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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三章　巨木山莊】

    　　他站了起來，看見他那匹瘦馬拴在不遠處一棵大樹下，正在舒服地大嚼青草，
    低頭看看身上，衣衫上沾了些塵土，便伸手把灰塵拍去。

    　　這時，磚牆上那一小窗忽然緩緩推開，一張雲發鬆散的少女俏臉伸了出來，她
    本是打算伸出頭來吸一口新鮮空氣的，但是當她一伸出頭來，迎面印人眼簾的卻是
    一個少年男子，她嚇了一跳，輕呼一聲「啪」的一下把窗子關上了。

    　　那少年也是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自己在一個少女的閨房牆角下過了一夜，他
    抬頭望去，只見那未關緊的窗子縫隙後面，依稀閃爍著一雙清澈嫵媚的大眼睛，想
    了一下，他不禁有些婉借，他彷彿看見窗縫後那雙大眼睛在眨著。

    　　他盯視得太大膽，於是那扇窗子終於緊緊地關閉起來，他聳聳肩，轉過身來向
    著匹瘦馬吹了一聲口哨，那匹瘦馬豎起耳朵向他瞥了一眼，立刻揚起前蹄歡嘶一聲
    。

    　　少年舉步向那拴馬的大樹走去，偶而爾回過頭來望望，卻見那扇窗子又打開了
    ，窗中依然是那個少女，只是已經穿著梳理整齊了，她沒有想到這個男人又會回過
    頭來，再也不好縮頭關窗，只得勉強的笑了一笑，那少年卻是十分輕鬆而有禮貌地
    點了點頭，道：「早。」

    　　他整夜睡在人家閨房牆角下，居然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就轉首向馬兒走去。

    　　解開了馬轡，牽著馬兒走到清溪畔，讓馬匹喝些水，他自己也蹲下去雙手捧著
    清涼的溪水痛痛快快地沖了一個臉。

    　　那匹瘦馬一見到河水，立刻高興地往溪中間跑去，似乎也想找個深水處好好洗
    一洗，這瘦馬看來其貌不揚，精神卻是出奇地好，它在冷水裡泡了兩下，竟然樂得
    馬首亂搖，水花四濺，自覺趾高氣揚起來。

    　　少年微笑地望著那匹瘦馬，讓它泡了個夠，才呼哨一聲道：「喂，你也洗得夠
    了吧。」

    　　那匹瘦馬居然聽得懂似地點了點頭，自動連湯帶水的走上岸來。

    　　少年上前去牽著，摸了一手水，他歎口氣道：「只好等太陽出來曬乾了咱們再
    上路吧。」

    　　他就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手中拿著一枝樹枝在溪水中劃著，這時旭日已經升了
    上來。

    　　不一會，馬毛干了，少年牽著馬匹緩緩向西走去，然而就在他將要走上官道之
    時，忽然一個尖尖的聲音叫道：「喂……喂……請你慢走一步……」

    　　那少年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只見先前那個少女正向他急急跑來，他心中又驚
    又疑，回頭看看，時候尚早，四面沒有一個行人，這才斷定那女孩子是在喊他，於
    是他停身相待。

    　　少女跑得近了，只見她跑得氣喘汗淋，面上卻滿是淚痕，她跑到那少年五步之
    外，停下身來，氣喘喘地問道：「昨天晚上，你……你有沒有看到我爹爹？」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我爹爹就是悅賓客棧的葉老闆，你……有沒有看見
    他？」

    　　少年怔了一怔，答道：「沒有呀。是怎麼一回事？」那女孩跌腳道：「唉呀，
    叫我一時怎麼說得清楚……爹爹他……他不見了。」

    　　少年低目一掃看見那女孩子手中還緊握著一個皮紙包，裡面全是信箋，密密麻
    麻的寫了許多字，他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只見那少女忽然一扭身，又向屋子跑去
    。

    　　這時，忽然一個沉重的聲音喊道：「小梅，到我這裡來。」

    　　少女猛然止步，保見一個中年商賈立在客棧門前，正是那鐵匠舖的王掌櫃。

    　　王掌櫃道：「小梅，你找你爹爹嗎？這是你爹爹央我帶給你的信。」

    　　小梅站在那裡緊張得發抖，她怯怯生地道：「帶給我信？……」

    　　王掌櫃點了點頭，小梅走上前去伸手接過一張布條，並不立刻打開看，卻先問
    道：「那……我爹爹是無恙了？」

    　　王掌櫃點了點頭，他轉首望見牽著馬的少年，便以目示意叫小梅走進屋內去看
    ，那少年見他們似乎是要避著自己，便遠遠的朝著王掌櫃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
    ，便反身牽著馬上路了。

    　　他跨上了那匹瘦馬，一夾馬腹，那瘦馬就飛快的向前跑去，那匹瘦馬瘦骨嶙嶙
    ，跑起來也是顛三倒四，錯非騎馬的人有相當馬術造詣，只怕十步之內就要被顛下
    馬來，但是速度卻快得驚人，只見黃塵揚揚，一會兒就跑出幾十丈。

    　　馬上的少年舉目四望。只見一走出市鎮，立刻就顯得荒涼起來，除了偶然迎面
    奔來幾起江湖人物外，路上絕少行人，少年縱馬奔了一程，想起清晨起來尚未進食
    ，腹中不禁餓了起來，他把馬騎到一棵大樹下，摸出懷中存的幾個大餅，慢慢啃將
    起來。

    　　忽然，後面蹄聲響起，一匹駿馬如風趕來，那駿著奔到這棵大樹前，忽地一聲
    長嗚，驟然停了下來，馬上坐著一個魁梧英偉的少年，正是那姓白的少年。

    　　「啊——原來是你——」白衣少年拱了拱手在馬上叫道。

    　　「啊，白兄昨夜也在那市集上過夜，真是巧極了。」

    　　白姓少年爽朗地大笑道：「咱們相見數次，還不曾請教大名哩。」

    　　坐在大樹下的少年站起來身來道：「不敢，小弟姓錢，單名一個冰字。」

    　　那白姓少年道：「小弟草字鐵軍。」錢冰道：「白兄可是要入陝西還是要下北
    蜀？」

    　　白鐵軍道：「小弟要到蜀地一行。」

    　　錢冰道：「那麼咱們只有一段路同行了。」

    　　白鐵軍哈哈笑道：「浩浩江湖，人海茫茫，能同行一里路，也得有三生的緣份
    才行哩。」

    　　錢冰道：「白兄風姿英爽，騎在這匹駿馬上，當真是雄偉俊逸兼而有之了。」

    　　那白鐵軍被人讚了一頓，只是豪邁地大笑一聲道；

    　　「好說，好說，錢兄真會說笑話。」

    　　錢冰低目一望，自己手中還抱著一包大餅，面上的一個大餅被咬了一大口，成
    一個缺月形，他不禁微微有點不好意思，便拿起一個大餅道：「今晨匆匆上路還不
    曾吃過早餐，白兄可要吃一個？」

    　　白鐵軍也不推辭，伸手接過去就開始吃將起來，想來他也是空著肚子的，三口
    兩口就把一個大餅報銷了，他拍了拍手的餅屑，一付意猶未盡的樣子，錢冰微微一
    笑，又丟了一個過去，白錢軍也就接了過去。

    　　兩個餅吃完，白鐵軍從馬鞍上取出一個皮水袋來，他打開蓋子，卻飄出陣陣酒
    香，白鐵軍喝了兩口，遞給錢冰道：「喝兩口解解渴罷。」

    　　錢冰喝了兩口，只覺那袋中酒味之醇之香，一嘗便知是五十年以上的陳年名酒
    ，他略帶驚奇地望了白鐵軍一眼，看不出他把這等上乘美酒當做開水喝，白鐵軍笑
    了一笑說道：「小弟我生平最愛喝那淡淡的開水，平日根本不喝開水，渴了就喝這
    玩意兒。」

    　　錢冰笑道：「這酒怕是五十年以前釀造的了。」白鐵軍喜道：「不錯，原來錢
    兄也是同好人，哈哈，再喝幾口吧，喝了咱們就上路。」

    　　錢冰仰頭喝了幾口，要把酒袋還給他，卻發現酒袋已經空了，白鐵軍哈哈一笑
    ，順手把皮袋丟了。跨上馬叫道：「錢兄，咱們走。」二人二騎的的得得地上了路
    ，白鐵軍忽然問道：「錢兄，你昨日買馬時……你可識得那賣馬的麼？

    　　錢冰微微征了一怔，他答道：「不認識呀……白兄何出此問？」

    　　白鐵軍搖了搖頭道：「不，沒有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罷了。」

    　　錢冰想了想，沒有再說話，白鐵軍也沒有說話，面上卻顯出一種沉思的神情，
    過了一會，白鐵軍問道：「錢兄你可曾聽說過有一個叫做青龍鄧森的？」

    　　錢冰茫然地搖了搖頭道：「不認識，從來不曾聽過這個名字。」

    　　白鐵軍又問道；

    　　「那麼錢兄你一定認得一個叫做銀嶺神仙的人了吧？」

    　　錢冰睜大了眼睛，脫口而道：「銀嶺神仙？你說的可是銀嶺神仙薛大皇？」

    　　白鐵軍勒住了馬道：「是的，你認識他？」

    　　錢冰笑了起來，他笑著道：「我怎會認識他？只是聽說過北方沙漠中有這麼一
    個奇人。」

    　　白鐵軍皺著眉頭道：「錢兄你和這人可有什麼梁子？」

    　　錢冰不解地道：「梁子？……什麼意思？」

    　　白鐵軍盯著他望了一眼，解釋道：「我是說——你和那銀嶺神仙有什麼仇恨？
    」

    　　錢冰大笑道：「白兄你怎麼會想到那上面去，小弟只是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罷
    了，連見都沒有見過他，怎會有什麼仇恨？」

    　　白鐵軍望了他一眼，喃喃道：「便是我猜想也不可能的，但……這是怎麼一回
    事？」

    　　錢冰道：「白兄所言令小弟大感不懂，可否請……」

    　　白鐵軍忽然面色一沉，十分嚴肅地道：「小弟與錢兄雖是萍水相逢，卻是一見
    如故，如今有一言要說，尚希錢兄不要見怪——」錢冰一怔，也勒住了馬，轉首道
    ：「什麼？」

    　　白鐵軍道：「依小弟判斷來看，錢兄性命只怕就在旦夕之間……」

    　　錢冰聽了這麼一句話，不禁皺眉道：「這話怎麼講……」

    　　白鐵軍道：「小弟昨日見到一件怪事，一個賣馬的販子居然是昔年名滿武林的
    高手，而且更奇的是他現在居然成了別人手下的家奴——讓我把那馬販和另外一個
    人的對話轉述給你聽吧那販子道：「跟了那小子三天三夜，總算打探出這小子想要
    買一匹馬，這才定出這條妙計，豈料那小子居然把那匹瘦馬買了去，這一下豈不前
    功盡棄，幸好我腦筋快，立刻又用了第二個妙計，神不知鬼不覺地施了手腳，如今
    總算大功告成了。」

    　　另一個漢子道；

    　　「老鄧，這一下可以將功抵罪了，回去老爺子必然不會再加怪罪啦。」

    　　那馬販子道：「說也奇怪，咱們老爺子銀嶺神仙已是半仙的人物了，怎會和這
    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有梁子？而且定要取他性而後已，這真是怪事……」

    　　另一個漢子道：「老鄧，你想那些幹什麼？」

    　　白鐵軍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然後道：「錢兄你想想，這是怎麼回事——」

    　　錢冰知道他先前說的什麼「青龍鄧森」就是那馬販子了。他想了想，搖頭道：
    「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我怎會和那什麼銀嶺神仙有仇恨。真是大笑話了，也
    許是白兄你……」

    　　他才說到這裡，迎面山風實勁，只見山勢陡變；小道的左邊成了面臨深淵的形
    勢，一個險惡的小轉彎，路邊忽然出現一個全身紮著大紅衣服的草人，錢冰騎的那
    匹瘦馬一見到那古怪的紅衣草人，忽然有如發狂一般猛衝過去——這轉彎處過份陡
    急，路中離深淵不過五尺，瘦馬這樣太過突然地一衝，馬上人便是神仙也無挽救之
    方，眼看就要人馬雙雙粉身碎骨——說時遲那時快，那白鐵軍忽然大喝一聲，身形
    比閃電還要快地從馬上一掠而到路邊，伸手抓住了那瘦馬的馬尾！

    　　只聽見他又是開聲吐氣地大喝一聲，竟然一把將那發狂的奔馬硬生生地拉住，
    那路邊的怪草人被馬首一撞，滾落到深淵下去了，那瘦馬被一拉住，立刻似乎又恢
    復了平靜，一動也不動地乖乖站在路邊。

    　　錢冰在馬上嚇得魂魄都飛散了，他睜目一看，只見白鐵軍頭上冒著絲絲白煙，
    雙足陷在地中深達半尺。

    　　好一會兒錢冰才從驚駭中恢復了正常，他感激地望著白鐵軍，白鐵軍噓出了一
    口氣，深深地望著錢冰，緩緩地道：「你——你真不會武功？」錢冰道：「是呀，
    我一點也不會，真謝謝你……」

    　　白鐵軍揮揮手道：「不要提謝字，我們是好朋友，是麼？」

    　　錢冰不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點頭，白錢軍道：「咱們上路吧。」

    　　他們跨上了馬，那瘦馬像是沒有發生方纔那樁事似的，安靜地跑著，白鐵軍道
    ：「方纔你這匹馬實在太奇怪了，怎麼會無緣無地故猛衝起來，還有……還有那個
    草人也古怪……」

    　　錢冰驚魂甫定，喃喃道：「我也覺得奇怪，這馬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白鐵軍沒有說話，卻是皺著眉不斷地苦思著，似乎有一個極大的問題困擾了他
    。

    　　中午的時候，他們走入一個小村，白鐵軍道：「咱們去吃一頓中飯罷，走出這
    村子，咱們就要分手啦他們走入村裡唯一的小飯店，吃過了中飯，白鐵軍伸手想掏
    錢付帳，那知伸手一摸，袋中竟已空空如也，他似乎永遠不知道自己袋中有多少錢
    ，只是抓來就用，從不考慮，錢冰見他窘狀，微微一笑，掏錢付了帳，白鐵軍只聳
    了聳肩，大步跟了出來。

    　　他們並騎走出了村莊，前面現出二條路來。白鐵軍勒住了馬，指著左面的路道
    ：「我從左面走，咱們要說再見啦。」

    　　錢冰望了他一眼，忽然他覺得他們像是相識了多年似的，白鐵軍道：「關於那
    販馬的人有什麼陰謀……」

    　　錢冰絕不相信有人會想謀害自己，他打斷道：「白兄不必擔心，我自信絕不可
    能的，試想銀嶺神仙是何等身份的人，怎會一心一意要致我這一點武功不懂的人於
    死命？」

    　　白鐵軍輕歎了一口氣道：「我也認為不可能的，但是……總之，好兄弟你一路
    珍重，」

    　　錢冰道：「這個我知道，白兄，我走啦。」

    　　他掉馬向右，走了幾步，忽然又轉了回來，他伸手在袋中一摸，袋中一共還剩
    十兩銀子，他全拿了出來，遞給白鐵軍道：「白兄，走遠路人身上帶一點總比較方
    便。」

    　　白鐵軍道：「你自己呢？」錢冰道：「我這裡還有。」

    　　白錢軍沒有再說，伸手接過了，放在懷中，猛一勒馬，叫道：「後會有期。」

    　　便躍馬如飛向左疾馳而去了。

    　　錢冰等他走得不見了背影，才拍馬上路，他喃喃地道：「史記上記的那種遊俠
    劍士，大概就如這位白兄一般了他抬頭看了看前途，喃喃道：「我要先找個地方，
    設法賺一點銀子做盤纏再說。」

    　　塵土飛揚著，蹄聲寂寞地響著。

    　　日又暮了，西風中錢冰騎著瘦馬，緩緩地道在上行著，夕陽迎面照著他瀟灑的
    面孔，白皙的皮膚淡淡映上了一層紅色，更顯得生動，但只有一刻兒工夫，日影從
    他臉上移開了，沉到前面的山後。

    　　錢冰欣賞著這寧靜的景色，想起前人的詩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此情此景，真是貼切不過，對於前輩詩人寫境之深，觀察入微，不由大感佩服，一
    路行來，只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大生「井蛙」之感。

    　　忽然前面樹林中發出一陣咕咕怪叫，聲音又是低沉又是難聽，錢冰聽得全身發
    毛，那瘦馬兒也豎起尖耳極不耐煩，暗暗忖道：「不知是什麼怪物，前面這林中又
    大又密，我得乘著天光未盡之前穿過，不然碰到什麼毒蟲猛獸可就麻煩了。」

    　　他一帶馬首，那馬一步步前行，才走進林中幾十步，只見林中巨木參天，那聲
    音越來越大，仿若便在跟前，錢冰抬頭一看，只見面前一棵合抱古樹，樹上停著一
    支碧綠的小鳥，那聲音正是小鳥所發。

    　　錢冰大感奇怪，這等小鳥怎能發聲如雷？不覺多看了幾眼，只見那小鳥全身綠
    得可愛，比樹葉還綠幾倍，正在啄食樹上蟲子。錢冰是少年人心性，心想這鳥兒可
    愛。便想抓到手中玩玩，正待起身捕捉，忽見那鳥兒雙目連眨，淚水不停流下來。

    　　錢冰好奇心起，駐馬觀看，那鳥兒食量極大，飛來飛去啄食蟲子，可是眼淚流
    個不停，心中極為不忍，白君亮瞧得有趣，不由得呆了。

    　　那鳥兒吃完了這棵樹上蚜蟲，又飛到另棵樹去，錢冰心中忖道：「世上竟有如
    此怪鳥，吃起蟲子還會傷心流淚，偏生吃得又這麼兇，這不自相矛盾麼，它流著吃
    蟲子，看那模樣兒是傷心透了頂，這樣吃法，便是山珍海昧，又有什麼味兒？」

    　　他胡思亂想了一回。忽然從林子深處傳到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
    道：「碧球兒回來啦！」

    　　那鳥兒一昂首，柏拍雙翼，向林中飛去，錢冰心想這鳥原來還是人養的，看來
    這林外必有人家，今宵是不會露宿的了。

    　　他拍馬緊跟著小碧鳥前去，走了不久，只見前面的一株大樹下立著一個俏生生
    的少女，衣著單薄，那鳥兒端端立在她肩頭。

    　　錢冰一怔，但他為人瀟酒，任何場合都不會尷尬，當下翻身下馬，向那少女微
    一揖道：「請問姑娘前面可有人家？」

    　　那少女滿臉幽怨愁苦之色，仿若未聞，錢冰滿面笑容又問了一遍，那少女哦了
    一聲，雙額微紅，好半天才輕聲答道：「穿出這林子便是一個大莊子。」

    　　錢冰道了謝，正要放馬而行，忽想到那少女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這荒野林中，瞧
    她神色不對，莫要是來尋短見，他本是熱心人，一想到此，又連想到很多別的可能
    ，卻沒有一樣是好的結局，當下再也不能置少女不顧而去。

    　　那少女見他停下不走，心中奇怪，又見他雙目瞪著自己張口欲和自己談話，不
    覺微慍，轉身便欲出去，錢冰急道：「請問姑娘這林中還有多遠。」

    　　那少女心中哼了一聲，本待發作，但心中愁苦便忍住了，冷冷地道：「頂多只
    有半個時辰的路程。」

    　　錢冰哦了一聲，見她神情冷漠，急於打發自己上路，心中更自證實所想，一時
    之間找不到什麼話搭訕，口中只有喃喃道；

    　　「這林中又黑又暗，一個人真不好走，真不好走。」

    　　那少女見他愈說愈離譜，臉色一寒，重重哼了一聲，錢冰道：「姑娘肩上這鳥
    兒叫什麼名字，真是有趣得緊，哈哈！真是古怪得緊。「那少女心中一百二十個要
    趕他走路，可是少女面嫩，卻說不出口，躊躇半天才道：「你要投宿請趕早，遲了
    只怕別人莊院不開門了。」

    　　她說完便走，錢冰大急，脫口叫道：「姑娘請慢。」

    　　那少女一回身，她適才卻是面背錢冰答話，這一轉身，便要發作，但她瞪了錢
    冰一眼，心中一震，只覺全身發顫，情感激動，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錢冰和她目光一觸，只見她眼中盡是傷心絕望之色，心中更是憐憫，那少女深
    瞧了他兩眼，一語不發，呆呆立在那兒。

    　　錢冰乾咳了幾聲，勉強找出話題，仍是關於那鳥兒道：「小可走遍天下，卻從
    未見過這等漂亮的小鳥，姑娘能夠馴養，本事真大得很。」

    　　那少女笑了笑，笑意斂處卻是一絲淒涼，錢冰又道。

    　　「這鳥又聰明又聽說，姑娘有此良伴。真是妙趣橫生，再不寂寞的了。」

    　　那少女抬頭又瞧了錢冰一眼，心想：「這話是安慰我麼？難道他知道我的心事
    麼？」當下不好意思再不理會，便隨口道：「碧球兒脾氣大得很，可難侍候，一發
    脾氣，是不食不休，非得主人千方萬法替它解憂，這才轉過氣來。」

    　　錢冰見那少女開口了，心中一鬆道：「天生怪物自然是不同於眾，就以它奇怪
    行徑看來，這種脾氣原算不了什麼？」

    　　那少女點了點頭道：「我有時真不想理它，一頭小小扁毛畜牲脾氣這般傲，可
    是又捨不得拋掉他不顧，真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哩！」錢冰道：「總是姑娘縱容
    它，待它太好了，如果真的不管它，它餓得久了，豈能堅持不食？活活自斃麼？」

    　　那少女聽著聽著，只覺得對方每句話都是針對自己說的，想到自身委屈之處，
    不禁柔腸寸斷，恨不得立刻死去，心中沉吟忖道：「是我待它太好了，是我待它太
    好了，所以它根本不珍惜我的情意，只道我應該待他如此。」

    　　錢冰見她剛剛見霽的臉色又陰沉下去，眼中淚光閃爍，也不知她心中倒底想著
    什麼，但見她鼻子挺直直通天庭，心中忽然想起塔中那異人和自己談論過的相術，
    暗自忖道：「他老人家說凡是這類通天鼻的人，性格最是堅毅，我卻激她一激。」
    當下緩緩地道：「一個很溫暖的家庭裡，可是我卻偏偏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現在
    哩！流浪天涯，什麼事都要自己操心，倒覺心安理得了。」

    　　那少女聽他誠懇地說著，而且又大有道理，不由略收悲思，凝神聽著，錢冰又
    道：「像我現在，衣服破了，便得自己學著縫補，錢花光了，便得掙錢去，就是作
    苦工也好，隨便遇到什麼難題，只有面對它去解決，逃避有什麼用？難道還能像那
    碧球兒一般，撒個嬌便解決麼？姑娘你認為怎樣？」

    　　那少女情不自禁的點著頭，但一轉念，心中暗暗想道：「你說得不錯，可是你
    怎知我的苦楚，唉，你四海為家，豪放慣了，那裡知道我們女兒家心情。」

    　　雖是如此，但心中直覺這陌生少年親切得緊，雖是萍水相逢，恍若什麼話都可
    以跟他說，她性子剛強，想不到好幾次在這陌生少年前落淚，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
    事。

    　　錢冰暗觀神色，只見那少女悲蹙大減，臉上一片剛毅之色，心知自己的話生效
    ，便拾些有趣的事和她瞎聊，他口才本好，一些本來只有三分趣味的事，被他口若
    懸河的一說，便有十分趣味，美不勝收，那少女聽著聽著，心懷大開，也和他暢談
    起來。

    　　兩人談著，不知時間溜過，突然林中一亮，原來月已當頭，從密茂沖天樹稍中
    透出幾許蟾光，那少女一驚道：「啊喲！已經是午夜了，咱們趕快回家去？」錢冰
    一怔道：「回家？姑娘你家在那裡？趕快回去，免得你爹爹媽媽操心了。」

    　　那少女奇道：「喂，你不去麼？我家便是在莊院裡呀！」

    　　她不知不覺間已將錢冰看做自己人，再無矜持，錢冰雖想到男女有別，深夜裡
    同行不便，可是他心中坦然，人又灑脫，當下笑道：「那正好，我送姑娘回去，我
    也好在莊上求宿一晚。」

    　　那少女高高興興站起，兩人才走了幾步，忽然一陣蕭聲裊裊從林端飄起，聲音
    嗚嗚然又是幽怨又是淒悵，兩人駐足聽了半晌，那少女輕輕歎了口氣，錢冰正想發
    問，蕭聲突止，一個清越的聲音念道：「菁菁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子故，沉吟至
    今。」

    　　那少女臉色突然一紅，回首看了錢冰一眼，月光下只見他牽著一匹馬，俊秀朗
    朗，心中一驚，只覺六神無主，彷彿天大的禍事即將臨頭，心中只是反來覆去地想
    道：「天啦！難道我苦命如此，一次不夠，上天還要再給我一次痛苦？」

    　　她一定神，口中似夢吃般地說道：「我先回去，你……公子……你……此去向
    前走幾里，便到莊院了。」

    　　她邊說邊走，身形快疾非常，生像是在逃避什麼大禍一般，她路徑熟悉，只幾
    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錢冰呆在當場，直到那少女身形消失，這才緩緩騎上瘦馬前去，心中想道：「
    這女子瞧來弱不經風，想不到卻是一身工夫，輕功尤其高強，看來那莊院可能大有
    能人。」」

    　　馬行數里，林子走盡，只見前面火光閃爍，兩支巨大火把高高懸在空中，現出
    一座莊院來。

    　　錢冰沉吟一會，拍馬上前，輕叩了兩下門，大門一開，走出一個莊漢，錢冰道
    了來意，那壯漢很客氣地引他入內，走了一刻引進一幢平屋。

    　　那壯漢打開一間房間道：「客官早歇息，山野之人招待簡慢，尚請多多包涵。
    」

    　　錢冰道了謝，那壯漢轉身去了，他暗暗稱奇，心想這人生得粗魯，言語卻是斯
    文一脈，真是不可以貌取人，他行了一天，身體著實疲乏，也不暇看房內設置，倒
    下身便睡，正在朦朧之間，忽聞「彭」「彭」叩門之聲，他無奈下床，打開門一瞧
    ，只見一個青衣丫環手中托著一個盤子盤中放著兩個碗，熱騰騰冒著煙。

    　　那青衣丫環和他照了一個面，臉色一驚，手中托著的盤子幾乎倒翻，錢冰睡眼
    朦朧，倒沒有注意，那丫鬟囁囁地道：「公子請用點心！」

    　　錢冰晚餐未吃，這時被她一提起，大感饑餓，心想這莊主人好客，自己半夜三
    更投宿已是打擾，還要勞人侍候，當下心中頗過意不去，可是肚子實在太餓，接過
    盤來，只見一個碗是蓮子紅棗，另一碗卻是兩個嫩嫩的荷包蛋。

    　　錢冰見那丫環站在一旁等待，加上饑腸作祟，便飛快將兩碗點心吃完，向那丫
    環笑著道了謝，那丫環原見他吃得兇猛，忍俊不止，可是後來只見他舉止瀟灑，便
    如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不由對此人生出親切感。

    　　次晨一早，錢冰便要告辭而去，他走出房門，只見一大夥壯漢負著巨斧，成群
    結隊往莊院後走去，錢冰想穿過人群去尋莊中管事人，忽然背後被人重重拍了一記
    ，一口濃重山東口音道：「老弟，你也是作短工去？瞧你白淨淨地倒像公子哥，伐
    木可不是好玩的。」

    　　錢冰一回頭，只見一個卅多歲黑髯漢子，衝著他關切的說著，錢冰心中一動，
    那黑漢又道：「老弟你定是盤川缺少了吧！來來來，俺哥倆一塊去作工，粗活都歸
    俺老哥，你只要搬搬木材，紮好成捆，咱哥倆工資對分如何？」

    　　錢冰心念又是一動忖道：「我目下當真缺少川盤，作個短工賺幾文工資也不錯
    ，只是昨天還是別人客人，今天倒變成工人了，哈哈！」

    　　他這人最是無所謂，凡事心安理得，從未把這等粗工當做下賤，當下興高彩烈
    地道：「多謝老哥好意，小弟這就一起去！」那黑髯漢子大樂，又拍了錢冰一下又
    道：「這才是好兄弟，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說干便干，有道是『英雄不問出身低』，
    張三爺是賣布販子，秦老爺流落街頭賣馬，後來還不都成了大英雄大豪傑？」

    　　錢冰點了點頭，心想這人歷史倒還熟嫻，他擁在眾人之中，那黑大漢對他極好
    ，攔在他身前，彷彿怕別人擠傷他似的，錢冰心中暗暗好笑，但對那大漢甚是感激
    。

    　　眾人到了工地，原來就是昨夜和少女邂逅的林子，那黑大漢取下巨斧，揮動砍
    伐，口中道：「這莊主就靠這片巨木成富，老弟你別小瞧這樹林，都是百年難成一
    材的香楠木哩！」

    　　錢冰吃了一驚，心想從前聽人說如能求得一蓋楠棺，便不枉人生一場，這片林
    子連綿何止數十里，又都是參天巨木，所值之鉅，真是駭人聽聞。

    　　那黑漢子又道：「這楠木值錢，可是這裡地處山區，運出去實在困難，所以每
    年砍伐有限，就這樣莊主仍是富可敵國。」錢冰道：「聽老哥口聲音不像此地人士
    ？」那黑漢歎口氣道：「俺本山東人，五年前一次大水，家破人亡，流落此地，唉
    ，要不然俺那小弟也有老弟這般大了。」

    　　錢冰連忙安慰，那大漢赤膊上身，筋肉交結突起，他揮動巨斧真像開山巨神一
    般，好不神氣，錢冰將木柴一堆堆捆好。

    　　眾人工作到了中午，紛紛休息進食，那黑大漢從包中取出幾個又大又硬鍋巴，
    喝著水和錢冰分食了，忽然從後面走來一個二十五六青年，臉色白皙清秀，向那黑
    大漢一笑道：「黑大哥，今兒又是你伐得最多。」那黑漢哈哈大笑道：「梁兄弟，
    你別往俺臉上貼金了，俺們這兒兩百多個伐木工，俺可沒見過比你老弟更能的。」

    　　那白面青年笑笑，又向錢冰望了一眼，黑漢子連忙引見道：「這位是梁二哥，
    這位是新來的老弟。」

    　　那姓梁的淡淡一笑，便走開了，黑漢子伸著大拇指讚道：「老弟，這位梁二哥
    是咱們這裡最血性漢子，你別瞧他生得秀氣，作起工來卻是一把好手，他每天伐木
    數量都一般多，多的時間總替別人多作，他雖從未超過我，但我心中有數，這裡唯
    一工作能勝過你老哥工作的人，便是他。」

    　　錢冰不由又向那青年背後望了望，下午仍和黑大漢一起工作，到了傍晚收工，
    那莊中管事的人前來驗收，錢冰竟分得十兩銀子工資，那黑大漢將自己分得的一半
    也給了錢冰，錢冰力推不得，只得受了，那黑大漢高興得咧口而樂。

    　　吃過晚飯，那黑大漢忽對錢冰道：「老弟，如你沒有急事，明天喝了咱們老莊
    主的六十整壽壽酒再走。」

    　　錢冰想想便答應了，他此番再不好意思到莊中客房去睡，便和眾人擠在工棚中
    ，雖說是工棚，可是巨木為梁，不漆不色，高大寬敞，顯得十分意勢，那楠木放香
    ，棚中極是舒適。

    　　眾人都是血性漢子，性情邁豪，錢冰和他們談天說地，別是一番風味，那莊主
    待人顯然甚厚，十個工人中倒有七八個受過他之恩惠。

    　　第二天一早，眾人歡天喜地去向莊主拜壽，錢冰放目一瞧，一夜之間全莊氣象
    大變，到處結燈掛彩，一片洋洋喜氣，心想這莊子上下一心，好生興旺，正要隨著
    眾人往內走去，忽然蹄聲得得，從莊門口奔來二騎，一男兩女，都是年輕俊秀，衣
    著華麗眾人一擺手，縱馬前去。

    　　錢冰混在人群中走了很久，地勢愈來愈高，這才發覺莊園之大，方圓總有十數
    里，好半天才走到內莊，只見山腳下聳立一座大樓，簷牙起伏，彩色新鮮，好一番
    氣勢，當中正門上橫放著一塊大匾，「巨木山莊」四個金色大字，端的龍飛鳳舞，
    躍躍欲出。

    　　錢冰跟著眾人進了正廳壽堂，他抬眼一看，堂中坐著一個清懼老者，手持木杖
    ，笑容滿面向眾人答謝，錢冰心想這人並非為富不仁之輩，不由對他多看幾眼，不
    禁吃了一驚，只見他身旁立著一個朱衫少女，脂粉薄施，喜氣洋洋，真是天姿國色
    ，明艷不好方物，卻正是前晚在林中所見少女。

    　　那少女抬目正好和他相望，眼色一轉望向別方，眾人一個個上前拜壽，待輪到
    錢冰，他心想此人待人厚道，自己拜他一拜也無妨，正待恭身作揖，那莊主凝目瞧
    了他一眼，臉色大變，站起身來，口中顫聲道。

    　　「你……你……你還有臉……回來？」

    　　那少女不住向莊主使眼色，莊主一定神，隔了半晌歉然道：「老夫年老眼花，
    認錯了人，兄弟莫怪。」

    　　錢冰莫名奇妙，那少女向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到廳外後面去，錢冰緩緩走
    出大廳，踱到廳後去了。

    　　他才等了片刻，那少女也走了來，那少女神色黯然，喜氣全斂，看著他半晌講
    不出話來。錢冰正欲啟口，那少女幽幽道：「你這一打擾，爹爹的心情壞透了，這
    六十大壽也別想快樂渡過？」

    　　錢冰雖不明白真像，但總是因自己而掃人之興，先連聲道歉再說，那少女嘟嘴
    道：「其實也不能怪你。唉！此事你不知也罷！你這人也真怪，好生生到我家作客
    不好，去作什麼工？」錢冰聳聳肩忖道：「你爹爹看我一眼，便恨不得食我之肉，
    還說要在你家作客，真是笑話。」

    　　但他豈會和一個少女計較了，當下也懶得追究此事原委，手一擺笑道：「貴莊
    工資比別地高上幾倍，小可短於川資，正好乘機撈上幾文。」

    　　那少女恨恨瞪了他一眼道：「你別口是心非。我可不信你沒錢了，瞧你出身一
    定是什麼大家庭。」

    　　錢冰見她滿臉自信，便不說了，那少女也無話可說，目光卻繞在錢冰臉上，竟
    是情意款款，意亂情迷的樣子，錢冰心下一震，正待藉故溜走，忽然背後一個少年
    的聲音怒叫道：「好，你……你這背師小賊，小爺今天叫你來得去不得。」

    　　錢冰回頭，只見那適才騎馬而來的少年立在身後，一言不發便是一掌，錢冰見
    那少年長身而進，雙掌交錯，直逼近身。

    　　那少女大叫阻止，但那少年似乎紅了眼，招招都是致命之式，錢冰退無可退，
    那少年呼的平胸一掌，來勢緩慢，卻是隱隱約約激起一陣風雷之聲。

    　　錢冰被逼在牆角，眼看走頭無路，他心中大感後悔，心想適才一開始便走，這
    廝再強也追不到，此番欲走無路，不知如何是好？

    　　那少年雙掌推出一半，得到雙臂推直，錢冰非被擊中，那少女急得花容失色，
    正在這千釣一發，忽然人影一閃，一股強勁掌力往那少年雙掌推去，那少年身形一
    慢，倒退三步，定眼一看，從空中落下一個二旬五六青年，手中執著一支長蕭。

    　　錢冰死裡逃生，百忙中向這救命恩人瞧了一眼。正是昨日伐木工人那梁姓青年
    。

    　　那少年驚得口合不攏，斷斷續續地道：「你……你……你……玉蕭劍客……」

    　　那梁姓青年漠然一瞥，目光凝注那少女，口中低唱道。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手一抖，那長簫齊腰而折，幾個起落便失去蹤影，那少女卻掩臉跑進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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