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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三十七章　東海仙居】

    　　太湖慕雲山莊是完了，江南武林人人自危，群雄集聚金陵，開了幾天會，不但
    毫無結果，便連敵人一點影子也摸不到，但人多畢竟有安全感，大家都不願出去勢
    單，藉口商量對策，留連於金陵不去，那紫金城頓時熱鬧非凡，秦淮河笙歌達旦，
    盡是江南好漢，一擲千金毫無吝色。

    　　這天黃昏城內來了一個二旬不到少年，臉上神色陰沉，又黑又瘦，身邊跟著一
    個倚拐而行的老婦，在街上緩緩行走，倒也不惹人注目。

    　　日頭淡淡灑在地上，這一老一少似乎是流浪他鄉，大街小街的蕩著，這時江南
    眾雄都在金陵鏢局內議事，街上沒有一個武林中人。

    　　那老婦走了一會，似乎疲乏已極，對那少年道：「華兒，找個地方休息吧！」

    　　那少年茫然點頭，兩人拖著長長的影子消失在大街盡頭。

    　　在金陵城外道上，一個輕裝少女疾行趕路，她髮鬢被風吹得滿臉，衣衫早已汗
    透，神色極是狼狽，但卻飛快而行，對於道上行人奇異目光視若未睹。

    　　正狂奔間，忽然前面路上蹄聲大作，一陣叱喝之聲，行人紛紛讓道，但那少女
    仍是在路中低頭直行，驀的前面一個粗壯的聲音叫道：「大膽賤婢，還不快快讓道
    。」

    　　那少女一抬頭，只見面前數十名壯漢，高高騎在馬上，當先的人一揮巨鞭，作
    勢欲擊，如非瞧著她是一個弱女子，早就鞭子抽下了。

    　　那少女秀目一瞪道：「作什麼？」

    　　那馬上壯漢道：「快滾！快滾，咱們小姐就要來了。」

    　　那少女一肚子火，正要發作，但心念一轉忖道：「我趕路要緊，何必多惹麻煩
    ！」

    　　當下一言不發側身而過，那馬上壯漢哈哈笑道：「小娘子，瞧你跑得這麼累，
    我老張真是不忍心，可是漢子跑了麼，哈哈！」

    　　那少女大怒，反手正要一掌擊去，忽然眼前一亮，一朵紅雲如飛而來，她定眼
    一瞧，原來是一匹小巧胭脂馬，馱著一個全身鮮紅的女子疾馳而來。

    　　那紅衣女子一到，那批壯漢就紛紛勒馬而行，口叫叱道：「讓道！讓道！將軍
    小姐到！」

    　　那少女心念一轉，驀的一長身，眾人只聽到一聲尖叫，馬上紅衣女子已跌了下
    來，那少女一拍胭脂馬叫道：「對不住！對不住！姑娘有急事，這馬先借姑娘一用
    。」

    　　眾人一陣叱喝，紛紛追來，但那胭脂馬腳程極快，一刻功夫跑得老遠，眾壯漢
    惦念小姐安危，又紛紛折了回來。

    　　那少女不住催馬，口中叫道：「好馬兒快跑，好馬兒快跑，回頭姑娘買酒請你
    喝。」

    　　那胭脂馬善解人意，倒真是嗜酒如命，大大意味出少女話中之意，雙足起飛而
    去，連主人也給忘了。

    　　跑了半個時辰，城門已遙遙在望，那少女一拍馬首，直衝而入，耳畔彷彿聽到
    有人在叫：「小姐，您又回城啦！」

    　　那少女路徑極熟，不一會穿過大街，跑到一處荒野溪邊，一按馬首，飄身下馬
    ，高聲叫道：「陸哥哥！陸哥哥！」才喊了兩聲，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小林內傳
    來：「董姑娘，你來啦！」

    　　那少女一怔，臉上有若丹脂，她扭扭妮妮地道：「陸伯母也在這裡？」話剛說
    完，一陣響，小林中走出一個老婦人，正是剛才在街上行走的那年老婦人。

    　　那小女低頭道：「伯母，您老人家好！」

    　　那老婦走到少女跟前，凝目望著少女，半晌道：「姑娘，是不是一個小叫化送
    信給你的？」

    　　那少女點點頭道：「我陸………哥哥，叫我來，有什麼事……有什麼事？」

    　　那老婦道：「董姑娘，太湖……太湖……」

    　　她說到此處，突然仰面跌倒，那少女連忙上前扶持，只見那老婦臉如金紙，昏
    了過去。

    　　那少女連忙替她推脈過穴，忽見那老婦背後衣衫上一個深深手印，她失聲叫道
    ：「黑煞掌！黑煞掌！」

    　　一時之間，心中怦然而跳，那老婦已悠然醒轉，點點頭道：「正是黑煞掌。」

    　　那少女心中一急，聲音卻啞了，咽聲道：「伯母，陸哥……陸大哥在那裡？」

    　　那老婦慘然一笑道：「你放心，你陸大哥好生生的！」

    　　那少女心中一鬆，想到自己失態，柔聲道：「伯母，不要緊的！」

    　　那老婦喘息道：「董姑娘，老身……老身……是不成了，華兒，唉……」

    　　她說到後來咳嗽不已，氣息愈來愈弱，那少女心中發慌，生怕她立刻便死去，
    他大聲叫道：「黑煞掌沒有什麼了不起，有人能救，有人能救，伯母，您……定定
    神，放下心啦！」

    　　那老婦人調息半晌，睜開眼沉聲道；

    　　「黑煞毒掌，天下無人能救！」

    　　那少女急道：「不！不！我爺爺便能救得！」

    　　那老婦精神一振，啞聲道：「你爺爺是誰？」

    　　那少女脫口而道：「我爺爺便是東海二仙董……老爺子，董其心！」

    　　那老婦吸了口氣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緩緩站起，扶著那少女道：「董姑娘，請你扶持老身，到林子裡去。」

    　　那少女正是董敏，她心中急著要見心上人太湖陸公子，當下連忙扶持那老婦人
    ，一步一顛走入林中，走了一刻，那老婦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吞下，站住歇了口氣
    道：「老身仗著百花露丸，還有十數日好活，姑娘，你須答應老身一件事。」

    　　董敏一怔奇道：「什麼，伯母？」那老婦道：「姑娘，你見到華兒，可不能大
    聲驚叫哭泣，目下這四周全是敵人，一不小心，那後果……」

    　　董敏再也忍耐不住，眼淚直掛下來，顫聲問道：「伯母，您……您……不是說
    我……我陸哥哥好生生的麼？」

    　　那老婦沉著地道：「姑娘，你先答應我這件事才行！」

    　　董敏含淚道：「伯母，快帶我去見他呵！」

    　　那老婦休息半刻，又扶著董敏一步步而行，那林中荊棘遍生，盡是羊腸小道，
    天色又愈來愈暗，董敏心如火焚，真恨不得快步行去，但心中卻想道：「我怎能有
    這種念頭，我連陸哥哥的母親都不願照顧了，那還能得到他歡心，真是該死。」

    　　兩人摸索又走了一會，那老婦忽然悲聲道：「董姑娘，你把我囊中火摺打燃。」

    　　董敏依言打亮火折，只見四周一亮，前面不遠樹上，綁著一個少年，正是她日
    夕相思凋攪不群的陸公子，當下再也忍不住，放開老婦人，上前便去替他解綁。

    　　那老婦陸夫人悲聲叫道：「姑娘！且慢！」

    　　董敏一怔，在這一刻間，她早已將意中人瞧了千百遍，只見他身上赤膊，除了
    臉上消瘦，卻是依然無恙，當下先放心一半，秀目流轉，正要發問，陸夫人長歎一
    口氣道：「姑娘，你此刻萬萬不能放開他？」

    　　董敏見陸公子雙目茫然，對於自己日夜不息趕來，似乎無動於衷，心中又悲又
    苦，忖道：「我見到你一紙半字，便連婆婆也顧不得了，偷偷跑來，難道你還嫌我
    到得遲了？」

    　　她本是一個情感豐富的姑娘，平日最愛胡思亂想。這時想到極處。不由得凝了
    ，但眼見意中人狼狽如斯，又不禁憐愛之心大起，才要呼喚，忽聽身邊陸夫人憂愁
    地道：「姑娘，再等半個時辰，月亮出來便不妨事了！」

    　　董敏叫道：「伯母，到底為什麼事啊，我一點也不懂！」

    　　陸夫人緩緩地道：「華兒中了暗算，服下天下最可怕的毒藥……」

    　　她話未說完，董敏失聲叫道：「伯母，你……您說什麼……什麼月亮出來……」

    　　陸夫人道：「月亮一出來，華兒便不會亂傷人了？」

    　　董敏哭道：「什麼，伯母，陸哥哥誤服了……服了狼血毒草？」

    　　陸夫人悲聲道：「看那癥狀，是不會錯的了！」

    　　一時之間，董敏真是萬念俱灰，她家學淵源，兒時曾聽祖父談過這霸道天下的
    迷性毒藥，那聲音又清晰的飄了起來！

    　　「狼血毒草，天下無藥能解，爺爺青年時便幾乎著了道兒，這草本已絕種，但
    西城五毒病姑竟又培植成功。」

    　　「服了此毒，本性迷失是不用說的，最可怕的是……每當天上星月無光之夜，
    便會兇性發作，見人便殺……見人便殺！」

    　　她只覺上眼前一陣昏黑，似乎掉在永無休盡黑暗的潭淵之中，什麼都沒有了，
    那漫漫的未來，日子還長得很，怎麼去度過？

    　　她心中一陣涼，似乎又到了她八歲那年，母親撒手西歸時一段情景，眼前金星
    愈來愈密，嗡的一聲，她已盡了最大力量，但畢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不知經過多久，董敏醒了過來，只聞耳畔一個親切的聲音道：「董姑娘醒醒，
    董姑娘醒醒！」

    　　董敏睜大了眼睛，陸夫人正親切的瞧著她，她放目四下望了望，天上明月高掛
    ，那意中人已解縛了，正站在遠遠的。漠然的東望西望，這一切都與他不相干一般。

    　　「我一定要盡全力去醫治他，如果醫不好，便和他一塊死去吧！」

    　　她想到此，心中忽然開朗起來，忖道：「大不了死去，一死百了，再也不知人
    世間的愁苦了！」

    　　翻身站起，對陸夫人道：「伯母，咱們回東海去吧！」

    　　陸老夫人沉吟一會道：「老身行走不便，走也走不到東海，姑娘，你……你…
    …你護送我這孩兒……請令祖……唉！這是我陸家唯的一根秧了……請……請……」

    　　她說到後來泣不成聲，董敏忽然堅強起來，她強自鎮靜地道：「伯母，咱們要
    死也死在一塊兒，別的先不要談，這就火速趕到東海去，我爺爺總有辦法。」她斬
    釘截鐵的說著，陸夫人忽然目放奇光。緩緩地道：「好姑娘，一切就依你，知其不
    可而為之，姑娘，你真有勇氣。」

    　　董敏不再言語，她原來和銀髮婆婆要回家去，但忽接到陸公子一紙相邀，只道
    陸公子惦念相思，又不好意思和銀髮婆婆說，她已是屢犯不慎。當夜便又偷偷跑了
    出來，趕了一天兩夜到了金陵。

    　　當下三人結伴向鎮江走去，一路上董敏照顧兩人，真是手忙足亂，走了數日，
    鎮江到了，董敏又去雇船，她忙亂之下，心情反寧靜，每天無論大小事她操心，也
    無暇去自哀自苦了。

    　　董敏走到碼頭，雇了一隻雙帆大船，說好午夜乘風起帆，正要離去，忽然身後
    一個女音叫道：「當家的，你到外海去？」那船老大柔聲埋怨道：「娘子，大夫說
    你吹不得風，你怎又到這來，這岸上風可真大，快回去！快回去！」

    　　那船老大的娘子道：「當家的，我聽老李說你夜裡又去出海了，家裡還有我釀
    的一罐米酒，給你帶來了啦！」

    　　那船老大一臉驚喜之色，囁嚅地道：「酒，你……你不是不准我再喝了？」

    　　那少婦嫣然一笑道：「夜裡船上風寒氣重，你便帶去吧！不過我們可先說過，
    一次只准喝一杯，回來半罐還我！」

    　　那船老大連聲應道：「省得！省得！我正好經過大丹島，採海葵替娘子治病。」

    　　那少婦道：「聽說大丹島近來常有海嘯，你不用去了！我這病多一天少一也礙
    不了事。」

    　　那船老大跳下船來，擁著她娘子道：「我送你回去，你每次都不准我去採海葵
    ，這回我可下了決心，你阻攔也沒用。」

    　　那少婦笑啐道：「我一個大人難道還不會回家，你……唉；真是婆婆媽媽，叫
    人看著便討厭。」

    　　那船老大陪笑，畢竟擁她去了，董敏凝凝望著兩個背影，心中有說不出的味道。

    　　董敏呆呆出了一會神，忽然悲從中來，轉身便跑回客舍去了。

    　　那太湖公子形若白癡，每天只知吃喝，董姑娘款款柔情，細心照料，他那裡能
    感覺到絲毫？董敏出身武林世家，自幼便被婆婆嬌縱慣了，這一路上她為避仇人，
    處處低聲下氣，完全憑著一股勇氣，甘為折磨，不然她自己老早便先自發狂了。她
    自幼最愛異想天開，行事大出人之意表，原是個無天無法的小魔星，但一用情，竟
    是堅貞不逾，比起常人更自深刻許多。

    　　她強自抑悲，走到陸夫人面前道：「伯母，咱們今夜乘風便啟帆東去，如果東
    風吹得緊，兩日一夜便可到了。」

    　　陸夫人點點頭道：「我母子受姑娘重恩，如果……老天見憐，定會成全姑娘心
    願。」

    　　董敏臉一紅不語，那陸夫人一路上以藥支持，傷勢倒不曾惡化，她歇了歇又道
    ：「如是天意已定，還請姑娘將老身葬歸江南故鄉！」

    　　董敏道：「伯母，您所受黑煞掌，爺爺和大伯爺定能治好，只是……只是……
    唉……」

    　　陸夫人知她擔心自己愛子之病，當下也自默然，董敏茫然地道：「爺爺總有辦
    法，天下豈有難倒東海二仙的事兒？」

    　　她雖如此說著，心中可一點把握也沒有。好容易等到日頭西下東風吹起，三人
    魚貫上了船，這時明月已起，陸公子安靜地坐在艙中，那船家一陣呼喝，水手啟纜
    ，揚起巨帆，船兒緩緩駛出碼頭。

    　　董敏陪著陸夫人母子，等兩人安歇好了，她卻無半點睡意，走到船甲板上，這
    時海上一遍寂靜，只有天上星光閃，明月高掛，董敏長長吸了一口氣，夜裡海上的
    空氣又冷又潮，董敏抬起頭來，只見天際又黑又遠，卻是繁星如織，她生長海上，
    這漫天星座，在她眼中便如一座大羅盤一般。

    　　她心情起伏，想到兒時種種事兒，想到第一次隨祖母出海，嚷著祖母要摘天下
    的星星來玩，祖母雖是對自己縱容已極，但無論怎樣哄她，那天上的星星畢竟不會
    摘到，董敏輕輕歎口氣忖道：「世上不能得到的東西還是多得很。」

    　　她又想到前不久為了婆婆一句無心之言，她考慮都不考慮便偷偷逃跑，那時的
    心裡完全是撒驕耍賴，要引得大家焦急，可是此刻自己一個人站在這茫茫大海中一
    隻船上，卻擔負著兩人的命運，又偏是和自己一生幸福有關的兩個人，她心中不禁
    感到孤單起來。

    　　董敏想著想著，不由輕泣起來，淚水不斷流著沾濕衣襟，海風吹來，著體生寒
    ，董敏哭了一陣，心想此時哭死了也無人來憐惜，便收淚了，她雖胡鬧成性，但本
    性堅毅，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絕不放手。

    　　她想回艙休息，一轉身只見背後不遠一雙樸實的大眼睛正在凝目注視著她，董
    敏心中微窘，正要不理走過，那人囁嚅地道：「姑娘，您……您……哭了？」

    　　董敏哼了一聲道：「誰說的，這又管你什麼事？」

    　　她邊嗔邊打量那人，只見那人原來是個廿來歲年輕水手，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
    臉，那雙大眼更是炯然有神，她原想發脾氣，但見那水手生得不令人厭，而且神色
    誠實，倒不好意思惡言相加了。

    　　那年輕水手道：「我知道，那艙裡兩人害了重病，所以姑娘您……擔心了。」

    　　董敏懶得和他囉嗦，轉身便走，那年輕水手道：「姑娘可是去找東海神仙？」

    　　董敏一驚問道：「什麼東海神仙？」

    　　那年輕水手道：「小人有一次出海覆舟，身上受了幾十處大傷，又在水中泡了
    兩日兩夜，全身中了鹽毒，腫得像包子一般，最後飄到一島，遇到神仙，只吃了一
    劑藥，便救回一條命，姑娘，您……您不信，請看小人臂上傷痕……」

    　　董敏釋然忖道：「原來此人飄到我們島上，怕是遇到爺爺了，救回一條小命。」

    　　那水手又道：「只是這神仙爺爺可遇不可求，小的傷勢一好，神仙爺爺便送小
    的一隻小船回家啦！」

    　　董敏道：「你的命真不小！」那水手見董敏滿臉揶榆之色，忽然心中一酸，但
    這姑娘畢竟跟自己說話了，當下又道：「姑娘人好，一定會遇到神仙爺爺的！」

    　　董敏到底是少女心性，聞言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人好？」

    　　那年輕人手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董敏一笑走開，那水手結結巴巴地
    道：「因為……因為……姑娘生得好看……脾氣又好……」

    　　董敏見他滿臉窘樣，再也忍不住笑道：「生好看便是好人麼？這也未必，我要
    去睡啦！」

    　　她這一開心，憂慮之情大減，瞧著這似傻非傻的年輕水手，生出幾分親切之感！

    　　正在此時，忽然海上傳來一陣角鳴，那年輕水手驀的臉色大變，正在掌舵的船
    老大高聲叫道：「熄燈，下帆！」

    　　那船上水手如臨大敵，七手八腳紛紛去拉帆索，董敏一怔，只聞那角嗚之聲愈
    來愈近，淒厲無比，在這夜半海上，真令人毛髮悚然。

    　　那年輕水手拉下風帆，又走近董敏急道；

    　　「姑娘，快走，換男裝，臉上最好多塗油墨！」

    　　董敏奇道：「來的什麼人？」那年青水手滿臉憐惜之色，望著董敏道：「姑娘
    快走！遲了便來不及了，倭賊便要來搶船！那些倭賊，都像禽獸一般，姑娘生得花
    一樣……唉，快！快」

    　　董敏嫣然一笑道：「不行緊！不打緊！」

    　　她話未說完，忽然轟的一聲，船身震盪不止，水在四濺，倭船已開火了。

    　　那水手慘然道：「完了！完了」那些沿海的官兒只知欺負自己百姓，對這倭賊
    真是束手無策，倭賊作案愈來愈近海了！

    　　接著又是轟轟數炮，都落在那船的四周，遠遠海上傳來的一個沉著的聲音道：
    「號令已到！妄動者死！」

    　　這時船上眾人都集在甲板上，那船老大高聲回道：「請大爺們高抬貴手，這船
    上無金無銀……」

    　　董敏慌忙跑到艙底，陸夫人已醒來，她憂容滿面地道：「姑娘，賊船來了麼？
    」董敏點點頭，陸夫人頓足道：「這便如何是好？」

    　　董敏安慰道：「伯母放心，我自有辦法退敵！」

    　　這時倭船已靠近，數聲叱喝倭賊紛紛上船，只聽到那船老大不住哀求道：「小
    的這船是全家老小生活的本錢，大爺們高抬貴手；船上值錢的東西儘管拿去，可請
    別鑿沉小的船！」

    　　一個粗壯聲音的倭賊道：「嘿嘿！那要看你的造化！」

    　　另一個倭賊道：「頭目，能單獨雇得起這大船的主兒，一定是有錢商人，咱們
    搜艙去！」

    　　這兩名倭賊華語極是流利，絲毫無外國人口音，那粗壯的聲音道：「對，還是
    二弟有計謀！」

    　　他說完率同嘍兵大步往艙中走去，忽然那少年水手狂奔上前，攔在艙門之前。

    　　那倭賊頭目向少年水手看了一眼，一言不發，刷的抽出雪亮倭刀，一刀向那少
    年頭上削去。

    　　眾人一聲驚呼，只見倭賊出刀如飛，一片白光過後，眾賊紛紛賀道：「頭目刀
    法如神！東洋刀法天下無雙！」

    　　眾水手定限一看，那少年水手臉上神色絲毫未變，正怒目而視，但頭上發髯被
    剃精光，那衣襟寬敞之處都被刀對穿，褲帶也被削斷，溜了下來，只剩一件內褲。

    　　那頭目施展刀法，刀刀間不容髮，但卻未傷那少年水手一絲半毫，這倭刀沉重
    ，力道能施得如此準確，那也真是一絕了，但是他見那少年水手徘徊生死邊沿，卻
    是面無慎色，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那少年水手嘶聲叫道：「倭賊，你有種便殺了
    小爺！」

    　　那頭目嘿嘿怪笑道：「好志氣！好志氣！」一掌擊去，掌到半途，忽然向左一
    帶，那少年水手再也立足不住，跌撲五六步，一跤坐在地上。

    　　那頭目道：「只是功夫還差得遠。」

    　　他神手一推艙門，忽然那少年如瘋狂一般撲到，他一伸腳，那少年水手仰天跌
    倒，跌得滿面鮮血，門牙也自斷了，那頭目正要吆喝，忽然腿一緊，已被那少年雙
    手抱住，張口便咬。

    　　那頭目乃是武學高手，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等不怕死之人，當下腿上一陣疼痛，
    舉起掌來，正要拍下，忽然艙門一開，走出一個俏生生的少女來，正是董敏。

    　　董敏走上前去，拍拍那少年的肩膀道：「喂，你放下他，他不敢再為難你啦！」

    　　那少年一怔，虎齒一鬆，那頭目用勁一彈，那少年凌空飛起，砰然落在甲板之
    上，董敏冷冷地道：「欺侮一個孩子，算不算好漢！」

    　　那頭目從未見過如此美女，當下眼都發直了，隨口奉承道：「是，是！不算好
    漢！」

    　　董敏抿嘴一笑，正要開口，那少年高聲叫道：「姑娘，倭賊喪失天良，你，你
    ……怎能……怎能和這種禽獸打交道？」

    　　他又急又憤，口中鮮血不住沿嘴唇流下，那青布衣上全是點點身斑，那幾個倭
    賊作勢又要打他。

    　　董敏忙對那頭目道：「喂，看來你是這些人的頭目了，告訴你，船家是窮的多
    ，姑娘也窮得很，沒有油水可擠，快走吧！」

    　　那頭目見董敏臉上神色似嗔似笑，魂都沒有了，只要劫得這女子，那裡還管搶
    不搶得到錢？當下笑嘻嘻地道：「敝人不要搶錢，也不要殺人……」

    　　董敏插口道：「那很好，快回你們自己的船上去吧！」

    　　那頭目道：「只要姑娘跟敝人一塊走，這船分毫不犯，不然嘿嘿！」

    　　他一揮倭刀，刷的一聲，船上一隻臂粗細的木柱被斷成兩截，斷口之處整整齊
    齊。

    　　董敏道：「我跟你走沒關係，但……我還有兩個朋友卻又如何？」

    　　那頭目聽她肯走，當下心都酥了，隨口應道：「一起走，一起走！」

    　　董敏抿嘴笑道：「那兩人脾氣大食量又大的驚人，我看算了吧！」

    　　那頭目忙道：「不打緊。」董敏說：「跟你們去看看倭國風光也是不壞……」

    　　她還未說完，那少年掙扎站起，大跨步走到董敏身前道：「姑娘，你年紀輕，
    那裡知道倭賊毫無人性，到時候求死也是不能，你……你……」那頭目怒目道：「
    小子閃開！」那少年水手雙目怒睜，瞪住那頭目道：「你要想帶走這姑娘，除非先
    殺了我！」

    　　董敏眼睛一瞟，只見那少年水手凜然而立。她這人極易感動，這時見這水手和
    自己萍水相逢，竟如此不顧性命的護著自己，當下眼睛一酸，幾乎流下淚來。

    　　那頭目哈哈笑道：「那還不容易？」

    　　董敏見他雙目殺氣忽盛，真怕他突施毒手，便道：「我跟你們走便是，我下艙
    去叫那兩個朋友！」

    　　那頭目連聲稱是，董敏下艙將太湖陸氏母子扶了出來，那頭目見是一老一少，
    眉頭才皺，忽見董敏面色不善，連忙陪笑。

    　　那頭目雙掌一拍，擁著董敏三人率先而行，剛要走到船邊，跨繩梯換船，那少
    年水手忽然叫道：「喂，你們放了這姑娘，我跟你們去！」

    　　那頭目冷冷地道；「誰要你這臭小子！」

    　　那少年水手道：「這東海沿岸航道形勢，天下沒人比我熟悉！」

    　　那頭目一怔，他乃是大有野心之人，便道：「好啦！你也跟咱們去！」

    　　他說完便欲上前拿人，董敏奔到船邊高聲叫道：「你如此不守諾言，欺侮這孩
    子，我便投海去！」

    　　那頭目飛快度量一番，忖道：「這小子還有機會再來抓他，這美人兒如果投去
    見海龍王，那可大大不妙！」

    　　當下笑道：「好！好！一切都聽小娘子的話！」

    　　那少年水手見董敏踩上繩梯，當下再也忍耐不住，直衝上來，忽見一道柔和的
    目光射了過來，耳畔只聽見董敏親切的聲音道：「大丈夫不能忍一時之辱！」

    　　何能成大事？你如能記住今日之恥，它日自有報仇之時，怎能為我一個女子，
    去做倭賊走狗，為虎作倀？」

    　　那少年水手一震心中反來復去的只是董敏那句話：一時之間真是熱血沸騰，待
    他神智鎮定，再抬起頭來，董敏等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那倭船一陣螺聲，漸漸地
    駛開了。

    　　「姑娘您說得對，我俞大猷如不報今日之仇，誓不為人！」

    　　但想到那善良的姑娘，夢寐中的姑娘，自己第一眼便尊若天人，此時為救自已
    和船上的人，跟著頭目走了，日後的歲月怎麼過？

    　　想著想著，俞大猷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舉袖擦乾眼淚，抬頭望去天際，繁星閃
    爍，似乎都在嘲笑他，他長歎一口氣，決心又增加了幾分，就這樣，造就了一個抗
    倭最負盛名的大將軍。

    　　董敏一上倭船，大刺刺地走進艙中，她手一揮對那頭目道：「快把你住的艙房
    讓出來，姑娘這兩個朋友要住！」

    　　那頭目嘿嘿一笑道：「小娘子如要住，敝人是不勝歡迎，但那兩人要住，只怕
    ……只怕……還差一點……差一點吧！」

    　　董敏大怒道：「姑娘叫你怎的，你敢說半個不字？」

    　　那頭目聳聳肩道：「不敢不敢！」

    　　口中一邊說，身子靠近前來，伸手便欲攬住董敏，董敏退後半步，冷冷地道：
    「你想死麼？」

    　　那頭目道：「有小娘這般美人兒相陪，敝人怎捨得……」

    　　他話尚未說完，忽然拍拍兩聲，臉上挨兩記重重耳光，董敏寒臉道：「鬼川大
    頭目是你什麼人？」

    　　那頭目一驚，連臉頰上掌痛也忘了，他恭恭敬敬地道：「鬼川大先生是小子的
    領袖！」

    　　董敏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銀製令牌，她揮手一揚，只聞咚咚之聲大作，頓時甲
    板上跪滿了人，那頭目臉伏地上，不敢抬頭。

    　　董敏卻未想這令牌如此威力，心中不禁大感得意，笑吟吟地道：「鬼川大頭目
    的部下如此不成氣候，依你等行為，實在應該罰你們跪地不起，至少三日三夜，但
    這船卻無人駕駛，算你們運氣，快送姑娘到明霞島去！」

    　　那倭人如負重釋，紛紛道謝而起，賣勁駛船，乘著海風，船兒如飛往東而駛。

    　　那倭船張開風帆，黑夜中乘風破浪疾行而去，那頭目恭恭敬敬侍奉在董敏身側
    ，董敏將那陸家母子安置在頭目艙中，緩緩走上甲板。

    　　那頭目陪笑道：「早知姑娘是鬼川先生貴賓，小人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冒犯姑
    娘。」

    　　董敏哼聲道：「鬼川先生雖是海盜，但盜亦有道，那像爾等如此，劫財劫人，
    哼哼，異日見到鬼川，你便瞧著辦吧！」

    　　那頭目不住解釋道：「小人弟兄們只因近數月生意實在太差，這才敢到東海面
    來碰運氣，小人該死，姑娘千萬原諒則個，如在大先生面前美言數句，小人粉身碎
    骨，只聽姑娘一句話。」

    　　董敏雙眉一揚道：「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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