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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三十九章　鬼魂驟現】

    　　但是，剎那間，他看到了父親在慈祥的後面聽隱藏者的堅毅無畏的氣質，他吸
    了一口氣。只是搖了搖頭，淡淡地道：「沒有什麼，我——我什麼都能過得慣的—
    —」

    　　左白秋望著這獨一的愛子，急然之間他發覺自己的孩兒已經長大了，因為他在
    左冰的臉上看到一種沉著而堅強的精神，那是他在把兒子當做不懂事的孩子時從未
    發現過的，他望著左冰，忽然之間眼角有些濕潤起來。

    　　左冰拉著他的衣袖道：「爹爹，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的傷是怎麼一回事
    ？」

    　　左白秋輕歎了一口氣道：「說來話長，從今日起，爹爹決心重出江湖。」

    　　左冰道：「我碰到了錢大伯——」

    　　左白秋點頭道：「我知道了，冰兒，你是怎麼跟那人動手的？什麼時候學會了
    ……」

    　　左冰掏出懷中的岳家散手來，左白秋翻了數頁，臉上露出驚楞之色，左冰等他
    停止翻閱了，才問道：「爹爹，有什麼不對麼？」

    　　左白秋皺眉道：「久聞岳家散手乃是失傳多年的武林秘笈，今日一見，果然精
    妙之極，試想岳武穆乃是一代名將，戰陣上攻守之策固是高明無比，但怎會懂得如
    此精奧的上乘武學？」

    　　左冰道：「爹爹你是懷疑……」

    　　左白秋搖手道：「岳家散手至武穆冤死風波亭後就失傳武林，你手上這一冊若
    是岳家散手真本，那必然應該出自武穆的親筆了，是也不是？」

    　　左冰點了點頭，左白秋道：「但事實上這書上字體絕非出自武穆的親筆了，是
    也不是？所以我說奇怪了。」

    　　左冰想了想道：「依爹爹的看法，難道這本秘笈是出自別人之手？」

    　　左白秋沒有答話，想了好一會才道：「在我想法中，武穆根本就不可精通這等
    上乘的武學奧秘——」

    　　他翻到其一頁，指給左冰看，口中道：「冰兒，你試試這一招——」

    　　左冰略為一瞥，已知那正是第二十八招的「采菊東籬」，他此時對全本散手已
    經很嫻熟於胸，他左掌一揮一揚，身體半然向下半坐，右手五指如鉤，實地從一個
    極其巧妙的方位抓了下來。左白秋雙目親凝、忍不住叫了一聲：「好招。」

    　　左冰收式定立，左白秋道：「冰兒，你看我演一式給你看看。」

    　　他微一晃身，忽地半旋身軀，左掌繞上，右掌繞下，啦的一聲，左掌已改掌為
    爪，抓在腳前一塊大石頭上，那石頭嘩啦成粉。

    　　左白秋大叫道：「爹爹好厲害的掌力。」

    　　左冰搖首道：「掌力？這不是掌力，這一招乃是少林寺大力金剛爪中的一記絕
    招，喚作羅漢拜天』，冰兒你仔細回想一下。」

    　　他頓時恍然大悟，叫道：「是了，是了，這兩招看似不同，其實運勁之間與制
    敵的道理完全是一樣的——」

    　　左白秋點首道：「一點也不錯，這兩招在武學道理的構想上可說是一模一樣，
    難道說岳飛還懂得少林寺的絕學？」

    　　左冰道「天下武學異途而歸，也許在構想上偶有巧合……」

    　　左白秋搖了搖頭，正色道：「巧合？那有那麼多的巧合？你且看第七招，第十
    三招，第二十一招……」

    　　左白秋一面說著，一面忽地退身發招，只見他招出如風，對空而發所取部位卻
    是絲毫不差，他大袖一攏，肅身而立，身邊一棵大樹幹上留下一十五個寸深的手指
    洞。

    　　左白秋道：「這三招也是少林寺的絕招，喚做『青蓮墜浪』、『白虹掠影』、
    『韋護掄杵』，你想想看你那第七招、第十三招、第二十一招——」

    　　左冰仔細一想，道：「不錯，這三招與爹爹方纔所演的三招道理如出一轍。」

    　　左白秋道：「所以說這就是怪事了……」

    　　左冰道：「莫非說寫這本書的人與少林寺大有淵源，托名武穆寫了這本岳家散
    手？」

    　　左白秋道：「這就很難講了，不過這一冊『岳家散手』確是一本了不起的武學
    傑作，幾乎每一招全是從異於武林常規的方式發出，精奇之極，冰兒你得了這書實
    是一大奇緣。」

    　　左冰道：「這些日子混跡江湖以來，長進雖然沒有什麼，但是確曾開了幾次眼
    界，武學之深奇，真如大海汪洋，不可見其透際。」

    　　左白秋笑了笑道：「聽說你結識了丐幫的新幫主，一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

    　　左冰道：「你是說白鐵軍？唉！白大哥那一身武學委是深不可測，當今天下，
    我不相信能有第二個少年高手可以擊敗他。」

    　　左白秋道：「昔年楊陸縱模江湖，豪氣千雲，一身獨門神功更是神出鬼沒，他
    手下的丐幫大將也全是不可一世的人物，聽說白鐵軍以二十幾歲之齡主持丐幫，幫
    中老將全服了他、這白鐵軍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

    　　左冰道：「爹爹你沒有看到他石破天驚卑睨天下的氣慨，那真叫人又敬又佩…
    …」

    　　左白秋笑著打斷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自古以來，天下的英雄都有那一股
    令人心折的豪氣，長江前浪推後浪，少年英雄再不出世，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撐多久
    ？」」

    　　左冰忽然之間發覺父親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蕭蕭然了。

    　　左冰低著頭，但他的眼前卻全是父親那一剎那間所流露出來的蒼老之色，忽然
    之間，他的胸中有一種奮然之氣呼呼欲出，於是他抬起頭來，他的眼中放漾著一種
    異樣的神采。

    　　左白秋望著這唯一的愛子，伸手拍了拍左冰的肩膀，微笑著道：「孩兒，我知
    道你所想的。」

    　　冰正要開口說話，忽然之間，一片烏雲如千軍萬馬一般疾奔而至，霎時之時，
    天地昏暗失色，左白秋抬頭道：「驟雨要來了……」

    　　他話聲方落，驀然天空閃過一串電光，接著霹靂一聲一個落雷，震得整個地面
    似乎都要跳將起來。左冰道：「這天氣變得好生奇怪。」

    　　左白秋道：「所謂天有不測之風雲，朗朗晴雲傾息之間可為雷雨交加，世上之
    事大抵如此，你看眼前武林中似是平靜，事實上隨時皆有大變之可能……」

    　　他話尚未說完，忽然之間，天色變得更黑暗了，彷彿烏雲上又被更厚的烏雲密
    密罩住，令人有窒息的感覺。

    　　這時，左冰忽然大叫道：「爹爹，你看——」

    　　左白秋回首一看，只見黑暗迷濛之中，十丈之外出現一個人影，那人懸空立在
    十丈之外，彷彿站在雲霧之上，衣袍隨風而蕩，面貌全不可辨，那情景神秘之極。

    　　左白秋大大吃了一驚，他喝問道：「誰？」

    　　那人動也不動，也不回答，左白秋退了半步，再次喝問道：「誰？」

    　　那人仍是一聲不響，懸空飄立在空中，陰森森地望著這邊。

    　　左冰靠近爹爹，問道：「爹爹，他怎能懸空站立？」

    　　左白秋低聲道：「不懂」。

    　　左冰道：「要不要走近一些看看？」

    　　左白秋沒有答話，但伸手擋住了左冰，他向著空中那人凝視了片刻，空中那人
    影仍是一動不動，過了一會，那人忽然雙手平舉了起來，只見他雙手緩緩向上舉，
    最後舉到頭頂上，仰首向天，忽地一聲長歎。左白秋問道：「朋友，你是誰？」

    　　那人不答，只是仰首對天，忽然說道：「昏天黑地之中，你能看見什麼？什麼
    也看不見，然而老夫卻看見了——」

    　　他猛一伸手，指著無邊的黑暗，大喝道：「一團赤火，武林洗劫就要到了，死
    亡！死亡，你們都會死！」

    　　左白秋冷然問道：「閣下知道老夫是何人麼？」

    　　那人的聲音嗡嗡然如同鐘鳴：「當然知道，咱們是朋友。」

    　　左白秋道：「朋友？老夫從未見過你。」

    　　那人叫道：「老夫也未見過你。」

    　　左白秋不覺更是糊塗了，他忍不住問道：「閣下此言怎生講法？」

    　　那人道：「你我是朋友，但未見過面，如此而已。」

    　　左白秋低頭想了半天，卻想不出所以然來，他抬頭望望那人，只見他空蕩蕩地
    懸在空中，真是邪門得很，左冰走上前來低聲道：「爹爹，你認出他麼？」

    　　左白秋搖搖頭，忽地猛一伸掌，五指並立如戟，他長吸了口真氣，霎時之間掌
    緣蒸氣直冒，嘶嘶有聲。

    　　真乃是左自秋的內功絕學，此刻只要他出招動掌，雖是十丈之遙，卻等於只有
    三尺距離。

    　　那懸空而立的人影，忽然雙手抱拳，斜舉在左側上方，單腳微微提起。

    　　左白秋一看這個架式霎時之間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他顫聲喝道：「單鳳振翅！
    你——你是楊陸？」

    　　那人影卻是不答，只是呆呆地擺成那個架式，一動也不動。

    　　左冰一聽爹爹喊出「楊陸」兩字，驚駭得幾乎脫口大叫，他想到與錢百鋒朝夕
    相對的落英塔中，丐幫一代幫主楊陸分明就埋骨其中，怎會忽然死而復活地出現在
    此地？但他那想到落英塔中的楊陸也是假的？他腦中飛快地轉了一下，心中一寒，
    暗自道：「除非……除非這是鬼魂……」

    　　他再抬頭望，只見那人影立在空中，陰風陣陣，似隱似現，左冰心中不由得又
    打了一個寒噤。左白秋強自鎮靜了下，再次問道：「你可是楊陸？」

    　　那人不答。

    　　左白秋道：「你若是楊陸，請舉起右手以便相認。」

    　　他人忽地緩緩舉起了右手，左白秋倒抽了一口涼氣，壯著膽道：「世上皆以為
    楊老幫主早已仙去，原來楊幫主尚在人間……」

    　　那人影緩緩搖了搖頭，又是幽幽一聲長歎。

    　　左白秋心中有些慌亂，但表面上仍強自鎮靜，他拱了拱手道：「既然幸會楊兄
    ，可否移駕下來一談？」

    　　那人不答，忽然揮手道：「歸去，歸去——」

    　　左白秋道：「歸去何處？」

    　　那人道：「落英塔！」

    　　這時忽然狂風又起，昏暗愈濃，那人的前面出現一團濃霧，而他的身影形就在
    那一團濃霧之中，忽然隱去，不知所終。

    　　左冰和父親相對望了一眼，他心中升起兩個字來，終於脫口而出「鬼魂？——
    」

    　　左白秋面色凝重，他一把抓住左冰，低聲道：「你緊抓住我，不要分離，咱們
    上前去查一查。」

    　　左冰抓住左白秋的衣袖，兩人從濃霧中走上前去，左冰心中一直有些忐忑，難
    道世上果真有鬼？

    　　左白秋雙手下垂，實則上乘內功全身密佈，他被這一幕怪事徹底弄糊塗了。

    　　這時，天空又是霹靂一聲大雷，接著傾盆大雨已至，雨水進如當頭倒下一般，
    聲勢驚人之極！

    　　左冰跟著左白秋一步步走上前去，他們走到方纔那神秘鬼魂出現的地方，在大
    雨中，只見四面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左冰道：「難道他方才真是懸空飄立在空
    中的？」

    　　左的道：「看來是了」。

    　　左冰道；「那怎麼可能？」

    　　左白秋搖了搖頭道：「除非我們承認真是陰魂出現。」

    　　左冰道：「他叫咱們快回落英塔去是什麼意思？」

    　　左白秋沉吟良久，忽然喃喃道：「這真沒有道理，這真沒有道理——」

    　　左冰道：「什麼事情？」

    　　「若是真的楊陸顯靈，他叫咱們回落英塔去是最沒道有理的事了，試想我才從
    落英塔來，那裡除了黃沙萬里，朔風終日之外，靜得有如一潭死水，那裡什麼事都
    不可能發生的，叫我回去是什麼用意？」

    　　左冰道：「也許……」左白秋斷道：「好了，也許——」

    　　他說到這裡，眼前忽然一亮，喃喃地道：「也許是個詭計，他叫我到落英塔去
    ，必是在落英塔邊埋伏了什麼鬼計……」

    　　左冰大吃一驚，問道：「你是說……什麼人要用詭計害你？」

    　　左白秋瞪大了眼道：「你真以為那楊陸是幽魂出現麼？」

    　　左冰微微一窘，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反問道。

    　　「爹爹你認定那是人裝的麼？」

    　　左白秋笑了笑道；

    　　「一直到剛才，我也認為那真是鬼魂。」

    　　左冰道：「現在你怎麼突然斷定那不是鬼魂了呢？」

    　　左白秋道：「你看那邊——」

    　　他伸手一指，左冰循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邊一棵大樹，樹幹上黑漆漆的
    ，什麼也看不出來，左冰道：「什麼東西？」

    　　左白秋道：「你仔細瞧樹幹上有什麼異樣？」

    　　左冰走近一看，只見樹幹上綁著一圈細細的黑線，其他什麼也沒有。

    　　左冰叫道：「除了一條細線，什麼也沒有。」

    　　左白秋指著右邊道：「你再到那邊去瞧瞧。」

    　　左冰跑向右邊，在相對位置的一枝樹幹上也同樣綁著一圈黑色細線，他恍然大
    悟道：「敢情方纔那『鬼魂』是站在這兩樹之間綁好的細黑線上？」

    　　左白秋微笑道：「多半是這樣的。」

    　　左冰道：「他只要臨走的時候，隨手一翻扯斷黑線，便如騰雲駕霧一般地走了
    ，倒真像是懸空飄立呢。」

    　　左白秋道：「所以說，既不是鬼魂，那就是陰謀了。」

    　　左冰道：「咱們去不去落英塔？」

    　　左白秋道：「當然去！」

    　　左冰微微征了一下道：「那我們豈不要中計了麼？」

    　　左白秋長歎一口氣道：「這個計是非去中一中不可的，又有什麼辦法？」

    　　左冰如墜茫茫大霧之中，疑惑地問道：「那又是為什麼？」

    　　左白秋仰首望天，讓更大的雨滴沖打在他的面上，他出了一口氣，沉痛地道：
    「爹爹、你錢伯伯，還有丐幫的楊幫主讓一個人玩弄在掌股之上數十年之久，卻連
    那人是誰都不知道，你想想看，若是明知他布了計策要我去中計，而我急於知道害
    我的人是誰，我除了去中他的計還有第二條路可去麼？」

    　　左冰呆呆地望著父親，昔年的事還有太多的不明和疑惑，他知道便爹爹也不懂
    ，那許多謎只有靠「入虎穴擒虎子」的冒險一步步去揭曉。

    　　天空豪雨依然，雷鳴間或，左白秋忽然拍了拍左冰的肩膀，道：「走吧。」左
    冰抬起眼來道：「落英塔？」

    　　左白秋點了點頭道：「落英塔。」

    　　這時，霹靂雷落，震得大地像是要翻轉過來一般，左白秋和左冰兩個渺小的影
    子，漸漸從林子中消失在豪雨之中。

    　　他們向著北行，天亮的時候，一輪旭日從地平線下爬了上來，照在他們全身透
    濕的衣裳上，衣裳的四周冒出一絲絲蒸氣。

    　　左冰長吸一口空氣，低聲道：「我們這份模樣別人看見了，真要以為是怪物了
    。」

    　　左白秋道：「前面有個市鎮，咱們去休息一番，索性晚上通宵趕急路。」

    　　左冰點了點頭。

    　　行了一程，前面果然出現一個小鎮，左白秋指著那在朝陽下發亮的小鎮屋舍，
    對左冰道：「這個小鎮喚作「養坊」當年丐幫楊幫主曾在此鎮左側的城隍廟前隻身
    擊退四個西藏喇嘛，那四個喇嘛個個全是一流劍術高手，楊陸從此一戰名播西域，
    遠遠的回回們，全都曉得中原有個楊陸。

    　　左冰聽他說起這段掌故，望著那陽光浴沐下的小鎮，和平恬靜之中透出一片世
    外桃源的韻味，再想到楊陸在此鎮中隻身退回敵的凜凜神威，一時間裡不禁癡然了。

    　　他們走近那市鎮，只見路邊有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樹，樹幹上刻著兩個大草字：
    「養坊」。

    　　那字跡像一條巨龍就要起飛一般，左白秋指著那『養坊』兩個字道：「這兩個
    字乃是前朝狀元周公明的真跡——」

    　　左冰一聽到「周公明」三字，他心中忽然猛的一震，緊接著聯想到的就是：「
    羅漢石！」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仔細看那樹幹上「養坊」兩字，他撫摸著那兩字，心中暗
    暗想道：「若是有一天能把羅漢石之秘徹底弄清楚了，我想我心中的疑惑就會大部
    迎刃而解……」

    　　左白秋指前面道：「冰兒，進鎮吧，先尋個客店吃一頓再說。」

    　　左冰隨著父親走入鎮內，才不過數步，迎面就是一個半大的「酒」字，左白秋
    當先跨入店中，兩個小二迎下來招呼。

    　　左白秋要了兩份麵食，一壺老酒，一盤好菜，正要落座，忽然間，他整個人如
    觸電了一般全身一顫，雙目圓睜如炬，手撫在桌面上，桌腳發出吱吱的聲音。

    　　左冰隨著父親的目光看去，只見在酒店的對角處，坐著一個身穿藍衣的漢子，
    背對著這邊看不見的面容，但他的手肘下壓著一方白巾，白布的大部分垂了下來，
    上面用黑線編者七個字：「訪盡五湖有豪傑」

    　　左冰疑惑不解，只見左白秋低聲喃喃地念道：「訪盡五湖有豪傑……」

    　　「打遍天下無敵手——」

    　　左冰輕聲地問：「爹爹，有什麼不對麼？」

    　　左白秋只若未覺，只是喃喃地念著：「訪盡四海有豪傑——打遍天下無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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