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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七十一章　楊陸之後】

    　　倒是神算子深知「死亡谷主」一身奇毒，花樣稀奇古怪層出不窮，恐他一出手
    之際，楊群非死即傷，忍不住一步跨了出來，大吼道：「顧老三你聽清了，他乃丐
    幫楊陸幫主嫡傳之子！」

    　　只聽那話中字字有若巨錘擊鐘，整個大廳之中震起一陣陣嗡然迴響，顧老三呆
    了一呆，只覺頭腦之中一片模糊，足步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楊群聽了此話，先是怔了怔，繼之而起的卻是一連串的笑聲，冷冷說道：「先
    生在說笑話了！」

    　　神算子面上一片肅然，他雙目平視，一字一字說道：「顧老三，你再不濟，敢
    對這哥兒動動手麼？」

    　　顧老三的面色陡然凝重起來，他一步一步後退而回，一連退了五步，沉聲說道
    ：「郭老哥，你憑什麼說？」

    　　楊群這時倒是平靜無所謂的模樣，只因他心中將聽進的這句話，想著毫無一點
    份量，完全是一派胡言，連考慮都不考慮一下。神算子哼了一聲道：「就憑老夫這
    一雙眼睛！」

    　　顧老三抬起頭來，正想說幾句挖苦的話，忽然他的目光遇見了神算子的雙目，
    只覺那雙目之中，射出堅定，沉著的目光，而似又挾帶著幾分歡喜，感慨、憐憫的
    神情，霎時間顧老三隻覺這份複雜的感情，自己竟能完全領略在心，那幾句話再也
    說不出口來。

    　　楊群抬起頭來，瞥見那兩人四目相對，面上的神情複雜而嚴肅，這時候他忽然
    感覺那句話似乎在他心中產生了力量，他由想都不想的階段一下改變為思潮紛雜，
    一時之間滿頭滿腦盡是些疑問，但又夾滿了各種顧忌，自己也不知為何變成如此，
    他一連吸了兩口氣，想平靜頭腦之中的紛雜，卻是毫無效力，忍不住哼了一聲道：
    「郭先生不覺這句話說得大驚人了麼？」

    　　神算子似乎也正陷入沉思的境界，那楊群說了一句，他陡然醒覺，微微一笑道
    ：「你不相信老夫之言？」

    　　楊群哼了一聲道：「老先生若是信口開河，倒也罷了，但此事太過重大，在下
    斗膽要求老先生給與在下滿意的交待了。」

    　　神算子嗯了一聲，略略沉吟道：「這也難怪，是老夫說得太過急促了。只因老
    夫突見故人之子，這份心情……」

    　　他話尚未說完，那「故人之子」四字聽在楊群耳中，只覺心中一跳，他大吼道
    ：「什麼『故人之子』，老先生說話請說明白些！」

    　　這一聲吼得好大，神算子微微吃了一驚，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請問小哥，
    你姓什麼？」

    　　楊群呆了一呆，吶吶道：「在下……在下姓楊……」

    　　他對自己姓楊一事，自幼迄今從來沒有過疑問，雖然他此生生世不明，但對自
    己的姓氏卻不曾生有任何思想，這一霎時，他只覺心頭一陣猛跳，那個「楊」字，
    費了好大功夫才說得出口，卻見那神算子面上神色一怔，似乎有些吃驚的模樣！

    　　楊群生性原本陰沉，這時卻覺心胸之內一團混亂，竟是不知所措，只聽那神算
    子喃喃自語道：「我原本想從他的姓氏之中，可以探測收養他的人到底是誰，怎知
    他仍是姓楊，難道那收養他的人知道他與楊陸的關係而故意仍採用原來姓氏？」

    　　他思念不定，忍不住又開口道：「方纔老夫曾以功夫相試，小哥兒你的功力已
    有相當高深的造詣，可否告訴老夫，你的師承何人？」

    　　楊群陡然一驚，頭腦倒清醒了一些，他冷冷一哼說道：「這個恕在下諱言。」

    　　神算子嗯了一聲，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那顧老三左思右想，這時忍不住開口說道：「昔年丐幫楊幫主身負天下重任，
    隻身闖入塞北，家中遺下兩子。這個老夫曾聽說過，但後來丐幫大寨在一夜之間被
    人挑毀，這兩子均失蹤絕無下落，以老夫之見，八成為敵人趕盡殺絕，怎會有此事
    發生？」

    　　神算子說道：「你只知楊陸有兩子，卻不知那兩子的詳細情形！」

    　　顧老三道：「你說如何？」

    　　神算子沉聲說道：「楊陸有兩子，一長一幼，長者為楊陸昔年收養之義子，幼
    者則為楊幫主所親生，楊幫主北出星星峽時，那長子約有七八年紀，幼者則不過兩
    三個月大，歲月悠悠，迄今廿年有餘，那幼子如果在人世，今年也當有廿歲出頭了
    ！」

    　　楊群面上神色茫然，內心之中不斷地道：「楊群，你今日是如何？這老頭兒信
    口出言，分明是故意達到驚駭人視聽之目的，你為何一再思之不決，難道果然平白
    便相信他麼？真是滑天下大稽了……但是……但是瞧他那雙目，那口氣、神情，以
    及……以及今日午後說出我身上的暗記……不，不，他不過可能自幼見過我而已，
    若硬將我與楊陸拉上關係，則又萬萬難以想像了……」

    　　他一人胡思亂想，不知所措，這時只聽顧老三歎了一口氣道：「楊大哥的事，
    郭老哥自然知之甚詳，可憐我顧老三自那一年拜別了楊大哥，從此人鬼殊路……」

    　　他說到這時，心中甚為難受，聲調都變了，神算子長歎一聲道：「我還記得最
    後去見楊大哥，乃是他新生幼子之後不過一月。

    　　「我走到楊大哥山東家中，楊大哥熱忱相待，他隨便對我說些什麼，我都覺得
    字字出自肺腑，毫無裝模作樣，與楊大哥談話，真是生平一大快事！

    　　我和楊大哥對酌長談，天南地北，軍事大局，武林小事。真是無所不談，談到
    後來，談到楊大哥的家事，他一時興起，將兩子均帶出與我相見，要求我為他兩子
    相面！

    　　他原來興之所至，我也是興趣甚高，他一手牽著一個長子，另一手則抱著幼兒
    ，滿面得意之色。

    　　我只看了一眼，登時驚得呆住了！

    　　楊大哥見我滿臉驚色，他素知我相面之能，連忙問我道：『郭老弟，有什麼不
    對麼？』

    　　『我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楊大哥有此二子，楊家盛名至少還有百年不會
    衰落！』

    　　楊大哥啊了一聲道；『此話怎講？』我看了一看那個長子道：『此子骨幹奇厚
    ，不但是練武之奇才，而且天性純正，誠而不愚，厚而心慎，真是大才，那一股英
    氣幾乎要衝出眉心，太好了，太好了！

    　　楊大哥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來，指指幼子道：『看看這小兒如何？』

    　　我湊攏去瞧瞧那小臉，那時他不過才一個月大小，雙目緊閉，嘴角下彎，我一
    眼便瞧見他右耳垂有一個天生的小孔，以及右乳下一顆紅色肉痣，登時我怔了一怔
    ，對這兩個特徵有極深的印象！」

    　　神算子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當時我對那小孩一看再看，心中驚念更甚，只
    因我閱人極多，但卻未見過這小孩的面相，只覺似是而非，竟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

    　　楊大哥見我一直沒有出聲，不由微微吃驚問道：『郭老弟看出什麼端倪了麼？
    』

    　　我搖了搖頭道，『就是因為看不出端倪，正感奇異萬分！』

    　　楊大哥哈哈一笑。輕鬆地說道：『我曾聽人說過，越是看不出的相貌，越是高
    深難測……『大約是年齡太小，我一時瞧不清切，但小弟可以斷言一句，這孩子天
    資絕頂，但一生遭遇極為曲折……』

    　　楊大哥哈哈大笑，以後咱們便將話岔開了？看來楊大哥對此事例並不太注意，
    我卻對那兩個孩子印象相當地深。」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反回頭來，向著楊群繼續說道：「今日午後老夫與小
    哥在市中邂後，老夫便覺依稀之間有些面善，後追問小哥有否耳垂小孔及紅色肉斑
    的表記，是才敢斷定小哥乃是二十年前老夫所見的小孩。」

    　　顧老三啊了一聲，他這才曉得，原來經過如此，這時他是完全相信暢群乃是楊
    陸之後了。

    　　顧老三歎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位小哥，咱們倒是有交情可
    談了。」

    　　楊群這時呆呆地站在當地，他只覺得一生之間，從未有現下這種情況，他自幼
    為北魏魏定國所教，一切感情深深壓抑，一切思想訓練為算計之用，是以他自幼陰
    沉，心計細密之極，但這一剎時，只覺方寸大亂，滿腦之中想的盡是自己的身世，
    思潮反覆紛雜，不一會只覺汗水自腦門間不斷流出，好比花了大力與人交戰一般！

    　　顧老三見楊群面上神色變化不定，頭上汗水淋淋，不由暗暗吃了一驚，他不明
    白這個秘密對楊群有如何的重要，所以忍不住咦了一聲道：「楊小哥兒，你……你
    怎麼了？」

    　　楊群面色不善，卻是一言不發。

    　　神算子歎了一口氣道：「顧老三，他仍不敢相信！」

    　　顧老三點了點頭，沉吟一下才道：「老夫想不出是何原因！」神算子雙目一閃
    ，沉聲說道：「以我之見，乃是與他後天收養者有密切關係！」

    　　他一邊說話，雙目卻盯視著楊群，果見那楊群面上神色微微一動，那顧老三仍
    不明白，想了一想又問道：「願聞其詳！」

    　　神算子說道：「唉！那年我別過楊大哥，第三個月裡，皇上御駕親征，被圍土
    木堡，楊幫主以天下為已任，率眾人相助，卻在山東大寨被人一夜之中挑毀，家破
    人亡，兩個兒子均在黑夜之中失蹤，若是兩子迄今仍在人間，這二十年內必定有奇
    遇，遇高人搭救傳授的，知顧兄以為然否？」

    　　顧老三點了點頭道：「郭老哥之見不錯，只是那收養之人不知是何人……」

    　　神算子不待他說完，插口說道：「倒不是何人的關係，只是那收養之人是否與
    楊大哥有交情，知曉楊大哥的家世及這孩子的身份。若是知曉，則他仍令那小孩冠
    以父姓，如果這個推測有理，則線索範圍便縮小得多了！」

    　　他說得一字一語清清楚楚，楊群只覺心中好似被人撞了一下，有一種昏昏的感
    覺，心中想到師父與楊陸的關係，由不得打了一個寒噤！

    　　神算子又歎了一口氣道：「據傳那挑翻丐幫大寨的乃是一個黑衣大漢，有人又
    說是昔年武林第一號魔頭錢百鋒所為，又有傳說其中另有隱情，乃是嫁禍之計，那
    黑衣漢子當時抱定了趕盡殺絕之心，若說楊氏孤兒虎口餘生，則這黑衣人也是一個
    大大的線索！」

    　　楊群只覺雙耳之中一陣嗡嗡作響！

    　　「黑衣人！黑衣人！錢百鋒！嫁禍！嫁禍……楊陸！楊幫主……」

    　　他只覺得熱血向上直衝，腦門暗暗發漲，眼界之中微微發花，他掙扎似地把自
    己從這些思潮之中拉了出來，嘶聲大吼道：「你—一你只是說說而已——你能拿出
    什麼具體的證據麼？」

    　　神算子知他此時信心有八分搖動了，只是有一種原因，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原因，深深地種在楊群心中，使他的一切思想為之拘束，每有聯想，在內心之中會
    自然而然產生相反的思想自我抑制，這時候已到決戰的階段，自己一言一語關係極
    大，只因這時那楊群的感覺已到極端敏感的地步！

    　　他微微沉思片刻，沉聲說道：「你要證據，可去請問一人！」

    　　楊群大吼道：「什麼人？」

    　　神算子噓了一口氣道：「那一年我與楊大哥分手後，曾定了後會之期，當時我
    要到江南一行，便與他約在二月之後在楊州城外相會。只因那處有一所寺廟，廟中
    有一個僧人與楊大哥為方外之交，楊大哥準備去看看他，與他談談，正好我也在江
    南一帶，故有此相約。」

    　　「結果一月之後，我正準備動身去江南時，楊大哥卻差人給我送了一個信兒。

    　　「他那信上說，突有極為重要之事，不能赴約，我當時便問那丐幫的信差，他
    說那幾日以來，有僧人在楊大哥家中盤桓，楊大哥面上極為沉重與那僧人一再閉門
    長談！」

    　　「本來這種話，那丐幫弟子不當向我說出，但我與那楊大哥交情甚好，那丐幫
    弟子與我也是認識甚深，當下我便問他那僧人是來自何方。」

    　　「那個弟子想了一想，說是那僧人似乎身份很是隱秘，當時幫中的湯二哥曾問
    及楊幫主究竟何事，楊幫主似乎欲言又止，只說出那僧人來自少林寺！」

    　　「我當時大大吃了一驚，那少林寺中規戒甚嚴，雖然有僧人行腳天下，但絕不
    會與武林中人有所交往，以楊大哥的身份，那少林僧人居然登門相訪，那事情是大
    值得研究的了。」

    　　「那丐幫弟子走了以後，我便閉門起了一卦，專問那楊大哥之事，但那卦象迷
    離難明，竟為我畢生所僅見，我參詳整個一日，卻仍看不出結果，心中十分慌亂。」

    　　「第二日清晨，楊大哥又派了一人送來一信，這信是密密封起來的，我當時隱
    隱感到事情異乎尋常，便打發了那送信的人，在密室之中詳細折開閱讀，忍不住大
    驚失色。」

    　　「只因那封信上說，有一個僧人登門拜訪，那僧人竟是少林一門之掌的方丈大
    師。」

    　　「楊大哥雖未說出那方丈找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事，但信上卻提到一段話，這一
    段話我可以背誦出來：郭老弟月前觀犬子之相，曾言及雖未觀清，但斷言其一生遭
    遇必定極其曲折迷離，人稱郭老弟算法通神，為兄不得不信！」

    　　「當時我看得有些迷糊，只推想那少林方丈的來到，可能與楊大哥的幼子有關
    ，至於細節便一概不知了。」

    　　「日後楊陸哥北出星星峽，力戰而死，兩子在一夜之間下落不明，這一件事卻
    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之中，總覺得其中必有關聯，所以……」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轉頭對楊群看了一眼，緩緩接口說道：「所以，若是這位
    小哥有所懷疑，要求具體的證據，那少林方丈是一個很大的線索！」

    　　那「少林方丈」四字好比一記巨掌打在楊群的心弦之上，他只覺腦中現出一幕
    一幕的情景！

    　　「師父無端要咱們跟他一起上少林寺找方丈，在大殿之中，那方丈閉目沉默，
    師父一再用言語相試，那方丈最後說出師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難道便是
    他們之間有一項共同的秘密，師父怕少林方丈洩密，而方丈卻不願意提舊事？難道
    這個秘密就是與我的身世有關？不，不……這樣說來，我便真是那楊……楊陸之後
    ？但是……師父自幼……」

    　　他簡直不敢繼續想像下去，滿腦之中，好似有人在向他狂吼道：「少林方丈！
    少林方丈！」

    　　他面上神色痛苦無比，忍不住在仰天大吼一聲，足下一點，反身好比脫弦之箭
    ，急向廳門外射出，一點一掠之下已消失在門外。

    　　那死亡谷主驟然一驚，伸手相攔，卻是不及，忍不住咦了一聲道：「他……他
    幹什麼？」

    　　神算子伸手一搖，歎了一口氣道：「顧老三，讓他去吧。」

    　　「死亡谷主」顧老三啊了一聲道：「他此去多半是到少林寺中問清楚……」

    　　神算子面上神色甚為沉重，歎氣道：「這孩子好苦。」

    　　顧老三道：「郭老哥言之確鑿，而且情感形之於色，再會裝騙之人也絕對作做
    不出，那孩子卻仍不相信，他的主觀倒也堅強。」

    　　神算子卻是搖了搖頭道：「這話如何講？想想楊陸幫主為天下人公認第一義人
    ，忠義幫主之名留傳百世而不減，而且就其武藝造詣，在天下也是赫赫一時，不下
    於南北雙魏之盛名，若為其後，真是自傲自豪猶自不及，那還會有不願相信的道理
    ？」

    　　神算子偶然不語，好一會才道：「只怕那收養這孩兒的人，與楊大哥有極深的
    淵源。」

    　　顧老三吃了一驚，大聲道：「你說——你說是楊大哥的仇家？」

    　　神算子沉重地點了點道：「正是這個意思！」

    　　顧老三吁了一口氣道：「難怪那孩子面上神色極端複雜，以我之見，郭老哥你
    多半猜中了。」

    　　神算子面色深沉無比，沉聲說道：「今日午後我曾與這孩兒對了一掌相試，發
    覺他內力深厚如山，收發自如，一吞一吐之際，真氣運轉已臻上乘地步，不是我自
    謙之詞，他以為他的功力不會在我之下——。」

    　　顧老三吃了一驚道：「大哥的鷹爪功力之深，兄弟是知之甚詳，那孩兒竟然不
    不在你之下……」

    　　神算子點了點頭道：「只有在我之上的可能。所以那個收養調教他的人可真了
    不得……」

    　　顧老三陡然又吃了一驚，他以半信半疑的目光望著神算子，面上卻掩不住的緊
    張之色，沉聲問道：「你是說……你是說……」

    　　神算子道：「那年劍挑大寨的黑衣人來去如風，在丐幫諸俠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功力之高令人駭然難以置信，我猜八成便是此人收養了楊大哥的幼子，也只有他
    的功夫。才可能教出這般高強的內功。」顧老三默然不語，心中驚疑難定，神算子
    噓了一口氣道：「這二十年來，到底是誰下手挑毀丐幫大寨，一直成為武林中神秘
    公案，而且與昔年楊大哥的事業一定有密切不可分離的關連。天可憐今日在此巧逢
    楊大哥之後，他若肯相信自己的身份，則立刻明白到底是誰下手挑寨，以及許許多
    多的秘密俱將大白天下。」

    　　顧老三點點頭道：「郭老哥，千巧萬巧，讓咱們抓著了最重要的線索啦。」

    　　神算子點了點道：「以我之見，咱們必須跟隨那孩兒，去看看事情發展的究竟
    結果，一方面也可從旁有所接應！」

    　　顧老三嗯了一聲道：「如此說來，咱們也須往少林寺一行？」

    　　神算子說道；「不知顧兄可否走得開？」

    　　顧老三哈哈一笑道：「莫說這幾年來，兄弟是閒居無事，就是萬事在身，為了
    楊大哥，這還有什麼話說，就是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兄弟也不會多作一分考慮的
    。」

    　　神算子雙目微閉，感慨地道：「楊大哥在天之靈，若是知道顧兄如此殺人不眨
    眼的性格，竟能對你心服至此，那天下第一義人之名，是當之無愧的了。」

    　　他說到這裡，只覺心中情感激動，竟然忍不住熱淚滿眶，眼前似乎又現出楊陸
    那義薄雲天的模樣，真是不知自己了！

    　　顧老三長長歎了一口氣，將兒子叫了過來，吩咐了幾句的話，然善後後，緩緩
    對神算子道：「咱們——咱們動身吧。」

    　　神算子默然無語，和他並肩緩步而出，走出大廳向少林寺的方向而行。

    　　但是他們怎料到少林寺已遭百年大劫，佛門淨地一片血腥，掌門方丈下落不明
    呢？

    　　淡淡的月光，斜投在地上，透過林蔭之間的空隙，在道路上留下一孔一孔的亮
    點，夾織在蔭影中。遠遠望去，好像在路面上舖蓋了一張網。

    　　黃土的道路由於來往行人車馬絡驛不絕，似乎被壓得成了一塊石板，輕風拂過
    ，很少有黃塵飛揚。令人感到格外寬暢。

    　　這時正是早晨，距離趕程的時刻還有一段，所以道路上行人並不太擁擠。已是
    秋風起時，樹枝似乎失去了夏日挺伸的活力，搖搖擺擺隨著清風搖動，天空之中淡
    淡一層薄雲，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這裡是黃河流城一帶，地段接近北方，秋風才起，天候已有些涼爽，清晨時分
    更帶有冷峭寒意，官道盡頭緩緩走來兩個人影，一老一少，那年紀大的一襲灰衣，
    面如重棗，氣度威猛，身旁的一個少年，年約二七八，生得濃眉方臉，英武豪邁之
    氣形之於面，奇怪的是他左邊衣袖空空蕩蕩，斜別在腰帶之中。

    　　兩人一路而行，雖是在清晨時間，已可覺得兩人風塵僕。僕，分明是趕了不少
    路程。

    　　那居左首的少年吁了一口氣，側過頭來問那老者道：「錢老前輩，看來咱們今
    日上午是非得找尋一個地方休息一會了。」

    　　那「錢老前輩」吁了一聲，點頭說道：「不遠之前便有一處鎮集，咱們過去找
    一家客棧好好休息休息吧！」

    　　這兩人一老一少，正是名震天下的錢百鋒以及當今丐幫幫主白鐵軍。

    　　他們兩人懷了周公明致瓦喇太子的密函，一路向北行來，準備到瓦喇國當面折
    開以知秘密。他們兩人一路行來，都是心急如焚，總想若能早一日趕到瓦喇，便能
    早一日得到這巨大的秘密。是以兩人不到萬不得已，真可說是日餐夜露，不停趕行
    ，這一日來到此處，兩人卻感到疲備不堪，加之衣衫等物均骯髒必須洗換，是以白
    鐵軍提議休息一程，錢百鋒也立刻答應下來。

    　　且說兩人延著黃土官道而行，這時因為官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而人的足步
    不願放得太快，只是保持不疾不徐，走了約有大半個時辰。這時日已高昇，路上行
    人如織，車馬喧囂不絕，好不熱鬧，只因這官道為南北交通之孔，到了這種趕路起
    程的時刻，行行色色的人自然都上路而走。

    　　白鐵軍對錢百鋒笑了一笑說道：「這樣反倒不錯，到咱們找到鎮集時，客棧中
    恐怕大多數都是空的了。」

    　　錢百鋒點了點頭道：「若是老夫記得不錯，大約還有一頓飯的功夫，便有一個
    小鎮集，然後官道便兩分，向西便是走向少林寺的道路……」

    　　白鐵軍點了點頭道：「這條路晚輩似也曾走過，咱們今日上午歇息一會，下午
    便可趕到省界！」

    　　果然走了一陣，那鎮集已然在望，兩人連袂步入鎮中，找了一家規模較大的酒
    樓，先叫了幾樣菜準備飽餐一頓，那店伙一見兩人模樣，便知是趕了夜路而來，忙
    去張羅一切去了。

    　　兩人佔了一個席位，對面而坐，各人心中均是心事重重，相視有如無睹，那是
    陷入沉思之狀，錢百鋒忍不住又叫了二斤酒，一大清早空著肚子便喝起問酒來。

    　　白鐵軍生性豪邁，一見烈酒到了，登時精神奕奕，一口氣連干三小茶盅，然後
    長長歎了一口氣！

    　　這時廳內只有他們兩人，是以兩人形態也不必拘束，錢百鋒微微低喟一聲，然
    後說道：「白老弟，你有何打算麼？」

    　　他這句話問得好似不著邊際，但白鐵軍卻完全瞭解他的意思，吁了一口氣道：
    「晚輩時時在心的，一共有幾件事！」

    　　錢百鋒道：「是哪幾件？」

    　　白鐵軍又喝了一口酒，緩緩說道：「第一件，是有關那羅漢石之事？」

    　　錢百鋒嗯了一聲，白鐵軍繼續道：「那羅漢石一共發現了三塊，一塊在少林寺
    中，卻被……卻被一僧人抱石自沉，另一塊在武當山發現，還有一塊也被晚輩與左
    冰所親見，那三塊石，分別刻著『關』，『周公明玄』，以及「大明正統十一年』
    ，不知究竟是何意義，不過既然與那周公明牽上關聯……」

    　　他說到這時，心中忽然一陣跳動，只覺一個古怪的感覺浮上心頭，忽然又想起
    那幾月之前一連好幾個夜晚所作的怪夢，夢見那紫袍的老人，混身是血，指著足下
    的破牆殘垣，他想到這裡，無端端打了一個寒噤，一時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那錢百鋒似乎也正在思念什麼，並未發現白鐵軍的異狀，白鐵軍平定了一下心
    情，繼續說道：「第二件乃是關於義父之死與周公明的出現有何關聯！」

    　　錢百鋒只是不住地點頭，白鐵軍又道：「第三件是關於兩個和尚的事。」

    　　錢百鋒緩緩抬起頭來道：「兩個和尚？你是說那個瘋和尚，以及……」

    　　白鐵軍接口說道：「以及那個白髯和氣，自認打賭輸了到星星峽攔住義父，又
    說明義父受傷在薛大皇的掌下的那個和尚。」

    　　錢百鋒歎了一口氣道：「昔年的線索，似乎一條一條要揭露出來了，但卻是紛
    雜不堪毫無頭緒，要如何才能整出一個條理來呢？」

    　　白鐵軍堅定地道：「無論如何，範圍是越來越小了，而且其中心，已可斷定是
    在那魏定國手中，其餘的人，其餘的事，不過只是他一人．所調擺出來為了佈置這
    個大陰謀的工具罷了。」

    　　錢百鋒歎了一口氣道：「老夫時時掛念於心的，倒是其餘幾點。」

    　　白鐵軍問道：「前輩所記掛於心的，是否是那昔年眾人誤會前輩，被困於落英
    塔之事？」

    　　錢百鋒道：「這自然是其中之一。」

    　　白鐵軍微微想了一想說道：「晚輩對於此事前後之經過，始終未聽人說過，所
    知僅為道聽途說……」

    　　他話未說完，錢百鋒搖了搖手道：「這件事現在談之過早，老夫在心中間藏整
    整二十年有餘，非得到明確之結果，不願重談。」

    　　白鐵軍啊了一聲，轉移話題說道：「那麼其餘的幾點如何？」

    　　錢百鋒沉吟了一會，緩緩說道：「則是關於左白秋老弟闖落英塔之事！」

    　　白鐵軍吃了一驚說道：「左老前輩有什麼秘密麼？」

    　　錢百鋒沉重地點頭說道：「那一年我與左老弟分手後，老夫在丐幫寨中等了二
    日未見左老弟趕來，二十年後左老弟卻冒生死之危，名譽之險，夜闖駱金刀，簡神
    拳，點蒼雙劍以及武當掌門連環關口，到落英塔中見老夫，被迫發出七傷神拳，內
    力耗費太多，結果倒在塔前，老夫將之救回，左老弟昏迷不醒，口中卻不住喃喃自
    語道：「紫銅令牌……打遍天下無敵手……」

    　　老夫卻是毫無頭緒，後來左老弟痊癒之後，老夫也曾相問，但他卻始終含糊不
    應，老夫與他交情甚深，知他必有難言之隱不好再追問下去，但卻始終覺得這事可
    能有很重大關係。」

    　　白鐵軍聽到這裡，點點頭道：「我記得左老前輩曾說過一句話：『昔年若非我
    中了那巨大詭計，咱們怎會陷入如此之困境？』恐怕便是針對此事而言！」

    　　錢百鋒歎了一口氣道：「總之還是那句話，到了時機成熟之時，咱們昔年凡是
    有關的人同聚一場，面面相對，老夫不信那魏定國還能耍些什麼詭計！」

    　　白鐵軍道：「那魏定國委實是蓋代奇才，那昔年的陰謀雖尚未清澄，但由如此
    多關係人來瞧，當初布此計謀，魏定國心機真是匪所思議，再說目前，北魏先設伏
    對付晚輩，再謠傳晚輩死於薛大皇手中，他算定師父不會輕而易動，竟主動化裝師
    父，去滅薛大皇的口，又一再運計滅武當少林，真是所謂一身是計，不是不令人歎
    為觀止……」

    　　錢百鋒哼了一聲道：「這一點老夫完全有同感，提到薛大皇，這人真真假假，
    卻對昔年公案的重要性越來越大了，尤其從北魏一再要對他下手，其中一定有巨大
    牽連……」

    　　白鐵軍道：「正是，尤其那日邂逅的和尚曾一口指定義父受了薛大皇背後偷襲
    一掌，薛大皇雖極力駁對，但後來竟一走了之，咱們這件事辦完了之後，若依晚輩
    之見，第一個便是去找尋他。」

    　　錢百鋒點了點頭，這時那店伙已端來酒菜，兩人不再相談，一起舉筷用菜。

    　　兩人都是邊吃菜，邊喝悶酒，白鐵軍為丐幫幫主，平日大碗喝酒喝慣了，酒量
    甚大，而那錢百鋒可謂是幾十年的大酒棍了，兩人欽酒有若喝水，兩斤酒不到一刻
    便飲得壺底朝天，錢百鋒一揮手，又叫了兩斤。

    　　驀然之間，門外響起一陣馬蹄之聲來得不疾不徐，一聽而知是兩騎並騎而行。

    　　錢百鋒這如向店門，不由抬起頭來向外一看，正好看見那右方一騎的側臉，錢
    百鋒只覺心中大大一震，這時那兩騎已來到店門正中，兩人一起收轉韁繩，停下馬
    來。

    　　錢百鋒忽然一偏頭，用手頂了一頂白鐵軍，迅速一個轉身，以背向店門，低沉
    沙啞地道：「店伙，咱們要一間房間休息！」

    　　他說完身形不停，一直便走入內進去了，白鐵軍江湖經驗甚為豐富，他知錢百
    鋒必然發現那兩個騎馬而來的人有什麼不對，他乃是背對店門，看不見那兩人究竟
    是什麼模樣，但他連頭也不回，穩穩地跟著錢百鋒，幾步便走入內門。

    　　店伙帶領他們兩人走入一間客房，錢百鋒將房門關了，吁了一口氣道：「奇怪
    ，奇怪！」

    　　白鐵軍道：「前輩認得那兩個騎馬的人麼？」

    　　錢百鋒點了點頭，面上卻是一片沉思。

    　　白鐵軍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他卻並不插口，只聽錢百鋒微微低聲自語
    道：「這兩個人怎會搭上一路？難道是有因而來麼？」

    　　白鐵軍心想原來這兩人錢百鋒均認識清楚，自己沒有看見面貌，不知到底是什
    麼人？

    　　錢百鋒又想了想，緩緩說道：「他們兩人看來也趕了一段很長的路子……」

    　　白鐵軍忍不住插口道：「請問前輩，來的兩個是什麼人？」

    　　錢百鋒面色沉重，說道：「這兩人說起來都是老夫故人，但均歸隱已多年，一
    個是昔年令人談之色變的「死亡谷主」——」

    　　白鐵軍道：「死亡谷主顧老三？」

    　　錢百鋒微微一驚道：「你也知道？」

    　　白鐵軍點點頭道：「師父曾對晚輩提過，此人用毒相當厲害，殺人每於無形之
    間，令人防不勝防……」

    　　錢百鋒點了點頭道：「還有一個人稱神算子……」

    　　白鐵軍微微一怔，只覺這個名號相當熟悉，一時卻思不之出到底何時聽過，錢
    百鋒頓了一頓說道：「神算子與你義你交情不淺！」

    　　白鐵軍仍覺茫然，但那印象若隱若現，他費心想了陣，卻是不得結果，便放棄
    苦思說道：「這兩人是一路的麼？」

    　　錢百鋒哼了一聲道：「奇就奇在這兒，這兩人可是大對頭，如何會走在一路的
    ？」

    　　白鐵軍自然想不出為了什麼，錢百鋒也是想之不透，白鐵軍頓了頓說道：「方
    纔前輩為何要避入內室？」

    　　錢百鋒道：「老夫不願冒然與之相見，只因這兩人聽說退隱二十年，老夫尚未
    知其來路用意之前，不顧現身與之相見。」

    　　白鐵軍點於點頭道：「那麼現在咱們打算如何？」

    　　錢百鋒思索了一下道：「若依老夫之見，今日上午橫豎是不準備趕路了，咱們
    不如在這客棧這中和他們兩人耗上——」

    　　白鐵軍尚不太懂得他的用意，開口問道：「那——咱們總得想法與之接觸？」

    　　錢百鋒道：「老夫正是此意。白兄弟，你與他們兩人素昧平生，不如你先出去
    裝作是一個食客，盡量設法聽取一些線索……」

    　　白鐵軍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倘若有什麼急切的變化，晚輩會故意打破碗
    盞，則前輩立刻來接應。」

    　　錢百鋒點了點頭，微微頓了一頓又道：「那死亡谷主顧老三的行動你得隨時留
    神，只因他往往在無形無影之間陡然發難——」

    　　白鐵軍點了點道。「晚輩知道——」

    　　他微微將衣衫上的灰土拍拍乾淨，然後緩緩自屋內向大廳走去。

    　　走到內進通飯廳的門邊，忽然耳邊聽見：「郭老哥，咱們不如將馬匹棄在這裡
    ，或者安排一下，反正到嵩山少林只有幾個時辰的路程，咱們步行而去反到不會惹
    人注意。」

    　　白鐵軍心中暗暗一驚，忖道：「怎麼？這兩人要趕到少林寺中？看來這兩人果
    然是為那昔年公案而來的了。」

    　　他心中一轉，緩緩推開本門，走入大廳之中。

    　　那死亡谷主及神算子正在相談之間，忽然發覺有人進入大廳，立刻停止談話，
    那顧老三坐下的位置，正好面向白鐵軍，神算子則是背門而坐，白鐵軍走進廳門，
    顧老三自然而然抬起頭來，不經心意看了白鐵軍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但隨即想
    到白鐵軍左方衣袖空空蕩蕩，竟然是一個殘廢者，登時心中一怔，忍不住又再度抬
    起頭來猛瞧白鐵軍，白鐵軍裝著雙目向天，不看對方，快步找了一個席位坐下。

    　　那顧老三輕輕觸了觸那神算子，低聲說道：「這個漢子到底是何來路？」

    　　神算子這時反過身來，向側旁的白鐵軍望去，首先望見的是左方空空蕩蕩的袖
    子，目光再向上移，移到白鐵軍的臉上。

    　　這一看之下，陡然只覺心中一震，感到那一張面孔好似依稀在什麼地方見過一
    般，那濃眉虎目，英華直衝，神算子只覺腦海之中影像越來越清，心中卻越來越不
    安，忍不住竟然虎地站起身來，雙目緊緊地看著白鐵軍，仰天大呼道：「我想起來
    了，我想起來了。」

    　　白鐵軍陡然吃了一驚，但也經驗極豐，面上神色居然不變，緩緩站起身來道：
    「老先生，你怎麼啦？」

    　　神算子只覺心中感情激動，一時竟然語不成聲，身邊的顧老三大大奇異地道：
    「郭老哥，你想起什麼來？」

    　　神算子雙目緊緊盯在白鐵軍面孔之上，口中喃喃低聲說道：「強而不暴，英華
    外溢神表，剛而不虐，氣魄蓋天下，老夫再是老目昏花，也不會忘記……」

    　　那顧老三駭然望著神算子，神算子仍然是目不轉晴地注視著白鐵軍，白鐵軍心
    念速轉，卻始終不知如何出言相應為妥，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了，微微吁了一口氣說
    道：「老先生是否看著在下有些眼熟？」

    　　神算子歎了一口氣道：「豈止眼熟，二十年前老夫曾親自為你相面。」

    　　白鐵軍怔了怔，陡然一個念頭沖上心頭，他看著神算子，但腦中印象卻是不夠
    清晰，神算子緩緩平靜自己的語調，開口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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