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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十一章　江湖風雲】

    　　錢冰微微一笑道：「大哥，分別之後，就是在江南遇不著你，小弟找遍天下也
    得和大哥見面，到那時也許咱們之間已再沒有隱秘哪！」

    　　白鐵軍哈哈大笑，錢冰望著他豪邁坦誠的面容，心中似乎流過一絲暖流，笑容
    不知不覺間浮上雙頰，他瀟灑地向白鐵軍揮一揮手，緩緩走遠了。

    　　江南山明水秀，風光明媚，人物俊秀，杭城為前朝開府建都之地，雕欄玉砌，
    深宅巨院，便是茶樓酒肆之間，也多前朝名士留跡，那西湖上，笙歌旦旦，道不盡
    風流，說不盡繁華。

    　　且說錢冰進了杭城，已是春去夏來，他久聞西湖風物。落了店問明途徑，便往
    西湖走去，走了頓飯時間，已見湖畔垂柳，錢冰囊中雖則不豐，但他瀟灑天性，自
    忖一生難得來此名勝幾次，何不盡情享樂，錢用完了，再想辦法，當下揀了一處最
    大酒樓，正好濱湖而築，上了樓頭，時當正午，艷陽普照，湖光山色，一目盡睹，
    錢冰放目遠眺，不禁心曠神怡，只覺景色可餐，連酒飯也忘記叫了。

    　　過了半晌，錢冰一回頭，見店顆侍候在旁，他心中愉快，也未轉身，順口道：
    「做幾樣拿手菜來嘗嘗，再來兩斤紹興酒。」

    　　忽然背後一個人接口道：「那紹興酒溫溫地像個娘們般，咱們男子漢大丈夫，
    但當豪邁奮勇，氣吞鬥牛，來，來，來，我請你大碗喝燒刀子。」

    　　錢冰一回身，只見樓角坐著兩個廿多歲青年，正在喝酒吃菜，那發話的少年，
    生得豹首環目，雙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另一個卻是方巾儒冠，清秀文雅，但舉
    止之間，另有一種風儀，令人生出好感。

    　　錢冰意在遊山玩水那喝酒只是淺嘗助興，此時天氣已暖，。喝烈酒又有什麼味
    兒？當下上前拱拱手道：「多謝兄台好意，只怕小可不勝酒力，不敢奉陪。」

    　　說話之間，那環目青年又仰頭喝了半碗白酒，錢冰只覺酒香四溢，他頗善飲，
    面對如此佳釀，如此豪爽之人，不禁也起了品嚐之心。

    　　那環目青年喝得紅光滿面，他見錢冰不乾脆，心中大是不悅，背轉頭來不再理
    采，錢冰討了個沒趣，心想這青年也真怪，人家不喝酒，他便如此氣憤，如果脾氣
    如此，不知這一輩子要嘔多少氣。

    　　他想到這裡，不由心中一樂，但見那儒裝青年面帶憂色，雖是長得單弱，但酒
    量卻也極大，一口口悶酒往肚內灌，臉色卻愈來愈白。

    　　錢冰不願打擾別人酒興，他怏怏退開，臨窗坐下，這時他要的酒菜都送上來了
    ，卻是四樣菜餚，一盤酢餾魚，一盤冬菰雞，一樣炒鴨掌，還有一樣燒豆腐，熱騰
    騰地香氣撲鼻，錢冰食指大動，一手指壺，一手執著，一邊欣賞著美景，竟覺生平
    未有之樂。

    　　那兩個青年看樣子喝得差不多了，那環目青年擂得桌子道：「楊兄，瞧你怎麼
    老是憂容不展，咱哥倆分別十年，今日相會，難道你有什麼心事不能說出嗎？」

    　　那清秀青年歎口氣道：「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郭大哥，我心中
    煩惱，說出來也是惘然，來來來，人生難得幾回醉，你我兄弟今日不醉不歸。」

    　　那環目青年心中最有不得事，他聽那清秀青年言語消極，大異昔日經世濟民之
    懷，他對這幼時好友一向推崇極高，這時見他借酒消愁，只覺一肚子窩囊氣，用力
    一拍桌子，只震得碗盤四散，他怒聲道：「楊兄，你如當我是朋友，便將你心中之
    事說出，好歹有個商量，不然咱們今日一刀兩斷，從此不相來往。」

    　　錢冰聽他愈說愈兇，不由暗暗好笑忖道：「這人為友熱心，但天下那有這種硬
    手法？」

    　　那儒裝青年沉吟半晌，他見好友怒氣沖天，如果不說出心事，只怕他真的一怒
    而去當下附耳說了一段話，那環目青年起初暴跳如雷，但愈聽愈是沉著，最後他問
    道：「若新兄，你能保證她不變心？」

    　　那儒裝青年歎了口氣道：「小弟生平至愛，不意遊學歸來，伊人已屬別人，她
    家中貧寒，被吳姓商人購贈杭州將軍，唉，往事已矣，小弟總非太上，豈能無情。
    」

    　　他說到最後，聲調極是淒楚，那環目青年沉吟一刻忽道：「楊兄，你寫個字據
    ，小弟這就替你辦件事。」

    　　那儒裝青年天資極高，一聽便知他話中之意，當下正要勸止，那環目青年兩目
    一睜，神光四射，凝視著儒裝青年，一言不發。

    　　那儒裝青年似乎被他目光所攝，向店夥要了筆墨，他乃是飽學之士，順手寫了
    一封短函，交給那環目青年。

    　　那環目青年笑著接過了，他拍拍儒裝少年肩膀，舉碗喝了半碗道：「這半碗回
    來再喝。」

    　　只見他疾步下樓，躍馬而去，錢冰聽得蹄聲得得，回看街心，那青年愈走愈遠
    了！

    　　那儒裝青年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後悔，他從小和那環目青年相交，一向佩眼他
    勇武魄力，十年不見，一定又學了不少本事，這時雖知杭州將軍府中戒衛森森，但
    絕望中也存了一絲希望。

    　　他坐立不安，大約半個多時辰，街上一陣蹄聲起了，連錢冰也趕忙去看，只見
    那環目青年，身著輕鎧，手執短戟，一手抱著一個年輕女子，直往西湖畔奔來。

    　　那儒裝青年心中狂跳，便是錢冰也為他們慶幸不已，那環目少年意跑愈近，後
    面跟著四匹馬，上面坐了四個武將。

    　　環目青年坐在馬上，凜凜生威，雖是年輕，但隱約間已有一派大將之風，那儒
    裝少年心中忖道：「原來他是將軍了，剛才他披了一件外衫，我一點也看不出。」

    　　環目青年跑近樓頭，下馬抱著女人上樓，雙手捧著那女子交到儒裝青年面前說
    道：「小弟不辱使命，親交上嫂夫人一員。」

    　　儒狀青年和那年輕女子對面看了很久，真不知是真是幻，想不到今生還有相會
    之期。

    　　那環目少年道：「楊兄，為今之計，咱們先離開杭州，一離杭城，便是小弟部
    隊，那杭州將軍雖是驃悍，但總還不敢到軍中來搶人。」

    　　那儒裝青年好生感激，他頭腦冷靜，應變之力極強，又是學富五車，智如瀚海
    ，當下飛快度量形勢，只有這一條路最妥善。

    　　環目青年引先下樓對街心上四個武將道：「高、言、余、李四兄請替小弟斷後
    。」

    　　那四個武將齊聲應好，這四人年紀也才廿多歲，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當
    下眾人一聲吆喝，飛騎往杭州城外而去，連酒資也忘付了，店工並不阻攔。

    　　正在此時，從雅座中走出兩個中年書生來，其中一個道：「于兄，人言『南船
    北馬』，江南兒郎盡是無縛雞力之輩，今日看來，此言大大不對。」

    　　那被稱為「于兄」的中年書生，相貌清懼，一臉正氣，臉型也是端端正正的同
    字臉，確是令人見而生敬。

    　　那「于兄」頷首道：「東南精英豈可輕視，小弟自信眼力無差，適才那兩個少
    年兒郎，一文一武，異日都是廟堂之器。」

    　　另一個中年書生道：「于兄法眼，名滿京師，便是小弟也覺那戎裝少年，出類
    拔蘋，相貌不凡，確是人傑。」

    　　兩人邊談邊往樓下走去，那店伙恭身道：「諸位飯帳方大爺早已付了。」

    　　店夥說著向錢冰一笑，錢冰心中奇怪：「我此處無親無友，豈會有人替我會帳
    ？不要是弄錯了人，那可有意思。」

    　　那面容清懼中年漢子抖抖雙袖，哈哈笑道：「黃兄交誼真是遍於天下，小弟不
    但飽覽湖光山色，嘗了蘇杭名餚，想不到兩袖一拂，又有人會帳，人生美事，何過
    於此，黃兄，小弟他日出遊，能附兄台之驥尾，於願足矣！」

    　　那姓黃的中年書生臉上也是迷惑之色，連連搓手，那店夥道：「今日是抗城方
    大爺六十整壽，方大爺號稱方益嘗，江南英雄盡集杭城，替方老爺子作壽，我們當
    家的招呼下來，凡是這三日來西湖畔的客人，都算方老爺子朋友，由他老人家請客
    。」

    　　那兩個中年書生對望了一眼，姓于的對身旁友人道：「杭城還有這等人物，小
    弟如非有急事，倒真想見識見識。」

    　　姓黃的點點頭。兩人微微感歎，相偕而去，那儒巾飄飄，好不瀟灑，店伙計走
    近錢冰道：「方大爺日落在此大宴天下英雄，相公定是趕來替他老人家祝壽的，何
    不先放舟湖上。煙波起時，再來此赴宴。」

    　　錢冰見他淡吐不俗，不由多瞧了他兩眼，心想江南人物，當真不凡，便是販夫
    苦力，堂棺走卒，言語都是彬彬有禮，當下忖道：「這方大爺如此好客，四海之內
    ，皆是兄弟，我何不樂得享受？值此多交幾個朋友，看看江南英豪豈不是好？」

    　　他這想法也真瀟酒，當下連聲應好，那堂官見自己主意被人採納，甚是高興，
    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笛，嗚鳴吹了幾下，遠遠湖面白浪起處，一條小舟如飛而來
    ，划船的是個年青女子，布巾裹頭，面容俏好。

    　　錢冰向店伙道了謝，那店伙見他並不賞錢，心中大為高興，自覺身份被人看得
    不低，心想這少年年紀青青，江湖門，檻倒懂得多，當下對錢冰增了幾分敬意。

    　　錢冰輕輕上了船，那船娘連漿如飛，連轉幾個彎，前面又是一番天地。

    　　錢冰這人對任何人都能相適，就是妙齡少女，陌生不識，他態度誠懇親切，上
    去問幾句話或是幫個忙，最是自然不過，不但別人不覺他是在找機會獻殷勤，便是
    那少女也覺得應該接受他相助，那船娘落落大方，遇到錢冰這種隨和的人，不一會
    便談得極是投緣。

    　　小舟在湖上蕩漾，過了一重又是一重，西湖美景無邊，錢冰愈瞧愈是陶醉，話
    也少得多了，那船娘卻是對他極有好感，不時剝些嫩菱與他嘗新，錢冰一粒粒接過
    來，放在口中，只覺又香又甜，不由贊口不絕，那船娘嫣然一笑，船划得慢了。

    　　忽然湖上一聲絲竹之聲，迎面來一了只小舟，船尾坐著一個十八九歲少年，正
    在凝神吹簫，那小舟在湖中央不住打轉，簫聲卻愈來愈是動聽，真如春明日媚，鳥
    語花香都在眼前一般，錢冰聽了一會，聽不出是什麼曲子，只見那少年唇紅齒白，
    生得灑灑似玉。

    　　那少年吹了一會簫，高聲吟道：「山外青山樓外摟，西湖書舫三月舟，東風醺
    得遊人醉，莫把杭州作汴州。」

    　　他沉吟一完，簫聲餘音也自消失在空際，抬頭一看，錢冰正在注視於他，當下
    俊臉微紅向錢冰一笑拱手道：「小弟一時興至，胡亂弄簫，擾兄清興，該罰該罰。
    」

    　　錢冰和他客氣了兩句，那少年道聲晚上見，只見他用那支竹蕭在水中輕輕划動
    ，小舟卻如箭矢一般，向前行得又疾又直，不由好生佩服。

    　　回頭船娘，正自掩口笑道：「你們兩人其實都很是傾慕對方，但卻礙於尊嚴，
    彼此盡說些沒意思的寒喧話，真是老大沒趣。」錢冰道：「你真聰明，一眼看透我
    的心事。」

    　　那船娘臉一紅道：「那少年公子是我們江南大大名人，他是太湖慕雲山莊的陸
    公子，不但棋、琴、書、畫樣樣皆精，水陸武功也是大大高手，提起太湖慕雲山莊
    說不定無人知道，但提陸家公子，江南仕女，卻沒有不知。」

    　　錢冰心中更是仰慕，那船娘低聲道：「您別盡發呆了，前面便是蘇姑娘的墓園
    。」

    　　接著便將蘇小小一些哀艷佚事，如數家珍般說給錢冰聽，這民間傳說本就曲折
    動聽，她是杭州姑娘，口舌極是便給，又講得十分生動，錢冰聽得津津有味，不自
    覺身子往前湊，那船娘嫣然一笑，心中很是高興。

    　　兩人談談說說，觀看西湖景色，那船娘和錢冰相處，絲毫沒有自卑身份的心情
    ，直到夕陽西墜，湖上濛濛起了一層薄霧，這才划船回向酒樓。

    　　這回程中船娘默默划船，不再講話，四周十分寂靜，船愈劃近酒樓，那船娘臉
    色愈來愈是黯然，錢冰心中不解，他逗著船娘說話道：「今晚方大爺請客，一定是
    盡邀東南之美，能參加這種盛會，也算不虛此行了。」

    　　那船娘低聲道：「是麼？」

    　　運勁一撥水花，轉了一個彎，已見酒樓上燈火輝煌，諠譁之聲隱隱傳了過來，
    又過一會，小船划近酒樓靠岸，錢冰一躍上岸，向船娘微微一揖道：「多謝姑娘小
    舟相載，今日之遊，實是平生之快，西湖之美，無邊無涯，他日再來，必當找姑娘
    敘舊。」

    　　那船娘連忙欠了欠身，黯然道：「這他日不知道是何日，公子珍重。」

    　　她說完再不敢逗留，只覺眼睛發酸，生怕會流下眼淚來，這時新月初上，忽然
    見天空一顆流星劃過長空，還來不及許願，便寂然不見了。

    　　錢冰站在岸邊呆了一會，他不知那船娘為什麼會突然悲從中來，他那裡知道一
    個江南小兒女，為他隨和的性格、瀟灑的風度，構成了一個美麗的夢，那夢又幻滅
    了。

    　　錢冰聽得樓上喧聲熱鬧，他看那船娘，小舟划到湖心，便往樓上走去，才一上
    樓，只見整個樓中擺了總有百多桌酒席，坐滿了高高矮矮，各色各樣的好漢，還有
    婦女僧尼，好不熱鬧。

    　　錢冰走到近牆邊的一席坐了，向眾人作了一揖，各人紛紛道了久仰，其實他心
    中暗笑，這些人根本連他面都未見過，何雲久仰？

    　　這時主人尚未到臨，客人中有不少是好友至交，湊在一起，高談闊論，忽然樓
    下有人叫道：「方大爺到！」

    　　登時大家都寂靜下來，只聽篤篤上樓之聲，門口出現一個高大老者，面色紅潤
    ，膚若幼童，他身後跟了四五個漢子。

    　　他這一出現，眾人歡聲雷動，他向四周大家作了一個羅圈揖，口中不住招呼：
    「『樂兄』『李兄』『王兄』、『馬兄』……任老……姚老…啊，天一禪師，儂老
    人家也格來啦，真是弗敢當，弗敢當，金老闆，最近財源可好？」「哈哈！」「陸
    賢兄，令堂腿疾好格啦？…」他不停的與眾人寒喧招呼，心中大為高興，江南武林
    中有頭有臉的人都到齊了，也虧他記性好，這多人他卻識得十分之八九，而且能順
    口說出淵源。

    　　他一生慷慨任俠，這花甲之年，眼看這。多好朋友不辭辛苦來替自己祝壽，樂
    得呵呵直笑，老懷甚慰，走到樓當中堆放禮品的桌子上，一件件的賞玩，贊口不絕
    ，每拿走一件，便向送禮的人道謝，但禮品堆積如山，一時之間，那裡看得完？

    　　稍時酒席開上，小孟嘗方老爺子坐在首席，席間都是江南第一流人物，有普陀
    山天一禪師，崇明島九指駝俠，金花三義兄弟，長江白帆幫幫主，太湖慕雲莊少主
    陸公子陪在末位。

    　　酒過三巡方，老爺子一再向眾人稱謝，那酒席是小天廚掌鍋師傅制的，這人祖
    上多代都是大內御廚，傳到他手裡，烹調手段，更是高明，他不願為官，便在杭州
    開了一家「小天廚」酒店，端的名聞蘇杭。他手段果然不凡，錢冰吃得大為過癮，
    那酒也是三十年以上的女兒紅陳年紹興，倒在酒杯中，琥珀色如膠似醇，色香俱佳
    。

    　　又喝了一會，小盂嘗只要別人來敬酒，他都是杯到即干，他雖酒雖極大，但好
    幾百杯下肚，也不禁有些醉意，他站起身來舉杯道：「老朽賤辰，承蒙各位看得起
    ，既弗辭跋跋涉，復賜以厚禮，此情此德，老朽永銘心中。敬各位一杯酒，大家干
    了，都是阿拉姓方個好朋友，他日有事，只管來找我方通天便是，要錢，三五十萬
    兩，要人，幾十條好漢子，我姓方個人還差遣得動。」

    　　這話說得極是豪爽夠味，小盂嘗萬通天在江南是一霸，何等身份，能和他交上
    個朋友，不但甚有面子，他日真個有事，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話，十份難題中有九分
    便解決了，實在是個大大後台靠山，人人聽他如此誠懇，都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爆堂似的又喝起采來。

    　　那坐在方通天身旁的是普陀天一禪師，他是江南高僧，眾人都不知他有多少年
    齡，但倒有一半人的師長都是天一禪師好友甚至後輩，便是小孟嘗駱通天對他也執
    後輩之禮，傳聞他功夫深不可測，是江南第一高手，這席間專為他作了一份素食。

    　　天一禪師見酒過數巡，他站起身來合什向眾人作別，突然樓下了國嘈雜，一個
    全身黑眼，足踏布履的少年衝進來，他冷冷冷地打量了眾人一眼，一言不發越過各
    席，直往小孟嘗方通天席間走去。

    　　方通天臉色大變，席間蘇杭一帶的好漢，也都紛紛變顏，紛紛竊竊私語道：「
    又是這怪人，不知他來幹什麼？」

    　　「怕什麼？今天我們這裡高手如雲，要他好看。」

    　　那黑衣少年走到方通天身邊站定，小孟嘗也站起身來，急切間，衣袖將酒杯拂
    倒地上，砰的一聲，打得粉碎。方通天道：「尊駕有何貴幹？」黑衣少年冷漠地道
    ；

    　　「我來要吳越魚腸劍。」

    　　方通天道：「自古寶物，唯有德者居之，我姓方的自度不夠份量，豈敢私藏，
    這魚腸劍，如落有德人之手，行俠可以救人無數，但！哼哼！如落奸人之手，只利
    於他一人為惡。」

    　　他語中帶刺，那黑衣少年絲毫不見動怒，仍是冷聲道：「如此說來，寶劍不在
    你手中了？」

    　　方通天正待答話，眾人大半不明這少年底細，只覺方通天怎的如此示弱？任這
    後生小生跋扈，將他攆出去便是，何必多費唇舌？

    　　方通天尚未開口，那普陀山天一禪師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問那魚腸劍麼？
    此劍煞氣太重，老衲開爐磨煉只差數日火候，待到爐火純青，便是大功告成，比美
    干將莫邪了。」

    　　他語氣平和，但另有一番氣度，將此事交待得清清楚楚。

    　　黑衣少年仍是一片冷漠，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眾人中年輕的人，都沉不住氣
    了，這人單身前來求劍，既然別人拒絕，理應焦急憤怒才對，可是他偏偏無動於衷
    ，那他到底是在弄什麼名堂？這種冷冷的神情，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比起怒罵暴躁
    ，更令人不耐了。

    　　黑衣少年道：「不管怎樣，我是非要這玩意兒不可，方通天，你要想辦法。」

    　　眾人那還忍耐得下，紛紛跳了起來要上前教訓這黑衣少年，那少年不慌不忙道
    ：「要群毆麼？我可不願意傷人。」

    　　方通天知道少年之能，又知他此言不假，他倒底是花甲之年了，火氣已非年輕
    人，當下道：「今天是老夫賤辰，閣下好來好去，老夫可不願有人在此動干戈。」

    　　他暗示那少年討不了好，想讓他知難而退，那黑衣少年冷笑道：「和尚，今日
    你算是此處最德高望重的人，寶劍又在你手，我是非要不可，你說個公道。」

    　　人叢中有人大叫道：「那就劃下道兒來吧，難道我們怕你不成？」

    　　「你有種等下不要叫饒。」

    　　那少年不動聲色道：「如說群毆，原是江南好漢的拿手好戲，但我可不能失手
    平白傷人，這樣好了……」

    　　他觸了眾怒，話未說完，有人喝道：「好什麼？狗小子狗話快講。」

    　　黑衣少年緩緩地道：「各位都是江南武林名人，你們推選出三個武功最高的人
    ，我和三位過招，水陸功夫均可奉陪！我輸一陣，立刻走路。」

    　　這話實在太狂，他也給眾人一大難題。這些人中有許多高手都是自認為武功可
    列江南武林前茅，既不願毛遂自薦，又不願推舉別人，一時之間僵了，倒無人怒罵
    ，只有蘇杭好漢見識過這黑衣少年，不敢說話。

    　　原來這黑衣少年，最近一個月才出現於蘇杭道上，他一身漆黑緊身衫，無論天
    氣多麼和暖明朗，總是這般打扮，加上他臉白得毫無血色，看起來便自有一種陰森
    森氣氛。上次方通天糾合蘇杭兩地好漢，和江南十惡不赦的江南浪子採花大盜文一
    歸在山谷死戰，正要得手，這少年不明事理，平空持強出手相助那淫賊，各人尚未
    瞧出他的門派家數，便被他將兵器完全夾手奪下，將淫賊救走。

    　　這事方通天大失面子，那同來的好漢都是江南武林中大有萬兒之人，當然都不
    肯張揚，當下抬起兵器回去了。

    　　過後這少年又出現杭城，大凡他看不順眼的人，他總是陰森森跟在你身後，無
    論你走到那裡，總是擺他不脫，跟他動手卻又是打不過，直逼得別人精神忍受不了
    ，幾乎要發瘋了，這才罷手，但卻從不殺人。

    　　普陀高僧天一禪師唱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好豪氣，老僧受方施
    主之托，要將此劍尋一真英雄相贈，小施主大顯身手，讓老衲開個眼界，到時名劍
    配英雄，別人自是無話可說。」

    　　黑衣少年道：「好，老和尚，我便算一個，還有兩個是誰？」

    　　天一禪師微笑不語，人叢中走出太湖陸公子，他對黑衣少年道：「在下倒想和
    尊駕比比水性，但只怕機會不多。」

    　　他話中之意，天一禪師定能一舉將這狂妄後生打敗，那他只有知難而退，自然
    談不到和自己過手了。

    　　那黑衣少年好像根本不懂他所說，滿口叫好，似乎因找到對手而高興。

    　　普陀山天一禪師笑道：「小施主如能接過老衲三掌，老衲返身不管此事如何？
    」

    　　黑衣少年道：「大和尚，咱們就這麼辦，我輸了立刻向眾位叩頭陪罪，大和尚
    ，你發掌吧！」

    　　天一禪師見他絲毫不作勢，他就默默運了一口真氣，心中不但詫異，而且微微
    有些寒意，他是得道高僧，慈悲為懷，口中喊道：「小施主留神！」

    　　黑衣少年露出一絲冷笑，天一禪師交手當胸一合，一股勁道緩緩發出。

    　　那黑衣少年道：「佛門金剛伏魔掌，大和尚，你是五台山僧人。」

    　　他開口說話，既無法運氣防禦，又不見他出手反擊，那天一禪師掌力，擊在他
    身上如石沉大海，眾人心中一震，對那少年再也不敢輕視。

    　　天一禪師之驚更甚於眾人，他這金剛伏魔掌，實是生平絕技，剛柔並濟，比起
    少林大力金剛掌並不多讓，他浸淫此道數十年，自忖已入化境，無堅不摧，適才心
    存厚道，雖只用了五六分勁道，但那少年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接了下來，半點未曾受
    傷，這少年內功難道已到了極點，成了金剛不壞之身？

    　　那少年如若無事，面對著天一禪師，準備接他第二掌，天一禪師長吸一口真氣
    ，運到了十分，他生平對敵，從未如此持重。只見他光光的大腦門，裊裊熱氣冒出
    ，這一掌竟有點遞不出去了。

    　　黑衣少年一手扶著樓上柱子，臉上仍是冷漠一片。天一禪師大喝一聲，僧袍鼓
    起，雙袖抖處，激起一股狂飆，四周氣流呼呼發響，那少年身子動也未動，眾人只
    聽見卡嚓一聲，那少年身子向左一躍，樓上屋頂震動，整個個酒樓搖搖不止。

    　　待得搖動稍止，眾人定目一看那少年適才所扶徑約尺餘的圓木柱，已從中拆斷
    ，他立腳之處，深深陷下兩個腳印。

    　　天一禪師臉色灰敗，長眉垂下。半晌他喃喃說道：「移物傳力，移物傳力！」

    　　他對黑衣少年道：「老衲輸了，施主如能再勝兩局，往普陀山金頂寺去尋老衲
    要劍便是。」

    　　他說完向眾人合十為禮，下樓走了。黑衣少年轉過身來對太湖陸公子道：「來
    來來，咱們來比水性。」

    　　眾人剛才聽天一禪師點出，這少年竟施出失傳的武林絕藝，借物傳力，這是極
    高武學，眾人只聽說過，真想不到世間還真有這功夫，這少年年紀輕輕，不知是何
    路數，有些自命高手的人，卻暗自慶幸，適才幸好沒有出陣，不然非要出醜不可。
    」

    　　那太湖陸公子，喝了幾杯酒，臉上白皙膚色中透了一片酡紅，更顯得人美如玉
    ，他沉著的走了上前，對黑衣少年道：「請尊駕指出一個比法。」

    　　江南好漢都眼睜睜望著太湖陸公子，陸家水中工夫江南第一，南人善水，那江
    南第一，也就可稱為天下第一了，此時眾人對那魚腸寶劍倒並不重視，但對陸公子
    勝負卻看得極重，因為這關係著江南武林名聲，如果這小子連敗了三個江南頂尖人
    物，這消息傳將出去，江南群雄的臉往那兒擱去？

    　　陸公子只覺上面八方射來的眼光都是誠懇的期望，一時之間，他覺得肩膀沉重
    起來，那黑衣少年道：「比水性非看誰能在水中潛伏得久，也用不著真個兒下水去
    弄得一身濕，咱們來比比闊氣便得。」

    　　陸公子道：「好極，好極。」

    　　他水性極佳，但這少年武功實在太強，當下一絲也不敢大意，那少年道：「咱
    們倆互相將手探在對方胸前，自可察覺對方有無呼吸，如果一方先吸了氣，那便是
    輸了。」

    　　陸公子點點頭，忽然一個幼嫩的女聲叫道：「那不行，如果有一個人不遵守規
    矩，運內勁逼對方吐氣抵禦，那不是敗了？」

    　　眾人覺得她說得大有道理，紛紛向她瞧去，原來是個十六七歲少女，生得頗為
    秀氣，但臉上頑皮極了，正向她父親金華三義中老大扮鬼臉。

    　　那黑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這位姑娘說得也是，依你說便怎樣？」

    　　眾人這才看到他露出微笑，倒不難看，那少女卻想不出計較，急得俊臉通紅，
    半天才想出一段話道：「我看你一定不是陸公子對手，別比算了，不然你準會賴皮
    。」

    　　陸公子聽那少女說得雖不講理，但維護自己很是明顯，當下向那少女笑了一笑
    道：「多謝姑娘，這位公子豈是暗箭傷人這輩，再說，他如暗施偷襲，我難道不會
    依樣畫葫蘆？」

    　　少女萬萬想不到被自己人碰了一個軟釘，當下小嘴嘟起，心中氣道：「我管你
    死活，你如輸了，大夥兒跟著丟臉啦！」

    　　陸公子不再多言，伸手按在黑衣少年胸前，兩人同時長吸一口氣，雙雙趺坐地
    下，眼睛閉起。

    　　過了半個時辰，兩人仍是未分高下，那少女到底關心陸公子，忍不住尖叫道：
    「啊，黑小子，你看你背後是什麼怪物？」

    　　她尖聲怪叫，臉上驚悸未消，那黑衣少年忍不住回頭一瞧，黑壓壓地盡是江南
    好漢，那有什麼怪物，知道著了小姑娘道兒，他心神一分，只覺胸前微悶。但他功
    力深湛，立刻又恢復過來。

    　　又比了半個時辰，陸公子臉色愈來愈是酡紅，那黑衣少年卻仍然面色未改，眾
    人心情跟著緊張起來。

    　　過了半晌，陸公子只聽到耳畔有人說道：「你水性很不錯，如果再閉氣，雖還
    可支持一會，但過後便成內傷，咱們一塊起來，算個平手如何？」

    　　陸公子見對方喉間微動，這當兒還能密室傳音，心中驚得呆了，他原準備背城
    一戰，不惜犧牲內力，拼著爹爹昔日所傳收縮肺臟之功，但這能支持多久，自己從
    未用過，卻也是一個未知之數。

    　　陸公子見對方神色安詳，好像隨便支持多久都不成問題，又不斷向自己示意，
    當下心中暗歎一聲，左手一撐站起身來，就在同時，那黑衣人也站起來道：「這算
    是平手。」

    　　眾人憂喜參半，太湖陸家公子到底不凡，能和此人持平，但這少年水性也是如
    此高超，實在令人心寒。

    　　不意那陸公子搖搖頭道：「小可不是閣下對手，尊駕贏了。」

    　　他說完，只覺喉間一甜，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那少女掩面尖叫不敢看，這回
    她可是真的叫了。黑衣少年面色一寬道：「不妨事了！」

    　　小孟嘗方通天連忙上前扶持陸公子，那少女罵道：「明明說好不准用詭計，黑
    小子，你暗箭傷人，要臉不要，臭黑小子，你在江湖上混，連江湖道義都不懂，還
    混什麼勁？」

    　　那黑衣少年聽她亂叫亂嚷，心中氣憤，但他自恃極高，豈肯和這小姑娘一般見
    識，怒哼一聲不語。

    　　那崇明九指駝俠緩緩上前，慘然向小孟嘗低聲道：「小弟只有勉力一試了。」

    　　方通天找不出一句話來鼓勵他，正在此時，突然樓下有人大聲叫道：「雁蕩三
    劍單大爺、左二爺、劉三爺前來拜壽。」

    　　方通天心中一震，幾乎疑是聽錯了，只聽見樓梯篤篤響處，魚貫走上三個中年
    漢子來談，方通天心中忖道：「我可沒這大面子能請來雁蕩三俠，但既來之，有人
    可煞這小子威風了。」

    　　眾人中有的未見過雁蕩三俠，但聞名已久，這名震天下武林的三劉，一塊兒出
    現，眾人無形中都振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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