臂而發，
    左右兩個幪面人同時揮劍遞到，駱老爺好不容易抓住此機，待要一舉先傷一敵，如
    何肯輕易放過良機？對方兩人劍勢雖猛，他卻是雙足釘立地上，看準長劍，同時手
    中金刀上己和那居中的修長幪面人較上了勁。

    　　只聽得砰然一聲怪嘶，駱老爺子臉色陡變，他萬萬料不到對手的內力竟已達渾
    元一體的境界，他一試之下，已知一震之力絕無擊倒對方之可能，對方兩柄長劍又
    如游龍一般飄到，駱老爺子身經百戰，當機立斷之下，撤刀就退。

    　　只見金光一閃，駱老爺子身形已退三丈，三道劍光一圈一卷，已如影隨形跟至
    ，駱老爺子在心中飛快地打了一轉，暗自道：「是什麼地方跑出來這麼三個了不得
    的大高手，他們的劍法又古怪又精奇，實是老夫平生未見，今日之計——」

    　　他想到這裡，無暇再作第二次考慮，立刻暗對自己道：「走為上策！」

    　　這時寒風撲面，駱老爺子舉刀相迎，卻已變為十成守勢，霎時之間，只見一片
    金光裡得有如銅牆鐵壁，劍上的真氣呼呼大作，夾著尖銳的破空嘯聲，氣勢驚人之
    極。

    　　駱老爺子再戰數十照面，他忽然發覺要想撤身一走幾乎都辦不到了，對手三人
    愈戰愈覺功力強大，他心中開始由化而懼，戰局也由持平變為劣勢。

    　　驀然之間，「叮」然爆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駱老爺子身經工，他知道這是對方
    配合之中一個疏所，一定有兩柄劍子在空中互碰了一下。

    　　他知道今夜要想走，這恐怕是唯一的機會了，他長嘯一聲，金刀忽然一吐，只
    是半個勢子一變，立刻由十成守勢轉而為十成攻勢，這攻守之間互換，一氣呵氣，
    美妙已極。

    　　他一揮連攻六招，就在那間不容髮的一絲空隙之中，忽地長身而起，跳了圈子。

    　　只這一句話，金刀駱老爺子忽地長嘯一聲，整個身軀如一隻大雁一般在空中盤
    旋一週，又落回了原地，只為了這麼簡單的一話，他放棄了唯一撤退的良機，又回
    入戰圈，這並非駱老爺子是受不起激的人，實則武林中人刀口舔血，爭的只是一個
    英雄之名。

    　　駱老爺子成名武林數十載，一生英名如何肯在此時留下一個污點？若是真正看
    開的人，自然不為虛名拚命以爭，但能看得破「名」這一字的人，早就歸隱深山去
    了，既在武林中混的人，有誰能看得開？」

    　　駱老爺子考都沒有考慮又回到原處，心中已存了放出拼力一戰的決心，他金刀
    一揮，朗聲道：「現在你們求老夫也不走了。」

    　　那幪面人得意洋洋地道：「當然不走，此地注定了是你葬身之地。」

    　　駱老爺子冷笑一聲道：「數十年來沒有人敢對老夫如此無禮？」

    　　那人尖刻地笑道：「人都要死了，還談什麼有禮無禮？」

    　　駱老爺子嘿然一笑，也不動怒，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間道：「你們三人可是來
    自關外？」

    　　那幪面人道：「駱老頭，飛帆幫要你人頭一用哈哈！」

    　　駱老爺子何曾受過如此奚落，他緊握著金刀，一般怒氣從心底直升上來，這飛
    帆幫在江南不過是水路一個幫會，怎會出此高手？他心中起疑，什麼也沒有說，只
    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來：「干吧！」

    　　他金刀揮飛，有如出洞之蛟，霎時之間已攻出十餘招，每一招都是神妙絕頂的
    佳作，幪面客這時忽然大喝一聲，三人的劍勢同時一變，霎時之間劍上內力洶湧，
    嘶嘶之聲大作，細看三人劍勢，任一人已足以驚震武林，這時三人合手之下，駱金
    刀雖有一身蓋世功力，這時也被逼得連連後退。

    　　百招過後，三個幪面人出手愈來愈狠，簡直每一招都欲立刻致敵於死地。

    　　駱金刀雖然身經百戰，到了此時也殺紅了眼，他金刀從刀尖到柄上穗帶無一不
    出險招，雖則嘶殺劇烈已達極點，但雙方換招之精彩也到了極點。

    　　忽然之間，駱老爺子一個踉蹌，退了一大步，他左臂下中了一劍，鮮血立刻染
    紅了一大片，三個幪面人一聲呼嘯；三支長劍陡然化成了一片劍網，直罩向駱老爺
    子。——駱金刀髯發俱張，他左掌橫裡一切，右手揮刀再戰，依然是一刀快似一刀
    ，精彩之絕招層出不窮，金刀滾入三道白虹之中，猶是攻多守少——但是駱老爺自
    己知道，這是強弩之末了，他在心中默默地道：「想不到我駱某一生縱橫江湖，今
    日畢命於此。」

    　　一想到「死」字，駱老爺子雖是威名震天下數十載的人物，但是手上的招式已
    失去了鎮定．他刀出如風，合成了拚命的招式。

    　　三個幪面人似有默契，到此時劍法愈發緊密，牢牢把照老爺子困住，駱老爺子
    金刀一斂，忽地肩頭又中一劍，他閃得雖然快如閃電，依然入肉三寸，他悶哼一聲
    ，退後五步。

    　　這時駱老爺子已打定了主意，這是每個英雄末路時必然走的一條路，所謂人死
    留名，樹死留皮，幾十年的英名是必須保持住的。

    　　他強忍傷痛，金刀一指而出，這時三劍齊舉，正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圍勢，駱老
    爺子白髮直豎，精神奮力一振，左手猛然彈出一招，一股古怪刺耳的銳風直飛而去
    ，左面一劍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斜，駱老爺子金刀一揮，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猛下殺
    手！

    　　只見一片模糊的刀光劍影，夾著救聲怪嚎，戰爭突然停止，只見場中四個人只
    剩下兩個人立著。

    　　駱老爺子這一縫隙之間，施出了平生成名之作，一刀連傷兩人，兩個幪面人一
    個左腿一個右腿被砍傷，倒在地上。

    　　駱老爺子卻退立到三丈之處，他右手以刀撐住地面，身軀傾斜，卻如一棵堅強
    的老樹凋零而堅強地挺立在狂風暴雨之中。

    　　那僅剩下的一個幪面人正是居中那身材修長的，他一步步向著駱老爺子進逼過
    來。

    　　這時，忽然傳來一聲梟鳥般的怪笑，一個身著藍衣衫的漢子如幽靈一般出現，
    他指著那幪面人道：「老弟，你們三個飯桶吹了半天大話，我以為這時刻來替駱老
    兒收屍了，怎麼駱老兒還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那幪面人回首冷笑道：「老兄，你瞧小弟這一劍吧！」

    　　他舉劍作勢欲起，駱老爺子此時已無舉刀之力，這時，忽然又有一個聲音傳來
    ：「爹爹，藍衣人在這——」

    　　從另一邊的林子裡走出兩個人來，正是左白秋和左冰。

    　　此刻那幪面人飛身而起，劍光一閃，映著怒目圓睜的駱老爺子，然而就在這時
    ，令人難信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左白秋忽然化成了一縷輕煙般，那速度叫人一見
    而終生不忘，竟搶先隔入幪面人與駱老爺子之間——左白秋伸手便向劍上拿去，幪
    面人一抖之間，劍顫如梨花帶雨，左白秋手上換了五招，幪面人終於落了下來。

    　　他舉劍指著這個突然殺入的老人，驚駭地道：「你……你……」

    　　他話尚未完，左冰已從他聲響中聽出他是誰了，當下大叫道：「楊群，原來是
    你！」

    　　這時，那藍衣人忽然一躍而至，伸手一邊抱起一個地上躺著的幪面人，大喝道
    ：「老弟，快走！」

    　　楊群道：「大哥，怎麼——」

    　　那藍衣人心急如焚，終於脫口而出：「快去——鬼影子！」

    　　楊群一愣，見藍衣人已起步而去，便轉身跟著離去，左白秋一把抓住欲追的在
    冰，走向駱老爺子——駱老爺子張口欲言，卻是說不出話來，左白秋拱手道：「只
    見這柄金刀，可知先生必是駱兄了——」

    　　駱老爺子一口氣撐到現在，再也支持不下去，他長吁一口氣，搖搖欲墜。

    　　左白秋一步搶過去扶住，口中道：「老朽左白秋——冰兒，快拿刀劍藥！」

    　　鏘然一聲，駱老爺子的金刀掉落地上，他再也無力支撐，昏了過去。誰又想到
    左氏爺子恰在這當兒趕到，又粉碎了楊群一次大陰謀呢？

    　　夜涼似水，秦淮河畔正當熱鬧之際。

    　　金陵城中西邊金陵鏢局四個斗大燈籠，發出明亮的光輝，映得四周一片雪亮，
    燈籠下方四個金色大字，正是這名震江南江北的大鏢局金字招牌。

    　　忽然砰的一聲，一粒小石拋入池中，激起一片漣漪，一個白衫少年凝望著池水
    ，手中撫弄著白玉髮釵，長歎一口氣心中喃喃地道：「我天天地在吟詩讀書，那人
    兒何會聽過半句？」

    　　想到別人對他冷淡客氣，心中大是無味，撫然走到亭邊，只覺掌中玉鉸溫潤發
    暖，月光下淡淡放著光芒，心下不住地想：「聽萍兒說，再過五天便是她的生日，
    這玉釵送給她吧，只要她肯收下便好了，她……她那裡又知道這是天下最無名的『
    第一玉匠』，花費了多少個漫漫長夜的心血傑作？」

    　　想到「第一玉匠」，他心中不自禁的微微自得，雙目瞧著自己那白皙細長的手
    指，心中又道：「就怕她連收都不肯收，那怎麼辦？我……我……還有臉再見她麼
    ？唉！該怎麼辦！」

    　　他凝神緩緩招起頭來，臉上稚氣猶存，雖則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卻是俊逸無比
    ，氣勢極其高雅，他暗自又想：「還君明珠淚雙垂，這是美好還是淒慘？啊！不對
    ，那是她對我有情，卻不能接受，我……我……卻連想見她一下都不成，孫雲龍啊
    ，你是想入非非了！」

    　　他這一個人胡思亂想，思到情凝之苦，不由得眼睛都濕潤了，忽然背後一聲輕
    咳，一個清朗的聲音道：「雲兒！你又在作詩覓句麼？」

    　　那少年心中微微吃驚，回過身來道：「爹爹，今兒月色真好，難得您有空來賞
    玩。爹爹，沈叔叔他們都回來了？」

    　　他身後站著一個氣勢昂藏的中年漢子，正是名滿江南的金陵鏢局主人孫斌總鏢
    頭。

    　　「過幾天是徐沈叔叔大兒子滿月之喜，大夥兒到河上去熱鬧一番，你這騷客詩
    人，少不得又要吟幾首新詩了。」

    　　「日子過得真快，上次沈叔叔執意要親自押鏢，爹爹還說沈家大嬸即將分娩，
    不准他去，這一幌又是二個月，沈叔叔趕上他兒子滿月，真不知他有多高興哩！」

    　　「你沈叔叔是天下最夠義氣的好漢，如非他一心助我，爹爹鏢局那有今日局面
    ？咱們男於漢大丈夫，一生便講究一個義字，為義而死，雖死猶生，雲兒！爹爹少
    時沒多讀書，是個大大老粗，但對這道理卻明白得很，雲兒你是讀書明禮的人，爹
    爹說得可對？」

    　　他這句話正說中孫斌必嵌，這江南第一鏢頭對著朗朗似玉的兒子，真地老懷大
    暢，哈哈笑道：「你是咱們孫家的千里駒，爹爹是江湖上莽漢武夫，只怕要辱沒你
    了，哈哈！雲兒，你這次考得如何？」孫雲龍強顏一笑道：「只怕是名落孫山，榜
    上無名的機會大一些。」

    　　「不打緊，不打緊，咱們孫家數十年與功名無緣，但卻個個都是頂天立地問心
    無愧的好漢，但求心安理得，功名原算不得什麼。」

    　　孫雲龍抬頭瞧著父親，只見他雙鬢花白，臉上風霜刻削，形容已有老意，不禁
    脫口道：「爹爹！待您老人家五十大壽過後，咱們搬到一處山明水秀地方去，這裡
    的事讓沈叔叔他們管吧！」

    　　孫斌輕輕拍著兒子肩膀，目光中盡是愛憐，緩緩地道：「雲兒，爹爹成天在刀
    尖槍林中混，又要應付人事，那自然要老得快些，雲兒，你曾聽爹爹說過金刀無敵
    駱老爺子麼？」

    　　孫雲龍點點頭，孫斌接著道：「駱老爺子威震天下，他家世代為洛陽首戶，他
    為什麼還要行鏢，只是不敢忘先人之業而已，唉！你太年輕，這當中你也理會不到
    。」

    　　孫雲龍道：「爹爹，聽說最近江南道上很不寧靜，太湖陸伯母那種聲勢竟會被
    人將山莊整個毀壞，上次咱們此地開英雄大會，有什麼結果？」

    　　孫斌搖頭道：「江南武林道愈來愈下作了，人人貪生忘義，那還能成個什麼事
    ？唉！放目整個江南，武林中竟會找不出一個領導的人來，敵人個個擊破，豈不是
    容易之極？那伙人在咱們這裡大吃大喝幾天，看看無事，俱都紛紛歸去。」

    　　孫雲龍道：「所以，我勸爹爹及早急流勇退！」

    　　孫斌哈哈笑道：「爹爹這一生在刀尖上舔血求生活，豈能為幾個賊子而畏慎了
    ？等咱們鏢局各趟鏢到達目的，爹爹有意去探訪太湖慕雲山莊的疑案，替陸家母子
    報仇血恨！」

    　　孫雲龍默然，孫斌又道：「爹爹平生受人寸恩，必泉湧以報，丐幫白幫主昔年
    於我有救命之恩，他功力過人，用不著咱們幫助，這大恩只怕難報了。太湖陸家，
    從前爹爹創鏢局時，陸老當家鼎力相助，這筆恩惠是非償不可。」

    　　孫雲龍心中連轉數周，終於忍不住問道：「爹爹，那丐幫白幫主是個很年輕俊
    秀的少年麼？」

    　　孫斌道：「白幫主頂多只比你大十歲，但氣度之寬厚，武功之強，堪稱天下少
    年高手中第一把手，雲兒可惜你上次趕考，不然定可見到這年青英雄，那真是平生
    快事。」

    　　孫雲龍心中有一千個不服氣，暗自忖道：「一介武夫算得了什麼。哼！」

    　　但想到爹爹也是武林中人，不由大是慚愧，心中甚是煩惱，半晌搭訕道：「爹
    爹，娘的病老是不好，醫生說娘身子弱，非要聽補之藥蓄氣，才能對症下藥，不然
    只怕難以痊癒。」

    　　孫斌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但醫生所開大補大藥，其中有一味難求，爹爹到
    處求人尋訪，想來不久定有消息。」

    　　孫雲龍忽道：「爹爹，娘床頭小櫃中不是有一隻人形靈芝？這不是天地間罕見
    的大補靈藥？」

    　　孫斌臉色一整道：「雲兒，你看到了？這人形靈芝確是天地間靈藥至寶，但咱
    們卻不能用，你娘便是病得死了，這……這……也不能動用一片。」

    　　孫雲龍道「「爹爹，是別人托您保管的麼？」

    　　孫斌搖頭道：「那倒也不是，這……這是你祖父遺傳下來的至寶，當年你祖父
    與人拚鬥，身受重傷垂危之際，明知服食懷中靈芝，可以救得一命，但卻寧死不食
    ，後來你姑姑臨終時交給我，爹爹無能，一直找不到這物主。」

    　　孫雲龍道：「如果咱們仍找不到物主，豈不是讓這天地間白白收藏無用？那又
    與藏之深山何異？」

    　　孫斌歎口氣道：「我也知道這層道理，但這物主是你祖父生平唯一恩人，將這
    交還給他，這是你祖父一生最大願望，咱們做後人的豈能妄自改變先人遺志？」

    　　孫雲龍道：「天生靈藥原是救人救病，如果那人知道這寶物棄之不用，便是死
    了也是不能瞑目。」

    　　孫斌怒哼一聲道：「雲兒休得胡說，你祖父那恩人功力通天，已是神仙一般的
    人物，延年益壽永注長生，那是當然的事了。」

    　　孫雲龍知父親天性最是正直，當下連忙陪笑道：「爹說得有理！不然咱們要找
    不到那恩人，豈不有愧人子之責？」

    　　孫斌心中一喜，只覺這愛子天資敏捷，最能體會親心，而且從善如流，實是自
    己平生最得意之傑作，臉色漸漸和緩，柔聲道：「昔年你祖父失鏢，遺失的是貢品
    成形靈芝，官家追逼緊，眼看家破人亡，幸虧這位大俠出手陪了十多萬兩銀子，後
    來你祖父無意中又巧得一枝同樣靈芝，一心一意想要送給那大俠以償所欠。但那大
    俠行蹤如神龍一現。江湖上再難見其人其行，有人說隱居天山，又有人說隱居東海
    ，爹爹天天忙著生意，也沒時間去尋找，真是有負你祖父心願了。」

    　　孫雲龍道：「爹爹，這人如果健在，只怕已高齡古稀了。」

    　　孫斌點點頭道：「這位大俠姓齊名天心，但後來又有說他原姓董，是七、八十
    年前武林至尊天劍董無奇之子。」

    　　孫雲龍哦了一聲，他對這武林中事除了偶聽父親談起，其餘一概不知，父子兩
    人瞎聊了一會，已是三更夜半，才各自回屋就寢。

    　　次晨一早，孫雲龍悄悄叫過丫鬟小萍姑娘，兩人低聲耳語一大陣，那小萍姑娘
    只是搖頭道：「這個小婢沒有一絲把握，如果說錯了話，惹得蘭姑娘的心煩，豈不
    大失公子一番美意，小婢看還是公子自己去比較恰當。」

    　　孫雲龍央求道：「好小萍，我從來沒有要你幫過忙，這便算是最後一次啦！」

    　　小萍仰首問道：「萬一蘭姑娘拒絕了，公子如何自處？」

    　　孫雲龍一愕，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小萍熟知公子脾氣，當下又道：「我看公
    子還是三思而後行。」

    　　孫雲龍沉吟半晌道：「我這便到棲霞山去找老和尚談經去，如果她連這玉釵都
    不肯收，那！我回家又有什麼意思，便去浪跡天涯吧！」

    　　他說說著。想到自己委屈之處，眼睛竟自紅了，小萍和他自幼一塊兒長大，對
    這公子性格瞭若指掌，知他自負異常，但卻偏偏會愛上寄居的蘭芳姑娘，聽說這蘭
    姑娘本是秦淮河上頂紅歌伎，便對公子情有獨鐘，只怕老太太也難應允這門親事，
    何況蘭姑娘芳心早有所屬，公子這等聰明之人，竟是作繭自縛，真令人想不通了。

    　　孫雲龍見小萍呆呆地不說話，當下又道：「我到山上找大和尚，如果她受了玉
    釵，你便叫鏢局的人上山來報個信，我好下山來替她祝壽，不然便不必了，我自會
    告訴爹爹上京讀書去！」

    　　小萍知勸他不住，便接過那精巧玉釵，只覺公子雙手發顫，神情激動之極。那
    玉釵雖小，但雕工精細，龍鳳交集，潭影暮雲，真是巧奪天工，美不勝收。

    　　孫雲龍道：「小萍，這事找只告訴你一個人，別讓爹爹媽媽知道了。」

    　　小萍平日與孫雲龍一同玩耍，早就沒有尊卑之分，她聽孫雲龍如此說話，忽然
    悲從中來，直覺他這一走不知歸期何時，眼眶一紅道：「公子只管放心，公子前程
    遠大，萬望不要自暴自棄，以傷太夫人之心。」

    　　孫雲龍笑笑不語，他走進屋內，只見母親臥在榻上，病容滿臉，半點不見好轉
    ，他輕聲叫了兩聲，母親卻沉沉睡著，孫雲龍打開榻邊小箱，鼻端一陣清列香郁，
    他真想取出人形靈芝截下一段和藥給母親眼了，但想到爹爹厲害的面孔，以及自己
    種種苦惱，一時之間，直想抱頭痛哭一番，但怕驚醒母親，畢竟忍住了。

    　　孫雲龍沉吟片刻，走到馬棚，牽出自己慣騎的川馬，沒精打采跨上馬鞍，一勒
    馬走出鏢局，往城郊方向走去。

    　　走了半個時辰出了城門，放目遠眺，四野盡是翠綠，孫雲龍長吸一口氣，胸中
    舒暢不少，忽然遠處官道塵頭大起，數騎疾行而來，孫雲龍只見那馬上騎士，每個
    人手中都拿著一卷大紅絲絹，趕得風塵僕僕，滿頭滿臉都是汗水。

    　　孫雲龍遠遠讓開道路，待眾騎走近，原來竟是專門替人報信為生的牛老五，他
    心念一動，不由狂跳不已，正要追上前去，忽然想到自己出城之本意，不禁意興闌
    珊，拍馬向棲霞山走去。

    　　那州馬路徑甚熟，根本不用主人指揮，踏草層層上行，才走到半山，忽然遠遠
    傳來陣悠揚鐘聲，令人信然心靜，孫雲龍心想：「大和尚早課已完，正好找他聊天
    去！」

    　　他騎在馬上，那鐘聲一止，心中又自紛亂無比，他暗自想道：「那牛七一定是
    報榜的，如果高中進士，爹娘不知有多高興，新科進士何等光輝？」

    　　「她總不能再以小孩來看我吧！」

    　　想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勒馬轉身，又逕自往山下去了，他心中不住地道：
    「大和尚說寧靜以致遠，淡泊無慾是養生之道，但要我今日不去看榜，那真是萬不
    能之事。」

    　　他下山到了官道，縱馬飛馳，半個多時辰來到城門，只見城門四周人山人海，
    原來那幾個報榜探子，先將一份抄榜貼在城門上以利窮人家考子，再一家家投信討
    賞。

    　　孫雲龍擠在人堆中抬頭望榜，只一眼便見自己名字高中前茅，他心中一陣狂喜
    ，回顧四周人群，忽覺心中茫然起來，他十年寒窗，原望今日之成就，此刻目的達
    到，竟不知該再作些什麼？

    　　他緩緩擠出人堆，呆呆出了一會兒神，心中忖道：「再不久爹娘一定會知道了
    ，我……回去麼？還是上山去，等人來找我再回去吧！」

    　　他想了想又徑往城郊走去，他自己也覺甚是矛盾。他這歷經難關欣獲成名之際
    ，竟連最親愛的父母也不想立刻見面了。

    　　他又騎上棲霞山，遠遠將坐騎拴在樹上，走上前去，輕輕叩開一處廟門，對那
    應門的沙彌道：「大玄禪師何在？」

    　　小沙彌連忙入內傳報，不多久走出一個年邁老僧來，那老僧眉毛長髯一片米色
    ，仿若是白過了又轉為此色，真令人猜不透他到底有幾許年齡。

    　　孫雲龍恭身一揖道：「大師別來更是仙健，真是可喜可賀！」

    　　那老僧大玄禪師道：「施主聲音清越，朗朗似落玉盤！莫非大喜之事臨身？高
    中新科進士？」

    　　孫雲龍笑笑道：「小子何敢妄求？」

    　　大玄禪師道：「小施主此來或將有所教老衲？」

    　　孫雲龍想了想道：「家父只因俗務久未能來拜望大師，他要小子來向大師請安
    以求教誨。」

    　　大玄禪師笑道：「孫施主豪氣干雲，老僧心服不已，小施主聰明無比，他日成
    就正自不可限量！積善之家，可喜可賀！」

    　　孫雲龍心中一片矛盾，自己也不知和大玄禪師談了些什麼，眼看日已當天，小
    沙彌送上素面，孫雲龍才吃了一口，忽然廟外一陣叩門之聲，一個急促的聲音道：
    「公子大喜！高中第五名進土！」

    　　那大玄禪師抬頭微微一笑道：「小施主真好涵養，老僧服了！」

    　　孫雲龍忽道：「大師上次說『無心無靈，佛亦不真』，但若有心有靈，則又如
    何？」

    　　大玄禪師緩緩地道：「小施主熱心人也，何必言佛？」

    　　孫雲龍又道：「大師教我！」

    　　大玄禪師正色道：「天心佛心，施主前程無量，造福民生，便是萬家生佛，何
    用老僧之喋喋？」

    　　孫雲龍抬頭只見大玄禪師長眉下垂，雙目合閉，真是寶相莊嚴，當下便道：「
    多謝大師指點，小子這便告退。」

    　　大玄禪師道：「小施主好自為之！」

    　　孫雲龍向大玄深深一揖，隨著家人下山而去，尚未走到家門，便聞爆竹之聲不
    絕於耳，金陵鏢局擠滿人群，好不熱鬧。

    　　孫雲龍心中暗想：「如非娘病倒床上，我此刻只怕是在北京，正是高堂酒香，
    應酬不暇之時，人生際遇，真是不可預料。

    　　那道賀之人，遠遠瞧著這新科進士，再也忍不住個個都上前來道賀觀看，贊口
    不絕。

    　　孫斌站在門院內，望著自己這俊雅不群兒子，心中真是彌著愛憐得意之情，待
    兒子走近身邊，他用力握住雲龍雙手，笑容滿臉地道：「新科進士半月後皇上在京
    召宴，咱們過兩天便要啟程，雲兒，『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哈哈！你也該娶
    一房媳婦兒啦！」

    　　孫雲龍臉一紅道：「爹爹！您真是歡喜得糊塗了，這麼多客人也不去招呼一下
    ，孩兒瞧瞧娘去！」

    　　孫斌哈哈大笑，人群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中年漢子，手執一卷布絹，笑著對孫
    雲龍道：「恭喜雲侄高中，沈叔叔老粗一個，也沒有什麼東西好送，送卷草書，聽
    說是前人墨寶，送給老弟倒是恰當。」

    　　這中年漢子正是孫斌手下最得力助手，大力神沈平彥，孫雲龍伸手按過，一抖
    開來只瞧了一眼，當下大吃一驚，忙道：「沈叔叔這是米蒂草書『歸去來兮』，已
    成千古絕跡，真是無價之寶，侄兒萬萬不敢拜受。」

    　　沈平彥哈哈笑道：「自來名馬寶劍歸贈英雄，才能相得益彰，這卷草書，賢侄
    能欣賞其中之妙，那才顯出其中寶貴，叔叔連認都不認得幾個字，如果附會風雅，
    豈不笑掉人大牙？」

    　　孫雲龍猶自推辭，孫斌笑道：「雲兒，你沈叔叔平生說一不二，你便拜謝受了
    吧！」孫雲龍這才受了，眾人紛紛讚美不已，正在此時，忽然前門門口一陣呼喝道
    ：「巡撫大人到！巡撫大人到！」

    　　孫斌大吃一驚，看看眾人都是面面相觀，沈平彥連連摧促道：「大哥，快快迎
    出去！」

    　　孫斌一怔，整整衣冠，大步走向大門，才一出門，只見門前一頂八人大轎，停
    了下來，轎簾一掀，走出一個五旬左右清懼老者，孫斌上前拜倒，那老者親扶起孫
    斌，和聲道：「久聞金陵鏢局東主為人義薄雲天，有孟嘗君之風，今日一見果是不
    凡，令郎高中金榜，殿前點中狀元也未可知，實是境內之光，下官先向兄台祝駕。」

    　　孫斌忙道：「大人這稱呼小民萬萬提當不起，賤捨不敢留大人貴賀，恭請大人
    回府，小民這便率犬子前來拜候。」

    　　那巡撫大人一搓手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孫兄何必太謙，下官見見
    世兄如何？」

    　　孫斌正要答話，孫雲龍已大步走出拜倒地上，巡撫大人連忙撫起，口中道：「
    世兄不必多禮，真是年少英俊，年少英俊，事不宜遲，明兒一早便請日夜兼程趕赴
    京城，以世兄文才品貌，大魁天下也不難耳。」

    　　孫雲龍連聲稱謝，這時那些看熱鬧的人群都因巡撫大人到來，不敢站在門口，
    紛紛散開，遠遠在看這金陵中破天荒之事，一個朝廷大員，親自江湖草野之民家中。

    　　那巡撫大人揮揮手上轎而去，孫雲龍大步走入內室，只見母親打扮整整齊齊，
    跪在床上拜祖，她招手對雲龍道：「雲兒，快快來拜祖宗保佑！」

    　　娘兒兩人拜完祖宗，又說又笑，那孫夫人大喜之下，病自好了幾分，這時金陵
    鏢局道賀之人絡繹不絕，孫斌人緣本就極佳，這大喜之事，人人自是錦上添花，那
    三教九流，無不齊至，整個下午，孫斌父子便在迎送中度過，那做父親的滿面春風
    ，看起來比兒子還高興幾分。

    　　孫斌雖是名滿江南江北的鏢局主人，但江湖上人尤其是鏢局中人，在官家目光
    中都是賤人，這江蘇巡撫以二品之尊駕臨孫家，那真是大大光耀門楣之事，孫斌雖
    是豪邁好漢，卻也想不到會獲此殊榮，只一下午時光，金陵真是無人不知，人人競
    相樂道，傳為美談。

    　　是夜孫斌大開宴席款待各路好漢朋友，孫斌父子坐在一桌上，那蘭芳姑娘因是
    自鐵軍隆重托付，是以孫斌將她排在首席。

    　　孫雲龍酬應各桌，他酒量不佳，雖是淺嘗，但畢竟喝了好幾杯酒，更顯得唇若
    丹朱，俊逸非常，人人都不由暗暗自喝了個彩。

    　　孫雲龍只覺頭腦微熏，但膽子頓時壯了不少，他凝目注視那蘭芳姑娘，卻見她
    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再回頭瞧瞧待候在旁的小萍，只見她面色灰敗，孫雲龍心
    中一陣刺痛，酒氣上湧，有點支持不住了。

    　　他心中只覺一片空白，那歡樂之情一點也沒有了，他瞧著人人都以美羨的目光
    望著自己，心中更是茫然不解，連為什麼要去考試也覺得多此一舉了，孫斌只道兒
    子喝多了酒，便代兒子干了多杯，眾人酒過數巡，鬧到三更半夜，盡歡而散。

    　　孫雲龍悄悄溜出大廳，走到他邊假山石洞，只見小萍早就等在那裡，孫雲龍眼
    光一望小萍，連話也沒問一便道：「蘭姑娘不肯收我玉釵！」

    　　小萍默然點頭，孫雲龍忽然怒聲道。

    　　「一定是你講我的壞話了，是不是？」

    　　小萍只見公子滿臉脹紅，額上青筋暴出，口中酒氣熏人。便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心中大怕，雖是委曲冤枉萬分，但卻說不出別的話來。

    　　孫雲龍道：「小萍，你不願我和蘭姑娘好麼？你的心思到底是什麼，你當我不
    知道麼！」

    　　小萍見他愈逼愈近，她何曾想到溫和天性的公子，會露出這粗暴的一面，一時
    之間，真是又驚又怕，半晌才想出一句話來，哭聲道：「公子醉了，我扶你休息去
    ！」

    　　孫雲龍被她一哭，頭腦清醒了幾分，長歎一口氣對小萍道：「你把王釵還給我
    ！」

    　　小萍伸手從懷中取出玉釵，孫雲龍賞玩一陣，驀然一揚手投入池中，頭也不回
    ，逕自走回房中。

    　　這時酒席已散，剛才一陣熱鬧已消，孫雲龍只覺曲終人散，心中也不知是什麼
    味兒，他癡知的坐在書桌之前，推開前窗，讓那明月悄悄進來。

    　　好半天他才能想；

    　　「那姓白的到底是什麼人？能得蘭姑娘如此傾心，孫雲龍啊孫雲龍！你自命學
    富五車，諸子百家都所涉獵，可是在人家的眼怕不值一顧，連親切的瞧一眼也自不
    肯，你……你還有臉和這姑娘住在一塊兒？」

    　　轉念又想道：「走吧！走吧！明兒一大早便走，從此宦游官場，他日錦袍玉帶
    ，那時候看著姓白的強還是我強？」

    　　他想到此，心中有一種報復性的愉快，但只是一瞬間，又是無比的悲涼，那自
    哀自憐的心情，真快把他逼得瘋了，他心中不住地道：「這一生我還能像從前一樣
    愉快無憂無慮的過下去麼？我能永遠不想那蘭姑娘麼？」他抬頭來月影漸漸偏西，
    忽覺煩渴之極，正要前去倒茶，忽然背後一個親切的聲音道：「公子，你喝碗茶休
    息吧！」

    　　孫雲龍回頭一瞧，小萍正捧茶碗立在身後，只見她雙目中淚光瑩瑩，想到自己
    剛才對她無禮，不禁大感歉意，他伸手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瞧著侍立的小萍，忽
    覺她溫婉無比，楚楚惹人憐受，忍不住扶著她香肩柔聲道；

    　　「小萍，我剛才是酒醉了，你別見怪！」

    　　小萍道：「酒入愁腸最是傷人，公子您還是快睡吧！」

    　　孫雲龍答應了，倒在床上，那大玄禪師的聲音仿若又飄到耳邊：「造福生民，
    好自為之！」

    　　那聲音愈來愈響，孫雲龍只覺靈台一陣清淨，心中喃喃地道：「我生豈為情慾
    ？人間自有真章！大師大師！我孫雲龍這一生便獻給生民吧！」

    　　他思路想通，心中一片安寧，多日來糾纏情絲一掃而空，不由呼呼大睡，翌晨
    一時又被喚醒，坐著巡撫專車赴京而去，那前前後後都有騎士保護，氣勢好不威風！

    　　他這一走，金陵鏢局安靜下來，過了三天，這日一大早，來了一個英俊長衫少
    年，手中捧著一個長方小包袱，一進鏢局便道：「請孫總鏢頭來說話！」

    　　那鏢伙見他氯勢非凡．倒也不敢怠慢，連忙敬茶敬煙，搭訕道：「爺們要找敝
    局店東，只怕要稍等一刻！」

    　　那少年不耐煩的道：「孫斌保不保這趟鏢，不保的話我自會去找別家。」

    　　但話才說完，一個中年漢子走出來道：「請教這位爺台有何貴幹？」

    　　那少年冷冷地道：「這趟鏢數目太大，你作不了主，快叫孫斌出來！」

    　　那中年漢子正是沈平彥，他乃是出名的老江湖，最是足智多謀，當下哈哈一聲
    道：「這個請爺台放心，小可如作不了主，如何敢來答話？」

    　　那少年雙眉一揚，砰的一聲將手中那包袱擲在桌上，眼睛一掃四周道：「這便
    是了！這包東西在十天內要送到河北保定，你有把握麼？」

    　　沈平彥見這少年盛氣凌人，只聽那少年又道：「這是無價之寶，如果有失，金
    陵鏢局傾家蕩產也賠不起，嘿嘿！連命也陪進去還差得多！」

    　　他口中盡是不三不四之言，那些鏢伙早就不耐煩，紛紛叫罵道：「你話裡怎麼
    帶渣兒？別當咱們是好欺侮的。」

    　　沈平彥揮手制止，冷冷地道：「咱們幹這行的便是玩命求利，還怕把命陪進去
    麼？閣下倒是多慮。」

    　　他語鋒漸漸凌厲，那少年伸手長衫，摸出一紙道：「如果保到了，這是酬報一
    萬兩！」

    　　沈平彥吃了一驚，這一萬白銀何等數目，只為保這小包袱送到保定，那這包中
    之物當真是無價之寶了，當下沉吟起來，那少年抖開包袱道：「告訴你，這是江湖
    上武林中人人想得的秘笈，『達摩祖師真經』」

    　　他此言一出，沈平彥心中怦怦作跳，定眼瞧著桌上，果真端端放著一本古色模
    樣的小冊，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是真的「達摩真經」，那真是學武人人夢寐以求的
    寶典了。

    　　這少年明知此書寶貴，竟又抖出給眾人瞧，也不怕人多日雜露出口風，是何居
    心，真是不得而知。沈平彥沉聲道：「閣下快收起這書，咱們裡面談！」

    　　那少年冷然道：「常言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你金陵鏢局如果接了這趟
    鏢，便成江胡上眾矢之的，我勸你還是三思才好！」

    　　沈平彥道：「閣下說得是，這達摩真經如果學武之人得到，那便能稱霸天下，
    瞧閣下功力也是不凡，何必要將此經轉送別人？」

    　　他出言相激，那少年並不上當，極不耐煩地道：「你們金陵鏢局不敢保便不保
    ，囉嗦個什麼勁兒？」

    　　他話未說完，內室一個沉著的聲音道：「誰說咱們不敢保了？金陵鏢局創立數
    十年，閣下可曾聽過有不敢保之鏢？」

    　　那少年點頭道：「還是孫總鏢頭爽快？我先付銀子，咱們十天後在保定見面！」

    　　他說完大步走出鏢局，沈平彥低聲道：「大哥！這趟鏢上怕有陰謀，咱們不接
    也罷！」

    　　孫斌道：「二弟！這少年全身隱隱放光，內功已達上乘，只怕便是……便是拔
    太湖大寨之主兒！」

    　　沈平彥知道孫斌性格，當下不再阻止，沉著地道：「這達摩真經失傳已達百餘
    年，這本小冊難道是真的麼？」

    　　孫斌搖搖頭道：「管它是真是假，咱們送到保定便是，別人安排好陰謀，咱們
    哥倆可不能示弱，會會這些子也好。」

    　　沈平彥轉身吩咐鏢伙，今日之事不准洩露絲毫，孫斌也道：「二弟，咱們兼程
    趕去，說不定還可在京中趕上雲兄新科誇官哩！」

    　　沈平彥道：「一切都依大哥，小弟這便去準備！」

    　　孫斌忽然想到一事道：「二弟，作哥哥的忘了明日是令郎彌月之慶，看來又只
    好委屈弟妹了！」

    　　沈平彥道：「這事既是大哥接下，愈快了結愈好，萬萬不可拖延，時間久了，
    難保不生枝節！」

    　　孫斌哈哈笑道：「好兄弟！好兄弟，咱們明知敵人陰謀，咱兩個實力太過孤單
    ，大哥去找個幫手去！」

    　　沈平彥道：「是金刀駱門的大弟子孫爺麼？」

    　　孫斌搖搖頭道：「此人是天地間一大異人，有他出手，咱們勝算大大增加，哈
    哈！」

    　　兩人分手各自準備，那孫斌出門到日暮這才回到鏢局，面容沉重，沈平彥諸事
    準備妥當，這哥兒倆同榻而眠。

    　　次晨一大時，天色尚是早，兩人攜帶兵器，將那千古奇書放在孫斌身上，騎馬
    北行。

    　　一路上倒也平靜，這日過了江蘇邊界，已是黃昏時刻，兩人疾行一陣。只見前
    面山丘起伏，地勢漸漸險惡，沈平彥道：「翻過這小山便是小村，大哥，咱們今夜
    投宿小村。」

    　　孫斌點點頭，正談話間，忽然人影連閃，三條黑影品字形攔到身前，兩人一路
    上未遇敵人，都是提高警覺，此時驟見敵人，倒是心定不驚。

    　　那三人都是黑巾幪面，一言不發冷冷打量孫、沈兩人，孫斌道：「請教閣下萬
    兒？」那其中一人道：「憑你也配，亮劍吧！」

    　　孫斌心中大怒，但他知道這時萬萬不能氣躁，當下伸手從背間拔出一長一短兩
    柄兵刃，那黑巾漢子冷冷地道：「陰陽刀劍，難怪你能在江南稱雄，原來真有兩手
    。」

    　　沈平彥刷的拔出長劍，那三人中為首的道；

    　　「八弟，九弟，這兩個交給你們啦！」

    　　另兩個黑巾漢子應了一聲，神態驕橫已極，為首的黑巾漢子退入山旁小林，幾
    個起落走得遠了。

    　　孫斌見敵人托大，心中更加謹慎，那人驀的拔劍，雙雙擊來，兩人動作一致，
    劍身在空中嗚嗚發響，聲勢大是驚人。

    　　孫斌長劍一迎，短刀橫削，他這奪刀法是刀中有劍，劍中有刀，昔年他父親孫
    帆揚以此刀法和當年丐幫幫主藍文侯火並，結果兩敗俱傷，孫帆揚死於藍侯七指竹
    手中，但孫斌本人卻受盡當今丐幫白鐵軍救命深思，他深明大義，知道昔日一戰是
    出於誤會，因而冤怨一筆勾銷，對於白鐵軍卻是尊為生平救命恩人。

    　　那兩個黑巾漢子實在太強，長劍尖端嗚嗚發響，孫斌刀法雖妙，但每招都被逼
    得斜了。

    　　戰到分際，沈平彥長劍被擊飛脫手，身形連閃，實是危急萬分，孫斌心中焦急
    ，一疏神短刀也被打脫。

    　　那黑巾漢子出手狠毒，凌空都是致命之擊，驀然兩人長嘯一聲，雙雙飛起，凌
    空而下，兩支劍子一反一正，分擊孫沈兩人，孫沈兩人只見面門銀光暴閃，敵人一
    劍接著一劍而來，兩人不住跳躍閃避，堪堪閃過第七劍，第八劍已是刺到，再也閃
    避不及。

    　　孫斌暴喝一聲，長劍飛擲出手，卡嚓一聲，被人齊腰震斷，孫斌胸前鮮血直湧
    ，他嘶聲道：「請教閣下萬兒！」

    　　那黑巾漢子哈哈狂笑道：「在下飛帆幫舵主。」

    　　孫斌慘然喃喃地道：「飛帆幫！飛帆幫！我姓孫的……」

    　　說到此再也支持不住，砰然倒地。便在此時，那沈平彥也自倒地而斃。

    　　那兩個黑巾漢子相對一笑，其中一人道：「玄天九劍如果咱們九兄弟一塊施出
    ，那是何等威力？」

    　　兩人拭劍入鞘，揚長而去，走入林中，翻過小丘，施展輕功又疾行了一個時辰
    ，忽然前面一股血腥氣息，兩人心中一凜，只見一具屍體倒在林間一株大樹之邊，
    那屍體已腐化大部，白骨磷磷，月光中甚是駭人心弦。

    　　其中一個黑衣漢子大叫一聲，飛步上前：「五哥……你怎麼啦！」

    　　另一個漢子也追上前去，只見那死者正是剛才和他們在一起的五哥，當下又悲
    又急，待要去移動屍體檢看，忽然心中一動，凜然道：「五哥遭人暗算，中了天下
    劇毒！」

    　　兩人四下查看，那有半個蹤跡，挖了一個大洞用樹枝把屍骨填土埋了。

    　　在這同時，孫沈二人遇害之處走出一個年老僧人，他口中連念佛號道：「阿彌
    陀佛，老衲有事來遲一步，雖是除了一兇，兩位施主仍是遇難？真是孽障！

    　　唉！氣數如此，孫施主如果早一時辰上山，便可不錯過老袖，怎會如此局面？」

    　　他伸手摸索著背起兩人，一陣篤篤木杖聲，那老僧一步步走了。

    　　同一時間，在遙遠的金陵城，金陵鏢局驟來強敵，一把火燒成平地，鏢伙無一
    人逃生！那石牆上赫然留著飛帆幫的號記。

    　　飛帆幫！飛帆幫！此舉和丐幫白鐵軍結下死仇，因為在鏢局中，有白鐵軍的心
    上人蘭芳，是死是失蹤？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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