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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七章　竟見此人】

    　　月色皎潔，樹下光景清晰得緊，錢冰最愛下棋，他在塔中陪那人下了多年圍棋
    ，這時見獵心喜，幾乎忍不住湊也上前去瞧瞧，如此大是不妥，便住足不前，但畢
    竟是少年人心性，乘樹下人聚精會神之際，悄悄從暗處溜到樹後，瞟著右邊不遠之
    處一棵大樹，輕輕躍了上去，撥開枝葉，正對著桌上棋盤，瞧得清清楚楚，只見莊
    主手持黑子，臉上得意洋洋，再看看那局棋，黑棋已佔盡優勢，那病容滿臉的何先
    生，臉色本就焦黃難看，這時苦思破解之法，雙眉緊皺，就更顯得病入膏盲，離死
    不遠了。

    　　錢冰凝神瞧了一會，白棋雖已被圍得水洩不通，那病容老者猶自不肯服輸，手
    持棋子，久久不能下著，忽然小梅天真地指著棋盤道：「何伯伯，這還有一個空格
    兒。」

    　　病容老者輸得心焦，心中正怪這小娘們多嘴多舌，但仔細一瞧，那空格果是唯
    一死中求生妙著，當下心中狂喜，表面上仍裝著沉吟不已，好半天才將棋子四平八
    穩的放在小梅所指的空格子內。

    　　莊主微微吃了一驚，沉吟片刻，也著了一子，但那病容老者適才下的一子，確
    是上上棋法，承先啟後，數子之後，竟從重重包圍中殺出生路，作活了一大塊地盤
    ，殺到分際，兩人計算棋子，那病容老者原本一敗塗地的棋局，竟反贏了數目。

    　　那病容老者喜得合不攏嘴來，哈哈笑道：「師兄，我說我近來棋力大進，你偏
    偏不相信，今日卻又如何？您讓我六子是無論如何讓不了的了。」

    　　莊主卓大江微微一笑，他深深瞧了小梅一眼，只見她笑吟吟地正一顆顆把炒米
    花往口中送，臉頰白中透紅，又是稚氣。又是可愛，任何火爆脾氣的人，見到這種
    自然嬌憨之態，都由不得心平氣和，會心一笑。

    　　卓大江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忖道：「蓉兒的美麗並不比這小姑娘差多少，可是剛
    強得簡直不像個女兒家，自來男至外女主內，她那天地不怕小老爺的脾氣，是我作
    爹爹的縱容了她。」

    　　他想到此處，不由又想到傳了自己衣缽的叛徒，不覺意興闌珊起來，那病容老
    者卻興緻勃勃，又邀他開始著局。

    　　小梅輕聲道：「這麼多格子，叫人看都看得頭昏腦脹，何伯伯還這好興趣，唉
    ，我是永遠也學不會的。」

    　　病容老者何子方得意道：「小姑娘虧你好耐心，看完了一局棋，要是我那蓉瑛
    ，只怕早就溜走了，這種東西太複雜，女孩子家怎能學會？」

    　　小梅嫣然一笑道：「何伯伯，你真成！」

    　　其實何子方這人武功奇高，棋藝卻是平常，偏生也是個大大棋迷，他自幼和師
    兄卓大江同門學藝，學圍棋比誰都學得早，下的盤數，只怕少有人能比得上，但卻
    限於天分，進展至一個境界，無論下得多熟，也始終不能更上一層，他師兄卓大江
    的棋是他一手教會，數十年下來，卻是青出於藍，讓他到了六子，照理說他應心灰
    意懶，不再言奕，但他仍是興趣盎然，從不怪自己棋力不成，總是怨棋運太差，是
    以也頗能自得其趣。

    　　這天下第一劍卓大江，為人城府深沉，內心好勝心極強，他從小處處占師弟上
    風，這學棋本意是要勝過師弟，卻不料對此大有天才，雖是甚少出手，他研究昔人
    名譜，建浸此道極深，已是天下數大高手之一了。

    　　兩人又對奕起來，樹上的錢冰只見卓大江棋力高超，著子雖是平寬，但隱約之
    間卻是一派大將之風，那何子方，棋勢閃爍，總是別出心裁，佔小便宜貪吃棋子，
    往往敗了大事。

    　　卓大江在角上，下了一子，立刻大勢底走，他連著數子，何子方又陷入重圍。

    　　正在苦思當兒，忽然破空之聲一起，砰的一聲，一顆白色棋子落在棋盤當中，
    那棋盤是石板製成，棋子從遠處拋來，竟若吸石吸住一般，端端正正佔了一個空相
    ，這內家動力實在驚人。

    　　卓大江頭都不抬起，口中緩緩退；

    　　「牛鼻子，你又技癢了是不是？你當我不知道你來了麼？賣弄個什麼勁兒？」

    　　錢冰朝棋子來的方向一瞧，只見前面一棵大樹尖梢冒出一個道人，那道人立在
    一枝粗如這處小指的權枝上，身子隨樹枝起伏，就若附在枝上一般。

    　　那道入哈哈一聲大笑，身形如一隻大鶴般凌空飛落，月光下道施飄曳，實是瀟
    灑無比，他在離地丈餘，一提真氣，輕輕落在石桌之前，如輕絮般毫無半點聲息。

    　　卓大江微微一笑道：「牛鼻子，別來無恙？」

    　　那道人五句左右年齡，臉上劍眉斜飛入鬢，神采飛揚，實在不像清泊修為的出
    家人，雖是發髯微白，但仍是英俊灑脫，他向卓大江師兄弟兩人一稽首道：「貧道
    奉敝掌門師兄之命，特來拜訪兩位。」

    　　卓大江道：「牛鼻子，我當你是熬不住棋癮，這才千里迢迢跑來我這裡，原來
    是無事不來。」

    　　那人嘻嘻笑道：「找卓兄下棋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然我可懶得向師兄討這個
    差。」

    　　何子方冷冷地道：「牛鼻子，你有事來巨木山莊，不會規規矩矩從大門走，偏
    偏要賣弄什麼本事，作個不速之客，這算是什麼名堂？」

    　　何子方適才專心下棋，別人到了身後樹上也不知道，大感失面子，這時乘機罵
    起山門來。

    　　那道人脾氣甚好，仍是笑嘻嘻道：「何兄上盤第一百二十八子下得真妙，貧道
    好生佩服。」

    　　何子方最喜別人讚他棋藝高超，聞言一肚子不高興都消失，連連搓手掩不住滿
    臉得色，卓大江暗暗吃驚忖道：「這牛鼻子記性之強，天下再難找出第二人來，如
    非他天性太過無滯，武當派武功只怕要以他為第一了。」

    　　站在一旁的小梅心中不住沉吟：「這道人長得很有氣勢，怎麼名字這樣難聽，
    叫什麼牛鼻子，笑死人了。」非苦研鑿磨而得。

    　　忽然小梅不注意手一鬆，一粒炒米花落在空棋之中，卓大江不自覺用手捻起，
    放到口中，炒米花入口即化，淡淡的甜味在舌間尚未消失，卓大江滿面喜色，砰的
    一聲，就在炒米花落下的空格著了一子。

    　　那回輪到那道人沉吟不決，他臉色漸漸凝重，好半天額間汗珠微現，小梅被卓
    大江和那道人瞧得心虛了，她羞澀的笑了笑，似是自語地道：「我去給伯伯端兩盤
    葵瓜子來。」

    　　轉身慢慢走進屋去，那道人咋舌道：「那個小姑娘，我笑道人服了。」

    　　卓大江道：「牛鼻子，你不服再來一盤如何？」那道人搖搖頭道：「卓兄，你
    我學棋數十年，連人家小姑娘一子也破不了，還有什麼臉面，這小姑娘論棋力或然
    不是我幾十年功力的對手，但她這一份天資已是駕凌貧道之上，罷！罷！罷！笑道
    人從此不再盲棋。」

    　　卓大江道：「想不到牛鼻子也有認真的時候，真是難了，哈哈！」

    　　那道人臉色一整道：「敝掌教師兄令貧道來請教卓兄一事。」卓大江道。

    　　「天玄師兄近來可好？」

    　　那道人是武當掌教天玄真人師弟，他天性滑稽，無拘無束，終年笑口常開，是
    以別人都叫他笑道人，他武功學淺根本無人知道，生平很少與人對過手，只因他脾
    氣好極，而且遇事得過且過，讓人一步，又有這個硬扎師兄撐腰，別人自然不會和
    他為敵，每年只有武當師祖張三豐生日那天，才回武當派一次。

    　　笑道人道：「掌教師兄思念卓兄，貧道臨行之時，再三殷殷要貧道要向卓兄致
    意。」

    　　卓大江笑道：「好說，好說，牛鼻子有事快說，何必吞吞吐吐！」

    　　樹上錢冰心中一震，暗自忖道：「這人原來就是天玄道人師弟，天玄，天玄，
    我遲早要找你。」

    　　笑道人道：「不怕卓兄見笑，最近敝派弟子連遭外人擊傷，掌教師兄為此事大
    為憤怒。」

    　　卓大江心中一驚，順口說道：「武當為天下內家之宗，誰有這膽子尋貴派弟子
    晦氣？」

    　　笑道人道：「受傷的弟子回來報告，出手的都是一人，而且用的功夫是點蒼龍
    宮神劍和七煞掌。」一卓大江大吃一驚正待開口，笑道人道：「點蒼、武當一向情
    誼深厚，敝掌門人實在不願為此小事締結誤會，卓兄以為如何？」

    　　卓大江臉色一寒道：「點蒼自三弟執掌門戶，門下弟子絕不敢在外生事，我那
    幾個徒兒個性，我信得過。」

    　　笑道人道：「卓兄休怪，別說你作師父的信得過，就是敝掌門師兄也信得過。
    但此事千真萬確，絕非貧道信口空言。」卓大江道：「牛鼻子，依你說便怎樣？」

    　　他這人天生護短，言語中已大有怒意，那笑道人道：「敝掌教師兄將此事前因
    後果一推敲，覺得只有一事可能，因為此人功力極高，不瞞卓兄，掌教師兄親傳弟
    子武當七子都吃了大虧。」

    　　卓大江沉吟不語，笑道人又道：「掌教師兄說，此人極可能是貴派叛徒余志飛
    。」

    　　他此言一出，卓大江臉色大變，良久才道：「余志飛已被逐出門牆，天玄師兄
    盡可放手處置，何必多此一舉，要牛鼻子你千里迢迢跑來問我？」

    　　笑道人嘻嘻笑道；，「師兄心細如髮，事事顧慮，貧道也跟他說卓兄光明磊落
    ，心地寬廣，何致為此事生出芥蒂，但他總是不放心，要聽卓兄一句話」

    　　卓大江哼了一聲道：「牛鼻子別捧我，你在背後怎麼損我，可沒有人知道。」

    　　笑道人連呼罪過，卓大江正色道：「回告天玄師兄，這孽徒既敢用本門功夫為
    惡，我卓大江第一個容不得他。」

    　　笑道人一挑大拇指讚道：「卓兄如此胸懷，不愧一派宗主。」

    　　何子方插口道：「牛鼻子，你怎麼愈混愈下作，連江湖幫會的語氣作風也學上
    了。」

    　　笑道人搖頭笑道：「幫會都是下作的麼？丐幫從前如何光景？」

    　　何子方被他笑語搶白，發作不得，笑道人道：「貧道這便告辭，我還有兩個小
    徒侄孫巴巴等著我教兩手飯的玩意。」

    　　卓大江道：「牛鼻子，代我問候天玄師兄，故人想念得緊哩！」

    　　笑道人連聲應諾，錢冰心神一疏，身子微微一動，發出一點聲音，驀然一陣風
    聲，一條人影拔向樹上，錢冰連考慮也來不及，身子一晃，踏著樹梢逃得遠了。

    　　笑道人追上前去問道：「卓兄，如何？」

    　　卓大江臉色鐵青搖搖頭道：「這人好快身形。」

    　　笑道人倒不以為意，他笑道向兩人告辭，卓大江站在樹下，口中喃喃自語道：
    「鬼影子，鬼影子。」何子方沉聲道：「我可不信世上有借屍還魂之人。」

    　　卓大江默然，兩人走近大廳，這時月已當天，莊中一片寂靜，「巨木山莊」四
    個大字閃閃發著金光。

    　　又是一天開始了，當晨光涼微時，卓大江的獨生女兒卓蓉瑛再也睡不著，她輕
    輕推開了窗，讓晨光透進淺綠色的輕紗，然後她安然地坐在窗畔，涼風拂過她面上
    ，觸面生寒。

    　　她抬頭一看，日頭剛剛從山後露出，長夜已盡，忽見後院中小梅穿著陳舊的布
    裙，正用小漏斗繞著花哩！

    　　後院中種滿了各色奇花，晨光中都是含苞待放，卓蓉瑛知道太陽一出來，這些
    花都會怒放爭艷，但頂多只有幾天便又凋謝，看花開花謝，真不知世上為什麼沒有
    永恆不變的事。

    　　院裡小梅一壺一壺的水澆著，她那純潔的臉孔真像一朵白蓮花一般，令人實在
    連碰都不忍心去碰一下。

    　　「這樣好的姑娘，偏偏這麼愛操勞。」卓蓉瑛想著，忽然對小梅大生憐愛之心
    ，心想如將她扮起來，那才叫好看哩！就是五色的玫瑰也比不上。

    　　小梅澆完了水，她歇了歇氣，輕手輕腳走了回來，只見卓蓉瑛坐在窗畔，心中
    一怔，甜甜的笑叫道：「卓姊姊，你起得好早！」

    　　卓蓉瑛道：「小梅，你更早呀，這花園有人管，你一大早便起身去澆水，別累
    壞了。」

    　　小梅感激地一笑道：「卓姊姊，我頂愛花，我小時家裡種了很多很多梅花，花
    開的時節。我每天癡癡的看，連吃飯都忘了。」

    　　卓蓉瑛笑道：「難怪你像花一樣好看！」

    　　小梅臉上紅，卓蓉瑛道：「我聽爹爹說，我們家中來了一個大天才，小梅妹妹
    ，你瞞得我好苦。」

    　　小梅道：「我從來沒有和別人下過棋，那些局都是從古人棋譜中看來的。」

    　　卓蓉瑛道：「你來了，爹爹也高興得多，這些花兒也幸運了，有真正愛它的人
    啦！」

    　　小梅奇道：「姊姊，難道你不愛花？」

    　　卓蓉瑛道：「我原先也很愛玫瑰花的，不然怎會種得滿院子都是？可是有一次
    我很好興緻替它修剪，手中被刺了幾個孔，我一氣便不愛了。」

    　　小梅道：「愈是好看的花愈是嬌嫩，我修花剪草也常被刺得出血。」

    　　卓蓉瑛道：「我滿心愛它，它卻會傷害我，我氣得拿起花鋤，幾乎把滿院玫瑰
    挖光，要不是老王阻止我，你今天那裡看得到這玫瑰。」

    　　小梅笑道：「姊姊，我聽人說你們這兒伐木很好看，待會吃過飯，咱們一塊去
    瞧瞧可好？」

    　　卓蓉瑛道：「伐木有什麼好看？不如到湖裡去划船釣魚去。」

    　　小梅不住央求，卓蓉瑛纏她不過，兩人吃過早餐，雙雙漫步走到林場之中。

    　　小梅邊走邊看，眼睛卻在四下搜索，卓蓉瑛見她心不在焉地和自己瞎搭訕，心
    中不禁奇怪，也不知道這個姑娘，腦中異想天開胡思些什麼。

    　　小梅忽然遠遠地看到錢冰吃力地揮動著巨斧，一次次砍向大樹，她不由停住了
    腳步，心中默默數著砍的次數，希望那樹趕快倒下，好讓錢冰休息。

    　　卓蓉瑛道：「這檀木運到北京真是價值連城，可是在此地卻有人用來引火炊食
    ，當真是暴棄天物。」

    　　小梅隨口答道：「一件東西在需要的時候才有價值，姊姊你說對麼？」

    　　卓蓉瑛道：「你說得不錯，小梅，你在這裡瞧瞧，我要去找一個人。」

    　　小梅點頭答應了，卓蓉瑛也是想到和自己昔日心上人極相似的錢冰，不知他離
    開了沒有。

    　　小梅見錢冰累得滿頭大汗，那裡像錢冰昨天說得那麼輕鬆，心中十分不忍，那
    斧頭一起一落，她心也好像跟著起落止，心中數著的數目老早都亂了。

    　　她暗自忖道：「這樣的苦工，能賺多少錢呢？他……他生得如此……如此秀氣
    ，受得了這種勞作？」

    　　林風吹亂了她的秀髮，他心中想著計較，只見卓姊姊從另一條小徑走到錢冰面
    前，錢冰一抬頭，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很瀟灑拭了拭汗道：「這棵
    樹早上一定能砍倒。」

    　　卓蓉瑛嫣然一笑道：「我以為你走了哩，你有什麼困難？」

    　　錢冰含笑道：「本來是有困難的，但現在沒有了。」

    　　卓蓉瑛道：「這話怎麼講。」

    　　錢冰道：「我賺足了川資，一切問題豈不都解決了？」他說完又揮動巨斧砍了
    兩下道：「對不起，我還要趕工哩！」

    　　卓蓉瑛無話可說，站了一會轉身便往回走，小梅心中想：「原來卓姊姊也認得
    他，可見他是很……很引人注意的，但卓姊姊為什麼不幫助他？」

    　　她心地極是純潔，只道見人困難便該幫助，根本沒有想到其他問題，別人是否
    能夠接受，那就更不在考慮之內了。

    　　她在和卓蓉瑛回家路上，心中打轉好了主意，笑顏逐開，中午時光，乘大家休
    息時，悄悄又溜到林中去了。

    　　下午卓蓉瑛邀她到鎮上去買東西，小梅推說有事，卓蓉瑛道：「上次我們每人
    縫了一件絲夾襖，不是講好今天去取的麼？你如不去，如果做得不合身，可別怪我
    。」

    　　小梅央求道：「卓姊姊，我今天實在有事，你一人去取吧！」

    　　卓蓉瑛道：「我實在想早一點看你穿那新衣好看的模樣，好，好，我替你順便
    取回來。」

    　　小梅囁嚅道：「卓姊妹！我……我……不想要……要那衣服了？」

    　　卓蓉瑛道：「什麼？你嫌這鎮上手工不好麼？那裁縫頂有名的，是北京來的裁
    縫師傅哩！」

    　　小梅臉漲得通紅，說不出理由，卓蓉瑛道：「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做了的衣服
    總不能不要，我替你取回來便是了。」

    　　小梅鼓起勇氣堅決地道：「卓姊姊，那不行！」

    　　卓蓉瑛見她態度一本正經，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瞧著她的小模樣，實在無氣
    可施，歎口氣道：「你真是磨人精，你心裡倒底想些什麼，我一點點也不知道。」

    　　小梅萬分抱歉地道：「過幾天我們再一塊去拿，卓姊姊，我一定陪你去。」

    　　卓蓉瑛雖是一萬個不瞭解這異想天開的姑娘轉著什麼念頭，但看著她的央求，
    也只得罷了。

    　　小梅道：「我爹爹說我是一個小孩子便該穿得樸素一點，不然就不倫不類了。
    」

    　　卓蓉瑛想了想道：「不管你怎麼胡說八道，但只要看到你誠懇的臉孔，我只有
    覺得它有道理，你是個小孩子，這話倒是不錯，不然怎會有許多古哩古怪的念頭。
    」

    　　小梅伸伸舌道：「對不起，對不起！」

    　　卓蓉瑛悠悠地道：「小梅你怕長大，可是有一天你得真正長大，怕也是沒有用
    的。」

    　　小梅心中暗笑：「我那裡伯長大，我巴不得長大成人哩！」

    　　兩人閒聊了好半天，卓蓉瑛找爹爹去了，小梅心中十分高興，她偷偷從懷中取
    出一個小銀錠忖道：「我現在只有五兩銀子了，那絲襖卻要十兩，我可買不起啦！
    等爹爹來再說吧！」

    　　她心中想：他定是個落魄書生，大概考運不好吧，落第又無錢返鄉，這才出此
    下策，他這返鄉一定會埋頭苦讀，明年金榜登科，說不定是個狀元也不一定，那時
    候金轡遊行，萬人爭看，他一定會想到目下之窘。但他如當了狀元，可是大大名人
    ，不知我還能見到他不？

    　　想著想著，好像這些事情都是真事，眼睛不覺潮了。

    　　這時日近黃昏，炊煙四起，小梅走到房裡，只聽見卓蓉瑛姊姊正和卓伯伯爭吵
    ，她本不願意聽別人父女之事，但隱隱約約之間，聽到卓姊姊聲音哽咽，少女好奇
    ，不由駐足去聽。卓伯伯壓低憤怒的聲音道：「蓉兒，你難道對他還存留戀麼？」

    　　卓姊姊哭聲但很堅決地道：「我從前救了他一命，決不能見他死在爹爹手中，
    不然我當初何必救他？」

    　　卓伯伯道：「他到處惹禍，就是不死在我之手，也必死在別人之手。」

    　　卓姊姊道：「如果死在別人手中，那是他的命運。」

    　　卓伯伯長歎一聲道：「咦！蓉兒，蓉兒，你這凝情任性的性兒，就和你媽媽一
    樣，罷了！罷了！」

    　　卓姊姊道：「謝謝爹爹！」腳步聲起，小梅知道卓姊姊回她房間去了。

    　　小梅似懂非懂，忽然聽到卓伯伯蒼老的聲音道：「情劫害人，一至於此。」

    　　吃晚飯的時候，小梅見卓姊姊位子空著，她跑去了看那碧珠鳥兒也不在欄杆上
    ，便知道姊姊又去敢步，她見卓伯伯何伯伯臉色都異常沉重，不知怎的，心裡也跟
    著沉重起來。

    　　她吃了碗飯，再也受不了這種氛氛，站起身道：「我去找卓姊姊去。」

    　　她先回房去加件衣服，才一推開門，只見床上放著一個紙盒。她好奇的打開紙
    盒，裡面裝著一件絲襖，正是自己打制那件。

    　　她呆了一呆，又見衣襖旁邊放了好幾個元寶，她仔細一看，正是自己中午偷偷
    塞在錢冰枕頭底下的銀兩，九十五兩一點也不少，元寶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道
    ：「小梅姑娘：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困難，謝謝你的美意。」下面是錢冰的名字。

    　　小梅只覺滿腹委屈，幾乎哭了出來，看看那新夾襖，真恨不得撕爛掉，她心中
    想：「一定是他聽到我和卓姊姊談話，他聰明得緊，所以立刻連想到我沒錢去取衣
    物。」

    　　一時之間，她好像被人侮辱了，又好像看到錢冰在拚命作苦工賺錢，她想了半
    天，愈來愈是糊塗，自忖道：「難道人就不該互相幫助？他為什麼要拒絕我的好心
    ？我這絲襖有無均可，又有什麼重要呀？」

    　　她悶悶的走出莊門，不由又走到林子中，才入林不遠，又聽見碧珠兒清脆鳴叫
    ，知道卓姊姊就在近處，正想呼喚，忽然左邊不遠之處，一個淒清的聲音念道：「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聲音愈來愈低，淒涼之處，真令人愁腸寸斷，小梅忽然悲從中來。一生之中，
    她是從來沒有如此煩惱過的了。

    　　她原本來找卓姊姊，可是這時心情沉重，什麼也不想做，站在林中凝凝出了一
    陣神，又茫然走了回去，心中卻暗暗地道：「明天我一定要還他代我取衣的銀子。
    」

    　　然而明天她卻無法還了，錢冰懷著異樣的心情，大踏步地離開巨木山莊，他下
    一個目的地該是武當山，要尋訪天玄道長了，但是——第二天巨木莊主卓大江發現
    樹上多了一個標記，他陰沉的取了下來，一言不發，臉色冷得嚇人。

    　　且說錢冰在小鎮上投宿了一晚，次晨向南走去，那瘦馬經過一段時間休息，跑
    起來甚是精神。

    　　走了十幾天，這日到了江西南昌，他一路上每天行走，沒有休息過，已是僕僕
    風塵，天未黑便落了店，他囊中不豐，只敢住在小客舍中，揀了一間比較乾淨房間
    ，梳洗一番，倒頭便睡。

    　　這一睡睡到兩更時分，忽聞隔壁一個女人呻吟之聲，先還是微微發聲，後來忍
    痛不住，喘息之聲愈來愈重，似乎已到了病危時機。

    　　錢冰沉吟一會，輕輕叩壁，隔壁呻吟之聲立止，但過了一會，忍耐不住又輕聲
    呼叫起來。

    　　錢冰再也忍耐不住，下床出門想到隔壁來問個究竟，迎面走來一個店小二，錢
    冰趕忙道：「這隔壁旅客有重病，快去請個大夫瞧瞧！」店小二搖頭道：「客官，
    這女客人夫君交代過，誰也不要進去打擾他夫人。」

    　　錢冰心中好奇，但想到人命關天，又追問了幾句，那店小二道：「已經好幾天
    這樣子了，客官您別擔心。」

    　　錢冰無奈，出店吃飯回來，走到隔壁房間，不由停了一停，並未聞呻吟之聲，
    心中略放，方一進房，忽然隔壁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巧妹，今天我可真的跟從上
    了，你放心，你這病保管藥到病除。」

    　　另一個女聲柔聲道：「大哥，你天天跑來跑去，人跑得又黑又瘦，我看了心裡
    好難過。」

    　　那男聲道：「巧妹你別胡思亂想，只要治好你的病，就是再辛苦又算得了什麼
    ？」

    　　「巧妹」低聲道：「大哥，你為了求藥，得罪了很多高手，連……武武……武
    當道士也傷了……」

    　　「哈哈！武當派又怎樣？只要咱們夫妻相守在一塊，別人又能把我們怎樣？」

    　　這客舍原本甚是低級，兩室之間隔著一層薄板，說話之聲稍大，隔壁便聽得清
    清楚楚，那男子豪氣十足，說起話來，旁若無人。

    　　「巧妹」幽幽地道：「大哥，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那男子道：「什麼？」

    　　「巧妹」停了半晌道：「萬一……萬一……我不幸，你……你……千萬要過下
    去。」

    　　那男子怒道：「你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

    　　「巧妹」斷斷續續地道：「我一閉上眼，便看見媽媽，大哥……大哥……你要
    ……要……答應……答應我。」

    　　她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那男子滿腔豪氣，被她這麼一哭，真是化為煙霧
    了。

    　　「巧妹」又道：「大哥，我命薄連累了你，使你……成為……成為……眾矢之
    的，我實在……實在……早該……死去的！」

    　　忽然「拍」的一聲，那男子重重擊了自己頭一下，「巧妹」一嚇，突然神色大
    變，笑語溫柔，不再講死說別。

    　　那男子道：「這才是好姑娘，聽話的姑娘。」

    　　巧妹心中想：「如果尋不到靈藥，我和大哥只有幾天相聚了，我要使他好好快
    樂。」當下道：「大哥，你還記得咱們結婚那天麼？」

    　　那男子道：「怎麼不記得？咱們兩人既然都是被人不齒，我們又何必理會他人
    ？我們買了上好的紹興酒，帶了食盒，到我們初次相識的山上去吃自己的喜酒。」

    　　巧妹懷急地道：「那裡真的靜極了，靜極了，月亮便好像在我們頭上一樣，清
    風和流水是我們的客人，大哥，我真願是兩個人在一起，就像那天一樣。」

    　　她歷歷在目的敘說著，就如眼前一般，那男子插口道：「什麼？咱們還有一個
    人。」

    　　巧妹道：「是啊，紀大哥提了兩隻雞，三斤肉施展上乘輕功趕來陪我們喝酒，
    咱們喝一陣喝一陣，笑一陣，哭一陣，後來大家都醉了，三個人擠在山洞中呼呼睡
    去。」

    　　那男子道：「巧妹，你真好記性！」

    　　巧妹道：「大哥，我知你在一起的時光，每時每刻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大哥，
    我一件件講給你聽好嗎？」

    　　那男子道：「巧妹，你累了，休息一會才講。」

    　　巧妹急喘地道：「我要講，我要講，大哥你聽喲！」

    　　那男子柔聲道：「等你病好了再講，我愛聽得很。」

    　　兩人旁若無人地談著話，錢冰在隔壁聽得呆了，那巧妹又道：「大哥，我十多
    天沒給你梳頭了，看你亂成這個樣子，你早晚奔走，要多穿衣多吃點的東西。」

    　　她煩煩絮絮地囑咐著，那男子愈聽愈是難過，這光景真像是生離死別，這年輕
    的妻子，怎麼今夜突然會如此？難道天數如此，自己奪藥會失敗麼？

    　　巧妹說著說著，疲倦得睡著了，那男子悄悄吹熄了油燈，推開窗戶，一躍而出
    。

    　　錢冰倒在床上思潮起伏，心想如果那作丈夫的求藥不到，他這年青妻子不幸死
    去，那真是人間一大慘事。

    　　睡在四更左右，忽然人聲嘩喧，兵刃之聲從遠而近，錢冰心中一驚，起身推門
    ，只見牆外跳進一人，全身浴血，整個夜行衣全部染濕，手持長劍，步伐蹣跚往店
    屋中衝來，錢冰和他照了一個面，兩人都吃了一驚，原來那夜行人正是上次在巨木
    山莊南湖畔和錢冰見了一面的少年，兩人相貌幾乎完全一樣。

    　　錢冰心內雪亮，他知此人定是卓大江的叛徒。那浴血少年不暇多留，快步走到
    房內，擊開窗子，飛身入內，抬起他年青的妻子，往外便走。

    　　那浴血少年才一跳出圍牆，「拍」的一聲掉下一物，他急於在逃走並未留意，
    錢冰上前拾起，正要追上前去交還，正在此時，突然牆上跳下五六條大漢，高高矮
    矮全有，手握兵器圍了上來。

    　　錢冰在暗處原可不露面，但他頭腦中忽然掠過一個想法，心中忖道：「我何不
    助助這對苦命的夫婦？」

    　　當下靈機一動，掠身走出，一縱之下，竟躍過眾人往反方向跑去，和眾人照了
    個面，黑暗中，眾人只看清他的面孔，也來不及想到他怎麼全身完整毫無傷痕，一
    聲吆喝，又紛紛轉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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