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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楔子　誤襲】

    　　黎明前的黑暗，使得荒野中的景物隱在窒息般的空氣中，寂靜的大地，似乎是
    只等待著那破曉的第一絲光亮。

    　　這荒原像是沒有邊際的海洋，四面都是無垠的叢林和莽原，狂風吹過，呼嘯之
    聲有若怒濤澎湃，使這原始的荒原上更多了幾分神秘的氣氛。

    　　這時候，在一個不高的小丘上，有兩個人正在默默地佇立著。

    　　天邊出現了微曦，黑暗的荒原上景物從黑漆變成欲現猶隱的一片混沌，那兩上
    佇立著的人來回走動了兩趟，左邊的一個停下身來，輕聲地道：「大哥，天要亮了
    。」

    　　右面的也停止走動，抬目望了望天邊，答道：「大約就要來了。」

    　　左邊的那人忽然輕歎了一聲道：「唉，說也奇怪，自從五年前咱們兄弟倆在點
    蒼山上祖師爺前正式封了劍，是以五年來小弟自思劍上工夫絕不致退步，但是……
    」

    　　左邊的又歎了一口氣道：「但是這次咱們重執長劍再入江湖，小弟我竟是不斷
    的感到心寒膽怯之意……」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道：「唉，大哥，小弟是太沒出息了。」

    　　那右邊的人道：「二弟，不瞞你說，為兄的這一陣子也感到有點心寒哩，這並
    不是咱們沒出息，實在是今日這個局面太叫人心寒。」

    　　左邊的道：「大哥說的不錯，問題是咱們這五年封劍封壞了，試想咱們若是五
    年前，便是玉皇大帝要來，咱們也不會有一絲一毫恐懼之情呀！」

    　　右邊的沒有答話，只見他微一揮手，叮然聲響，一道寒森森的白光飛起，他手
    中已握著長劍，他把手中長劍輕輕地彈弄著，過了一會，他仰首道：「兄弟，瞧，
    太陽快出來了。」

    　　左邊的點了點頭，微弱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清懼的臉上全是緊張
    的神色，他望著大哥手上那寒光霍霍的劍子，低聲道：「大哥，你說……你說……」

    　　右邊的抬眼道：「說什麼？」

    　　左邊的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你說那姓左的真能闖過前兩關到咱們
    這來麼？」

    　　右邊的那人搖了搖頭道：「二弟，你說呢？」

    　　左邊的道：「這實在是叫人難以斷言，風臨渡第一關那姓左的便要碰上『八面
    金刀』駱老鏢頭，我何子方似乎還沒有聽說過有人能在『八面金刀』手下走過百招
    而不敗的，難道駱老爺子會輸給他？」

    　　右邊的道：「話不是這麼說，八面金刀雖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寶刀名家，可
    是那姓左的卻是深不可測，試想十年前川東雙煞的事……」

    　　左邊那人點首道：「不錯，川東雙煞咱們雖沒見過，可是昔年他們的師父七指
    婆婆咱們可是親眼見過的，她那一身黑砂神掌委實是神鬼莫測，七指婆婆死後川東
    雙煞既是黑砂門唯一的衣缽，那功力自是差不了的……」

    　　右邊的大哥接道：「是呀，姓左的既能在千招之上連廢雙煞花老大的一臂，花
    老二的一腿，那麼姓左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左邊的道：「就算闖過了駱老爺子的金刀，我還是有點不信他能再過得了『神
    拳無敵』簡青的一雙鐵拳。」

    　　右邊的點了點頭道：「雖是咱們當日說好，那駱老爺子和簡大俠守前二關，消
    耗姓左的內力，由咱們哥倆逼他用那最耗心神的『七傷』拳力，那麼就算他闖過咱
    們這一關，也將力盡而成廢人，那時在咱們後面的武當掌門天玄道長便可痛下殺手
    ！」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口中雖如此說，面上顏色卻絲毫未霽，表示他心中恐懼之
    念並非因有如此周密的預謀而有所減輕。

    　　左面的一個吶吶接口道：「大……大哥，萬一那姓左的真闖了過來，他的『七
    傷』掌力，你別上去，由小弟去試試！」

    　　右面的大哥面色一沉，沉聲道：「二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左面的二弟道：「等會一上來，咱們雙劍連環，我估計他姓左的就是神仙，也
    得在十招之內施發『七傷』拳和咱們同歸於盡……」

    　　右面的老大忽然一聲長笑，打斷了他的話，他笑聲乃是含勁而發，傳出好遠，
    好一會才道：「十招？二弟，可不是咱們自吹自擂，五年以前，不說你我雙劍並施
    ，就是咱們一人一劍，天下有人能在劍下走出十招的曲指可數。」

    　　左面的道：「所以我說，大哥，你號稱天下第一劍，咱們點蒼一脈現在正值青
    黃不接之際，日後點蒼一門，你關係重大。那『七傷』拳力據說無堅不摧，等會…
    …等會你千萬別妄動，由我去一試，不成也就罷了。」

    　　右面的老大雙目直視左面的漢子，他心中如何不知老二的話句句有理，但這個
    問題被他如此直接提出，心中百感交集，真不如說些什麼好。

    　　沉默，兩人並肩而立。右面的老大不時拂弄著劍柄上的穗絲，這時旭日初升。

    　　良久，左面的老二似乎忽然想起什麼事，脫口問道：「大哥，姓左的本事咱們
    可從未親見，全是耳聞而已，若他真有如此功力，那就算絕跡近三十年的那幾個高
    人，也不見得能勝過他？」

    　　右面的老大似乎陡然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他面上神色一變，沉
    聲說道：「你--你說東海三仙，南北雙魏及那--那鬼影子？別胡說，他們早不在人
    世了！」

    　　左面的老二點點頭道：「但是除了那些人外，小弟可真不能相信，武林中還有
    這等高人。」

    　　右面的老大口角一動，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驀然兩人臉色一沉，晨風微揚處，
    傳來一陣步履之聲。

    　　兩人互望一眼，剎那間兩人真氣歸元守一，微微貫注四肢，一齊轉過身來。

    　　只見丘陵石角處站著一個年約六旬的老人，一襲灰衣衫，靜立不動，在晨光之
    中顯出一種清勁的氣質。

    　　兩人倒吸一口氣，右面的老大突然哈哈仰天大笑起來，只聽那笑聲之中竟微微
    有一絲抖顫的音調，好一會，他止住笑聲，拱手問道：「可是左老先生？」

    　　那老者回禮道：「老朽左自秋，兩位壯士請了。」

    　　那老大點首道：「在下卓大江，這位是敝師弟何子方。」

    　　左老先生面上神色不變，頷首不語。

    　　卓大江沉吟一會道：「在下師兄弟在這裡等候老先生好久了！」

    　　左老先生雙眉一皺道：「呵，原來你們是一路的？方纔那兩仗可把老朽打慘了
    ，糊里糊塗，不知你們為何要阻止老朽？」

    　　卓大江面色一變，沉聲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左老先生，敢問你懷中
    之物可否借在下一觀？」

    　　左老先生面色一變，道：「什麼懷中之物？可怕方纔那兩個老頭也是如此相問
    老朽，可能是其中有誤會？」

    　　卓大江和何子方一齊沉聲道：「左老先生不必裝了，咱們今日是志在必得，否
    則不出一年，武林中定是一片腥風血雨……」

    　　左老先生面色又是一變，他冷冷一哼道：「兩位既如此說，老朽不言也罷。」

    　　卓大江冷笑道：「久聞左老先生功力蓋世，十年前川東雙煞之戰也還罷了，今
    日竟連過八面金刀、神拳無敵……」

    　　左老先生冷冷一哼插口道：「老朽不願佔人便宜，駱老鏢頭相攔，老朽拼著挨
    了他一記刀風在三百招上叫他金刀出手，只能算是扯平，那神拳無敵一關，老朽和
    他連對十五掌，他自動收拳而退，老朽也不能算是勝過他。」

    　　卓大江和何子方兩人相對駭然，左老先生冷冷一哼道：「卓大俠號稱天下第一
    劍，點蒼連環雙劍的威名歷久不衰，老朽能得機領教，真是三生有幸。咱們廢話少
    說，兩位請吧。」

    　　卓大江怒笑一聲道：「姓左的，卓某稱你一聲老先生是尊敬你年高，你若是自
    恃功夫，助紂為虐，哼哼，卓某手中長劍可不認人。」

    　　左老先生仰天大笑道：「好說，好說，今日之事，咱們不論誰對誰錯，只有功
    夫上一見上下。」

    　　卓大江長笑一聲，右手一動，「嗆啷」一聲長劍抖彈而出，剎時寒光大作，卓
    大江鐵腕一翻，漫天劍影，長劍已橫胸而立。

    　　單看這出劍的威勢，卓大江劍上的造詣便可見一斑，左老先生面微變，他似乎
    料不到卓大江劍上功力如此深厚。

    　　「嗆」地又是一聲，何子方長劍也自出手，卓大江冷冷一笑，道：「卓某兄弟
    封劍五年，今日為武林蒼生，不得不破誓重出……」

    　　左老先生似乎想開口插言，但又哈哈一笑忍住不語。

    　　卓大江左手拇、食兩指拈著劍尖，微微用力一壓，長劍成弧形，他冷然道：「
    如此，姓左的，咱們得罪了。」

    　　他知道此刻左老先生雖然連過兩關，但內力消耗必巨，是以不再多說，立刻準
    備出劍。

    　　何子方身形一掠，輕輕飄到左前方，卓大江長嘯一聲，一彈長劍，陡然一劍破
    空刺出。

    　　「嗚」的一聲怪響，卓大江手中長劍一閃而出，去勢之疾，勁道之足，簡直令
    人難以推度。

    　　左老先生陡然之間面目失色，他長吸一口真氣，緩緩封出一掌。

    　　卓大江劍走中宮，劍身顫抖不歇，嗡嗡聲中，陡然一沉，一式寒江垂釣反挑而
    上。

    　　他這一劍刺出，連變三式，靈巧之中，又挾有極深厚的內家真力，陰陽相濟之
    下，威力更加雄渾。

    　　左老先生雙掌隨著劍式上下翻飛，內力綿綿吐出，霎時間何子方長劍一撩，一
    劍彈出。

    　　點蒼雙劍自成名以來，就從未雙劍同戰，這一下雙劍齊出，只聽到劍嘯這聲呼
    呼不絕，寒光霍霍繞體而生，威勢之強簡直駭人。

    　　左老先生似也料不到對方雙劍功力如此深厚，加之他內力消耗甚多，不敢全力
    搶攻，只有節節敗退。

    　　卓大江不愧名稱「天下第一劍」，那柄長劍在他的手中，有如重如巨錘，有時
    輕如枯葉，有時強如金玉，有時柔如長鞭，劍光閃閃，將左老先生團團圍住。

    　　那何子方在一旁發劍，劍劍不離左白秋要害，劍式之快之狠，似猶在卓大江之
    上，左白秋連退三步，避過三招，大吼道：「果然名不虛傳！」

    　　卓大江冷冷一哼道：「你能在雙劍中走出十招，卓某立刻折劍認輸。」

    　　左老先生面上神色一沉，頷下白鬚根要倒立，冷笑一聲道：「衝著你這句話，
    老朽無論有多少解釋，都要在十招之的請教。」

    　　卓大江仰天大笑道：「你自認七傷拳力天下無雙，但七傷拳力一出……」

    　　左老先生冷冷接口道：「不勞卓大俠費心，接招吧！」

    　　他此時話落人到，一反只守不攻的局面，雙掌一錯，罩向卓大江手中劍式，卓
    大江刷刷兩劍挑出，卻覺劍上有一股無形之力，重如山巒，招式遞之不出，駭然一
    呼，仰天一翻，退出五步。

    　　就在這緊要關頭，左方的何子方絲毫不亂，穩穩地對著左老先生發了兩劍。

    　　左老先生只覺整個左方全是密密一片劍網，對方只隨手兩劍，就如此嚴密，而
    且劍影之中蓄勁強硬，隨時有反震而出的可能，以他這種功力，心中也不由暗暗讚
    歎點蒼劍術之精湛。

    　　他不得不收回直攻向前的內力向左一封，側身避過，而這一剎時卓大江身形已
    然騰空而起，足足躍起三丈之高，劍式一凝，直劈而下。

    　　左老先生仰目一看，只見那劍式威猛，劍光森然，被旭日映著，發出刺目的白
    光，整個頭頂全是一片劍影，劍風尚未及體，全身衣衫已壓體欲裂。

    　　幾乎在同一時刻，何子方身形忽然躍起，剎那卓、何兩人一上一下交相而掠，
    兩道匹練似的劍光在長劍叮然一觸，嚓地彈開--

    　　左老先生陡然大吼一聲，他知道一式「上下交征」乃是劍術中最絕頂的功夫，
    他猛吸一口真氣，忽覺胸前發悶，暗呼不好，真力已消耗過多，萬不足硬拚此式。

    　　說時遲，那時快，兩劍在空中一觸而分，化作兩道弧形，一左一右夾功而下。

    　　左老先生面上汗珠陡現，他當機立斷，陡然仰天一翻，雙足釘立，疾向右一個
    轉身。

    　　這一剎那間，卓、何兩人已各自戳出十餘劍之多，劍光有如長浪，裂岸而湧。

    　　只聞「呼」的一聲，左老先生竟在千鈞一髮中，一轉身避過劍網，倉促間身形
    立足不穩，一連向右方衝出好幾步，「哧」一聲，衣襟衣袂處仍被刺破二個口子。

    　　卓大江一振鐵腕，收劍而立，面上寒如冰雪，他簡直不能相信左老先生是如何
    逃出劍網的。

    　　在他估計之中，左老先生唯一的辦法，便是使出「七傷」拳力硬拚，那時他們
    便達成任務，豈料左老先生竟未硬拚而仍能脫身，看來這左老先生的功夫真到了令
    人難測的地步！左老先生大大喘了兩口氣，冷冷道：「第八招了！」

    　　他左手拂著衣袂處的破口，右手不住顫抖著，面上陡然掠過一絲殺氣，方才僅
    差一線便死在對方雙劍之下，這一口怒氣，縱他有再好的涵養也忍之不下了。

    　　卓大江冷冷道：「左老先生的功夫，卓某是心悅誠服，方纔那一式輕身功夫，
    卓某見之未見，自認不如，但此事有關武林蒼生，卓某不得不厚顏再試二招！」

    　　左老先生見他口口聲聲有關天下武林，實想開口相言，但此時他滿腔怒火，殺
    機熊熊，仰天長笑道：「點蒼雙劍號稱天下第一，老夫今日不叫你們劍折人傷，任
    隨你們處置。」

    　　卓大江緩緩舉起長劍，沉聲道：「廢話少說，你出招吧！」

    　　左白秋雙掌一錯，對著卓大江發出了輕飄飄的一掌，這一掌看來似乎是半分力
    道也無，但是對面的那天下第一的劍術名手，卻是面上露出無比緊張之色，卓大江
    喝了一聲：「二弟，鳳凰飛翅！」

    　　那何子方劍出如風，端的是一等一的劍術身手，只見他劍向左挑出，灑出一片
    銀光閃閃的劍雨來，挾帶著一股嗚嗚怪嘯，而聲勢真駭人到了極點。

    　　卓大江身飄如電，只見他長劍輕輕鬆鬆地遞出，但是一種渾厚凌厲之氣隱隱已
    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點蒼這位不世的劍上高手真不愧了天下第一四個字。

    　　左白秋雙目圓睜，他也是第一次見到了這等神乎其技的劍招，他雙掌一沉一揚
    之間，陡然一種怪異無比的吸力飛了出來--

    　　卓大江一見他吐掌情形，心中猛然想起一事，大喝叫道：「百步追魂！二弟留
    神！」

    　　何子方大吃一驚，立刻他已感到劍上受到的強烈吸力，這時他那點蒼名招鳳凰
    飛翅正施到一半之處，只見他長嘯一聲，劍走偏鋒，正迎著卓大江揮來的一劍，「
    叮」的出來，左白秋的掌勢竟然為之一挫。

    　　卓大江劍勢一轉，在那電光火石的一霎時反彈出了一劍，他口中默叫道：「第
    十招！」

    　　左白秋在心中暗暗地稱絕，能在這等情勢之下，輕鬆地一劍反客為主，卓大江
    真稱得爐火純青四個字了。他心中知道，這個情形之下一招立見勝負的時刻已至，
    要想拖一拖都沒有辦法，只見他的身形陡然暴旋起來，起初之進，還有幾分九宮神
    行步法的規範，到了三個轉身之後，身形忽然之間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那種速度
    使得這一對點蒼名手在劍光如網之中相顧駭然！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尖嘯之聲陡然升起，直要震破耳膜，緊接著嗚嗚然一
    片陰風興起，方圓十丈之內，陡然之間飛砂走石，天昏地暗，左白秋已發出七傷神
    拳！

    　　只見劍光一盛一斂，接著嘯聲嗚響全部停止，左白秋飄然退到五丈之外，他臉
    上的神色呈現一種不正常酡紅，而五丈外的點蒼高手，卻只剩下了一個。

    　　卓大江手中橫著長劍，他腳邊倒臥著何子方，卓大江俯下身去摸了摸何子方胸
    前，喃喃道：「二弟，你幹麼要搶在我前去強接那一掌七傷神拳？你這是何苦呢？
    」

    　　何子方忽然睜開眼道：「大哥，我不行了……記住，輔助三弟……咱們點蒼…
    …」

    　　說到這裡，何子方已經漸漸合上雙眼，卓大江叫道：「二弟，二弟……魂兮歸
    來……」

    　　正在這時，啪的一聲，一個小油紙包落在卓大江的腳前，卓大江抬起頭來，只
    見五丈外那左白秋揚了揚手道：「這是『九陽還魂散』，天下療內傷的藥品沒有比
    這更好的，令師弟死不了的！」

    　　卓大江一聽到「九陽還魂散」五個字，不禁驚喜得呆住了，在武林傳說之中，
    這「九陽還魂散」比靈芝仙草還要神妙，據說天下能配製此藥的只有八十年前的南
    極藥仙謝傲，謝傲一生配製了一百顆這種仙藥，謝傲在五十年前神秘失蹤後，這治
    傷神藥，就成了絕方，世上有的就只是那一百顆，幾十年來，誰人發現一顆這種神
    藥，往往要造成極大的強奪廝殺，是以卓大江一聽到這五個字，不禁喜得呆住了。

    　　他低眼向地上望去，只見油包中密密地包著一顆豆大的鮮紅藥丸，他慌忙地掏
    了出來，塞入何子方的口中，心中頓時彷彿放下一塊萬斤重石。

    　　他抬起頭來，打量著正向他走來的左白秋，左白秋走到他半丈之前，停下了腳
    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卓大江。

    　　卓大江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對面這個人是武林中第一個高深莫測的人物，
    天下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的來歷，更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究竟有多深的功力，卓大江
    默默地想道：「為了整個武林的命運，我必須不擇手段地毀了此人，但是咱們一而
    再地埋伏圍攻於他之餘，他竟把天下至寶的九陽神散送給了咱們，我還能看著他去
    送死麼？」

    　　忽然，左白秋開口一字一字地道：「卓大江，你真不愧為天下第一劍！老朽服
    了！」

    　　卓大江輕輕抖了抖手中的長劍，他想說出武當天玄道長在三里之外等侯著左白
    秋痛下殺手，但是另一種武林的正義之心阻止了他，於是他無言地低下了頭。

    　　左白秋沒有再說話，調轉頭來大步飛縱而去了。卓大江幾次想叫他留步，但是
    又拚命地忍住了，他喃喃對自己說：「若是不阻止住他，從此天下武林的大劫就來
    臨了，我卓大江寧做一個無義之人，豈能因一念之差壞了天下大事？」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何子方，何子方的臉色一絲絲地轉紅潤起來，他想到
    左白秋把那天下至寶的九陽還魂散擲將過來的時候，真是一擲萬金而面無吝色，他
    不禁想得呆了，抬眼望，旭日東升，卓大江滿腹煩惱，抖手將長劍擲出，呼的一聲
    插在十丈外的大樹幹上。

    　　迎著上升的旭日，左白秋拖著元氣大傷的身體在原野上奔著，他的速度仍像是
    支滿畜強勁的疾矢，實則他的內力是消耗得太大了。

    　　堪堪翻過了一個丘頭，一座灰色的石塔尖出現在眼前，在朝霞之中，陣陣金光
    卻掩不住那古老的濃灰顏色，令人看了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表情，
    雙目注視著那高聳的建築物，口中喃喃吟道：「落英塔，落英塔！」

    　　他緩緩啟動足步，筆直向那石塔行去，一步步來到塔前，那塔底一扇沉重的木
    門深閉，左白秋伸起左手一推，呼然一聲，木門應手而開。

    　　突然他怔了一怔，迎面的一條石級上清潔異常，分明是經常有人打掃。

    　　他四下略一打望，見左方地上端端正正放置著一個白色的布包，那布包用紅帶
    繫著包口，布上黑線繡的四個字，左白秋上前一步，那白布上四個黑字清清楚楚映
    入眼簾，只見繡著：「天下第一」四字。

    　　左白秋呆了一呆，望著那四個字嘴角突然浮起一絲冷冷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莫非是我來遲了？」

    　　突然他面色微變，身形一掠，呼地穿出塔門，又來到門外，只見左方五丈開外
    站著一個道人，一襲青色道袍，前上斜插長劍，面貌古樸。

    　　左白秋暗暗喘了一口氣，那無堅不摧的「七傷拳」力已耗去他全身真力，幾乎
    連目力都有些模糊起來。

    　　那古樸的道人面色沉重已極，他微一稽首，沉聲說道：「人稱左老施主百年奇
    傑，神龍難見，貧道是心悅誠服。」

    　　左白秋微微笑道：「過獎，過獎，道長……」

    　　道人單掌微揚，沉聲答道：「貧道天玄。」

    　　左白秋驚了一驚，道：「原來是武當掌教。」

    　　天玄道長面寒如冰，沉聲道：「施主能破駱金刀，接簡神拳，貧道乃敢斷言，
    當今舉目武林，唯君猶尊……」

    　　左白秋卻驚疑地道：「原來道長也是他們一路的，奇怪，奇怪……」

    　　他突然住口不語，天玄道長冷冷地道：「施主竟能在惡戰之餘，突破點蒼蓋世
    神劍，簡直功參造化，但卻甘願助紂為虐--」

    　　左白秋的臉色大變了一下，冷笑道：「這句話老朽今日已聽多遍，道長自認天
    下武林之尊，不想竟是這等……這等……」

    　　天玄道長冷笑道：「左施主也許要感到咱們數人手段有欠光明，以過關方式攔
    截閣下，但此乃有關天下武林，閣下功力不可測度，咱們不得不如此。」

    　　左白秋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後半段話，只是恍然呵了一聲道：「難怪那天下第一
    劍拚死要老夫發拳同歸於盡……」

    　　天玄道長歎了一口氣，「貧道無緣見天下奇功七傷內力的確是遺憾，但施主即
    是陸地神仙，也非得力盡不可？！」

    　　左白秋突然感到一陣激奮，他雙目之中神光陡然暴射，冷聲道：「天玄，你把
    守的是第幾關？」

    　　天玄道長陡然之間頷下白髯簌動，雙目精光外爍，冷冷道：「施主還闖得過這
    一關麼？」

    　　左白秋只覺一股極其憤怒的情緒充滿了胸海，但是體內的真力卻再也提不起來
    ，他狠狠地注視著天玄道人，一字一字道：「天玄，你不要後悔！」

    　　天玄仰天狂笑道：「義無反顧！」

    　　左白秋氣極大吼道：「放屁！」

    　　天玄面色一寒，陡然一朵紅雲閃上額際，左白秋只覺大大震驚，忍不住脫口道
    ：「暗香掠影--」

    　　天玄道長右掌一沉，一股巨力應手而發，寬大的道袍上隱現千百紋，掌力及體
    ，左白秋陡然身形一顫，仰天倒在地上！

    　　天玄道人呆了一呆，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之中微微帶著顫抖，好像是極
    度緊張後的鬆懈，他俯下身來，望著左白秋，左白秋靜靜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了！

    　　天玄道人的目光慢慢從他身上收了回來，轉到那尖聳入雲的高塔！

    　　忽然左白秋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只聽他勉強開口，低低的一字一字說道：「
    打遍天下無敵手！」

    　　霎時之時，武當掌門天玄道長好像被人打中了一拳，全身震動，頂門之上立刻
    滾下汗珠，他呼地一個反身，注視那座古舊的高塔，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又
    轉過身來，俯身下去。

    　　他伸手入左白秋的懷中，摸索了一陣，果然拿出一塊紫銅牌兒，這一時刻，他
    全身的道袍都已被法水濕透了，雙手不住的顫抖著。

    　　天玄道長將那銅牌迅速放在懷中，身形再也不停，飛掠向十丈外的塔門，來到
    門前，他停下身形，陡然右手一翻，嗆啷一聲，那武當鎮山之劍已到了手中，他吸
    了一口真氣，長劍一指，一股強勁的劍風應手而發，砰一聲將厚木門撞擊而開。

    　　木門一開，只見一個人當門而立，那人只見木門一開，剎時身形一晃，那速度
    簡直令人絕對難以相信，一掠而逝。

    　　天玄道長大吼一聲，只聽陣陣回音，那模糊的人影他只隱約分辨出是一個男子
    ，面貌也是模模糊糊只見了一個輪廓，世上有這等輕功，天玄道長呆了半晌，突然
    震驚起來，忍不住喃喃道：「鬼影子！除非……除非這人就是那鬼影子！」

    　　他呆了一呆，踏前了兩步，走入塔中，提了一口氣大聲道：「錢施主別來無恙
    ？」

    　　他這一聲可是含勁而發，整個塔中都充滿強勁的聲波，卻不見回答！

    　　天玄道長緩步走下塔來，只見塔門突有人影一閃，連忙掠出一看，只見一個大
    漢背著一個昏迷的人，入眼識得，正是那號稱天下第一劍的卓大江，那背上的人自
    然是他的師弟何子方。

    　　卓大江滿面肅然，天玄道長呆呆地望著他，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道：「錢百
    鋒不在了！」

    　　卓大江吃了一驚，道：「道長，是那左老先生……」

    　　天玄道長長歎一聲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卓大俠咱們都毀啦！」

    　　卓大江奇異地望著他答不出話來。

    　　天玄道長又道：「方纔貧道飛奔入塔，忽見人影一閃，那身法之快，貧道永生
    也不會忘記，但卻絕不是那錢百鋒的身法，可見這塔中是另有其人了……」

    　　卓大江驚歎了一聲道：「這麼說……」

    　　他話聲一頓，突然伸手一指道：「那--那是什麼，道長？」

    　　天玄道人呼地轉身，只見塔底右方一個白布包端端正正放在地上，鮮紅的札帶
    格外醒目！

    　　那黑線繡出的「天下第一」四字，天玄道人陡然後退一步，失聲呼道：「丐幫
    ！」

    　　卓大江的面上也掠過不安駭驚的神色，忽然天玄道長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呼地
    又是一個轉身，只見方圓一里平地，光光坦坦，哪裡還有左白秋躺在地上的身軀？

    　　天玄道人再也說不出話來，「嗆」一聲，緊握在手中的長劍竟然落在地上，他
    顫聲道：「他……他也走了！」

    　　卓大江只覺玄幻重重，他駭然地望著武當一門之尊天玄道長，吶吶問道：「誰
    ？誰也走了？」

    　　天玄道長呆呆地望著他，忽然仰天長嘯起來，那嘯聲充滿著淒涼，自嘲與駭急
    ，卓大江只覺心怦怦地跳，耳邊只聽那天玄道長道：「卓大江咱們一世名聲已毀，
    從今起貧道永不再入江湖！」

    　　卓大江驚問道：「道長，這到底是什麼事？」

    　　天玄道長長歎道：「那左老施主，那左老施主！咱們攔錯了他，也遺害了天下
    ！」

    　　卓大江只覺熱血陡然上湧，雙目圓睜欲裂，那左老先生擲下九陽神散的模樣浮
    上心頭，他顫抖著聲音問道：「什……什麼？他……他是好人？我們費了九牛二虎
    之力不惜重重決戰，原來攔錯了好人？……」

    　　天玄道長歎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字低聲說道：「打遍天下無敵手。」

    　　卓大江聽了這七個字，只覺眼前一黑，仰天昏倒過去。

    　　陽光照在古老的小鎮上，兩條交叉的街道反射著金黃色的光亮，街道的兩邊是
    些不大不小的店舖客棧，小鎮前前後後不過兩里不足，然而一段轟動武林的故事卻
    從這個鎮上發生起——

    　　鎮中央偏南的街道邊，有一家不能算大的小客棧，店的斜對門是一家鐵匠舖，
    店的兩隔壁是雜貨商行，客棧的主人是一個龍鐘的老人，他帶著僅有的一個女兒來
    到這鎮上已經好多年了，鎮上的人見著他，只要喊一聲葉老爺子，他準會招待進去
    喝上兩盅的。

    　　　　　　　　　　　　　    【第一章　臥虎藏龍】

    　　寧靜的日子在這寧靜的小鎮裡平淡地過去，每天有數十上百的旅客經過這小鎮
    ，或宿上一宿，或吃上一餐，但是日子畢竟是平淡的，沒有一椿值得記下的事。

    　　直到那一天……這個故事開始的那一天，情形不同了……那是個晴朗的日子，
    葉老頭伸個懶腰把店門推開，忽然陣陣蹄聲從遠處傳過來。不一會，三五成群的五
    隊湧到了鎮中，這批人全是武林人物打扮，他們有的在酒肆飯店中飽餐一頓，也有
    的在客棧中過上一夜，但是他們之中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全都在興高彩烈地談
    著一個什麼「祁連山劍會」的事，看來這些人全都是趕到祁連山去的了。

    　　葉老頭靠在櫃台上，一面招呼著客人，一面忙著算帳，但是當他一聽到「祁連
    劍會」之時，他驀然就愣住了，只見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片茫茫然而奇異的神色，接
    著是低沉的自語：「啊……又是十年了，華山、武當、少林、崑崙又要祁連劍會了
    ，日子過得多麼快啊……華山啊華山，今年的代表劍手不知是誰？」

    　　這時，竹簾一閃，露出一張少女的俏麗臉孔來，嬌甜的嗓子：「喂，爹爹，快
    來瞧瞧，大白兔昨天生了四隻小白兔。」

    　　葉老頭微笑著揮揮手道：「梅兒，你沒看見爹爹忙不過來麼？」

    　　那少女吐了一下舌頭，又縮了進去，只是不到三分鐘，她又伸出頭來問道：「
    爹，小白兔不吃蘿蔔，拿什麼餵牠？」

    　　葉老頭道：「拿棵小白菜吧。」

    　　他一面回答，一面起身招呼著一個中年商人走進客棧來。那中年商人年約四旬
    ，是對面鐵匠舖中的掌櫃，葉老頭招呼道：「王掌櫃請坐請坐。」

    　　那王掌櫃欠欠身坐了下來，他呷了兩口酒，忽然道：「這兩天咱們這裡忽然熱
    鬧起來了。」

    　　葉老頭笑道：「正是，咱們這兒好像從來還不曾這麼熱鬧過。」

    　　王掌櫃道：「貴號生意大約也興隆多了。」

    　　葉老頭笑道：「彼此彼此。」

    　　王掌櫃放低了聲音道：「這些過路的客人，不瞞你老說，身上全是帶著傢伙的
    ，不少人到咱們店裡訂製兵器，有些兵器簡直奇形怪狀得很，除非他們自己繪一幅
    圖來做樣子，咱們店裡再也打造不出來。」

    　　葉老頭淡淡地啊了一聲，王掌櫃道：「所以這兩日咱們舖裡委實忙得緊，便是
    這刻兒也是忙裡偷閒溜出來的——」

    　　他喝完了兩盅酒，站起身來，揮手道：「瞧那邊，又有客人來了，我得回去啦
    。」

    　　葉老頭送他走出客棧，看著那王掌櫃文縐縐未老先衰的姿態，不禁微微輕歎了
    一聲，這時，兩個雄赳赳的武夫橫馬而過，與那王掌櫃的背影形成強烈的對比，不
    知怎的，葉老頭的心中忽然興起一種久已示有的衝動，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只是忽然之間，一種奮發的雄心又回到他蒼老的心田，他在不知不覺間，腰干身
    軀自然挺直了起來。

    　　這時候，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一定會發現悅賓客棧的葉老頭臉上的龍鐘之態忽
    然一掃而空。

    　　他左右瞥了街道一眼，仍有三五成群的英武騎士躍馬而過，街心黃塵飛揚，從
    那滾滾塵埃中，他似乎忽然又看見了昔日的自我，他喃喃地道：「華山，華山，我
    從華山藝成出山，如今卻成了歸不得華山的人，唉，葉飛雨，你已流蕩二十年啦…
    …」

    　　他跨過橫街，猛抬頭，只見那悅賓客棧的招牌上，斗的賓字上有一支麻雀正在
    停在上面拉屎，他回首看了看，四面無人注意，於是他在身上那縫線脫落的舊袍上
    扯下一段線來，沾些口水用手一搓，搓成了一個小濕線團，只見他微一彈指，那線
    團如箭矢一般直飛上來，一分不斜的打在那小麻雀的頭上，那麻雀一個倒翻跌了下
    來，但是一落地又振翼而去了。

    　　葉老頭嘴角帶著微笑，緩步到了臺階前，這時，客棧內傳來嬌嫩的嗓聲：「爹
    爹，您到哪裡去啦？找你半天了。」

    　　葉老頭馬上恢復了老態龍鐘，咳了咳嗽答道：「小梅，我就來啦。」

    　　他緩步走入客棧，然而這時在對面的打鐵舖中，那王先生正伸出半個頭來注視
    著葉老頭的背影，王掌櫃的臉上一片漠然，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黑夜來臨。

    　　昏黃的油燈，光亮隨著火苗的高低而明暗，木房的板壁上也閃爍著不穩定的陰
    影。

    　　在房屋的東南，一張紅木桌上，一張蠟燭供奉著一塊神位，燭火閃爍中，隱約
    可見那塊神位牌是最上好的檀木雕成的。

    　　在木桌的前面跪著一個龍鐘的老人，一襲灰布袍在搖曳燭光下看來尤其顯得單
    薄，這老人跪在神位之前，一會兒抬起頭來望望那神位，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喃喃自
    語，他手中卻捧著一支長劍，正用一塊雪白的絲絹不斷地揩著，細看去，正是悅賓
    客棧的老闆葉老頭哩。

    　　這時，從屋門口走進來一個黃衫少女，她走到桌前，細聲低語地道：「爹，您
    怎麼又在傷心了？」

    　　那老人抬起一雙充滿老淚的眼睛，望了望那少女一眼，那少女忽然看見老人手
    中的長劍，立刻叫了起來：「喲，爹爹，您怎麼又拿出這東西來？」

    　　老人站了起來，把手中的長劍輕輕地放在桌上，對著桌上的神位喃喃道：「胡
    兄胡兄，你地下有靈，可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那少女挨近來抓住了老人的衣袖，叫道：「爹爹，您不是說過不再用這支長劍
    了麼？為什麼您又……」

    　　老人轉過頭來，慈祥地注視著少女，他撫著少女的頭髮，慈祥地微笑道：「梅
    兒，你越長越標緻啦。」那少女一縮頭，扭身躲進老人懷裡，嗔道：「爹爹，你胡
    說。」

    　　她伸出手來，指著那柄長劍道：「那柄劍，那柄劍……」

    　　老人的臉色驀然沉了下來，他望著桌子上的神位牌，低聲道：「那柄劍麼，爹
    爹還要用它一次，最後的一次。」

    　　那少女望著老人，見他那龍鐘的臉上忽然之間掠過一種龍騰虎躍般的神采，雖
    然只是一剎那，但是那神采已足足令人震懾了，那少女不禁看得楞住了。

    　　葉老頭伸手把桌上的長劍取回，插入劍鞘之中，輕輕地藏床底下。

    　　那少女默默看著老人做完了這一切動作，然後道：「爹爹，天已經亮啦，早飯
    也已燒熱了，快來吃吧。」

    　　老人應了一聲，慢慢地走出這間寢房，這時雞啼聲起，黎明正臨。

    　　這老人父女兩人所開的客棧是一幢大木屋，前面是客棧，後面自己居住，這時
    葉老頭吃了早飯，把店門打開，便坐在櫃台上，不一會便有客人下來吃早飯了。

    　　忽然之間，街道上傳來陣陣馬蹄之聲，緊接著一陣馬嘶之聲，三個騎士勒馬停
    在客棧門前，馬上三人向左右打量了一下，居中的一人道：「咱們就在這裡先歇歇
    吧。」

    　　三人跨下馬來，把馬匹拴在樹上，大踏步走了進來，當先一人一進門便揮手道
    ：「伙計，快來三斤白干，要燙過的。」

    　　老人躬著腰應了一聲，轉身進去拿酒，那三人揀了靠牆的桌位坐下，左邊一個
    滿面虯髯的漢子噓了一口氣道：「咱們從溪頭上路起，一口氣趕了七八百里路，再
    不飽灌一次黃湯，簡直就要支持不下去了。」

    　　左邊一個英俊非常的青年十分豪氣地笑道：「大哥總是三句不離酒字，若是讓
    師父知道了，只怕要立刻趕出門牆哩。」

    　　居中的是個白皙瀟灑的青年，看上去似乎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只有他一直
    沒有開口。

    　　這時，老人拿著酒轉了回來，左邊那虯髯漢子搶過來先干了一大杯，連呼過癮
    ，右邊那英俊青年也飲了一杯道：「從前師父老是說咱們過於狂妄，總拿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的話，但是也的確有不少浪得虛名的人，譬如說……」

    　　他才說到這裡，居中的少年插口道：「不必譬如啦，我知二哥你又要吹白象崖
    的那件事啦……」

    　　說著他轉著向那虯髯漢子道：「大哥，你憑良心講，咱們聽二哥吹那一樁事吹
    過幾遍了？」

    　　那二哥面色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搶白道：「我吹過了幾遍是另一個問題，想
    那武當七子是何等驚駭之威名的人物那天在白象崖前，武當七子的老六清泉子楊潯
    竟然不敢和我動手，抱劍鼠竄而去，由此看來，武當七子威名雖大，其中也有濃包
    人物，咱們大可不必把別人想得太高。」

    　　那虯髯漢又乾了一杯道：「這次祁連山劍會，聽說武當的代表就是清泉劍客楊
    潯哩！」

    　　那二哥道：「若是他，怎會是咱們的對手？我看多半是武當派故意驕兵之計。
    」

    　　虯髯漢道：「二弟，你可別輕看了武當。說實話，咱們崑崙武當少林華山這四
    派每十年派少年高手一會，已成了開林中眾所周知的事，十年前的祁連劍會我是目
    睹的，武當銀鬚道長在千招上突破崑崙派第一高手『紅拂手』時，那威力真稱得上
    驚天動地，豈是浪得虛名的？」

    　　他們在談著，那掌櫃的老人靠著櫃台在閉目養神，似乎全然沒有聽他們談話的
    意思，但是虯髯漢說到這裡時，他忽然睜開了雙眼，兩道精光一閃而出，他喃喃地
    道：「這三人的口氣，既不是崑崙武當，又不是和尚，那必是華山了，啊……華山
    ……啊……華山……」

    　　他說到華山兩字，忽然面上流露出異常激動之色，但是那只是一剎那之間，立
    刻他又恢復了寧靜，閉上了兩眼在那裡養神。

    　　那邊三人還在繼續談著，居中那白皙的少年說道：「武當的且不管他，只是崑
    崙便教人夠嗆的了，這次崑崙的代表必是年僅十七的諸葛膽，聽說他三個月前曾劍
    敗秦嶺雙怪，如果傳說是實的話，我可沒有把握能勝過他。」

    　　虯髯客道：「三弟你也不必長他人威風，你是咱們這一代中最天才的劍手，師
    父要你來參加，就有他的道理在，若論功力，雖則愚兄可能高一些，可是這祁連劍
    會乃是劍道與智慧結合的決鬥，你豈能妄自菲薄？」

    　　那掌櫃的老人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瞟了那居中的白皙少年一眼，只見坐在右
    面的英俊的青年叫道：「正是，大哥說的有理，依我看來，崑崙的諸葛膽縱使高強
    ，我就不信十七歲的娃兒能強到那裡去，武當的濃包不必談了，少林寺這十年來還
    不曾聽說過有什麼少年高手，三弟，我瞧你是贏定了。」

    　　他話才說完，忽然一個清越的嗓間叫道：「大師兄，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說武當
    濃包哩。」

    　　眾人都大吃一驚，齊向門口看去，只見店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站了兩上道人，
    左邊的一個面目清懼，年約三旬，右面的一個卻是書生典型的青年道士，虯髯漢子
    低聲道：「二弟你又惹禍了。」

    　　只聽那中年道士轉首道：「師弟，濃包不濃包單憑講講算得了什麼？祁連山上
    用劍子真碰兩下就知道啦。」

    　　右面的青年道士道：「一點也錯。」

    　　他們兩人說著就走了進來，要了一桶稀飯，幾個饅頭，就吃起來了。

    　　那牆邊坐著的三人不斷地向這邊打量，坐在右邊那二哥「哼」了一聲道：「愈
    是大門戶裡，愈容易出些浪得虛名的寶貝，平日仗著師門的金字招牌招搖撞騙，真
    正遇上對手的時候，就夾著尾……」

    　　虯鬚漢子在桌下踩了他一下，禁止他再說下去，然而那邊桌上的青年道士已經
    聽清楚了，他把手中一個饅頭一小塊一小塊地扯碎了，猛一彈指，那一小塊一小塊
    的饅頭射箭一般疾飛而出，一塊接著一塊，奇的是那道士的對面板壁上立刻出現一
    行字來：「狂言者由何處來？」

    　　這行字全是碎饅頭連綴而成，饅頭乃是軟不著力之物，這年輕道士但憑一指彈
    力，竟能將之牢釘板壁上，那份內力之強，真是驚人之至了。

    　　只見那牆角處的三哥呼的一聲站了起來，大笑道：「不才華山於方，請教道長
    稱呼！」

    　　那中年的道長站了起來，對著於方稽首道：「不敢不敢，貧道姓華。」

    　　那虯鬚漢子霍地立起來，拱手道：「原來是武當七子之首，白楊真人華道長到
    了，敝人華山施一虹，這是敝師弟孫富庭--」

    　　他望著那青年道士，青年道士轉過臉來，稽著道：「貧道姓馬，俗字九淵。」

    　　虯鬚漢子道：「原來是馬三真人，失敬失敬。」

    　　那於方故意皺著眉，大刺刺地向虯鬚漢道：「聽說馬真人是從前西北道上馬回
    回的後人，不知是真是假？」

    　　虯鬚漢子要想攔阻，已是不及，只見那青年道士雙眉一挑，斜睨著於方道：「
    但願青萍劍客於方先生的劍術也如他的口舌一樣犀利。」

    　　於方正要說話，虯鬚漢施一虹忙搶著道：「兩位道長想必也是去祁連山的了，
    不知貴派此次劍會的代表是二位中的那一位？」

    　　華道長道：「施兄誤會了，武當此次的代表乃是貧道的六師弟。」

    　　華山派居中的孫富庭上前一步，拱手道：「清泉真人楊潯？」

    　　華道長點著微笑道：「不敢，楊師弟年方弱冠，怎擔當得起真人二字。」

    　　那於方忽然呵呵大笑起來，青年道長馬九淵道：「何事可笑？」

    　　於方大笑道：「武當山乃是天下武林正宗，怎麼今年派這麼一個弟子參加祁連
    劍會？」

    　　馬九淵冷笑道：「有關祁連劍會的事，最好到祁連山用劍子比劃過了以後再談
    。」

    　　於方笑道：「若是到了祁連山上，貴派的清泉真人再來個不戰而退，貴派的面
    子往那裡放？」

    　　馬九淵哼了一聲，上前大跨一步，華道長微一揮手止住了他，然後道：「如此
    說來，貴派的劍會代表必是於施主了。」

    　　孫富庭拱手道：「不敢，是區區在下。」

    　　那櫃台上的老人不住打量著孫富庭，有時甚至目不轉睛，似乎這個年輕瀟灑的
    華山劍手令他勾起另一件往事來。

    　　華道長看了孫富庭兩眼，然後說道：「孫施主年輕有為，想來這次少年劍術大
    會必是孫施主獨佔鰲頭了！」

    　　華山派三人都不由一怔，孫富庭吶吶道：「華真人過獎了！」

    　　華道長微微一笑道：「敝派的代表決定是貧道六師弟，但這都是過去的決定了
    ！」

    　　華山派三人齊一驚問道：「什麼？」

    　　華道長點了點頭道：「家師閉劍，敝派不準備爭強爭勝了！」

    　　華山派三人一齊驚的站了起來，那武當掌教天玄道人盛名天下，竟然宣佈封劍
    ，這的確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華道長笑了一下又道：「貧道本來想到祁連山宣佈一下，湊巧在這兒遇上了三
    位，就煩三位代言一聲--」

    　　那於方哼了一聲，卻也不便多言，這時華道長臉色陡然一沉，聲調轉沉道：「
    這件事先說明白，至於那年在白象崖的事--」

    　　於方冷笑一聲道：「如何？」

    　　華道長忽然轉過頭來，問那馬九淵道：「三弟，為兄的功力如何？」

    　　馬九淵呆了一呆，但他本是十分伶俐之人，即刻接口道：「較之於施主，想是
    高出不少。」

    　　於方大怒冷笑數聲，華道長卻正色又問道：「那六弟的功力較之為兄如何？」

    　　馬九淵故意沉呤一下才道：「確在伯仲之間，要分勝負，也得在五百招之後。
    」

    　　華道長點了點頭道：「是了，如此看來，這位於施主必非六弟敵手了。」

    　　於方冷笑一聲，驀然提氣大吼道：「住嘴！」

    　　華道長冷笑一聲道：「這幾年來，於施主一定將這件事情說了多少遍了，可笑
    你卻不明白貧道六師弟忍讓的美德。」

    　　他這句話可真擊著痛處，於方只覺羞怒齊發，大吼一聲，右手一閃，「鏘」的
    一聲，拔劍刺擊一氣呵成，只見寒光一顫，他竟動起刀劍來。

    　　華道長冷然一哼，陡然右手一橫，也不見他如何，只見寒光陡然一斂，「拍」
    一聲，於方手中長劍劍身竟被華道長右手食中兩指牢牢夾住。

    　　這一個照面便見出武當七子之首果然功力深不可測，於方呆了一呆，內力陡發
    ，那劍身抖動不休，卻始終奪之不回。

    　　華道長冷然一笑道：「貧道六師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有驚人之舉，此於
    施主要高明多了！」

    　　於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其他二個華山門人說什麼也不好意思上前相助，只
    是在一旁暗暗著急。

    　　那華道長著實恨那於方口出狂言不休，內力連催，於方不但不能奪回長劍，而
    且還感到手中壓力漸增，有一種把不住劍柄的感覺，眼看長劍就要脫手。

    　　局勢僵持不下，看來那華山派的名聲注定一敗塗地，這時忽然店門走入一個人
    來。

    　　那人年約四旬，也是一副商人打扮，他看見這個情形，不由怔了一怔，但仍然
    走了進來，輕聲對一旁的老人道：「葉老先生……」

    　　葉老頭瞥了這人一眼，口中應道：「王老弟快莫走近！」

    　　那姓王的正是對面鐵匠舖的掌櫃，他止住足步，望了望場中兩人，那葉老頭此
    時似乎很急的模樣，王掌櫃又望了望葉老頭，只見那老頭突然右手微晃，他看了一
    眼，默不作聲。

    　　忽然之間，只聽場中喀的一聲，於方手中長劍齊尖端而斷，於方窘勢立解，那
    華道長似乎呆了一呆，回過首來望了望，只見王掌櫃呆如木雞，那葉老闆面色沉沉
    ，絲毫看不出跡象來。

    　　於方似乎也不明白自己絕望之勢如何陡然消除。

    　　華道長屈指一彈，那截斷劍尖釘在屋樑之上，他微一稽首向三人道：「領教！
    咱們後會有期！」

    　　他一揮手，馬九淵隨著他一齊走出店門。

    　　那華山派三人都呆在當場，還是那施一虹較為老練，微一抱拳道：「在下當將
    道長之言轉告各門。」

    　　華道長緩緩走出店門，這時葉老先生恭敬地送他們出來，王掌櫃也來到門外，
    華道長走出店門，忽然止下步來，目光一掠，看著王掌櫃道：「敢問施主如何稱呼
    ？」

    　　王掌櫃呆了一呆答道：「敝姓王。」

    　　華道長注視了他一會兒，又將目光移向那葉老先生，他微一稽首道：「這位老
    先生！」

    　　葉老頭深沉地一笑，道：「老朽姓葉。」

    　　華道長望了望他，忽然雙掌一合，恭身行了一禮。

    　　葉老先生陡然跨前一步，頷下白髯微微抖動。

    　　華道長緩緩直起身來，面色沉重已極，他望了望葉老先生道一聲：「領教！」

    　　然後和馬九淵一齊走遠。

    　　葉老頭望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身形，嘴角浮上一絲笑容，那王掌櫃似乎驚呆在當
    地。但是他雙目之中神色卻是閃爍不定。

    　　葉老頭緩緩回轉頭來，只見那三個華山門人都賭氣地坐在桌前，低頭喝悶酒，
    再也不出聲了。

    　　那三人顯然從沒有注意這邊的情形，葉老頭望了王掌櫃一眼，王掌櫃面上是茫
    然神色，他笑了笑道：「王老弟這兩日生意忙，還有空來喝酒？」

    　　王掌櫃面色微微一沉道：「葉老先生，你看這圖樣！」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口中一邊說道：「從昨日起，接二連三有武林中人
    物到店中訂製各色各樣的兵刃，店中上下伙計都忙不過來了，今天清晨有一個漢子
    一個人來到店中，叫老闆在二天之內，要給他作好這件貨--」

    　　說著一指那白紙，葉老頭將白紙展開一看，忽然面色大變，雙手不由自主顫抖
    起來，那王掌櫃看了他一眼道：「葉老先生，這貨件恐怕就是你上次提起的吧！」

    　　葉老先生微微點頭，沉吟了一會問道：「那漢子可是四旬左右？」

    　　王掌櫃點點頭道：「不錯，年齡和小弟不相上下。」

    　　葉老先生又問道：「那人身材是不是很高大，但濃眉寬臉，十分深沉的樣子？
    」

    　　王掌櫃點了點頭，葉老先生嗯了一聲道：「看來就是他了。」

    　　他想了一想，突然又道：「對了，那人還向小弟打聽一個人，聊了好一會才離
    去。」

    　　葉老先生面色逐漸回復平常，他淡淡道：「他打聽什麼人？」

    　　王掌櫃想了想道：「他打聽一個少年，只是他形容不得體，我也沒有聽仔細
    --」

    　　葉老先生呵了一聲不再言語了，這時那坐在店內的三個華山門人幾杯悶酒下肚
    ，忍不住又高談闊論起來，不過方才吃了一次虧，言詞之間不見狂妄。

    　　那於方唉了一口氣道：「大哥，咱們今日栽在武當手下，小弟是心服口服，那
    華道長的內力簡直神奇無比，唉，我說……我說咱們全派，恐怕只有師父他老人家
    可以抵擋得住！」

    　　葉老先生這時又走到店中，正好聽到他說的話，尤其是最後一句，他心中一震
    ，忙留心聆聽。

    　　那施一虹哼了一聲道：「華道士名列武當七子之首，年歲也大了，功力自然深
    厚些，以他在武林之中的聲句，幾乎和他師父天玄道人也不相上下，師弟，你栽在
    他手中不算什麼，倒是一個好教訓。」

    　　於方搖了搖頭，沉聲道：「師父最近閉關不出，咱們已整整一年沒見到他了，
    這次劍會完了，回去如果師父破關，小弟非好好虛心再多練幾年……」

    　　施一虹點了點頭道：「不是滅自己的威風，二弟，咱們華山派的聲望的確是一
    年不如一年了。」

    　　於方點點頭，沉重地道：「師父以前每談到這個問題，總是歎息說華山一派自
    內部分裂一次以後，就一蹶不起。大哥，那內部分裂之事你可知道詳盡情形？」

    　　施一虹搖了搖頭，忽然他回過身來，只見，那葉老闆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三人
    座位後面不及一尺之處，見他一回頭，忙趨身向前道：「三位客官還要些什麼？」

    　　施一虹奇怪地望了望他道：「老闆，再加一壺酒吧。」

    　　葉老先生不一會加上新酒，緩緩走向店門，心中不斷地思索方才施一虹和於方
    的對話，那王掌櫃想是閒著無事，走了進來坐在櫃台旁邊。

    　　葉老先生想了一刻，思緒紛紛，他索性不想了，轉身對王掌櫃道：「這兩日店
    中生意雖忙，但算帳之事已了，我已沒事啦！」

    　　葉老先生點點頭，走到店門之外，這時晨風清涼，他故意讓涼風迎面吹拂著，
    沉重而複雜的心情不由為之一快。

    　　這時朝日已升了上來，斜曬在街道上，往東方的街頭上走來了一個少年。

    　　這少年穿著一襲青色的布衣，雖然有些風塵僕僕的樣子，但是看上去地是格外
    瀟灑出眾，他挺直了瘦長但好看的身軀，邁著大步一路走將過來。

    　　他走到十字路口上，向左轉了過來，正好經過這家酒店，他停下身來望了望，
    忽然又轉過身走到一家小燒餅店前，買了幾個大餅，就坐在店中啃了起來。

    　　他一口氣吃了四個大餅，似乎還想要的模樣，但是伸手入懷摸了一摸，搖了搖
    頭，只覺口中很干，走出店來，這時葉老頭正負手當門而立，少年走了過來，對葉
    老頭點了點頭道：「老先生，可否賜一點水給在下？」

    　　葉老頭慈祥的望著他那瀟灑而裝出不在乎的模樣，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小哥
    兒，你請坐啦，就算我老頭作東，請你大喝一頓如何？」

    　　他已看出這少年人與眾不同，是以言語之間甚是隨和，那少年果然不推辭，點
    點頭道：「多謝老先生，唉，不瞞老先生，在下身上的一點錢還要留著作盤纏呢！
    」

    　　葉老頭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店中打酒，那少年四下張望，只見這時那燒餅店這
    時又有一個大漢在掏錢買餅，那大漢牽著兩匹馬，信口問那燒餅店的胖子老闆道：
    「老闆，貴鎮繁榮得好快呀，半年前俺到這來的時候，還是一個村莊，現在已成了
    熱鬧的鎮集了。」

    　　那胖子老闆笑道：「誰說不是呀，客官您是--」

    　　那漢子道：「俺這兩匹牲口都是上乘的好馬，敢問老闆一聲，鎮裡有人想買馬
    嗎？」

    　　那老闆道：「賣馬嗎？咱們這鎮中多是生於此老於斯的莊稼人，恐怕沒有買得
    起這好的坐騎！」

    　　那瀟灑的少年一直在聽著，這時聽那大漢說要賣馬，忍不住打量了那兩匹馬一
    眼，只見左面的一匹馬毛色光亮，又高又壯，背上還配著大紅鑲金的馬鞍，真是一
    匹神駿，右邊的一切卻是又瘦又髒，鞍子也是舊的，他望了望葉老頭還未出來，便
    起身走了過去，問那大漢道：「敢問大哥，這馬匹要賣怎麼一個價錢？」

    　　那漢子指著那匹馬兒道：「這匹麼，誰要出八十兩銀子俺就賣了。」

    　　那少年摸了摸衣袋，他搖了搖頭道：「這一匹呢？」

    　　那漢子道：「這匹要七十兩。」

    　　那少年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問道：「七十兩？」

    　　那漢子道：「不錯，客官你莫瞧這匹馬生得難看，其實也是名種駿駒，而且俺
    買進來的時候，這兩匹馬是同一價買來的，如今要賣，也不能相差得太遠呀。」

    　　那少年想了一下，如果有一匹馬的話，必能早日達到目的，雖然剩下的銀錢絕
    對再也不夠住宿吃喝，但是他委實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刻飛到目的地，他考慮了又
    考慮，暗暗道：「管不了那麼多啦，我能快一點就快一點！」

    　　於是他放下茶杯，上前道：「喂，賣馬的大哥，我想買一匹。」

    　　那漢子立刻把那配著漂亮馬鞍的駿馬牽了過來，口中道：「八十兩。」

    　　那少年臉上紅了紅道：「不！我要那一匹。」

    　　那漢子立刻叫道：「哎--客官你怎麼不會打算盤，只差十兩呀，這馬怎能和那
    馬相比？」

    　　那少年暗暗生疑：「這倒奇了，我要買這一匹，你應該是求之不得才對，怎麼
    反過來勸我？」不過也沒多想。

    　　他是存著省一兩是一兩的心理，這時聽到漢子一說，再瞧瞧那匹馬，實在相差
    太遠，於是他便道：「好，好，我就買這一匹，這是八十兩。」

    　　他付了錢，牽過那匹馬，那馬仰首輕嘶了一聲，好不雄壯。

    　　少年牽了馬，那漢子道：「客官最好先餵牠一頓，俺是昨天夜裡喂過的。」

    　　少年點了點頭，那燒餅店老闆道：「那邊牆堆的是草料，客官你就牽過去餵了
    吧，不要客氣。」

    　　他把那匹駿馬牽了過去，任它吃飼，自己站在一邊看著，這時候忽然又走來了
    一個年約二十六七的青年，這青年頭上戴著布帽，布衣打扮，但身材高大，相貌方
    正，好不雄壯威武。

    　　這戴布帽的青年走了過來，高聲道：「聽說這裡賣馬，我要買一匹。」

    　　那馬販子怔了怔，這時賣燒餅的胖子老闆見那雄武的青年忙打個招呼道：「白
    老弟，你也來買馬麼？只有這一匹啦--」

    　　那姓白的雄壯青年看了看那匹瘦馬，搖搖頭道：「這馬不好。」

    　　「好，這匹好，我就要這匹馬吧！」

    　　那馬販子面色一變，連聲道：「這不成，這位客官已先買下了！」

    　　那姓白的青年注視著那馬販子好一會，然後回過頭來，看看那瀟灑的少年，心
    中不由叫一聲好俊的伙子！他上前一步道：「這位老弟，你這匹馬轉賣給我如何？
    」

    　　那瀟灑的少年見他面貌雄壯，氣度豪邁，不由心中也生好感，一抱拳道：「在
    下以八十兩銀子買下來的，原來要趕長路，如兄急需，在下可以轉讓，待機會再買
    一匹。」

    　　那姓白的青年爽快的一笑道：「老弟好爽快，咱們成交了！」

    　　他付過銀子，正待去牽那駿馬，那馬販子忽然一步，吶吶道：「這……這……
    」

    　　白姓青年目光如電一掠而過道：「你有什麼話說麼？」

    　　那馬販子似乎有口不能言，急得頭上都現出汗漬，那瀟灑的少年和姓白的都大
    奇，馬販子忽然上前對那少年道：「那麼你就買下這匹馬吧！」

    　　那少年本想買這匹馬，可省下十兩銀子，心中雖大疑，但他倒底入世不深，高
    高興興付了錢，那馬販子拿了銀子飛快的走了。

    　　少年望著馬販子的背影，搖了搖頭對那姓白的說道：「這人真是奇怪。」

    　　見那姓白的正沉吟著望著那馬販子的身形，似乎在思索什麼，少年也不再多說
    ，點了點頭，便牽了瘦馬走回酒店，這時那葉老頭正好端了一壺酒及飯菜出來。

    　　少年走進店中，只聽身後一陣馬蹄之聲，回頭一看，只見那白姓的青年已上馬
    而去，而方向正好是跟隨著那馬販子，少年也不再多看，忙向葉老頭道謝，坐下身
    來。

    　　這時店中尚坐著那華山派的三個少年高手，那三人見這少年走入，都不由打量
    了他一番，這少年卻不在意，瀟灑自如，葉老頭微笑問道：「小哥兒可是要趕遠路
    麼？」

    　　那少年似乎酒量很好，喝了一大口，點頭答道：「方纔在下買了一匹馬，尚有
    好幾天的遠路……」

    　　他為人甚是隨和，那葉老頭道：「聽小哥口音，似是北方人？」

    　　少年喝了一口酒，笑道：「人在北方，說北方話當然方便些。」

    　　少年露齒笑了笑道：「從那裡來有什麼重要？只管要到那裡去便了。」

    　　老人一楞，哈哈一笑。

    　　少年一仰頭，又是一杯下肚，微微舐了舐嘴唇，老人道：「這酒太淡了點麼？
    」

    　　少年晃了晃酒杯道：「不錯，的確是淡了些。」

    　　老人笑道：「原來小哥兒也是同好，老朽屋裡藏有陳年珍品，可要拿一壺來嘗
    嘗？」

    　　少年聽說有陳年好酒，眼睛不禁亮了一下，他望了老人一眼，微笑道：「既是
    珍品，在下豈也奪人所愛。」

    　　葉老頭笑道：「好酒尚須知人品，小哥兒你品嚐品嚐便知老朽之言不虛！」

    　　他說著向內叫了聲：「梅兒，把我地窖邊上那壇老酒倒一壺出來。」

    　　少年見他如此，便不再言，只是哈哈一笑，不一時，竹簾掀處，一個雅氣猶存
    的黃衫少女托著一壺美酒走了出來，好一出來就埋怨道：「爹爹，你那壇老酒可真
    封得緊密，我費了好大勁才打開來哩。」

    　　葉老頭道：「這好酒我也好久未飲過了，罐子口當然不易啟開的了，來，小哥
    兒你嘗一杯。」

    　　梅兒把酒壺一放下，就看見了倚櫃台前的青衣少年，她怔了一怔，立刻呆住了
    。

    　　梅兒隨葉老頭拋頭露面，雖不比那些深閨緊閉的大家閨秀，但也從來不曾如此
    正面看過任何少年男子，此時她和那少年相距不足三尺，她立刻被那少年那種超凡
    的瀟灑韻味吸引住，她忘了一切應有的矜持，竟然癡癡凝視那少年，不知所措起來
    。

    　　那少年一抬頭，發現一雙美麗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他很有禮貌地站起來，欠
    了一個身對著梅兒微微一笑，梅兒臉上一紅，細步退了兩步，那少年舉杯一飲，大
    讚好酒。

    　　葉老頭笑道：「碰上小哥這等識貨的人，真比喝入老朽肚子裡要令我高興，來
    ，再來一杯。」

    　　少年剛一舉杯，他的衣袖卻將桌上原來的那支酒壺一帶，翻了過來，頓時櫃台
    全是酒，少年口中道：「喲，對不起，對不起……」

    　　連連慌忙在小包裡翻著，總算找出來一張皺皺的白布來，連忙將上面的酒漬揩
    去，口口連聲抱歉。

    　　葉老先生微笑道：「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少年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白布，重新舉杯道：「老先生，再來一杯。」

    　　葉老先生笑容可掬，緩緩舉起酒杯，突然他的目光掃過平放在桌上的白巾，剎
    時右手一顫，砰的一聲，滿杯酒打在地上，跌得粉碎。

    　　少年呆了一呆，葉老先生似乎驚魂未定，一連後退兩步，這一來那三個華山派
    的門人也注意到這邊了，一起起身察看，他們一瞥見那張白布，駭然對望了一眼，
    滿面都是驚疑。

    　　施一虹呼地伸手入懷，砰一聲，丟下一錠銀子在桌上，三個人一言不發，匆匆
    然衝出客棧的門，跨上馬匹飛馳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少年呆在當地了，這時那站在一邊鐵店舖的王掌櫃，忽然走了上來，他目光不
    斷的變動著，面上全是驚疑，少年此時怔怔望著葉老頭，並沒有注意他。

    　　王掌櫃走上前來，右手一伸，有意無意拿起那張白布，轉身揩去葉老頭身上所
    沾的酒漬，那白布隨他一動，展了開來，只見上半截繫著一截紅布條，中間四個清
    清楚楚的黑字：「天下第一」

    　　這時忽然店門一陣馬蹄聲戛然而止，又走來一個人，身材雄偉，正是那匆匆趕
    去又復回的白姓青年，只見他隨手將那買來的駿馬一拴，才入店門，便看見三個人
    呆呆站著，他豪爽地笑著：「葉先生，王掌櫃，啊，還有這位老弟——」

    　　葉老先生此時猶自驚魂未定，王掌櫃看見那白姓的少年，似乎十分熟絡的樣子
    ，他有意無意將手中的白布平平又放在桌上，迎上前道：「白大哥——」

    　　那姓白的青年點了點頭，大踏步走到桌前，拍拍少年的肩頭，哈哈笑道：「老
    弟！」

    　　他話音戛然而止，敢情這時他的目光落到那張平展著的白布。

    　　少年這時回轉頭來，也叫了一聲：「白……白兄……」

    　　那白姓青年抬起頭來看著這瀟灑的少年，好一會他又看看那張白布，忽然哈哈
    笑了起來。

    　　少年本是天性隨和，先是微微笑著，然後見白姓青年笑得十分豪爽，心中忽覺
    暢快，不知不覺間也哈哈笑了起來。王掌櫃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少年，卻在
    他笑聲中找不出一絲虛假！

    　　屋內每個人都在驚駭之中，然而那瀟灑少年卻似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是大大
    方方地喝完酒走出客棧，那魁梧的白姓青年也跟著退了出來。

    　　這時，街上的一角，忽然響起一片鑼鼓之聲，兩個軍士站在桌子上大聲疾呼，
    那白姓少年擠到人叢之中，只聽那兩名軍士正在向民眾講話：「……列位父老兄弟
    都是炎黃子孫是不是？黃帝子孫是天底下最偉大的民族，怎能受到別人的欺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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