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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六十六章　金刀之謎】

    　　洛陽古道，朝陽初升，光輝映在黃土上，金光萬道，清晨，原野寂靜行人稀疏
    ，偶而有幾聲鴉噪，清風徐徐。

    　　左冰背著行囊，快步趕著路，他想到爹爹叫自己先去洛陽送信，他自會趕去相
    會，此時自己耽擱已久，不知爹爹先到了沒有，心中雖有些焦急，但爹爹對自己一
    直很放心，以前自己武功不濟之時，便一個人出來行走江湖，時自忖大有進境，想
    來爹爹一定會安心辦要辦的事。

    　　想到此，心中不禁釋然，那道路又直又長，兩邊白樺沖霄，一柱擎天，那樹幹
    表皮早已風霜雨浸，剝落得面目全非，但內層樹皮飽受天氣浸蝕，磨練得堅韌無比
    。

    　　左冰邊走心中邊想道：「這樺樹一層層剝落，但有新生的生機．反而長得更是
    欣欣向榮，多少年後只怕還是存在不滅，這黃土古道，從開關以來，也不知走過了
    歷史上多少大將名相，行過了多少兵車戰馬，改朝換代，人世滄桑，但這路有沒有
    變呢？不管是暴君的軍隊掠野屠城也好，不管是仁者之軍，解民倒懸也好，這古道
    總是默默地供給他們方便，唉，世間愈沒靈性的東西，看來是愈能持久的了。」

    　　他走了很久，心中仍然在沉思這個問題，忽然背後一陣清脆的鈴聲和著疾奔的
    蹄聲傳來，震破了清晨的寂寧，左冰正要回頭瞧瞧，只聞耳畔一個嬌嫩的嗓子叫道
    ：「快閃開，你找死麼？」

    　　左冰聞蹄聲愈來愈近，他本能往旁一閃，忽然灰灰一聲馬嘶，一匹全身棗紅色
    的駿馬戛然立在自己身旁，那馬上坐著一個妙齡少女，正滿臉嬌嗔地望著他。

    　　那少女罵道：「你這人是怎麼樣子，大清早便像失魂落魄似的在路中閒蕩，如
    果不是我這小紅神聽話，你再多幾條命也是沒有的了。」

    　　左冰想想自己適才明明行在路邊，但見這少女臉頰正如旭日一般紅暈好看，不
    願和她抬槓，當下微微一揮道：「是小人一時失神，姑娘原諒則個！」

    　　那妙齡少女容顏極是美麗，她見左冰文縐縐地道歉，心中不禁有點不好意思，
    正待交待兩句場面話，再快馬加鞭趕進城去見爹爹去訴苦，但忽然發覺左冰慢條廝
    理，似乎對剛才那驚險場面根本未放在心上，當下冷哼哼地道：「你們這些書獃子
    管什麼用，國家真有難你們能夠振臂一呼抗敵麼？成天道貌岸然，裝腔作勢，叫人
    看了便是不耐。」

    　　左冰心中暗暗好笑忖道：「這少女和自己素昧平生，只因自己和她同行在一條
    路上，這便好像礙了她什麼似的，瞧我偏不順眼，世上最不講理的，只怕便是像這
    種年齡的少女啦！」

    　　他心中輕鬆，臉上不由微露笑容，那少女更是光火，叱聲道：「有什麼好笑，
    像你這種文弱書獃子，恐怕抵不上姑娘一根手指頭。」

    　　她說完手一揮，「劈拍」一聲，馬鞭迎頭擊向左冰，左冰雙眼一閃，口中連聲
    道：「女大王饒命！女……山王……饒命。」

    　　那少女咯咯一笑，那馬鞭堪堪擊到左冰面頰，忽的似有靈性軟軟彎了下來，左
    冰心道：「這女子橫是橫蠻，內勁造詣倒是不錯。」

    　　當下索性和她開個玩笑，身子一直，倒在路旁樹下，他內功深湛，一悶氣，全
    身脈息全無。

    　　那女少倒吃了一驚，連忙下馬看視，只見左冰蒼白的臉上無一絲血色，再一探
    息，不由臉色大變，一時之間，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湊近左冰蹲下身來，用那隻小手在左冰胸前不住推拿，左冰只覺她滿頭柔絲
    不時擦過自己面頰，又癢又覺好笑，卻是不敢露出半點破綻來。

    　　那少女推拿了一陣毫無結果，心中一急，大眼之中不禁落下淚來，她這人雖是
    驕傲刁蠻，但心地卻極善良，此時無端端失手嚇死一個書獃子，心中難過已極。

    　　她哭了一陣，看看天色，心知不久這大道上便熱鬧起來，多有不便，收淚喃喃
    地道：「這位大哥請放心死吧！黃泉之路聽說更是艱險，請你小心走啦，我每天燒
    大批冥錢給你，快快活活在陰世做個大富翁，嬌妻美妾，也勝似紅塵中寒窗孤燈苦
    讀，我待會便派人來收殮，好好替你厚葬了。」

    　　她說完帶著一顆愧歉不安的心，上馬而去，左冰正要坐起，只見那少女又撥馬
    而返，坐在馬上，低聲地道：「這位大哥你命該絕，我根本沒有打著你，是你陽壽
    已盡，千萬請……不要……變惡鬼來嚇人，千萬請你……哼，你就是變鬼姑娘也不
    怕你，哼！姑娘武功高得很，又有千軍萬馬護持著，怎會怕鬼了？你……你！還是
    乖乖地到陰間去啦，不然我不燒錢給你．你在陰間也是貧苦，那又有什麼好處了？」

    　　左冰聽她語氣，其實是「色厲內荏」，幾乎忍不住笑了出來，只覺這少女甚是
    天真，自大實在不該捉弄她，使她終生不安，但此時已成騎虎之勢，自己如果暴然
    坐起，這可愛姑娘如果不被嚇得半死，憤怒羞愧在下，難免放手和自己過招，當下
    只繼續裝作不動聲色。

    　　那少女又呆然看了四周一會，忽然一陣風起，黃土迷漫，那少女臉都嚇得白了
    ，心暗道：「難道真有鬼魂不成！」當下再也不敢逗留，拍馬疾去。

    　　左冰緩緩站起身來，拍拍身上黃塵，含笑背起行囊，顧向前程。

    　　走了半個時辰，洛陽城已在望，左冰加緊腳步，走入城中，這時城中店舖剛剛
    開市，尚不見街上喧嚷，左冰心中想道：「現在去洛陽總鏢局找駱金刀還早，不知
    先到爹爹的定會面地點相國寺去瞧瞧。」

    　　當下問明那相國寺路徑，也不及解下行裝，大步趕去，一路上行人漸多，走了
    好半天，只見前面林木茂密，地勢愈來愈高，都是蒼松翠柏，氣勢不凡，那林間深
    處，隱隱約約露出一角牙簷來。

    　　左冰穿過林子，只見前面地勢豁然開朗，一座古寺聳立，那正中屋簷下掛著一
    匾，正是「相國寺」。

    　　左冰抬頭一瞧，只見相國寺佔地極大，雖是建造年代古老，但氣魄仍是雄偉非
    常，想是多年來香火不盛，失修已久，那窗欞簷牙，油漆剝落，已無復當年氣派，
    他四下張望爹爹有無留下記號，卻未發現，左冰穿繞到廟後，只見旌旗四立，整個
    廟後山下遠處原野上都是兵營，此時想是早操戰陣，那連綿戰營，靜悄悄地只有放
    哨警衛之甲士往來巡邏。

    　　左冰又在廟後巡視一週，他身形隱密，怕露出跡痕，被山下兵士誤為奸細，惹
    來麻煩，身形閃躍之間，已將周圍摸了個一清二楚，卻仍未見爹爹留下之暗號。

    　　左冰心中暗暗忖道：「爹爹也事情未了，不克趕來？什麼事拖延這麼久？這倒
    奇了。」

    　　但他素知爹爹之能，雖是擔心卻未害怕，正在沉思下一步應該如何，忽然山後
    蹄聲得得，左冰傾耳聆聽，卻是兩騎並馳往自己這方向跑來。

    　　他身形一閃，躲在一株大柏樹後，只見山下路彎處露出兩個人影，騎馬而來，
    漸漸地走近了，左冰定神一瞧，臉上笑意盎然，原來來的是一男一女，這兩人都是
    自己相識的熟人。

    　　只聽見那少女的道：「俞參將，我有一事相問。」

    　　那男的是個少年將軍，甲冑披身，全身掛帶，臉上尷尬之色尚未褪盡，想是適
    才一定大大受了窘。那俞參將恭然道：「小姐有何吩咐，卑職一定照辦。」

    　　那少女道：「我問你，世間真的有無鬼魂這事？」

    　　那少年將軍一怔道：「咱們軍人在沙場上出生入死，殺人如麻，怎會相信這鬼
    神之事。」

    　　那少女長長吁了口氣道：「這我便放心了。」

    　　俞參將被問得莫名其妙，不由望了望那少女，只見一張又嫩又自秀麗小臉，正
    癡癡地向著他面上望著，心中一酸，不由微微歎了口氣。

    　　少女極其乖覺．立刻發現了，問道：「你又歎什麼氣？是嘔了他們氣麼？我幫
    你告訴爹爹去，看那些老粗又能將你怎樣？」

    　　俞參將連忙搖手道：「小姐千萬不要誤會，卑職想到國家多難，東南海岸倭賊
    橫行，蹂躪百姓，卑職卻居此後方，醉生夢死，不覺感慨。」

    　　少女奇道；

    　　「我爹爹愛惜你文武皆勝人一籌，想要籌成一代大將，這才調你回後方精研戰
    陣兵法，你這人怎的不識好歹？」

    　　俞參將道：「大將軍厚愛之德，卑職如何不知，但既捨身為國，常居後方，反
    倒連連陞遷，豈不惹人閒語？」」

    　　少女臉色一沉道：「我爹爹也留居後方，難道別人也說閒話麼？」

    　　俞參將連忙解釋道：「大將軍是國之干城，唉！卑職恨不得以死以報知遇，流
    連此間，戰志日益消沉，深恐傷大將軍知人之明，如果清輝蒙塵，卑職雖死無以謝
    罪。」

    　　那少女哼了聲道：「你要衝鋒陷陣，出生入死，別人管不到你，我卻要管。」

    　　那俞參將默然，少女又道：「你以為在前方立功殺敵，平步青雲，封土封侯，
    哼，爹爹說倭賊氣候已成消滅時機未到，輕易涉險，必壞全盤大局，你愈想到前方
    去愈死得快！哼。」

    　　俞參將臉一變，雙頰通紅。只因早上他的親兵一句無心之語，使他心中憤憤不
    平，此時這上司的千金又是橫不講理，不由激動萬分，脫口道：「男兒戰死沙場，
    馬革裹屍，也勝似死於婦……」

    　　他說到此忽然驚覺，再也不敢往下說去，那少女愈聽愈氣，叫道：「也勝似死
    於婦人之手是不是！好！你真了不起，你把我……把我看成……看成什麼人？」

    　　俞參將自知失言，又急又氣，一時之間語塞，心中想說一千個對不住，但卻確
    難出口。那少女默然一會，忽然柔聲道：「俞參將，是我錯了，請你別見怪。」

    　　那少年將軍心中真是有如亂麻，如果這少女罵他，打他出氣，他定會心甘情願
    受著，誰叫他衝動失言，但這千金小姐竟然低聲下氣跟自己道歉，這恩惠如何消受
    ，想起那些往事，不由得心都碎了。

    　　兩人默然一陣，雙騎緩行，已走到左冰隱身之樹前，那少女忽道：「俞參將，
    我累了，咱們下馬休息一會如何？」

    　　那少年將軍道：「小姐說大將軍有要事相召，數萬甲士待校之前，將卑職召來
    ，未將看還是真一陣路，大將軍說不定有軍情指示。」

    　　那少女抿嘴笑道：「我包你不會誤事，咱們休息休息，其實爹爹也沒有什麼大
    事，只不過……只不過……」

    　　那少年俞參將見她臉上又笑又羞，心中一轉，知道著了這小丫頭道兒，他受大
    將軍厚愛，從軍以來，在短短時間中連建奇功，陞遷極速，治軍嚴謹，數萬人生死
    操在他手中，從來都是言出如山，但此時對著這又矯又刁的小姑娘，卻是無著手之
    處。

    　　那少女道：「我聽爹說，日後消滅倭賊，雪恥中興之人，非你莫屬。」

    　　俞參將見她替自己戴高帽子，心知定又有極難以應付之事發生，他只得依言下
    馬，兩人走到樹下，那少女坐下，示意叫俞參將也坐，俞參將還待推辭，只見那少
    女臉色不善，只好遠遠坐在邊上。

    　　少女又道：「倭賊為患，迄今已十年，俞參將異日破敵掃蕩，行見立萬世之功
    ，小女子這裡先預祝了。」

    　　俞參將吃她連捧，真是笑怒不得，無可奈何；歎口氣道：「大將軍一代人傑…
    …」

    　　他尚未說完，那少女接口道：「怎會生出一個這等刁蠻的女兒來？你心中想說
    的是不是這句話？」

    　　俞參將臉色一紅，這正是他心中感慨已久之言，此時被這少女一語點破，大感
    狼狽，只覺答也不是，不答更是等於默認，琢磨半天，找不到適切之辭。

    　　左冰心中好笑忖道：「這少女當真是聰明，適才被我騙了一記，真是所謂『智
    者千慮，必有一失』了。」

    　　那少女笑道：「這個問題連我也想不通，想來是我生來像姆媽的多，像爹爹的
    少了。」

    　　俞參將不語，那少女忽然臉色一整道：「俞參將，那事我已知道了，你不必為
    難。」

    　　俞參將茫然，那少女又道：「我偷聽姆媽和爹爹談話，你放心，我不會……不
    會……不會……」

    　　她聲音俞說愈低，再也說不下去，那俞參將驀然驚悟，連連搓手道：「末將因
    為……因為軍職在身，隨時可能身死戰場，是以……是以不敢有誤小姐。」

    　　那少女忽然抬起頭道：「我……我……不會成為累贅的。」

    　　俞參將結結巴巴的道：「未將實有難言之痛，唉！真是……真是一言難盡。小
    姐人中之鳳，傷心人……豈敢……豈敢妄求……妄求。」

    　　那少女聽了一會，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哽咽斷續地道：「你……你……是
    真的……真的拒絕了。」

    　　俞參將手足無措，他被這千金小姐一哭，真是方寸全亂，口中只是反來覆去地
    道：「小姐莫哭，小姐慈悲！末將……末將……」

    　　左冰在樹後到這幕趣劇，不知倒底是以悲或以喜收場，心中暗自忖道：「這小
    姑娘機智絕倫，此時不顧羞恥示愛，這姓俞的得妻如此，日後內外有助，前程似錦
    ，怎的還在猶豫，真是太不識抬舉了。」

    　　忽然聽到背後一動，他此時江湖歷練已足，立刻返身，只見一個淡淡影子一閃
    而逝，再一回頭，又見一個美艷絕倫的秀臉，朝他飛快一瞥，左冰心中一轉恍然，
    暗自忖道：「既然被那少女看到了，只好硬著頭皮出去打招呼，我早上作弄她太甚
    ，現下隨便她怎樣發脾氣，悶著氣受下便得了。」

    　　正待現身，但聞樹前那對少年男女默然無聲，那少女並未叫罵自己，心中正感
    奇怪，少女卻道：「你走吧，你前程遠大，不願落個依靠關係陞遷之名，咱們再也
    不要見面了。」

    　　那俞參將惶然道：「小姐息怒，末將這便護送小姐返大將軍府。」

    　　少女漫然道：「不用了，你別擔心我想不開會尋短見，我要死也不用你來管，
    自有我爹娘來收屍。」

    　　她雖漫不經意的說著，但語中之意仍帶著恫嚇之味，俞參將更是心焦不已。

    　　那少女心中卻想道：「那人早上明明是裝死，我到現在還耿耿於懷，這個虧可
    吃得大了，日後定要報復，裝死，對了，我何不用這來試試這小子有無真心？」

    　　她想到此，當下長吸一口氣，裝得不在乎的樣子，一言不語，半晌道：「咦，
    你這大將軍軍務繁忙，怎的還不回去檢閱部隊去？小女子軀擱了你軍國大事，擔當
    不起。」

    　　俞參將一臉尷尬，垂手而立，那少女忽然發怒道：「你真要逼死我才甘心麼，
    我就死給你看。」

    　　她說完飛快從懷中取出一隻短刃，猛然往心窩中一刺，慘叫一聲，俯身倒下，
    那短刃深深刺入，只留匕柄。

    　　這忽起之變，俞參將驚若焦雷劈頂，樹後左冰也是心中一痛，這活生生如花似
    玉一個小姑娘死在眼前，自己卻是無能為力，人間慘痛之事當以此為最了。

    　　那俞參將呆呆立了良久，左冰悄悄走了出來，心中暗忖道：「這姑娘天性開朗
    ，為情所困，竟至出此下策，唉！」

    　　那俞參將正是俞大猷，過了好半天，他俯下身去，口中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
    一會兒聲音高昂，一會兒聲音低啞，語無倫次，左冰隱隱約約聽到幾句，都是傷心
    斷腸之語，左冰怕他一時內咎，再來個橫刀自吻，以報紅粉知已，那可更是不妙，
    當下強抑悲思道：「俞兄弟，快將這小姐屍首運回父母之處，其他的事日後再說。」

    　　他想分散俞大猷之悲情，卻見俞大猷眼光呆滯，好半天才應道：「對，兄台說
    得正對。」

    　　但並不見他伸手去抱少女屍體，左冰步步為營，全神貫注，怕他再出亂子，兩
    人停立良久，只見俞大猷虎目之中流下兩行熱淚來。俞大猷喃喃地道：「小姐，末
    將心中實是愛戀小姐，只因地位懸殊，再則小將傷心人豈有他念，姑娘這番厚愛，
    小將今生絕不再娶，只待……只待……國事一了，來生定與姑娘相守。」

    　　左冰見他語氣愈說愈是清晰，心知此人是個豪傑，此時理智尚能清醒，當真也
    是不容易的事了。俞大猷轉身對左冰道：「兄台請便，小弟這便快馬馱這姑娘回去
    ，前程有緣，自有相會之期。」

    　　左冰點點頭道：「國事為重，俞兄千萬珍重。」

    　　俞大猷點點頭，左冰正待轉身，忽然發覺一事，心中頓如放下千鈞巨石，笑生
    雙頰，一拜而別。

    　　俞大猷呆呆望著左冰，他傷心之下，怎能注意左冰臉上神色？正要抱起那姑娘
    屍身，忽然遠遠傳來左冰輕快的聲音：「俞兄好好照顧這姑娘，應付不善，日後你
    吃苦的日子還多哩！」

    　　俞大猷一怔，彎身去抱那少女，忽然少女身形一滾，一挺而起，臉上似嗔非嗔
    的道：「你敢碰我？」

    　　俞大猷如墜五里霧中，他用力揉著自己的眼睛，卻見這姑娘活生生站在面前，
    他驚惶之下脫口而道：「你……你……是人是鬼？」

    　　那少女抿嘴笑道：「剛才還逞強，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不信鬼神之說，現下
    卻又如何？」

    　　俞大猷茫然道：「姑娘……姑娘……原來沒有死哩！」

    　　少女嗔道：「沒有死你又失望了？」

    　　俞大猷連道：「不是……不是……這個……這個意思，你別誤會。」

    　　那少女忽然低聲道：「總算你還有良心，講出幾句良心話來。」

    　　俞大猷臉上訕訕，他被這少女弄得死去活來，可是又不能發怒而去，只有守在
    當場。

    　　那少女道：「衝著你剛才那幾句話，咱們前隙一筆勾消如何？」

    　　俞大猷一怔道：「什麼前隙？」

    　　那少女嗔道：「你拒絕我姆媽派人替我說親，這豈不是有意害我，致我於死地
    麼？」

    　　俞大猷這才恍然大悟道：「是小將不是，是小將不是。」那少女道：「不准你
    在我面前什麼卑職，小將的叫，我又不是你的大將軍，你便是你，我便是我，呆子
    懂了麼？」俞大猷道：「小……不……這個我省得。」

    　　少女嫣然一笑，俞大猷道：「適才小……我親眼看到姑娘匕首插入胸中，只是
    卻並不見傷，難道那匕首是假的？不能傷人麼，不對，那匕首明明只剩匕柄露在體
    外，這個我實在想不通。」」

    　　少女和取出短匕，交給俞大猷，俞大猷看了半天，只見那匕首寒光閃閃。原是
    精鋼所鑄，當下更是不解，以為是的道：「我明白了，姑娘胸前原有護身軟甲冑。
    」

    　　他眼睛不由往那少女胸前瞧去，那少女臉上一紅，暗啐一口，嗔道：「傻子，
    你自己刺一劍不就知道了？」

    　　俞大猷果真往手中一刺，堪堪刺到肌膚，只覺寒氣森森，不敢冒失刺去，那少
    女笑得花姿招展，口中不住激道：「大英雄也會怕死，真是想不到的事。」

    　　俞大猷一橫心用了幾分力往胳膊刺去，自忖便是真的刺入也不致傷及筋骨，那
    匕首觸肌，只覺手中一軟，整個前半段喀嚓陷入內套之中，俞大猷哈哈大笑道：「
    原來如此，這小劍是有夾層的，一用力便收縮進去，唉，姑娘真是聰明，這種玩意
    兒真也是天衣無縫。不過姑娘適才裝得太像了些。」

    　　少女強道：「我才不是裝的哩！你心裡有數！」俞大猷道：「只怪我心粗，一
    向未領悟姑娘心意。」

    　　少女道：「你別以為我當真怕死，我還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匕首，要到你真的氣
    我時才用，你以為我不敢。」

    　　俞大猷見她臉上又笑又嗔，那天真模樣著實可愛，心中大起親近之感，不自覺
    湊上前來。

    　　俞大猷道：「我怎敢氣姑娘？那真匕首丟了也罷！」

    　　少女道：「你口中說得好聽，心中怎樣想誰也不知道，好啦，現下咱們一人自
    己刺了一劍拉平，誰也不准怨誰。」

    　　俞大猷道：「姑娘要怎樣才相信我，這樣好了，日後我如果再氣姑娘，姑娘便
    用那實心匕首刺我便是。」

    　　少女道：「要怎樣才相信你，我此刻也未想到，你想叫我逼你發個惡誓？我才
    不會上當，你隨便胡扯幾句，到時候你不遵守，老天當真會罰你不成了？」

    　　俞大猷道：「你伶牙利齒，我又那裡說得過你？那發誓之言雖是渺茫，但我們
    出生入死的人卻是甚為重視。」

    　　那少女一驚，半晌怯生生的問道：「發誓真會應驗麼？」

    　　俞大猷道：「有此可能？」

    　　少女臉色大變，口中連道：「我不信，我不信，這是胡說。」

    　　俞大猷不知她為何突然失態，少女又道：「如果發誓的人手背在後面，掌心向
    外，還有效麼？」

    　　俞大猷道：「如果自己毫無誠心，又何必起誓？那自是毫無意義的了……」

    　　少女長吁一口氣道：「這我便安心了。」

    　　俞大猷一怔，只見那少女臉上甚為羞愧，他想了想忽然悟道：「少女兒家常常
    撒嬌施賴，難免發誓騙人，這位寶貝姑娘，做這種事豈會落入之後？難怪她緊張了
    好大一陣子。」

    　　兩人經過適才一陣「生離死別」，情感大是融洽，俞大猷原是至性之人，此時
    心中轉變，一心一意想要善待這姑娘，真硬不得掏心相報了。

    　　少女忽道：「你以前有個情人是不是？」

    　　俞大猷臉一紅，想起自己不久以前暗戀那董姓姑娘，別人卻根本未放在心上，
    這時面對如此可愛少女，頓覺自己以前實在幼稚無聊，硬把愁苦往自己頭上壓，那
    辛大人的詞句。

    　　「少年不識愁滋味……」

    　　一時之間從腦中流了過去，只覺心中一鬆，再無滯然不通之處。

    　　那少女見他久不答話，忍不住又問道：「有便有，沒有便沒有。難道還怕說出
    口不成？」

    　　俞大猷笑道：「沒有！」少女道：「我也懶得逼你說真話，沒有最好，如果有
    的話，不准再理她。」

    　　俞大猷道：「那又那裡算是情人了？？我自取煩惱，別人可能早就不記得我這
    個人啦！」

    　　那少女拍手笑道：「你自作多情，苦惱不已，真是活該已極，我真高興。」

    　　俞大猷也是哈哈一笑，笑聲中，那少女眼中泛著淚光，喜歡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俞大猷心道：「這姑娘爽朗有若男子，適才那幾句話真如大將發令，不容人反
    抗，她那裡不像她爹爹了？」

    　　俞大猷道：「適才這一鬧耽擱了不少時候，咱們走吧！」

    　　少女道：「我爹爹根本無事找你，不過既是我找你談談，爹爹也會以為是至要
    大事。」

    　　俞大猷心中暗罵自己傻得可憐，忽然想起左冰，便道：「咱們馬行迅速，快去
    趕上一個姓左的朋友，他也以為你死去，告訴他這好消息，也叫他高興高興。」

    　　少女冷冷地道：「這人奸詐無比，你以後少跟他來往，他正要瞧好戲，怎會走
    了？」

    　　她見俞大猷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當下大大不悅道：「你不信麼？姓左的，姑
    娘老早便看到你，下來吧！」

    　　俞大猷一怔，只見樹影一動，左冰凌空躍下，立在兩人身前。

    　　左冰咋舌道：「姑娘真厲害！」

    　　少女道：「你那幾套玩意瞞得過別人，可瞞不了我。」

    　　左冰道：「小人不敢！」

    　　俞大猷見兩人一問一答，似乎早就相識，心中正感納悶，少女又道：「喂，你
    是怎樣看出破綻的？」

    　　左冰笑道：「我無意中瞧見姑娘胸前並無血跡，那周圍黃土也是干干地毫無痕
    跡，恰巧姑娘這時太得意，竟是暗露笑容，哈哈！再傻之人也能發覺了。」

    　　少女哼了一聲道：「偏是你精明。」

    　　左冰笑道：「不敢，我這俞兄弟人雖老實，但思路緻密已極，凡事反應較遲，
    但一經細想，真是天衣無縫，大將之才，豈是等閒？姑娘騙他一二次尚可，騙多了
    定被識破，那時便是無味之極。」

    　　少女道：「你別以己小人之心忖人，我幹麼要騙他？只有你這種人才以騙人為
    樂，多行夜路必碰鬼魅，這話應該由我來提醒你才對。」

    　　左冰道：「聽不聽由你，你把這俞兄弟惹得急了，吃虧的只怕還是姑娘。」

    　　少女哼聲道：「多謝指教。」轉身對俞大猷問道：「你會讓我吃虧麼？」

    　　俞大猷天性淳厚，他見兩人鬥口，怕兩人爭吵難堪，正感沒著口處，聞言連忙
    道：「當然不會，當然不會。」

    　　那少女得意的向左冰瞟了一眼，左冰聳聳肩道：「但願如此。」

    　　只見那姑娘臉上不耐，似乎有逐客這意，當下會心一笑道：「俞兄……姑娘，
    啊……請教姑娘尊姓。」

    　　少女接口道：「我姓胡，他日與左大先生只恐還有後會之期，還請先生不吝賜
    教。」

    　　左冰見她面帶不忿之色，知她仍在抱怨自己清晨在官道上戲弄她之事，當下一
    揖道：「兩位珍重，就此別過。」

    　　俞大猷上次與左冰相識，對於此人傾倒已極，連聲道：「咱們離多會少，日後
    不知何日再得重聚，左兄何不多聚歡談，以為他日相思。」

    　　左冰哈哈大笑道：「別人討厭小弟在此，攪亂這良辰美景，小弟雖笨，這意思
    倒還理會得到。」

    　　俞大猷聽他如此說，心下更感不好意思，還待挽留，只見那姑娘粉頭低垂，又
    是羞澀，又是怒，當下恍然而悟，便道：「他日小弟師次東南，尚祈左兄翩然而臨
    ，助小弟一臂之力。」

    　　左冰點點頭轉身去了，那少女高聲道：「左兄，適才小妹其實並未發覺兄台隱
    身在旁，胡亂招呼，想不到左兄作賊心虛，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中了小妹之計，
    小妹在此謝罪。」

    　　左冰回頭又咋舌道：「姑娘一點虧都不肯吃，現下大家拉直，咱們以後誰也不
    再耍什麼心機。」

    　　少女嫣然一笑道：「那要看你能不能遵守諾言。」

    　　左冰身形一起，揚手之間已然越過樹林，隱身在相國寺前，俞大猷目送他背影
    消失，歎口氣道：「這人是個好男兒，文武奇才，勝我多多，可惜不能為國大用，
    真是朝廷之失。」

    　　少女不以為然道：「他除了詭計多端外，還能成什麼大事？這種人心機如此之
    多，要他統率軍隊，一定是軍心渙散，人人自危，算得上什麼奇才？凡事皆是如此
    ，像你這種外面本納內中清晰的人，才能擔當一方之任命。」

    　　俞大猷吃一捧，不禁訕訕不好意思，但少年人愛勝爭強原是天性，又是心上人
    軟語溫柔讚道，俞大猷心中自是受用得緊，也不再和少女辯論，隱約間自覺信心大
    增。

    　　俞大猷道：「現下早操已畢，左右無事，我便陪你去帥府去。」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你當然該陪我，不過我現在想騎馬踏青，咱們繞著這山
    彎登高以望洛城，臨淵而吐胸中塊壘，那可有多好哩！」

    　　俞大猷道：「正是，我近來抑鬱已久，正該乘此而日大好時光，觀天地之雄偉
    ，以舒胸懷。」

    　　少女見他言聽計從，心中大是高興，只覺滿天陰雲消盡，兩人上了馬，緩緩行
    著，款款而談。

    　　且說左冰別了兩人，便往洛陽城中走去，這一耽擱，洛城早已開市，他先找個
    客舍安身，放下行囊，出門給駱老爺子送信。他走到城中鬧市，忽見前面一家店舖
    人聲喧嚷，有人正在高聲爭執。左冰上前一瞧，日見那店子是家麥舖，他從人叢中
    擠入，卻見一個年老農人與那米舖掌櫃正在高聲爭。

    　　那掌櫃手執一把油亮亮算盤，臉色陰沉沉不動聲色，任恁那老農如何攘叫，只
    是不理，過了一會那老農叫得聲音嘶啞，略一歇口，那掌櫃用右手撥了幾下算盤，
    陰森森地道：「你吵也沒有，去年你借了廿兩銀子，如今整整一年，本息共四十六
    兩五錢五分三，現下麥價賤，那是你自己的事，你這車麥子還來，一半也不夠。」

    　　左冰向旁一看，那店門前停著一輛大驢車，高高地是全是一袋袋麥子，總有好
    幾百袋。

    　　那老農叫道：「你去年明明講好還麥子，還你一百擔便清了帳，現在又要銀子
    ，你講……講理不講理？」

    　　那掌櫃道：「我說還麥子是誰作證人來著？你有證人的花押麼？王老實，老爺
    看你可憐，你再裝一車麥子來，我還你借據，兩不相涉，不然告到官裡去，你少不
    得吃官司。」

    　　老農一聽他要告官，氣勢先懼了幾分，左冰從旁觀的人紛紛議論中，對這事知
    道了一個大概。原來去歲中原大旱，麥價高漲十倍，這掌櫃以為有利可圖，又見這
    老農誠實可欺，借他廿兩銀子寫明一年以後以百擔大麥子償還，老農因嫁女急需，
    只得忍痛答應，他又不識字，糊里糊塗畫了個押。那掌櫃卻未想到今歲風調雨順，
    蟲鼠之災全無，五穀豐登，糧價大賤，那掌櫃算盤一打，一百麥子不及十兩銀子，
    不但惡利吃不成，便是老本也折了一半，如何肯甘心，這便滿臉笑容殷勤地去找那
    老農，又替老農高價賣了少許雜糧，等老農感激之下，便開口託言惜據遺失，又騙
    老農重畫一個押在新借據之上。

    　　此事老農在左冰未到之前已然抖出，但那掌櫃的拿出借據，分明是去年老農親
    自畫押，清楚寫明以銀價折還，眾人雖知定是掌櫃的欺老農不識字，做了手腳，人
    人雖是氣憤，也是無可奈何。

    　　那老農氣勢一懾，那掌櫃陰然道：「王老實，快快回家運麥子來，不然利上加
    利，你這輩子可還不清了。」

    　　他說著又撥弄算盤，緩緩地道：「拖一天便是五分銀子……」

    　　他未說完，那老農愈想愈氣，暴怒之下，那還控制得住，順手拾起一條扁擔，
    口中嚷道：「還有王法麼，我跟你拼了。」

    　　那掌櫃不慌不忙，輕輕一撥，那老農連人帶扁擔飛身而起，眾人均知這掌櫃是
    會家子，都怕惹火燒身，敢怒而不敢言。

    　　左冰再也忍耐不住，身形一偏一起，伸手將那老農接住，斜眼對那掌櫃道：「
    青天之下，王法之地，你敢逞兇麼？」

    　　那掌櫃的見左冰身手矯捷，暗暗吃了一驚，想了半天才道：「殺人償命，欠債
    還錢，這位老爺子欠小店四十幾兩銀子，小人追索，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左冰冷冷地道：「這個容易。」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小綻金子，這正是那凌姑娘所贈，拋給那掌櫃道：「這個
    夠不夠？」那掌櫃用手一量，忙陪笑道：「一半都不用，我這便找回余銀。」

    　　他匆匆跑進櫃台，又匆匆跑出，手中捧了幾個元寶一些碎銀，對左冰道：「這
    是剩下來的銀子，大爺請點收。」

    　　左冰冷冷接過，對那掌櫃道：「下次再瞧見你欺侮老實人，可沒這樣便宜了。」

    　　那掌櫃的連道：「小人不敢。」

    　　人人看左冰義舉，又見那掌櫃的一臉卑躬屈膝的樣子，心中均是大暢，便仿若
    自己出了一口惡氣一般。叫起好來。

    　　左冰望著那呆若木雞的老農道：「你好生將這車麥子趕回去吧，待善價來賣，
    也免得受惡人之氣。」

    　　那老農驀然雙膝一屈，跪在地上道：「大爺替小人出了這口氣，小人恨不得以
    死報答，您老又替我還了債，這車麥子便是您的了。」

    　　左冰見他一臉誠懇之相，知道適才替他出了氣，此時便要他立刻死去，他也會
    肯，人生在世為爭一口氣，無論貧賤富貴，都是生死在所不惜的。

    　　左冰笑笑搖頭道：「我一個人便吃三年也吃不完這許多麥子，又沒有地方放，
    你是成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眾人對左冰極是欽佩，見他出言詼諧，都湊趣哈哈大笑。起來，紛紛地道：「
    王老實，這位英雄既肯出手救你，怎會在乎這區區麥子，你也忒地呆癡了！」

    　　「老實頭，你是交上財運了，這車麥子你便省省吧！來春麥貴之時賣了，包你
    閨女光光采采陪嫁出去。」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說得十分熱鬧，左冰見那老農仍是倔強不聽，心中暗歎：
    「這個人是個死心眼，須得想個法兒唬唬他才成。」

    　　當下脫口道：「對不起你老人家，是我小子不該出手救你，你出這個難題小子
    實在做不了，你直挺挺跪在那兒，是要拜死我麼？」

    　　那王老實神色尷尬，顫巍巍站起身來，一句話也說不出，眾人更是狂笑不已，
    而且愈聚愈多，密密麻麻圍了好大一圈。

    　　正在這不可當交之時，忽然一聲叱喝，眾人紛紛閃開，三個年輕漢子排眾而來
    ，高聲道：「王老實，你這車麥子賣給爺門，便算你一百兩銀子如何？」

    　　此言一出，人人更是議論紛紛，心想百兩銀子可供一家人數年用度，而且又當
    麥價狂賤之時，這三人只怕是失心瘋的大漢，大家都想看個究竟，頓時之間，四周
    倒靜下來。

    　　左冰一見有人解圍，心中大喜，正要一走了之，那老農確是死心眼，百兩銀子
    聽得他怦然心動，但是他只知為人重信，一言既出，再無反顧之理，當下搖手道：
    「不行，不行，這麥子已是這位爺台之物，要買，便找他老人家得啦！」

    　　那其中一個漢子道：「一百兩不成，再加一百兩如何？」

    　　他說完，從行囊中取出四錠大銀，拋在那老農夫面前，那老農夫看了看銀子，
    心中真是狂跳，自忖一生辛勤也存不了這許多錢，但這念頭一瞬而過，一種更大的
    力量把這貪念驅散了，他抬起頭來，只見那大恩人已是蹤影沓然，心中一時激動，
    不禁老淚縱橫。

    　　他從未讀過書，但那祖先遺傳下來的擇善固執之性格，卻是早已深深在他心中
    生了根，愈老彌堅，這一生中再也不會改變，這正是千千萬萬善良農民的本質，就
    憑著這種氣質，華夏民族永遠矗立字間，不消不滅。

    　　左冰剛剛閃身入叢之中，只覺那三個漢子有些熟悉，忽然靈光一閃，心中暗暗
    吃驚忖道：「原來這三人是跟揚群那廝一夥的，他們出高價買麥子，此舉定深意。」

    　　當下心念一轉，躲在人群中只見那老農自言自語道：「我替那爺把銀子先收起
    ，日後總有機會還他，我這一生不還，我子子孫孫可以還。」

    　　那老農邊說邊想，想到此處心中頓然開朗，謹慎脫下上衣包起銀子，回顧四周
    ，人人臉上都是羨慕之色。那三人中一個高大漢子道：「王老實，這車麥子爺們已
    買下了，這驢車兒也借用一天，明兒自會送到王家村去。」

    　　王老實點點頭，那三人跳上麥車，一趕驢子，沖排開眾人而去。

    　　這時烈日漸厲，眾人議論一陣，耐不住暑熱，紛紛離去，只剩下那老農呆立麥
    店之前，仿若大夢初醒，但衣襟中所包的銀子，卻是千真萬確實在的了。

    　　那掌櫃親切地呼道：「王老哥，外頭天氣熱，進店吃頓晌午飯，我這叫小伙計
    雇車送你回去。」

    　　老農一聽他聲音，真是如見蛇蠍，厭惡已極．大步而去。

    　　那三個年青漢子加鞭驅驢快馳，不一刻已走到效外，覓著一處無人之地將車停
    了。

    　　三人商量一陣，紛紛拔出長劍，一袋袋地將袋口束繩挑斷，一人舉起一倒，那
    黃澄澄地麥子灑在地上，不一會已堆成一個小丘，陽光下麥子顆顆飽滿堅實，令人
    有說不出的富足之感。

    　　那倒麥的人忙了一大陣，臉上露出不耐之色，對他身邊用劍割繩的人道：「老
    八，你真瞧清楚麼了？」

    　　那老人道：「錯不了，錯不了，我可以腦袋擔保。」

    　　那人哼了一聲道：「你這腦袋常常替自己擔保，總有一天攪不好，要和你分家
    啦！」

    　　那一旁未曾說話的漢子道：「你們個吵什麼勁兒？加緊工作，馬上便有分曉。」

    　　那老人道：「那廝昨晚身受重傷，逃入王家村中，後來聲東擊西將咱們引開，
    小弟好容易在王老實家前找到那廝，卻已死去，搜了半天一無所獲，忽見那廝滿身
    都是麥芒，小弟靈機一動，立刻判定那廝一定藏身麥倉之中，那玩意兒多半也藏在
    麥袋中，小弟便去通知兩位去搜倉，卻想不到今兒一早這老實頭便運麥出賣，如果
    咱們慢了半步，那真是滿盤皆空。」

    　　他侃侃而道，說得中規中矩，另外兩人不由得不點頭稱是，三人又合力工作一
    會，那老八又道：「姓駱的可真不含糊，便是他調教出來的弟子也是不凡，如非咱
    們人多，准吃他溜走。」

    　　另一人道：「人家金駱刀名垂江湖幾十年，自有其道理，行鏢一業，黑白兩道
    都是怨家，駱金刀卻恁一把砍山大刀縱橫數十載，未遇對手，這可是容易的麼？」

    　　那老人正要再搭訕，忽然身旁那漢子大叫一聲：老八順手一撈，只見那半袋麥
    實中露出一封素簡來，三人相顧大喜，正待收起，忽然面前人影一閃，一瞬之間三
    人同時受驚，紛紛後退，那老八手中一緊素簡已吃人劈手奪過。

    　　三人怒吼一聲，紛紛出劍，只見來人身形一閃，身子竟在空中打了個轉，越過
    三人而去，一晃之間，已在十丈開外。

    　　三人相顧駭然，這等輕功真是聞所示聞，待到想起追趕，敵人早已失去蹤跡，
    三人草草商量一番，分頭搜索而去。

    　　那出手奪簡的人正是左冰。他一路跟蹤下來，在暗處聽到那三人提起駱金刀，
    心中更是注意，最後出其不意地將那信簡奪過，展開上乘輕功，飛奔了一段，繞了
    一個大圈子，又走到洛陽城中。

    　　他心中暗忖道：「先將爹爹致駱金刀的信送去再作道理。」

    　　當下正待往洛陽總鏢局行去，微一沉吟，又伸手懷中，將適才搶過之信函拿了
    出來，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左老先生白秋親啟」。

    　　左冰想了想折開信簡一瞧，只見信內一張素紙，卻是空無一字，心中登時吃了
    一驚。

    　　左冰暗暗沉吟，好半天也想不出一個道理來，他努力回憶適才那三人所說，想
    到那「老八」所說的，心中一沉，暗自忖道：「那送信的人是駱金刀的弟子，駱金
    刀致函爹爹，一定是有要事，但他弟子吃人中途攔劫，傷重死在王家村，這書簡難
    道有人掉過？」

    　　想到此不禁，暗怪自己來遲半步，一切都無結果，但轉念一想忖道：「便是這
    信被人換了，也決非楊群一夥人幹的，還是先找駱金刀去。」

    　　他心下微放，邁步走到城東洛陽總鏢局才一走近，便覺氣氛不對，那偌大鏢局
    ，竟是大門深鎖，靜悄悄地無一人。

    　　左冰上前敲門，半晌也不見有人來應，他看看四下無人，一躍進院，只見院中
    一片淒涼，遍地都是傢俱用品，似乎主人匆匆搬去，不及攜帶。

    　　左冰心中疑惑萬端，默默回到房舍，分析一下形勢，暗暗想道：「難道駱金刀
    遇害不成？不會，不會，連爹爹都說他武功高強，能害他的人只怕宇內不多，便是
    楊群那廝，也未必能抵得過駱老前輩的金刀。」。

    　　他在房中休息了半天，腦中總是思索這個問題，決定夜晚再探相國寺尋爹爹去。

    　　他一路上行走，此時又連經變故，不禁有幾分疲乏，坐在床上調息一番，目送
    窗外日影漸漸西移，房中光景漸漸黯淡下來。

    　　他內功深湛，漸漸地靈台清淨，天地渾然一體，他長吁一口氣，右手一用勁身
    子平飛下床，忽然傳來一陣叩門聲，左冰一怔，沉聲道：「甚麼人？」

    　　那門外人道：「我姓凌，大俠客，我可以進來麼？」

    　　左冰一聽那聲音，登時心中鬆了一口氣，上前開門，只見那酒樓邂逅，海上共
    航的凌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面前。

    　　左冰道：「姑娘怎會到洛陽城來？」

    　　那凌姑娘眼色一瞟，流露出媚人之情，她從前遊戲人間，每每不拘小節，以柔
    媚惑人，這時斗見左冰，那老習慣又露了出來，忽見左冰臉上神色怪異，心中一醒
    ，連忙笑道：「我這壞女人的壞習慣，大俠客看不順眼了。」

    　　左冰道：「令尊可好？」

    　　凌姑娘道：「你問我為什麼到洛城來？你心中明白。」

    　　左冰當下柔聲道：「我真傻，姑娘莫見怪。」

    　　凌姑娘道：「我如果連這個小事也氣，那我日後不活生生被你氣死麼？」

    　　左冰聽她語中帶有深意，不敢冒然接口，凌姑娘幽幽地道：「我怎麼得了啊？」

    　　左冰奇道：「什麼？」

    　　凌姑娘道：「你一離開……離開，我便成……成天無所事事，連飯……都不想
    吃，怎麼活得下去？」

    　　她雖是閒話家常，但那深情之處，卻令人蝕骨，左冰不是不懂她話中之意，但
    內心深處仍有顧忌，當下道：「我此間事一完自會到海上會瞧你，你一個人遠離家
    中，令尊難免擔憂。」

    　　凌姑娘道：「還說哩！我爹爹見我這等模樣，便自動叫我出來找你啦！我到洛
    城，知道你天性節省，不願住華貴客舍，這便找中等的客棧一家家問，你想想看，
    洛城有多少家？」

    　　左冰心中感動，忍不住柔聲道：「其實我思念姑娘，又何曾稍釋？」

    　　他違心而言，說完了臉上不禁微微發燒，正恐被凌姑娘識破，卻未想到那凌姑
    娘大喜道：「那咱們便一道行走江湖，免得大家都不是不安。」

    　　左冰無奈，他近來連遭遇少女，雖然有的是別人心上人，但閱歷漸多，對於少
    女性格瞭解多少，知道此時如果反對，定會大傷了這少女的自尊心，當下只有附合
    道：「只要令尊放心，那真是求之不得之事。」

    　　凌姑娘橫了他一眼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麼放心不放心！」

    　　左冰聽得胸頭一熱，受用十分，當下便道：「我今晨進城，卻未見著我爹爹，
    他老人家也未留下暗號，顯然還未到洛陽來，看來咱們只好在洛城待上幾天。」

    　　凌姑娘一聽咱們這兩字，登時心花怒放，忍不住湊上前來柔聲道：「我便在你
    隔壁訂個房間。」

    　　左冰知她素來富可敵國，生平何曾住過這種客棧？日後如果生男育女，想起今
    日這事，一定會覺得甚是委屈，不顧身份將就自己，與其多年之後思及發作，倒不
    如今日就他，立刻泛起笑臉道：「咱們住大客棧去！」

    　　凌姑娘含笑帶媚地道：「喲，你幾時發了橫財。」

    　　左冰笑道：「怎敢委屈姑娘在此下榻。」

    　　凌姑娘脈脈含情的道：「那也算不得什麼？」

    　　雖說如此，但目中仍是感激之情流露，左冰一笑收起行李，他那行囊極是簡單
    ，行起長路，天晴下雨都是這身打扮，兩人心中都極舒暢，那凌姑娘帶他走到一處
    最大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凌姑娘道：「我早上胡亂吃了些乾糧，到現在粒米未曾
    入口，咱們先填飽肚子再說。」

    　　左冰也甚饑餓，兩人攜手走出客舍，凌姑娘一向揮霍已慣，自然我了一處最負
    盛名酒樓。

    　　兩人微酌數杯，坐在臨窗雅座，那燭光昏輝，別是一番情趣，左冰想到如果真
    的跟這女子成親，得妻若此。也不能說不是艷福了，腦中胡思亂想，那凌姑娘也在
    想和這雅俊男子長相廝守，日後生活定多趣事，想著想著，不禁臉先紅了。

    　　兩人都有心事，誰也不敢開口，生怕打斷如迷情思，忽然樓下一個大嗓子叫道
    ：「伙計，爺們訂的酒菜可好了麼？」

    　　那聲音宏亮已極，兩人一震，不約而同往窗下瞧去，只見一個高大漢子，滿臉
    濃密黑髯，根根似針，卻相貌堂堂，儀表威武至極。

    　　兩人不由相對一笑，左冰道：「今夜我要去相國寺再瞧瞧！」

    　　凌姑娘道：「我陪你去。」左冰想了想道：「也好！」

    　　凌姑娘忽道：「我一路行來，聽人談起一件驚人事，我先前忘記告訴你了。」

    　　左冰問道：「什麼大事？」

    　　凌姑娘道：「我聽人說駱陽總鏢局鏢東駱金刀被害了！」

    　　左冰一驚道：「你是聽誰說的？」凌姑娘道：「我在灑樓上聽一個俊雅青年和
    幾個漢子談起，那幾個人目光懾人，分明具上乘內功。」

    　　左冰道：「我下午到鏢局，駱老爺子鏢局關了門，這倒奇怪了。」

    　　凌姑娘道：「那些人還說，駱金刀葬在城外十里五陵崗上，還感歎了一大陣子
    才走。」

    　　左冰雙目一睜道：「你一路走來，他們沒有跟蹤你麼？」

    　　凌姑娘道：「這倒沒有注意？但如有人跟蹤我數天數夜，能不被我發覺，那是
    相當困難之事。」

    　　左冰沉吟忖道：「難道駱老俠當真死於這群賊子之手？這事真像務須查明，今
    夜我便到五陵崗去看看。」

    　　轉念又想道：「如果是賊人們佈下毒計，引我上鉤，那豈不是自投羅網？」

    　　一時之間沉吟無計，那凌姑娘知他在深思一事，大凡男子思索之際，最討厭別
    人打擾，她對男子心理可謂知之甚為透澈，當下默默地陪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但
    見左冰劍眉微皺，她昔日所見的左冰，都是嘻皮笑臉，此時見他凝重，那輪廊分外
    動人，看著看著，不由得癡了。

    　　左冰沉思良久道：「我今夜去探駱金刀墓去。」

    　　凌姑娘道：「我也要去。」

    　　左冰搖搖頭道：「我也不知怎的，直覺此危機重重，但細想起來卻又想不出什
    麼具體道理，我一個人去，如果見機不對，這便一走了之，敵人也奈我不何。」

    　　凌姑娘道：「我武功雖不及你，但多個人總多個照顧，至少可以替你抵敵幾個
    濃包。」

    　　左冰知她關心自己，早將自己生死看的比她本人更是重要，勸也無效，只得不
    言，心中卻想道：「如果敵人連我和這姑娘關係都打聽清楚了，自己還未察覺，那
    真是時時都在危機之中，自己一舉一動都在對方掌握之下。」

    　　想到此，心中竟是顫慄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之情湧上心，他一行事灑灑
    自如，這時竟感冷汗沁沁而出。

    　　他長吸一口氣，心中接著想道：「敵人故意說話給這姑娘聽見，知道這姑娘一
    定是來找我，又知爹爹要我送的這封信事關重大，非親手交給駱金刀本人才行，引
    我安排這計謀引我上鉤，這原本是極其普通的詭計，我明明識破，難道一定要進這
    圈套麼？」

    　　但他深知，如果駱金刀一死，爹爹一條有力線索又斷，多年心血化於一旦，那
    年這事永遠不得澄清，看來自己非得涉險去一去了。他默默又想道：「我乍聽到這
    消息，如果不信，一定會前去探個明白，如果信了，也難免前去墓地尋尋蛛絲馬跡
    ，這定計之人，明明定了一條極其普通之策，竟是算定了我必去，連我心裡都全摸
    清了，這人是誰，除了那奸賊揚群而外，只怕再無其人了。」

    　　他心中又盤算了一下進退之計，覺得帶這姑娘涉險那礙事的成份要大得多，想
    全身而退只怕甚為渺茫，當下不得不再說道：「我看你在客棧中等我，我至多去上
    一個多時辰，你一路辛苦，正好休息休息，何必又要勞累奔波？」

    　　凌姑娘淡淡地道：「你單身涉險，我能夠安安穩穩休息麼，你出了什麼事，我
    能獨活麼，我知道你此事事關重大。不便阻止，難道我願意你去涉險麼？」

    　　她一連幾句問話，並無半點激動之情，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根本不值得多
    加思考了。

    　　左冰卻聽得一顫，他胸中憂鬱不展，感情自是脆弱，只那凌姑娘幾句話便若縷
    縷情絲，愈縛愈緊，心中反覆思量道：「我對這姑娘的真心程度，能夠及得上她對
    我的一半麼？我阻止她前去，難道是真怕她涉險麼？左冰啊左冰，你這人也太自私
    無情了吧。」

    　　一時，只覺羞慚無地自容，胸中一句話隨著洶湧的思潮幾次要湧將出來，他明
    知自己性格，如果隔些日子，可能便又淡淡然不在乎，但此時如果不說出來，自己
    真會嘔血，當下又愧又慚地道：「凌姑娘，我懂你意思，你放心！」

    　　凌姑娘眼中含淚，點點頭，那感激愛戀纏綿之態，便是鐵石心腸也會激動不已
    了。

    　　左冰看看天色，已是初更時分，去五陵崗只怕還有一段相當路程，便道：「咱
    們回客棧去收拾收拾，時候不早了。」

    　　凌姑娘點點頭偷偷向左冰手中塞了一塊銀子，示意他去結帳，左冰知她怕給人
    看到由她會帳，自己臉上須不好看，只覺這女子心細如髮，體貼已極，微微一笑雙
    雙走下酒樓。

    　　這時月色正佳，清輝四壁，凌姑娘緊偎左冰胸前，左冰只覺鼻端香郁陣陣沁入
    胸肺，非蘭非麝，一生之中，左冰是從來未如此更愛過一個人了，包括那年老的爹
    爹。

    　　左冰勇氣徒增，自覺一定有能力保護這姑娘。兩人進了客棧，裝束已好，左冰
    從囊中拿出寶劍，順手一按劍削卡簧，刷的抽出三尺青鋒，格森地泛著寒光，那劍
    鞘上用金絲鑄成的「魚腸」二字，燈光下也淡淡發出金色光芒。

    　　左冰一收劍道：「走吧！」

    　　夜色蒼茫，左冰、凌姑娘在荒野中狂奔，兩人默默不發一言，但心中是緊張已
    極，兩人攜手，掌心中都沁沁出汗。

    　　左冰早已問明五陵崗之路徑，兩人一路行去，只見四周愈來愈是荒涼，地勢也
    漸崎嶇，奔了一盞茶時光，來到一處岳陵，野草衍生，青墳遍佈，原來是個亂葬場。

    　　凌姑娘附耳輕聲道：「只怕便是此處。」

    　　左冰抬頭四顧，黑漆漆的一片，天上無星無月，山風吹過，更自增了幾分陰森
    之氣。

    　　左冰點點頭道：「多半是了，咱們小心伏行過去瞧瞧！」

    　　凌姑娘道：「這漫山都是野墳，那裡去找駱金刀埋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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