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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五十一章　老人之死】

    　　左冰心中如起巨浪。他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著，不能自己，他喃喃地道：「他就
    是周公明？這個老頭兒就是周公明？」

    　　忽然之間，他發現了這一個驚人的線索，反倒是呆住了，他只是不住地思索著？

    　　「如果這老人是周公明，那麼他和銀嶺神仙在一起，好像是老朋友的樣子，這
    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想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把當前的重點分析了一下，然後決定道：「天玄
    道長趕去爹爹那裡，路上一定不致出什麼岔子，倒是我這邊這一條線索萬萬不可放
    過。」

    　　正尋思間，忽然聽得外面有人走近的聲音，他連忙把一切恢復原狀，悄悄地躍
    了出去。

    　　過了一會，他看見那老人緩緩走回房來，開門進房，又關上了門，左冰這才施
    展輕功潛出客棧之外，然後裝著投宿的模樣，也住到這客棧中。

    　　左冰打發走了店小二，便悄悄躺在床上休息，他心中盤算道：「這周公明乃是
    關鍵人物，難得我今日誤打誤撞。居然找到這麼一條有力線索，一定要查個水落石
    出。」

    　　時間很快地過去，不多時已是夜深人靜，左冰依然沒有入睡，他怔怔地望著黑
    暗中，心中思考著許多謎一樣的問題。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響，左冰側耳側聽，卻又再聽不到什麼，過了一
    會，窗外又傳來一聲輕微的異響，左冰輕輕地爬起身來，他屏息閉氣把身體貼在木
    板牆上。

    　　這時屋外月光皓潔，屋內黑暗如漆，左冰從低窗上看到了兩個人影。

    　　左冰悄悄退到門邊，輕輕推開屋門，走過廊道，從廊底靠天井的小窗爬了出來
    ，反繞到那兩個人影所在地的後方屋頂上，靜靜地伏著不動。

    　　只見那兩人站在院中指指點點低聲交談，也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其中有
    一人忽然向左邊指了一指，左冰暗吃一驚，忖道：「他們指的那間房子，正是周公
    明住的。」

    　　那兩人似乎又商量了一陣，便悄悄走向左邊，走到周公明所住的那間房子外，
    停下身來。

    　　左冰暗暗緊張，不知這兩人是來幹什麼的，他弓著身軀，像一雙狸貓那麼輕快
    地從房屋頂上繞過去，也到了周公明那間房子的屋頂上，靜靜窺看。

    　　只見那兩人打了一個手勢，其中一人忽一躍而起，身在空中一個滾翻，已經輕
    巧地倒鉤在窗簷上，他伸手弄破了一塊紙窗，右手掏出一個長圓形的東西來。

    　　左冰暗道：「這兩人莫非是來行刺的？我可得小心了。」

    　　他伸手揭起一片瓦來，緊緊握在手中，只要情形不對，立刻出手救人，只見那
    人舉起手上那和圓形的東西，似乎是幌了一下，緊接著一團亮光隨之而起，左冰暗
    道：「原來是照明用的奇門傢伙。」

    　　過了片刻，那人一抖手，又恢復了黑暗，左冰正在暗中忖道：「看來這兩人不
    像是來行刺的，莫非是來盜財的？」

    　　那人忽的一個翻身，又飄落下來，底下那人立刻走上前來，輕聲問道：「如何
    ？」

    　　那翻身落下的聲音十分蒼老，他搖搖頭道：「難說得很。」

    　　底下那人道：「怎麼難說法？」

    　　那蒼老的聲音道：「沒有把握——」

    　　底下那人道：「瞧不清楚麼？你可以走進去瞧個仔細呀——」

    　　那蒼老的聲音道：「瞧是瞧真切了，只是事隔多年，這人的面目似乎變得蒼老
    得出乎意料——」

    　　底下那人道：「倒底像不像呢？」

    　　那蒼老的聲音道：「像是象的，就是比我想像中老得多，是以無法決定。」

    　　底下那人道；

    　　「看來咱們還是得進去仔仔細細搜一搜，也許在他的行李東西裡可以找出點什
    麼名堂來。」

    　　那蒼老的聲音道：「不錯，我也是這般想法。」

    　　底下那人道：「你替我把風，讓我進去。」

    　　那蒼老的聲道：「依我看，要搜屋子還是明天白天來比較妥當，只要老頭兒一
    離開出去吃飯散步什麼的，咱們就可以動手，再說——」

    　　底下那人道：「你說右邊五號那小子。」

    　　左冰聽了這話，又是大吃一驚，暗道：「右邊五號房……右邊五號房……那正
    是指我——原來這兩人早已注意上我了？」

    　　那蒼老的聲音道：「不錯，那小子形跡有點扯眼，還不知道是那一路的人物，
    咱們夜裡行事耽擱得太久總是不妙，莫要讓他疑了心察覺。」

    　　底下那人道：「老哥你這種顧慮大有道理，咱們就這麼辦。」

    　　兩人輕聲說完，便悄悄繞道而退，左冰索性潛身不動，瞧瞧這兩人究竟到那裡
    去，只見那兩人繞過廂房，先後躍上房屋，落入天井。

    　　左冰暗忖道：「他們既上了那邊屋頂，只消輕輕一躍就能出去，但是他們跳跳
    落天井中，可見這兩人也是落腳住在這客棧裡的——」想到這裡，左冰不禁搖頭歎
    道：「唉，到底薑是老的辣，我只是一投這店，人家可就立刻注意上我了，而他們
    就也住在這店中，我卻完全不知道……」

    　　一想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一事，頓時大大緊張起來，暗忖道：「這兩人繞向東
    走的話，一定曾經過我那房間，說不定會偷看看我在不在房中，我要趕快從外面繞
    回去！」

    　　他輕飄飄地躍落地上，快若閃電地斜裡一倒，整個人已到了三丈之外，再一起
    落，已到了那房門臨外的牆角下。

    　　只見他略一飛身，伸手抓住了屋簷，輕推簷下小窗，一點聲息也沒有發出，已
    經到了屋內。

    　　他方才扯開被褥睡好，走廊上已傳來輕微的聲響，左冰暗笑道：「經驗沒你們
    老到，輕身功夫可比你們要高明一籌。」

    　　過了一會，那兩人聲音遠去，左冰暗忖道：「他們方才在外面商量的分明是想
    斷定那周公明的身份，如此說來，莫非他們也是在尋找周公明？」

    　　想到這裡，左冰又有些不解了，他暗中思索了一番，想道：「看這兩個人武功
    未見得特別高明，周公明又是個完全不懂武功的老人，怎會跟普通的武林中人扯上
    關係？」

    　　左冰想了想，得不到什麼答案，便不再想它，索性好好睡一覺，醒來時，天已
    大亮。

    　　他匆匆梳洗完畢，走出房來，正好看見昨夜那兩個漢子迎面而來，左冰仔細打
    量了一下，只見一個是四旬左右的矮小漢子，滿面透著驃悍之氣，另一個是六旬左
    右的老者，一臉橫橫斜斜的皺紋，那兩人瞟了左冰一眼，本來正在談的活便停止不
    談，左冰若無其事的和兩人擦肩而過。

    　　走到前面，只見那周公明正捧著一包熱氣騰騰的包子回房去，左冰等他走人房
    內，才走入大廳，胡亂買了幾個饅頭充饑。

    　　吃過早飯以後，左冰又回到自己的房中，他心中暗忖道：「那周公明昨天向店
    小二打聽洛陽來的鏢隊，只怕就會出去會那駱金刀——」

    　　他半躺地坐在床上，耳目卻是全神注意著四周的動靜，過了一會，街上忽然傳
    來一陣人聲馬嘶，一個嘹亮的嗓子拖著長音在喝喊著：「威——鎮——四——方—
    —」

    　　左冰暗道：「駱老爺子的鏢隊到了——」

    　　不一會，街道上就熱鬧起來，駱老爺子的鏢隊從這小客棧前經過，走入鎮市中
    心去了。

    　　左冰輕輕推開門來，慢步走到店門口，然後裝著看熱鬧的樣子踱到路邊，過了
    一會，只見店門口那周公明也匆匆走了出來。

    　　左冰略為考慮了一下，他心中想道：「這時候，昨天那兩個傢伙必然潛入周老
    頭的屋中去搜查去了，我索性不管他們，跟著這老兒去瞧個究竟。」

    　　於是他遠遠地跟著那周公明去，走到市鎮的中心，只見大批馬隊停在一家頗有
    氣派的大客店前，周公明走到店門口，就有兩個全身綁紮利落的漢子上來攔住。

    　　左冰遠遠瞧見他們談了數句，有一個漢子進去了一會，想是去通報了，過一會
    ，那漢子又走了出來，便帶著周公明走入店內。

    　　左冰暗道：「看樣子還得想個法子溜進去才是道理。」

    　　他打量了一下四面的情形，覺得從正面進去走不太可能，於是他便遠遠地繞到
    那客店的後側。

    　　那客店的後側是片空地，十幾個工人正在砌一幢磚牆的房子，幾個工人在大棵
    上面站著，一個工人把一疊一疊的磚往上拋。

    　　左冰走到那空地上，為了不引人注目，便把衣袖綰起來，長衫的下擺盤扎腰上
    ，外人一眼看上去，倒也以為他是個工人，他正在思索如何混將進去時，忽然有在
    個工人對他叫道；「喂，喂，你是不是新來的工人？」

    　　左冰靈機一動，便答道：「是……是……」

    　　那人似乎是個工頭，只見他喝叫道：「趕快上來作工呀，你沒看見咱們忙得像
    猴一樣麼？」

    　　左冰道：「是，是。」

    　　他沿著那臨時搭的木梯走到屋樑上的木架，上面的工人叫人道：「接住！」

    　　一疊紅磚整整齊齊地飛送上來，左冰伸手輕輕接住，底下那工人翹起拇指讚了
    聲好：左冰暗道：「錯非我有這麼兩手，不然這工人也不是隨便混得過去的哩。」

    　　他一面接著底下拋上來的磚，一面打量外面那客店屋頂上的形勢，心中暗暗盤
    算著。

    　　這時，下面忽然有個工人叫道：「注意——」

    　　一大疊磚整整齊齊地飛向左冰後面一個工人，左冰忽的一彈手，一粒砂子破空
    而出，正好擊在那工人的肘脈穴上，那工人不知就裡，只覺得手臂忽然一麻，「哎
    喲」叫了一聲，那一大疊磚塊便飛落下去。

    　　底下的工人大叫道：「小心啊——」

    　　所有的工人都注意到那一疊失手飛落的磚塊去了，左冰卻在這一霎時之間低著
    身子一個翻滾，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那客店的屋背上，略一閃身躲在一個煙筒後面
    ，再一讓身，到了屋脊的另一面。

    　　他貼著屋脊一口氣潛到客店屋背的東首，耳貼著向下窺看。

    　　只見下面一條走廊的首端，一間較大的房間門前插著一面三角形的紅旗，旗上
    用金絲線繡著一柄大刀。左冰忖道：「駱金刀大概就在這間屋內了。」

    　　他要想躍到對面那房間的屋背上去，但是他深知駱金刀的功力非同小可，一不
    小心就會被發覺行蹤，是以遲遲不敢行動。

    　　想了一會，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冒險一試，他先打量了一下，下面並無人
    影，這才猛一提氣，全身依然躺在屋背上，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忽然騰空而起——
    奇怪的是他的身軀躍起極是緩慢，絲毫不像是縱躍而起的模樣，倒像是藉著什麼浮
    力飄浮而起，緩緩地飄過那天井，落到對面的屋背上，依然保持著平躺的姿勢，一
    絲聲音也沒有。

    　　這正是鬼影子左白秋獨創的絕學，武林中所謂輕功高明，無非是在輕靈快速上
    講求功夫，像左冰這等緩起緩落的功夫，除了輕身功力須達爐火純青地方外，還得
    有極深厚的內家真力，與那些一躍數丈的輕功，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左冰到了對面的屋脊上，貼著耳傾聽，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一點聲音，他想要尋
    個更好的地方，但是想到下面是威名天下的駱老爺子，只怕自己稍微一動便會壞事
    ，便伏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他努力傾聽，只聽得那周公明的聲音：「……若非駱老爺肯允應，天下還有誰
    辦得到……」

    　　駱老爺子的聲音比較清晰，只聽得他道：「……此事非是我駱某不肯，實是另
    有原委……」

    　　那周公明道：「……此事關係重大，駱老爺難道……昔年土木堡……」

    　　駱老爺子道：「……周大人你不是該和薛大皇薛兄有約嗎，為什麼不找他？…
    …」

    　　周公明道：「……若能找薛兄，我也不會來找駱老爺子了，薛兄遭人暗算，命
    在旦夕——」

    　　駱金刀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什麼？周大人你說什麼？」

    　　周公明道：「……本來我與薛兄已經約好動身，卻忽然來了兩個人，扯住薛老
    爺子在談些不知道什麼事，忽然之間，薛兄就被人暗算了一掌，倒在地上——」

    　　駱金刀打斷道：「是那兩人下的手？」

    　　周公明道：「好像不是，是有第三者埋伏在附近，突然下手——」

    　　駱金刀道：「你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孔麼？」

    　　周公明道：「那人來去如電，我這老朽如何看得見？」

    　　駱金刀沉吟了一下道：「後來呢？」

    　　周公明道：「後來那兩人抱著薛兄施救，我就趁機溜走了……」

    　　駱金刀勃然大怒，大聲道：「好哇，周大人大忠大義，你就趁機溜走了，薛大
    皇的生死也不顧了，嘿嘿，你那當大官的人眼裡，草芥小民一條命還不是跟一條狗
    差不多，你自己想想看，為了昔年那事武林英雄自相火並已到了什麼地步，你說得
    倒是稀鬆平常，老實說，我駱某是個起鏢的商賈武夫，我可不懂什麼國家薦亡君臣
    大義，當年若不是憑丐幫楊陸一言九鼎，我駱某今天替皇帝老兒拚命麼？太笑話了
    ……」

    　　左冰在上面聽他大叫起來，不禁一怔，暗忖道：「怎麼忽然之間開罵起來了？」

    　　卻聽那周公明道：「……駱老爺子你聽我一言，試想老夫手無縛雞之力，那兩
    個人雖在替薛老爺子施救，卻是來路不明之人，老夫身上揣著如此重要的東西，除
    了趕快溜走有什麼辦法？……反正周公明這一條老命是早已萬死猶有餘辜的了！只
    要把昔年那段公案作了個結，周公明決心自刎以謝天下武林英雄……」

    　　屋內沉寂了片刻，忽聞駱金刀長歎了一聲道：「你先說說，那抱著薛大皇施救
    的兩人是什麼模樣？」

    　　周公明道：「一老一少，老的年約五旬，相貌十分清懼出眾，少的年約弱冠。」

    　　駱金刀想了一想，忽然問道：「那少年是否長得極是俊俏瀟灑？」

    　　周公明道：「不錯……」

    　　駱金刀沉吟了一會道：「……莫非是……北魏魏定國和他的徒兒楊群？」

    　　左冰聽了暗暗忖道：「你想穿腦袋也想不到那一老一少是爹爹和我。」

    　　且聽得下面駱金刀道：「周大人有一事你不知……」

    　　周公明道：「……什麼……」t駱金刀道：「昔日咱們離開落英塔的時候，老
    夫曾答應那神秘怪人發誓，發誓終生不踏入星星峽半步……」

    　　周公明道：「可是……」

    　　駱金刀打斷他的話道：「駱某畢生斤斤較量者，推一『信』字，你叫我駱某如
    何自食其言？」

    　　周公明道：「這件事大非尋常，駱老爺子你……你……」

    　　駱金刀道：「非是駱某執意不肯，這件事駱某已經沒有臉面再管下去了……」

    　　周公明長歎一聲，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忽聽駱金刀道：「周大人快請起來，
    大人如此，教駱某如何擔當得起？」

    　　在冰忖道：「想是那周公明在跪地苦求了……」

    　　只聽得周公明道：「駱老爺子不答應，周公明惟有跪地不起。」

    　　駱金刀長歎一聽道：「周大人你先起來，聽老夫一言……」

    　　周公明喜聲道：「駱老爺子是答應了？」

    　　駱金刀道：「好，駱某答應你……」

    　　周公明道：「為受難吾皇，為蒼蒼萬民，駱老爺子請受老夫一拜。」

    　　駱金刀的聲音道：「不敢，不敢，老夫雖然答應你此事，但是老夫卻不能親自
    替你做到，不過你可放心，駱某是答應了這事，那是絕對要設法把這東西替你送到
    ……」

    　　周公明道：「駱老爺子不肯親自出馬托別人只怕……」

    　　駱金刀道：「這個你放心，駱某將托這人，只會比駱某更加高強，絕不會有誤
    大事……」

    　　周公明似乎仍不放心地道：「敢問駱老爺子打算轉托何人？……」

    　　駱金刀哈哈一笑，然後一字一字地道：「天下第一神劍卓大江，你看如何？」

    　　周公明再拜謝道：「若得卓老爺子肯出手，周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駱金刀道：「咱們午時即將上路，你一切可放心吧。」

    　　周公明道：「萬事拜託，如此則老夫告退了。」

    　　駱金刀送他到房門口道：「為免被閒人看見，駱某不送了。」

    　　左冰偷偷往瓦背窺下去，只見周公明長揖倒地，垂淚道：「此事了結，周某將
    辭人世，駱老爺大恩大德，惟有來世結草銜環以報……」

    　　駱金刀也沒說什麼，只是長揖還了一禮，周公明躬著老邁的身軀緩緩走了出去
    ，駱金刀轉過身來，對著房門前插著的那面金刀紅旗，怔怔然果望良久，然後輕聲
    長歎一聲。

    　　左冰因為伸首出去窺看，這時偷偷縮將回來，然後就只這一個動作，下面駱金
    刀忽然道：「房上的朋友，請下來吧！」

    　　左冰又驚又服，他略一沉吟，只得大大方方地飄身而下，他一揖倒地，口中道
    ：「晚輩左冰，拜見駱老前輩。」

    　　駱金刀打量了他一眼，道：「起來起來，令尊大人可安好？」

    　　左冰心想自己與左白秋的父子關係大概江湖上都已知曉了，他連忙恭敬的答道
    ：「托駱老前輩虎威洪福，家父身體尚好……」

    　　駱老爺子笑道：「你在上面大概已經不少時候了吧，哈哈，左白秋的兒子還有
    什麼話說。」

    　　左冰臉上一紅，連忙解釋道：「晚輩因為跟蹤方纔那位周老先生，這才冒昧…
    …」

    　　他尚未說完，駱金刀打斷道：「跟蹤？你怎會跟蹤他？」

    　　左冰道：「駱老前輩有所不知，方纔那位周老先生所云的一老一少，正是家父
    和晚輩……」

    　　駱金刀睜大了眼睛，一手推開了門，對左冰道：「請進，請進，咱們進來詳談
    ……」

    　　左冰只得跟著他走了進去，駱金刀道：「銀嶺神仙薛大皇現在何處？」

    　　左冰道：「家父抱著他去尋錢伯伯……」

    　　駱金刀道：「錢百鋒？」

    　　左冰道：「正是。可是家父說薛老前輩受傷過重，必須請武當掌教天玄道長來
    會同三人之力施救，方始有一線希望，是以命晚輩趕去武當求救……」

    　　駱金刀道；「你去過武當了麼？」

    　　左冰道：「晚輩到了武當……」

    　　他本想說出武當慘遇浩劫的事，但是想了一想，還是先不說為妙，便繼續道：
    「請到了天玄道長，正一路匆匆趕回，忽然在這裡發現了方纔這位周老先生的行蹤
    ，便一人留下來想探個究竟。」

    　　駱金刀道：「天玄道長自己趕去？」

    　　左冰道：「不錯，晚輩這就準備追上去……」

    　　駱金刀道：「且慢，那偷襲銀嶺神仙的兇手，你可看清了面目？」

    　　左冰使把那前後經過情形略述了一遍，只見駱金刀雙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
    頰邊沁出汗珠來，他雙手按在桌上，一言不發，過了半晌才喃喃地道：「這怎麼可
    能，這怎麼可能？」

    　　左冰道：「什麼……」駱金刀又喃喃地道：「當著左白秋的面，偷襲薛大皇，
    又從容而退，連面貌都不讓人看見，世上竟有這等高手？」

    　　左冰道：「家父也是大為驚駭，他說便是南北雙魏只怕也沒有這等功力。」

    　　駱金刀彷彿沒有聽見，只是自言自語地道：「左白秋的身法是駱某畢生僅見的
    了，竟有人當著他的面出手傷人，傷的又是銀嶺神仙薛大皇，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

    　　他緩緩站直身體，雙手從桌面上放開來，只見那楠木八仙桌上竟然留上兩個半
    寸深的手印，指掌清晰無比。

    　　左冰看得不禁駭然，只見駱金刀站在那裡默默昔思，自己要想趕快趕回客棧去
    ，卻又不好啟口，駱金刀忽然道：「那周……周公明住在那裡你知道嗎？」

    　　左冰道：「就在不遠處一家客棧……」

    　　駱老爺子道：「快去找他來，我還有話要問他。」

    　　左冰道：「晚輩去找？只怕有些不方便……」

    　　駱老爺子伸手抓起一隻筆來，寫了一張便條對左冰道：「你叫店家交給他即可
    ，越快越好。」

    　　左冰接過字條，轉身就走，匆匆走出店來，店門口那兩個鏢局的漢子雖然覺得
    有些詫異，但是他們的任務主要是盤問進來的人，對左冰只望了幾眼，倒以為他原
    先就在店中，是店主家裡的什麼人，便也沒有盤問。

    　　左冰匆匆趕回客棧，走進去立刻看見昨夜那兩個漢子所住的房間，房門大大敞
    開著，裡面空無一物，像是已經搬走了模樣。

    　　左冰連忙拉住一個店小二問道：「喂，小二哥，這間房裡的客人搬走了麼？」

    　　那小二道：「剛剛結帳搬走沒多久。」

    　　左冰心中立刻感到不妙，他匆匆走到周公明的房前，只見房門緊閉，裡面一點
    聲息都沒有。

    　　左冰心中猛跳，強自鎮靜下來。繞道到了天井裡，四顧無人，便輕輕躍上那房
    間的窗簾上，推開氣窗，飛身而入。

    　　一入室中，左冰順時就呆住了，只見周公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上沒有血跡
    ，但分明已經氣絕。

    　　左冰環目四顧，只見屋中空空如也，周公明行李包袱全都不見了。

    　　他暗恨自己晚到一步，摸了摸周公明的軀體，只覺上身軟綿綿的，分明是吃最
    上乘的內家掌力震斷了脊骨。

    　　他暗忖道：「恁昨夜那兩塊料，分明不可能懷內家掌力，莫非又有第三者來到
    ？」

    　　他把全屋仔細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便偷偷循原路退了出來，走
    到自己的房前，又拉住一個小二，問道：「方纔走的那客官可有什麼朋友來找過他
    們？」

    　　那小二翻了翻眼，懷疑地望了左冰，左冰連忙掏了一錠碎銀塞過去，那小二這
    才道：「不錯，不錯，有一個長得很標緻的公子來尋那兩位客官，三個人進屋去談
    了一會，然後便一起結帳走了。」

    　　左冰道：「向那個方向走的，騎馬還是步行？」

    　　那小二道：「向市鎮中心那邊去了。好像沒有騎馬。」

    　　左冰打發走了店小二，飛快地回屋，到帳房結了帳，匆匆走出客棧，他心中想
    ：「先得去通知一聲駱金刀……」

    　　他停下身來，就在駱金刀那張字條的反面寫道：「周突遇暴死，兇手北逃，正
    追蹤。」

    　　他走到那鏢局落腳的大客店前，那兩個把門的漢子迎了上來，左冰把字條遞過
    去道：「請二位把這紙條交給駱老爺子，敝姓左。」

    　　那兩人奇怪地打量左冰幾眼，左冰卻是轉身就走，沿著那條官道追了下去。

    　　這時左冰心急如焚。他暗暗忖道：「那三人若是沿著這方向而去，應該走得尚
    不太遠。」

    　　這時他也顧不得什麼驚世駭俗，沿著路邊展開輕身功夫拚命前奔。

    　　追了不多遠，果然看見前面三個人急急忙忙地走著，靠左邊兩人正是昨夜那兩
    條漢子，右邊的一人年紀輕輕，卻是十分俊秀。

    　　左冰大叫道：「楊群，你幹的好事！」

    　　那三人同時吃驚回頭，楊群一看是左冰趕來，哈哈大笑道：「姓左的，真是人
    生何處不相逢了。」

    　　左冰道：「你殺了人就想跑麼？」

    　　楊群道：「奇怪，我殺了什麼人？姓左的你不要含血噴人。」

    　　左冰怒道：「悅來客棧裡你幹的事還想混賴麼？」

    　　楊群道：「是我幹的又怎麼樣？」

    　　左冰道：「今天你休想一走了之。」

    　　楊群冷笑道：「恁什麼？」

    　　左冰道：「你不信就試試。」

    　　楊群臉色一沉，開口罵道：「討厭！」

    　　他話聲才出，已經呼的一掌拍到，左冰身體略一側轉，竟然搶偏鋒以攻為守。

    　　楊群掌勢一沉，竟然不借換招易式，連打帶拿，直取左冰肘腕。

    　　這一招變化精微已極，楊群信手施來，有如行雲流水絲毫無滯，端的是美妙之
    極，左冰心中暗讚，身形卻如無骨之物，胸腹之間一收而過，一掌仍取敵上盤。

    　　楊群駭然還掌，他絕料不到數月不見，左冰竟然練成如此精奇的掌法，他大喝
    一聲，雙掌連揮，再也不敢絲毫狂妄。

    　　左冰正式習武，雖是最近之事，但他從小鍛煉的一身左氏輕功和上乘內功卻是
    驚人之極，是以雖然不曾習過拳掌招式，但是練起來卻是一日千里，楊群心中以為
    仍是不懂武功，一試之下竟是大出意料，難怪他要駭然變色了。

    　　左冰雙掌連揮，偶而夾著幾招錢伯鋒自創的歹毒招式，雖然配合不上，卻是霸
    道無比，楊群小心翼翼和他過了五十招，竟是招招守多於攻，不知左冰的深淺。

    　　五十招後，楊群已摸得清楚，他發現左冰雖然出招厲害得緊，卻像是知其然而
    不知其所以然，每每輕易放過上風優勢，而且招式之間不甚連貫，破綻百出。

    　　於是楊群大喝一聲，攻勢忽然如雷霆萬鈞之勢湧了上來，當今天下武林之中，
    少年高手除了丐幫幫主白鐵軍，只怕就要算楊群了，他這時放手一打，只見妙招毒
    式如巨浪滔天，舉手投足無一不是妙極天下的絕學。

    　　左冰與他對了二十招，已經不支，楊群心中默算，再有十招，必可教左冰立斃
    掌下。

    　　然而奇怪的是十把過後，左冰依然如故，總是手慌腳亂地招招被逼得逃命，可
    是楊群就是無法傷著他一肌一毛。

    　　楊群暗自咬牙，默默忖道：「再有十招。你這小子不倒下我就服了你。」

    　　十招過後，左冰被打得狼狽不堪，楊群卻是依然傷不了一他，只是看到左冰東
    歪西倒，潰不成招，然而在緊要關頭，總是被他想出一記又怪又妙的絕招脫險而去
    。

    　　楊群奮力攻了五十招，依然沒有把左冰怎樣，他漸漸發覺左冰的掌招漸漸是越
    打越是中規中矩，抵抗之力比開始時強了一倍有餘，楊群又惱又怕，心想：「再一
    直打下去，他豈不要成神仙了——」

    　　只見他猛一咬牙，決心和左冰內力相拼，這時左冰一掌拍來，楊群突然棄之不
    顧，運起內力掌擊左冰正胸。

    　　左冰吃了一驚，連忙也運勁相抗，這一來，正中了楊群之計，他掌力暴吐：「
    烏烏」然怪嘯驟起，左冰奮力一推，轟然暴震，竟是不分上下。

    　　楊群掌落掌起，第二掌又到，左冰不料他來得如此之快，慌慌張張相架，頓時
    被震退三步。

    　　楊群如風捲殘雲一般，第三掌陡然又至，左冰怯意忽生，轉身想躲。

    　　楊群是何等功力．掌力一揮，如網而下，左冰怯意中犯了大忌，竟然抽身而退
    ，楊群的掌力立刻如影附影，左冰在危急中躲無可躲，眼看就得遭殃——忽然之間
    ，只聽得左冰一聲長嘯，也看不清楚他怎樣作勢用勁，也不知道他從如網掌力中如
    何縱起，只看到他整個身形如同陀螺一般一陣亂扭，接著便一沖而起，竟然高達五
    丈，斜落在七八丈外。

    　　左冰死裡逃生，不禁呆住了，楊群也呆住了，他還要畢生第一次看到這等不可
    言喻的輕功。

    　　楊群一步步向近，左冰忽然想起白大哥對他說的話：「打不過，逃呀！」

    　　他向前跨一大步，猛然大喝一聲，翻身拔足就逃，片刻已在裡外。

    　　左冰停下身來，看看後面並無追兵，才放心緩下腳步，他默默想道：「打你不
    過，跑起來你可追不上我。」

    　　他走了數步，腦海中忽然浮起剛才激戰中一個招式，霎時之間，他像是一個木
    偶般呆住了——他眼前清晰地浮現著那一個對招從頭到尾的情形，只是當時是電光
    火石的一剎那，然而此刻在他的眼前都是緩緩然清清楚楚的慢動作，他想了一遍又
    一遍，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麼寶貝一般叫了起來——「是呵，是啊，我原應該這樣的
    ，我原應該這樣的……」

    　　於是他的眼前又浮現了另一個招式，漸漸地，他又徹悟了這一個招，於是左冰
    像是著了魔一般，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方纔那場激戰的經過情形，一招一式重回到
    他的眼前。

    　　不知過了多久，左冰從如癡如狂中醒轉過來，他不自知自己在這一場幻夢中武
    學增進了多少，他只是喃喃地自語道：「楊群，楊群，再碰上你，可沒有那麼容易
    被你打敗了……」

    　　他站起身來，忽然發覺日已偏西，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在這裡呆坐了大半日。

    　　他暗自忖道：「此刻快些趕到爹爹那裡去了。」

    　　於是他施展開輕身功夫，飛快地向北而去，不一會走上了一個山坡。

    　　當他登到山坡頂上時，他看見了一件奇怪的事，幾乎令他當場狂叫出來——只
    見遠處有一個人飛快地從山坡下在奔而過，那速度快得令人駭然，但是那身形姿態
    ，他卻是認得清清楚楚，那人竟是銀嶺神仙薛大皇！

    　　他大叫一聲：「薛老前輩……」

    　　但是那人早已如箭一般消失在薄暮中，左冰連忙趕了下去，但是再也找不到那
    人的蹤跡，他忖道：「薛老前輩不是受了重傷麼，他怎會在這裡出現？我方才絕不
    可能看錯的，難道武當天玄道長趕到爹爹那裡，那麼快就已治好了他的傷？」

    　　他想，天玄道長先他而去已經兩日，這個可能性倒也並非沒有，但是問題是，
    如果是如此，爹爹他們呢？

    　　左冰趕快趕向和左白秋預定的地方，月正中時便已達到，但是到了那裡，一間
    茅屋空空如也，爹爹、錢伯伯、天玄道長沒有一人在，也沒有留下一字半語。

    　　左冰站在茅屋當中，滿腹狐疑，風吹著半掩的竹門，咿呀之聲令人聽了覺得神
    秘中帶有幾分恐怖。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有緩緩地走出來，這時明月當空，四周如死般寂靜。

    　　左冰喃喃地對自己道：「總得先找到爹爹他們才是道理。」

    　　於是他回到茅屋中留了一行字，拖著疲乏的身子走上了路，走了兩三天，並未
    發現三人蹤跡，他素知爹爹之能，倒也並不但心，心想一路尋去，一定能探出個究
    竟，他盤算既定，便又若無其事一般北去。

    　　左冰邁步而行，日頭愈來愈暗了，他心中盤算，再趕半個時辰，如果找不到客
    棧投宿，今夜又只有露宿了。

    　　夕陽完全沉沒下去了，向晚涼風，寒氣漸漸沉重起來，左冰一提氣，望著前面
    是茫茫無盡的路，忽然心中感到孤單起來。

    　　忽然遠處林中一陣淒迷的歌聲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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