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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七十章　死亡谷主】

    　　洛陽城。

    　　早上淡淡的日頭曬在城頭上，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城門大開，進出的人迎著
    朝陽，容光煥發，一天又開始。

    　　這中原名城，自楚霸王一把火燒過後，一直未曾恢復過昔日舊視，干餘年來，
    靜靜地座落在渭河的平原上，為長安名都默默地作個衛護著。

    　　太陽漸漸高昇了，西城門邊一個蒼老的漢子，推了一輛小車停下，從車上拿下
    四隻木腳架，手足顫抖地架起一個相命攤來。

    　　這時正是鄉下人進城賣物趕集的時候，人人都是匆匆忙忙，或是趕著驢拉的大
    車兒，或是挑著滿擔滿藍的新鮮菜蔬雞蛋，往鬧市趕去交易，那有人還會有暇來光
    顧這糟老頭兒的測字攤了？

    　　那老者半述著眼，安詳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欣賞芸芸眾人，對於生意清淡，
    仿若並未放在心上。

    　　過了一會，忽然城外一陣得得蹄聲，緩緩走來三騎，那老者驀然一睜眼口中念
    道：「富貴本有相，生死一念間，禍福生旦夕，迷津兩茫茫。」

    　　那為首一個漢子收韁打量那老者，半晌對他夥伴道：「老五老六，城裡你們熟
    ，先去西城大客棧定下獨院，我在此等等盂家幾位老哥兒們。」

    　　那另外兩個漢子應了聲好，正待催騎進城，那相攤老者冷冷地道：「兩位爺台
    慢走。」

    　　那兩個漢子一怔道：「算命的，你說是咱們麼？」

    　　那相攤老者哼聲道：「早走早死，遲走遲死，死相已生，條條路皆是一死，老
    夫有心指點你等一條明路，卻是無能為力。」

    　　那兩個漢子聞言大怒，氣洶洶地道：「糟老頭，你胡說八道，爺們把你攤子給
    砸了。」

    　　說著說著衝上前去，便欲掀翻老者攤子，那老者不住冷笑，臉上神色不動，那
    為首的漢子向兩個夥伴施了一個眼色，緩緩走到老者攤前。

    　　那老者雙眼仔細打量那為首漢子，搖頭晃腦，便似市場選購豬肉，揀肥挑瘦一
    般。

    　　那為首的漢子被老者瞧得胸頭火起，但他乃是頗有身份的人，當下沉聲道；

    　　「請老先生替在下相相氣色如何？」

    　　老者沉吟良久，搖頭道：「閣下氣清不濁，相視充足，相君之面，事業家庭兩
    旺，出人頭地，或為總是領袖人物。」

    　　他說話語氣一改，竟變得客氣起來，那為首的漢子反倒不好發作，伸手囊中揀
    著塊碎銀拋在攤桌上，淡淡地道：「多承指教。」

    　　那老者歎息道：「可惜呀，可惜！」

    　　那為首漢子正欲離開，聞言駐足道：「老先生尚有何指教？」

    　　那老者又道：「可惜呀！可惜。」

    　　那為首漢子不再理會，對另外兩個漢子道：「快去啦，待會西城客棧大獨院被
    姓張的訂去了，咱們請的客人都是面上無光，這個台可塌不起。」

    　　他說罷引馬渡到城門口，另外兩人騎馬走了，那老者一拂袖道：「這位爺台請
    回，這銀子老夫不能收。」

    　　那為首漢子雙目一睜，射出兩道精光，瞪著那老老，半晌不言不語。

    　　「老夫豈能收死人銀子，這筆債日後那裡去算？」

    　　為首漢子為人極是精細，他起先聽那老者胡言亂語，心中極是氣忿，但見老者
    只是糾纏不清，心中大是起疑，仔細打量那老者，一臉老態龍鐘，分明是個糟老頭
    子，何曾有一絲異樣？他沉吟一會，倒是不敢怠慢，雙眉一揚道：「老先生一再以
    死相脅在下三人是何用意？尚請示下。」

    　　那老者歎息道：「罷！罷！罷！迷津該當有，不點無心人！」

    　　他說完雙目一閉，坐在太師椅上養起神來。

    　　那為首漢子右掌一伸，直點那老者臂間穴道，那老者雙目緊閉，手臂抬起撫了
    一把長鬚，卻是有意無意間避過一招，那為首漢子更是心驚，化掌為拳，正要再試
    他一招，忽然一陣宏亮的笑聲道：「田老弟，數年不見，老弟怎的迷信無稽，求卜
    相命起來？」

    　　那為首漢子收掌狠狠瞪了老者一眼，回身一瞧，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精神奕奕
    的老年人，正在自己身後不遠，含笑而立。

    　　他連忙一揖，正要開口寒暄，那相攤老者閉目低低地道：「今夜有事，迅往東
    方逃命，老夫洩易天機，罪遭天遣，信不信也由得爺台。」

    　　那姓田的漢子無暇和他多說，恭謹地對那白髮老人道：「姚老，晚輩再也想不
    到您老人家會親自蒞臨，您老一來，咱們兄弟光采十足，看那姓張的還橫不橫？」
    白髮老人生性吃捧受激，當下只樂得呵呵笑道：「老弟真是名附其實的「賽蘇秦」
    ，就憑你這張嘴，天下還有不能解決的事麼？要老夫來又有何用？」

    　　姓田的漢子奉承道：「姚老近年來不出廬中，但名號反是日隆，江湖上各門有
    爭執不能解決的事，人人都想，如果姚老在場，一言九鼎，許多流血干戈之事都可
    杯酒化解。」

    　　他一味討好，分明有重求於那白髮老人，那白髮老人果然愈來愈是高興，哈哈
    一聲大笑，用力一拍那姓田的漢子肩膀道：「好說！好說，江湖上朋友給老夫一個
    面子，老夫那裡敢當，老夫與那張青鋒過世的師父原是好友，此事衝著你老弟面子
    ，老夫一力承擔。

    　　姓田的漢子千謝萬謝，陪著那老者步行進城，那匹駿馬。也不管了，他原來是
    等山西孟家寨幾個好漢，此時卻迎到意想不到的大靠山，再也顧不了這許多。

    　　兩人走了不久，又過了數批騎士，那擺相攤的老者愈看愈是心驚，心中尋思道
    ：「這些人怎的個個都是兇煞之氣直透華蓋？分明是趕去送死，再也活不了啦！」

    　　轉念心中一想，更是吃驚，暗忖：「這些人裡面頗不乏西北武林高手，如說同
    時遭害，那真是大不可能之事，難道……難道這威陽城會出個大亂子？」

    　　他默運神機，閉目推算了一會，卻是茫然。雖然有些蛛絲馬跡，但並不能連結
    起來，他暗暗歎口氣道：「天道難窺，天道難窺！」

    　　當下城門穿流不息又經過了許多武林中人，卻仍是「死目的」多，那十個人能
    有一個逢險化夷的便不錯了。

    　　那老者對於自己相命之術極是自信，但此刻竟是動搖信心，忽然一個蒼老的聲
    音道：「明兒，咱們可到了咸陽城？」

    　　另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道：「是啦，爺爺。」

    　　那蒼老的聲音道：「寧兒，咱們總算走到了，爺爺瞧不見，咸陽城還和從前一
    般熱鬧麼？你說給爺聽。」

    　　他似乎離鄉久遠，這時老來重返故里，說不盡熱情洋溢，那小女孩卻毫不感興
    趣，懶洋洋地道：「還沒進城哪！這才到城門口哩。」

    　　城牆邊擺相攤的老者，只覺那蒼老的聲音分明很久以前便熟悉，放目看去，只
    見一老一少都是風塵僕僕，那老的比起自己更是蒼老潦倒，邊幅不修，發髯雜亂叢
    生，一時之間，也想不起這老人身份。

    　　那蒼老的「爺爺」又說道：「乖孫女，告訴爺爺，那城門口還是兩座大石獅子
    把守兩邊麼？」

    　　小女孩不耐地道：「咱們一道走來，差不多每過城門，都是兩頭石獅子，爺爺
    這有什麼稀奇？」

    　　「乖孩子，你去摸摸左邊大石獅子右耳內，朝右獅頭是不是有個蛋雞大的洞？
    好孫女，你聽話，爺爺進城便替你買一串糠葫蘆去。」

    　　那女孩搖頭道：「兩串！」

    　　那「爺爺」道：」

    　　「好，兩串便兩串！」

    　　這祖孫兩人低聲談話，城門口雖是人聲諠譁，但相攤老者卻聽得清清楚楚，只
    覺那「爺爺」神氣聲音實在聽過，但時間也實在隔得太久遠，想破腦子，也記憶不
    起。

    　　他記憶極強，相人一面，可說是終身難忘，法眼所及，真是仔細不遣，但此刻
    留心之下，並未尋到破綻，心中不由暗暗稱奇，當下更是留意。

    　　那小女孩倒極乖巧，上前笑嘻嘻對守城門的兵士道：「我可不可以摸摸這獅子
    ？」

    　　那士兵見她生得清秀，先生了幾分好感，拍拍小女孩的頭逗她道：「好啦，只
    准摸一下。」那小女孩眼珠一轉放刁道：「不行，要兩下。」

    　　那士兵笑意滿臉嚇小女孩道：「小姑娘便依你，如果你多摸一下，小心我這麼
    一下。「他作了一個砍頭的姿式，那小女孩一吐舌，早就跑向左邊石獅子，但她長
    得矮小，那裡夠得到那巨大石獅耳部？那士兵又走開去盤問進城的人？她想了想，
    忽然靈機一動，對一個長得甚是英俊的青年打招呼道：「大叔，我跟你說個秘密。」

    　　那青年微微一笑道：「什麼秘密？」

    　　那小女孩滿臉故作神秘的道：「我怕別人聽見了，你彎下身來，好跟你說悄悄
    話。」

    　　那青年洋洋一笑，果真彎下身子來，那小女孩飛快一跳一攀，把著那青年脖子
    道：「咦，你看那城上是什麼東西？」

    　　那青年緩緩站起身來笑道：「小姑娘，城上有什麼東西，你想摸摸獅子頭是不
    是？偏你長得這等矮小，那又怪誰？」

    　　那小女孩謊言被人折穿，訕訕不好意思，那青年口中雖是如此說，到底馱著那
    小女孩走到石獅邊跟前，那小女孩依照她爺爺所說，果然右耳內有個孔道，直通那
    龐大獅頭。

    　　那青年將小女孩放下道：「小姑娘，你年紀如此幼小，便是這等機靈，將來長
    大那還得了，一定是個……是個狐狸精。」

    　　那小女孩目的達到，原本不想再生枝節，但每個孩子自幼聽大人所講神話，那
    狐狸和豺狼都是被描述為最壞的代表．當下心中氣苦，小臉通紅。

    　　那青年人極機警，立刻查覺小女孩神色不善，他心中忽然感到一陣異樣，竟有
    點不忍起來，這種感覺自他有生以來，並無感受到過，一時之間，心中一陣惘然，
    脫口而道：「小姑娘別氣，我是說著玩兒的。」

    　　那小女孩氣憤地道：「你說的狐狸精，是和中山狼一樣兇惡的麼？」

    　　那青年搖頭笑道：「不是，不是，我說的是最好心，最愛幫人忙的狐狸精，它
    住在終南山上……」

    　　那青年只覺這小姑娘可愛已極，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跟這麼一女孩說起故事來
    ，那「爺爺」咳了一聲嗽道：「乖孫女回來，乖孫女快來跟爺爺說。」

    　　那小女孩向那青年投以一個抱歉的目光，奔到他爺爺身邊道：「爺爺，您說得
    一點也不錯，那石獅耳朵之內真有一個小洞。」

    　　那「爺爺」喟然歎息，心中默默地道：「唉，一別寒暑數十載，楊老哥啊！楊
    老哥啊，如今人事蒼桑，咱們人鬼殊途，石獅仍是依然。」

    　　他心中大感索然，扶著孫女兒進了城去，走了幾步，腳步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心中怒火暴起，暗暗發誓想道：「今日之事，是我替楊老哥報仇的時候了！」

    　　走著走著，漸漸消失在人叢之中。

    　　那青年四下瀏覽一會，這一刻之間，從城外又進來幾批江湖中人，那青年忖道
    ：「田百敏，張子佐關中兩大豪今夜在咸陽城擺酒評理，各自遍請西北武林中人壯
    威，我這前去弄個手腳，讓雙方鬥他個你死我活，再收攬一些人以為已用，豈非一
    舉兩得？」

    　　他想著想著，也朝城中走去，才走了兩步，那擺相攤的老者忽然叫道：「公子
    留步，公子留步！」

    　　那青年一回首，他起先倒並未注意這糟老頭，只見那擺相攤老者雙目精光閃射
    ，便似兩柄寶劍，又利又寒，直透人心。

    　　那青年走近相攤，凜然不語，那相命老者又看了他半天，忽然臉色一變，顫聲
    道：「公子可是姓楊？」那青年變眉一揚道：「在下楊群，先生有何指教？」

    　　相命老者，飛快逼問道：「公子胸前可是有一連串三枚紅志？」

    　　那青年正是楊群，上次設計害左冰，反倒被白鐵軍打了一掌，養了好幾天才告
    痊癒，忽接北魏通知，著他到咸陽城分化收買西北武林。

    　　楊群一聽那老者之言，臉色也是一變，半晌說不出話來，那老者接著又道：「
    公子耳垂原來可有穿孔？」

    　　楊群聽得更是震驚，他城府雖深，但此時臉都變白了，只因這是他私人秘密，
    只怕連師父也未必知道，他從小雙耳垂下便有一對極小針孔，他昔日為了不願被師
    兄弟發覺恥笑，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將耳垂下端活生生凍爛切去，他對此事印像
    極深，此刻被這老者一提，當下嗔目沉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尋在下開心麼？」

    　　那相命老者見楊群神色，分明自己所言無誤，當下喜心翻倒，再也不能沉凜不
    動聲色，他站起身來，雙手伸出欲握楊群手腕，兩人相隔不及一尺，楊群一側身，
    也不見他作動，身子已在那老者左後方，那老者回身輕輕讚了一句：「好漂亮的『
    脫袍換位，身法。」

    　　雙掌一伸又往楊群抓去，楊群待他雙掌十指近身，又是依樣葫蘆，平移數尺閃
    過，那姿態便若行雲流水，當真灑脫已極，但他腳一及地，突然一股極大的柔和力
    道推來，楊群停身不住，退後兩步，楊群嗔目低聲道：「好厲害的『鷹爪功』請教
    閣下萬兒。」

    　　那老者臉上神色和悅已極，心中大是安慰，他昂天凝視一會，口中喃喃反覆地
    道：「楊家有後矣！楊家有後矣！」

    　　楊群心中卻吃驚忖道：「這老者看來弱不經風，但我剛才分明已閃過他的招式
    ，想不到他那力道竟會凝留空間如此之久，『鷹爪功』能練到這個地步，江湖上倒
    還不曾見過。」

    　　那老者吸了一口氣，漸漸恢復平靜，他凝視楊群，好半天才說道：「老夫與令
    尊昔日是過命的交情，老夫托大，賢侄英挺如斯，令尊九泉之下也必定歡喜。」

    　　楊群嗔目再問道：「閣下是誰？」

    　　那老者歎息道：「令尊仙逝匆匆十餘年，辰光似水，一去不返，故人子弟又已
    成長，老夫安得不老？老人昔日在江湖上有個名號，人稱神……」

    　　他說到此，那楊群忽然轉身便走，口中道：「在下待會再來請教。」

    　　當下楊群大步邁進城門，匆匆的走了，那老者心中一怔，他尋找多年，終於獲
    得故人子弟，如何能當面放過？一起身也不再管那個相命攤子，大步追上前去。

    　　追走了兩步，忽然背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閣下少管閒事！」

    　　那老者眼看楊群已消失在街道轉角處，那還顧得了背後那發話之人，當下撥足
    狂追，但那背後的人似乎有心找碴兒，腳步也加快，緊緊跟在後面。

    　　那老者追到街彎角處，抬眼一看，那裡還有楊群的影子，當下又急又惱，卻是
    無可奈何，後面那人又是緊緊相逼，心想這口氣率性出在那人身上。

    　　那老者驀然身子一轉，只見背後那人離自己不過四、五尺，長得又高又大，但
    年紀甚輕，眉目間秀雅中猶有稚氣。

    　　那老者沉聲地道：「瞧你年紀輕輕，怎的如此膽大妄為，小子你要找死，也不
    必如此急啊！」

    　　那高大年輕人道：「閣下一大把年齡，如能潔身自愛，少管閒事，還可頤養天
    年，多活些日子，如果硬要惹是生非，只怕明年今日便是閣下忌辰。」

    　　那老者見過高大青年口齒靈利，而且刻毒已極，心中雖是氣惱，但他生性最愛
    相人定品，當下又打量那青年一眼，搖頭道：「相是生得不錯了，只是乖戾之氣太
    重，如果不除此氣，終是不得善終。」

    　　高大青年不理會老者所說，一揮手道：「再奉勸閣下一句，快快收拾那勞什子
    破攤兒，速離此地，如再敢多洩天機，在下只有替天行道，留你不得。」

    　　那老者聞言心中吃了一驚，暗自忖道：「適才那來往的江湖中人，每人都是黑
    煞氣直透華蓋，死多生少，難道這劫數應在這主兒身上？」

    　　「你走你的陽關大道？老夫自有獨木小橋，你勸老夫少管閒事。老夫倒要奉勸
    你一句，讀書養氣，化乖戾為祥和，異日成就至高，不然——嘿嘿，可別說老夫斷
    言太毒，不出五年，你必死於非命。」

    　　他終究脫不了相命本行這當兒猶自苦口婆心指點，那高大青年一臉不屑之色，
    鼻子一聲，鄙夷地道：「至死不悟，至死不悟，殺你這老狗有何意思？徒辱在下寶
    劍而已，你瞧著辦！」

    　　他出言愈來愈是不遜，那老者瞧著他那不屑於天下的表情，忽然心中一凜，那
    氣憤之情立刻消失，驀然想起一個人，當下長吸一口真氣，緩緩地道：「閣下來自
    隴南？」

    　　那高大青年冷嗤一聲道：「想不到你這老頭還有幾分眼力，既知在下來自隴南
    ，那以後的事你自會知道。」

    　　老者悠悠望天，良久不言不語，那高大青年只道他曉得自己底細，一定嚇得呆
    滯了，那青年又道：「快收拾攤子，在別處混飯去，在下再三警告，只因瞧你年老
    可憐。」

    　　老者忽然臉色一沉，一個一個字吐出：「想不到隴南來的，也會心發慈悲，告
    訴你家大人，有老夫在，如果在此屠殺生靈，那是在作春秋大夢。」

    　　那高大青年適才見這老者和楊群試了兩招，心知這老者功力絕高，並不好惹，
    又怕他指點那些西北道上赴會的武林人生路，壞了爹爹大事，是以現身警告恫嚇，
    想把這老兒打發走路，不然怎會憐惜這一個老頭子了？

    　　高大青年聞言大怒，他雖知這老者不是易與之輩，但他年青氣盛，想到這糟老
    頭兒語氣咄咄逼人，竟以自己長輩自居，這口氣如何能忍得下？他一言不發，暗自
    運氣，反手便是一掌。

    　　那老者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右手探空一抓，五縷指風嘯聲大起，口中冷冷地道
    ：「一上來便是『七毒掌』，別人怕你的毒掌，老夫卻是不怕。」

    　　他開口說話，指風絲毫不滯，直襲過去，那高大青年只覺五股力道一般尖銳強
    盛，竟將自己欲發之「七毒掌」逼得遞不出去。心中一驚，立刻撤掌，倒退了好幾
    步，這才避過指風。那高大青年臉色大變，嗔目道：「原來閣下便是神算子郭老…
    …」

    　　他話未說完，那老者喝道；

    　　「老夫懶得和你一個後輩動手，好好地跟你家大人說，昔年他對楊……楊大哥
    立下的誓言，難道食言不顧了麼？」

    　　那高大青年如鬥敗雄雞，知道逗留在此，一定得不到半點好處，這老人竟是爹
    爹許為生平對手姓郭的，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高大青年轉身便走，那老者又踱出城門，將相攤收起，想起方纔那爺爺和孫女
    暗道：「顧老三又出來了！江湖上還有寧日麼，難怪那些西北武林人人都無生機，
    我昔年答應過楊大哥，要阻止顧老三濫殺無辜，此事豈能不管？」

    　　他推起小車，緩緩往城外寄居鄉間寄居的小屋走去，心中不停地忖道：「可笑
    那些西北武林中人，猶自豪在鼓中，興沖沖地來替田，張兩豪助陣，唉，『死亡谷
    主』顧老三的名號豈是白混來的？只要他有意屠殺，那千奇萬怪的花樣兒可多得緊
    ，能夠逃過他手中的機會極是渺茫。我適才如非瞧著那小子那仇視天下的神色，再
    怎樣也不會想起他老子這魔君來，唉，一個翩翩瀟灑的人，怎會毒得如此可怕？他
    孫女兒已長得如此大了，難道他……他竟殺心重起？再次蹂躪武林？」

    　　他一路走著，只見道上川流不息來往的都是江湖豪邁漢子，他心中又想：「聽
    說那姓張的和姓田的師父，昔年曾參與那事，看來顧老三定是為楊大哥報仇來著，
    楊大哥死後奇慘，孤兒寡婦都免不了遭受賊人欺凌，這仇原該是要報的，我其實該
    助顧老三一臂之力才對。」

    　　想到「孤兒寡婦」，心中驀然又想起一事，忖道：「那人多半是去參加這次聚
    會的，如果此人也遭殃被害了，我又有何面目見楊大哥於地下？」

    　　他盤算已定，步子加快，身形消失在郊外樹叢之中。

    　　夕陽西墜，天邊一抹紅霞。

    　　咸陽城內一天之間頓時熱鬧起來，稍為像樣一點的酒樓都被田、張兩大豪包下
    來，招待各方來的朋友，入夜以來，酒樓上笑語諠譁，美酒一罈罈打開，酒香四溢
    ，燈火輝煌。一些做小生意的也從老遠將咸陽四鄉土產運來，從晨間便擺者地攤，
    此時仍未收攤。

    　　整個城中都顯得生機勃勃，這古城多年來未見這等鬧熱場面。城中居民也紛紛
    游著逛著，瞧瞧這關中兩豪請客的豪華場面。

    　　楊群漫步街中，他心中思潮起伏不定，日間那老者似乎有滿腹的語要說，自己
    從小便是孤兒，師父收養自己，卻從未將自己身世說出，那老者正要說出之際，未
    想到師弟傳來急命，事關緊要，一刻耽誤不得，只有匆匆離去了。

    　　他心想此時離開會還有個多時辰，不知能否在街上碰著那老者，那老者一身功
    夫極強，看來並不像尋常行走江湖，賣卜相命之人。

    　　他正在想著，忽然背後一個尖嫩的嗓子叫道；

    　　「大叔，你也瞧熱鬧啦！」

    　　楊群回身一瞧，只見那說話的正是早上碰到的那個小女孩子，她一手拿著一個
    糖葫蘆，小臉上兩隻大眼又黑又亮，溜轉地令人有說不出的喜歡。

    　　楊群笑笑道：「是啦，街上人這樣多，你一個人出來，你爺爺也不怕你被拐子
    拐走，賣給耍把戲的？」

    　　那小女孩哼聲道：「誰敢打我主意，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楊群道：「你長得乖巧，我便想打主意。」

    　　那小女孩氣呼呼裝得十分嚇人的樣子道：「大叔，你不是好人？」楊群道：「
    你糖葫蘆也買了，趕快回去吧！」

    　　小女孩道：「喂，這個糖葫蘆給你，算是你今早馱我報酬。」

    　　楊群心中無聊，左右是等，暗忖和這聰明的小女孩聊聊天也是有趣，便接過來
    ，正要放到口邊，忽又拿開不吃，對小女孩道：「你辛辛苦苦騙了你爺爺錢賣零食
    ，我怎忍心吃你的？」

    　　那小女孩不悅道：「你儘管放心吃，這糖葫蘆可沒有毒。」

    　　楊群聽得一怔，他原來根本未想到別的，說的是真心話，但這小女孩說話行事
    都透著一股詭異之氣，當下心中不由暗生戒意，真的不敢吃那糖葫蘆了。

    　　那小女孩道：「你不識抬舉，糖葫蘆還我。」

    　　她劈手奪過楊群手中那串糖葫蘆，張口便咬了一個吃，楊群見她手法不凡，心
    中更是詫異，但見她大發脾氣，心想向她試探，說不定會探出些意想不到的事來。

    　　他為人城府頗深，當下笑哈哈地道：「我怎麼不敢吃了，我是怕你嘴溜，一時
    高興給了我，待會又會後悔的。」

    　　小女孩遞過那已吃過的糖葫蘆來，楊群大口一咬，津津有味的吃著。

    　　小女孩道：「咱們可不是小氣的人。」

    　　楊群點頭道：「小姑娘真會賣東西，這串糖李子真是又甜又脆，我吃了不知多
    少次糖葫蘆，可就沒一次比這個好。」

    　　小女孩所得眼睛更是發亮，她倒底年幼，心中得意之事再也忍不住道了出來：
    「這是我守著那舖子做的、做了四五次我才滿意，這還會錯了？」

    　　楊群暗暗好笑忖道：「這一個銅板的生意，也虧你好意思要別人重做了好幾次
    ，你也忒厲害了些。」

    　　臉上卻是不露半點神色，不住稱讚那小女孩能幹，那小女孩自幼父母雙亡，那
    親叔叔雖然和眼前這人年紀差不多，但向來便將她看做小鬼頭，從未和她開心玩過
    談過，那楊群人極聰明，只片刻功夫便把這機靈絕倫的小女孩哄得心花怒放。

    　　小女孩道：「爺爺叫我在城門口等他，他三更才會來，大叔，你說故事給我聽
    好麼？」

    　　楊群道：「你爺爺不是眼睛瞎了麼？他一個人怎麼能認得路，走到城門口來。」

    　　那小女孩一時口快，自知說漏了嘴，連忙掩飾道：「爺爺對這城中一土一石都
    是熟悉無比，你要操什麼閒心？」

    　　楊群道：「原來如此，算我好心沒好報。」

    　　心中卻想道：「好機靈的女娃子，明明說漏了嘴，還會倒打一耙，將來長大還
    得了？」

    　　小女孩道：「大叔，今早你講的住在終南上的狐狸精故事還沒講完，你講下去
    好麼？」

    　　楊群連聲道：「好啦！好啦！」

    　　楊群當下便胡亂湊了一個故事，他自幼從未聽親人說過什麼童話故事，此時說
    起來自是漏洞百出，那小女孩專心聽著，時時發些問題，好在楊群磨練極多，口才
    又是極好，每次都能圓謊。

    　　故事說完了，楊群只見那小女聽得半信半疑，但也敢斷定小女孩心中一定不信
    ，當下只覺灰頭灰腦，面上毫無光采，訕訕再也講不下去。

    　　小女孩道：「這樣說來，終南山那對狐狸精總是幫別人，自己也不知吃了多少
    虧，難道老天爺沒有眼睛麼？」

    　　楊群聳聳肩道：「老天爺太忙了，那有閒空來管。」

    　　小女孩道：「那我可不願意做這樣的狐狸精，我如對別人好，別人還不當一回
    事兒，我會活活氣死。」

    　　楊群哈哈笑道：「你如此聰明，將來一定是名聞天下的女子，怎會變成狐狸精
    ，我是逗著你玩的。」

    　　那小女孩哼了聲道：「我難道看不出你在鬼扯？不過你人還好，不像我那鬼叔
    叔，自以為了不起，老是瞧不起我，我真希望自己早點長得大了，好好給他點苦頭
    吃。」

    　　兩人又閒聊了好半天，楊群見天空中明月愈升愈高，那開會的時候快到了，自
    己和這小女孩窮磨菇，一點也未探出什麼消息，當下正想逼問那小女孩一句要緊之
    話，小女孩卻道：「我早上答應告訴你一個秘密是不是？」

    　　楊群裝得十分認真地道：「你的秘密還是存在你心中的好，我怎能分享你心中
    隱藏之事。」

    　　他這個花招耍得極是高明，隱約間將那小女孩看得和自己一樣大，再無輕視她
    年幼之意，那小女孩果真極是感動，從來便沒有人以這樣的口氣跟她說過話。

    　　小女孩道：是不是參加那姓田姓張的英雄會？

    　　楊群道：「想去瞧瞧！」

    　　小女孩堅強地道；

    　　「千萬不要去。」

    　　楊群問道：「為什麼？」

    　　小女孩道：「你記住我話便是，千千萬萬請你別去便是。」

    　　楊群點點頭鄭重地道：「既是小姑娘吩咐，在下不去便是，此刻已是不早，在
    下與一朋友還有約會，這便告辭。」

    　　小女孩聽他說要走，神色忽然變得冷漠起來，她聲音冰冷地道：「你如一定要
    去，別怪我事先沒警告過你。」

    　　楊群連聲否認，大步而去，那小女孩子在背後叫道：「如果你會的那人是你好
    朋友，叫他也不必去了。」

    　　楊群回頭一招手道：「多謝小姑娘指教。」

    　　身子一起，飛快幾個縱躍，一路上只見城中酒樓客人都散，零零落落只有幾個
    伙計在收拾殘局。

    　　他知那些人都趕去赴會，當下加緊腳步，施展輕功出了一西城城門，往「謝家
    花園」走去。

    　　走了一盞茶時間，只見前面一亮，燈火極是輝煌，那西城郊外「謝家花園」原
    本就是咸陽附近最出名豪華大院落，這次請客的雙方，又都是富可敵國之輩，裝飾
    得富麗堂皇，那燈火密密麻麻，遠遠望去，便若漫天星辰一般。

    　　那「謝家花園」主人也是咸陽城內一霸，他此次借出花園讓田、張二豪開會評
    理，原有促和雙方之意，這時他周旋雙方客人，他經驗老到，盡說些別人得意愛聽
    之話，場面倒弄得十分融洽。

    　　楊群走近花園，拱手的對守漢門子道：「在下木易奉謝老當家召來，請管家引
    見。」

    　　那為守門的漢子見楊群眼生，年紀輕輕，這名字又未聽過，知非西北道上出名
    人物，不必替他引見主人，當下也拱拱手道：「久仰，久仰，多謝閣下不遠千里而
    來，家主人便在院內，請閣下自便。」

    　　楊群道了聲勞，混了進去，走了一徑，穿過一道圓門，那路徑兩旁真是奇花盛
    開如錦，燈光下更是撫媚之態，楊群心道：「這主人定是用炭火催花，剛好控制在
    今夜百花齊開，不然花兒那有夜晚齊放芳蕊之理。」

    　　他一路行走，鼻間芳郁之氣愈濃，又穿過幾道拱橋園門，前面人聲喧叫，陣陣
    傳入耳中。

    　　楊群邁步走到大場之中，只見場中高高矮矮至少坐了好幾百人，四周爐火燒得
    極旺，一大群僕人正在忙活計，那抬酒的人一罈罈美酒倒入大缸之中，楊群輕輕一
    嗅，知是三十年以上汾酒，心中暗忖道：「這些客人都是酒醉飯飽，姓謝的主人還
    是如此殷勤，多半是誇躍本身富有，不讓那正點兒田、張二豪比了下去，但那還有
    人吃得下？」

    　　他隨便找了一個靠外邊地方坐下來，他來時心中已具戒備之意，放目四周並未
    發覺異樣，忽聞背後一個粗邁的聲音叫道：「他奶奶的老李、老王，你們都是死人
    不成，抬百把缸酒好像永遠抬不完似的。」

    　　另一個聲音道：「來了，來了，五爺別急。」

    　　楊群回頭看了看，只見那管大酒缸的人正青筋暴起，在發脾氣，楊群正要回頭
    往場中望去，忽然發覺一事，偷偷地注意著。

    　　只見那管酒缸的大漢，每倒一罈酒入缸。都將酒倒得滿手都是，那缸極大，照
    理說舉起酒罈可倒得半滴不流於外。

    　　楊群愈瞧愈是犯疑，他心中警惕道：「難道姓謝的主人要在酒中作手腳？」

    　　他正沉思之間，忽然眾人紛紛站起，從內院中走出一高一矮兩個漢子來，兩人
    一走出便自分開，各人均向請來的朋友打招呼。

    　　那高等家花園主人忽然一拍手，四周走出數十個女婢托盤奉酒，眾人都取了一
    杯。

    　　那謝家花園主人朗聲道：「各位好朋友來到敝地，小地方沒有什麼好招待的，
    怠慢之處，請眾位包涵，包涵。」

    　　「謝當家太客氣了，真不敢當。」

    　　「謝老師說的那兒話？能到這人間仙境走了一遭，真是此生不虛了。」

    　　「老謝如果說招待不周，天下就沒有人敢請客了！哈哈！」

    　　眾人遜謝，楊群手捧一杯美酒，嗅了一下，並無異味，姓謝的主人舉杯又道：
    「咱們先乾一杯酒，其他的事都好談。」

    　　眾人紛紛舉杯而干，楊群緩緩放到唇邊作勢，正在此時，一物破空而來，又疾
    又快砰的一聲將楊群酒杯打碎，美酒傾在地上，一個蒼勁的聲道遠遠地道：「這酒
    喝不得！」

    　　聲音才到，一條灰影如飛而來，快速便若疾箭一般，楊群也自暗歎不已。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他這一打擾，眾人都是惶然不解，但都被他適才那份快捷身形給鎮住了，人人
    目光都向他投來。

    　　那姓謝的主人這個台可塌不起，他呼吸兩下，只覺並無異樣，當下沉聲喝道：
    「閣下是誰？你妖言惑眾，成心給老夫過不去麼？」

    　　灰衣正是神算子郭從雲，他四下找尋那「死亡谷主」顧老三，也沒聽清姓謝的
    說的話，姓謝的主人心中氣惱，語氣更加重了幾分道：「閣下如不交待清楚，今日
    休想離開此間。」

    　　那灰衣人雙眼一翻道：「你要在下交待清楚，在下倒請你趕快交待幾句話，在
    下好替你傳個言，快！快！快！遲了便來不及了。」

    　　眾人聽他語中之意，很清楚的是要謝樂川交待後事，但那杯酒是差不多人人都
    喝下去的，大家心中又是緊張，又是犯疑，有些年輕氣躁的卻忍不住罵了起來：「
    老頭兒，你弄什麼鬼？他奶奶的咱們什麼場面沒有見過？還能被你嚇倒麼？」

    　　謝家花園主人謝樂川一言不發，雙手一合走向前來，灰衣人只是冷笑，正在此
    時，突然一陣淒厲嘯聲，一個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叫道：「勾……魂……令……到
    ！勾……魂……令……到……」

    　　那聲音雖是微弱，但卻一個一個字清清楚傳入各人耳朵之中，動人心弦。

    　　謝樂川一怔，只聞那聲音愈來愈近，驀然燈火一陣昏暗，眾人眼前一花，一個
    全身白衣而戴慘綠色面具的人走了過來，眾人來不及看清他身法，已然走到場中，
    那腳步之輕盈，便似乎全身毫無重量一般。

    　　眾人瞧了一會，一陣寒意直襲上來，那白衣人走到謝樂川面前，一言不發站定。

    　　謝樂川怒聲道：「你是……你是……」

    　　忽然瞧到那白衣人面孔上泛著磷磷綠光，當下真是心驚膽顫，顫聲道：「原來
    ，你是……閣下是……隴南顧三……你……」

    　　他話未完說，驀然仰天一跤直摔地下，一動也不動了。

    　　眾人一聽，個個都是臉若死灰，七魂去了六魄，再也想不到這人竟是失跡多年
    的「死亡谷主」顧三。此人一到，眾人再無人逗留此地，紛紛想要借題溜走，有些
    機靈的人才一想好主意，忽然腦門一昏，便似被人重重一擊，一個接著一個倒地氣
    息斷絕而死。

    　　只片刻功夫，場中人已倒得只剩寥寥數人，那白衣人一脫面具，雙目泛著寒光
    ，對灰衣人道：「郭兄別來無恙，大快為弟之懷。」

    　　那灰人人冷冷地道：「我把你這老不死的魔君，你放手來干，難道著年之約你
    全不顧麼？」

    　　那白衣人「死亡谷主」陪笑道：「郭兄體要誤會，小弟這是替楊大哥報仇來著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灰衣人神算子道：「這幾百個人，當年乘火打劫，欺凌楊大哥孤兒寡婦的不過
    數十人而已，那其他的人白白送了性命，你如此做，豈是楊大哥喜歡的？」

    　　死亡谷主不住搓手道：「這個，這個，小弟也弄不清楚到底昔年誰是兇手，這
    一網打盡豈不乾淨。」

    　　神算子知和他說道理，實是徒費唇舌，當下冷冷地道：「顧二嫂同意你如此妄
    為？」

    　　死亡谷主忽然神色一慘淒然道：「她……她已先小弟一步到黃泉路上了。」

    　　神算子微微吃了一驚，心中倒並不太感奇怪，他知如果賢慧明理的顧二嫂在，
    這魔君一定不會如此。

    　　神算子道：「二嫂一生心血度化你這煞星，想不到卻是枉費心機，你對得起她
    麼？」

    　　死亡谷主默然，忽然眼淚掉了下來，淒聲哭道：「郭老哥罵得對，郭老哥罵得
    對，我對不起她。」

    　　神算子見他忽然哭了起來，倒是意想不到之事，一時之間也無言勸慰，放目一
    瞧，場中除了自己兩人相對而立，還有楊姓少年、姓田的咸陽大豪和一個管酒的僕
    人，自己晨間斷言這姓田的還有一線生機，如今果然應驗，心中不禁微微自得。

    　　但略一點場中倒下的人，至少超過三百，這一場大劫，西北武林廿年內再也無
    法恢復舊觀了。

    　　死亡谷主哭了一陣，忽然收淚不哭，眼光愈來愈是狠戾，他緩緩走到那姓田的
    身邊道：「你要如何死法？」

    　　那姓田的大豪剛才被這場巨變，老早便嚇得呆了，所以忘記逃跑，也虧他這一
    陣發呆未曾開溜，不然如何能夠逃過死亡谷主之魔掌。

    　　他適才忙著和朋友說話，舉杯稍稍遲了些，剛好趕上神算子發言警告，毒酒未
    曾入口。

    　　姓田的漢子被「死亡谷主」一喝，神智回復過來，他為人倒是精明，知道生機
    渺茫事到此處，求饒也是無用，昂首道：「死亡谷主難道還怕什麼，不能下手麼？
    你只管上來，在下接著你便是。」

    　　「死亡谷主」不住冷笑，神算子知他笑聲一止便要立下毒手，當下連忙道：「
    顧老三，這人算我保下了，你放他一馬如何？」

    　　「死亡谷主」昔年規矩，下手絕不留下話口，但此時多年未見面老友提出要求
    ，自已無論如何不好拒絕，當下無奈一擺手道：「誰教我碰到你老哥，罷了，小子
    你還不快滾？」

    　　那姓田的如獲大赦，他驚魂甫定，這才想起那灰衣替自己求情的人，正是晨間
    所遇相命老者，當下心中又是信服又是感激，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謝先生活命之
    恩，小子此生沒齒難忘，請教先生大名？」

    　　神算子不耐道：「快往東走，才有生機，你還在此囉嗦作甚？」

    　　那姓田的漢子知道他又在指點自己，當下不敢多說，低聲道：「前輩珍重！」

    　　雙腳如飛，一口氣趕了十多里路，這才稍稍放心歇息一刻，又往前趕，一夜之
    間跑了二百多里。

    　　神算子叫道：「那管酒的漢子替我滾過來。」

    　　「死亡谷主」臉色一沉，那漢子應聲而來，神算子又道：「顧老三，此人定是
    奸詐之輩，不然這多人都中了毒，他調酒時豈能不嘗幾口？遍他能夠無害，一定是
    窺破你老兒毒計，此人不除，老兒面上無光也。」

    　　「死亡谷主」冷冷地道：「那也不見得。」

    　　神算子道：「老夫生平最恨這等不忠不義之人，他明知酒中有毒，竟然不通知
    主人，真是死有餘辜，老夫替你這煞君下手去。」

    　　他說完飛快一掌，掌到半空化掌為指，直抓那漢子面門，「死亡谷主」一聲暴
    吼，直竄上來，畢竟慢了半步，神算子一抓之下，那漢子閃避不及，一張人皮面具
    被他拉了下來。

    　　神算子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子，見了老夫還不來行禮麼？」

    　　「死亡谷主」一掌本已發出，但見神算子是在開玩笑，硬生生將那掌收回，身
    子打了一個轉。「死亡谷主」對那漢子道：「謙兒，快來拜見郭伯伯！」

    　　「免了，免了。你這寶貝兒子，嗜殺之性也不在你老弟之下，老夫擔當不起。」

    　　原來那管酒的漢子正是和神算交過手之高大少年，也便是「死亡谷主」小兒子
    ，死亡谷主精通化妝易容之術，他老早便安排好今日下毒手，午間將謝家花園管酒
    擒來弄死，活生生將他面皮剝下做成一副面具，那管酒的身材高大，「死亡谷主」
    正好要他兒子戴上人皮面具冒充，倒酒之時將掌內七毒逼至酒中，終於下了毒手。

    　　那大漢向神算子一揖不拜，他心中對神算子早已恨懷，「死亡谷主」也不理會
    ，對神算子道：「小弟已買老哥一個人情，這人可不能再放他跑了。」

    　　他指指楊群，又是一步步走近楊群，楊群適才變生不測，自己一番計劃落空，
    他雖久聞「死亡谷主」昔日狠名，但心中卻並不害怕，只想找機會和神算子談談自
    己身世，所以一直未曾離開。

    　　神算子冷冷地道：「顧老三，這主兒可不能惹，我勸你不要自取其辱。」

    　　「死亡谷主」哈哈大笑，一臉不屑之色，一步步走近楊群，神算子想到他全身
    每一處下毒，下毒功夫神出鬼沒，心中倒底關心故人之子，眼見兩人相距不到三尺
    ，立刻便見生死，當下再也忍不住大聲斷喝道：「顧老三，這是楊陸大哥的嫡子，
    你敢下手麼？」

    　　那死亡谷主顧老三一步步向楊群走去，神算子在一旁冷笑一聲道：「顧老三，
    你要幹什麼？」顧老三冷冷一哼道：「方纔一人是看你老哥面上放他一馬，這個小
    子可不能再抬手了。」

    　　楊群雖見禍起蕭牆，師父命他收漁人之利分化吸收西北好漢之計頓成泡影，但
    他自午後與神算子交談過後，突被師弟發暗號呼走，便心中時刻想到自己身世，所
    以一直未曾離開現場，想找機會與神算子談個明白，這時那顧老三一步一步走了過
    來，他自視功高，絲毫不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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