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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六十一章　鬼川先生】

    　　左冰也道：「姑娘珍重！」

    　　那女子眼睛發酸，再也不敢多看左冰一眼，頭都不回邁步而去。

    　　左冰望著她背影影，心中竟生依依之情，晨風清冽，左冰打了個寒慄，精神抖
    擻，天色已將黎明，他轉身行了幾步，忽然左邊小樹林中一縷蕭聲，裊裊而來，那
    聲音極是淒清，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左冰才聽了片刻，只覺這簫聲極是熟悉，心
    中一喜忖道：「原來玉蕭劍客便在，咱們好久不見，不知這位老兄別來無恙否？」

    　　當下疾步入林，隨著蕭聲而進，穿過了一片樹叢，只見遠遠樹下靠著一人，林
    中光線黯淡，依稀向正是那玉蕭劍客的瀟酒面孔，左冰走近一看，那洞蕭架在一枝
    叉枝上，那五蕭劍客用—支手五個手指控制音調，卻是婉婉動聽，絲毫未失音。

    　　左冰心中一慘忖道：「玉蕭劍客一臂斷後，只有如此吹蕭，這人吹蕭功力深厚
    ，雖是如此，比起別人吹出高明何止十倍。」

    　　他見玉蕭劍客雙目微閉，似乎沉醉在那樂音之中，根本未曾注意到自己來，左
    冰也不願打擾，靜靜坐在一旁聆聽，過了一會那蕭聲愈來愈低，漸不可聞，但側耳
    細聽，微聲嗚嗚已至排惻纏綿之境，真令鐵石心腸的人也是心酸不已，左冰鼻發酸
    ，心中不如意的事潮湧而至，直覺世上盡是傷心愁痛之事，人間苦多樂少，連為什
    麼要留連在這世上，也是模糊的了。

    　　驀然蕭聲一止，那玉蕭劍客睜開雙目，滯然看著左冰，一言不發，左冰叫道：
    「玉蕭大哥，小弟聞蕭聲而至，知老兄又在弄玉，別來可好？」

    　　玉蕭劍客衝著他露齒而笑，笑容斂處。一陣茫茫苦思之態道：「你……你……」

    　　話未說完，仰而跌倒，左冰心中大驚，連忙上前扶持，忽聞一股薰香從玉蕭劍
    客袖中透出，非蘭非麝，好聞已極，左冰才嗅了一口，只覺胸口發問，他自熟讀崆
    峒秘笈，對於下毒之技、真是了然干胸，當下心中一凜，百忙中從懷中取出一粒自
    己照秘笈所載配的解毒丹，才一入口，那玉蕭劍客口中吼吼發聲，忽然身子直挺而
    起，一口咬住左冰臂，牙齒深深陷入。

    　　左冰一陣劇痛，心中一陣清醒，但只一瞬之間，只見四肢鬆散，昏昏欲墜，他
    長吸一口真氣，但才吸了一半，身子一軟，昏然倒地。

    　　這一昏也不知多久，有時微微一醒，又自昏厥過去，心中只覺一陣顛波，一陣
    平穩，有時天明，有時漫漫黑夜。但他一味童陽真氣緊護胸前大穴，凝而不散，那
    毒雖是厲害，也虧他修持的是上乘內功，是以毒素尚未浸入內臟。

    　　這天左冰悠悠醒轉，他睜開雙目，只見自己睡在一間華麗無比的大廳之中，那
    四壁全是名珠寶玉，閃爍出耀人光芒，左冰用力揉著眼眼，卻並非夢境，隱隱約只
    記得中毒倒地，那後來的事便全茫然一片。

    　　他只覺身子微微搖晃，那四壁裝飾也是微動不止，左冰運神苦思，卻不知自己
    倒底身在何處？

    　　又過了一會，忽然廳外一陣細碎腳步之聲，不多久廳門呀然一開，一個青衣女
    子走了進來，左冰不明已身遭遇，當下連忙緊閉雙眼，偽裝昏迷，以觀其變。

    　　那青衣女子走上前來，伸手撫了撫左冰額問，吶吶自語道：「真奇怪了，大先
    生施展金針過穴，說是三個時辰便會醒轉，如今時刻已至，怎麼毫無動靜？」

    　　左冰一聽到「大先生」這句話，心中陡然一驚，暗自忖道：「『大先生』，『
    大先生』，難道！難道是那！那東海『董大先生』救了我？啊！對了，我身子顛波
    ，原來是在船上。」

    　　想到此，心中真是大驚，正要出言招呼，忽然一個熟悉聲的音道：「小蘭，左
    公子怎樣了？」

    　　那青衣女子道：「還是昏迷不醒！」

    　　那熟悉聲女音悵然道：「這便奇怪，爹爹金針過穴是天下一絕，讓我來瞧瞧看
    。」

    　　左冰這時想起這熟悉的女音是誰，當下忽的坐起嚇得那青衣女子尖叫一聲，那
    的女音也叫道：「小蘭……他……他怎……怎麼了？」

    　　青衣女子道：「他……他……」

    　　話未話完。那廳外女子已是急竄而進，那青衣女子這才接下去道：「他……醒
    來坐起了。」

    　　左冰一見那進廳女子，只覺百感交集，一時之間，半句話也說不出，四目相對
    ，那青衣女子溜走了，左冰只覺額間一股幽香，獨留在鼻端。

    　　左冰定定神道：「凌……凌姑娘，多謝你救我性命。」

    　　那女子正是左冰在酒樓上邂逅的華服女子，這時白衣長裙，打扮得甚是樸素，
    更增雅緻，她囁嚅地道：「左……左公子，你真嚇，嚇死，我了！」

    　　左冰不好意思，半晌道：「姑娘，我是在船上麼？」

    　　那女子點點頭道：「這是我的坐舟，咱們出海已快一天啦！」

    　　左冰急道：「出海了，我！我還有要緊之事要辦。」

    　　那女子柔聲道：「不要緊，不要緊，等身子養好再去辦也不遲啦！」

    　　左冰試看一運氣，全身仍是懶散不能聚氣，當下頹然睡倒，自今之計，也只有
    等毒去盡，功力恢復再說了。

    　　他性子豁達，想到雖急也是枉然，便不再著急，對那女子道：「凌姑娘，我昏
    了很久吧！」

    　　那女子屈指一數道：「今天是第六日了，唉！咱們一路上避敵逃走，你又昏迷
    氣息微弱，我不敢放手去鬥，真是一言難盡。」

    　　左冰知他的性子，從來一定都是天地不畏，鬼神不懼，如果她口中說是「一言
    難盡」，那當真是受盡委屈了，當下心中大是感激，口中卻是不善表達，只點點頭
    道：「下毒的是誰人？」

    　　那女子道：「後來碰到爹爹，爹爹也出了手，這才趕退敵人，爹爹說奇怪，你
    年紀輕輕，怎會和遠在漠北的北魏結下如此深的大梁子？」

    　　左冰心中大怒，恨忖道：「又是北魏這幫人！遲早咱們得清算清算。」

    　　那女子見他臉色一變，更是蒼白，當下心中一陣痛惜，柔聲道：「你多日未進
    食，煮碗蓮子湯你先喝了吧！」

    　　她一拍手，那青衣女子端來一碗熱氣騰騰蓮子湯，左冰這時才覺饑餓，也不客
    氣大口喝了，那女子見喝得香甜，心中又甜又喜柔聲道：「你先休息休息，待會我
    再來……再來……」

    　　她秀目一瞥，那青衣婢女已走，這才接著道：「再來陪你聊天。」

    　　她說罷嫣然一笑，緩緩退出廳子，但雙目中柔情萬端，直往左冰身中繞注，左
    冰待她走得遠了，心中只是翻來覆去想著這女子來歷，卻是想不起來。

    　　他最後睹氣忖道：「先養好身體再說，管她什麼來歷，好在她對我一片好意。
    我便安心在此享福幾日豈不甚好。」ˍ他心念一放，腹中饑意已除，不一會果然又
    走入夢境。

    　　左冰休息醒轉過來，他自己也不知倒底睡了多少時侯，抬頭只見廳中大燈已然
    點起，那燈是琉璃片嵌成，也不知燒的什麼油料，火焰竟成淡淡紅色，光影映著那
    滿廳寶玉珠翠，似真似幻，真如置身仙境寶殿一般。

    　　左冰輕輕掀開軟被，只見自己身上所著非絲非帛，用力揉之，卻是一平若鏡，
    絲毫不起皺紋，心想這一定又是什麼異產絲織，那華麗凌姑娘，當真富可敵國，便
    是傾之財帛，也怕難以和她相抗衡了。

    　　他天性無滯，心中對那女子款待，卻也未曾耿耿於心，他走下床來，暗自失笑
    忖道：「我左冰是混得發跡的了，一個布衣寒士，如今錦袍加身看來名揚四海的日
    子不會太遠了。」

    　　他獨自胡思亂想，忽然廳門一開，悄悄走進一個麗人來口中含笑道：「左公子
    ，您醒來了？」

    　　左冰聞聲而知人，當下連忙回頭道：「凌姑娘，多蒙救我性命，又復賜我錦衣
    ，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自當泉湧以報，如姑娘於在下之恩，只怕再難補報得足。」

    　　那凌姑娘秀眉微皺道：「左公子，這話只怕並非出自你本心吧！」

    　　左冰臉一紅，竟是語塞，那凌姑娘笑吟吟地道：「你一謝再謝，大違你瀟灑天
    性，豈不令人難受麼？」

    　　左冰笑笑正要答話，姑娘又道：「你本直率人，何必為俗禮所構，叫人生疏了
    。」

    　　左冰哈哈一笑道：「姑娘高見更勝在下一籌，願遵貴命。」

    　　凌姑娘道：「酸溜溜地全不成模樣，真是不倫不類，我最初見你是什麼樣子，
    現在還我率真來。」

    　　左冰聽她語帶譏諷，知道此女一定是飽學之才女，當下更是不敢輕率，支吾道
    ：「姑娘最初見我是在酒樓狼吞虎嚥，可惜此地無酒無餚，否則又可表演給姑娘看
    也。」

    　　凌姑娘見他全在敷衍，心中一苦，暗忖道：「我待你一片真心，你如不願和我
    交往，說明白便是，何必竟講些不著邊際之言。」

    　　她不再言語，左冰見她笑容突斂，竟現出一種淒涼神情來，心中不解道：「姑
    娘難道以前見過在下？」

    　　凌姑娘歎口氣道：「我……我很久……很久便遇到你了，我從前看你是饑填油
    餅，干飲泉水，視富貴若浮雲，麗灑得像天上清風一般，從未為一已生活艱苦而自
    卑自賤，伸手管自己愛管的事兒，唉，那日子可真得意。」

    　　左冰心中一驚忖道：「原來我在江湖上流浪時她便看過我，那……那已經很久
    了啦！她一路跟蹤於我，難道便是要聽我幾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難怪她會傷心了
    。」

    　　左冰想到此正想要安慰她幾句，但忽又想道：「我和她非親非故，除了這些話
    ，還能講些什麼？」

    　　那凌姑娘幽幽又道：「我見過你的趣事可多著哩！有一次你看穿那小市集一個
    江湖無賴騙賭．詐騙那些可憐又貪心的鄉下老實人囊中賣糧之錢，結果你上前去在
    骰子中弄了手腳，害得那無賴連輸六番，連壓底的本錢全吐出來了。」

    　　左冰微微一笑，心中想到上次拆掉那「韓老三」的賭攤實是大快人心之事，這
    時由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口中說出來也不禁沾沾自喜。

    　　那凌姑娘又道：「我又見過你一次為一群村姑解圍，逼退強梁惡霸，結果惡霸
    是趕跑了，但你受一群村姑糾纏得無法脫身，氣也不是，怒也無用，那窘相真教人
    好笑，幸虧你天性灑脫用計脫身，但其中一個村姑叫阿……阿……什麼……」

    　　左冰忍不住接口道：「阿珠！」

    　　凌姑娘白了他一眼道：「虧你還記得這麼清楚，可見心念伊人，當時全是違心
    之舉哩！」

    　　左冰臉色微紅，凌姑娘又道：「那阿珠知留你不住，要死要活跟你走，又要獻
    身又是服侍你做丫鬢啦，哈哈，可虧你機智，先甜言蜜語說了一大篇，最後走出村
    外林子中，也不知你籍什麼花招，競讓你從小徑溜走了。」

    　　左冰心中發虛，生怕這美貌女子說出他溜走的原因來，那這張臉可大大掛不住
    也，當下聽她並不知道，心中不由鬆了口氣忖道：「我是借最低級的法子『便急』
    溜走，這事如果讓這姑娘知道，以後再難為人也。」

    　　凌姑娘見他一臉得意之相，心中不服氣地道：「你耍什麼鬼花招，當我猜不出
    麼，你們男人那幾套，我可都知道，還不是……」

    　　左冰如臨大敵，連忙阻止道：「後來那阿珠怎樣了，姑娘—定知道。」

    　　凌姑娘道：「告訴你，多情的左公子，那阿珠不到二個月，和村中少年私奔啦
    ！」

    　　左冰啞然，心中甚是無味，那凌姑娘又逼一句道：「你們男人家自以為處處留
    情，別人都會死心塌地等你一輩子，其實，哼！真是對你好的人，你卻又是沒有感
    覺一般，真是不識抬舉。」

    　　她雙目清澈如水，又逼視左冰眼，左冰心中一動，忽然又想起：「妾閱人多矣
    」那句話，心中更無聊．想道：「你當然對男子瞭若指掌，你經驗豐富，三教九流
    的朋友全有，那便難怪了。」

    　　凌姑娘道：「不過我最欣賞你的一件事，卻是一次你為逗一個放牛童子歡笑，
    在地上又滾又叫，全沒有一點大人偽作矜持的樣子，後來騙那童子可以把失牛找回
    ，這便花盡身邊所有的銀子，買了頭差不多樣子的牛，說好說歹，將牛主說服，相
    信你賠的那條牛比原來那條好的多，我到這時候，才知道你嘴吧是很能講話的。」

    　　左冰苦笑道：「後來可苦了好幾天，天天加倍作工，才算賺了點盤纏。」

    　　凌姑娘道：「何止好幾天，整整半個月啦！」

    　　左冰聽得甚是感動，忖道：「這姑娘真是關心於我，但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為什麼？」

    　　左冰昔日雖和巧妹小梅交往過，那巧妹更把他當自己丈夫一般親熱看待，但心
    底深處卻從未嘗過愛情之味，是以只覺一片茫然，愈想愈是不通。

    　　兩人默然相對，那琉璃燈心拍拍發出火爆聲，廳中一片寂靜，那凌姑娘含情脈
    脈，也不願多說一句話，破壞這幽美情調。

    　　忽然一聲沉沉角笛之聲從廳外傳來．那凌姑娘對左冰道：「我去去就來，你等
    我陪你吃晚飯。」

    　　說完嫣然一笑，飛奔而去。

    　　過了一會，海上角笛齊鳴，似乎來了一大隊船艇，左冰心中好奇，想要走上甲
    舨瞧瞧，又怕別人疑他窺人陰私，一時之間，沉吟不定。

    　　驀然角笛一止，艙面上鐵器磷磷，腳步奔走之聲急促，卻是未聞半聲與喧囂人
    語，忽然那凌姑娘熟悉的聲音叫了一句，只聞轟然一聲，船身震擺不已。

    　　左冰心中大驚忖道：「原來來了敵人，凌姑娘指揮和敵人幹上了。」

    　　他想到此，心中竟是同仇敵汽，關心起凌姑娘的安危來，當下忍耐不住，推開
    廳門，走過甬道，一運氣縱上船艙，忽覺眼前一花，蹌踉跌出幾步這才站穩。

    　　只見船舨上如臨大敵，燈火輝煌，兵器出鞘，在船前船尾，兩舷之處，蹲著四
    門巨炮，其中一門猶自輕煙裊裊，硫硝之味整個甲艦上都是極濃。

    　　左冰只見凌姑娘背著他遠遠站在船首，手持一具號形傳聲筒，嘰嘰呱呱說著，
    左冰卻是一句話也不懂，心中老大納悶。

    　　左冰舉目一看，自己立身這條大船四周，圍滿了許多堅固長形快艇，都是火炬
    照明，那快艇圈外，卻是幢帆連接，黑夜中只見海上點點火光，也看不清到底還有
    多少條大船。

    　　那凌姑娘又說了一陣，忽然手一揮，一片白色巨幟，緩緩自主桅升起，疾風中
    拍拍作響，那幟上繡著一個宮裝美女，繡工生動，加上那圖形美女極是艷麗，真令
    人有栩栩若生之感，最叫人不解的，且是那美女手中卻捧看一具白骨骷髏頭，大大
    破壞了這圖面之美好。那旗幟一升起，四周船隻上眾人一陣歡叫，高聲喝道：「鬼
    川，鬼川。」

    　　那凌姑娘一揚手，眾船紛紛升起船幟，起錨而航，凌姑娘緩緩轉過身來，只見
    左冰迎風而立，她心中一急，再也顧不得指揮，也顧不得從目睽睽，快步奔了過來
    ，口中抱怨道：「甲舨上風這麼大，你新病初癒，快下去啦！」

    　　左冰見局勢已解，也覺身手虛北有點支持不住，當下依言下甲舨而走，那凌姑
    娘說了兩句，也緊跟而去，船上眾人不由相視一笑。

    　　左冰才進大廳，凌姑娘卻已趕到，她開口便道：「你怎麼不愛惜身子？此刻海
    風凜冽，寒徹透骨，你內功雖好，但新病之後尚未復原，寒氣透入內臟，可是好受
    的麼？」

    　　她又嬌又嗔地數說左冰一大頓，左冰不但不曾覺得她囉嗦，反倒希望她再多說
    幾句，心中更感舒暢。

    　　左冰面帶慚色，傾耳聽她數說，半晌才道：「我……我是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了
    ，這才上去看看，卻想不到自己不中用，弱不經風，倒教姑娘擔心了。」

    　　凌姑娘一聽，忽然花容一變，癡癡瞧著左冰，眼中淚光閃閃，左冰心中一驚，
    估摸自己話中之言，實在想不到有何傷了這姑娘之心。

    　　過了半晌，凌姑娘低聲道：「左公子，您真的關心我麼？」

    　　左冰點頭不語，凌姑娘破涕嫣然笑道：「左公子，多謝您啦！」

    　　左冰道：「凌姑娘，你為什麼又要哭了？」

    　　凌姑娘笑靨如花，那頭上一頭柔絲顫動不已，過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
    您……您……真是一個大……大傻子。」

    　　左冰一怔，凌姑娘見他臉上白皙毫無血色，但俊雅之貌卻是依然，知是大毒已
    去之徵候，當下不禁愈看愈愛，湊近身來，輕輕在左冰頰上親了一下，反身飛出了
    廳門。

    　　左冰心中大震，他還未曾多想，口中脫口道：「姑娘且慢。」

    　　凌姑娘回頭嬌媚一笑道：「我知道您此時心中疑雲重重，我上去招呼他們安排
    善後之事，馬上便來陪您。「他輕巧的步子愈走愈遠，左冰不由自主地伸手摸摸被
    親過的臉頰，只覺一股非蘭非麝幽香獨留頰邊，心中真如四周大海一般，波濤起伏
    不止。

    　　他並非從未和少年女子相處過，但從前和小梅只是數面之緣，彼此覺得可親而
    已，那和巧妹同行，心中存著憐憫之心，而且處處提防自己，怕一時血氣衝動，作
    下貽羞天下的事情來。此刻那凌姑娘可說是處處善解人意，而且毫不裝著矜持。對
    自己一片傾心，噓寒問暖，左冰初嘗情味，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羞慚，只是昏亂一
    片，那前因後果全都想不到了。

    　　左冰呆呆出了一會神，他定了定心，暗忖道：「巧妹為我如此，我難道如此無
    義，但她乃是崆峒派弟子的愛妻，我若為她廝守，豈不敗壞她玉潔冰清之節操，凌
    姑娘對我這等好法，我難道能夠無動於衷？但她仍是遊戲人間，她……她……所歷
    男子多人，難保對我不是遊戲一番。」

    　　想到此時，左冰心中不由隱然發痛，更覺凌姑娘舉止輕浮，分明是玩弄自己，
    想到極處，不禁咬牙初齒，痛恨不已，那平日瀟灑無羈的風格早就蕩然無存。

    　　忽然一個柔賦的聲音在耳後輕聲道：「喲，你發好大的脾氣，為什麼？」

    　　左冰一驚，長歎一口氣，心中漸漸平靜下來，他臉上神色一瞬之間連變數次，
    待他回頭來，已是平平若往，淡然地道：「姑娘這快便回來了。」

    　　凌姑娘滿心愉悅，一腔熱情，根本未曾注意左冰臉色變化，她興沖沖地道：「
    左公子，您心中一定奇怪我剛才嘰嘰咕咕說的是些什麼？」

    　　左冰點頭道：「我行走江湖，確是未曾聽過如此方言，不知姑娘原籍何方。」

    　　那凌姑娘笑道：「這那裡中華語言，嘰嘰呱呱怎能比得上大國言語，這是東瀛
    倭國的言語。」

    　　左冰心中一奇，凌姑娘道：「你知道適才是怎麼回事？」

    　　左冰搖頭，凌姑娘又道：「剛才是一大隊倭國運餉銀之船舶，咱們船上孩兒們
    要想搶些花用，我本來也知這些銀子都是倭國軍閥搶來不義之財，劫之不傷天理，
    但搶劫之上，難免傷人，我不願意剛和你認識，便讓您說我兇暴殺人越貨，這才下
    令放過船隊。」

    　　左冰道：「他們那麼多條船，你一條船再厲害卻也單拳難敵四手，化干戈為玉
    帛原是上策。」

    　　凌姑娘嗔道：「您是陸上英雄，海上之事知道什麼，就憑那四門鐵將軍，這些
    船隊再多，也只有棄甲投降，你以為那十幾支快艇濟事麼？不消數十炮，可使全軍
    覆沒。」

    　　左冰道：「是紅衣大炮麼？」

    　　凌姑娘道：「正是，不過這紅衣大炮是子母連環，一次裝填彈藥，可以連發六
    次。」

    　　左冰道：「相傳該炮來自夷人，製作極是複雜，威力至為驚人，如果同時連發
    六彈，血肉之軀如何能擋，別說在海上舟揖飄揚，便是傳城堅垣厚，也是難以抵禦
    。」

    　　凌姑娘道：」那些船上人本來還不敢輕信我大發慈悲，以為我詐計突起攻擊，
    所以一直不肯走，後來我今水手掛起『鬼川先生』旗幟，這才歡躍而去。」

    　　左冰道：「鬼川先生是誰？」

    　　凌姑娘沉吟道：「便是與您金針過穴，替你拔淨體內毒素之人。」

    　　左冰驚訝道：「原來便是令尊，請姑娘引見。」

    　　凌姑娘抿嘴笑道：「那要看您造化，我爹爹多年來身心憂憂，脾氣孤僻，見不
    見您，我可沒有一個準兒。」

    　　左冰道：「『金針過穴』，施術之人最傷元氣，令尊對我如此厚待，我豈能不
    拜？」

    　　凌姑娘道：「他老人家對您著實不差，他精通相人之術，說不定看準您將來大
    有出息，先示恩打個底子，哈哈！」

    　　左冰道：「這次令尊准看走了眼，小人窮途末路，一介寒士，怎會飛黃騰達？
    倒是小人生平最是傾幕天下奇人異行，令尊便是不見，小人也要硬著頭皮去見。」

    　　凌姑娘嗔道：「不准你這麼沒出息。」

    　　左冰聳聳肩不語，凌姑娘又道：「你見我父親時，說話可得小心點，他本事大
    得很，一動怒可吃不消啦！」

    　　左冰笑笑道：「省得，省得！」

    　　凌姑娘道：「您身子還弱，不能到上面去瞧瞧海上夜景，一定悶得發慌，我陪
    您玩幾樣小玩意兒，打發時間如何？」

    　　左冰不置可否，凌姑娘起身從一個櫃中取出一盤圍棋子來，對左冰道：「圍棋
    發源於中華，歷代高手群起。縱橫十九道、方寸之間，最能見人悟性，你聰明無比
    ，表現一點才華吧！」

    　　左冰自幼在落英塔中，無聊之間便和錢伯伯圍奕，棋力之高，已到少見大國手
    之譜，當下見棋心喜，坐正身子，放好棋盤，便是廝殺。

    　　凌姑娘道：「不過有句話在前面，您病後神疏，我雖勝之不武，您如苦費神思
    ，我心裡最不願意，咱們只是消遣，輸也當贏，贏也是輸，總而言之，時間被打發
    去了便成。」

    　　左冰聽她說得似是而非，心中一怔，忽然想道：「輸也當贏，贏也是輸，難得
    這女子氣度如此豁達，她這是在點醒我麼？」

    　　當下想到幼時和錢伯伯對奕，自己棋力實在已勝過此老，但自己性格便是不斤
    斤計較，往往一時放過，終局計子，輸了數子，心想圍奕便是步步為營，處處爭先
    ，如果胸中如此轄達，輸贏淡然視之，那輸的時光是要多得多了。

    　　他沉吟半晌，凌姑娘砰然一聲，已下定一子，口中說道：「女先男後，我便不
    客氣了。」

    　　左冰一定神，只見她著子右上方三三處，當下不假思索在五五位應了一子。

    　　兩人下了數子，凌姑娘嗔道：「原來又是『東坡棋路』，咱們對奕，講求先發
    制人，突起奇兵，你這一昧應後，算什麼高手，簡直是個市井無賴之徒哩！」

    　　左冰笑道：「先發制人固佳，後發未始不能制人。」

    　　凌姑娘呆了呆，一子沉吟未下，說道：「您口氣和爹爹一樣，爹爹常說，武學
    中如能練到後發制人，在敵人已出手一瞬間定下破解之道，那便是武林之中開山大
    師。」

    　　左冰聽得眼睛一亮，口中道：「令尊所言，令人茅塞頓開，昔日有緣拜晤，一
    定受益匪淺。」

    　　凌姑娘下定一子道：「那您便看造化吧！」

    　　兩人對奕多時，凌姑娘下一子，左冰便應一子，下到中盤，凌姑娘一個失著，
    被左冰拾了個大便宜，再也回生乏力，推盤認輸，左冰只見她臉一微紅，隱約間透
    出不服氣神色。

    　　左冰心中對他雖存芥蒂，但只要一和她相處，便是從心底透出歡愉，心中忖道
    ：「我道這姑娘如此豁達，但輸贏之心仍然不免耿然。」當下故意道：「東坡棋雖
    是品低，但也未嘗不是一種極厲害招數。」

    　　凌姑娘被他一激，忍不住哼聲道：「你別臭美，我……我有意讓你來著。」

    　　左冰笑道：「此言倒是不假，適才我冒全軍覆沒之險逼了一子，姑娘持了三次
    子要放在那致命之處，卻是猶豫不下，既是存心相讓，又何必耿耿輸贏？」

    　　凌姑娘哼了聲音：「你知道便好，我起先以為你棋藝平凡，卻未想到功力倒還
    不壞，呀，天已晚了，快快休息啦！」

    　　左冰道：「我睡了多天，此時精神煥發，姑娘再留片刻聊聊如何？」

    　　凌姑娘無奈，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勝利中該餓了，我去弄碗蓮子湯給你喝。」

    　　他說完一拍手，婢女便送上一碗熱氣騰騰熱湯，想是早已準備好的，她逼著左
    冰喝下，又陪左冰閒聊一陣，再次催左冰睡下休息。

    　　她親手替左冰舖好被褥，又替左冰放下翠色紗帳，柔聲對左冰道：「好好休息
    ，咱們時間還多哩！」

    　　左冰心中一甜，凝視著她，只見她也正在瞧著自己，當下心中大感不好意思，
    支吾道：「姑娘手下留情，咱們明天再來下。」凌姑娘輕聲道：「我那裡理會那贏
    和輸？我……我……和你誰輸誰贏又有什麼關係了？」

    　　她輕輕摸摸左冰額問道：「還好，吹了一陣惡風，還設有發燒傷寒。」

    　　說完飄然而去，腳步聲極是輕碎，左冰心中飄飄忽忽，便如凌姑娘腳步聲音一
    般，不知是喜是愁。

    　　左冰閉目而睡，心中想道：「管她是好姑娘，壞姑娘，只要對我好便該感激她
    ，管她什麼來歷，什麼糾纏不清，先睡上一覺，明日……明日……反正日子還長得
    緊。」

    　　他便是有如此性子，那想不通的事便拋開不想，不一會沉沉入了夢鄉，夢中，
    只覺隱約間有人輕輕撫摸他額頰，又有人替他拉上被褥。

    　　翌晨天氣大好，那廳中窗子玻璃片子透過陽光左冰這才醒來，只覺船行海上，
    便如居於陸地空中一般安穩。他見梳子器皿早已放好，心中微感慚愧，自覺一生之
    中，只怕以這幾日過得最是舒服，處處都有細心妥貼服侍。

    　　左冰梳洗完畢，廳門上輕輕叩了幾下，凌姑娘的聲音道：「喂！懶蟲醒了麼，
    已是紅日三竿啦！」

    　　左冰連忙上前開門，只見凌姑娘滿臉洋溢著醉人之笑容，手中捧著一碗湯麵道
    ：「快點吃啦，今日天清氣爽，航海逢此佳日，真是您的福氣。」

    　　左冰道：「托福！托福！」

    　　凌姑娘白了他一眼道：「誰要瞧你這油腔滑舌了？快吃快吃，等下上甲船去看
    ，讓你這『井底之蛙』看看海天之闊，便不曾如此自抱沒出息啦！」

    　　左冰匆匆吃完湯麵，只覺這面素不見油，卻是鮮美絕倫，爽不滯口，當下贊口
    不絕道：「姑娘真會享受，這船上有此高廚，便是幾根素面，卻也煮得這等可口，
    實在叫人饞涎。」

    　　凌姑娘道：「別看一碗素面，煮起來可費事得很，那湯是童雞之湯，冷凝去油
    ，用春日黃芽，初生嫩筍燉上三個時辰，將面在湯中一過即撈起，再換一鍋汁，如
    此穿過七八鍋湯，那面自然熟了。」

    　　左冰一生何曾吃過如此講究飲食，當下咋舌不已邊連道；

    　　「原來這等費事，這等麻煩，那廚子定是女子，不然怎會如此細心耐煩？」

    　　凌姑娘不語，望了左冰一眼，兩人聯袂走去廳外，行至甬道之中，凌姑娘一本
    正經地道：「左公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左冰奇道：「什麼？」

    　　凌姑娘道：「你……你是世上最大……最大的傻瓜。」

    　　左冰怔然不解，但他其實領悟，當下頭腦一轉，恍然大悟般道：「原來如此，
    除了像姑娘這般蘭心冰質的人，怎會想到這高明的烹飪，我真是太傻了。」

    　　凌姑娘哼聲道：「你知道便好。」

    　　兩人並肩上了甲舨，左冰只見艷陽普照，海闊天青，一望過去，盡是一片碧藍
    ，無際，那遙遠之處，海天一色相接。也分不出何處是海，何者為天。

    　　左冰心曠神怡，和風接身，令人舒適不盡，他來自漠北，所歷盡是大山黃沙，
    一片枯寂，氣勢雖是雄偉，但總覺了無生意，上次和李百超渡東行來往，一來天氣
    不佳，二來所乘輕舟一艘，波顛甚苦，那有了閒情逸興觀賞？此時留連海天無涯景
    色，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

    　　凌姑娘柔聲道：「古人道：『不登大山不知天之高，不臨深淵，不知地之厚，
    登山臨淵，乃知天高地厚。』其實應該再上一句『不渡海洋，不知天地之大也。』」

    　　左冰點頭道：「姑娘說得正是。」凌姑娘道：「我和您交往以來，只有這句話
    是發自您胸中之言。」

    　　左冰連道：「那裡，那裡。」

    　　忽然想到自己著實常做違心之言，他此時心境開朗，精神爽怡，不好意思再強
    辯下去。

    　　兩人賞玩良久，忽見遠遠白影如山，緩緩移向船邊而來。凌姑娘道：「鯨魚又
    在戲水了，明兒准還是好天氣。」

    　　左冰定神瞧去，只見一大群龐然巨物愈游愈近，形狀似魚非魚，似牛非牛，比
    起那西間黃牛何止大上數十倍，左冰驚心問道：「這海中之物怎的如此龐大，我真
    不懂，它靠吃什麼維持這大身形？」

    　　凌姑娘道：「當然是食小魚啦，海中生物真是千奇百怪，包羅萬象，取之不竭
    ，食之不盡。」

    　　左冰見那群鯨魚愈游愈近，心中吃驚問道：「這麼大的玩意，那船小一點的不
    是吃它一撞便翻舟啦！」

    　　凌姑娘點頭道：「便是咱們所乘這種大船，如果碰上鯨群搗亂，也是相當討厭
    之事，我叫炮手開炮把他們打發退走。」

    　　她說完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小角笛一吹，笛聲方止，轟然一聲，煙霧瀰漫，待到
    硝煙淡散，再看海上一片平靜，那鯨群早已退光了。

    　　凌姑娘道：「硝煙刺激，對你身體不適，咱們下廳聊天去。」

    　　左冰雖是貪戀海上風光，但不忍拂凌姑娘好意，兩人緩緩下艙進廳。

    　　左冰道：「早知海色如此壯麗，我倒願意生在海上。」

    　　凌姑娘笑道：「你可沒有見過惡風巨浪，顛簸仆跌，生命隨時都在一發之間，
    那航海的人都恨不得早上陸地，從未曾有一個人留戀大海，公子爺，你是『在一行
    怨一行』，如果真的長年馳行海上，你不悶得發瘋才叫怪哩！」

    　　左冰卻聽得悠然神往道：「那生活才有刺激。」

    　　凌姑娘抿嘴一笑，見他童心猶存。也不和他多辯，取出一副大著皮紙來，對左
    冰道：「咱們來玩玩這『晉階譜』。」

    　　左冰一瞧，只見那羊皮紙上寫得密密麻麻，全是吏治有司名稱，那最上面的畫
    著一個清懼老者，身邊用篆書寫著「皇帝」兩字。

    　　左冰笑道：「我可沒做皇帝的福份兒，不玩也罷！」

    　　凌姑娘道：「那也說不定，咱們出拳猜指數目，如果猜對了指數，便照那指數
    晉升，但不一定連升便可坐上寶位，你看，譬如升到這個官，再贏了便去連降十級
    ，從頭幹起。」

    　　左冰只見那官名是「御史」。心中暗忖道：「從來言諫之官最易招罪，一個不
    佳，不說連降十級，連身家性命都是不保。這譜，雖是用來玩耍，其實警世醒俗，
    那當年制譜的人只怕另有一番深意。」

    　　兩人出拳猜指，左冰清了一會便發覺凌姑娘最愛出雙，而且最常出「四」，這
    個訣竅一得，立刻連連陞遷，直步青雲，春風得意。

    　　但每次上寶位，便是忽生橫禍直跌下來，那丞相，大將軍輪番干了也不知幾次
    ，卻是總達不到黃袍加身。

    　　兩人興緻極高，專心一致猜看，凌姑娘猜拳雖是輸得多，但按步就班，終於被
    她坐上皇位。

    　　凌姑娘高興得像個孩子一般，顧吩之間，以皇帝自居，左冰心中不服，又從頭
    玩過，連來三次，都是凌姑娘先至寶座，左冰心中並無得失之心，也未在意，那凌
    姑娘卻歎氣道：「看到你真是命苦，做不了大官。」左冰笑道：「皇帝娘娘金口玉
    言，那是當然的了。」

    　　凌姑娘嗔道：「又是皇帝，又是娘娘，那有這等稱呼？真是粗人無識之輩。」
    左冰道：「是的！只有女子當皇后娘娘，那有女子當皇帝的？」

    　　凌姑娘語塞，半晌道：「武則天不是一個例子？」

    　　左冰道：「她硬要當皇帝，結果還不是皇朝被人推翻，落了個萬世罵名？」

    　　凌姑娘哈哈笑道：「您說得也有理，做個皇后也便夠了，如果癡心窺那至尊重
    器，只怕遭鬼神之忌，天地難容，哦，咱們玩得高興，我可忘了，你該吃點心啦！
    」

    　　她說完快步出廳，左冰心中想道：「這女子很有智慧，難得又如此開朗，真是
    少見的奇女子。」

    　　過不多時，凌姑娘揣來一碗冰糖銀耳湯，那女婢送上八樣甜成細點退下，凌姑
    娘用小匙不住攪拌吹冷，又嘗了一口道：「不太熱了，公子爺請進。」左冰瞧著她
    的小動作，心中忽發奇想忖道：「她細心體貼，嘗熱吹冷，直像多情的妻子，服侍
    病中的丈夫一般。」

    　　想到此不禁訕訕不好意思，暗道：「別人不避嫌如此待你，你卻想佔便宜，左
    冰啊左冰，你真是人品卑下，無以復加的了！。」

    　　他一匙一匙吃著，那銀耳，原就甜酥可口，左如此時心中柔情蜜意吃得更是香
    甜，只覺一生之中，再未吃過比這更可口的東西。

    　　吃完銀耳湯，天色尚早，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凌姑娘道：「左右無事，咱們
    再來玩個耍子兒，傍晚時刻便要舶港到家了。」

    　　左冰道：「海上之行，我正感到興高采烈，不要舶陸上地，真好掃人興。」

    　　凌姑娘低聲道：「只要您有心，日後……日後……我陪您暢遊各大海洋，常年
    海上，也未始不好。」

    　　左冰聽她柔聲說話，又是感傷又是多情，當下也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不由自
    主輕輕握握住那雙柔暖溫膩的小手，一時之間，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瞧瞧，自
    己終究不是薄倖負義之人。

    　　凌姑娘眼簾低垂，雙手任他握了許久，半晌輕輕掙脫，從懷中取出一個石丸兒
    來，又翻箱倒架尋了半天，找出一個寸許徑圓的黑木碗。

    　　凌姑娘道：「咱們來此比眼力手勁，每回投十次，看誰將石丸兒投進碗裡次數
    多？」

    　　左冰含笑答應，他內功深湛，目力又極其準確，心想這玩意是靠真才實學，自
    己總不會再輸與她。

    　　凌姑娘放好木碗，退後十步，垂身用黛筆在地上劃了一線，左冰站在木碗跟前
    ，只見凌姑娘啪的一聲，石丸已然發出，端端落入碗中，便似丸碗之間有吸力一般
    ，那石丸兒一入碗中，立刻靜止不動。

    　　左冰拾丸拋去，一來一往，那凌姑娘十次皆中，笑容滿面走上前來，示意左冰
    開始。

    　　左冰心想：「我如十次皆中，頂多不過和這女孩家平手，須得顯然奇異，這才
    掙些光來。」

    　　當下退後十步，一凝神嗖地發出第一丸，那石丸去勢其疾，破空之聲大著，眼
    看要飛向牆頭，忽似受力一墜，正好落在碗中，左冰正自得意，只見那石丸碰然跳
    起老高，落出碗外。凌姑娘歡笑道：「一中不中了。」

    　　左冰大感奇怪，又發出第二丸，這次不再裝憨弄巧，規規矩矩直投而去，但那
    木碗彈性極大，又將石丸跳了出來，左冰連呼道：「邪門，邪門！」

    　　第三次發丸，手中帶了三分旋勁，果然一舉成功，投中碗中，但待他悟到此中
    訣竅，已輸了兩丸，不得不垂首認輸。

    　　凌姑娘道：「這玩意雖是平常，但如不得訣竅，管你多好準頭，終歸投不中的
    ，你倒還算聰明人，一下子便悟了。」

    　　左冰笑笑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什麼小事都有其間妙竅，倒是這木碗奇
    怪，怎的彈性如此之足？」

    　　凌姑娘道：「這那裡是木碗了？這是南海特產檀竹製成之碗，不沾油垢，便是
    用了千百年，仍是烏黑淨潔若新。」

    　　左冰道：「此木黯然無彩，卻有這般妙用，看來以貌取捨，是大大差錯的了！」

    　　凌姑娘道：「我小時候父母管得極嚴，後來母親死了，父親身受莫白之怨，脾
    氣變壞，對我管得更嚴厲了，我長到十六歲，便從來未出過家門一步，從前年起，
    父親才放鬆我。」

    　　左冰心道：「原來你一獲自由，便似無韁之駒，任性亂為了？」

    　　凌姑娘見他臉色一變，心中陣悵然，低聲道：「你別胡思亂想，我是怎麼……
    怎麼樣的人，你總有；總有知道的一天。我小時候深居無聊，父親教我練功，我和
    幾個婢女年紀相仿，女孩兒的玩意除了針線刺繡外還能有什麼？所以我們想了個法
    子，將繡花針吊起，練習平空穿線，過了幾年，我這手功夫已經到家，雖在黑夜之
    中，憑空穿針也是百無一失，父親也想不到我練成這種功夫，便教我暗器發放。」

    　　左冰專心聽著，心中卻想道：「她說『我是怎麼樣的人，你總有一天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上次寫信是信口胡說，以此人天性，此事大有可能，我且試
    她一試。」

    　　左冰道：「你後來在江湖上行走，以你如此功夫，一定是名滿天下，你……你
    認識的人很多麼？」

    　　凌姑娘道：「我也不必瞞你，我精於扮相化裝之術，我以多種面目出現江湖，
    別人那裡知道我底細？我是認識很多人，而且多半是少年男子，但我……」

    　　左冰又逼了一句道：「你和他們都……都很……很要好麼？」

    　　凌姑娘幽幽地道：「你別問我這些好麼？你……你……不相信我，我……我多
    說又有何益？」

    　　她心中雖有一千一萬個要表白真相，但見左冰目光炯炯逼人，忽然有一種受辱
    的感覺，再不肯如此低聲下氣出口了。

    　　左冰適才話一出口，心中也極為吃驚，暗忖自己怎麼會變成這種狹窄計較之人
    ，兩人心中有事，默默然再也談不下去，過了一會，凌姑娘幽然走了。

    　　船上吃飯很早，下午傍晚時分，凌姑娘吃完飯一個人站在甲舨上觀看夕陽，左
    冰站在不遠之處，想上去搭訕說話，但他少年性子臉嫩，徘徊數次，總是不好意思
    去找凌姑娘談天。

    　　那夕陽愈來愈下去了，海上一片金光赤練，壯麗美觀，那太陽雖是光茫萬丈，
    但漸漸地終被無邊海洋吃蝕，天光慚慚暗了，海風漸吹漸冽。

    　　左冰抬眼只見前面眼界之處隱然顯出一塊陸地，過了一會更是清晰，那村上炊
    煙裊裊而升都看得見了。

    　　凌姑娘再也忍耐不住，回頭低聲叫道：「左公子，咱們到家了。」左冰連聲應
    道：「到家了，到家了。」

    　　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忽見凌姑娘眼中淚光晶瑩，奪眶而出，左冰柔聲道：「
    凌姑娘，你別傷心，我相信你便是。」

    　　凌姑娘舉袖擦擦眼角道：「你心裡怎麼想，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我……我也願
    這船永遠不要靠岸，那我……便可和你永遠在一起了。」

    　　她說出這刻骨深情的話來，左冰大是感動，上前輕扶著她道：「咱們日子相見
    機會極多，有的是日子哩！」

    　　凌姑娘不語，那船漸漸靠近陸地，左冰往陸地上瞧去，只見岸邊站了十幾個女
    子，最前面卻是一個俊秀少年。那少年見船一靠岸，立刻衝上船來，摟住凌姑娘高
    興地道：「雲妹，可想煞我了。」

    　　左冰瞧得一陣心酸，緩緩掉頭不看，那凌姑娘也似極為高興，抱住那少年親了
    親，忽然想到左冰，待要與他引見，只見左冰身子背過去，正在觀賞陸上風景。

    　　凌姑娘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心中又甜又氣，暗自忖道：「真是傻哥哥，什麼
    事不問原由，便是先自生氣，那瀟灑的性格那裡去了？」

    　　想到此，心中還是真的怕他生氣，便上前低聲道：「我的事，你問我爹爹便知
    道了！」那少年笑道：「雲妹，你真偏心……」

    　　他尚未說完，凌姑娘已被一群婢女擁了上來，左冰聽得心內發煩，只覺那少年
    男子，一舉一動都是討厭不令人喜歡。

    　　凌姑娘湊上來道：「左公子，你到我們家客館去休息，我梳洗一番便陪你見爹
    爹去。」

    　　左冰無言跟著大伙下了船，眾人走了半里．來到一處大院，朱漆大門，兩邊橫
    臥—一頭石獅，極是氣派，左冰凌姑娘紛紛入院，凌姑娘嫣然一笑道：「待會再見
    。」

    　　由婢女擁著便向左邊走去，那少年男子仍然和她並肩而行，神態極是親密，左
    冰跟著兩個女婢往右走，不多時走過一條長長花廓，來到一處精緻平屋跟前。

    　　那兩個婢女引先而人，左冰根本毫無心情觀看，揮手叫兩個婢女走了，那婢女
    臨去之時道：「左後方是浴室，早已燒好香湯，公子請梳洗。」

    　　左冰道了謝，他昏迷至今，猶未沐浴潔身，當下也不客氣，舒舒適適洗了一身
    ，只覺大是輕快，輕衫便履，緩緩走出屋子，只見月上樹梢，四周群花吐芳，空氣
    極是香馥。

    　　忽然一陣朗朗讀書聲從屋後傳來，左冰聽了一陣，那唸書之人正在朗讀「南華
    經」，讀音圓潤真如珠落玉盤，消遙自在之情溢於言語。

    　　左冰心念一動，循聲而去，轉了幾個圈子，聲音雖在近前，但卻找來找去也找
    不到那讀書人所在屋子。過了一會，那書聲微微一止，一個蒼涼的口氣，沉沉歎息
    一口。

    　　左冰無奈，只有站在原處，忽覺自己適才所進的平房也不見了，四周盡是奇花
    異卉，芳草淒淒，左冰心中一驚，暗忖道：「莫要是進了別人佈下陣式，主人雖無
    惡意，但我這做客人的私闖禁地，豈不令人齒冷。」

    　　他正自著急，那清朗書聲又起，這次卻是讀的文山「正氣歌」，那人讀得極是
    緩慢悲涼，似乎一字一字細細咀嚼，左冰只有耐心聽著，但聽了一會，只覺此人滿
    懷憂傷，郁抑之氣蕩漾，最後念到「古道照顏色。」更是一字一哭，聲音全變得啞
    了，左冰只覺悲涼之氣直透而上，文文山當年之境，便如眼前目睹一般。連自己身
    困於此，也不覺忘了。

    　　那人念完「正氣歌」，左冰心中一輕，忽然傳來一個蒼勁的聲音道：「佳客前
    來，何吝相見？」

    　　左冰大是羞慚，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成，正自尷尬之間，只聞那蒼勁聲音
    又道：「左七右八前行十步，老夫倒履相迎閣下。」

    　　左冰知是主人指點，當下依他所言，只走了十步，前面轄然開朗，一幢大屋聳
    然而立，回首一瞧，自己適才所進之平屋，不過在十數丈之外，心中大是吃驚。

    　　他快步上前，只見一個五旬左右清懼老者迎於門扉之前，那老者一拱手道：「
    袖裡乾坤，小方貽笑大家，閣下請進。」

    　　左冰打量他一眼，只見他臉上憂思縷縷，但生得相貌堂堂，不怒自威，步履前
    龍行虎躍，令人肅然生敬。

    　　那老者自己介紹道：「老夫鬼川，公子大駕蒞臨，幸何如之。」

    　　左冰心中正在鑿摩此人究竟是否凌姑娘之父，聽他這麼一說，當下連忙躬身一
    揖道：「老伯活命之恩，小侄此生不忘。」那鬼川先生哈哈大道：「些許之勞，何
    足掛齒，公子請。」

    　　他肅容入內，左冰進了屋子，只見室內極大，可容數百人不止，卻是淨潔無比
    ，右側全是書櫃，藏書何止數千巨冊，當下學著主人盤膝而坐，抬目而望，前方掛
    了幾副字畫，都現古樸雅味。

    　　那鬼川先生道：「公子根基深厚，假以時日，一定成就大器。」

    　　左冰遜謝不已，他眼睛注視那前方一幅對聯，心中大是不解，上面寫著：「功
    滿天下，謗滿天下，功耶？謗耶？青史自有定論。

    　　人謀天機、神謀天機，人乎？神乎？大將早鑄天成。

    　　鬼川大將千古弟尾崎敬挽。」

    　　鬼川先生見左冰臉色惑然，他心中恍然對左冰道：「鬼川大將早死，殘軀遊魂
    ，心存故主，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歸家園。」

    　　他說話之間，神情極是淒涼，左冰天性後慧，早見蹊蹊，當下道：「在朝在野
    ，只要心存忠義，管那天下悠悠之口，我心自比皎月，何人能犯？」

    　　鬼川先生道：「豈不聞眾口鑠金，眾醉獨清，曲子道清閒不容於世，武穆精忠
    而蒙莫須，老夫身心早死，所以苟存一息者，欲見吾主一面也。」

    　　左冰心中忖道：「這人依稀之間仍具大將風格，他身負奇怨，放浪海上，此時
    和我初這見面，交淺言深，不知是什麼原因？」

    　　鬼川先生見左冰默然，忽的呵呵笑道：「公予前程遠大，英雄本色，老夫一味
    喪氣，真是該罰，該罰！」

    　　他正說話之間，忽然門外一聲嬌喚叫道：「爹爹！爹爹！女兒回來了。」

    　　鬼川先生眉頭一展，應聲道：「寧兒！你瞧誰在此處？」

    　　屋門一開，那凌姑娘長裙曳地，大步走進，他一見左冰笑道：「想不到你到流
    利，不用我引見便見著了爹爹！」

    　　鬼川先生道：「左公子，你和東海董家兩位先生有何淵源？」

    　　左冰一怔道：「晚輩與董二先生孫小姐相識，前輩何以得知？」

    　　他此言一出，凌姑娘臉色突然一變，一言不發，席地而坐，以目瞪著左冰，神
    色大是不善。

    　　鬼川先生道：「董氏昆仲愛屋及烏，傳授公子至上內功，老夫與公子金針導穴
    ，只覺公子體內脈道運行不已，竟能自行抗毒不浸，天下除了董家至陽神功外，再
    無第二種功夫能在昏迷之際，猶自產生抗力。」

    　　那凌姑娘神色更是不善，左冰忙道：「晚輩昔日偶得崆峒秘笈，替董家小姐至
    友太湖陸公子療毒，董氏二先生曾以『醍醐灌頂』大法，助晚輩修為。」

    　　鬼川先生呵呵大笑，雙手連搓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夫庸人自擾，寧
    兒，別將臉沉得像死人一樣，哈哈！」

    　　凌姑娘秀臉一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心中忽然想到一事，向她爹爹道：
    「你們兩個談談，女兒去熱壺茶來。」

    　　鬼川先生因愛女快步而走，臉上羞溫之容滿佈，他一生之中只曾見過這乖女兒
    害羞過，當下老懷大樂，搓手對左冰道：「公子福緣深厚，又得董家二位先生垂青
    ，小女頑劣，原難侍候君子，公子多多擔當，老夫感同身受，哈哈！」

    　　左冰聽他口氣，好像要將他女兒許配自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答覆，鬼川先生
    又道：「老夫生平最是佩服董家二先生董其心大俠，公子如見二先生，請代老夫問
    候，便說老夫心灰意冷，多年未訪拜故人，請他原諒則個。」

    　　說話之間，凌姑娘已捧上一套茶具，又親手替兩人酌了兩小杯，鬼川先生端起
    茶杯道：「此茶來是海外仙山，非同小可，公子請。」

    　　左冰品嚐一口，只覺香透腹肺，又冽又爽，確是生平未見之上品。

    　　凌姑娘道：「爹爹，左公子毒都除了麼？」鬼川先生點頭道：「左公子內功深
    厚，那毒自金針導出，調息一週天，早已恢復如常了。」

    　　左冰大喜稱謝，忽見凌姑娘又氣又急，花容失色，心中也是依戀不忍，那鬼川
    先生笑道：「癡丫頭，來日方長，此公子正事要緊，怎的如此小女兒態來，豈是我
    鬼川之女？」

    　　凌姑娘一聽，知阻之無用，便道：「我送公子上船去。」

    　　鬼川先生微一頷首，送兩人出門，兩人走了一會，忽背後屋中鬼川先生清朗的
    讀書聲又起：「三十空門原不著，除光去塵體自同，痕垢卻盡光始現心法變忘性卻
    真……」

    　　那聲音愈來愈低，卻是愈來愈淒清，凌姑娘低聲道：「我爹爹從前是倭國田中
    幕僚第一護國大將軍。」

    　　左冰點點頭道：「我知道。」心中卻想道：「原來鬼川先生是倭國之民，但他
    喜愛中華文化，對於中華史書這樣瞭然，我這中華臣民也自歎弗如了。」

    　　凌姑娘又道：「昔年之事，我尚未出生，爹爹又不肯講，但我這多年來觀察，
    爹爹負了奇冤，別人都說爹爹陰謀篡位自立，後來爹爹便帶媽媽來到海上，他昔年
    為將極得軍心，那些部下陸陸續續都跟來了，終於發展成今日局面。」

    　　左冰道：「是非自有公論，令尊之怨總有洗雪之日。」

    　　他只覺手一緊，右手被凌姑娘握住，凌姑娘附耳低聲說道：「你……你……我
    要你問爹爹的事，你問了麼？」

    　　左冰一怔問道：「什麼啊！」

    　　凌姑娘，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兩人默默走近海邊，那快艇早已升帆待發，凌
    姑娘潸然流下眼淚來。

    　　左冰道：「我事一完，一定出海尋你。」

    　　凌姑娘哽咽道：「我是怎麼樣……怎麼樣……的人，你總有一天會知道…我…
    …我……」

    　　她乘四下黑暗，再也忍不住，親了親左冰，幽幽地道：「我……我……再也…
    …再也……不要見你。」

    　　左冰一怔上船，那水手一聲叱喝，起錨迎風而去，左冰舉起兩手叫道：「姑娘
    珍重！」

    　　只覺那船行極速，凌姑娘的影子愈來愈小，左冰眼睛發酸，站在船尾甲板之上
    ，海風呼呼吹來，他卻恍若未覺，好半天凌姑娘身形看不見了，左冰這才如大夢初
    醒，緩緩踱入艙中。

    　　且說白鐵軍與錢百鋒分頭猛追那古怪和尚，兩人速度如飛，繞過一個大林子，
    只是瞬息之間的事，然而到了林子盡頭，依然不見那和尚的蹤影，錢百鋒向白鐵軍
    打了一個招呼，白鐵軍飛縱過去，錢百鋒道：「咱們再向下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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