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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十二章　魚腸寶劍】

    　　雁蕩三劍一來，崇明島九指駝俠心中一鬆，他和三劍中老三劍多謙有數面之緣
    ，當下連忙上前寒喧，那劉老三是出了名的囂張難惹，但此時九指駝俠竟覺他無限
    可親。

    　　那雁蕩三劍中老大沉拳大俠單言飛向眾人拱拱手，轉過身來向小孟嘗方通天道
    ：「在下三人不速而來，尚請尊駕原諒。」

    　　方通天連道：「好說，好說，今日老朽賤辰，單大俠無論如何給老朽一個面子
    。先喝幾杯酒再說。」

    　　他心中卻尋思雁蕩三俠聯袂而來，不知是什麼天大事件，不要一波未平，一波
    又起，看來今夜壽宴無論如何吃不安穩的了，要知雁蕩雖在江南開派，但一向鮮與
    江南武林中人打交道，這三人又都囂張非常，是以江南眾人一向對他們都是敬而遠
    之，但雁蕩三劍武功實在太高，大家也不敢招惹。

    　　那沉拳震天下單言飛笑道：「在下來此，想向方前輩打聽一椿事情。」

    　　小孟嘗方通天心中不安，暗忖人言此人愛劍欲狂，他師兄弟三人都是持著古劍
    ，此來多半是為這魚腸寶劍了。

    　　原來方通天此劍偶得之於肆間一落魄少年，回家賞玩之下，發現此劍竟是春秋
    名劍，與干將莫邪齊名的魚腸劍，他知武林中人珍惜兵器，往往懷寶惹禍，自己又
    非善使劍，便將劍交普陀天一禪師，要他相機贈給江南少年傑出人物，此事江南英
    雄皆知，大家都會伸大拇指贊方爺心懷廣闊，了無自私之情。

    　　方通天沉吟半刻道：「單大俠自管指教。」「沉拳震中原」單言飛道：「不敢
    ，在下聽江湖上傳聞，方前輩日前得了一柄寶劍，劍名魚腸，不知此事可真？相煩
    前輩出示。」

    　　方通天心道：「果然是不懷好意而來。」當下略一沉吟，那雁蕩單言飛接口道
    ：「在下也知此舉極是失禮，但此事有關敝派師門，是以斗膽前來。」

    　　方通天道：「此劍原是老夫無意間得來，單大俠別說要見識，就是前來要劍也
    是當得，只是此刻現下已非老夫所有。」

    　　他話中之意點出雁蕩三劍不夠江湖道義，持強搶寶，有失大派風度，單言飛何
    等人物，當然明了他話中含意，但此刻有求於他，只有忍氣哈哈一笑道：「方前輩
    言重，小可前來杭州之前，敝掌門再三告誡，訪得劍主，一物相換一物，務必劍主
    心甘情願，是以著小可帶來丙辰年間玉蟬丹半瓶，總共三粒……』」

    　　他話未說完，群雄一陣竊竊私語：「雨辰年間玉蟬丹，那是玉蟬丹中極品。」

    　　「如能得到半丸，可就等於多了一條命。」

    　　「這魚腸寶劍雖是寶貴，但玉蟬丹乃是救命聖物，相形之下，這筆生意可以做
    。」

    　　小孟嘗方通天也不禁怦然心動，要知雁蕩祖師不但劍法超凡，而且深通藥理，
    昔年行腳遍於天山名山大澤，盡采靈藥異草，整整二十年工夫，才採齊各藥，於雨
    辰年間在雁蕩山嶺設爐煉丹，費了七七四十九周天，爐火純青，知丹乃成，名曰玉
    蟬，乃取意服食此丹功能起死回生，改變天生秉賦，如秋蟬蛻變，一飛沖天，後來
    雁蕩祖師雖又開爐煉過兩次，但爐火溫度，煉爐火磚，總是不能和第一次一般，是
    以藥料雖是一般，品質畢竟差了些。

    　　雖道如此，這後煉兩爐丹藥，武林中也視為至寶，便是雁蕩弟子，立了極大功
    勞，得賞半丸，也是極大恩典，相傳此丹主藥是成形靈芝，千年參王，天地靈鰻血
    三味夢寐難求的寶物，那搜尋之難是不用說的了，而且要碰機緣，天玄真人能採齊
    各藥，煉就丹丸，真是一件震古爍今之事，這「五蟬丹」、少林「大檀丹」、南極
    藥仙的「九陽神散」同是江湖上至寶靈藥。

    　　「沉拳」單言飛見諸人都面露羨慕之色，他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
    道：「方前輩，此劍與本派極有淵源，家師要從此劍上參悟一件敝派多年疑案，君
    子有成人之美，請前輩見諒，這丹藥或許有助江南諸同道。」

    　　雁蕩三劍在江湖上何等身份，單言飛更是三劍中老大，瞧他謙虛如斯，殷殷相
    求，可見這事關重大，雁蕩是非得之而後心甘的了。

    　　方通天礙於情面，別人合情合理要求，江南人也覺得這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
    都紛紛動容，但這求助別人寶物，乃犯武林大忌，如果真的應了雁蕩三劍之求，江
    南同道實在沒有面子。

    　　單言飛見他沉吟不決，心中知他之意，他是極厲害的人物，武功機智並勝，當
    下又道：「如果蒙前輩見憐，敝派掌河大自會親來向方前輩道謝今日之事。」他不
    說家師，而言敝掌門，實是加重語氣，給眾人面子。

    　　他見二師弟倒還不怎樣，三師弟卻面有憤意，當下連忙向他使了眼色，要他稍
    安勿躁，心中卻忖道：「寶劍得手，以後的事都好辦。」

    　　方通天至此再無話說，雁蕩掌門無憂老人，是天下武林中泰山北斗，這滿座好
    漢，在江南雖也是一方之霸，但提起雁蕩無憂老人，人人都是心嚮往之，再也不覺
    得失了光采，當下小孟嘗緩緩地道：「既是無憂老人吩咐，老夫無話可說，明日老
    夫便領三位前往普陀取劍。」

    　　單言飛大喜，連忙稱謝，忽見身邊不遠那黑衣少年冷然道：「只怕沒有這麼容
    易。」

    　　雁蕩三劍中老三劉多謙年紀最輕，武功卻是極高，出道以來，你拜我拍，把他
    捧成一個目高於天的人物，他見師兄一再軟語相求，心中老大不耐，這時見有人憑
    空出來生枝節，當下如何能忍得下，兩目一翻道：「你是什麼人？敢管此事？」

    　　那黑衣少年冷然道：「我是這魚腸劍一半主人，當然要管。」

    　　他語氣並不起火，但語氣極橫，雁蕩老三想不到世間還有比他更橫的人，一時
    之間，全身血液都往上衝，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黑衣少年轉身對方通天道：「小孟嘗，咱們約好只要我再勝過這九指神駝，
    這劍便屬我，是也不是？」

    　　方通天不語，那金華來的少女卻叫道：「這是你自己規定的，誰也沒承認過。
    」

    　　黑衣少年一怔，心想這少女說倒是不差，別人是沒有答應過，當下心中一惱，
    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卻見那少女直扮鬼臉。

    　　劉多謙道：「那來這許多夾纏，喂，你道要怎樣？」那黑衣少年道：「你三個
    如能勝過我，我拍馬便走。」

    　　劉多謙哈哈大笑，笑聲中沉拳單言飛卻道：「這個容易，小哥兒，你接我一拳
    。」

    　　他為人最是把細，心知這少年膽敢出現江南群豪之前，定非易與之輩，此事不
    宜多所拖延，快快料理他才是上策，當下雙拳發出，竟是十分力道。

    　　那少年臉色微微一變，也是兩拳打出和前面人出招一模一樣，眾人都是一奇，
    兩股拳風一碰，轟然一聲，單言飛退後兩步，那少年卻是分紋不動。

    　　單言飛臉色鐵青，呼呼連擊五拳，眾人見他一招之中連變數式，真令人眼花繚
    亂，但式子雖多，力道卻是愈變愈是沉重，絲毫未因繁而削弱，這是沉拳精體，這
    人身高體闊，施展開來，直如開路神一般，那看得清他拳路的高手，都是心中暗暗
    喝彩不止，只覺每招每式都是恰到好處，雁蕩二俠左君武。三俠劉多謙，都是心中
    緊張，大師兄一上來便施出生平絕藝，沉拳中最厲害招式，「開山五式」，這人之
    強，實是不敢想像的了。

    　　那黑衣少年卻是見招即破，他雙腳連走，每招都是從間不容髮中閃過，閃動之
    間，也還了他五拳，依稀之間、也和單言飛招式類似，勁道之強猶有過之。

    　　單言飛這五招都是極其威猛的攻招，很少人能全身而退，閃過兩招，閃不過第
    三招，充其量勉強接到第四招，至於如排山倒海般第五式，那是從來無人能閃身而
    退的了。

    　　昔年無憂真人傳授此拳，單言飛曾問師父這正式為何未帶守勢，無憂真人傲然
    道：「如果有人能在此五招攻擊之中反擊，那是你功力未濟，天下豈有能破雁蕩沉
    拳開山五式的拳法？何必要帶守勢？」

    　　但眼前這敵人卻真的從自己攻勢中反擊過來，偏偏那掌法又和自己招式大同小
    異，一時之間，門戶大開，那裡再守得住，只有不住後退，待退到第五步，忽覺背
    後圓桌阻路，但對方攻擊又到，只得再往後退，閃過黑衣少年第五式，但是嘩啦一
    聲，一桌酒餚推翻，桌上人一聲沉喝，紛紛閃避。

    　　到了這個地步，以單言飛的身份，早該罷手認輸了，但他這人最能忍辱負重，
    凡事鍥而不捨，務求達到目的，這是他生性中一點難得長處，雁蕩三劍能出類拔萃
    ，名滿江湖。成為各派敬畏人物，多半與他這領導者性格有關，只要他單言飛出手
    ，天大的事也非辦到不可，別人自然不敢與他相爭。

    　　單言飛長吸一口氣，卡嚓一聲，長劍握在手中，他深深打量那黑衣少年一眼，
    緩緩地道：「閣下武學驚人，敝師兄弟還有一套劍法、請閣下品評品評。」

    　　他向兩個師弟一施眼色，卡嚓一聲，眾人只見寒光一閃，三把劍子在燈下發出
    藍汪汪的光芒。那黑衣少年冷冷道：「久聞雁蕩『四合劍陣』是中原一絕，但如缺
    了一方，威力便大減了，單老大，你再找一個師兄弟來吧。」

    　　他本來言語冷漠，這時又加上驕狂，眾人原覺雁蕩三劍恃眾欺人，有失好漢行
    徑。但見這少年大言不慚，那一點抱不平之心便不存在了，都希望雁蕩三劍能出手
    擊倒他。

    　　沉拳震天下單言飛道：「這個倒不用閣下擔心。」他說著又從背後拔出一支長
    劍，三人品字形站在少年面前。

    　　那少年心中微驚忖道：「這人同時要施兩路劍法，倒也不可輕視。」

    　　當下氣凝於胸，順手取了一支筷子，故意漫不經意地道；

    　　「發招吧！」

    　　他愈漫不為意，雁蕩三劍愈是心驚，他運氣到了十分，正待出招一擊，忽然與
    一道目光相接，只見那眼神中竟是惋惜與憂慮之色，他暗自忖道：「這許多人中．
    只有太湖陸公子關心我的安危。」心中一軟，幾乎想敗給雁蕩三劍，那魚腸寶劍也
    不想要了。

    　　單言飛見他臉上現出茫然之色，高手過招，講究凝神聚氣，當下機不可失，口
    中喊聲留神，刷的揮手便是一劍，他劍子一發，兩個師弟分別在左右方向出手。

    　　黑衣少年攸然一驚，後退半步，單言飛得勢直上，一時之間劍氣縱橫，又將少
    年通在劍圈之中，那少年左閃右躲，招招見險。

    　　單言飛心中一定，知道劍圈一收小，這少年便有天大能耐，也難逃四劍洞穿之
    危，這人年紀輕輕，武功之強，真是不可思議，今日乘機除去，實是天假良機，不
    然後患無窮。

    　　那黑衣少年間躲之間，不時偷空瞧那太湖陸公子，觀察他臉上神色，竟是又急
    又氣，卻無可奈何的模樣，最後索性閉起眼睛不瞧了，黑衣少年心中忖道：「我且
    試試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略一疏神，單言飛招式大盛，他雙支劍從上下一齊擊到，卻是全然不同的招術
    ，左手施出青雲劍法中「彌天落網」，右手施的是七巧劍法中「橫斷大河」，兩招
    精妙之處都發揮無餘，端的是一心二用，功力深厚，單憑這一手，江南群豪便沒有
    能及得上的了。

    　　驀然那少年驚叫一聲，他左肩閃動微慢，哧的一聲，衣服被挑破一個大孔，他
    一驚之下，雁蕩劉三俠一劍又攻到了，堪堪及到他面門，他一低頭，劍子刷的從他
    頰邊揮過，只差一分，這少年臉上非劃個血淋淋的口子。

    　　太湖陸公子吃驚站了起來，目不轉睛的注視場中拚鬥，錢冰一顆心也像提到喉
    間一般，他雖對這少年無好感，但見雁蕩三劍三個大漢，滿臉殺氣對待一個少年，
    不禁心中起了不平之感。

    　　雁蕩三劍中劉多謙性子最惡劣，他勝算在握，出劍不由輕薄起來，招招都是差
    上一分半毫，那少年驚叫連連，嚇得滿臉變顏，他臉色本白，這時更是慘白，狼狽
    不堪。那劉多謙愈打愈是得意，就如一隻飽貓捉住一隻小鼠，盡情戲耍，一時之間
    ，卻也不傷他性命。

    　　好少年眼中盡是倔強之色，猶自拚命苦戰，不肯屈服，單言飛臉色愈來愈是陰
    沉，劍式一招緊似一招，那少年額邊汗珠露出，出手已不見先前靈敏，戰到分際，
    衣袖又被刺穿一個洞、少年咬牙不退，正在此時，忽然座中太湖陸公子大喝道：「
    三個人合戰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好威風喲！」

    　　劉多謙手中絲毫不放，口中卻道：「你看不慣，你便也上吧！」

    　　陸公子氣得俊臉通紅。他一領劍便加入戰圈，他這一喊之下，眾人心中一陣慚
    愧，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劉多謙冷冷道：「別人怕你太湖陸家，嘿嘿，我可不怕，代替令堂教訓一下你
    這狂妄小子。」

    　　陸公子武功不弱，但那裡是雁蕩高弟的對手，走不幾招，便連遇險著，連劍子
    也差點被擊飛，那少年驀然長嘯一聲，聲音尖銳，震得眾人耳膜隱隱作痛，嘯聲一
    止，身法大變，眾人眼前一花，只見那少年身形愈轉愈快，兩雙筷子在他手中便如
    兩條蛟龍，時時擊在四支長劍上，鏘然發聲，雖是細小竹枝，但力道極大，武當三
    劍虎口震得發麻不止。

    　　片刻之間，情勢大變，那少年雙著又疾又狠，不是點向雁蕩三劍雙目，便是直
    刺面門，雁蕩三劍人人先求自保，那四合陣再也發揮不出威力來，戰到分際，那少
    年雙著一合，挾住劉多謙劍子口中唱聲「撤劍」，一腳飛起，那劉多謙閃無可閃，
    只有往後猛竄，手中一緊，長劍被人奪去了。

    　　那少年一轉身，後面三把劍一齊攻到，那少年身子一偏，喝聲「著」，眾人只
    見兩道白光，叮叮兩聲，單言飛與左二俠一人失去一劍，那少年雙著出手，竟是千
    鈞力道，以單、左二劍功力之強，也握不住劍了。

    　　忽然單言飛暴吼一聲，剩下那支劍脫手飛出，這是雁蕩派一手絕技「脫手劍」
    的招式，非到萬不得已絕不使用，原是與人同歸於盡之意，這一劍真是單言飛畢生
    功力所聚，雁蕩三俠縱橫天下堪近十年，劍一出手嗚嗚帶起一陣風聲，疾如閃電往
    那少年身上射去，那少年背向樓門，足下一運勁，身子平升丈餘，貼在樓頂橫簷，
    那劍直飛樓外，忽然門簾外一聲女子驚叫之聲，眾人眼一花，只見一人身若大鳥，
    凌空撲向樓門，那身形之快，簡直有如鬼魅，竟是後發先至，硬生生超過那劍子，
    衝過門簾，伸手抱起一個女子。

    　　他勢子太疾，眼看非衝到西湖上，驀然那人身形一折，竟又憑空避過長劍飛回
    樓上，這時撲咚一聲，那劍子勢盡落入湖中。

    　　眾人眼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都是口結目呆，那兩人也是面面相噓，好半天才
    定下神來，眾人仔細一看，出手救人的是個清秀少年，正是錢冰，全身樸素打扮，
    絲毫看不出驚人之處。

    　　那黑衣少年打量錢冰一番，正色道；

    　　「我自忖輕功比不過兄台，這魚腸寶劍不要也罷。」

    　　他轉身對太湖陸公子道：「姓陸的大哥，你出手救我，我心中感激得很，我…
    …我一定到太湖去看你。」

    　　那陸公子只是苦笑，他自以為文武兩道臻於佳境，想不到那黑衣少年年紀只怕
    比自己還小，一身功力真驚世駭俗，便是眼前這少年，適才露的一手，叫人想都不
    敢想，這可敬可佩的功夫，也不知是如何練成？

    　　那黑衣少年見陸公子彷然若失，便依聲道：「公子莫格灰心，以公子才智，什
    麼功夫學不成？」

    　　他柔聲說著，竟是一口又軟又悅耳蘇州話，太湖陸公子聽得親切，見他臉色誠
    懇，心中十分感動，他也是十多歲的少年，別人對他好，他自是十分高興，伸手握
    住那少年右手。只覺又嫩又滑，不由一怔，連到口邊的話也忘了。

    　　那黑衣少年輕輕掙脫他的手道：「咱們在太湖見！」

    　　說完雙腳一縱，從窗中飛躍下去，他顯然是有意賣弄，身子在空中打了一個轉
    ，頭下腳上，筆直落在湖上，月光下眾人見一條白浪起處，那黑衣少年消失在黑暗
    中，陸公子呆呆看到浪花也消失了，這才默默坐下，適才和這少年生死相搏，這時
    竟又懷念他，人生際遇變化之速，真是不可預料。

    　　雁蕩三劍慚愧得恨不得有個洞鑽下去，但單言飛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知道
    此時多留一刻，便自多增幾分羞辱，當下拾起寶劍，和眾人一揖，也自揚長而去．

    　　好好一場喜氣洋洋壽宴，被這兩趟人一打擾，已是明月當頭，午夜時分，眾人
    都覺興緻勃勃，舉目見錢冰身畔站了一個少婦，正是他適才所救，真是艷光四射，
    多看幾眼，竟然令人目眩心跳，便連小孟嘗這等人物見了，也不由眼前一花，忍不
    住瞧個清楚。

    　　那少婦依在錢冰身旁，根本不理會眾人目光，小孟嘗忽然對錢冰道：「老夫眼
    拙，請教閣下台甫？」

    　　錢冰道了姓名，眾人都是一愕，小嘗盂交遊遍天下，心中盤磨了幾遍，卻是想
    不起這人姓名。沉吟之間，那少婦輕輕握住錢冰右手，點點頭表示讚許。

    　　小孟嘗道：「閣下出手挽回江南武林聲譽，座下各位對閣下都是感佩不已，既
    蒙捧場前來老夫賤辰，便是老夫朋友，老夫有一物相贈。」

    　　錢冰謙遜不止道：「小可無功無德，擾美宴，敬謝主人，便此告退。」

    　　方通天道：「閣下武學驚人，老夫聞所未聞，自來寶劍贈英雄，相得益彰，這
    魚腸寶劍三日之內，老夫親自送上。」

    　　錢冰還待推辭，那少婦向他施了一個眼色，錢冰便不言語了，過了一會，眾人
    紛紛告退，經過錢冰身旁，或瞟或瞧，總是朝那少婦多看一下，那太湖陸公子也忍
    不住瞧了幾眼，心中忖道：「古人說傾國之色，只怕便是如此了，這少年原是和她
    相識的，只怕是她丈夫吧！」

    　　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微微生妒，他那寬胸懷中，竟是不能相容此事。那金華三
    義老大的小女兒看了，心中大是不樂，嘟著嘴對她爹爹道：「這兩人只怕是串通了
    來臥底的。」

    　　她爹爹橫了她一眼，怪她亂說話，但心中也自覺她話有道理，只是目前這人功
    力通天，一應付不好便是大禍，當下默然。

    　　那少婦道：「大哥，咱們回家去吧！」

    　　錢冰一怔，隨即道：「對，我們也該走啦。」

    　　他攜著少婦緩步下樓，只見漫天星斗，明月映湖，那波光起伏，鱗鱗閃耀，月
    下湖畔，清風徐徐，真令人如歷仙境，錢冰不由得瞧呆了。

    　　那少婦催促道：「大哥，咱們一年總有半年住在這裡，瞧都瞧得發膩了，你留
    連什麼？又有什麼好看的？」錢冰心念一轉連道：「巧妹，你說得也是。」兩人漸
    漸走遠，巧妹道：「大哥，我回到家裡把房子全都重新佈置了一遍，你一定喜歡的
    。」

    　　錢冰唯唯應諾，巧妹又道：「我在家等你等得好苦，聽說方老爺子壽宴，忍不
    住想混來偷聽一點江湖上消息，真想不到你也在這裡，大哥，我剛上樓，要不是你
    救我，我只怕已經被那劍子貫穿了，那人是誰呀，怎的力道這麼強？」錢冰道：「
    是雁蕩三劍的老大，武功實在不凡。」

    　　巧妹道：「大哥，你那輕功真俊，叫什麼身法呀？我從來沒見你施展過。」

    　　錢冰胡湊幾句岔開話題，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事，不禁脫口道：「好險！好
    險！」

    　　巧妹睜大眼睛疑惑的望著他，錢冰心中忖道：「我剛才自報姓錢名冰，怎的忘
    了這姑娘在身旁，幸好她以為我不願用真名實姓，還點頭嘉許，真是錯有錯著。」

    　　她天性溫柔，也不追問原委，錢冰和她並肩而行，只見她無限歡愉，不時款款
    情切望自己幾眼，嫣然而笑，夜風吹來，她身上放出一陣陣香郁，她布裙單衣，亭
    亭灑灑，但畢竟有三分纖弱，臉上雪白大病初癒，血氣尚未恢復。

    　　錢冰瞧著瞧著，忍不住解開外衫，要替巧妹披上，巧妹柔聲道：「我不冷，你
    別擔心。」

    　　她停下身來，慢慢將錢冰外衫扣子一顆顆細心地扣好，又用手輕輕拂平衫上的
    皺紋，仰臉凝視錢冰道：「大哥，這些日子你也夠苦了，我本來是有潔僻的，這衣
    衫很久沒有換了吧，一定連換衣的工夫也沒有，回家可要好好休息一段時候。」

    　　錢冰臉一紅，他行走江湖，總是囊中羞澀，那還注意穿著，這時瞧瞧身上，確
    是油垢風塵，和這容顏絕世的美嬌娘並肩站在一起，實在有點配不上，他天性豁達
    ，哈哈一笑道：「巧妹，你是香噴噴仙女一般，我這臭小子連當你跟班也不夠資格
    ，不要說別人看了不順眼，便是我自己也是自慚形穢。」

    　　「巧妹」含憂帶媚看了他一眼道：「大哥，你性子變了。」

    　　錢冰一驚含含糊糊地道：「什麼？」

    　　「巧妹」柔聲道：「你性子柔和些，我心裡喜之不勝，但……但我知道……知
    道你高華傲氣，你；你…你…為我一定受了不少氣，吃了不少苦，你勉強自己，心
    裡一定苦得緊，大哥，你……你…還是照你自己性兒行事吧！我再也不會連累你了
    。」

    　　錢冰佯怒道：「別說這些廢話，巧妹，你對我不相信麼，你難道不知道我心麼
    ？」

    　　巧妹嚇得臉色蒼白，囁嚅地道：「是我……我說錯了話，我相信你，你別生氣
    。」

    　　她楚楚可憐，就像是受驚的小兔，錢冰心中大為後悔，暗自忖道：「我愈裝愈
    像，簡直好像不由自主似的，怎麼今晚說出這等話來，錢冰啊錢冰，你難道真想假
    戲真作不成？」

    　　他心中暗暗警惕，身形移開半步，走了一會，只見前面一片竹林，竹葉隙處露
    出一處屋角來：錢冰知道往前再走一步，便是更加深陷一步，那笑語溫柔，款款情
    意，自己說不定會做出遺羞天下的事情來。他一向行事灑脫，這時竟吶吶不知所措
    ，只覺舉步唯艱，步子愈來愈是沉重。

    　　錢冰略一沉吟，幾乎想將真像說出，但見巧妹歡喜神色，怎樣也說不出口，他
    上次則剛救轉巧妹，便是不忍說，此刻心中一般想法；

    　　「總有機會讓她明白真像，目下且先讓她歡喜。」

    　　一時之間，覺得此事有了交待，不再煩惱，走了幾步，忽然右邊傳來虎虎風聲
    ，巧妹道：「有人在打架，我們別管。」

    　　錢冰道：「去瞧瞧看，說不定可以排解一下。」

    　　當下往左邊走去，前面一塊巨石，他繞過巨石，只見兩人掌風呼呼，四周竹葉
    紛紛震落，打得十分激烈。

    　　錢冰高聲叫道：「且慢！」

    　　那兩人彷若未聞，忽然一人倒退三步，雙拳當胸合抱，暴吼一聲，雙拳合掌而
    擊，另一人漫不在乎地回一掌，兩人身形都是一震，月光下，那發拳的臉色一陣鮮
    紅。

    　　這時巧妹也走上前來，湊近錢冰道：「這人便是剛才在席間黑衣少年。」

    　　錢冰點點頭只見那發拳的漢子長得甚是高大，雖是布衣長衫，但臉上英氣勃勃
    ，那發掌的正是適才大顯威風的黑衣少年，這時換了一身白衫黑履，那竹林葉影風
    吹閃動。映在他身上，真如神仙中人，錢冰暗暗喝了聲彩。

    　　「可與閣下無怨無仇，閣下如再苦苦相逼只怕與閣下不利。」

    　　「人言江南文明之都，便是販夫走卒也知禮義，那有你這種無恥敗類？」

    　　那英俊漢子奇道：「我怎麼無恥了？」

    　　「黑衣少年」罵道：「今日如讓你全身而退，在下決不再在江湖上行走。」

    　　那英俊漢子見他出言不遜，也是怒氣勃生，叫道：「我簡文斌從未見過這等不
    講理的妄人，來來來，咱們再打過。」」

    　　他雖氣極，但講話仍是甚有分寸，「黑衣少年」道：「今日叫你見見？」

    　　錢冰見他臉色暴怒，大非適才席中冷靜自在，心想不知這英俊漢子如何得罪了
    他。他對那「黑衣少年」原有親近之意，就是目前這青年，也實不令人討厭，真不
    願兩人性命相拼，但片刻間卻是沉吟無計。

    　　那英俊漢子默然連發三拳，「黑衣少年」都接下了，他腳八卦方位，等那英俊
    漢子三拳發盡，他剛好踏到原位，他身形閃動極快，就如立在原地未動一般。

    　　「黑衣少年」道：「你也接我三掌。」

    　　當下也不再打話，雙掌左右劃了一個圓弧，待一再在前胸相交，緩緩推出，毫
    無半點聲息。

    　　那英俊漢子凝神聚氣，他一向自詡掌力天下少見，當下不躲不閃，一吐氣掌力
    暴發，只覺對方掌勁陰柔無比，竟從自己掌力隙中攻進，他發快回掌，長吸一口真
    氣，雙掌再發，這才阻住了對方攻勢。」

    　　「黑衣少年」冷冷地道；

    　　「果然有點本事，比那沉拳單言飛強多了，注意，第二招來了！」

    　　那英俊漢子心中之驚，實在無與倫比，他雖未行走江湖，但自信天下年青輩中
    已是少見對手，不料面前這人武功之深，簡直神出鬼沒，眼看第二掌又將擊到，當
    今之計，只有奮力一拼了，萬不能辱了父親威名。

    　　那「黑衣少年」似乎對敵人憤恨已極，下手絕不留情，他第二掌一發，那英俊
    漢子運盡一身功力，也拼出一掌，四掌相碰「黑衣少年」力道奇怪已極，自己掌力
    盡若石沉大海。

    　　英俊漢子苦苦支撐，他知此時想避也來不及了，只覺對一方力道不停而來，胸
    前一寒，喉頭髮甜，不由閉目待斃。忽然背心一股熱流輸進，當下體內內力大增，
    那股翻騰血氣也平復了。

    　　他回頭一看，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羞慚。一旁錢冰低聲對巧妹道：「這老者和這
    青年生得很像，多半是一對父子。」

    　　那英俊青年全神抵抗，起先竟不覺背後來了天大救星，這時只覺內力愈來愈強
    ，對方陰柔力道，再也傷他不得了。

    　　那「黑衣少年」忽然身形一斜，抽出掌力，他雖是腳下微一滑步，但在那英俊
    青年目中，卻是比他所發掌力更吃驚了！便是他身後老者也是悚然動容。

    　　要知高手較量內力，往往都成不死不休之場面，這「黑衣少年」能輕容脫出對
    方掌力，實在令人不可想像。

    　　那老者雙目一睜，神光四射，錢冰見他白髮如銀絲飄舞，臉上暴然一紅，雙拳
    遞出，便和那青年漢子式子一模一樣，那「黑衣少年」撲地坐倒地上，錢冰心中暗
    暗難過，只道這少年受了重傷。但只一刻，那「黑衣少年」一躍站起道：「請教閣
    下萬兒。」那老者一持白髯道：「老夫人稱『神拳簡青』！」

    　　錢冰聽得心中一震忖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打量簡青幾眼！只覺這人白髮蕭蕭，真是仙風道骨。那「黑衣少年」道：「
    老頭子，我打不過你，過些時候再來請教。」

    　　神拳簡青哈哈笑道：「好說，好說！」

    　　那「黑衣少年」被他笑得發火，恨恨地道：「今日之事，決不善了，老頭子，
    你等著瞧！」

    　　神拳簡青微笑不語，心中卻暗自吃驚，他揮揮袖道：「老夫——居西湖南堤，
    小姑娘自管請便。」

    　　他「姑娘」二出口，眾人都是吃了一驚，那「黑衣少年」臉色大窘，身形一起
    ，經過錢冰身畔，一口氣往他身上發道：「你別以為功夫高，站在這裡也不幫我，
    也不幫他，看打架耍子，哼哼！那天總有苦頭給你吃！」

    　　他羞怒說話，再也掩不住女聲尖脆，錢冰只有苦笑，呆在當場。

    　　神拳簡青忽然坐在地上，閉目調息了一會，半響望著那英俊青年道：「斌兒，
    你怎會和這姑娘結樑子？」

    　　那青年道：「爹爹，你沒受傷吧！孩兒適才經過此地，無意中見人在石後更衣
    ——連忙迴避，絕未失禮，過了一會，這人便出來和孩兒拚命。」

    　　神拳簡青呵呵大笑道：「人家是黃花閨女，自然氣憤了，斌兒，你冒冒失失，
    這頓打也挨得應該。」

    　　他顯然對這個大兒子甚是愛憐，他笑聲一止，臉上微微憂色，喃喃自道：「難
    道東海那兩個怪物還在人間？」簡文斌問道：「爹爹，你說什麼？」

    　　神拳簡青一抬頭，只見錢冰手中拿著一物，他登時臉色大變，伸手接過那布帛
    ，臉上神色一陣慘然，一言不發，邁步而去。

    　　簡文斌心中驚恐，也跟著走了，如果此時有江南武林中人在旁，一定會驚得不
    相信自己眼睛了。

    　　神拳簡青，在江南武林已是「陸地神仙」一般人物，武林中人，只要能見上他
    一面，傳上兩三手功夫，那便終生受用不盡，那威震江南武林雁蕩大俠單言飛，昔
    年便是承他傳了幾招，終於稱霸江湖，這時竟被小小一塊布帛驚走，再怎樣也令人
    不能相信。

    　　巧妹道：「天色不早了，再耽擱天要亮了。」

    　　錢冰見她嬌態滿面，心中又是一凜，急中生出一計，對巧妹道：「這事關係我
    一生，如果辦妥，便可重回師門。」

    　　巧妹知道「丈夫」一生之中，最大遺憾便是被逐出師門門牆，這事實在是由自
    己惹起，也是自己最不能心安的事，這時聽說「丈夫」可以重入師門，當下急道：
    「大哥，你！你趕快去辦，我在家好好等你，你別牽掛。」

    　　她心中緊張，講話也結結巴巴起來，錢冰見她雙頰發紅，一臉驚喜，誠摯，又
    充滿希望，心中不禁一軟，幾乎不想走了。他上次支開巧妹也是用這辦法，這時巧
    妹並未絲毫見疑，錢冰反倒慚愧，心想自己撒謊，本事也太低劣了。

    　　巧妹不住催促，又從頭上取下一對金釵道：「大哥，你快去快回，多帶些盤纏
    ，不要自苦，令我心痛。」

    　　錢冰點點頭，回到客舍，竟不立刻北走，第三天早上，店伙送來一把古劍，上
    面用金絲嵌著「魚腸」兩個篆字。

    　　錢冰撫劍沉吟，心想小孟嘗確是杭州一霸，自己住在這荒僻小店他也尋到了。
    那劍子寒光泓然，並不光茫四躍，彈了幾下，發出龍吟之聲，知是古來寶劍，想到
    無功受祿，也並不放在心上。

    　　他捧著寶劍，竟不知今後如何做，自己欺騙巧妹愈來愈深，結果不知是怎麼一
    個樣子？忽然門外有人高聲吟道：「千山百山幾重天，萬里黃沙一少年。」

    　　那聲音豪放已極，錢冰推開門，只見一位濃眉大眼少年衝著他一笑，進了隔壁
    房間。

    　　錢冰心中也覺寬敞起來，心想只要自己以禮相待，以誠相持，那事總有個解決
    法，想著想著，如像那事真的解決了似的，又高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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