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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三十一章　請君入甕】

    　　道別時叮嚀不用如此殷勤麼。小梅嘶啞的嗓子，孜孜的關照卻又歷歷在耳，情
    意若只能見到淚珠，那真教人何以堪，一忽間，另一個熟稔的影子又在他的睛瞳裡
    浮了上來，巧妹！那良善姣美，溫婉深情的巧妹，左冰每想及她，左冰的心裡便感
    陣陣絞痛，他低喃道：「左冰！左冰！在這天地你充其量也不過是一支過隙白駒，
    伯仁已為你而死，你豈能一誤再誤，誤己誤人……」

    　　就這樣邊想邊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見一名黑服女子在前面茶林叢中婀娜
    而行，高聲在唱著山歌：「六月茶花開滿山嗨，佳人摘擷有餘情。

    　　時香盈袖撩人意嗨，莫道催花不銷魂。」

    　　那女子身材看來窈窕，聲音卻甚是粗俗，簡直不忍卒聞，左冰直為她的缺憾感
    到可惜。黑眼女子似已察覺到身後有人，也不回頭，只施咯故作嬌笑，這一笑更令
    左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黑女子順手採擷幾隻茶花，又自唱道：「六叢茶花分六路嗨，挽過一叢又一叢
    。人兒忒憨不解意嗨，不知化蝶近花來。」

    　　詞語裡充滿了大膽挑逗之意，左冰見她直把肉麻當有趣，正待走開，無意中凌
    目一瞥，眼前竟已失去了黑眼女子的蹤影！

    　　就在這刻，他身邊的集叢後面，突然響起了一聲冷沉沉的哼聲，同時一陣輕風
    吹起，左冰不見作勢，就移身到了五步之外，經驗已多，知道那陣輕風多半是內家
    暗勁，如果不是也不算庸人自擾，因為那一哼，決非無人而發，也決非無的而發。

    　　轉首偏顧，身旁花葉紋風未動，卻是一點異樣也沒有，吃驚之餘，暗道：「方
    纔分明有人躲在叢木後面，怎地突施一襲之後就悄無聲息……」

    　　正忖間，左方林叢悉索處，又出現了那先時唱歌的黑服女子，她看也不看左冰
    一眼，便逕自朝前方步去。

    　　左冰心頭大震，猶未及轉念，那女子已在五步之前駐足，身首不回，背著左冰
    道：「這位郎君請了——」

    　　左冰一怔，黑服女子又道：「奴家那裡地無塵，草長青，四時花放常嬌嫩，更
    那翠屏般山色對柴門，郎君可有意到捨間盤桓數日？」

    　　左冰有如墜入了五里迷霧，囁嚅道：「姑娘可是對在下說話？」

    　　話音剛落，便覺自己問得有些蹊蹺，此地一共只有他兩人，前話是對他該無疑
    問，但是這女子素昧平生，抑有進者，對方說話時，連頸也不曾回過，那有與人談
    話而以背相對之理。

    　　黑服女子道：「郎君這是多此一問了，舍居早已掃畢準備接待貴客，俗道盛情
    難卻，郎君該不會見拒吧？」

    　　聲音仍是粗裡粗氣的，但挑逗之意大膽露於言中，既不回顧，也不待左冰回答
    ，逕朝前步去，左冰聽她形容及居處景境之美，心道人間果有如此仙土，自己卻錯
    過了，豈非可惜？想到這裡，不免把諸般疑團拋向腦後，緩步跟前。

    　　將茶林遠遠拋在後面，走在一條極為荒遼的路上，左冰亦步亦趨的跟在那神秘
    女子後頭，眼望她飄飛的黑袂，忽然無端端一股寒意自脊端升起，似乎那黑色透著
    有一股令人心寒的氣氛。

    　　自始至終，那黑服女子從不與左冰正面相對，左冰能瞧見的也只是她的背影，
    有好幾次他忍不住要起步超前，瞧一瞧那女子的廬山真面目，但生性慣有的懶散與
    不在乎又把這衝動給化去了。

    　　行了數里路，眼前峰迴路轉，左冰發見自己已行在一處崖壁間的窄狹小道上，
    一面高峰突出，矗立雲端，一面便是萬丈深壑，足下滿罩濃雲慘霧，鬱鬱蒼蒼，辯
    不出周圍的景物！

    　　小道橫斬山腰，盤亙有如龍蛇，行不數步，便是一橋，狹不過兩尺，只用數十
    根樹枝架成橋面，形勢險惡無比，黑眼女子若無其事的飛越過去，說道：「既能跟
    到此地，顯見有點膽識，區區一座木橋，想是難不倒郎君吧？」

    　　左冰生性淡泊不可方物，但見到這等僅見的天險，也為之不寒而慄，似此危地
    ，即是猴猿至此，亦必愁渡回頭，那有女子先時所描繪的仙土景況，心念一動，一
    句話將要衝口而出，前面又已響起了一道沉濁的哼聲，立時就有人代他將那一句話
    吐出來：「上當了？！」

    　　左冰抬眼一望，對橋依然立著那黑服女子，依然是以背相對，這哼聲話聲不可
    能再有第三者發出了。

    　　這會子，那黑服女子徐徐別過身子，有意無意的舉袖遮住面孔，但見她猛吸一
    口氣，全身關節格格作響，竟平地漲大了半倍有餘，儼非適才的纖小模樣。

    　　左冰心裡不知何如又是一寒，吶道：「姑……閣下是……」

    　　那人陰笑一聲，打斷道：「你上當了！錢冰！」

    　　語猶未落，呼地一掌翻起，一道排山倒海的掌力自左冰的身旁擦過，擊在他身
    後的坡陀巨石上，轟然一大響，那巨石應勢而落，將崖間小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左冰在對方拍出一掌時，已料到是怎麼一回事，身子方自騰起，但對方掌力本
    先他而發，竟是快到無以復加，一聞巨響，就知道完了！

    　　當下他強行捺住心神，用著淡淡的語調道：「閣下這一切做為，想都是有所預
    謀了！」

    　　黑衣人抽回一掌，那黑色衣袂翻間，竟透出無比陰森的味道，他冷冷道：「你
    念頭轉對了，可是卻也轉得太遲了！」

    　　他猛一伸手，尖嘯之聲頓起，一道內力一吐而出，竟不由正面直襲，分向左右
    兩方朝左冰的後背迥擊而至！

    　　似這等奇怪的掌力，左冰還是第一次碰到，急切間他不暇多慮，身形一扭，倏
    忽之間，竟在那彈丸之地連閃了十三閃，有若斜風下動盪的煙波，令人生出一種模
    糊的感覺。

    　　黑衣人大叱一聲，緊跟著一連拍出十三掌，那掌面如同長了眼睛般緊跟著左冰
    身子轉動，陡然一股奇異的怪風響起，左冰的身子忽地一個倒竄，整個人與地面擺
    成平行，到底避過了對方的掌勁範圍。

    　　黑衣人暗暗心驚，忖道：「這少年年紀輕輕，一身輕功卻已到了神鬼莫測的地
    步，錯非我早有見及此，將他賺到此地，否則還不是讓他逃了出去。」

    　　他一步踏前，內力悉注雙掌，呼呼又是兩個圈圈，隔空遙遙將左冰全身罩住，
    左冰退無可退，只有當機立斷，身子平平滑前數尺，掠到木架橋面上。

    　　左冰暫時避開了這一擊，卻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已陷入了對方更大的陷阱中，
    只聽黑衣人哈哈笑道：「錢冰呀錢冰！你那一身輕功在這死地，可再也無絲毫施展
    的餘地了吧？」

    　　左冰猛惑到從未有過的情怯，並不是為了自己身臨絕境，而是為了對方那可怕
    的心機，這時他才知道造才在茶林，遭受無故的一襲，那陰謀便是如此，忐忑暗道
    ：「這黑衣人不惜假冒女子，千方百計將我引來此地，分明是早已察知我身負莫知
    高深的輕功，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光是這等城府，就夠人膽寒的了。」

    　　黑衣人見左冰不語，佑性冷哼道：「小子你今日是死定了，這絕崖下面地無塵
    ，草長青，縱說是仙土吧，可也就等著掩埋你的骨灰哩！」

    　　左冰重重一震，面上卻洋洋不變，道：「尊駕與小可素未謀面，何冤何仇之有
    ？」

    　　黑衣人冷冷道：「無冤無仇！」左冰聳一聳肩，道：「那麼小可縱落了個一死
    ，卻也死得不明不白了。」

    　　黑衣人道：「想套出老夫的話？嘿！反正你其將死，說說也是不妨，你是姓左
    ，當老夫不知麼？又與錢百鋒那廝……」他話聲忽然中斷，左冰緊問道；

    　　「我姓左又怎麼了！難道我還姓錯了？」

    　　黑衣人陰陰道：「沒有姓錯，但你那老子左白秋嘛，嘿嘿……」

    　　他乾笑了兩聲，又不再說下去，左冰心弦一扣，暗道對方似乎對自己知之甚深
    ．可見自己今天的遭遇，絕不是偶然的，這一切都是有計劃的預謀，想到這時，冷
    汗自手心沁出，大聲道：「無論何人衝著家父而來，在下都奉陪。」

    　　黑衣人冷笑不語，須臾一字一字說道：「老夫問你一句，左白秋能傳你此輕功
    ，他——他可就是那高深莫測的鬼影子吧，哼，當年他雙廢川東花家兄弟這事傳開
    時，老夫就懷疑及此了。」

    　　左冰道：「閣下恁什麼如此肯定？」

    　　黑衣人哼一哼，道：「是也罷，不是也罷！老夫此番既然出來，武林之中決再
    難有第二人存在。」

    　　左冰揚眉道：「你是誰？」

    　　黑衣人道：「你要知道麼？天下武林唯我獨尊。」

    　　左冰道：「你這是月亮底下看影子——自看自大了！」

    　　黑衣人道：「曉得老夫的身份麼？你若曉得就會覺得死在老夫手下也算是大大
    值得了，自然不會有此一言。」

    　　他單掌徐徐抬起，掌心逐漸露出酡紅之色，左冰腦際陡地靈光一閃，想及他初
    離大漠時，便幾乎遭到一個馬販子的算計，忍不住衝口道：「閣下可就是銀嶺神仙
    薛大皇？」

    　　黑衣人似乎怔了一怔，陰道：「你雖然猜錯了，卻也沒有離譜太遠。」

    　　他依然半側著臉，左冰想盡辦法欲一睹對方面目，卻因身立橋頭無法變動位置
    ，這刻忽見對方左袖一拂，發出一道勁力，就在這一瞬中，左冰似乎已瞧到了對方
    的面部，卻因那人左手卻閃電般接著一提，又將半邊臉遮住，而那一股勁風卻在襲
    往左冰身上半途中，便生生的轉了個方向，逼向橋頭的支架，只聞「轟」一聲，橋
    面倒塌了一半！

    　　左冰反應何等迅速，橋面塌時，他身子已同時擰起，全速掠前，黑衣人陰笑連
    連右掌接著揚起，掌嘯呼呼不絕，那渾厚凌厲之氣，確已夠得上無堅不摧這四個字
    了！

    　　對方掌風未及體，左冰全身衣袂已然迸決欲裂，他駭然一呼，身子陡然騰起，
    在空中連換三式，到了最後只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那種速度，即使強如黑衣人之
    輩也不禁觸目上驚！

    　　說時遲，那時快，只聞一道嗚嗚怪嘯響起，黑衣人左手暴伸，在上方劃了一道
    圓弧，左冰在空中的去勢竟為之窒了一窒，如一支勁矢般斜斜落到到黑衣人的身前
    五尺之處。

    　　這刻橋面已完全倒塌，黑衣人見自己全力出擊，仍未能令左冰隨橋失足墜壑．
    不禁暗暗打鼓，忖道：「這事若傳開江湖，以我這等身份，處心積慮欲除去如此一
    個名不經傳的小子，竟也須費這麼大的勁力，怕天下是沒有一個人會相信的了……
    」

    　　他心中雖作如是之想，手底下可不怠慢，一遞掌便一連使出五個殺手，一招絕
    似一招，左冰與黑衣人相距僅有五尺，後面木橋又陷，路已絕，心知只有出其不意
    ，冒險自對方身旁衝過，方能有望脫身。當下將體內一口真氣提起，整個身子有若
    一支彎弓又彈起了數尺，飄飄然前掠。

    　　然而這崖間危道究竟是太窄太狹了，左冰與黑衣人錯肩的一霎那，他的身子已
    離開道上的範圍，凌虛在萬丈絕壑之上，全仗一口真力提之不墜，黑衣人是何等人
    物，整個大局情勢只一瞥便瞭然於胸。他明白，只要讓左冰錯肩衝過，那麼今日便
    休想將這少年除去了，但他也明白，只要自己能抓住這錯肩的一瞬，適時遞出一指
    ——只要那麼一根指頭便夠了，那麼左冰就要自這個世界除名了！

    　　黑衣人自許天下第一，全身肌肉都已到達控制自如的地步，他那一手功夫也真
    不愧為天下第一這四字，但聞「嚓」一聲輕響，兩人已摩肩擦上，那左冰去勢何等
    迅捷，直似一縷輕煙。但黑衣人卻在這稍縱即逝的一忽間！遞出了絕妙的，輕淡描
    寫的一指，道：「倒也！倒也！」

    　　左冰在空中見他一指遞上，在如此驚人的衝勁中，對方一指竟同時劃上了自己
    全身的三十六大穴，任何一穴被點中，自己都免不了散功墜崖，挫骨揚灰！

    　　值此情形下，縱是大羅神仙再世，也萬萬難逃這一劫了，左冰在這九死一生的
    局面中，眼瞳反而掠過一絲悲壯之色，一聲尖嘯，身子在萬丈崖壑之上的半空中陡
    然暴旋起來！

    　　嗚嗚陰風緊接著興起，黑衣人這一指在這旋勁中，竟然也遞不進一分一寸，他
    大驚之下，心道：「瞧不出這小子竟有如此堅韌的毅力，明知必死也不肯放棄最後
    一拼，今日不將他除去，再過數年，武林還有我們這老一輩的地位麼？」

    　　黑衣人心知左冰雖難逃過自己一指，但他的氣不能永遠保持不衰，只要旋勁一
    緩，自己便可痛下殺手。

    　　左冰當然也知道自己的處境，他在空中轉了七七四十九轉之後，終因力有未敵
    。身形一滯，黑衣人嘿嘿一笑，一掌霍地拍至，左冰自知必死，卻是不願死在對方
    掌下，身子奮力一蕩，丹田之氣接著下沉，平空加重千金，向崖下墜去！

    　　黑衣人冷哼道：「你想自行了斷？可沒這麼便宜！」

    　　他雙掌一錯，兩股狂飆亦自應聲擊出，來路上驀然響起了一道震天價響的暴喝
    ：「掌下留人！」

    　　左冰下墜之勢何等迅疾，復被黑衣人掌緣一掃，更有若離弦箭矢。就在他降下
    了大約十丈之處，忽然聽到了這一聲高喝，神智猛地一醒，衝口呼道：「爹！是爹
    爹麼？」

    　　崖間道上傳來了黑衣人冰冷的語聲！

    　　「可是左白秋到了？你們寶貝兒子完了！嘿嘿！」

    　　另外一人大約是被巨石及橋所擋，聲音亮起至少離黑衣人有尋丈之遙，他聞言
    似乎愕了一愕，道：「你說誰是左白秋？誰又是誰的兒子……」

    　　下面的話左冰再也無法聽得分明了，他身子疾速下墜，也目下望，見壑下茫茫
    蒼蒼，似深淵無底，不由嚇出一身冷汗，慌忙中真氣再聚，一連試了三次，最後終
    得聚納中焦，此時他體虛氣滿，下墜之勢減緩，但他也知道自己一墜下實地，便是
    絕無倖存之理。

    　　呼呼然左冰又墜下了四五十丈，他足首轉了數轉，突然瞥見右崖壁間，奔流出
    一道黃瀑，瀑竟長有數十根縱橫交錯的葛籐，這似萬般絕望之下又現靈光了，左冰
    在激墜下簡直連轉念的時間也沒有，驀地吐氣開身，長衫在空中一挪，竟然在無比
    的下降衝力中，硬生生左移數尺，姿態瀟灑已極，似此等神鬼莫測的輕功，縱有第
    三者在旁瞧見，也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左冰右手一探，卻是功虧一簣，只擦過葛籐邊緣，在繼續墜下丈許之後，終於
    他拼盡全力攀住了，但他用力過猛，人卻繼續往崖壁間掛著的泉瀑斜沖而去，入水
    之後，一股怪味沖鼻而來，足下又撞上了一塊大石，但覺痛澈心扉，眼前一黑，便
    再也感覺不到什麼了。

    　　就說將一切都委諸於奇跡出現吧，左冰若能再度感覺到世上的人事，那就是奇
    跡中的奇跡了，然而他還是再次感覺到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許是時間在左冰昏迷的過程中停頓了，當他啟開眼簾時
    ，一道強烈的光線便將他的眼瞳刺得陣陣酸痛——又是一個艷陽天。

    　　他眨眨眼，立刻就楞住了，低聲喃喃道：「是麼？我是再世為人了麼？……」

    　　他強欲掙扎撐起，甫一動雙腿，便覺劇痛攻心，立身不住，又躺了下來。

    　　這會兒，一個聲音由遠而近，由朦朦而清晰，左冰凝神的聽，方察覺出足音不
    止一道，耳旁就亮起了一聲輕話：「爹，他死得了麼？」

    　　另外一人沉默了半晌，似乎以搖頭或點頭代替回答，長久方道：「不能也不會
    死的，他太年輕了，生命不是這樣結束的。」

    　　左冰在混沌中只聽清了後面的一句話，他的神智雖則在昏迷狀態中，但也覺到
    這話裡竟含著無限的哲理，他意會到說出這話的人，必不是一個等閒的智者了。

    　　他極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卻重若千斤，恁情如何也無法睜開。當他第二次自昏
    迷中醒過來時，他終於能了！

    　　環目望見身旁兩個老人，左邊的年約半百，右邊的一個更老，發須全成雪白，
    看模樣已過古稀之齡了。兩老見他醒來，左邊的開口道：「你跌進來時，六脈已斷
    其四，雙腿且折，不死已算是你的造化，須得好生養息，或有復原之希望。」

    　　左冰唇皮一動，正待啟齒，右邊的古稀老者已擺擺手，示意他噤聲，說道：「
    目前你體虛氣弱，不宜開口，你想刻下置身於何地是麼？」

    　　左冰張大了雙眼，滿露出驚異之色，古稀老者微笑道：「臨水瀑布之下，有無
    數鐘乳洞，我們就處在其中一洞中，你落下瀑布時，便衝破那水簾，跌進這洞裡來
    ；至於你是為了何故失足墜下，老夫也不過問，眼下你還是好好休息吧。」

    　　左冰駭異不止，凝神聽去，果能聞到潺潺的水聲自上面傳來，但在這洞裡卻是
    滴水不漏，洞壁形狀千奇百怪，呈乳白色，重重疊疊，其狀猶似百丈冰簾，令人歎
    為觀止。

    　　他昏昏睡了過去，第三次醒來時，鼻間便聞到一股藥草味，抬眼見自己雙腿已
    被敷上了草藥。過了三天，傷勢漸好，這日他午睡醒來，一抬眼，在他的身側，兩
    老正席地而坐，其中似乎有無數的黑點在蠕動，再一細望，竟是數不清上千萬的螞
    蟻，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

    　　那螞蟻為數雖多，但卻秩序井然，似經訓練有素，其色又是黑紅二種，各自列
    成一大長隊，大隊中又分成若干小隊，盡是在地上繞著圈子，兩老人在其上指手劃
    腳，不時發出一聲歡呼或歎息，左冰本是慧質天生，立時就領悟到兩名老者是在驅
    蟻為奕，以蟻當子對奕，以方寸之地為盤，那右邊年紀較長的老者開口道：「麟兒
    ，你猶疑得太久了！」

    　　左邊的道：「爹您如何老是不能閉口，我年紀已達關百，您還是一個勁兒麟兒
    麟兒的叫。」

    　　右邊的輕笑道：「我這是叫慣了，想當年你第一次遇到董兄弟時，還是個黃毛
    小子呢，當時他就格外喜歡你這個名字——喏，這下你又敗了！」

    　　左邊的滿臉頹容，左冰見他驅的是黑蟻這一方，這刻果已被紅蟻圍得水洩不通
    ，但他猶自不肯認輸，苦思良久，方驅出一小隊黑蟻攻入死角，這一著竟讓他挽回
    了一些頹勢，但蟻隊卻凌亂不堪，頓將整個棋局破壞。

    　　右邊的笑道：「你這一著落下，蟻隊立呈混亂，那還像一個棋局？」

    　　左邊的嘻嘻笑道：「棋子凌亂自有我的凌亂之局，爹不是常說棋道與陣道是一
    樣的，我這便是寓道於棋道之中了。」

    　　右邊的道：「這算是那一門子陣名？」

    　　左邊的隨口道：「名叫七拼八湊陣！」

    　　一旁的左冰險些失笑出聲，右邊的卻搖搖頭，歎口氣道：「你果能觸類旁通，
    便應將黑蟻自坎門撥出，通過離門，包轉我左偏角的紅蟻，這才是上上之著，也才
    是上上之陣法，可惜裳兒不在這裡，她學棋猶在你之後，但功力卻遠遠超乎於你，
    曖，對奕還是要找棋鼓相當的對手才有勁頭。」

    　　左冰心念微動，觸目見紅蟻這方所向無敵，古稀老者反而顯得意興蘭珊，再將
    蟻局端詳一忽，心道：「他所說的一著雖妙，卻也稱不得是上上之著。」

    　　想到這時難免技養，悄悄遞手出去，自後右撥出一小隊黑蟻，那蟻群倒是聽命
    ，立刻走到左角上。

    　　那左邊的老者正輸得心焦，睹狀白他一眼，道：「喂，你別胡亂撥動這……」
    話猶未完，忽然面露喜色，擊掌道：「爹，這個您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古稀老者滿臉驚異的望著眼前的少年，又瞧瞧棋局心中暗道：「這少年年紀輕
    輕，只一著就已隱見匠心，如不是生具極高的天份，焉得有如此的造詣，還有我昨
    日為他療傷時，發現他體內清氣其生，濁氣其旋，竟似已入武人夢寰難求的化境，
    真是不可深測了……」

    　　他沉吟不絕，臉色逐漸凝重，好半天才又驅出一隊紅蟻，落在一處空格。

    　　這一下便成了左冰與古稀老者對奕的局面，那被稱為「麟兒」的老者卻只有在
    一旁觀戰的份兒。但見左冰下子極快，只一忽便搶儘先機，攻勢凌厲無當，反觀對
    方卻節節敗退，到最後苦守一隅，真是想回天乏也術了。

    　　那「麟兒」搓搓手笑道：「好呀絕呀，這番爹遇到剋星了，可再也稱不起霸來
    啦，就是卓霓裳那丫頭在此又待如何？」

    　　左冰見他提及卓霓裳三字，心中一震，立刻就猜到那古稀老者的身份了。

    　　古稀老者見敗局已定，反而露出喜色，拍拍左冰的肩道：「小兄弟棋力之高，
    真是不作第二人想了，但我這毛頭，一大把年紀可不能認輸，這洞裡太悶了，咱們
    到外面去奕數局，好好來殺一番。」

    　　他逕自向洞口行去，左冰經過一番調養，雙腿雖未完全復原，但已可以行走，
    也自立起身子趨步跟上，卻聽那「麟兒」在後面笑道：「爹是怕輸了，老臉沒地方
    擺，是以要找你單獨對奕去了。」

    　　出得洞口，水聲更為清晰，雙股燕尾形瀑布掛在嶺壁之上，古稀老者示意左冰
    自瀑佈下穿過，急湍在頭上飛濺，但兩人衣袂都沒有沾到滴水，穿過瀑布，眼前豁
    然開朗，只見插天峭壁相對峙立，凡三四重，中間是一片如茵的曠地，濃淡參差，
    有若圖畫。

    　　左冰不料到此地竟有如此美境，這真是應了「洞外有天」這句話，古稀老者拾
    了幾十顆小石子，在一顆松樹下駐足，朝左冰招手道：「前此咱在驅蟻為棋，蟻主
    動，講究魚龍變化，神機莫測，以石當子則主靜，貴能探遠索據，收奧妙，擷精華
    ，較前者更難上一層，此所以棋道與陣道源歸同宗之處。」

    　　左冰見老者語中真是字字珠璣，心中一凜，恭謹坐在一旁，老者持子先下，第
    一子就在中路，大違棋道常規，左冰皺一皺眉，不敢冒險，平平實實先自偏角佈防
    ，以守為攻，到了第四十五子著下之後，老者禁然有若神助，棋勢閃爍，每一落子
    都大大出人意料。

    　　左冰苦思鑽研，忽偶爾發現老者已著各子似有跡脈可尋，隱隱露出長蛇舞弄之
    狀，他機心獨運，立刻就意會到對方這不是在下棋，簡直是在排佈一個極為深奧的
    棋勢了，心驚暗道：「我在第一次聽見老人說話時，就曉得他必非常人，適才對奕
    前的一句話，更有一語雙關的味道，似在暗示著什麼，莫非他下棋是虛，在棋中授
    我以陣法……」

    　　抬眼見老者不住的朝他頷首微笑，心中更多了幾成把握，表面上若無其事的繼
    續著子，卻在暗中揣摩對方陣勢，只見老人愈下愈快，左冰也愈是心驚。

    　　他將老者在陣上隱示的陣式鑽研了不止數十遍，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幾乎要抽
    緊起來，他對那陣式領悟越深，越感到吃驚，情不自禁又忖：「觀老人此陣，其氣
    之壯，猶似重於山巒，隱約透出了兩軍對陣，萬騎紛陳，戰鼓齊鳴，號角震天，說
    不盡慘厲激烈之景況，這一陣布出，休說用以卻敵，用於沙場，縱讓敵方有上千萬
    之卒，可盡殘於陣內，陣式也罷，其造詣至此，真可以稱得上登峰造極這四個字了
    ！」

    　　當下心神一斂，將老者所落每一子都默記於心，更全意潛修其中之變化，那老
    者臉上興奮之情愈顯，眼光也愈來愈是狂熱，像是遇到了前所未見的知音。一子子
    接二連三落下，兩人都注視於棋陣中，此刻體說麋鹿與於道左，就是泰山崩於面前
    也不會引起他們的旁顧了。

    　　一局既軒，左冰已盡得此陣精髓，恭身而起，朝老者一揖道：「多謝前輩指點
    成全。」

    　　老者正色道：「此陣名曰長蛇一字陣，相傳為南宋岳武穆所傳下，個中奧妙自
    不用……」

    　　他語聲忽斷，俄爾又長歎一聲，低道：「長蛇一字陣！長蛇一字陣！當年瓦刺
    也先四路入侵，英宗親征至土木堡，能若用此一陣，便不至於兵潰遭擒，更不會造
    成土木之變的奇恥大辱了……」

    　　左冰聽他談到「土木之變」，心頭大顫，正待開口，老者又已顧左右而言他，
    凝注著左冰道：「老夫一生閱人無數，但兼得慧淳樸者，除昔年董兄弟之外數你為
    首！」

    　　左冰聽他又提及「董兄弟」三字，心念復動，乃正色道：「晚生若是猜得不錯
    ，前輩敢就是李百超李大俠？」

    　　老者面色忽在一沉，旋又展顏道：「老夫正是！小兄弟可是從那一句話裡猜到
    老夫的身份了。」

    　　左冰道：「前輩提及卓霓裳於先，復提及董大俠於後，晚生如此一猜。」

    　　當下將卓霓裳組陣卻敵，董其心見陣而入，尋問故人，始知卓霓裳為李百超之
    徒等事一一道出。

    　　李百超聞言，長髯無風自動，顯是激動不已，低口吟道：「浮雲遊子意，落日
    故人情……董其心！董兄弟……」

    　　這年紀已入古稀的老人，想及少年往事，為之緬懷良久，唏噓不已。

    　　左冰緩緩道：「據小可妄推，前輩年輕時，亦曾是吒吒風雲，氣吞長河的大人
    物，何以競甘心蟄伏於此？」

    　　李百超一笑，淡淡道：「功名服未為貴，你那人間千古事，我自松下一盤棋。
    」

    　　左冰見他只此一語，便將如此大事輕淡描寫過去，這是何等恢宏，何等胸襟！
    再想及自己成日為世俗瑣事所苦，頓生愧意。李百超早已看透他的心意，哈哈笑道
    ：「這是老年人的想法，你年紀輕輕，前路正有一番作為，可不能就此埋沒。」

    　　這時日已向西，在天黑之前，李百超又傳授左冰幾個陣式，左冰悟力極高且能
    觸類傍通，進展極為神速。

    　　待新月升起，兩人始離開曠地，重又自瀑簾穿入，一入鐘乳洞，李百超便自喊
    道：「玉麟！玉麟！晚餐果品可備妥了？……」

    　　他忽然住口不語，接著又驚呼一聲，左冰見氣氛有異，情不自禁湊上前一看，
    登時愣立於地！

    　　只見那年約五旬的老者——李百超的兒子李玉麟反躺於地，鮮血噴濺得滿洞都
    是，背脊上插著一隻長劍猶自搖搖不停！

    　　李百超上齒緊緊咬住唇皮，鮮血滲和著圓目中泌出的淚珠，一滴滴淌下來，口
    中喃喃道：「麟兒何咎？！麟兒何咎？！……」

    　　左冰俯下身去，摸摸玉麟的腑門，便知道是沒有救了，李百超搶步上前一把將
    老者抱起，口中兀自低聲喃喃道：「麟兒！是為父使你慘遭殺身之禍，但你一生與
    世無爭，又有何咎之有？這世上還有什麼天理……」

    　　左冰只覺全身血液都湧了上來，目光迅速的在洞內環視一圈，最後落在李玉麟
    方才倒臥之地，忽然發現一事，急呼老人道：「老前輩！您瞧——您瞧——」

    　　李百超聞聲轉目望去，只見地上以內力刻下了一個巍顫顫的「黑」字，分明是
    李玉麟臨死前所留！李百超道：「黑？黑什麼？黑心？黑面孔？嘿嘿……」

    　　左冰腦際閃動，突然想起一事，身子不覺顫一大顫立刻起了一陣不祥的預感，
    衝口道：「莫不是他！莫不是他……」

    　　而李百超卻沒有聽到這句話，他抱著李玉麟在洞中繞上數匝，定足頹然道：「
    兇手走了！」

    　　左冰的整個心子都被懸了起來，李百超緩緩將那只長劍自玉麟身上拔起，劍尖
    上的血液已經凝固，只見此劍長度與一般無二，劍身上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竟是瞧
    不出任何蜘絲馬跡。

    　　李百超無言的抱著玉麟，癡癡的站了幾個時辰；左冰見他臉色可怕，也不敢上
    前打擾，到了洞裡逐漸幽暗的時候，李百超一步步走了出去，左冰跟在後面，在繁
    星下，見他將玉麟埋了，突然像又想到了什麼，低「哦」了一聲，又匆匆掠進洞子
    ，口道：「那岳武穆埋骨之地！岳武穆……」

    　　左冰心頭一顫見李百超滿洞亂轉，不由十分納悶，不安道：「前輩你怎麼了？
    」

    　　他視線也不由隨老人打轉，發見洞內石削粉落，顯是經過一番拚鬥，李玉麟不
    如敵而被殺，但為了什麼原因被殺，他就無法得知了。

    　　李百超在狀殊怪特的坡陀大石前定身道右手在石上一抹，竟出現了一個圓圓的
    月洞門！

    　　左冰大感詫異，見李百超招手叫他進去，一入洞門，即有一道天然石級直升而
    上，級盡處，有巖陡立如屏，兩旁柱石呈白紋，別有一番森然氣氛！

    　　李百超走到屏前拜了三拜，左冰為之大惑不解，也作樣葫蘆照做一番，近身見
    嶺上鐫有「萬古留芳」四個龍飛鳳舞的楷字！

    　　別身繞過屏巖，赫見有一具骷端坐於台石之上，栩栩如生，李百超長噓口氣，
    道：「上蒼陰佑，岳王遺骨無恙！」

    　　左冰蹬地倒退一步，吶道：「怎麼？……這……這竟是南宋名將岳武穆的遺骨
    ？」

    　　李百超頷首道：「正是！岳武穆王為秦檜所陷，相傳斯時武林七奇之首鐵馬岳
    多謙潛入大內，得遺骨葬於隱密之地，老夫偕麟兒隱居於此，卻在無意中發現了這
    一秘處……」

    　　左冰望望那具骷髏，敬意油然而生。只見老人又在屏前一按，徐徐裂開了一道
    夾道，他伸手進去掏了半天，掏出兩本黃皮線裝小冊來！

    　　李百超皺眉道：「秘笈竟未失落，兇手難道不是為此事而來？亦或一時尋不著
    此一秘處，見你我折回，便匆匆逃了？……」

    　　他隨意拈動黃皮小冊翻閱一下，望著左冰道：「這秘笈乃老夫在遺骨之旁所見
    ，第一本載的是戰陣行兵之法，老夫之陣學乃悉傳於此，至於第二本我卻不敢動它
    ，那是——那是——」

    　　口氣頓了一頓，沉道：「那冊裡錄有岳門獨門琥功『岳家散手』五十式！霸拳
    十式！……」

    　　左冰陡然動容，脫口呼道：「霸拳？！……」李百超點點頭，左冰忍不住忖道
    ：「曾聽錢大伯言，這霸拳乃南宋神拳大俠班焯所創，輾轉相傳，據說若年常敗翁
    覺百波亦身負此技，此後即未見人提及，至今已成絕響，其威之猛，與『震天三式
    』，『太陽神功』乃在伯仲之間，此事若傳開江湖，怕不又要引起一番大大的騷動
    了……」

    　　李百超道：「只因這冊中所載，無一不是當世無二之學，老夫自思已入朽年，
    麟兒悟力又差，所以一直未曾練就，現在——」

    　　老人目中露出奇殊之色，緊緊盯著左冰，他相人之術極高，第一次入眼就知左
    冰資之佳，為世僅見，為人又淳樸厚道，所以午時藉棋傳以陣學，刻下他一而再，
    再而三的打量著這少年。終於緩緩將那本黃皮小冊塞到左冰手上，道：「寶物贈與
    有緣，就看你的造化了。」

    　　左冰驚惶萬狀，正待推卻，李百超已自擺手道：「目下你也沒有時間去練這撈
    什了如我猜得不錯，那殺麟兒之人，今夜必再返來！」

    　　左冰驚道：「前輩何以如此肯定？」

    　　李百超道；「那人若為了此事而來，不得手豈能甘心？」

    　　左冰惴惴將小冊放入懷道裡：「如此，我們就在這裡守株待兔了？」

    　　李百超道：「從麟兒之死狀，可以見出兇手功力之高，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就是昔日年輕時的董兄弟，也未見有如此功力，老夫定非其敵手，故須先佈置一
    下。！」

    　　左冰心知老人要佈陣式待敵，便隨他離開秘處，回到鐘乳洞，李百超拾了幾十
    塊石子，在洞前劃了幾十條線，逐一擺下。

    　　左冰這時對陣圖之學已能登其堂而窺其奧，知道老人擺的是外虛中緊的赤寅陣
    ，在黑暗中，外人人陣之前決不會察覺出來。

    　　兩人便分別躲在洞內暗處，幾個時辰過去了，飛瀑濺石之聲隆隆不絕於身，忽
    然一陣腳步聲透過水聲傳了過來！

    　　左冰在不知不覺中冷汗流了滿身，手掌緊緊的捏在一起，在心中呼道：不知會
    不會是他？不知會不會是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聲音忽近忽遠，左冰心中緊張得有若上滿的弓弦，不
    時望著李百超。

    　　他心中忽然想道：「如果白大哥在此，那麼便是天大的敵人，又何足道哉？」
    他此刻才深深感到武功的重要了。

    　　這時候，白鐵軍卻在遙遠的地方——且說白鐵軍一路行走，這日天色已晚，他
    趕了一陣路，走到一處小市集，落店睡了，正朦朧間，忽聞一陣蕭聲，白鐵軍一醒
    ，心中忖道：「老四怎會又在附近出現了真是奇怪！」

    　　當下聆目聽了一刻，只覺蕭聲淒涼寂寞，真令人悲從中來，彷彿天下不如意的
    事都陡然而臨，白鐵軍再也睡不著沉，心中煩惱暗罵：「老四成日間憂思如縷，那
    裡像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闖蕩江湖，刀尖上憩血，生死這事不在乎，那還有什麼鳥
    憂？」

    　　當下著衣翻窗循音而去，走不多遠，來到郊外栗林，這時月色甚好，那玉簫劍
    客正坐在樹下，簫聲愈轉淒迷，真如扁舟航海，忽遇大霧，茫茫天涯不知所往。

    　　白鐵軍一聲喝道：「老四！你也來了？」

    　　那玉簫劍客一驚，簫聲登時斷了，但餘音裊繞，猶自迴響不已。

    　　玉簫劍客回頭見著這威儀如山的幫主，正用輕責關懷的目光瞧著他，一時之間
    ，眼淚都發落下了，他定了定神叫道：「白大哥您好！」

    　　白鐵軍目光何等利銳，只見他左臂衣袖空空，白鐵軍乃是至性之人，急叫道：
    「老四！你怎樣了？」

    　　玉簫劍客淡淡地道：「那人要我說出楊幫主遺駭葬埋之地，小弟與他比鬥吃了
    點虧！」

    　　白鐵軍幾乎怒吼的叫道：「一條膀子沒有了，這還是小虧，老四．是誰下的手
    ？」

    　　玉簫劍客道：「是西方來的，好像是姓伍。」

    　　白鐵軍用手一拍栗樹，他雖施力極輕，那樹葉一絲不動。半刻，忽的滑喇一聲
    ，那碗口粗細栗木從腰而折，便如利刃砍切一般，栗木堅實無比，這一掌之力玉簫
    劍客又服又羨忖道：「白大哥外貌舉止粗豪，可是卻練成了，這般可敬可畏的功夫
    ！」

    　　白鐵軍怒叫道：「不報此仇，有如此木。」

    　　他伸手拉起玉簫劍客，大踏步回到客店，兩人談到深夜，合衣而睡，只片刻，
    玉簫劍客便聽到白大哥均勻的鼾聲，他心中真是羨慕已極。

    　　次晨白鐵軍問明玉簫劍客那姓伍的所走的方向，又向王簫劍客叮嚀數語，頭也
    不回往東南走去，玉簫劍客叫道：「大哥，小弟也去！」

    　　白鐵軍回頭凝視他一會兒笑道：「老四，你別婆婆奶奶成不成？敵人是很強的
    麼？你留在這一帶，設法和湯老三連絡上，我辦完此事，自會來尋你。」玉簫劍客
    振作的道：「天下豈有人能勝過大哥擒龍手的？小弟遵從指示。」

    　　白鐵軍哈哈一笑，邁步前去，那步子又穩又快，不一會便翻過小丘，心中卻喃
    喃地道：「高手輩出，武林又要大亂了麼？能將老四制服得無還手之力的人，天下
    也是寥寥有數了。」

    　　他趕了一天路，這時已是傍晚，忽然一陣暴雨，由鐵軍疾行想找個避雨之處，
    轉個彎忽見林中露出一角紅壁來，他連忙上前，原來是個野廟，失修多年雨，碎破
    不堪，白鐵軍心想總勝似在露天淋，便閃身入廟，才一入門，忽聽一個少女的聲音
    道：「婆婆！又有人來避雨了，這小廟多年無人光顧，菩薩有靈，否極泰來，今天
    只怕是最熱鬧的了！」

    　　另一個和靄的女音道：「敏兒，你對天地鬼神都不敬重，父母更不用說了，真
    是個小小混世魔王也。」

    　　白鐵軍一聽，知道是一對母女也在廟中避雨，他走上前去口中道：「在下路過
    此處，遇雨無法行走，暫借此躲閉一時！」

    　　那少女在廟中另間，當中隔了一層幕布，灰塵厚積，那少女咯咯一笑道：「這
    是無主野廟，你愛住沒有人管你，何況避雨，你這人也真太囉嗦了，啊！對不住，
    對不住，只有叫花子才住破廟，我說錯了。」

    　　她一個人說說笑笑，分明是尋開心，但聲音極為悅耳，白鐵軍聽了一會，只覺
    極為熟悉，他心中暗暗好笑道：「我當真是叫花頭子，這小姑娘說得一點也不錯。
    」

    　　當下他便盤坐地下，等待歇雨，隔間那少女又道：「婆婆，如果雨不歇，咱們
    只有在這荒廟中過夜了！」

    　　她「婆婆」哼了一聲道：「在這裡過夜便過夜，又有什麼好笑的，小丫頭，你
    當婆婆不知道你的心思麼？」

    　　那少女囁嚅地道：「婆婆！你說這次爺爺會責打我麼？我……我……其實並沒
    有犯什麼不對的事兒，成天提心吊膽的，這種生活真不要再過了。」

    　　她「婆婆」道：「你怕回家挨打，便不該淘氣跑，如果爺爺住島上見咱婆孫倆
    久不歸家，出來找尋，那你可有得好看的了！」

    　　那少女半晌不話，白鐵軍聽著聽著，心中暗自歎息：「有爹娘打罵又有那一點
    不好了？我卻想也想不到。」

    　　但覺那聲音愈聽愈熟，幾乎忍不住要探頭去瞧，那少女又道：「不成不成，我
    已經是個大人了，怎麼還可以隨便責打我，婆婆你如不替我求情，我只有再……再
    ……」

    　　「你再怎地？」

    　　「只有再……再……逃家流浪江湖了。」

    　　她這招果然生效了，她「婆婆」歎了口氣道：「敏兒，你當真是長大了，好快
    ，時間過得真快！」

    　　談話之間，雨漸漸歇了，那少女和她婆婆掀簾走出，白鐵軍只覺眼前一亮，一
    個輕盈少女陪伴著一個銀髮滿頭的老婆婆。那少女忽然大喜叫道：「白大哥！白大
    哥！原來是你呀！」

    　　白鐵軍驀然想起，此人便是上次自己在太湖濱解救之少女，當下微微一笑道：
    「董姑娘別來可好？」

    　　原來有這二人正是銀髮婆婆和董敏，她倆人上次在飛帆總舵遇到查天心出手解
    圍，便四下找尋太湖陸公子，卻未料到陸公子回太湖搬救兵去了，銀髮婆婆和董敏
    ，在四周轉了數日，恰巧和陸公子相遇，董敏強迫婆婆到太湖去了一趟，盤桓月餘
    ，和陸公子母親相晤極洽，這才啟程歸去。

    　　董敏笑答道：「還是和從前一樣混日子呀！」

    　　那銀髮婆婆和這粗壯魁偉的大漢有笑有說，心中對這寶貝孫女頗為不滿，不禁
    打量白鐵軍兩眼，看著看著，那眼睛再也移不開了，臉上一片驚奇之色。

    　　白鐵軍道：「董姑娘，在下還要趕路，這便告辭。」

    　　他又向銀髮婆婆一頷首，正要走出廟門，忽然銀髮婆婆喊道：「喂，請慢！」

    　　白鐵軍一回，只見銀髮婆婆凝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憐惜。

    　　銀髮婆婆道：「喂，你……你……姓董是不是？」

    　　白鐵軍一怔，尚來不及答話，董敏拍手笑道：「婆婆真有先機，他正是姓董！
    」銀髮婆婆喃喃地道：「多麼像一民，真像！」

    　　白鐵軍心中一凜，想起秦淮河畔蘭姑娘的話來，一時之間腳步再也走不出去了
    。

    　　白鐵軍道：「請問婆婆怎會認識董一民？」

    　　銀髮婆婆大喜道：「那麼閣下……不，那麼你和一民見過面了。」

    　　白鐵軍淒然出地點點頭，銀髮婆婆喜道：「在那裡！在那裡，快告訴婆婆！」

    　　白鐵軍心中已有七八分，當下淒然道：「在秦淮河底！」

    　　銀髮婆婆頹然歎息道：「大伯的話還是不錯，死了！死了！」

    　　白鐵軍望著慈祥悲傷的婆婆，心中突然激動起來，一種報復性的快樂從心底泛
    起，他忍不住冷冷地道：「那逼死董先生的人心中也未必快樂！」

    　　銀髮婆婆點頭道：「正是，正是，他母親這十多年來那有一天開心過？」

    　　白鐵軍奇道：「婆婆，你說什麼？」

    　　銀髮婆婆慢然道：「一民的母親自他出門後，那曾有過一天好日子過？唉！」

    　　白鐵軍瞪大眼睛，奇道：「婆婆，她……她……不是你？」

    　　銀髮婆婆一怔，她乃是極聰明的人，忍不住叫道：「你便是董一民的孩子了，
    唉，蒼天……蒼天，大伯行俠一生，終算有後。」

    　　董敏睜著大眼，望著白鐵軍，問銀髮婆婆道：「婆婆，他真是大爺爺的孫子麼
    ？」

    　　白鐵軍恍然大悟忖道：「銀髮婆婆原來是我叔祖婆了！我認是不認？」

    　　但回顧前塵，實是不堪回想，不由得怔住了，銀髮婆婆道：「孩子，你爺爺想
    你鬱鬱寡歡，你婆婆念你念得發瘋，快跟咱們回去吧！」

    　　白鐵軍仿若未聞，董敏歡天喜地道：「大哥哥，真是我的大哥哥，有你這高本
    事的大哥哥保駕，我可以遍游天下了。」

    　　白鐵軍仍然不語，銀髮婆婆和聲道：「孩子，可憐你何曾享受過半點溫暖？你
    跟我們回去，你爺爺婆婆不知要多高興了。」

    　　白鐵軍心在發抖，他衝口道：「姓董的不要我爹爹，不要我姆媽，我……我真
    這麼沒出息，一定要去巴結麼？」

    　　他說這話時實在激動已極，多時積壓在胸中的一股怨氣吐了出來，只覺一陣舒
    服，但接著又是一陣激動。

    　　銀髮婆婆道：「孩子，你要怎樣，只要你回去，便是要你婆婆向你認借也是肯
    的。」

    　　白鐵軍心中不知到底要什麼滋味，那銀髮婆婆說得委婉，自己實在該要跟他們
    去，但心中再也解不開這個死結，他情理交戰，心中真是五味俱全，百感交集，他
    是個堅毅的大丈夫，一咬牙，道聲珍重，施展輕功頭都不敢回，飛馳而去，他確知
    ，只要輕功施開，天下能追到自己的人那是少而又少了，耳畔卻聽到銀髮婆婆低喟
    道：「這祖孫三代都是一般倔強的性兒。」

    　　白鐵軍狂奔一陣，心情漸漸平靜，算算路程，這一奔至少已走了數十里，已是
    三更天，雨過而後，月亮分外明亮。

    　　白鐵軍剛剛坐下身歇歇，忽聞「咕」「咕」之聲不絕，他順手拾起一粒小石，
    頭都不回一下，砰的一聲，墜落一隻夜貓子，他心中暗道：「該死的東西。」

    　　那樹上另外數頭夜貓子不再鳴叫，四周一片寂靜，白鐵軍望著那雪亮的夜貓子
    眼睛，忽然想起幼時聽師父的老傭人講的神話：「夜貓子幼鳥長大，便將母鳥吃掉
    ，它在黑暗中數著人的眉毛，當數清楚的時候，這個便完了！」

    　　白鐵軍想著想著，心中竟起了一片寒意，他默然自忖道：「白鐵軍啊！白鐵軍
    ，你難道和這夜貓子一般要做無父無母的畜生？」

    　　過了一會，他索性在站起，繼續前往，越過一個山口，另一邊山下確是一個市
    鎮，萬家燈火，有如天上繁星，白鐵軍到鎮上投宿了。

    　　他這一夜整整思索了一晚，仍是纏結不開，他次晨又走，真像行屍走肉一般，
    穿過大片田地，這時太陽未升起，農人已早起作田，白鐵軍低頭疾行，突然大聲一
    喝，他不禁嚇了一跳，定步一看，原來一頭老母牛走得慢了，那農夫吆喝催促。

    　　那母牛不住回頭，白鐵軍仔細一瞧，原來後面還跟著兩頭小牛，那依依不捨的
    樣子，白鐵軍心中一動：「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還是跟銀髮婆婆回去一趟，只要
    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念頭一轉，乘船溯長江而下，此時正當順風季節，船行極速，不數日便又到
    無錫，只望銀髮婆婆尚未離去。

    　　那帆船靠無錫已是午夜，白鐵軍上了岸，漫步往城中走去，正走到城中心，忽
    見不遠之處黑影一閃，一條人影飛快而逝，白鐵軍心中一凜忖道：「前面那人身法
    之疾真是有若閃電，天下那一派的輕功能臻於此，難道是我左老弟來了？」

    　　他是武學的大行家，見獵心喜，施展輕追上前去，但四下一片漆黑，那還有那
    人影子，過了半晌，忽然一聲慘叫，白鐵軍反應何等敏銳，身形疾撲發聲方向，才
    一落地，先前那黑影一閃沖天而起，白鐵軍緊跟而起，但前面那黑影實在太快，白
    鐵軍追了一陣自忖是很難遇到的了只好轉身回城，往適才那黑影作案的地方跑去，
    只見一座小院，白鐵軍翻牆而入，才一進內，一股濃烈血腥氣擇鼻而來，白鐵軍心
    中發毛，推開內廳之門，只見廳中一燈如豆，地下排了七八具屍首，男女老幼都有
    。

    　　白鐵軍，他撥亮那油燈，更是慘不忍睹，那七具屍首都是一般無頭，還有最邊
    上一具屍首是個姣好少女，但全身赤裸，顯然是人沾污而後殺了。

    　　白鐵軍忖道：「這人殺人劫色，真是窮兇惡極，但身手之高實在駭人，江湖上
    那有如此惡人？」

    　　他心中十分納悶，一抬頭只見牆壁上赫然塗著幾個血字：「殺人者董其心！」

    　　白鐵軍一震，那董其心是昔年名震天下第一高手，師父曾常歎息對白鐵軍道：
    「為師一生最大遺憾，便是未曾目睹董大俠的「震天三式」為師雖和董大俠有數面
    之緣但卻未有此福氣。」

    　　那言下之意，對於董其心之推崇，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白鐵軍心道：「有人冒董大俠的名聲作案，分明是要逼他老人家出馬，但那人
    功力實在太高，令人不寒而慄。」

    　　他因自幼聽師父多次說到，是以對董其心印像極深，後來知道自己身世對於這
    個叔祖更是敬愛交加了。此時見有人盜用他的名字作歹，心中大為憤怒。

    　　白鐵軍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頭緒，心中道：「此人既然有意激叔祖出來，一
    定還會作案，我好歹也要查出一個究竟來。」

    　　當下決定先在金陵住下，次夜三更過後，白鐵軍穿行大街小巷，都是高來高去
    。

    　　到了午夜，白鐵軍放目四周不見蹤影，正以為那人不會來了，忽然遠遠人影一
    閃，向白鐵軍這方面跑來，白鐵軍閃身暗角，身形才一藏好，那黑影已到身旁五丈
    左右，白鐵軍注見一瞧，來人黑布幪面，森森然不知相貌。

    　　那黑巾人身形連縱，又消失一家巨戶院中，白鐵軍看準地方，也輕步跟蹤而至
    。

    　　白鐵軍不敢怠慢，他見前面人影一閃，已撲向內廳，連忙緊跟而去，一拍掌前
    面黑影人一旋身，一言未發，呼的便是一掌，白軍只聞一聲沉悶呼氣之聲，他腦中
    飛快一閃，馬上知道這是生平所遇勁敵，他倉促中一運氣，「大擒龍手」一掌拍出
    。

    　　兩股力道在空中一交，那人身形倒退半步，白鐵軍只覺對方力道回轉，將自己
    所發掌勁移開，直逼過來，白鐵軍忙吸兩口真氣，飛快又擊出一掌，身形隨著旋勁
    滴溜溜打了兩個轉，將對方力道消解。

    　　兩人雖只交了一招但各自心中發驚不己，那黑巾人冷冷打量著白鐵軍，只見月
    光下白鐵軍身形高大，有若一尊鐵塔。

    　　白鐵軍恍然大悟，沉聲道：「閣下無端出手與丐幫為難，請教高姓大名？」

    　　那黑巾人哈哈大笑道：「你便是丐幫白鐵軍了，玉簫劍客還欠在下一臂兩腿。
    」

    　　白鐵軍大怒，但他乃是一幫之主，氣度非凡，當下沉聲地道：「請教閣下大名
    ！」

    　　那黑巾人不住冷笑道：「你要找死也不用如此著急，少陪少陪！」

    　　說罷飛身而起，白鐵軍知道一讓他搶先，再無機會追趕，就在幾乎是同一時間
    ，也躍身起來，兩人一前一後，不一刻追出城外。

    　　那黑巾人跑著跑著，竟往秦淮河畔而去，白鐵軍緊跟在後，漸漸地距離又告拉
    遠，那黑巾人狂奔不已，白鐵軍陡然止步，才一瞬間，便消失在黑暗中。

    　　白鐵軍忖道：「世間輕功能練到這地步，真是不可思義的了，這人掌勁怪異，
    力道沉，絕不弱於我半分，到底是何許人，老四難怪不是對手了。」

    　　轉念又想道：「這人如果在金陵作案不止，說不得只好和他周旋倒底，唉！如
    果我那左老弟在的話，說不定能追上他。」

    　　他一生之中面臨大敵何止千萬，此時敵人實在太強，竟有勢單之感，但他天性
    豪邁，這念頭只有一瞬，邁著大步，又充滿信心忖道：「只要姓白的不離開金陵，
    他也不能橫行。」

    　　正沉思問，忽然耳畔絲竹聲起，他適才忙於追敵，此番才發現秦淮河上燈火如
    炬，正當熱鬧的時候。白鐵軍心中一動：「我要不要去瞧一瞧蘭姑娘？」

    　　他想到此，那蘭姑娘的輕優薄愁，纖弱惹人憐愛的情影又浮了起來，一時之間
    ，一種強烈的激動，他心中喃喃地道：「只要心善人好，出身平庸又打什麼緊了？
    唉，姆媽一定是天下少有的好女子，不然爹爹怎肯不顧一切要娶他，但世人之見，
    便連祖父這等大俠也看不破？唉，人間為什麼如此煩惱？」

    　　他漫步走著，腳步走向河旁，忽然背後有人叫道：「董公子！董公子！」

    　　白鐵軍回頭一看，正是蘭姑娘船上小女孩，女鐵軍心中一喜，那小女孩笑道：
    「咱們姑娘想公子想得是緊，快去看蘭姑娘！」

    　　白鐵軍臉一紅道：「我正是來看蘭姑娘！」

    　　正說話間，忽聽河中撲啦啦一陣搖漿之聲，一艘小船逼岸而住，白鐵軍目力極
    強當下心中大喜，但卻聶聶然不知該如何上前招呼，他生平豪爽，但知大碗喝烈酒
    ，高談闊論，此時心中竟有侷促不安之感。

    　　那小船靠岸，一個白衣女子跚然上了岸，那小女孩喜叫道：「蘭姑娘，董公子
    來瞧你啦！」

    　　那白衣女子一抬頭，只見白鐵軍神色略略疑凝；她心中歡喜，掩不住笑生雙妍
    ，兩個深深的酒渦，白鐵軍不由看得癡了。

    　　白衣女子道：「難得公子大駕光臨，小萍，招呼備酒宴，董公子到船上去談談
    可好？」

    　　白鐵軍囁囁地道：「小人，小人不敢打擾姑娘！打擾姑娘！」

    　　蘭姑娘嫣然一笑道：「公子怎講這話？來，快上船，我劃你到大艇中去！」

    　　她心中愉快，再無上次那種憂愁之色，月光下更增幾分憮媚，白鐵軍行走天下
    ，從來沒有顧忌過任何人，此刻竟是小心翼翼，生怕失態被她笑話，這粗壯高大的
    漢子，沉默凝重起來，令人更有加幾分敬畏之感！

    　　兩人上了小艇，這時明月當天，秦淮河水光鱗鱗，那弦歌延綿，彷彿從天上來
    ，無邊無涯，白鐵軍幼時生長在僻涼山野，行走江湖但為別人的事忙，何曾經過這
    等豪華風流？當下雖未飲酒，竟覺微醉，那蘭姑娘身上陣陣香氣隨風襲鼻，好聞之
    極，白鐵軍喚著嗅著，竟不知是人間還是天上。

    　　那小船緩緩在河中遊蕩，漿聲蕩漾，兩人默然相對，白鐵軍抬眼一看，蘭姑娘
    笑容未減，似乎喜之不勝，白鐵軍膽子一壯，笑道：「人言秦淮河風光綺麗無限，
    今日才得一見，果是名不虛傳！」

    　　蘭姑娘抿嘴一笑道：「公子別著急，待會還有真正好看的哩！」

    　　白鐵軍訕訕道：「小人真是眼福不淺了！」蘭姑娘道：「待會午時一過，便是
    煙花競賽，金陵好玩的公子爺們，莫不巧盡心量，要出奇制勝，那才叫美不勝收哩
    。」

    　　「天下將有大亂，這江南粉飾太平，那有一絲戰鬥氣氛？」

    　　但他不願破壞這溫柔局面，連忙把這種思想拋開，那小船行了一會靠上了大船
    ，大船上放下平梯，兩人先後登上大艇。

    　　蘭姑娘引著白鐵軍走上花廳，廳中華燈如炬，照得有若白晝，蘭姑娘微微一笑
    ，轉動燈扭，漸漸地燈光愈來愈是柔和，花廳中一片碧影，四周花草林立，新露吐
    蕊，香郁不絕。

    　　蘭姑娘招呼擺酒，這時花廳中只有他兩人，蘭姑娘半晌道：「董公子別來可好
    ？」

    　　「多謝姑娘關懷，小人體健如牛，成日無所事事，說不上好與不好。」

    　　「公子印堂發紅，行將揚名天下，他日公子得意，相煩前來，以證賤妾相人之
    術如何？」

    　　白鐵軍笑道：「姑娘過獎，小人一個莽夫何能揚名天下？」

    　　蘭姑娘低眸瞧了白鐵軍數眼，白鐵軍只覺她臉上黯然，想要逗她歡喜，卻不知
    從何說起是好！

    　　白鐵軍想道：「你……你……不用麻煩了！」

    　　他想想這話並不得體，便住口未說，蘭姑娘捧出琵琶，調了數下弦，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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