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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十四章　白髮婆婆】

    　　且說錢冰受托傳達信物之事已畢，本當立刻動程北歸，但心中猶豫不決，那江
    南繁華倒還其次，每想到深閨中盼望「良人」的巧妹。不覺又是焦慮又是心虛，每
    往前行一步，心中便沉重一分，每日間行個十數里，便自徘徊留連起來，這日買馬
    送給葉飛雨，身上只剩一點碎銀，次日在江邊搭船往無錫去，和風煦煦，船行得又
    穩又平，到了中午時分，靠在一處大埠休息，錢冰吃過午飯，走上船甲舨，深深呼
    吸幾下，只覺受用無比，忽見岸邊走來一個年老女子，滿頭銀髮加絲，陽光下閃閃
    有光，令人看了有說不出的舒服。

    　　錢冰仔細打量了兩眼，那女子如依她滿頭白髮看來，至少已是古稀之年，但容
    顏姣好，一襲細白布衣裙，卻是絲毫掩不住她雍容華貴風姿，令人油然起敬。

    　　那婦人手提一隻大包，往船邊走來，忽然止步向岸邊一個水果攤子張望，錢冰
    也跟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對少年男女正在購買桃子，那女的不斷往那少年手中
    塞，直到那少年雙手再無法容納，便順手拋了一個元寶，陪著那少年走到另一隻船
    邊，這時正當桃李上市價賤，這十多個桃子那裡值得這許多錢，那小販手握元寶眼
    睛睜得大大的，不知要怎樣是好？

    　　那少婦不住叮嚀，那少年卻是東張西望，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十分中聽進去
    一分便不錯了，那銀髮婦人瞧得癡癡出神，直到錢冰所乘帆船起錨，才驚覺過來，
    揮手叫道：「船家！船家！等一下。」

    　　她提著包裹走上船來，錢冰連忙將她手中包裹接下替她安放妥當，那銀髮婦人
    連連道：「好孩子！乖孩子！」錢冰聽了心中十分舒服，便搭訕道：「伯母，您也
    去無錫。」那銀髮婦人道：「不對，我小孫女也有你這年齡，叫我婆婆罷了」。

    　　錢冰為人隨和，從不計較這種稱謂，但順她意思叫「婆婆」，那銀髮「婆婆」
    很是高興，只覺這少年極為可愛，便和錢冰有說有笑談了起來。

    　　銀髮「婆婆」談吐文雅輕鬆，舉止之間極有氣度，錢冰心中更是敬仰，晌午一
    過，風波起了，那帆船吃足了風，破浪疾行，錢冰見江風愈大，吹得銀髮婆婆滿頭
    銀絲都亂了，便道：「婆婆，下艙去吧，舨上風兒太猛。」

    　　銀髮「婆婆」笑道：「江南秀麗，連風也是如此溫和，那裡吹得老人？」

    　　錢冰瞧著那一頭銀髮，實在忍不住問道：「婆婆，別人頭髮白了，都是斑斑灰
    色，頹然無光，您老這頭髮怎麼白得這樣好看？」

    　　銀髮「婆婆」見他問得天真，笑盈盈地道：「乖孩子，婆婆頭髮好看麼？婆婆
    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錢冰道：「如果頭髮白得有婆婆這樣好看，我也願早白的好。」

    　　銀髮「婆婆」道：「從前婆婆在鏡中發現第一根白髮時，心中真不好受，比瞧
    到生死大仇還恨些，對鏡拔了個光，後來每天早上起來又多了幾根，拔也拔不盡，
    便只有算了。」

    　　兩人談笑之間，從艙內又走出一個年輕道士來，迎面和兩人照了個面，緩步走
    到船邊，望著江水默然，忽然問銀髮婆婆住口不說了，注視著那年輕道士，面上一
    陣迷惘之色。錢冰低聲道：「婆婆，這人是武當道士。」

    　　銀髮婆婆忽然為難地道：「婆婆心中有一事想問這小道士，又不知如何稱呼他
    ，喂，好孩子，你說怎麼辦？」

    　　錢冰道：「婆婆稱他『道長』便得了。」

    　　銀髮婆婆搖頭道：「不對，我偌大一把年紀，說怎樣也是他長輩，叫他道長，
    豈不自降身份麼？你再想想看。」

    　　錢冰低聲道：「既是這樣便叫他『小道士』。不成，這人聽說頗有名望，這樣
    稱他只怕他心中不樂，婆婆問他什麼事，他如知道十分．的，頂多只講一分，說不
    定一忿之下，胡亂拿些話來搪塞騙婆婆。」

    　　銀髮婆婆不住點頭道：「好孩子真聰明，想得也真周到，依你說該如何？啊，
    對了，『喂！」』

    　　她叫「喂」的聲音極大，雖是在叫錢冰，那年輕道士果然回轉頭來，她急中生
    智，想起了年輕作少女時，為了引起那人注意，故意和姊妹高聲談話的往事來，這
    番果然見效，但她沉緬昔日種種，竟忘了為什麼要叫那年輕道士回頭來。

    　　錢冰急道：「道長，婆婆有事問你。」

    　　那年青道士一怔，打量兩人一眼，銀髮婆婆問道：「你可是姓馬？」

    　　那年青道士心中一驚道：「貧道武當馬九淵。」

    　　銀髮婆婆又道：「從前西北甘蘭道上有一個好漢，叫馬回回的是你什麼人？」

    　　她說話有一種頤指氣使之態，馬九淵是武當七子中傑出人物，見這素昧平生的
    老婆婆像是考問自己一般，心中微感不悅，但瞧了兩眼，只覺這老婆婆實在老得漂
    亮可親，當下心平氣和地道：「正是貧道先祖父。」

    　　銀髮婆婆大喜，眉花眼笑，她雙眉本就分得極開，笑起來更是和藹，當下道：
    「你是馬回回孫子，婆婆是你祖父的好朋友，真是共過患難的好朋友，哈哈！婆婆
    多年不出江湖，馬回回孫子也有了，時間過得真快呀！」

    　　馬九淵不知是真是假，這老婆婆自稱和他祖父是好朋友。自己豈不是在一刻之
    間低了兩輩，他心中沉吟，只見錢冰站在銀髮婆婆旁邊，一臉得意的樣子，好像分
    享光榮一樣，也不知他何事自得，當下默然。

    　　銀髮婆婆忽顫聲道：「你……你說什麼先祖……祖父，馬回……回過世了麼？
    」

    　　她問到馬九淵先人，馬九淵不能不答，黯然道：「先祖去世已近二十年。」

    　　銀髮婆婆歎口氣道：「唉！婆婆本還待到蘭州去看看好朋友，請他幫件忙，但
    卻來得遲了，喂，我問你，你祖父那件冤枉洗清了麼？」

    　　馬九淵心中大震，那件事實在是他祖父馬回回一生最大恨憾，也是一生最大秘
    密，這銀髮婆婆居然知道了，那麼她和祖父交情可想而知，當下再無疑惑，恭然道
    ：「家祖父一生耿耿此事，至死猶唸唸不能忘懷，他老人家暮年鬱鬱便是為此，終
    於抱憾死去。」

    　　銀髮婆婆悠然道：「其實你祖父也不必如此自苦的，知道這事的壞人都早就死
    了，另外兩個人都知道他是受了天大冤曲，怎會瞧他不起，那時候，你祖父大會西
    北道上英雄，是何等氣慨，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啦！」

    　　她神色又是歡喜又是惋惜，錢冰心中暗道：「這銀髮婆婆年歲不少，但情感還
    如少年人一般，喜怒哀樂形諸於色，那麼她至少還可活上幾十年吧！」

    　　馬九淵道：「前輩既是貧道家祖好友，但有差遣，貧道義不容辭。」

    　　他這人最是乾脆，聽說這婆婆找祖父有事，暗忖以自己身份是萬萬可以承擔得
    下，就先答應下來。

    　　銀髮婆婆想了想道：「聽說武當派近年來很是興盛，你掌教師祖還是周道長罷
    ，有一個姓尹的道姑還在純陽觀中？」

    　　馬九淵聽她說起的都是本派前輩，更是肅然起敬，正容道：「周祖師早已仙去
    ，尹師祖是敝派僅餘的老前輩，為湖北白龍觀觀主，家師天玄真人，算起輩份來也
    只是尹師祖師侄輩。」

    　　銀髮婆婆又長歎一口氣，恍若有隔世感覺，口中喃喃道：「故人皆老！余亦衰
    矣！」

    　　錢冰心道：「想不到這樣可親的婆婆，從前還是江湖上風雲人物，她年輕的時
    候，一定美得不得了，飛騎千里，行俠仗義，那生活一定如神仙一般，古之紅拂女
    也未必比她強幾分，不對，這婆婆臉上都是高華之氣，那紅拂女雖是一代女傑，但
    出身畢竟低了些，我怎能亂比，真是沒有學問了。」他想著想著，不由出神了。

    　　那銀髮婆婆見錢冰怔怔出神，也不知他在想什麼，當下對馬九淵道士道：「我
    想請你打聽一個人。」

    　　馬九淵道：「前輩只管分咐，敝派師兄弟遍於天下，尋個把人倒還不是難事。
    」

    　　那銀髮婆婆喜道：「好極了，乖孩子，婆婆頂喜歡爽快的孩子，只要你替我找
    到這人，婆婆包管有好處給你。」

    　　錢冰偷眼一看馬九淵，只見他滿臉尷尬之色、「武當七子」在武林中威名如雷
    ，遠在「雁蕩三劍」之上，馬九淵和錢冰可大不同，這時被一個慈祥婆婆「乖孩子
    」「好孩子」的叫，真是啼笑皆非，錢冰看得有趣，本來就很高興，此時更是笑容
    掛到耳邊。

    　　馬九淵道：「前輩要尋什麼人，尚請見告。」銀髮婆婆道：「這人年紀比你倆
    人還小些，是個美貌……相當美貌的少女，武功還過得去，不對，武功和武林中人
    比起來，那已是很高的了。」

    　　馬九淵想趕快擺脫這尷尬場合，連聲應道：「有這些便夠了，她武功高超，又
    是年青少女，這根線索是很明顯的，貧道一定替婆婆效力。」

    　　銀髮婆婆道：「你如發現她蹤跡，千萬告訴她說婆婆親自來尋了，再不回去，
    等她爺爺也來找，上天下地也可把她抓回去，那可有點不妙。」

    　　馬九淵不住點頭，稽首向兩人為禮，下到船艙去了。

    　　銀髮婆婆道：「孩子，你看那小道士有沒有一點把握。」

    　　錢冰道：「這道士名氣很不小，我想他總不致於亂說話。」

    　　銀髮婆婆憂然道：「婆婆如果不是久不出江湖生疏了，怎會低聲下氣去求那小
    道士，好孩子你不見那小道士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好像有毒蛇猛獸在旁，多站一會
    都不肯，哼哼，當年他祖父對我都是言聽計從，不敢說半個『不』字。」

    　　她鼻子上聳，表示加強語氣，錢冰道：「婆婆有多少年沒出江湖了？」

    　　銀髮婆婆想了想道：「總有五六十年了。」

    　　錢冰咋舌道：「這麼久，那時婆婆一定是很年輕的了。」

    　　銀髮婆婆道：「那時婆婆也才十多歲，嘿嘿！婆婆那時威風可不小，像什麼『
    祁連雙俠』，『松潘二怪』，婆婆講句話就像金口玉言一般，便是馬回回領袖西北
    武林，跟在婆婆後面，看臉色行事，不敢多講半句。」

    　　她愈說愈得意，忽然想到這昔日友人已作古而去，不該出他之丑，心中略感慚
    愧道：「好孩子，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婆婆不該翻出來再講，只是那小道士實在太
    氣人，好孩子，你不會拿出來亂說罷！」

    　　錢冰點點頭，那銀髮婆婆回想年輕時，和馬回回在甘蘭道上行走的種種淘氣之
    事，目光越來越是柔和，但總有一種淒寂之色，便如江上夕陽，雖是美艷不可方物
    ，但總有向晚之意。

    　　銀髮婆婆道：「我那小孫女實在太不聽話，她淘氣調皮，婆婆都縱容不管，但
    她小腦袋太愛胡思亂想，有時婆婆隨便一句無心之言，她便認真地幾天不言不語，
    但有時卻又莫名其妙歡天喜地纏一著婆婆討好親熱，其實婆婆也不知是什麼事使她
    開心了，你說這人怪不怪？」

    　　錢冰一怔恍然道：「婆婆要尋的便是您老人家孫女了，她這次又為什麼要出家
    外出？」

    　　銀髮婆婆歎息道：「如果婆婆知道，那便好了，那天大家還好生生在一塊吃飯
    ，但她晚上便溜了，只留下一個紙卷兒給婆婆道：『婆婆我走了』，這一走便是幾
    個月，她爺爺脾氣發過了，這些日子來心中惦掛是不用說的啦，可是他又不願向這
    個小丫頭低頭，那還有什麼辦法，只有我這苦命的婆婆又出來東奔西走了。」

    　　錢冰這人極是隨和，那銀髮婆婆和他相處不到一個下午，已把他當作自己家裡
    人一般，向他訴起苦來，錢冰暗自忖道：「這孩子的母親呢？」

    　　但想到此事可能引起銀髮婆婆的傷心，一句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錢冰笑道
    ：「婆婆請放寬心，您老人家孫女兒一定安然無恙。」

    　　銀髮婆婆奇道：「你怎麼知道？」

    　　錢冰道：「婆婆您老人家從前年輕時行走江湖，也沒吃著虧吧！」

    　　銀髮婆婆想了想點點頭道：「這小丫頭那能和婆婆比，她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而且莫名其妙的情感最多，我伯她被壞人欺騙，那時就連婆婆也是束手無策的了。
    」

    　　錢冰道：「婆婆的孫女一定美麗得很，她武功又強，別人恭維跟隨還來不及，
    那裡敢欺騙，從前小道士的祖父，還有很多人不都是很怕婆婆麼？」

    　　銀髮婆婆道：「婆婆的身份和小丫頭大大不同，自然無人敢欺侮，你不會明白
    的。」

    　　錢冰拍手笑道：「婆婆年輕時一定是傾國之色了，馬回回他們只要看婆婆一眼
    ，便不敢多說話，我講的可對。」

    　　他口中說著，心中卻想起那張傾國傾城的面孔來，此刻怕正在西子湖，深閨深
    處愁凝眉梢吧！但他講話聲音太大，船艙下馬九淵聽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中惱
    怒之極。

    　　銀髮婆婆道：「那倒不是，馬回回聽我命令是另外一個原因，說起來婆婆也不
    該挾持他，這人為人也真不壞。」

    　　馬九淵心中懊惱忖道：「這銀髮婆婆不知還要誹謗我祖父什麼事，我去照個面
    阻止她再說。」

    　　當下又步到甲舨之上，裝作觀賞江中暮景，錢冰和那銀髮婆婆談天，不覺時間
    過得快，那船馳近一處大埠，又靠岸休息了。

    　　這時暮色蒼蒼，那鎮上已是萬家燈火，遠遠望去，極是繁華，武當馬九淵道士
    趕快向兩人作別道：「前輩放心，貧道這就替前輩尋千金孫女。」

    　　銀髮婆婆向他道了謝，看到馬九淵背影消失在鎮中諠譁處，心中若有所失。

    　　這時船家開上飯來，都是幾樣粗劣素菜，錢冰一路上心情暢快，腹中已餓，他
    囊中羞澀，心想區區半兩銀子船資，船家要供好幾頓飯，有這大白米飯吃也便不錯
    了，當下回首對銀髮婆婆道；

    　　「婆婆咱們吃飯吧！」

    　　那銀髮婆婆一皺眉道：「你去叫船家上岸去叫幾樣精緻小菜來。」

    　　錢冰心中暗暗叫苦，他目下全身只有半錢不到銀子，總不能讓婆婆破費，這便
    如何是好？當下正自沉吟，那銀髮婆婆道：「快去呀，婆婆瞧你已經餓了，好好吃
    一頓，明兒一早，便到無錫了。」

    　　錢冰無奈，吩咐船家叫菜，那船家見銀髮婆婆氣派不凡，便上岸叫了整桌酒席
    ，連侍候的人全給帶來了，錢冰見事已至此，只有走著瞧吧，他從漠北東來，一路
    上為錢的事實是傷了不少腦筋，但總是怡然自得，只有此刻竟覺無地自容，那光景
    便如一個浪子久久在外，回到家中連打發挑夫的錢都沒有，還要向年老母親伸手一
    般尷尬。他雖只和銀髮婆婆相處半日，但心中卻隱然將「婆婆」看作親人一般了。

    　　錢冰只覺自不甘味，銀髮婆婆婆昔年也是個聰明絕頂的才女，早將他心事瞧穿
    。心中暗暗好笑，並不說穿，只不住的勸錢冰吃菜，這時月亮初上，那船舨極為寬
    敞，清風吹來，盡是酒菜香氣，錢冰見吃也吃得差不多了，心下一橫，連喝兩杯酒
    ，那銀髮婆婆瞇著眼，心中反來覆去只是這個念頭：「如果我有一個這樣聽話標緻
    的小孫子，那可有多好，唉，這一輩子是沒有這種福氣了。」

    　　吃到將近初更，錢冰吃得飽得幾乎不能動了，銀髮婆婆這才滿意，從懷中取出
    一小綻金子交給傳者，那侍者用手掂了掂道：「還要找您老十兩銀子。」銀髮婆婆
    搖手道：「算了，你就和船家分了吧！」

    　　那侍者和船家千謝萬謝，銀髮婆婆只見錢冰這時反倒安然，心中更是喜愛忖道
    ：「這孩子隨和得可愛，男兒本當如是，不能拘於小節。」

    　　想到錢冰當真不是自己孫子，不禁觸動了心事，緩緩走下甲舨，進了她一個人
    獨佔的一間艙房去睡了。錢冰打著飽呃，心中自嘲道：「人言『和氣生財』，」看
    來是不錯的了，我為人和氣，便有吃有喝的，我這一生難道便這樣混下去？」

    　　他活了二十年，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實是得過且過過得慣了，此時想來，
    不禁一片茫然，轉念又忖道：「我生平從來沒有發過脾氣，古人說『大丈夫揮金如
    砂，殺人如麻』，我不是大丈夫那是不用說的了，但……但我真的沒有一絲脾氣，
    沒有一絲性格？」

    　　他想了好半天，無聊地從行李中將「魚腸寶劍」取出，抽劍撫拭，那劍是上古
    利器，黑暗中放著冷芒，著膚生寒。

    　　夜意漸深，錢冰也走下艙舨，將劍擱在枕上朦朦睡去，那船家為趕另一筆生意
    ，中夜放舟，錢冰次晨一醒，船已過太湖，濱無錫停了。

    　　那船家將銀髮婆婆供奉得像財神爺一般，連忙替她將行囊搬到岸邊，錢冰也提
    了他那簡單行囊下了船，只見岸邊挑夫一擁而上，將銀髮婆婆行囊搶了便走，那銀
    髮婆婆呆站岸邊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付。

    　　錢冰費了很在力氣，才將銀髮婆婆行李搶了回來，錢冰替她雇定了一肩夫，耳
    畔只聽其他沒有搶到生意的人漫罵之聲不絕，但那吳儂軟語，罵得雖是難聽，但一
    點不見惡兇之色，這是江南方言天生上的限制了。

    　　銀髮婆婆掩耳皺眉，匆匆忙忙前走，步履之間卻是健朗如飛，錢冰跟著走了一
    段，銀髮婆婆道：「好孩子，你有事走罷，你這孩子心很好，下次碰到婆婆，一定
    好好獎你點什麼東西。」

    　　錢冰笑著道別，見那銀髮婆婆走得遠了，心中竟是依依不捨，呆呆立在街好半
    天尋思道：「我趕到這大城來容易找點工作呀！不然我一定陪婆婆去尋找她孫女兒
    。」

    　　當下漫步行走，忽覺懷中沉重，伸手一摸，竟放著四綻小金元寶，陽光中耀目
    閃鑠。

    　　錢冰從來沒有擁有這許多錢財，那金綻雖不大，但放在掌中甚有份量，他灑然
    一笑自忖道：「總有一天碰到銀髮婆婆，那時報答她也還不晚。」

    　　他有許多金子，心中不禁雄壯起來，但又有些緊張，暗自盤算道：「這四綻金
    子，化開來總有千把兩銀子吧！天啦！還是不要化開的好，不然往那裡擱。」

    　　他正在高興亂思胡想，忽然人叢中有人向他招手，他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在小
    孟會方老爺子壽宴上，力挫群雄的黑衣少年。

    　　錢冰一怔，不知他招呼自己幹什麼，當下只好上來和他照面。

    　　那黑衣少年道；「你跟我來，我有話說。」

    　　黑衣少年說完便走，錢冰漫無主見的跟在後面，不一會又走到水邊。那黑衣少
    年道：．

    　　「你是太湖陸公子的朋友是不？」

    　　錢冰道：「在下與兄台一樣，上次也是初會陸公子。」

    　　那黑衣少年好生失望，半晌道：「我以為你認得他，這陸公子名氣好大，無錫
    城中無人不知。但卻無人知他到底住在何處？」

    　　錢冰奇道：「這倒怪了，他不是住在太湖中麼？」

    　　黑衣少年道：「太湖七十二峰，水道繁密，不是熟悉湖中之人，休想找得到，
    而且陸公子學問極富，他利用地形佈置陣式，如非得他許可，船一進入，包管迷路
    。」

    　　錢冰想了想道：「你既是專誠前來，總不能半途而廢呀！我勸你還是多問問當
    地人士，說不定會有結果。」

    　　黑衣少年臉微紅，見他說得毫不中肯，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沒有陸公子的
    令牌，便是熟悉水道的人，也不敢帶你入內的。」

    　　錢冰聳聳肩膀無可如何，那黑衣少年忽道：「喂，你到無錫幹什麼？」

    　　錢冰聽他語氣絲毫不客氣，也不和他一般見識，隨口答道：「也沒有一定個兒
    。」

    　　黑衣少年喜道：「那好極了，你功夫不錯，有你幫忙准成。」

    　　錢冰不知他要自己幫什麼忙，抬頭看他，黑衣少年笑著道：「其實我是有辦法
    進入太湖的，只是一個人未免有點危險，有兩人便不怕了。」

    　　他見錢冰滿臉迷惑，便道：「不瞞兄台，小弟對星辰位置頗有心得，咱在夜間
    行船，天上星辰便是一個方向，你操住舵，那樣往一個方向走，但不會有什麼問題
    了。」

    　　他有求於錢冰，口頭客氣起來，錢冰也是年輕好事之人，對太湖陸公子極有好
    感，當下嘖嘖稱讚道：「天上那麼多星星兄台能辨明清楚，真不簡單，小弟也略識
    一二，咱們晚上便去。」

    　　那黑衣少年奇道：「兄台也是從海上來的？」

    　　錢冰微笑不語，黑衣少年哦了一聲道：「兄台既非海中來，但如能識得星辰方
    位，那一定是大漠來的。」

    　　錢冰心中一驚忖道：「這人年輕若斯，見識端的不凡。」

    　　當下也不多說，兩人走回市鎮中，用了早飯，到處亂逛，要等晚上行動，只覺
    日影移得特別慢，到了中午，錢冰又請黑衣少年大吃一頓，兌了一錠金元寶，那黑
    衣少年食量極小，錢冰也不在意。

    　　他倆人一路上零嘴吃個不停，一會兒焦糖米花，一會麻兒糖，都是無錫名產，
    那黑衣少年極愛吃零食，比主食吃得多得多，一邊吃一邊談，以錢冰性格，不一會
    兩人便混得極熟了。錢冰跟他談起遇到的銀髮婆婆，黑衣少年臉色一變，追問道：
    「那婆婆當真來了無錫？」

    　　錢冰點頭，黑衣少年又問了一句：「是她一個人麼？」

    　　錢冰又點點頭，黑衣少年不語了，神色很是焦急，和錢冰搭訕竟是心不在焉，
    錢冰也未注意，好容易等到日落西山，錢冰喜道：「等月亮上來便走。」

    　　他倆人吃零食早就飽了，也不用再吃晚飯，走到湖邊，那黑衣少年指著岸邊一
    艘小船道；

    　　「這便是咱們的船了。」

    　　錢冰一縱上船，那少年原先比誰都急些，這時倒是遲豫起來，站在岸邊只覺左
    也不是，右也不是，心中忐忑不安。

    　　錢冰叫道：「快點！我看滿天星星都上升了，那是北斗七星，咱是往南還是往
    北？」

    　　黑衣少年白了他一眼道：「你急個什麼勁？你要急你一個人去好啦。」

    　　錢冰大為不解，但他豁達，也不細究原因。只是不住催促，那黑衣少年忽道：
    「我換件衣衫去。你就在此等我。」

    　　錢冰道：「你的衣衫乾淨，何必要換，再說夜裡湖上霧水重，換了新的豈不是
    又弄壞了，你……」

    　　但見那少年已走得無影無蹤，只有住口了，說到換衣，錢冰看看自己身上衣衫
    ，破了又補，補了又破，他綴補又差，實在有點不雅，伸手入懷，忽然摸到一紙，
    展開借月光看來，上面寫道：「好孩子，去買新衣服。白髮婆婆。」

    　　錢冰看著看著，眼睛微微發酸，他一向不注意自己一切，隨遇而安，那銀髮婆
    婆和自己萍水相逢，竟注意到自己衣衫陳舊、就憑這句話，錢冰也覺得熱淚盈眶了
    ，思恩懷德。

    　　夜風一吹，錢冰腦筋冷靜了些，忽然白影一閃，一個消生生少女已落在船頭。

    　　錢冰恍然，暗罵自己糊塗見忘，這黑衣少年上次在西湖，被神拳簡青點破是女
    扮男妝，羞怒而去，自己怎會轉眼便給忘了。那少女見錢冰直眼瞧她，不禁害羞起
    來。

    　　錢冰道：「姑娘清麗絕俗，白衫白裙最是貼切。」

    　　那白衣少女道：「不用你稱讚，我偏愛穿黑衣。」

    　　但心中畢竟喜歡，臉上紅噴地真如奇花初孕，明艷不可方物，錢冰一生所見女
    子中，數美自然以巧妹第一了，但目前這個少女，卻也並不多讓。

    　　白衣少女舉起漿來一撥，小舟似箭一般破浪而行，不一會離岸漸遠，她直身站
    在船頭，將漿交給錢冰，仰首凝望天上星座，良久道：「咱們該向北行。」一錢冰
    不善划船，他用力撥了幾下，那船竟在水中打起轉來，白衣少女頓足道：「你在幹
    嗎？轉陀螺麼？再轉幾周，你非要倒下不可。」

    　　錢冰訕訕地道：「我練習一下便可得要領了。」

    　　白衣少女一言不發，接過漿輕輕撥了幾撥，那船走得又直又快，但她又是划船
    又要對月影星辰方位，不禁手忙腳亂，走了一會，那船又行得偏了些。

    　　白衣少女恨恨地道：「早知如此，不要你來了，你身子又重，船又偏了航道。
    」

    　　錢冰笑道：「多一個人可壯壯膽，夜半湖上，一個人泛舟而行，只怕有點害怕
    吧！」

    　　他這話正說中白衣少女之心事，她雖是倔強好勝，驕傲胡鬧，但膽子並不太大
    ，當下默然，校準了方向，才劃了幾下，又見錢冰躍躍欲試，便道：「你劃一下便
    一下，慢點倒不要緊，不要帶了旋勁，拖泥帶水。」

    　　錢冰陪笑道：「省得！省得！」

    　　便又接過漿來，忽然月光下遠遠劃來一舟，逆風行駛，卻是破浪如刀，快得令
    人不敢相信。

    　　白衣少女道：「等等前面的船，可能是太湖來的。」

    　　錢冰聞言，只片刻工夫船已馳近，卻見上面坐著一人，是個矮胖青年，正是錢
    冰上次碰著和英俊少年楊群一路的人。白衣少女問道：「請問閣下是否從太湖來？
    」

    　　那青年哈哈笑道：「這周圍百里都是太湖，姑娘這話問得有趣！」

    　　白衣少女道：「姑娘可沒功夫跟你玩笑，姑娘是太湖陸公子朋友，看你水上功
    夫不凡，一定是在太湖上混生活，那陸公子你總該知道吧！」

    　　那矮青年見白衣少女生得美艷，實是生平罕見，不由多看了幾眼，那小女不高
    興了道：「你聽見沒有！」

    　　那青年沉吟一會道：「在下也是陸公子好友，正要請公子赴敝處一行。」

    　　白衣少女喜道：「那正好，你便替咱們帶路吧！」

    　　那胖青年冷冷地道：「替姑娘帶路是沒有話說，但這臭小子要大爺帶路，倒是
    有點不配。」

    　　他上次早就懷疑錢冰，故意激怒錢冰，那白衣少女好生為難，人家錢冰好意陪
    自己而來，怎好打發他走，她想了一下，忽然發起怒來，指著胖青年罵道：「你自
    己才是臭小子，沒有你帶路還不是一樣找得到，稀罕麼？」

    　　那青年笑嘻嘻地並不動怒，錢冰低聲道：「姑娘將我送到岸邊，還是讓他帶路
    比較有把握。」

    　　偏偏白衣少女脾氣倔強，別人要協她，她可是大大不買帳，示意錢冰搖漿而去
    ，那青年冷然道：「要見陸公子麼？他就屈就在船中。」

    　　那青年伸手掀開一塊帆布，錢冰和白衣少女雙雙瞧去，只見舟中橫臥一人，臉
    如金紙，卻正是太湖慕雲山莊陸公子。

    　　白衣少女神色大震，再也不能持靜，失聲叫道：「小賊，你把陸公子怎樣了？
    」

    　　那青年淡然道：「你放心，決死不了。」

    　　錢冰悄聲道：「這人厲害之極，先到岸邊，你纏住他，我背陸公子逃走。」

    　　白衣少女湊近錢冰道：「我並不怕他，但陸公子操於他之手，到是不可魯莽。
    」

    　　錢冰只覺她柔聲說話，聲音極是好聽，正沉思間，白衣少女搶過漿來，用力劃
    向岸邊。

    　　那矮胖青年長笑一聲，眼著也劃向岸邊，不一會兩舟攏岸青年提起陸公子，輕
    輕一縱，躍上岸來。

    　　錢冰白衣少女也上了岸，白衣少女注意陸公子，只見他身上並無傷痕，知是被
    點穴道，心下略安，雙眉一揚指著敵人道：「姑娘求你一事！」

    　　矮胖青年道：「姑娘有話請講！」

    　　白衣少女道：「快把陸公子放了。」

    　　矮胖青年道：「在下本當遵命，但在下千里迢迢來到江南，便為尋找水性真正
    好的人，這陸公子水下功夫端是一絕。」

    　　白衣少女道：「那你是不放他了，小賊看掌！」

    　　她飛快一掌，矮胖青年輕輕將陸公子放下，還了半掌，心中想起一事，一轉身
    只見站在一旁自己有一面之緣的少年錢冰，目光灼灼身形剛起，要去搶救陸公子，
    當下那未發的半掌呼的擊向錢冰。

    　　錢冰身子在空中一騰避過，白衣少女一咬牙，呼的又是一掌，矮胖青年身子不
    動，輕輕一推，白衣少女再也立不住腳，倒退三步，一跤坐在地下。

    　　錢冰大驚，他曾見目前這白衣少女大展神威，想不到不敵對方一掌，當下連忙
    上前察看，只見白衣少女嘴唇微動，一個清晰的聲音直傳到耳中道：「這人太強，
    快去找銀髮婆婆來！」

    　　錢冰一怔，白衣少女滿臉怒容，他不暇思索，身子一起，便如一隻大鳥般飛越
    而去。

    　　矮胖青年冷冷地道：「等下再走。」

    　　提著陸公子也往前追索才追了兩步，便覺前面錢冰一步比自己至少大了半丈有
    餘，便是手中不提一人，也是望塵莫及，當下心中一寒頹然住足，緩緩走到白衣少
    女跟前。那矮胖青年心中忖道；

    　　「那少年深不可測，他為什麼不交手而退，那銀髮婆婆又是什麼人？便是這少
    女功力也極深厚，適才我用了六成力氣，才將她震退，不知是何路數了。」一」

    　　他心中沉吟，那白衣少女道：「喂，告訴你一件事，陸公子水性極好，但並非
    天下第一。」

    　　她想拖延時間待援，那矮胖青年如何看將不出，便道：「這陸公子是你什麼人
    ，你要如此護他。」

    　　白衣少女一怔答不出話來，口中叫道：「你不信，我便表演給你瞧瞧！」

    　　她一運氣，雙目內視，跌坐地上，過了半盞茶工夫，只見她額間發須無風自動
    ，飄得極是規律。

    　　那矮胖青年一震道：「姑娘水性實在高強，在下井底之蛙，今日才開眼界。」

    　　白衣少女坐起道：「你要找水性好的人幹麼？」

    　　那矮胖青年道：「這個姑娘不用知道，姑娘願隨在下一行？」

    　　白衣少女一刻之間心中連轉了許多念頭，目下之計只有先跟這人去才能解得陸
    公子之危，但這人武功高強，如果心懷不測，自己是萬萬無法自保的了。

    　　她想了想道：「讓姑娘想想看！」

    　　矮胖青年道：「在下已耽誤太久，姑娘自便。」

    　　白衣少女想起那日西湖旁酒樓上，那雙關切的目光來，為了那目光，她幾乎想
    向雁蕩三劍棄手認輸，她性子本就極易激動，想到這裡，只覺熱血上沸，什麼事都
    顧不得了，當下便道：「姑娘跟你去，你先替陸公子解了穴道。」

    　　矮胖青年道；「一言既出，便無反悔，姑娘還是三思的好！」

    　　白衣少女最受不得逼，當下心中憤怒得幾乎嘔血了，叫道：「什麼了不得，便
    是刀山槍林，姑娘也不怕，你如果得罪了姑娘，那可就叫你慘了。」

    　　矮胖青年笑道；「如此甚好！」便上前拍了拍陸公子道：「一盞茶時間自然醒
    轉。」

    　　白衣少女看著地上萎頓的陸公子，眼淚直湧，她性子執拗，決不能在敵人面前
    示弱，硬生生又吞下去，但心下淒楚，「心中不住地道：「上次他奮不顧身護我，
    我為他受難也算不得什麼，但……但他連知道都不知道！」

    　　想到委曲之處，忍不住輕歎起來，那矮胖青年不住催促，白衣少女一咬牙，大
    步跟他而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錢冰一個人匆匆趕來，他找遍大街小巷客店找不到銀髮婆婆
    ，只見湖邊一片空蕩那白衣少女，陸公子，和那少年都不見了，只有湖風襲襲，遍
    體生涼，他站了一會，心中也漸漸涼了起來。

    　　在這時候，少林寺中的白鐵軍，已經把銀嶺神仙徹底激怒了。

    　　銀嶺神仙拽著白鐵軍喝道：「姓白的小子，你從實招出來，錢百鋒是你什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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