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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八十章　冤家路窄】

    　　白鐵軍的心情可不同了，他時時刻刻記掛著的，乃是義父的血海深仇，薛大皇
    薛大皇，原來是他下的毒手，每一念及此，白鐵軍卻有一陣不能自抑的熱血沸騰的
    感覺。

    　　好在白鐵軍生性豪放爽明，一路之上和左冰說說談談，兩人本來極為投機，早
    已成為莫逆之交，這一來又有機會暢談同行，心情上的鬱悶倒底開放了不少。

    　　左冰最感欽佩的，乃是白大哥對於自己左臂的殘缺，似乎絲毫也未放之於心。

    　　這種天生的英雄氣概，左冰是徹底的心服了，他一直將白大哥視為心中的偶像
    ，一天一天，這種觀感真是有增無減，不斷地加深呢！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個市鎮，休息了一夜，清晨再行趕道。

    　　微微的輕風拂在兩個人的身上，左冰忍不住深深呼吸了兩口空氣，喜聲道：「
    白大哥，這塞北的平原好生遼闊啊！」

    　　官道兩邊都是一望無限的平原，偶而在農田中間有一兩棟莊稼房屋，倒愈發點
    綴出平原的廣大。

    　　這一帶乃是黃河中原，這時天氣轉寒，清晨行人甚為稀少，兩人行走在官道之
    上，只覺心胸開闊無比。

    　　白鐵軍微笑著望著左冰道：「兄弟，這塞北一帶，說來你應當十分熟悉呢！」

    　　左冰笑道：「我在塞北落英塔生活整整十多個寒暑，雖說在塞北生長成人，但
    卻甚少步出落英塔外，這一帶的風光，還不曾有這種的閒興予以欣賞呢。」

    　　白鐵軍嗯了一聲道：「那一年師父在大漠收養了我，二十年朝夕苦練武學，對
    這等大自然風光也從無注意過呢。」

    　　兩人一邊行走，一邊觀看這塞北風光，時光如梭，晨去昏盡同連好幾日，滿目
    全是這等景色。

    　　這一日兩人又來到了一處小鎮集，只見鎮中人馬粉亂無比，好不熱鬧。

    　　白鐵軍心中暗奇忖道：「這小小鎮集之上，居然陡然有這許多人聚集，而且瞧
    來往行人的神態，彷彿都是武林中人！」

    　　他暗暗將此事告訴左冰，兩人找了一個店伙打聽，原來是西北大豪喚做鎮三關
    洪伯江的七十生辰，三山五嶽，有頭有臉的武林人士均趕到祝壽。

    　　白鐵軍此刻威名滿震天下，武林之中，有誰不知丐幫「天下第一」幫旗重現武
    林這事？

    　　雖說他行動總是單獨來往，但難免會還是有人認得，白鐵軍懶得麻煩，便關了
    房門坐而不出。

    　　左冰也坐在屋中，隨口相問道：「白大哥，這洪伯江是怎樣一個人物？」

    　　白鐵軍嗯了一聲道：「洪伯江麼？我曾聽湯二哥說起，此人交遊遍天下，為人
    相當正直，俠名甚善，可算得上一號英雄人物呢。」

    　　左冰點了點頭道：「難怪會有這許多武林人物趕來為他祝壽道賀。」

    　　白鐵軍嗯了一聲道：「這麼一來，咱們可真悶住了呢！」

    　　左冰笑道：「白大哥，你不願露面，我總沒有人認得吧，我倒要出去瞧瞧熱鬧
    去！」

    　　白鐵軍見他說得好笑，點點頭道：「你去瞧吧，可得早些回來，叫店伙送晚飯
    進房來，可別忘了。」

    　　左冰笑著出門而去。

    　　他才一走入大廳，只覺人聲沸鼎，不由微微一皺雙眉，正待起步之時，陡然大
    廳之中好像中了魔一般，霎時安靜了下來。

    　　左冰吃了一驚，還道是由於自己的關係。

    　　他怔怔一抬頭，陡然心中大大震動，只見廳門一啟，走進一個人來。

    　　那人面色清懼，頦下銀髯根根，左冰看得清切，竟是那銀嶺神仙薛大皇！

    　　左冰這一震驚，可真是非同小可，這時那薛大皇步入大廳，有兩個相識者恭恭
    敬敬站起身來道：「薛老爺子您好！」

    　　薛大皇揮了揮手回禮，這時大廳之中微微又有低微交談之聲，交談之語不外乎
    是暗暗心驚這塞北第一號人物薛大皇居然也駕臨，看來這鎮三關洪伯江的面子可真
    是不小！

    　　左冰抑止不住心中突突直跳，他看看那薛大皇，好在薛大皇剛步入大廳，還未
    四下打量，目光沒有轉到自己這一方面來。

    　　左冰緩緩吸了一口氣，輕輕收回身形，反身便去回房屋之中。

    　　白鐵軍望著左冰去而復返的身形微微笑道：「熱鬧已瞧過了麼？」

    　　左冰面上神色肅然，低聲說道：「白大哥，他也來了！」

    　　白鐵軍怔了一怔，低聲問道：「誰來了？」

    　　左冰沉聲道：「那薛大皇，方纔我看見他啦！」

    　　白鐵軍只覺大大一震，一股古怪的感覺流過全身，只覺雙手登時便微微發冷，
    半晌說不出話來！左冰頓了一頓說道：「看來薛大皇也是要去呢！」

    　　白鐵軍吶吶啊了一聲，口中喃喃地道：「真中踏破鐵鞋無覓處，是來全不費功
    夫了！」

    　　左冰低聲說道：「白大哥，機會到了，咱們可不能放過。」

    　　白鐵軍沉重地點了點頭道：「今晚，咱們今晚便行動。」

    　　左冰嗯了一聲，那薛大皇的名聲和功力他是深深知道的，雖說白大哥的功力造
    詣也是出奇的高強，但對手強如薛大皇，白大哥的把握也不一定有多大了。

    　　白鐵軍倒沒有留神左冰在想些什麼，他個人的思想霎時之間反變得十分冷靜而
    細密了。

    　　他略略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兄弟，今夜你去引他出來，我先在預定之處
    相候，見事之後，兄弟你可不許插手……」

    　　左冰茫然點了點頭，喃喃地道：「可是，白大哥……」

    　　白鐵軍卻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左冰在說些什麼，左冰只覺得他面上掠過鮮紅的異
    彩之後，慢慢地，又逐漸恢復於平靜。

    　　淡淡的月光，在大地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銀色。

    　　夜色正深，萬籟俱靜，忽然之間一條黑影輕輕地閃在屋角之上。

    　　那黑影的身形好不輕靈快捷，幾個起落之下，已來到大廳後側的廂房一帶。

    　　那黑影原是一身黑衣，連面上也罩著一層黑巾，起落之際，真是好比一片枯葉
    ，這種輕身功夫，恐怕只有左氏家傳才能辦得到。

    　　左冰長長吸了一口氣，身形一飄而出，竟然凌空掠過了兩間屋脊。

    　　這時他緩緩落下足來，勻勻體內真氣，只因他知道立刻將須要全力施展。

    　　他雙足一鉤，輕輕搭在雨簷之上，整個身形倒翻而起，頭下足上，輕輕伸手一
    扣，抓在木架窗檻之上！

    　　雖是輕輕一下，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中，卻也碰出了聲響。

    　　左冰心中一緊，全神貫注，屋中卻是絲毫沒有動靜。左冰這時江湖閱歷大有所
    增，絲毫不覺心急只是靜靜地等候。

    　　約摸過了片刻工夫，仍是毫無動靜，左冰右掌一伸，掌心吐出暗勁，「喀」地
    將窗戶震開。

    　　窗戶才分，一條人影好比脫弦之箭急衝而出，原來屋中的人早有了準備。

    　　好在左冰隨時提氣在胸，那人影才出，左冰雙腳用力一翻，整個身形凌空一掠
    ，倒竄而出，口中低低吼了一聲道：「請跟我來！」

    　　這一式輕身功夫極為佳妙，左冰身在半空，半側面看了那衝出窗戶的一眼，果
    然是那薛大皇。

    　　左冰說完話，身形急向前掠，他知那薛大皇決對不會平白放過自己。

    　　果然只聽身後一聲冷哼之聲，陡然風聲大作，一霎時間薛大皇已趕近了好幾尺
    距離！

    　　左冰吃了一驚，忽地一振雙臂，身形再快，急向前衝，太過迅速的身體劃過半
    空，竟然發出「噓」地一聲怪響。

    　　薛大皇似乎吃了一驚，料不到對方的輕身功夫竟快捷如斯！

    　　左冰在前疾奔而行，那薛大皇心中驚疑不定，自是緊緊跟隨而來。

    　　左冰盡量保持身體向約定的地方疾奔，他心知只要薛大皇追出四五十丈以外，
    一定便會下定決心緊追到底，所以在這一段距離中，左冰故意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縮
    短了不少，左冰清晰可以聽見薛大皇奔時衣袂的帶起的破風之聲。

    　　奔了一陣，薛大皇冷冷的聲音道：「朋友止步！」

    　　左冰身形微微一頓，半側過臉來，在布幕之後沉聲說道：「就在前面不遠了…
    …」

    　　薛大皇冷冷說道：「朋友，你究是何人？」

    　　左冰道：「你不會認識在下，在下乃是奉命而來……」

    　　他口中一邊說，足下可不敢停頓，那薛大皇追問了兩句，不見左冰回答，不由
    怒哼一聲道：「朋友，你可是自討苦吃了！」

    　　他話聲方落，陡然之間整個身形一躍而起，好比巨鳥凌空似的一霎時之間，已
    然躍至左冰背後不及五尺的上空。

    　　左冰突然感到背後一股猛烈的勁風響起，心中吃了一驚，呼地猛吸一口真氣，
    整個身形突然向前一射而出。

    　　薛大皇身形在半空之中，斗見那黑衣人身形猛然加速，那身法輕靈美妙之極，
    自己一撲之式居然完全落空，不由心中暗暗吃驚，但心頭的怒火，卻也因而提高了
    幾分！

    　　左冰暗暗喘一口氣，默默自忖道：「這薛大皇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千萬不能大
    意分毫。」

    　　他心中思念，足下盡量加快速度，那左氏家傳輕功何等佳妙，那薛大皇緊追不
    捨，兩人身形似箭，在黑暗之中疾劃而過，不一會已奔至近荒郊之處。

    　　左冰微微判別一下方向，身形略略向左斜飛。

    　　又奔了一會，只見不遠之處有一座黑乎乎的屋宇矗立，左冰心知已到目地，身
    形一閃，凌空翻了一個身，落在一株大樹之下，對著追趕而來的薛大皇。

    　　他才一住足，那薛大皇也已衝至，一頓雙足，呼地落在左冰身前二丈開外之處
    站定。

    　　左冰長長吁了一口氣，這時月色淡淡，四周景象尚算清楚，薛大皇四下一望，
    只見正前原來是一外荒廢的小祠堂。

    　　左冰默然而立，那薛大皇四下打量了一會，轉過頭來望著左冰冷冷地道：「朋
    友，跑到了麼？」

    　　左冰點了點頭道：「不錯。」

    　　薛大皇冷然道：「你引老夫至此有什麼事快直截了當說出——」

    　　他話未完，薛大皇陡然一步跨上前來，左冰左足微微向後一挪，右手一伸，呼
    地將幪面黑巾拿了下來。

    　　薛大皇閃目一望，那面孔入眼識得，竟是左白秋之子，他心中吃了一驚，口中
    說道：「原來是你！」

    　　左冰點了點頭道：「正是在下。」

    　　薛大皇道：「是你父親要你引老夫至此麼？」

    　　左冰搖搖頭道：「不是，在下一位朋友，想見見薛先生。」

    　　薛大皇微微一怔道：「你既知老夫居處，何不就在客棧相見，深夜引老夫至此
    荒郊……」

    　　左冰不待他說完，微微一笑道：「客棧之中不方便，此處甚佳。」

    　　薛大皇雙眉一皺，冷冷說道：「左小哥兒，看你父為老夫療傷的面上，老夫不
    同你計較，你叫朋友出來吧！」

    　　他話聲方落，只聽左方枝葉簌然一動，薛大皇呼地轉過身來，只見一個人影站
    在三丈之外，白色衣衫，左手衣袖飄飄垂下，正是丐幫新主白鐵軍。

    　　薛大皇嗯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白鐵軍這時面上神色肅然，他緩緩上前了幾步，沉聲說道：「薛大皇咱們又見
    面了。」薛大皇微微頷首道：「你要見老夫有什麼事？」

    　　白鐵軍緩緩吐了一口氣道：「在下只想請教薛神仙一個問題。」

    　　薛大皇微微一怔道：「你請說吧。」

    　　白鐵軍面色一沉，直截了當地道：「二十年前楊陸幫主北出星星峽，中途中伏
    ，是否薛神仙下的手？」

    　　薛大皇只聽得內心巨震，登時面孔上也變了顏色，他望著白鐵軍卻發覺對方的
    面上神色並不如想像之中那樣激動，只是陰沉沉反到看不出深淺！

    　　薛大皇霎時心中思潮如電，他故意冷笑了一聲用以掩飾內心的不安，但是當他
    的目光落在白鐵軍的面上時，卻再也笑不出來。

    　　薛大皇緩緩吸了一口氣道：「這件事，你聽什麼人說起的？」

    　　白鐵軍默然不語，薛大皇頓了一頓接著道：「想來必是那魏定國告知你的了！
    」

    　　白鐵軍哼了一聲仍是不言不語，薛大皇仰天冷笑一聲道：「這件事那魏定國首
    居其中，你不去找他，反倒找起老夫來了……」

    　　白鐵軍沉聲說道：「別多說了，整個事實白某完全知悉。薛神仙，你在背後發
    掌偷襲楊幫主時是何等豪氣，怎到今日卻是不敢承認？」

    　　薛大皇被他說得呆了一呆，大吼一聲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還要多說什麼？
    」

    　　白鐵軍冷冷地道：「白某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事——」

    　　薛大皇微微一怔道：「什麼？」

    　　白鐵軍沉聲一字一字說道：「今日之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說得斬釘截鐵，薛大皇只覺得心中一震，他雖自恃功力，但對面的這一個死
    敵，卻是白鐵軍時，他委實有幾分寒意。

    　　那白鐵軍的功力他是領教過的，那一日在少林「大雄寶殿」之中，自己拼力發
    出「火焰掌」來，仍沒有奈何得了白鐵軍，當他便有一個感覺，自己對這少年，幾
    乎已是技窮了呢。

    　　白鐵軍雙目之中閃閃發出精光，站在當地。他明知這薛大皇乃是可怕的強敵，
    但此時心中沒有一線一毫怯疑之心，甚至連緊張的心情也減至最低限度，他只是冷
    靜地站立當場，強大的真氣在體內一遍一遍地流著，隨時隨地均可暴發出可怕的攻
    擊力。

    　　薛大皇緩緩吸了一口真氣，霎時之間他的衣衫之間好像灌滿了空氣一般膨脹了
    起來，整個身形也微微彎曲下來，薛大皇冷笑說道：「來吧！」

    　　他右腳一步上前踏出，右掌隨著這前進之勢急拍而進，左掌卻搖搖當胸，微微
    下沉。

    　　單憑這一式，銀嶺神仙薛大皇便真是名不虛傳的了。他右掌才遞，只聞一股尖
    銳的破空之聲響起，左冰在一邊觀看，禁不住吃了一驚。

    　　白鐵軍身形陡然一折，向左方平平彎低，同時間裡右掌一拂而起，使了一式「
    推窗望月」，自側面連打帶消，內力發出，登時便將對方力道帶斜了。

    　　他兩人出手之重，均是全力以赴，那一揮手臂，無比的潛力立刻泉湧而出，是
    以兩人雖是近處相搏，卻像是均以劈空掌力發招，這種激烈打法，真是前所未見的
    了。

    　　左冰只覺那呼呼破風之聲不一會凝成一片風雷之聲，聲勢好不驚人。

    　　薛大皇的內力造詣是不用說了，白鐵軍的武學也是走拳腳一脈，真是舉手投足
    之間，發出強勁氣流，左冰看著看著，真覺心神俱醉。

    　　兩人一連拆了十個照面，薛大皇突地一停。

    　　他這十招之中，全用右臂發出，左臂始終當胸而立，這時一停之際，左掌陡然
    沿著伸長的右臂，飛快的一削而出。

    　　只聽「嗚」地一聲怪響，霎時白鐵軍只覺一股古怪無比的回轉力道在自己身體
    四周產生。

    　　那力道之強，白鐵軍只覺若不借勢側身相讓，非得立受內傷不可。

    　　這一霎時他也無暇多慮，身形頓勢一側，照他心中所思，自己這一側身，對方
    找到機會，非得連環攻擊不可。是以他身形一側，立刻運足真力準備在身。

    　　那知只覺身上壓力一輕，對方不但未趁勢攻擊自己，反而頓了一頓。

    　　白鐵軍可說是身經百戰的了，交手經驗之豐富實是一流之境，但這一霎時也被
    弄糊塗了，不知薛大皇有什麼詭計。

    　　他思念如電，身形可不敢絲毫停留，急側半身，只見那薛大皇又是一掌疾削而
    出。

    　　那古怪的回轉力道再度發出，迫使白鐵軍不得不再度側身相閃。

    　　那薛大皇真又再次停頓，然後，第三度削掌而出！

    　　白鐵軍身形再側，這時他突然感到一股灸熱的感覺襲體而生，猛然全身似乎被
    燙了一下，回首一看，那薛大皇手掌邊緣上冒出白煙。

    　　霎時之間白鐵軍明白了，那薛大皇一生名震天下的「火焰神功」居然在三度削
    掌之時猝然發出。

    　　這火焰掌的威力白鐵軍曾領教過，心知是薛大皇從提氣運功，而後發出神掌，
    自己先有了準備，用內力硬拚尚可力敵，但卻萬萬不料薛大皇居然能三度迫使自己
    真力不能純集，然而不動聲色之中隨著掌勁一削之勢發出「火焰神功」，這一來自
    己立刻陷於極險的境地了。

    　　剎時白鐵軍額上沁出汗珠，他不得不佩服薛大皇這種功夫，但在這一瞬間，他
    唯一能考慮的僅是如何能逃出這生死大關！

    　　那火焰神掌一出，白鐵軍只覺自己陷入一貧熊熊的炭火之中，真力立刻有提之
    不上的感覺。

    　　薛大皇面上微微露出獰笑之容，他右手齊揚而出，呼呼聲中，滿天全是一股灸
    熱之風！

    　　這時候白鐵軍是完全處於挨打之境了。

    　　他想到再多撐一刻，自己內力更會提運不自如，若要脫離此險，真非得冒一次
    奇險不可。

    　　事實上也不容他再多考慮一時一分，他大吼一聲，竭盡全身之力，齊集在唯一
    的右掌之上，若是有人清楚地注視著他，必然會發覺在這一霎之間，他的面上泛起
    了鮮紅的血色。

    　　說時遲，那時快，白鐵軍身形好比狸貓一般，呼地一個側轉，右掌疾疾倒打而
    出，終於發出了楊陸的絕學「大擒龍手」！

    　　那「大擒龍手」威力之強，白鐵軍雖是運勁不純，但右掌邊緣升起一股白煙，
    「霹靂」好比平空響了一個焦雷，白鐵軍乘著這一掌打出，整個身形向下一彎直射
    而出，拚命用空著的右邊遮掩身體，一口真氣維持飛行了一丈之遠，整個身體離地
    不及半尺。

    　　這一招施得委實險之又險，他雖以「大擒龍手」抵銷對方部份力道，但這時薛
    大皇優勢佔得太多，整個「火焰掌」的威勢已密密將白鐵軍罩在中央。

    　　白鐵軍一掠而至，只覺左邊一陣奇熱，肌膚一痛，天幸他左臂已折，那火焰掌
    威力整個將他一隻空袖平空點燃，只有一小部分傷及左側腰背。

    　　北魏魏定國當日施全力打折白鐵軍左臂之時，恐怕萬不料這一臂之折，今日反
    倒救了白鐵軍一命。真是天道好還，一分不爽的哩。

    　　白鐵軍脫出了火焰掌的威力圈，只覺左邊這一陣奇熱，真氣再也維持不住，呼
    地散了開來，整個身形平平跌在地上。

    　　他深深知道這一刻乃是生死交關之際，顧不得左側麻木的感覺，心中暗暗默禱
    一聲，拚命吸了一口真氣。

    　　他的內力造詣果然深厚已極，這一吸之下，居然又被他提上真氣，心中一陣狂
    喜，呼地翻了一個身，站起來大大喘氣不止，眼睛注視著薛大皇一眨不眨！

    　　只見薛大皇滿面驚色，似乎不敢相信白鐵軍居然能逃出自己的掌握之中。

    　　白鐵軍心中默默忖道：「薛大皇方才施用火焰掌力，內力耗損一定不少，若是
    要反攻，非乘他內力尚未恢復不可，但我此刻真氣駕馭仍略有不適，唉，也顧不得
    這許多了，我得立刻發動不可！」

    　　他心念一定，大大喘了一口氣，突在大吼一聲，身形疾飛而起，猛向薛大皇直
    撲而下。

    　　薛大皇靜靜地注視著白鐵軍的身形，待來得近了，雙掌一合向上虛虛一沖。

    　　白鐵軍身在半空，只覺一股強烈的內家真力凌空遙擊而至。

    　　他右掌一揚，猛可直劈而下。

    　　只覺右臂一重，竟識到已和薛大皇硬對了一記。

    　　他這時身在空中，一橫心索性單掌連揚，一路猛擊打了過去。

    　　薛大皇不閃不避，左右開弓齊揚而上，只聽「砰」然之聲連連響起，白鐵軍自
    天而降，一路打將下來，和薛大皇足足硬對了六七掌之多，落在地上，只覺一陣心
    跳氣喘，但距那薛大皇已只有半丈這遙。

    　　白鐵軍知道他的機會已然來到了，他不再多慮，努力均勻著喘氣，竟不再停留
    ，身形再起，由上而下撲向薛大皇。

    　　這一次他的身形變為飄忽不定，整個人身形在半空中左右飛蕩著，正是楊陸的
    絕學「回風舞柳」。

    　　他身形左右飄動，呼地接近薛大皇頂門之上，他右手疾伸一抓而下。

    　　他這一抓雖是貫足了十成真力，但卻留有收勁，果然那薛大皇向左閃電般一挪
    ，兩人身形一錯，白鐵軍一抓落空已飛到薛大皇身後。

    　　薛大皇身形立刻疾飛而起，緊緊跟隨著白鐵軍去勢已殘的身軀，右手運足了內
    家真力，遙空向在前不及五尺的白鐵軍背上擊去。

    　　白鐵軍正是要他如此，他一口真氣整個運之於背，口中默默呼道：「義父在天
    之靈保佑！」

    　　勉力向前一衝，只聽「噗」地一聲，他雖前衝了半尺左右，薛大皇內力及遠，
    仍然擊在他背心之上。

    　　霎時他只覺全身一麻，一口鮮血仰天急噴而去，神智似乎一昏，一刻時間他似
    乎覺得死過去一樣。

    　　但他的潛意識立刻使他清醒過來，他知道薛大皇果然內力消耗甚多，一掌不足
    以致已之命，最後的關頭果然來到。

    　　他在半空中一口真氣生生轉了回來，強大的氣流一直衝入右臂指節之中——說
    時遲那時快，他整個身形在跌到地面前一霎時，猛地側過身來，右手自左肋之下疾
    翻而出，拇、中兩指扣圈猛彈，對準那正值內力吐盡身形猶在半空中的薛大皇一擊
    而出。

    　　南魏魏若歸一生謎一般的絕學，這睨視天下的「修羅指力」終於在最後關頭，
    被他一生唯一傳人白鐵軍拚命發出！

    　　只聽嗚地一聲短促疾響，薛大皇還來不及意識怎麼一回事時，胸前好比受了鋼
    錐一擊，悶哼了半聲，呼地便在地上。

    　　白鐵軍落在地上，一個踉蹌，全身有一種散功的感覺，上下骨節無一不疼，那
    受傷之後強用內力的結果，迫使得雙目視線都模糊起來。

    　　有一個意識，他必須確定那薛大皇已經斃命，這個意識使得他一步一步走到薛
    大皇倒身之地，俯下身去一探，那不可一世的銀嶺神仙已在「修羅指力」下再也不
    活了。

    　　白鐵軍只覺勁道一鬆，再也忍耐不住地吐了一口鮮血，仰天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

    　　也不知過了多久，白鐵軍只覺神智逐漸清醒了過來，他勉強睜開雙目，只見左
    冰焦急的面孔印入眼簾，他勉強問道：「咱們在什麼地方？」

    　　左冰吁了一口氣道：「白大哥你醒過來了，咱們在客棧之中哪。」

    　　白鐵軍啊了一聲，欲言又停。

    　　左冰忙道：「昨夜你受傷，迄今已足足有六個時辰了……」

    　　白鐵軍點了點頭，心知左冰將自己背回客棧而來，他思索了一會，腦海之中盡
    是些打殺的場面，不由歎了一口氣道：「那薛大皇呢？」

    　　左冰說道：「我已將他埋了，一時大約不會為人所知，白大哥，你快靜心休養
    幾日吧。」

    　　白鐵軍點了點頭，心想這內傷還不致要了我的命，白鐵軍生來便是要內傷外創
    ，不論大小，非得嘗遍不可，不由苦笑了一下，默默忖道：「這一身皮肉也經得打
    殺哩！」

    　　漸漸地，他的思慮想及自身的事，義父的大仇總算報了，可是還有那塞北呢，
    魏定國、魏定國，他不斷地默默呼喚著，一直到再度入睡為止。

    　　靜靜地過了兩日，白鐵軍的傷勢慢慢地恢復過來，已可以開始運氣了。

    　　又過了兩日，傷勢恢復了一半，也不知是否那洪老爺子的壽慶如何，總之店內
    清靜得多了。

    　　整整過了半月，白鐵軍的傷勢痊癒，兩人終於又出了客棧。

    　　兩人一路行走，白鐵軍的心情輕鬆多了，薛大皇已然斃命掌下，現在的目的，
    左冰要看看凌姑娘，白鐵軍則準備到塞外去接應左白秋和錢百鋒。

    　　兩人同袂而行，準備到塞北之時再分手。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個山野地區，山路甚是崎嶇，左冰執意叫白鐵軍慢慢行走，
    不可多運氣怕影響初癒的內傷。

    　　白鐵軍拗不過他，只得緩緩而行。

    　　兩人走著走著，忽然只聽不遠處有人聲微微傳來。

    　　左冰與白鐵軍對望了一眼，只聽那聲音原來是一個在慢聲吟詩：「清露微曦笑
    芙蓉，白雲悠變送金風，臘殘枝心展無力，遙對青山夕陽紅！」

    　　聲音淒切，吟詩之人似乎十分寂寞，白鐵軍與左冰聽了一會，只覺聲音入耳相
    當熟悉，不由暗暗心奇。

    　　兩人想了一會，左冰拍拍白鐵軍，低聲附耳說道：「白大哥，這聲音好熟。」

    　　白鐵軍道：「嗯，我也正在思索。」

    　　左冰忽然想到，輕輕道：「白大哥，你聽這聲音，是不是與楊群的聲音有些相
    似！」

    　　白鐵軍一掌差點擊在大腿上，點頭不迭道：「不錯不錯，必定是他。」

    　　左冰嗯了一聲道：「這楊群原是楊幫主嫡子，白大哥，那他也是你的義弟了！
    」

    　　白鐵軍苦笑道：「說來應當如此了，只是他是否如此承認，就不得而知了。」

    　　左冰嗯了一聲道：「看來他近日不甚得意呢。」

    　　白鐵軍道：「這時候他一人在山區之中，不知為他什麼？」

    　　左冰道：「白大哥，不如我去問他一問。」

    　　白鐵軍考慮了一刻，點了點頭道：「不過你得留神。」

    　　左冰點了點頭道：「那麼白大哥，你還是藏身此地。」

    　　他緩緩站起身來，四下一望，只見那邊站著一人，果然便是楊群。

    　　左冰輕輕移動足步走上前去，那楊群負手獨立，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

    　　左冰故意向左方一移身形，低低咳了一聲。

    　　楊群覺察有人走近，轉過身來一看，只見左冰站在二丈之外望著自己，不由微
    微一怔。

    　　左冰緩緩開口道：「咱們又見面了。」

    　　楊群皺了皺眉道：「你來此作甚？」

    　　左冰微微一笑道：「我麼？路過而已。」

    　　楊群冷冷道：「你獨自一人行動麼？」

    　　左冰默然不語，頓了一頓卻開口反問道：「若是我猜得不錯，你是自嵩山而來
    的了。」

    　　楊群微微吃一驚道：「你如何得知？」

    　　左冰低聲道：「那神算子，顧老三兩人我均遇上了……」

    　　楊群呆了一呆，插口道：「他們對你說什麼？」

    　　左冰嗯了一聲，緩緩說道：「什麼都說給我聽！」

    　　楊群微微退後了一步，面上神色登時變得相當難看，過了半刻，他突然曬然一
    笑道：「那兩個老人胡說八道，你不用信。」

    　　左冰只是不言，楊群頓了頓，忍不住又道：「那兩人可是向你單獨說的麼？」

    　　左冰搖了搖頭道：「在場的共有四人。」

    　　楊群啊了一聲，左冰緩緩說道：「錢百鋒前輩，我和父親，以及白鐵軍大哥均
    在場。」

    　　楊群聽到「白鐵軍」三字，心中不由一跳，好一會也說不出話來。

    　　左冰道：「楊兄相不相信此事？」

    　　楊群只覺心中紛亂無比，二十年來魏定國撫育之恩在心目之中早已根深蒂固，
    但這突來的事實，似乎又不容他否認，這幾日來，他每天從早到晚思紛紜，仍是不
    能開脫。

    　　左冰見他遲遲不答，面上神色陰睛不定，知道此時他胸中情緒紛亂，一時也不
    再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楊群吸了一口氣，帶著微微顫抖的口音緩緩道：「那白鐵軍……
    他們對此事看法如何？」

    　　左冰道：「自是信以為真了，那神算子與顧老三委實沒有胡說的理由。」

    　　楊群拂然道：「那倒未必。」

    　　左冰微微一笑，雙目注視著楊群，緩緩說道：「在下與楊兄也曾交過手，楊兄
    的功力絕倫，一身功夫出自北魏之門該不地錯吧！」

    　　楊群怔了一下道：「不錯又如何？」

    　　左冰道：「那年魏大先生威迫楊陸幫主，楊幫主公而忘私，不受其協，日後他
    見楊兄資材上乘，竟動了傳授之念，這一點是很明顯的。」

    　　楊群想到楊群自己一生身世不明，這楊姓何來，魏大先生每不作答，若是照如
    此一說，豈不是清清明明地解釋了麼？

    　　他望了左冰一眼，只覺左冰面上毫無敵意，想起前兩個月時，兩人相遇真是水
    火不能相容，奇怪的是自己對他也提不出一分怒恨之心。

    　　左冰心中卻正思索道：「看來他心中早有八成接受此事，但魏定國對他之恩卻
    牢牢在他心頭之上。」

    　　心念微轉，又開口道：「楊兄嵩山之行不知結果如何？」

    　　楊群心中一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過了片刻，才緩緩答道：「沒有碰見什麼
    僧人。」

    　　左冰啊了一聲道：「咱們可遇上了呢！」

    　　楊群吃了一驚，急忙問道：「詳情如何？左……左兄請說。」

    　　左冰說道：「白鐵軍大哥與錢百鋒大伯同上少林，巧遇金剛院主持，曾說及昔
    年之事。」

    　　楊群說道：「昔年之事……」

    　　左冰嗯了一聲指著向下說道：「僧人雖未針對此事說明，但卻證印了昔年許多
    秘密之事。」

    　　楊群道：「昔年之事？便是土木之變麼？」

    　　左冰點了點頭道：「不錯。」

    　　楊群啊了一聲說道：「可是那僧人對在下身世這事，卻始終未能作明確之說明
    麼？」

    　　左冰道：「那金剛院主持對事此知不甚詳——」

    　　楊群吐了一口氣道：「此事只有一人——」

    　　他脫口說到這裡，忽然有所警覺，感到若是說出，豈不等於已自我相認？

    　　他倏然停下來，左冰微微一頓，仍不見他開口，於是緩緩說道：「此事只有一
    人知之甚詳，便是那少林方丈。」

    　　楊群大吃一驚，大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左冰道：「那方丈與北魏有約在先。楊兄，就算你找著了那方丈主持，他也不
    會說的。」

    　　剎時之間楊群驚震得好像呆了一肌，腦海之中立刻現出師父一再到少林寺，那
    方丈主持大師所說的話來：「大師，二十年功夫雖是不短，可是你卻不會忘記那事
    吧！」

    　　少林方丈冷冷地聲音也好像又在耳邊清晰地響起說：「魏施主，你是以小人之
    心度君子之腹了。」

    　　左冰說起師父與方丈主持大師昔年有約在先，原來這兩句話，這兩句話所指便
    是如此！

    　　這一刻楊群的心都變冰冷了，他的眼前似乎微微發黑，幾乎有一種支持不住的
    感覺。

    　　耳邊又響起左冰的聲音：「可是，方丈大師是二十年前便已說了出來。」

    　　楊群又是一驚，這一次震驚，反倒將他適才的震動過度的心情平復了一點。

    　　他緩緩抬起頭來，問左冰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左冰道：「二十年前，這一切經過便已記在一本書冊之上了。」

    　　楊群驚道：「一本書冊？你看過了？」

    　　左冰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楊群道：「那書冊上……」

    　　忽然一個念頭閃入他的腦際，他想起師父命自己一再追殺無敵金刀駱老爺子，
    為的是他所攜帶的一冊書，剎時他忍不住脫口道：「那冊書可是由駱金刀所帶？」

    　　左冰重生地點了點頭。

    　　楊群只覺再無不信之理，他怔怔地望著左冰，說不出一句話來。

    　　左冰吐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那冊書上明白寫出此事，百無一先。」

    　　楊群只覺這一句倒沒有如何重要了，只因他已接受了這一個事實。

    　　他默默無語，心頭的感覺古怪得連自己也說不出來，過了好一會，他忽然仰天
    大笑道：「你胡說，你胡說……」

    　　話聲未完，忽地一欺身形，右掌一伸，點向左冰面門要穴。

    　　左冰吃了一驚，不虞他驟然發難，呼地一挪身形閃開五尺之外。

    　　那楊群此式卻是虛招，一點既收，左冰身形才退，他反身便走，向來路疾馳而
    去。

    　　左冰被這一個變化驚呆了，他忘記喊出聲來，只感覺右後方呼地一聲，原來是
    白大哥跳出來，楊群已跑遠了，白鐵軍提氣大吼道：「楊群……」

    　　楊群疾奪著的身形回側過來看了一眼，只見白鐵軍魁梧的身體站在大石堆上，
    左冰只見他身形震動了一下，但仍舊奔去了。

    　　白鐵軍呆呆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一會左冰緩緩說道：「白大哥，方纔的話你全聽見了麼？」

    　　白鐵軍默默點頭。

    　　左冰吁了一口氣道：「你說，白大哥，楊群相信此事了麼？」

    　　白鐵軍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微風拂面，朵朵烏雲佈滿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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