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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 骨 殘 肢

    　　　　　　　　　　　    【第五十章　英雄情懷】

    　　在另一個地方……白鐵軍駭然望著那具骷骼，他心中暗忖道：「莫非這個人便
    是那背義而去的『師兄』？」

    　　他仔細查看了那具骷骼，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現，不僅面目不辨，便是衣服也都
    腐化不全，他想了一想，又忖道：「如果這人便是那師兄，他怎會死在這裡？」

    　　白鐵軍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他想道：「不管這人是誰，我還是先設法翻上
    這崖壁再作道理。」

    　　他休息了一會，便緩緩爬出那石縫，猛然施展上乘輕功，如一隻大鳥一般節節
    上躍。

    　　白鐵軍小心翼翼地躍上了崖頂，當他站穩了腳步，仰首看天，只覺白雲悠悠，
    俯首下望，薄薄的一層雲霧把崖下的景色襯得不知其深，他心中只覺得一種說不出
    的暢然，直要放聲長嘯。

    　　他坐在崖邊上，調息運行一番，自忖內傷大半已痊，這一陣拼力躍縱，倒也沒
    有什麼大礙，心中覺得頗為安慰，便沿著山坡，緩緩走了下去。

    　　此刻白鐵軍心中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北魏不借用卑劣手段暗算於我，定要
    置我於死地，這絕不只是因為怕我在武林的力量逐漸壯大，必然還有一個隱衷的—
    —」

    　　他從來不知道畏懼是何物，但是他此刻當他想到北魏無時無刻不在設法毀掉他
    的性命，而北魏那神出鬼沒的功夫和無堅不摧的神掌，白鐵軍心中竟有一些惴惴然
    了。

    　　於是，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怕他嗎？我是不是畏懼著北魏？」

    　　雖然他極不願承認，但是他心中仍然不得不承認，的確是在畏懼著，而且是深
    深地畏懼著。

    　　白鐵軍被這個問題困繞著，他漫無目的地踱著，也不知走了多遠，忽然一聲刺
    耳的狼嚎聲震破他的沉思，舉目一看，只見不遠處一隻灰色的野狼和一隻山貓對峙
    著，那野狼比山貓大出許多，那山貓瞪著眼，聳著脊肯上的毛，口中噴著白泡沫，
    那野狼一時竟是不敢發動攻擊。

    　　白鐵軍望著那只勇敢的山貓，心中忽然就悟了，他默默地想道：「我雖然怕他
    ，但是當我面對著他，他一步步走近我要取我性命的時候，我就不怕他了，就像這
    只小山貓一樣，此刻它就不會怕那野狼了。」

    　　那只野狼終於沉不出氣，一聲怪嚎撲了過去，白鐵軍伸手抓起一截枯木，抖手
    對準野狼擲去，那一截小小的枯木，輕若無物，但是白鐵軍這一擲出，卻把那只野
    狼打得慘嚎一聲，躍起數尺之高，立刻夾尾竄走。

    　　白鐵軍想通了心中的問題，忽然就覺得高興起來，輕快地沿著山坡走入林子。

    　　他才一走人林子，立刻就覺到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他極其自然地閃身一棵古樹
    後，只聽得林子的那旁發出沙沙微響，像是有人走過來的樣子，白鐵軍隱身材後，
    忽然之間，那沙沙之聲就沒有了，緊接著，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三丈之外。

    　　白鐵軍這一驚非同小可，那沙沙之聲顯然就是這個人所發出的，那時他必是以
    為此處荒僻無人，是以沒有施展輕身功夫，白鐵軍不過是略一閃身這麼一點動作，
    竟已讓此人警覺，是以沙沙腳步之聲立刻消失，最可怕的是那沙沙之聲至少當在二
    十丈外，這人忽地就到了眼前，這種功力直叫白鐵軍口呆目瞪了。

    　　那人弓著身軀四面察望著，白鐵軍一動也不敢動，那人緩緩向著這邊移過來，
    忽然之間，草叢中一陣響，跑出一隻野兔來，飛快地又鑽入草中，那人嘿然輕笑了
    一聲，帶著釋然的表情，那前走開了。

    　　白鐵軍暗忖道：「這只兔子倒是出來的是時候，省我許多麻煩。」

    　　他仔細打量那人，只見那人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長袍，三分像是女人的裝束，
    倒又有七分像是和尚的僧衣，頭上卻戴著一頂奇形怪狀的大草帽，一直遮壓到耳邊
    ，除了覺得他年紀十分蒼老以外，也看不清楚眉目面貌。

    　　白鐵軍暗付道：「這怪人不知是什麼來路，好一身驚人的功夫，我倒要沉住氣
    看個究竟。」

    　　那人緩步走出林子，向前眺望了半天，只是一言不發，白鐵軍不知他在搞什麼
    名堂，卻是不敢動分毫，過了好半天，那人忽然長歎一聲道：「青山依舊，絕崖無
    恙，師弟師弟，你也怨不得為兄——」

    　　白鐵軍聽他說什麼「師弟師弟」，不由得陡然一驚，只見那人對著那絕崖呆立
    有若石像，足足有數盞茶時間，全然一動也不動，白鐵軍正不耐煩間，忽然那人哇
    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白鐵軍暗忖道：「這個人多半是個瘋子——」

    　　卻聽那人哭了一會，低聲道：「師弟呵師弟，愚兄真對不起你……」

    　　白鐵軍暗道：「莫非這人就是絕崖底下那具白骨的師兄？天下那有什麼巧的事
    ？如果是的話，那麼崖壁半中腰石縫裡的一具白骨又是什麼人？」

    　　那怪人重三覆四隻是哭著說著這兩句話，過了半天，他止住哭聲，喃喃地道：
    「師弟呵，你還在人間麼？兩三年來每次我都想跳下來尋你，但我卻又情願你已死
    掉，我怎鼓得起勇氣再見著你的面孔？」

    　　白鐵軍想起崖下的「師弟」已經死去十多年，這負義的師兄還說什麼「這兩年
    來每次都想跳下去尋你」的話兒，不禁在心裡冷笑一聲。

    　　那人繼續喃喃地道：「師弟師弟，我怎樣也鼓不起勇氣下去尋你，你……你可
    聽得見愚兄的聲音？」

    　　白鐵軍暗罵道：「見你媽的大頭鬼，你師弟要是聽得見你的聲音，做鬼也要來
    找你了，還用得著你來尋他麼？」

    　　那人哭號了一陣，終於長歎一聲，不再說話，白鐵軍正想悄悄換個地位，可以
    看清楚那人的面目，豈料方才一動，那人已呼的一聲轉過身來。

    　　白鐵軍心中驚駭無比，只是伏在那裡不動，那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冰雪一般：「
    什麼人，乖乖地滾出來吧！」

    　　白鐵軍暗道：「我就不出來，倒看你能怎樣？」

    　　那人又說了一遍：「什麼人，快給我滾出來！」

    　　白鐵軍仍是不動，那人忽地冷笑一聲，猛一抬手，一股強勁無比的掌力向著白
    鐵軍藏身之處直撲過來，取位竟是其准無比。

    　　白鐵軍暗裡驚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只是沉著無比地舉起身邊一塊斷木，暗暗把
    內力全力貫注，同時飛快地彈出三顆石子，分向三個不同的方向飛出——白鐵軍運
    足上乘內功，那塊斷木的一端抵在古樹的巨幹上，把那怪人的掌力全部移到古樹巨
    幹上，那古樹粗達數圍，竟也被震得一陣亂晃，而白鐵軍手中那半腐的斷木竟是絲
    毫無損。

    　　這正是正宗太極門的內功道理，白鐵軍此時運用之妙，只怕當今山西太極門的
    最高手也未見得能辦得到，他同時彈出的三個石子這時發出三聲響來，那怪人身在
    亮處，自是不查，只見他身如旋風般同時發出三掌，向著三顆石子落處擊出，嘩然
    一降暴響，不知擊斷多少樹枝。

    　　白鐵軍知道再藏不易，哈哈一笑跳了出來，大聲道：「在下仍然在這裡哩。」

    　　那人似乎也料不到被白鐵軍戲耍了一番，他向著白鐵軍凝注了半晌，冷冷地道
    ：「你敢走出來麼？」

    　　那人等白鐵軍走了出來，打量了好半天，然後道：「小子你今年幾歲？」

    　　白鐵軍道：「這個你管不著。」

    　　那人一言不發，忽然一伸手，對準白鐵軍打了過來，白鐵軍舉手一擋，竟然連
    退三步，他心中驚駭已達極點，暗忖道：那人試了白鐵軍一掌，臉上也流過一絲驚
    訝之色，他冷冷一笑道：「你是白鐵軍？」

    　　白鐵軍見他居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心中雖驚，卻也有幾分得意，便答道：「不
    錯，白鐵軍就是在下。」

    　　那人搖了搖頭輕歎道：「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白鐵軍道：「敢問——」

    　　他話尚未說完，那人冷笑打斷道：「你想跟老夫動武，那就還差得太遠了。」

    　　白鐵軍怔了一怔，哈哈笑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那人似乎沒想到白鐵軍居然客氣起來，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白鐵軍道：「老前輩若是還勝不了小子，那麼扣去二十七歲，多出來的歲月豈
    非都是白活了麼？哈哈。」

    　　那人料不到無緣無故被諷刺了一頓，心中極是憤怒，白鐵軍平日絕不是逞口齒
    之利的人，但是他一想到眼前這人就是崖底那棄師弟於死地負義而去的人時，忍不
    住就變得苛薄起來。

    　　那人望了望白鐵軍，目中怒氣忽然消失，和聲道：「說得有理，說得有理，老
    實說老夫還蠻看重你這小子哩。」

    　　白鐵軍故意道：「在下對老前輩那一身神功確是欽佩得很。」

    　　那人道：「以你的年齡和武功，若是能得老夫指點一二，保險叫你終身受用無
    窮。」

    　　白鐵軍道：「老前輩你是說要收我作弟子？」

    　　「不說什麼收弟子，老夫看得上眼的，忍不住要想錦上添花造就他一番，看不
    上眼的，便是跪在老夫面前磕一千個頭，老頭也不理他。」

    　　白鐵軍道：「老前輩不怕麼？」

    　　那人奇道：「怕什麼？」

    　　白鐵軍道：「老前輩不怕傳授在下幾招以後，在下忽起歹心，害了老前輩以後
    撤手就走麼？」

    　　那人厲聲喝道：「小子，你說什麼？」

    　　白鐵軍也大喝道：「老前輩你放心，白鐵軍還做不出那等事來哩！」

    　　那老人暴喝一聲，忽地伸手向白鐵軍抓來，白鐵軍揚目看時，只覺漫天是他的
    爪影，他心中一寒，呼地倒退半丈。

    　　他腳跟才落地，那人忽然暴進半丈，爪影又罩著白鐵軍頭頂抓了下來——白鐵
    軍自忖內傷未痊癒，絕不能與他硬碰，他滴滴溜溜一個轉身，竟從那人身旁擦身而
    過，反而到了那人的後面。

    　　這一招喚做「斗換星移」，乃是佛門迷蹤身法中最精微的功夫，白鐵軍一個俗
    家人竟能把這最上乘的佛門絕學運用得圓潤無比，實是因為白鐵軍天賦異秉，更兼
    嗜武學若狂，只要碰見精好的功夫，無一不用心學習，是以年紀輕輕，竟成了兼容
    數家精華的大高手，否則縱然南魏魏若歸學究天人，悉心調教，也絕難造就出這麼
    一個少年高手來。

    　　那人身法之快，簡直令人不敢置信，他招式還不曾落空，身形已經轉了過來，
    但是卻並未繼續發招，只是陰森森地注視著白鐵軍。

    　　白鐵軍一面納氣丹田，一面把全身功力集聚起來，準備隨時應變。

    　　那人瞪了白鐵軍一會，忽然道：「小子，你識得我老夫麼？」

    　　白鐵軍道：「不識得。」

    　　那人又道：「你從何處學得佛門絕學？」

    　　白鐵軍笑道：「自然是從少林寺學來的。」

    　　那人逼近了一步，聲音也變得出奇的緊張嚴厲，他一字一字地道。

    　　「你跟少林寺有什麼關係？」

    　　白鐵軍看他那樣子，心中暗暗驚駭，但他表面仍十分從容地道：「沒有什麼關
    係。」

    　　那人道：「那你從少林寺何人處學得佛門絕學？」

    　　白鐵軍見他雙目牢牢盯著自己，那模樣十分可怖，但他依然鎮定地道：「他對
    這一點追問那麼緊迫於什麼？這其中必然另有緣因。」

    　　他口中又輕描淡寫地答道：「這個麼？在下見過幾個少林門人施過這身法，就
    私下揣摸著學學練練，也就會了，本來嘛，天下武學道理總是差不多的，是麼？—
    —」

    　　那人聽他這麼說，倒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只是呵了一聲，淡淡地道：「不
    錯，你這小子大概悟性不錯。」

    　　白鐵軍愈想他的態度愈是可疑，忍不住試探著道：「老前輩您也精通佛門絕學
    ？瞧在下自己練的可還對麼？」

    　　那老人一聽「你也精通佛門絕學」幾字，臉色陡然一變，喝道：「胡說——佛
    門絕學算得了什麼！哼」

    　　白鐵軍忽然想起崖底那具白骨是個和尚，心中恍然，暗道：「原來這兩個師兄
    弟都是少林寺的。」

    　　那人見白鐵軍沉吟不語，便道：「小子你在想什麼？」

    　　白鐵軍冷冷地道：「在下正在想你老人家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凝目盯著白鐵軍，忽然目中又露出了殺氣，他一步步逼近，白鐵軍和他碰
    過一掌，著實有幾分寒心，但他卻是絲毫不退，那人忽然大喝一聲，舉掌緩緩拍出
    一招。

    　　白鐵軍身猶在丈外，但他已覺到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彷彿覺得全身上下，四
    肢百骸無一不在對方掌力控制之下，似乎要想找個空隙逃避一下，都成了絕無可能
    的事。

    　　白鐵軍自弱冠出道，數戰成名以來，會過天下名門各派的高手，甚至連北魏這
    等一代宗師的手下也曾遞過招，但是此時這種感覺卻是前所未有的，他望著對方這
    一招飄忽不定地攻了過來，直是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然之間，一個異樣的靈感飄過白鐵軍的腦海，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在崖底那山
    洞中石壁上所刻的幾十幅圖形來，霎時之間，白鐵軍彷彿醍醐灌頂大開其竅，他猛
    吸一口真氣，雙掌一開一合，左手掃出，右手一記百步神拳輕輕地拍出——兩股力
    道一觸之下，立刻各生其變，霎時之間變幻百生，轟然相撞了十幾下，方才漸漸消
    去，奇的是兩股力道所產生變化竟是大同小異。

    　　那人臉上神色一片灰白，他指著白鐵軍，大喝道：「你……你……你究竟是什
    麼人？」

    　　白鐵軍冷笑道：「在下只是白鐵軍。」

    　　那人厲聲吼道：「你……你是從崖底下上來的？」

    　　白鐵軍道：「是又怎樣？」

    　　那人的聲音忽然軟弱了下去，有氣無力而抖顫著道：「我……我師弟教你的功
    夫？」

    　　白鐵軍傲然道：「一點也不錯！」

    　　那人道：「他……他收了你做徒弟？」

    　　白鐵軍冷笑道：「管他有沒有收我做徒弟，他要傳我功夫你還管得著嗎？這套
    奇絕天下的功夫難道是你發明的不成？」

    　　那人一聽到這句話，忽然彷彿像是被刺了一針似的，呼的一下對著白鐵軍一掌
    拍來。

    　　白鐵軍據掌就架，不料那人攻出一半，忽然自動收招，用一種近乎可憐的聲調
    向白鐵軍道：「我師弟他……他……他可安好？……」

    　　白鐵軍忽覺火將起來，他冷笑一聲道：「好呵，他老人家當然好得很。」

    　　那人絲毫沒有聽出白鐵軍話中刺意，只是長噓一口氣，喃喃地低聲自言自語道
    ：「師弟師弟，老天保佑你還在人間……」

    　　忽然，他雙目圓睜，盯著白鐵軍喝問道：「你既有這一身功力，為什麼不幫著
    我師弟把他弄出絕崖來？」

    　　白鐵軍仰天大笑，笑聲如雷鳴，足足半盞茶時間之久、笑聲依然蕩漾空中不絕。

    　　「是我學會了武功以後，就忘恩負義偷偷棄他於不顧地逃出來了。」

    　　那人氣得臉色發青，但居然仍舊忍著沒有發作，卻用懇求的眼光望著白鐵軍道
    ：「告訴我，我師弟究竟怎麼了？」

    　　白鐵軍本想說：「你自己下去看吧。」

    　　但他一接觸那人的目光，忽然覺得自己做得太過份，他沉聲道：「你的師弟早
    就死了。」

    　　那人聽到這句話，卻忽然大笑起來，白鐵軍一愣，只聽得那人大笑道；

    　　「死得好，死得好，今日你這小子是逃不了啦，老夫非宰了你滅口不可」

    　　白鐵軍見他忽然滿臉得到解脫的樣子，他心中一寒，暗道：「這人好壞的心術
    ，今日他只怕是非取我性命不可了。」

    　　果然，那人笑聲才完，已經對著白鐵軍發動了攻勢——白鐵軍環目四顧，他心
    中怯意又生，自己有自知之明，即使沒有內傷，也不會是這人的對手，更何況此刻
    內傷尚未痊癒？

    　　白鐵軍自成名江湖以來，立刻威震天下，然而近來一連串被天下頂尖尖的高手
    逼著要取他性命，把他打得九死一生，這時竟然有了怯戰的感覺，對白鐵軍來說，
    實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心中雖然這樣想著，手上可是絲毫下敢遲緩，只見他雙掌並舉，一虛一實，
    施出極其怪異的招式。

    　　白鐵軍掌式才出，那人招式又變，白鐵軍一面出招，一面揣摸著把洞中習得的
    內功緩緩用上，同時竟然忙裡偷閒注意對方的運勁提氣之道。

    　　那人瀟灑自如地攻出幾招，都被白鐵軍勉強躲過，到了第十招上，白鐵軍竟然
    依著他的樣子從百忙之中反攻出一招來——白鐵軍在洞時雖然研究了幾日，但對那
    些殘缺不全的圖形只能做到神悟的地步，卻是無法運用，這時在那人相逼之下，一
    面硬用這套內功勉強拒敵，一面竟從對手出招之間悟出許多道理，居然還手反攻出
    一招來，這不能不說是武林的奇材了。

    　　那人怒喝一聲：「小子敢爾！」

    　　雙掌一封一旋，一股古怪之極的力道隨之而出，雖是奇異之極，但卻絲毫沒有
    邪氣，竟是一派玄門正宗的風範，白鐵軍大膽一接，忽然一聲大叫，整個人彷彿掉
    入旋渦之中，隨著那人的掌力轉了一個圈。

    　　那人冷笑一聲，緊接著痛下殺手——白鐵軍身在危中，但頭腦依然清醒萬分，
    他忘了對方功力在他之上，也忘了自己內傷未癒，只是單掌斜劈，一口真氣逆向一
    沉，右掌如推窗望月一般向上一點——只聽得「哧」地一聲異，那人掌下所發出之
    古怪力量竟然控制不住白鐵軍這一指，他封掌一收，退了半步，脫口叫道：「好一
    招『仙人指南』！當年楊陸赫赫威名之時，也不過如此！」

    　　這一招「仙人指南」乃是昔年丐幫幫主楊陸平生絕學之一，白鐵軍一聽到他這
    句話．心中忽然靈光一閃，猛可想到一件事，他收招問道：「你和楊老幫主交過手
    麼？」

    　　那人正想回答，忽然似乎警覺了一下，便道：「楊陸是什麼東西，他配與老夫
    交手麼？」

    　　白鐵軍不理他，只是繼續問道：「可是在星星峽交的手？」

    　　那人一聽到這句話，忽地臉色大變，他厲聲喝道：「小子，你胡說——」

    　　白鐵軍不理，仍是自顧自地道：「敢問那時兩大高手決鬥，閣下贏了還是輸了
    ？」

    　　那人喝道：「你休胡說，今日老夫絕不讓你活著離開。」

    　　他說著又攻了過來，這一次，才看出這怪老人的真功夫來，只是幾十招內，白
    鐵軍已經無法招架，他邊打邊退，不知不覺間，又退到那絕崖邊上。

    　　白鐵軍心中忽然想起一個念頭，他一面勉力招架，一面緩緩向崖邊退，他心中
    暗忖著：「但願我沒有記錯，經這裡跳下去，大約五十幾丈便該是那個石縫的所在
    ，但願我沒有記錯……」

    　　他退到方才上來的地方，便不再退，那人雙掌擊出，力可開山，白鐵軍猛然俯
    身抓起兩把泥沙，對著那人撒了過去，雖是兩把泥沙，但在白鐵軍內力貫注之下，
    一粒細沙不啻一顆鋼珠暗器。

    　　那人長笑一聲，閃身躍開兩丈，但那一股掌力依然絲毫作偏地沿原方向直撲白
    鐵軍。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人已離開，掌力居然照舊，白鐵軍半推半就一聲不吭
    ，翻身跌落崖邊。

    　　他頭下腳上地翻跌下去，身體卻是貼著崖邊不超過一尺距離，這時他全身功力
    運足，雙目凝視那石縫所在，堪堪將飛過那石縫之時，他忽然猛一伸手，五指就如
    同五根鋼爪，噗的一聲插入的石壁石屑上飛，足足劃了半丈長五道深痕，落勢已滅
    ，只見他一個翻身，身子正好落在那石縫之中。

    　　那怪人在崖上躲過兩把泥沙，一掌把白鐵軍打落崖底，他走到崖邊向下看去，
    只見雲霧茫茫，白鐵軍的影子都不見了，他冷笑一聲，喃喃自語道：「這小子被我
    這一掌多半打成肉泥了。」

    　　崖下不知其深，他呆呆望了一會，忽然像個瘋子一樣大笑起來，笑聲漸遠，只
    見他幾個起落，穿過叢林而去。

    　　白鐵軍躲在石縫中，面對著那一具不名身份的髏骷，心中暗忖道：「我在這裡
    一面休息，等個一天一夜再上去，那人多半走了。」

    　　他閉目休息，到這時才感到全身疲乏之極，不知不覺間，竟是昏昏睡去。

    　　等到醒來之時，天已黑暗，也不知是什麼時辰，白鐵軍努力運功調息，天亮之
    時，體力已經恢復。

    　　他沿著原路小心翼翼地跳上崖來，只見景色依舊，他自己卻是險些兒又兩世為
    人了。

    　　他飛快地繞過叢林，向南走去，正走著之時，忽然聽見前面水聲淙淙，不聽水
    聲也罷，聽到水聲就覺得口渴起來，於是他便循著水聲的來源走去。

    　　沒有多遠，便看到一流清溪，水流十分湍急，綠波白浪相映成趣。

    　　他正待下去痛飲一陣，忽然瞥見溪邊坐著一個人，背著自己這邊，看那模樣似
    是正在沉思，白鐵軍就先隱身在一棵樹後，觀看動靜。

    　　從樹後望過去，只見那坐在溪邊的人，黃衣黃裙，一頭長髮披在肩上，又烏又
    黑，身材十分嬌小，白鐵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暗暗驚道：「這人不是那菊兒嗎
    ？」

    　　他施展輕功緩緩走了過去，那女子絲毫不覺地坐在溪邊，不時把手浸在水裡玩
    玩溪水。

    　　到了十步之內，只聽見那女孩子忽然長歎了一聲，接著低聲道：「唉，找遍了
    整座山，什麼也沒找到。」

    　　白鐵軍聽她的聲音更加斷定她是菊兒，他心中忖道：「這個鬼丫頭又在找什麼
    東西？」

    　　卻聽得那女孩子喃喃道：「他這人也真怪，我明明要他不要往這條路走，他偏
    偏要走這條路……」

    　　白鐵軍吃了一驚．暗道：「原來她是在找我？——」

    　　想到這裡，立刻無名之火又冒了上來，他暗忖道：「哼，找我？大概是在找我
    的屍體吧——」

    　　忽然想起那日北魏一定要得到自己屍體之事，他暗中恍然大悟，心想：「是了
    ，這小妖女必然是和那北魏有什麼關係，大約北魏發動所有的手下，直到現在還在
    搜尋我的屍體。」

    　　那菊兒又自言自語道：「師父是愈來愈不喜歡我了，我說的話他根本聽也不聽
    ，唉，菊兒呵菊兒，誰叫你沒爹沒媽呢？」

    　　她說得很是淒苦，說到最後已是哽咽，白鐵軍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擒住她在荒郊
    過夜時，她唱著：「我是一朵小黃花，沒有爹也沒有媽……」

    　　那菊兒輕聲又歎了一口氣，伸手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胡亂地不知畫些什麼。
    白鐵軍輕飄飄躍上一棵樹，居高臨下，只見地上劃著一些歪歪斜斜的字，仔細看去
    ，只見全是「白鐵軍」這三個字。

    　　白鐵軍不覺一怔，那菊兒兀自不曾發覺背後有人，她望著流水低聲道：「只要
    能再見他一面，只要見一面，要我怎麼樣我全甘願的。」

    　　白鐵軍越聽越不對勁，心驚肉跳之下，免不了腳登樹枝，發出了一點聲響。

    　　他連忙索性躍下樹去，但是已遲了一步，那菊兒已如一陣風一般轉過身來。

    　　她乍見白鐵軍，驚喜得幾乎要張嘴大叫，紅紅的臉頰，微張著一張鮮紅的小口
    ，那模樣真可愛極了，白鐵軍緩緩走近去，菊兒只是喃喃地道：「你……你……」

    　　但是只是忽然之間，菊兒的臉上一沉，立刻整個臉上彷彿罩了一層嚴霜，她冷
    冷地道：「你——你竟還沒有死麼？」

    　　白鐵軍不禁一怔，心想：「這算那一門子事呀？」

    　　菊兒見他那愕愕的樣子，臉色更是難看地道：「上次你欺侮我，這筆帳該怎麼
    算？」

    　　白鐵軍心中存滿了疑問，待要問問這個習蠻姑娘，但是被她這樣一弄，什麼都
    暫時忘記了。

    　　白鐵軍聽她說起上次那筆帳，頭腦比較清醒了一些，他冷笑一聲道：「用蒙汗
    藥的下作手法，這筆帳也還沒有算呢。」

    　　菊兒急叫道：「什麼蒙汗藥，什麼蒙汗藥，人家……」

    　　她說到這裡，便說不下去，眼圈一紅，像是要掉落眼淚一般，白鐵軍看她這模
    樣，又有些糊塗了，他暗忖道：「只能你找我算帳，我便不能找你算帳麼？」

    　　菊兒掉過頭去，過了一會又轉過頭來，臉上換了一種不屑的表情，冷冷地道：
    「其實呀，就算是用蒙汗藥對付你，也算不得是什麼下作的事。」

    　　白鐵軍怒道：「你說什麼？」

    　　菊兒道：「對付你這種臭叫化頭兒，當然也用不著什麼高尚的法子。」

    　　白鐵軍怒道：「你再敢胡說……」

    　　菊兒拍手叫道：「臭叫化。」

    　　白鐵軍道：「你再敢說一句……」

    　　菊兒望了他一眼，只見他氣得面紅耳赤，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悄悄低下了頭。

    　　但是她才一低下了頭，立刻又抬起頭來罵道：「臭叫化。」

    　　白鐵軍忽然暗裡啞然失笑，心想自己一個堂堂大丈夫怎麼跟一個小女兒家鬧起
    口角來了，他微微一笑，便不再理她，轉身走開。

    　　菊兒見他不氣又不怒，只是默默走開卜心中又羞又急，脫口叫道：「你到那裡
    去？」白鐵軍看了他一眼，並不答話，菊兒道：「你到那裡去？」

    　　白鐵軍道：「說不一定！」

    　　菊兒瞪著一雙大眼睛，毫無顧忌地凝視著白鐵軍，忽然之間又怒氣沖天地道：
    「你要走就快走，我才不管你到那裡去哩。」

    　　白鐵軍見她好好的又火起來了，不由得摸不著頭腦，暗忖道：「本來就不要你
    管嘛，你發什麼火？」

    　　他正要開口說聲再見，回頭看時，菊兒忽然低著頭哭了起來。

    　　這一來白鐵軍可真被弄迷糊了，他轉過身走回去，菊兒好像沒看見他走回來一
    樣，只是一味低著頭哭，白鐵軍呆了一會兒，不知說什麼話比較恰當，便道：「喂
    ，停停好嗎？」

    　　他自以為這句話還算得體，說的語氣還算溫柔有禮，菊兒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
    ，低下頭去哭得更傷心了。

    　　白鐵軍從她那一抬頭之間，看見她眼睛都哭紅了，心想：「這倒不是裝的，只
    是不知道她究竟為什麼哭。」

    　　菊兒哭了一會，看也不看白鐵軍一眼，白鐵軍心中有氣，心想：「我是大可一
    走了之的，只是留下這麼一個小姑娘在這裡哭哭啼啼，有些不好意思。」

    　　菊兒仍是在哭，白鐵軍心中盤算道：「讓我來逗逗她，這個丫頭小孩子氣重得
    很，多半是一逗就能叫她破涕為笑。」

    　　他隨手指了一指天空，便叫道：「咦，奇怪奇怪——」

    　　菊兒低著頭在哭，但終於忍不住好奇之心，便往手指縫中向外偷看了一眼，天
    空什麼也沒有，耳中卻聽到白鐵軍仍在不厭其煩地嘖嘖稱奇，心中不禁暗罵一聲；

    　　「傻子。」

    　　白鐵軍見這個計策不生效，心想：「換個花樣試試。」

    　　低頭一看，只見地上寫著好多字，寫的卻全是「白鐵軍」這三個字，有正楷的
    ，有行書的，有草書，還有簡單字的，他靈機一動，便嘻嘻笑了起來，口中道：「
    喲，是誰在這裡練習簽我的名呀？咦，寫得還真不錯哩。」

    　　菊兒一聽之下，臉色陡然變得鮮紅，她哭聲立刻停止。跳起腳來叫道：「走開
    ，走開，誰叫你來的……」

    　　一面拚命用腳把地上的字擦去，白鐵軍慌忙攔道：「擦去幹什麼，這幾個字寫
    得漂亮得很。」

    　　菊兒發嗔道：「你這人怎麼這樣討厭？」

    　　白鐵軍道：「我雖討厭，卻是不會哭著撒橋使賴。」

    　　菊兒臉紅過耳，低頭道：「誰使賴來著？」

    　　白鐵軍存心逗她．是以口齒就顯得流利起來，他哈哈笑道：「我問你，你在地
    上寫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菊兒怒道：「你怎知是我寫的？」

    　　白鐵軍這一句話已經夠不得體的了，明明逼得菊兒在放賴了，但是他還不識相
    ，又加一句道：「是我親眼看見的，怎麼不是你寫的，我在你後面站了好半天了。」

    　　菊兒驟然想起自己方才一番自歎自怨的話必然已被他聽去了，霎時之間，她只
    覺到羞得無地自容，跳起身來，罵道；

    　　「你這——壞蛋！」

    　　同時舉掌便向白鐵軍臉上刮過來，白鐵軍吃過她的苦頭，知她隨時會下毒手，
    連忙一運內力，閃身一個拋手施出。

    　　卻不料菊兒這一掌刮過來絲毫未用功力，她被白鐵軍這麼一帶，一聲哎喲，整
    個身軀直向左邊飛跌出去，摔在地上。

    　　白鐵軍驚得愕住了，彷彿像是闖下了什麼滔天大禍一般，一時不知所措。

    　　直到他看見菊兒抱著腳踝爬不起來，這才趕快跑過去、伸手扶起她來，正想努
    力說出一句道歉的話來，菊兒忽然「啪」的打了他一個耳光，恨恨地叫道：「走開
    ，誰叫你來碰我？」

    　　白鐵軍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吃一個女人的耳光，他臉上五條指印熱辣辣的，心
    中忽然火了起來。

    　　菊兒打了他一記耳光，自己也呆住了，忽然之間，像是受了千萬種委屈，哇的
    一聲倒在白鐵軍肩上哭起來。

    　　白鐵軍原來正在發了火，被她這麼一哭，心又軟了下來，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
    麼，便輕攬著菊兒的細腰，讓她伏在自己的肩上哭。

    　　菊兒哭了一會，自己悄悄地止住了，她把頭埋在白鐵軍的身上，也不怕白鐵軍
    的衣眼有多髒，把眼淚擦在白鐵軍的肩上，緩緩抬起頭來。

    　　白鐵軍對她的脾氣已經略為摸得清一點了，他心中暗暗緊張，忖道：「只要她
    一哭完，看見我這樣摟著她，只怕又是一巴掌過來，這次我究竟架還是不架？天曉
    得她會不會又夾著一把毒針飛過來。」

    　　豈料菊兒只是靜悄悄地抬起頭來，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白鐵軍，目光中的野性
    消得一點影子也不剩，紅紅微腫的眼簾下射出的目光竟是出奇的溫柔和美麗，白鐵
    軍和她的目光接觸了一下，竟是不敢直視。

    　　菊兒緩緩地伸出了手，撫摸著白鐵軍臉上的指印，白鐵軍不自覺地把她抱緊了
    一些。

    　　兩人都靜靜地沒有說話，過了好久，白鐵軍總算想起一句話來：「你——你的
    腳還痛嗎？」

    　　菊兒一聽到這句話。馬上就在白鐵軍的懷中跳了起來，她瞪著眼嚷道：「你—
    —還不放下我——」

    　　白鐵軍實在有點寒了她，慌忙把她放在樹下坐好，菊兒怒目瞪著他，恨恨地道
    ：「你把我的腳摔斷了。」

    　　白鐵軍吃了一驚，連忙湊過去探看，菊兒把腳輕輕收了一收，皺著眉道：「痛
    死了，一定是斷了。」

    　　白鐵軍道：「你試試看還能不能轉動？」

    　　菊兒動了一動，白鐵軍道：「還好還好，大約是扭傷了筋。」

    　　菊兒嗔道：「還說『還好』哩，我痛得動也不能動了。」

    　　白鐵軍只好道：「是我不好，對不起得很。」菊兒深深望了他一眼，低聲道：
    「你還氣不氣我？」

    　　白鐵軍哈哈笑道：「我這麼大個子幹麼要跟小孩子生氣？」

    　　菊兒怒道：「誰是小孩子？」白鐵軍笑道：「咱們不說這個。」

    　　菊兒道：「你自以為很是了不起是不是？」

    　　白鐵軍笑道：「從來沒有過。」

    　　菊兒道：「我瞧你那樣子就打心底裡不順眼。」

    　　白鐵軍道：「便是我自己瞧我自己，有時候也不順眼。」

    　　菊兒道：「那天我叫你不要走這條路，你為什麼偏偏要走？」

    　　白鐵軍笑道；

    　　「我怎知你安的是什麼心？」

    　　菊兒笑道：「你不聽我話，結果吃了大虧吧，命沒送掉真算你造化呢。」

    　　白鐵軍聽了這句話，忽然輕輕冷笑了一聲。

    　　菊兒道：「你笑什麼？」

    　　白鐵軍道：「沒什麼。」

    　　菊兒追問道：「不行，你一定要說。」

    　　白鐵軍看她那嬌憨的樣子，忽然覺得開心起來，他微微笑了一笑道：「我笑你
    方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菊兒想了想方才自己說的話，那是「命沒送掉真算你造化哩」這一句，她想了
    一想，覺得沒有什麼可笑的，便問道：「這又有什麼可笑？」

    　　白鐵軍的嘴角浮過一個極其飄忽的微笑，他淡淡地道：「除了老天爺以外沒有
    人能要得了我的命。」

    　　這是多麼平淡的一句話，但是在白鐵軍此時講出來，卻像是至理名言，沒有人
    能推翻的定律一般，菊兒在這一句話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感覺，她怔怔地看著白鐵
    軍，芳心怦怦地跳著。

    　　這是白鐵軍生命的信念，在白鐵軍來說，沒有什麼東西能比生命的信念更切實
    具體而堅強的了，他從生下來就注定是個強人，這兩次的九死一生，更使他堅信了
    這個信念，除了老天爺，沒有人能叫白鐵軍死！

    　　白鐵軍望了望坐在地上的菊兒，忽然問道：「菊兒，我們是朋友吧？」

    　　這是今天白鐵軍第一次叫她「菊兒」，她聽得有一種昏眩的感覺，茫茫地點了
    點頭。

    　　白鐵軍道：「但是，我怕我們不是哩——」

    　　菊兒睜大了眼，不解地望著白鐵軍，白鐵軍正色道：「告訴我，你跟北魏是什
    麼關係？」

    　　菊兒眨了眨眼睛道：「他是我師父——」

    　　白鐵軍側首想了一想道：「你師父要殺我，咱們豈不也變成敵人了？」

    　　菊兒奇道：「我師父和你是敵人，與我有什麼關係？」

    　　白鐵軍道：「譬如說你師父要你也來殺我，你怎麼辦？」

    　　菊兒道：「我從小就沒聽過師父什麼話，譬如說上次，他要在這條路上堵殺你
    ，我卻可以通知你叫你別走這條路，這有什麼關係？」

    　　白鐵軍微笑著點了點頭，並不多講，菊兒道：「聽說江湖都在傳說，你已經被
    銀嶺神仙薛大皇謀害了，現在南魏已經去尋銀嶺神仙的晦氣去了。」

    　　白鐵軍吃了一驚道：「我？我被薛大皇害了？」

    　　菊兒點頭道：「一點也不錯。」

    　　白鐵軍忖道：「怎麼會把我和薛大皇扯在一塊？這是什麼陰謀？」

    　　他想了又想，卻是想它不通，便搖頭道：「沒道理，沒道理。」

    　　菊兒笑道：「怎麼沒道理，才有道理哩。」

    　　白鐵軍道：「你師父如此造個謠言，就不過想要我師父去尋薛大皇罷了……」

    　　菊兒道：「這還不算是有道理麼？」

    　　白鐵軍搖頭笑道：「我那師父有一樁好處，若非看著了我的屍體……呵，我的
    屍體，我的屍體……」

    　　白鐵軍講到這裡，忽然腦海靈光一掠，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道：「怪不得，怪不
    得他們一定要得著我的屍體，那就可以把我的屍體弄成像是被火焰掌打死的模樣，
    然後交給師父看到……」

    　　菊兒道：「你怎麼啦，說了一半又自言自語起來。」白鐵軍道：「方纔我說，
    我那師父有一椿好處，若非是親眼看見了我的屍體，他是不會相信了就去找薛大皇
    算帳的。」

    　　菊兒道：「也許他聽說你這寶貝徒兒讓人宰掉了，一氣之下，便失去理智——」

    　　白鐵軍搖了搖頭，仍是想不通，暗忖道：「既是沒有看見我的屍體，師父他老
    人家是決不會輕舉妄動的，但為什麼傳言中師父已經去尋薛大皇的晦氣去了？」

    　　他怎料得到北魏棋高一著，只要武林中人知道白鐵軍遭襲身死之事，他便化裝
    南魏去結果了薛大皇，讓天下人都以為薛大皇殺死了白鐵軍，魏若歸殺了薛大皇。

    　　白鐵軍想了一會，便笑道：「管它是怎樣個傳說法．反正我還沒有死就是了。」

    　　菊兒忽然幽幽地道：「其實你若是死了，倒也還不錯……」

    　　說到這裡，她忽然臉色暈紅，住口不言，白鐵軍看她那嬌羞的樣子，再笨的人
    也知道這句話不是咀咒的話，他笑著佝道：「為什麼？」

    　　菊兒低著頭道：「不告訴你。」

    　　白鐵軍道：「我若是死了的話——」

    　　才說到這裡，他立刻哈哈一笑改口道：「我怎麼能死掉了？我要做的事還多得
    很哩！」

    　　菊兒忽然道：「做丐幫的幫主有什麼好處？」

    　　白鐵軍笑道：「可以管天下的臭叫化呀。」

    　　菊兒笑道：「其實叫化倒也不一定會是臭的。」

    　　白鐵軍道：「小姐你的香和臭是怎麼分的？」

    　　菊兒道：「香便是香，像花兒，臭便是臭，像……像……」

    　　白鐵軍道：「像什麼？」菊兒蒙著嘴笑道：「像你。」

    　　白鐵軍哈哈一笑，不再言語，菊兒道：「你又生氣了麼？」

    　　白鐵軍笑道：「我生什麼氣？」

    　　菊兒道：「那你為什麼不說話了？」

    　　白鐵軍道：「菊兒，你聽我說可不許胡鬧。」

    　　菊兒正正經經地點點頭。

    　　白鐵軍道：「便以你來說吧，若是我把你關在一個小牢裡，十天半月也不給你
    洗澡，也不讓你換衣，你說說看，你是香還是臭？」

    　　菊兒尋思道：「十天半月不洗澡，不換衣——」

    　　她吐了吐舌頭道：「大概是太香了。」白鐵軍笑了笑，他忽然臉色嚴肅地道：
    「但是咱們丐幫的兄弟，有一年半載也不洗二次澡的，每天討些殘菜剩飯將就著把
    肚皮對付過去就行，那還有什麼閒工夫找衣服換？他們為正義之事腦袋搬家，兩脅
    插刀，眉都不皺一下，死了以後屍體無人收，腐臭了連狗都不要吃，可是他們仍是
    香的啊……」

    　　菊兒人雖總明，卻是自有生以來沒想過這種問題，她感到又是好奇，又有一種
    難言的感覺，怔怔地望著白鐵軍，好半天才道：「你……你說的有理，我，我從來
    不懂這些。」

    　　白鐵軍從來沒有被個習蠻的小姑娘咕咕呱呱地纏個沒完，想到自己一整天跟這
    個女娃兒胡扯，不禁連自己都覺得奇怪了。

    　　他抬頭一看，天色竟已很晚，心想要走，卻不能拋下菊兒不顧，他為難地望了
    望菊兒的腳。

    　　菊兒知他心意，小嘴一嘟，嗔道：「看什麼？被你摔傷了，走也不能走。」

    　　白鐵軍心想：「總不能又陪著她在這裡過夜。」

    　　他搖了搖頭只好道：「我掮著你走吧。」

    　　他彎下腰去抱她，心中暗暗提防著又是一個耳光過來，奇的是菊兒居溫馴地讓
    他抱起。

    　　白鐵軍抱著菊兒緩緩離開那小溪邊，菊兒伏在他懷裡，乖得像一隻小貓，白鐵
    軍暗忖道：「這小娃兒可真難對付。」

    　　菊兒悄悄抬起頭來，看見白鐵軍的嘴角上掛著一絲隱隱的笑容，便問道：「你
    笑什麼？」白鐵軍心想：「又來了，這樣一扯大約又沒得完了。」

    　　但是奇怪的是他心中並不覺得討厭，只是望了菊兒一眼，微微一笑。

    　　菊兒道：「問你呀，你笑什麼？」白鐵軍道：「笑你的花樣太多。」

    　　菊兒聽了這句話，忽然不再語言了，雙目凝視著，好像是在看著極遠的地方，
    過了好半夭，卻是忽然輕歎了一口氣。

    　　白鐵軍低目望了她一眼，她低聲道：「不自己弄出許多花樣來，我的日子怎麼
    打發？」

    　　白鐵軍聽了這句話，心中吃了一驚，他萬料不到像這樣一個刁蠻淘氣的女孩，
    竟會說出這樣充滿了寂寞哀傷的話來，不禁怔住了。

    　　菊兒卻像是完全不覺，只是低聲自言自語地道：「師父對我很好，師兄們也都
    很怕我，我要的東西他們總會想法替我弄到，可是，可是……其實我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沒有。」

    　　白鐵軍停下身來，輕聲地問道：「你該是過得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呀？」

    　　菊兒道：有的時候我真的很快活，可是那只是一會兒，過了一會兒，我又沒辦
    法叫自己開心了。白鐵軍道：「我不懂你的意思——」菊兒輕輕地道：「你不會懂
    的，你不會懂的。」

    　　白鐵軍聳了聳肩膀，心中想道：「你這樣刁蠻的小姑娘，我怎能懂？」

    　　他抱著菊兒緩緩地走著，菊兒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又不懂事，又……
    又使人討厭？」

    　　白鐵軍不料她會問出這個問題來，他搖了搖頭道：「不是。」

    　　菊兒道：「那你看我是怎樣一個人？」

    　　白鐵軍搖搖頭道；「不知道。」

    　　菊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歎了一口氣，白鐵軍暗中忖道；

    　　「你要知道我看你是怎樣的幹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反正咱們沒多久就要分
    手，你去找你的師父，我去找我的師父，有一天再見面時，天曉得會不會拚命相搏
    ……」

    　　菊兒過了一會兒道：「方纔我說其實你死也不錯的話，你氣不氣？」

    　　白鐵軍暗道：「又來了，又來了。」

    　　他口頭上可是答道：「我問你為什麼，你又不肯說。」

    　　菊兒道：「你現在要到什麼地方去？」

    　　白鐵軍見她有些語無倫次，只好答道：「先走出這群山脈，找到醫生看看你的
    腳。」

    　　菊兒道：「然後呢？」

    　　白鐵軍道：「然後我就要走了——」

    　　他說到這裡，雙目凝望著遠處的黑暗，涼風迎面吹來，使得他精神為之一爽，
    於是，他繼續說下去：「干千萬萬的事等著我去做哩！」

    　　菊兒深深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忽然道：「你怎會有那麼多的
    事？是朋友的事嗎？」

    　　白鐵軍道：「可以這麼說。」

    　　菊兒道：「你怎會有那麼多的朋友？我從小到現在，一個也沒有。」

    　　白鐵軍奇道：「一個也沒有？」

    　　菊兒道：「從小時候起，我沒有爹媽，師父師兄他們對我雖好，我不喜歡跟他
    們玩，有些一起玩的女伴，她們都笨死了，她們想的事我根本不要想，我想的事，
    她們都不懂……其實我也不懂，我跟誰去做朋友？」

    　　白鐵軍見她說話的時候，雖然帶著淡淡的微笑，但是眼一睛裡卻流出無比的淒
    苦和寂寞，白鐵軍在忽然之間，似乎覺得十分瞭解她了，而對她那些過去的刁蠻不
    講理的舉動，在白鐵軍的心中，全都能原諒了。

    　　他拍了拍菊兒的肩，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菊兒抬起臉來望了他眼，沒有說什麼，但是由鐵軍在她的眼睛卻是好像看見她
    在說，繼續地說：「我跟誰去做朋友？我跟誰去做朋友？」

    　　他握住了菊兒一雙小手，柔軟得像沒有骨頭，他看不出．這雙手發起野性來的
    時候會出手傷人。

    　　菊兒對他眨了眨眼睛，白鐵軍故意用玩笑的口吻道：「你沒有朋友，我的朋友
    雖多，卻也沒有像你那麼體面的，咱們兩人就做個好朋友吧。」

    　　菊兒睜開喜悅的大眼睛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白鐵軍道：「自然是真心話，咱們約定好，永遠是朋友，不會互相殘害。」

    　　菊兒伸出一個小指頭來道：「勾一勾。」

    　　白鐵軍也伸出一個粗壯的手指和她勾了一勾。

    　　菊兒笑靨如花，喜孜孜地道：「我們是好朋友了，我該叫你什麼？」

    　　白鐵軍望著她那漂亮可愛的臉，喜氣洋洋的模樣，忽然憐愛地道：「菊兒，你
    沒有爹媽，我也沒有，你就做我的小妹妹算了。」

    　　菊兒喜道：「真的？那我可以叫你哥哥？」

    　　白鐵軍點頭道：「當然。」

    　　菊兒在他的懷裡，輕輕地仰起上半身，伸手抱住白鐵軍的頸子，低聲地叫了聲
    ：「哥哥……」

    　　白鐵軍只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他輕撫著菊兒的頭髮，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菊兒忽然扯了扯他胸膛的衣襟，低聲道：「哥哥，你走錯路了，該是右邊這條
    。」

    　　白鐵軍好像猛然醒轉一般，呵了一聲，轉向右邊。

    　　菊兒道：「我要睡了」

    　　白鐵軍道：「你睡吧。」

    　　他抱著菊兒靜靜地走，不多時，菊兒便睡著了，白鐵軍只覺得抱著的身軀又溫
    暖又柔軟，發項之間散出一種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他低目望了望她的臉孔，只覺
    得美麗可愛得有如天仙，但那稚氣猶存的眉目間卻流露出一種嬰兒般的無邪，白鐵
    軍忽然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對自己默默地說道：「這不代表愛情，因為她是我的小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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