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俠 骨 殘 肢

    　　　　　　　　　　　    【第五十二章　義結金蘭】

    　　「鵝兒喲雙雙併肩水中嬉，雁兒啊成對比翼天空飛，人兒啊！遠遠在天那一邊
    ，不知伊人何日歸！」

    　　那林中歌聲反來復去唱著，左冰聽了一會，心中更是索然無味，只覺全身懶洋
    洋的，連路也不想走了。

    　　他住足而立，那歌聲漸漸近了，竟是一個低沉的男音，但卻唱得淒迷迴腸，令
    人心底酸觸，左冰心想此人多半是體想亡妻，感觸極深而流露出極端傷感，左冰心
    中不由同情起來。

    　　左冰本來是個正當熱情的少年，只因他天性灑脫，那情愛之事例並不視為必須
    ，上次小梅與另外一個少年相愛，在他心中刺了一下，雖然他過後便忘，但是每當
    夜闌人靜，或是獨行原野，無人作伴聊天時，那刺傷處便會隱隱生出感應，這時左
    冰不由又想起小梅，還有那西子湖畔，朝夕相待自己的巧妹。

    　　左冰呆呆出一會神，忽然抬起頭來一看，遠遠地平面上走來一個人影，天上光
    線愈來愈弱，那人身面貌已是模糊瞧不真切，過了半晌，那人漸漸地走得近了，左
    冰輕咳一聲以為招呼，那人卻理都不理，大步前行。

    　　左冰定神一瞧，只見此人年紀甚輕，確是英氣勃勃，雖是臉上落漠失意，長衫
    襤褸，但雙目凜然有神，分明像是個吒叱風雲的前方大將，那裡像個落拓漢子？

    　　左冰心中微微詫異，那少年已走過左冰兩三步，左冰回身叫道：「這位兄台，
    前方數十里內無店無村，小弟一路趕來，也尋不著一個落宿之地。」

    　　那少年聽人叫他，一回身雙目凝視左冰，半晌道：「小弟四海為家，任處都是
    吾居，兄台只管前去，再過十里，便有一處村聚。」

    　　左冰忍不住又瞧了他一眼，愈來愈覺此人正氣滿面，卓然不群，心中大起好感
    ，他心想少年喪氣，半多是為了女子，當下便道：「適才聽兄台歌聲，此刻又見兄
    台眉間似有重憂，兄台年青若斯，實不該如此鬱鬱不展，小可有句冒昧之言相問，
    兄台勿怪。」

    　　那少年呆了一呆，不置可否，左冰對他著實頗有好感，當下忍不住又問道：「
    難道兄台有什麼……不測？」

    　　那少年忽然臉色一紅羞窘無比，半晌怒聲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
    上霜，兄台自便。」

    　　左冰心念一動，暗自忖道：「我卻激他一激。」

    　　當下便道：「男兒生於世上，那吃苦受難之事怎會少了？如果只為一個區區女
    子便沮喪終生，那真是枉自父母生我一場。」

    　　那少年果然受激，大聲叫道：「你懂什麼東西？你再囉嗦，小心我動粗，那便
    無味之極了。」

    　　左冰哈哈一笑道：「要動粗麼，喂，你瞧清楚了！」

    　　左冰伸腳一踢，踢起一粒石子，伸手接在掌中，暗暗用勁，過了一會，左冰張
    開手掌，那粒石子依然完整如舊，他輕輕一抖，石屑紛紛落下，原來石子早被捏成
    粉屑，只因他力道均勻，是以石子仍是保持原狀，未曾散開。

    　　那少年似乎也頗識貨，當下眼睛一亮，囁囁地道：「這是……這是……混元功
    ？」

    　　左冰道：「瞧不出你這傻小子倒也頗為識貨。」

    　　那少年長吸一口氣，沉著地道：「閣下意欲如何？」

    　　左冰一怔，隨即微微一笑道：「如果令你悲傷的人若已遭不測，那是無可奈何
    之事，如果尚在人間，小可倒可助你一臂。」

    　　那少年又是大窘，臉色漲成豬肝色，雙手不斷亂搖！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來道：
    「她……她……怎麼會是……？那……那……天……人天人一般的女子，我……我
    ……這窮……窮……小子有此思想，便是……便是……不得好死了。」

    　　左冰見他急成這樣子，好像一說那女子便如褻讀她一般，心中暗暗好笑，問道
    ：「那麼這女子是誰？使得你如此神昏顛倒？」

    　　那少年低頭半晌，口中喃喃地道：「我……我……難道是神昏顛倒了麼，我…
    …我怎敢……怎敢有此念頭，我……我……我只是要把她那天高地厚的恩德。」

    　　左冰道：「那姑娘救了你性命麼？」

    　　那少年點點頭，忽然兩顆淚珠掉了下來，他泣聲道：「那姑娘為了救我，自甘
    陷身於刀山火窟之中。」

    　　左冰道：「這姑娘情深一片，的確令人感動。」

    　　那少年搖搖頭道：「事實上我當時只不過是她所的船上一名小廝，她！她……
    為了要救我一命，竟答應隨倭寇而去，像這樣冰潔玉雪的姑娘，隨那些惡如狼蛇的
    倭寇去……那……後果不用講，也想得到了。」

    　　左冰點點頭道：「捨已救人，端的是可敬可佩，你受此深思，難道每天頹廢傷
    心，便是作為報答那姑娘的恩惠麼？」

    　　那少年忽然一抬頭，目中威光四射，令人肅然起敬，他抗聲道：「我如不報得
    那董姑娘之仇，今生今世永不瞑目。」

    　　左冰一拍他雄壯的肩膀道：「這才是好男兒！」

    　　那少年忽道：「閣下請隨小人到一處去，小人有事相告。」

    　　左冰點頭隨他而行，走了半盞茶時間，走進前面林子，那少年對這林中路徑極
    熟，轉來轉去連轉了好幾大彎灣，只見前面林木深處，一所小小茅屋，隱藏在高高
    草叢當中，不注意者，根本便瞧不出來。

    　　那少年走進茅房，推開木門，左冰只見裡面收拾得倒是頗為潔淨，一條不亂，
    心想此人粗細兼俱，異日只怕也是個大大豪傑。

    　　那少年舉火用樹枝烹茶，左冰見那爐中全是爐灰，那少年生火生了半天，卻是
    燒將不著，他歉然對左冰一笑，笑容中顯露出可愛的稚容來，左冰看得心中大是舒
    暢。

    　　那少年用鐵鏟將殘灰剷去，生燃了火，回身坐在左冰旁側，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本來以為這一走便不再回來，卻想不到又會坐在這裡，這擺完的地形圖也未清
    理，倒教閣下好笑。」

    　　左冰問道：「什麼地形圖？」

    　　那少年長歎一聲道：「那姑娘捨身相救我一個萍水相縫的小廝，我枉為一個男
    子漢，難道卻不能保護於她，我難道便如此受辱麼？」

    　　左冰點頭道：「所以你便悉心研究破敵之計了。」

    　　那少年道：「我自小生在海上，那東南海岸礁石，陰關激浪之處，早就印在心
    上，我……我獨居此半年，將心中所記都畫在圖上，又從圖上推敲各處用兵之道，
    總算略有所得。」

    　　左冰道：「小可聞近年來倭患甚巨，東南一帶人民流離失散，死傷極眾，難得
    見台是有心人，咱們今夜爐前一番夜話，說不定便是將來破滅倭寇之預機。」

    　　他說得極是激昂，那少年也激奮起來，當下娓娓道來，那東南海岸便如在掌顧
    之間，豁然可見，左冰聽他起初說話，還有幾分羞澀之態，但愈說到後來緊要精會
    之處，卻是愈來愈是清晰，左冰忖道：「此人年輕如此，將材早已天成，但願他有
    始有終，實是民生之福，我卻再鼓勵他一番。」

    　　當下左冰道：「兄台一出，倭寇何足道哉？但小可有一句不中聽之話，兄台莫
    怪。」

    　　那少年一揚首道：「如非小人將閣下看作知己，這推心置腹之話豈能與閣下講
    了，要知這番話如被歹人得去，那麼東南半壁江山，豈不是要淪落匪手？閣下有話
    ，只管直說。」

    　　左冰忙道：「小可量小眼淺，豈有兄台度量？這侷促天性終是落人話柄，小可
    奉勸兄台一句，凡是以國為重，私情次之，兄台以為然否？」

    　　那少年凝目注視左冰，半晌忽的站起身來，從櫃中翻出一罈白酒來，高聲叫道
    ：「閣下快語，小人豈敢不遵，能晤得識閣下，實是平生之快，咱們痛飲三杯如何
    ？」

    　　左冰連聲叫好，那少年又找出兩個小碗來，兩人意氣相投，一口氣都喝了三杯
    烈酒。

    　　那少年卻是毫無酒量，喝到第三杯時，已是目弦頭昏不堪，但他強自支持，高
    聲談笑，那眉間憂鬱漸散。

    　　左冰道：「咱們意氣相投，結為兄弟如何？」

    　　那少年大喜，高聲叫好，兩人匆匆忙忙咆出門外，對月跪下，撮土為香，齊聲
    道：「我倆結為異姓兄弟，同生共死，如有違背誓言，天惡之，天除之。」

    　　他兩人也真天真得可以，彼此姓名未通，萍水相逢，這便結成兄弟，左冰正要
    詢問那少年姓字，那少年翻身站起，一把抱住左冰，口中喝道：「上山砍柴劈猛虎
    ，下海捕魚斬蚊龍，世局紛亂只有我，天下澄清端待吾！哈哈哈！不對，不對，世
    局紛亂只有我和兄長，大哥，你說是也不是！」

    　　左冰見他醉容可掬，但那豪邁之氣卻是怎麼也掩將不住，當下也大聲道：「正
    是！正是！」

    　　那少年高聲叫好，忽然轉臉問道：「兄台貴庚如何？」

    　　左冰道：「今年廿年有一。」

    　　那少年哈哈笑道：「大哥長我三歲，我這小弟是做定了。」

    　　左冰道：「二弟姓甚名誰，報將上來。」

    　　那少年哦了一聲，立刻笑得打跌，笑完道：「咱們真是糊塗，小弟姓俞，草字
    大猷。」

    　　左冰道：「為兄姓左名冰。」兩人互通名姓，那俞大猷道：「如此良夜，小弟
    舞套槍法與大哥助興如何？」

    　　左冰拍手道：「正要瞧瞧二弟手段。」

    　　俞大猷從懷中長形包裹中取出兩截槍尖槍桿藉著月光對準卡簧，卡嚓一聲連好
    一隻長槍。

    　　俞大猷長吸一口氣，一挽槍桿，抖出幾個漫天槍花來，左冰只見他愈施愈疾，
    漸漸的把整個人裹在一片槍花之中，分不出那裡是人，那處是槍。

    　　左冰此時武學深湛，那俞大猷長槍雖施得疾，但是左冰卻是招招都瞧得真切，
    只覺這槍法威猛無比，氣勢磅薄之極，雖是偶有破綻之處，但威猛之處卻遠能掩蓋
    這些弱點，左冰心中忖道：「衝鋒陷陣，出入千軍萬馬之中，正該是施展如此迅猛
    招式，如果我指點他破綻之處，倒反壞了這槍法精神所在。」

    　　他瞧著瞧著，過了半個時辰，那愈大猷絲毫未見疲乏，長槍更是精神，左冰始
    終看不出這槍法是何門何派，驀地那俞大猷大叫一聲，一收招持槍而立，左冰正好
    讚好，便在這一剎那間，那俞大獻忽然一回身，長槍有若一道匹練銀光，脫手而出
    ，俞大獻身形跟著一起向前疾往前撲，那長槍已深深插入背後三丈外一株古柏之中
    ，俞大猷手握槍桿，一運勁拔了出來，威猛凜人，便如君臨天下一般。

    　　這反身、脫槍、前撲、持槍、幾下動作當是配合得完美之極，左冰心中恍然大
    悟，高聲讚道：「好一手回馬槍，楊宗保在世，只怕也難臻此境！」俞大猷嘻嘻一
    笑道：「現丑！現丑！」

    　　左冰道：「原來二弟得楊家神槍真傳，今夜大哥真算開了眼界，開了眼界。」

    　　俞大猷被他讚得有點不好意思，半晌道：「小弟祖上是楊將軍家將，先祖父翻
    心研究此失傳槍法，原意傳給先父，以光門楣，先父卻天生厭武愛文，小弟便得機
    學到這槍法了。」左冰道：「二弟有此槍法，千軍萬馬之中，逼殺敵人上將軍，也
    是易若吹灰，作大哥的好生喜歡。」

    　　俞大猷道：「先父早死，我便流落與人上船作個小廝，唉！前塵若夢，豈堪回
    首？」

    　　左冰一指他肩道：「只怕光大愈家門楣，便應在二弟身上。」

    　　俞大猷恭敬道：「多謝大哥指教。」

    　　兩人挽臂走入茅屋之中，左冰忽然想起一事道：「我還有一個姓白的大哥，此
    人雖和我未結金蘭，但情分比起手足只強不差，異日有暇，倒要替二弟引見引見。
    」

    　　俞大獻道：「那白……白大哥定也是武學高明之人？」左冰點點頭道：「此人
    功力，江湖上已難找對手，比起二弟你來，也只不過大上七、八歲。」

    　　俞大猷好生高興，兩人聊得開心，不覺中夜已過，一壺松子茶早已喝光見底，
    俞大猷正好加水再燒，左冰推窗看看天色，已近四鼓，當下便道：俞大猷道：「二
    弟明日還須趕路，咱們便此休息。」

    　　「咱們明日便得分手，再相見不知何年何月？大哥哥咱們秉燭夜談如何？」

    　　左冰道：「天涯雖大，但山不轉路轉，見面終會有期二弟怎的如此兒女態來？」

    　　俞大猷點點頭道：「大哥說得對！」

    　　當下兩人合擠一榻而眠，左冰心中舒暢，不一會便沉沉進入夢鄉，次晨一醒，
    只見那愈大猷已是蹤跡沓然，榻上平放一紙，上面寫道：「小弟平生最恐歡樂苦短
    ，別離之情，總不能堪，此去朝廷招兵之地，自後能奮勇殺倭，護國安民，不敢須
    臾以負大哥厚望，劫後之身，生死之間更是淡然，馬革裹屍，是小弟之殷望也。

    　　臨別匆匆，不敢再事逗留，明晨落淚不能自己，以貽大哥之笑，不如先去。

    　　前程珍重，此小弟與大哥所共應守者，天涯雖大，行見大哥領袖武林群倫，小
    弟自會前來擾杯慶功酒也。

    　　弟俞大猷百拜頓首。」

    　　左冰看著那張素紙，一時之間，竟是恍然若失，他原本是瀟灑不拘之人，自己
    也想不出，為什麼昨日會一本正經和那英氣勃勃少年談起國家大事來。

    　　他心中默默忖道：「恐怕是二弟相貌出眾，正氣逼人，連我這等隨便之人，也
    會受到感染吧！」

    　　他爬起身來，匆匆洗梳已畢，又將那小茅屋流覽一番，那小小斗室，設置極是
    簡樸，但左冰心中卻有一種溫馨之情，久久不能自持。

    　　他輕輕合上了木門，仰望著瀟林陽光，心中不禁喃喃地道：「但願二弟此去馬
    到成功，異日出將入相，是為我朝之棟樑。」

    　　他長噓一口氣，漸漸地走遠了，那樹林都是參天古木，人行其中，更是渺小不
    足以道，左冰昔日在巨木山壯伐過木材。見過大木很多．這時倒並不感到稀奇。

    　　走了半頓飯時光，只聽見遠遠一陣腳步聲，過了一會，一個少女尖嫩的嗓子道
    ：「大爺爺，你……你……這有把握麼？」

    　　另一個蒼勁的聲音道：「就是沒有把握，也只有出此一途了。」

    　　左冰一聽那少女聲音，心中登時樂了，原來此人便是那異想天開的董姑娘董敏
    ，正要加步趕上前去招呼，忽然另一個聲音又道：「大哥，憑咱倆的力量如果挽之
    不回，那是天數，唉！天數。」

    　　起先那蒼勁的聲音道：「如今毒入八大主脈，二弟，你我真氣逼入他體內，不
    知他能支持得住否？」

    　　那「二弟」歎口氣道：「大哥，如不急急下手，只怕挨不過今晨。」

    　　那少女董敏哭聲道：「爺爺，大爺爺，快救……救……救他，他……他……千
    萬不能……不能死去。」

    　　那「二弟」沉聲道：「敏兒，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那董敏哭道：「爺爺，你快下手！下手，救好了人，再問吧！」

    　　那「二弟」道：「如果咱們救他不活，那是天數，無可奈何的事了。」

    　　董敏哭求道：「我知……知道……爺爺……你……快快出手。」

    　　那「二弟」道：「即是天意，咱們誰也不能怪，敏兒……唉！敏兒，你知道個
    什麼，你！你是真的懂了爺爺的話麼？」

    　　他說到後來，竟是聲音發顫，董敏尖聲哭叫道：「我真的懂了，我真……真的
    是懂了！」

    　　那「二弟」長歎一聲道：「狼血毒草！狼血毒草！這是貽害天下數百年之物，
    至今仍是無人能解。」

    　　左冰一聽到「狼血毒草」這四字，登時眼前一亮，他心中暗自忖道：「那『二
    弟』便是上次出手救李百超大伯的人，正是當代武林神仙人物，東海董二先生，那
    董敏是他孫女兒，難怪氣派不凡。」

    　　他沉吟半刻，飛步走向前去，只見遠遠林中空地，站著兩個老者和董敏姑娘，
    地下躺著一個青年，臉色臘黃，已是奄奄一息。

    　　那其中一個老者正是董其心，他看了左冰一眼，微微頷首道：「原來是你！」

    　　左冰恭身行了兩個禮，他開口便道：「狼血毒草，並非天下下無人能解！」

    　　那董二先生董其心一怔，打量左冰道：「小哥子，你說什麼？」

    　　左冰心道：「狼血毒草，有方可解。」

    　　那董敏只聽得眼睛發亮，她衝上前來，拉住左冰雙手叫道：「喂，喂，你快說
    出方子來。」

    　　左冰道：「小人有一本『崆峒秘笈』，上載狼血毒草解法，不知管不管用？」

    　　董其心一睜目，神光四射注視左冰道：「你是崆峒派的大悟真人兒子？」

    　　左冰搖搖頭道：「小人家父左白秋！」

    　　董其心緊逼問道：「那你怎會有崆峒不傳之秘笈？」

    　　左冰道：「此事說來話長，前輩什麼叫三草三蟲之毒？」

    　　董其心脫口道：「三草乃是指勾吻，斷腸，鬼愁三種草。三蟲乃是指蠍蟲，赤
    練，烏蟆三種毒蟲，你問這作甚？」

    　　左冰道：「只怕要救這位兄台，便要用這三草三蟲之毒。」

    　　董其心回顧身旁老者道：「大哥，你意下如何？」

    　　董天心點點頭道：「此子說來有理，咱們姑且試試！」

    　　左冰接著道：「以此六毒，焙於研粉，泡熱水薰之，七七四十九日，可凝毒於
    尾樵穴門，以金針導之，可拔至毒！」

    　　董其心道：「大悟真人，昔受各正派壓迫，不能在中原立足，想不到這些年來
    埋首深山，倒作出一件這等功德無量之事來。」

    　　董敏關心心上人，當下催促道：「爺爺，咱們便依法治人啦！」

    　　董其心道：「這三草三蟲之毒，一時間也難找得齊全，大哥，咱哥倆再來給他
    一次推宮過血如何？」

    　　董天心道；「也只好如此才能替他延上幾天性命。」

    　　左冰接口道：「其實也不必兩位前輩如此大耗功力，只要找到黃菇菌便可。」

    　　董其心喜道：「黃菇菌，這森林之中陰暗之處多的是，咦，那樹後不是生有一
    大堆麼？」

    　　他手一指，董敏如飛跑去採集，但她身子尚未落地，董大先生已是身形一飄，
    抽手拉住董敏，口中叫道：「丫頭，你想死麼？」

    　　董敏睜大淚眼，瞧著爺爺董其心，董其心邁步而前，手掌一揮，那黃色菌菇紛
    紛折斷，再受力一激，反射空中，董其心隨手拾了一枝枯枝，手中連點，那黃菇竟
    似生了眼睛一般，紛紛投入樹尖穿住。

    　　左冰見這武林中最強兩人，一舉手投足都是功力，心中真是五體投地，董其心
    道：「黃菇菌劇毒，著手爛膚，一直爛到心間，敏兒你凡事總是魯莽，又有什麼好
    ？」

    　　董敏默然，她此時一心一意都放在心上人身上，那裡還有餘心抬扛？當下左冰
    又道：「黃菇菌搗爛，文火薰之，導入胸前大穴，可保體內之毒不致惡化！」

    　　董其心道：「以毒制毒，這首理原來淺顯，但其中定有相收相斂之至理，老弟
    何不說出，令老夫等一開茅塞？」

    　　左冰道：「那狼血毒草之毒，與這黃菇菌毒，正是一收一斂，血毒最喜吞食菌
    之毒，如能導黃菇菌入體內，血毒吞嚙不盡，自是無暇內侵。」

    　　董其心撫掌沉吟道：「天下萬物，都自相生相長，左兄弟年輕如此，學識如此
    豐富，真教老夫欽佩不已。」

    　　左冰忙道：「晚輩也是因緣湊巧。」

    　　董其心凝目注視左冰，半晌回頭對董天心道：「大哥，此子如何？」

    　　董天心點點頭：「秀外慧中，忠厚灑脫，與我那位孫兒正好是一對兒。」

    　　董其心正要說話，那董敏早就從包裹中取出藥杵藥缽來，她一路上也不知服侍
    過這小冤家服過多少藥，當下流利無比，將黃菇菌搗碎了，高聲叫道：「爺爺，我
    去生火去。」

    　　董其心微微苦笑，左冰接口道：「前輩之女敏穎過人，真是靈氣所鐘，得天獨
    厚。」

    　　董其心微微一笑道：「但願她生得笨些倒好。」

    　　左冰道：「晚輩在江湖上早就碰上前輩孫女，但卻不知她身份如何，令孫女每
    能遇險化夷，自求多福，前輩何庸擔憂？」

    　　董其心不語，董敏生好火，又上來請示，董其心一彎身將那地下躺著的青年抬
    起，將藥缽放在支架上，揮手叫董敏左冰站開一旁。

    　　那黃菇菌一碰上熱，慢慢冒出一股輕煙來，董大先生雙掌連開連合，那黃煙漸
    漸聚集不再散開，過了半晌，那煙聚得濃了，便將那青年俯捧，面向下對著那股濃
    煙。

    　　董敏究竟不放心，她低聲問道：「喂！姓左的大哥，這煙毒得緊麼？」

    　　左冰道：「常人不消剎那，便是全身潰爛。」

    　　董敏道：「他……他好了……好了以後，會不會爛得成怪相？」

    　　左冰聽她問得天真，不禁好笑，低聲道：「包管還你一個俏俊郎君來。」

    　　董敏臉一紅，再也說不下去了，又過了良久，只見董大先生驀然發掌，砰的一
    聲，地下石土紛飛，裂開一個尺餘洞坑來。

    　　董大先生雙手合張之間，那團黃氣竟似受人指揮一般，直往下墜，在那坑中盤
    旋，董大先生舉足踢去埋上，只見他額間泌出汁跡，適才一陣顯然是施展全力以赴
    了。

    　　董其心輕輕放下那青年，舉掌將火熄了，他對董天心道：「黃菇菌之毒雖是厲
    害，但一入土，便是不妨事的了。」

    　　董敏急問道：「爺爺！他好了點麼？」

    　　董其心不理她話，對左冰道：「老夫受你之恩，要有一事相報。」

    　　左冰連忙搖手道：「少微之勞，前輩何足掛齒？」

    　　董其心道：「這是老夫多年心願，能遇上你，雖說是你福緣，但老夫也了一樁
    心事，豈不兩全其美？」

    　　左冰只是推辭，董其心回首對董大先生道：「大哥，你道如何？」

    　　董天心道：「我今日助你一臂，他日要你相助，可不能混賴。」

    　　董大先生哼了一聲道：「說得到是好聽！」

    　　董敏、左冰兩人面面相對，不知這天下兩大奇人兄弟在商量一件什麼事兒。

    　　董其心道：「老夫托大叫你一聲左賢侄，老夫瞧你臉上洋洋，但卻暗蘊一層潤
    光，此為內家工夫中難得境界，三花聚頂光潤自斂，賢侄距此境地已不遠矣！老夫
    兄弟便助你一臂如何？」

    　　左冰一聽，心中怦然而跳，要知東海雙仙，是數十年中江湖上人人傳誦，神仙
    一般的人物，尋常武林中人，終身要想見上一面已是不易，此是這兩人竟答應要助
    自己練功，饒是左冰素性灑脫，也不禁心中喜心翻倒，露於顏色。

    　　但左冰究竟是系出名門，當下不慌不忙，恭然向海東雙仙深深作了一揖道：「
    如蒙兩位前輩加恩，異日有事差遣，萬死不辭，如果藉此為惡，一定五雷轟頂。」

    　　董其心微微一笑道：「如非看你根行俱深，我大哥會答應大費手腳，助你成功
    麼？這個老夫倒是放心。」

    　　董大先生又哼聲道：「老二，你凡是總是占乖，得了便宜卻將不是推在別人身
    上，要知佔人先機好則是好，但冥冥之中卻傷陰德，老二，你自幼如此，到了今天
    仍是不能稍改。」

    　　董其心嘻嘻一笑道：「大哥教訓得是，小弟不敢。」

    　　他說完示左冰坐下。這兩大奇人對望一眼，雙雙吸了一口真氣，一前一後，盤
    坐在左冰身旁，董其心開口說道：「左賢侄，你放開全身穴道，當體內寒暑交相之
    際，便是緊要關頭，千萬摒除雜思，外魔一侵，魔長道消，那便走火入魔，記住了
    。」

    　　左冰點點頭，也盤膝坐下，眼光湛然望了兩人一瞥，只見兩人目中神光如矩，
    隱約間之有一種超人力量，仿若得自天援，令人傾服。

    　　左冰緩緩閉上雙目，只覺前胸後背各有一股洋洋真氣輸入，在自己體內竄行，
    那兩股真氣先剛後柔，最後渾為一體，行遍全身毫無阻滯。

    　　左冰知道絲毫大意不得，靈台間一陣清明，不敢胡思亂想，過了一會，兩股真
    氣在體內運行一週，漸漸地愈來愈柔，無孔不入。

    　　左冰感到體內寒氣漸凜，全身如入冰窟之中，嘴唇都自凍得發白，而且是後體
    內透寒，毫無抵禦之力，心想便是穿上十幾件狐襖也是枉然，過了半個時辰心中透
    出一體暖意，那僵寒之氣漸漸地收斂起來。

    　　這暖意傳得好快，只片刻功夫，左冰只覺體內百火俱燃，燒得極是旺盛，額間
    泌出汗來，那炎氣愈來愈的激烈，轉瞬間，全身都汗濕透了，左冰知道到了最後關
    頭，更是不敢大意，雖欲張口狂跳，以吐暑炙之氣，但身體卻似老樹盤根一般，端
    立在地，一動也不動彈。

    　　又過了一會，漸漸地暑氣亦消，竟是昏昏欲睡，左冰心知運功即將完畢，他睜
    開眼睛，才瞧了東海雙仙一眼，只見雙仙面露微笑，臉上一片和祥，左冰正想開口
    言謝，忽覺眼皮愈來愈重，張口打了一個呵欠，再也無法支撐，甜甜進入夢鄉。

    　　也不知經過多久，左冰悠悠醒轉，只見日頭當天，四周林子卻是一片寂靜，那
    東海雙仙，董敏及那中毒青年都走了，左冰望望天色，心中暗自忖道：「這一睡幾
    乎睡了兩個時辰，連對雙仙道謝也未曾有，真是大大失禮。」

    　　他心中大感不安，但轉念又想到：「像東海雙仙一樣的人物，何必以世俗之禮
    相尊，我倒是多慮了。」

    　　想到此不覺釋然，站起身來，長吸一口氣，只覺胸中充實之極，受用無比，抬
    起頭來，四周景緻盡在目中，竟是覺從未看到如此清晰。

    　　左冰站立了一會，邁步而去，步履之間輕快已極，他輕功原就是一流手筆，此
    時行將起來，更是行雲流水，毫不費力，舉足之間，仿若飄飄欲飛，左冰心中大喜
    ，暗暗忖道：「爹爹如果看到我，一定不敢相信我進境如此之速，便是白大哥也萬
    萬想不到的。」

    　　他走了一會，只見前面樹林漸稀，露出幾十幢茅屋來，那一片茅草屋頂，陽光
    下閃閃泛光，屋前一彎流水繞團而過，真如圖畫一般。

    　　左冰心道：「好好吃頓中飯，休息半天，夜涼正好趕路。」

    　　他大步走出林子，小村已全在目中，村前一群小童正在嬉戲，左冰上前去，那
    小童正在專心一致玩著瓷彈兒，根本未注意他。

    　　左冰微微一笑，正要走入村中，只見一個孩子歡呼叫道：「又進洞了，你輸了
    ，這瓷彈兒給我。」

    　　另一個孩子喪者臉，雙頰輸得通紅，要待混賴，卻是無從說起，眼睛都急得紅
    了。

    　　左冰瞧得有趣，不由住足觀看，那贏了的孩子不斷催促要瓷彈兒，那輸了的孩
    子，萬分無奈，從懷中謹慎萬分取出一個彩色瓷丸，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顯然是他
    極為心愛之物。

    　　左冰見這孩子倒也可憐，正尋思解他一團，那孩子忽然下了極大決心似的，又
    從懷中摸出一支棒棒葫糖蘆來，他口中道：「阿水，我讓你舔三口糖，總可以了吧
    ！」

    　　那贏了的孩子心腸甚硬，不屑地搖搖頭道：「誰希罕你的臭糖，快把瓷彈子拿
    來。」

    　　那輸了的孩子央求道：「好，我讓你舔五口總行了吧！」

    　　那贏了的孩子雙眉一挑道：「除非把這糖都給我還差不多！」

    　　那輸了的孩子無奈，委委曲曲的把那棒糖交了出來，那贏了的孩子得意洋洋接
    過，眾孩子一陣歡呼，七嘴八舌的叫嚷道：「請我舔一口！水哥！」

    　　「讓我嘗嘗城裡的糖葫蘆！」

    　　左冰偷眼瞧兒那輸了的孩子，只見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站在那裡，雙目泛紅，實
    在是個小可憐，但他輸了倒不混賴，這點也還可取，當下大為同情，心中忽生一個
    念頭，大聲對那群孩子叫道：「來！來！來！我和你賭打瓷彈子。」

    　　那贏了的孩子正在不可一世，忽然又聽人挑戰，當下雙目圓睜，只見是個大人
    ，心中便有計較，雙手一攤道：「喂，你賭什麼？」

    　　左冰道：「如果我輸了，輸你廿塊銅板，如果你輸了，給我叩三個頭如何？」

    　　那孩子心中大喜，眼前發亮忖道：「廿個銅板，可以買十串糖葫蘆，這大人倒
    像學堂裡的先生，他如何會打瓷彈兒？這倒贏定了。」

    　　當下答應道：「咱們一言為定。」

    　　左冰取出廿枚大銅板，放在地下，接過瓷彈兒，雙指一夾一彈，嗤的一聲，進
    入洞中，他力勁之準天下已是少有。連彈連進，一會兒進完了六洞，眾孩子都驚得
    呆了。

    　　那先前贏了的孩子面色慘白，咚咚咚連叩三聲響頭道。

    　　「我不成，先生你贏了。」

    　　左冰哈哈大笑，將銅板拋散分給眾孩童，卻只見那輸糖的孩子立在一邊，並不
    拾取。

    　　左冰心中奇怪，正要向這孩子，忽然背後一個悅耳女音道：「小虎，你又出來
    野了，快回去。」

    　　左冰回頭一瞧，卻是一個少年女子，兩人對瞧了一眼，卻是說不出話來。

    　　那少女呀了一聲，掉頭便走，左冰忙叫道：「卓小姐，卓小姐。」

    　　那少女回身深深地瞧了左冰一眼道：「你來幹什麼？」

    　　左冰道：「小人路過此地，卻想不到會遇著卓小姐，真是好生高興。」

    　　那少女正是點蒼卓大江之愛女卓霓裳，她因巨木山莊被人毀燒，他父親卓大江
    追蹤敵蹤，浪跡天涯，是以便寄居在此地鄉下一個遠房表姊家中。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