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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狸 長 虹

                     【第十章 紫陽玉女】 
    
      徐玉麟劍走輕靈,揮起一片寒光,罩住過身,才摒擋住那快逾閃電似的襲來之
    物,忽聽「哎呀」之聲,他還以為是神劍北童受傷了,劍影中流目望去,見是三才
    劍歐陽青應聲摔倒。
    
      他對於歐陽青雖無好感,然而總是生死患難一起之人,而且他之所以至此,還
    不是因為奉了北雁老人之命,幫助自己佈置泰山大會之故。
    
      徐玉麟揮劍擋住襲來之物,想至此處,不由覺得一切險難,都是因己而起,如
    不及時搶救歐陽青,非但對不住北雁老人,甚且自己在良心道義上將永受譴責。
    
      他正待設法救起歐陽青之際,忽聞「唧唧」之聲,盈於夾道,處身周圍,劍光
    之外,一片嗖嗖之音,凝目看時,心中不由駭然!
    
      原來「唧唧」「嗖嗖」襲擊之物,竟是數以五六百計的飛蛇。
    
      這些飛蛇雖是不大,但卻刁鑽無比,非但不肯逼進劍幕,而且不時的竟由地下
    爬行劍襲,好在徐玉麟腳上乃是穿著上清真人為其製成的蟒皮之靴,飛蛇牙齒雖利
    ,但仍不能傷及於他。
    
      然而,這時卻苦了神劍北童,既要揮劍顧己,復須保護倒下的歐陽青,如非其
    江湖經驗豐富,能夠臨危不亂,加以劍術精奇,出手削斷了無數飛蛇,有三個歐陽
    青也必被飛蛇啃噬淨!
    
      徐玉麟此刻施展的是師父「上清奇門劍法」中的一招「清風細雨」,仗綿密的
    劍層,將飛蛇阻於兩丈之外,他雖然也劈死了不少飛蛇,無奈這些蛇也正如黃蜂一
    般,此仆彼繼,後續不絕!
    
      此刻,他固然曾經想到,再以「五行掌」來對付,但是那種掌法,實在耗費真
    元過鉅,適才的施為,已令他真力傷損極大,倘再施展,固能將飛蛇擊退,但是飛
    蛇退後,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東西出現,那時真力過損,如何應付呢?
    
      然而,眼下的情勢,已經不容許他再事遠想:神劍北童已是滿頭大汗,漸趨於
    手忙腳亂之境,而他自己雖可應付裕如,不過這樣下去,說不定神劍北童與歐陽青
    都要送命此地,而且歐陽青所受之傷,猶不知如何?
    
      徐玉麟忖度了一番當下情況,決心先對飛蛇擊退,施救歐陽青。
    
      於是運功左臂,唰唰唰連劈三劍,擊落了數十條飛蛇,緊接著左掌疾翻,向夾
    道中推出了四掌。
    
      上清真人的曠世絕學,果是非凡!那些厲害無比的飛蛇,被他那炎熱難當的掌
    風一觸,立即紛紛墜地,剎時間已盡數死的死,逃的逃,蹤影全無。
    
      暗道中黃蜂、飛蛇,死落了一地,陣陣腥臭氣味,撲鼻欲嘔。
    
      飛蛇甫退,徐玉麟趕緊躍至歐陽青身旁,對神劍北童道:「童老哥,請戒備前
    面,歐陽兄由小弟來施救吧。」
    
      說罷,蹲下身去,即要檢視歐陽青的傷勢,但歐陽青面罩黑紗,自然無法由他
    的面容上察看。
    
      徐玉麟微一猶豫,正待伸手揭開歐陽青的幪面黑紗,但轉念想道:這人既不肯
    以真面貌示人,必有其難以見人之處,怎好在此危難之時,乘其不知,揭窺秘密呀!
    
      他目光一轉,瞥見歐陽青露出的兩隻手掌,已呈紫黑顏色,情知必係中毒極深
    ,若不趕急施救,恐怕就要……
    
      稍作沉思,迭忙取出一顆「萬應靈丹」,站起身來,遞給神劍北童,道:「家
    師這『萬應靈丹』神效無比,不管什麼奇毒重傷,藥到即癒,請童老哥代小弟給他
    立即服下吧,看樣子他受毒很重哩!」
    
      神劍北童接過「萬應靈丹」,心中明白徐玉麟不肯在歐陽青重傷失去知覺之時
    ,揭開他的面紗,不禁嘆了一聲,道:「小兄弟這等心寬仁厚,將來………」
    
      他本是想要對徐玉麟誇幾句,但是說至此,竟倏忽住口,迭忙伏身為歐陽青服
    下靈丹。
    
      歐陽青服下靈丹之後,徐玉麟、神劍北童雖全神戒備,但暗道中卻再未發生變
    故。
    
      約莫盞茶光景,只見歐陽青身軀微抽動了一下,反身坐起,「哇」的一聲,噴
    出了一灘黑水,散發著奇臭難聞之味!
    
      他兩眼緩緩睜開,在黑紗之下,轉動了一番,但見神劍北童、徐玉麟兩人,正
    自凝神對暗道深處戒備著,地上毒蛇,黃蜂,屍體累累,心裡已明白了大半。
    
      神劍北童一見歐陽青醒來坐起,甚是快慰,乃道:「師弟,你覺得好些了吧?」
    
      歐陽青霍的躍起,道:「我很好,多謝師兄相救。」
    
      神劍北童道:「師弟,你謝錯了人啦!你可知道你中了飛蛇之毒,暈迷過去,
    是服下了什麼靈藥嗎?」
    
      歐陽青垂首沉思半晌,道:「難道說我是服了徐兄的『萬應靈丹』嗎?」
    
      「不錯!」神劍北童道:「師弟正是服下徐老弟的那一向被武林中人,視之為
    續命珍寶——『萬應靈丹』,才醒轉過來,否則,恐怕即使將老朽所帶之藥物,盡
    皆給你吃下,也無能為力。我……」
    
      歐陽青聽了,身軀微微一震,語音水冷的道:「如此說來,這豈不是蒙徐兄兩
    次相救,唉!」
    
      他未接著說下去,心裡想望什麼,祇有他自己知道;因為此刻,大敵當前,神
    劍北童、徐玉麟自無暇推測他唉嘆為何?而且他面罩黑紗,別人更無法窺知其神情。
    
      不過,徐玉麟對歐陽青這種水冷的語音,卻甚為不解?但他乃是個心地敦厚之
    人,祇是以為歐陽青連番受其相救之恩,心中無限感慨,故而唉嘆,是以也未加以
    深思。
    
      正因為徐玉麟處心仁厚,不善心機,以致未能洞察歐陽青對其反常舉動,而會
    變生肘腋,情海氾濫,幾乎連成難填之恨。
    
      這些自是後話,此處只得暫時攔下,且說:
    
      歐陽青語音中斷,凝思半晌,終於木納向徐玉麟道:「蒙兄相救之恩,在下就
    此謝過——」
    
      竟然深施一禮。
    
      徐玉麟迭忙避讓,並還禮道:「歐陽兄如此一來,豈不見外!想我徐玉麟一介
    後生,無德無能,蒙歐陽兄與童老哥兩位,不避凶險,前來相助,隆情厚誼,使弟
    寢食難忘,而今強敵當前,生死與共之時,正需彼此照顧,吾兄何必言謝呢!」
    
      他這番合情合理,出自真誠之言,使歐陽青聽來,心中也不禁為之歉然!
    
      神劍北童早已對徐玉麟的武功、心地,佩服之至,此際,又聽他這篇言詞,更
    是肅然起敬!
    
      他嘴角掀動,正待說上幾句,驀然間,只見徐玉麟舌綻春雷,暴喝一聲,呼的
    一掌劈出,跟著身形急躍,往前撞去。
    
      由於變生倉卒,神劍北童與歐陽青,都不禁為之一愕!但他們都是江湖老手,
    情如有變,以故,各自仗劍緊跟徐玉麟之後,向暗道深處縱去。
    
      神劍北童縱躍之間,已自看清徐玉麟此刻正和一隻兇猛的巨獸拼鬥在一起。
    
      那巨獸生得頭大尾長,暗影中猶自可以看清身軀大得像隻健牛,兩隻綠光閃灼
    的巨睛,怕不有茶盅那麼大,行動矯捷,擺尾搖頭,躍撲之間,呼呼生風,好不驚
    人!
    
      原來這隻巨獸,乃是匹馴熟的狻猊,趁徐玉麟等三人戒備稍微鬆怠之際,悄悄
    的,毫無聲息的撲來,幸虧徐玉麟耳目特別機敏,及時拍出了威猛絕倫的一掌,將
    其來勢阻住。
    
      那知這隻巨大狻猊,刁滑無比,與徐玉麟那強勁的掌風微觸,前腿一躍,人立
    而起,待那徐玉麟第二掌遞出時,牠卻就地一旋,調頭便跑。
    
      徐玉麟在飛蛇擊退後的這段時間,已調息復元,他雖真力耗損甚大,但因服靈
    芝仙草之故,內功深厚,迥異常人,而且自幼即被上清真人,打通了任督二脈,渾
    濁潛消,天台地府,百脈暢通,是以元氣恢復得也特別之快。
    
      他自進入這暗道之後,連遭暗器、黃蜂、飛蛇之襲擊,但卻迄今未見敵人蹤影
    ,心中已然怒極,以故,倘於歐陽青健癒之後,本待發作,放手大幹,祇是一時找
    不到洩氣對象而已。
    
      此刻,挾怨出手,怎肯讓狻猊輕易逃去,所以狻猊旋身後躍之時,他便也同時
    急跟而上。
    
      那隻巨大狻猊四蹄生風,已經夠快,可是徐玉麟的身法比牠還快,一掠之間,
    便由牠的身上飛過,落地之後,罡氣佈遍通身,功貫雙掌,呼的一聲,便向急猛前
    衝的狹睨迎面推出。
    
      那兇猛狻猊,急剎前衝之勢,未待徐玉麟掌風震體,竟自一躍而起,企圖避開
    掌勁,由徐玉麟頭頂躍過。
    
      那知徐玉麟此刻乃是挾怨出手,功力運足十成,掌風如排山倒海,竟將暗道堵
    塞得兩風不透,是以狻猊甫一躍起,即被那強猛絕倫,足可碎碑裂石的罡風,硬生
    生當頭撞落。
    
      只聽那兇惡旦獸,發出了一聲震天怒吼,就地一個翻滾,前腿一伸,後腿一彈
    ,竟向徐玉麟一頭撞去。
    
      此際,神劍北童、歐陽青兩人,也已躍至當場。
    
      徐玉麟一見狻猊猛烈撞來,豪氣大發,憑仗著罡氣護體,不懼巨獸伶牙利爪所
    傷,右掌五指箕張,逕向狻猊當頭罩下了,左手則揮拳以錘,朝其胸前搗去。
    
      只聽悶雷似的半聲沉吼,血漿飛濺中,那似健牛般的兇猛巨獸,已然天靈碎裂
    ,前胸洞穿,倒在血泊中,氣絕而亡!
    
      徐玉麟潔白的儒衫上,浴滿鮮血!
    
      他這種降獸神威,直使神劍北童與歐陽青兩人,看得目瞪口呆,暗自嚇絕!
    
      徐玉麟在石壁上抹去了兩手污血,對童、歐二人掃了一眼,豪邁而道:「小弟
    再重複一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兩位請隨我來——」
    
      說畢,竟自長嘯一聲,反身往前躍去。
    
      他這嘯聲,宛若龍吟,暗道中迴音激盪,歷久不絕,直把神劍北童、歐陽青震
    得雙耳欲聾,趕緊運功抵禦!
    
      三人在暗道中掠進了大約十幾丈遠,暗道忽的寬了一倍,但是正當中卻是多出
    了一座寬厚的石牆,竟將暗道分隔為二。
    
      細看那道石牆,似乎是越往裡越寬,可以料想的到,兩道暗道必然越往裡距離
    越遠,延伸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石牆之端,以紅漆摻合著銀珠,畫了兩支相反方向的箭頭,分別指向兩座暗道
    的入口。
    
      每個箭頭均指著四個以同樣顏色,寫成的朗朗大字。
    
      左邊四字寫的是:「九幽地府」。
    
      右邊四字寫的是:「迥旋之路」!
    
      箭頭與巨字,雖在黑暗之中,但因係銀珠合漆所塗,隱然有光,特別醒目!
    
      兩條分為「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的暗道,均一望無際,黑沉沉,陰森森
    ,令人頓生毛髮悚然之感!
    
      徐玉麟、神劍北童、歐陽青三人,在「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前,凝神打
    量了半天,倒也看不出有什麼厲害之處,只是每個人心情顯得愈來愈沉重。
    
      他們自進入這所假山掩蓋入口的地下密道,已經走了最少也有三四十丈之遠,
    除了暗器、黃蜂、飛蛇、狻猊的襲擊外,一直未遇上任何人蹤,然而那些暗器、毒
    物、野獸等等的侵襲,顯然是有人在幕後操縱。
    
      這幕後之人為誰?始終不肯朝面,對他們是何居心?在在都令人費解!
    
      此際,他們三人面對這兩條高深莫測的密道,要想繼續前進,究竟要選擇那一
    條好呢?連神劍北童那樣的老江湖,也不免徬徨,猶豫起來。
    
      可是薑是老的辣,神劍北童踟躕半晌,終於敵口道:「以老朽推斷,這『九幽
    地府』和『迴旋之路』,必然是此中的兩處秘密機關,當是危險重重,此間主人,
    似乎對我們有意相試,我們既已正面朗上,倒不如硬著頭皮闖下去………」
    
      他略微一停,又繼續道:「為了我們力量集中,必須走在一起,彼此也好有個
    呼應,但是這兩條歧路,究竟闖那條,兩位可有什麼高見?」
    
      徐玉麟略作凝思,答道:「這所謂『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倘如顧名思
    義的說,那『九幽地府』,必是一處陰森、恐怖,令人喪魂落膽的機關,至於這『
    迴旋之路』可能是按奇門八卦,或是五行生剋之理,佈成的錯縱複雜的暗道,令人
    進入難出,被困其中,如以小弟之見,我們不妨先闖此『迴旋之路』看看?」
    
      他之所以選擇此路,自然是因其頗知九宮八卦之理。
    
      三寸劍歐陽青卻提出了與兩人不同的意見,道:「師兄與徐兄高見,小弟都很
    讚成,但也都不讚成………」
    
      他尚未說完,神劍北童微微一征,迭忙問道:「師弟此言,是何用意?」
    
      「這個麼………」歐陽青故作老練的道:「我們三人同時闖入一條密道,這樣
    固然可以使力量集中,彼此呼應,可是我們不要忘了我們的主要目的,乃是要尋找
    此間主人,甚至把我們拖來的那輛『死亡之車』,如果我們由一條道路進入,敵暗
    我明,倘若故意同我們提起迷藏來,你進入此道,他躲往彼處,你尋彼處,倘又復
    至這邊,恐怕我們一輩子也難達到目的啦!」
    
      徐玉麟接口道:「歐陽兄之意,是要我們三人分作二路去闖了。」
    
      神劍北童道:「師弟所見,倒也有埋,祇是我們僅有三人,如分成兩路,勢必
    要有一人成軍。」
    
      徐玉麟迭忙截斷神劍北童的話語,道:「既然要分成兩路,那就如此吧;童老
    哥和歐陽兄一道,小弟成單也就是了。」
    
      他深知神劍北童在三人中,雖然年事最長,但他與歐陽青乃是師兄弟關係,對
    這種事情,自是不便作主,故而搶先說出意見,以免使他左右為難,究竟不知要同
    那個一路的好?
    
      神劍北童對徐玉麟之用意,自甚明瞭,暗暗欽佩這位武林後起絕才,非但武功
    超群,而且處處均能迎合人意,一派落落大方,的不愧為奇人之徒!
    
      於是微一領首道:「就如此決定吧,徐老弟既認定那『迴旋之路』可闖,那麼
    老朽同歐陽師弟,就去試『九幽地府』,是否當真如森羅地獄!」
    
      說罷,由背後撤出了寶劍,首先向「九幽地府」走進。
    
      歐陽青自也撤劍相隨在後。
    
      徐玉麟見他們向「九幽地府」闖入,不由想起一事,乃高聲喝道:「兩位稍停
    !」
    
      神劍北童與歐陽青反身縱出,微微一怔,道:「徐老弟還有什麼話說?」
    
      徐玉麟答道:「我們只管闖,倒是忘記了出來時會見的時地——」
    
      神劍北童忽然哈哈笑道:「這一點老朽倒是忽略了,難道我們真的就能『入此
    不歸』不成!
    
      言來竟像若無其事般的輕鬆,可見其定力之深,以及對生死之漠然!
    
      歐陽青面紗掀動了一下,道:「不管誰先出來,在此道口等候,不見不散。」
    
      徐玉麟、神劍北童同聲道「好」!
    
      於是分別向「九幽地府」、「迥旋之路」躍入。
    
          ※※      ※※      ※※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更不見半絲陽光。
    
      黑黝黝,陰沉沉,冷森森,揍成了無邊際的,令人頭快的照暗………
    
      死寂寂,靜悄悄,沒有半點生氣!
    
      然而在黑暗中,卻有一列列的屋宇;而這些屋宇,也是通體烏黑;黑的竟然有
    些發光。
    
      在每棟房屋之烏黑的門前,每邊站著一具高矮不一的黑色人體骷髏骨架,每具
    人體骨架的手中,各持一種烏油油的兵刃,竟然是槍、刀、劍、戟十八般乒器,應
    有盡有。
    
      那些手持乒刃的骨架,每一具都列成一個怪異的姿式;劈、刺、打、撲、點、
    纏、截、戮……無奇不有!
    
      一具,兩具………一式,兩式………一共足一百零八具,也就是一百零八式。
    
      那一棟棟的房屋,竟也是建築得,高低不一,式樣各異,縱橫交錯,星羅棋布
    ,既無一定方向,更無相等距離。
    
      一棟,二棟……大約是五十四棟。
    
      每座房屋的照門大開,但裡面卻是照洞洞的,不見一物!
    
      不知從何處捲來陣陣的陰寒透體之風,吹動得那一具一具的骷髏骨架,振振有
    聲,此呼彼應,斷續不絕………
    
      仔細聽來,那骷髏振動之音,極像是一曲富有節奏的,永恆不絕的樂章。
    
      那音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充滿了悲愴,淒涼!令人如置身鬼域,聆
    聽著萬鬼合唱那音律,有時也似高流水,古松朗月之下,欣賞那美妙的萬物景色…
    ……
    
      總之,這樂曲太玄妙神奇了,你想什麼就似什麼!
    
      ——這就是「不歸別莊」的「九幽地府」!
    
      此際,正有兩條一大一小的照衣人影,在此「九幽地府」之中,東竄西縱,南
    奔北走他們兩個,幾乎走遍了每個方向,但最後還是離不開那星羅棋佈的房屋中央!
    
      ——他們正是神劍北童與歐陽青。
    
      原來:他們兩人,進入「九幽地府」的密道之後,行走了數十丈遠,竟然未發
    現任何異象,神劍北童正自疑惑趑趨間,歐陽青卻出聲罵道:「九幽地府,也不過
    如此!」
    
      那知他此言再出,突覺腳下一滑,兩人剛欲躍進,身後「嘩」的聲響,墮下一
    道石壁,堵住去路!
    
      於是兩人只好縱身前躍,猛可中,不知不覺的使飄落在一排排房屋之間,流目
    四顧,景象全非!
    
      這時兩人也不知究竟亂衝亂撞了好久,直累得氣喘呼呼,依然毫無辦法!
    
      他們雖然走遍了每個角落,到頭來仍是又走回原處,惟一的就是尚未進入那些
    式樣不一,骷髏把門的房屋。
    
      神劍北童不由嘆息道:「這『不歸別莊』的主人翁,不是個蓋代奇才異士,必
    是個混世魔王!師弟,這下子當可服氣了吧!」
    
      說罷,竟自就地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歐陽青此刻確是心服口服了,因此,明知神劍北童乃是故意出言相譏,但自己
    既無能出此「九幽地府」,也就只有悶聲不響的份兒,依樣畫葫蘆,盤膝跌坐起來。
    
      誰知他剛剛坐下,心神甫定,使立即覺得不妙!
    
      只聽那頗有旋律的音響,傳入耳鼓之後,使似萬蟻鑽心,奇癢,奇痛,難過無
    比!
    
      睜眼瞧神劍北童時,卻是鼻息均勻,似是毫無所覺,不禁既感錯愕,又復凜懼。
    
      他雖然儘力運功抵拒,依然毫無效果,不一刻工夫,更額角汗流如雨,可是他
    素知神劍北童之性情,在其行功調息時,又不敢吭聲相擾。
    
      他那裡知道神劍北童在盤坐之初,亦有同感,只是此老已有近百年之內功修為
    ,臻於上乘化境,而且所使用的又是玄門打坐之無上心法,是以略以行功,便進入
    「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不為任何外物所擾之境。
    
      歐陽青抵禦了一陣,累得筋疲力竭,暗自駭道:如此下去,豈不要心肺碎裂而
    死!
    
      無可奈何之下,祇好復行站起,四處走動。
    
      奇怪!那聲音在他走動時,雖然仍舊振響如故,但入耳聽來,卻沒有難過的感
    覺了。
    
      他在走動中,忽的心生一念;於是便向著一棟房屋,大步走去。
    
      歐陽青列在這棟房舍門前,距離那守門的兩具枯骨,尚有數尺,便停下來,往
    裡凝神一視,但見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再看兩具守門骷髏時,則是一駝一矮,狀至可怖!
    
      駝骷髏手持一柄月牙斧,使出一招「大匠運行」。
    
      矮骷髏則是一支狼牙棒,雙手緊握棒,列成「橫掃千軍」。
    
      歐陽青雖是北雁老人之徒,但這不過是三兩年內之事,他原是江湖上的一個亦
    黑亦白的獨行客,自然對於各派門的武學路數,知道的不少,說起來也算是位頗有
    經驗的人物,論武功也在一二流之間,再加上有一柄斷金切玉的「九龍劍」,相得
    益彰,足以博得了「三才劍」的渾號。
    
      這時,他細看那兩具枯骨,所出的招數,雖則平淡無奇,卻非當今武林任何門
    派之式,再一揣摹,頓覺這兩式妙用非凡,獨成一學!
    
      他乃是個心機伶俐之人,倏然間大悟,隨將枯骨擺成的兩個招式,逐一摹仿了
    數遍,默記心中。
    
      然後,他又走至另一握前,依樣學了兩招。
    
      如此的學習下去,他竟自走過六座房舍,也學會了十二招無以名之的怪招異式
    ,心中竊竊自喜,按心要在神劍北童行功之際,偷偷的學會這骷髏一百零八式。
    
      他暗自喜道:假若這一百零八式,乃是一套神奇的武功,那不是天大機緣,因
    禍得福!
    
      他想到這裡,於是更加緊的學習起來,待摹仿到第十八式時,已自覺得這些招
    式,一招比一招難學,而也一招比一招神奇奧妙!
    
      這第十八具骷髏架,使的是一種外門兵刃,約有三尺來長,通體烏黑,兒臂粗
    細,圓中帶稜,沒有護手,尖端呈海螺狀,鋒利無比,似鞭非鞭,一時竟認不出這
    是一種什麼兵器?
    
      他正自端詳這具骷髏施展的招式與兵刃,忽聞身後颯颯風響,一掠而至,心中
    一凜,反手「風掃落葉」,疾然一劍劈出。
    
      「師弟你莫非是被此『九幽地府』,困得發瘋啦!」
    
      歐陽青已自辦出正是神劍北童的聲音,倏將掃出劍勢,迭忙收回,暗罵道:你
    自己行動鬼鬼祟祟,怨得了誰!
    
      他心裡雖然如此想,但口中卻依然歉然答道:「我以為是什麼敵人偷襲,一時
    未辦清楚,萬請師兄恕罪。」
    
      神劍北童道:「老朽行功起來,忽然發現你不知何去,找了好久,才見你在此
    ………」
    
      他略一停頓,瞧了瞧那具外門刃雙的人體骨骼,又接道:「你可是覺得這具骷
    髏骨架,手中兵刃很是奇怪嗎?」
    
      歐陽青答道:「師兄可識得這種乒刃嗎?」
    
      他本來以為神劍北童已經看到他練習骷髏架的行動了,正猶豫是否要以實情相
    告,今聽神劍北童話語,如是自己所料錯誤,故而不答反問,以使藉此沖淡對方對
    其行動的懷疑,這樣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中,學得一套神奇武功,也好使神劍北
    童對他刮目相看。
    
      要知歐陽青在劍術的造詣上,雖然夠不上是上上之選,但一套三才劍法,已是
    神出鬼沒,堪稱一二流劍手,其所以對神劍北童貌恭言順,本非出於自誠;這其中
    因素,容待後述外,主要的是他想向神劍北童討教「秘劍快斬」之術。
    
      不過神劍北童也非易與之輩,對歐陽青那種陽是除非的恭順,豈有不察之理,
    是以始終未將其堪稱一絕的「秘劍快斬」傳授與他。
    
      但是歐陽青卻並不死心,他想在暗中劍學,以故,神劍北童出手用劍時,他總
    是特別留意,無奈神劍北童撤劍的動作快逾雷火,總是在他似察不察的瞬間,所以
    他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此際,他既發現這一百零八具枯骨,乃是一套神妙武學,怎肯向神劍北童輕易
    洩露。
    
      他想,即使此刻神劍北童在旁,無法繼續學習,只要保住秘密,以後再找機會
    ,倒也不遲。
    
      這時神劍北童見歐陽青不咎反問,冷笑一聲,道:「老朽自是識得,這乒刃名
    叫『烏龍奪』,普天之下,能用此兵者,只有百年前崑崙派掌門人青松子一人而已
    ,但此人亦在『死亡之車』的事件中失蹤。此後,這種兵學便失傳於江湖,想不到
    竟在此『九幽地府』中遇到………」
    
      神劍北童話到此處,倏然停住,雙目精光電射,面容肅穆中充滿了悲愴、憤慨
    、威凌懾人,直把個歐陽青看得心下一陣凜駭,不知這位性情冷僻的老童子,又要
    出什麼花樣?
    
      但見神劍北童環目掃視了四週一眼,復又向那手持「烏龍奪」的骷髏架,仔細
    的打量了起來。
    
      審視了一番之後,微微頷首,又向另一具骨架走去。
    
      這一具骼體骨架,身高八尺,頭大如斗,手持一根「降魔杖」,見臂粗,丈二
    長,列成一式「力撼山岳」,狀至威猛,看來此人生前,必為一位威武力士!
    
      神劍北童忽的似是喃喃自語道:「這位必是少林寺的大和尚之遺骸!」
    
      少林派以十八路「降魔杖法」,威鎮武林,江湖人物,那個不知,是以歐陽青
    在聽了神劍北童的自語,心中方甚瞭然。
    
      神劍北童看完了這具高大的遺骸,接著又舉步向附近另一悚黑屋走去,歐陽青
    自是後面緊緊跟隨。
    
      歐陽青跟隨神劍北童,走過一棟一棟的黑屋,看遍一具一真的骨骸………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他們兩人幾將五十四棟黑屋全數走過,一百零八具骨骸
    ,盡皆看完。
    
      神劍北童在每看過一具骨骸之後,必在兵刃上反覆的審慎研究一番,有的他很
    快的便道出了那些遺骸,乃是屬於何門何派;有的則望著怔怔的出神半天,一語不
    發。
    
      在他說出的這些骨骸之中,竟然包括了中原九大門派,另外還有一些奇人異士
    ,綠林梟雄。
    
      這些自然都是從他們的兵刃上認出,歐陽青對神劍北童自言自語的說出一些姓
    名,有的則是熟知的轟轟烈烈人物,但有些則根本未曾聽聞過。
    
      神劍北童率領著歐陽青,直似幽靈般,在「九幽地府」中遊來遊去,看遍了每
    具骨骸,最後依然踱至那手持「烏龍奪」與「降魔杖」的骨骷之前。
    
      他面容一整,對歐陽青道:「師弟已學會了幾招?」
    
      歐陽青心事被他突然一語揭穿,身軀微微一震,囁嚅的答道:「我………我學
    會了十………十七招………」
    
      「你可是要想學這『烏龍奪』法嗎?」
    
      「是的,我覺得這招『烏龍奪』,施展待至為神奇奧妙,所以………」
    
      「那你就學吧,老朽自是不便相阻!」
    
      神劍北童說罷,垂手肅立,不再言語。
    
      歐陽青一想,這事反正已經披他窺破,乾脆我就悉數學下去吧,於是便摹仿起
    那「烏龍奪」的招式來。
    
      神劍北童直待歐陽青把那奪招學會,才啟口道:「師弟,這些招式,即使我們
    能夠生出此『九幽地府』,也必給你招致無邊苦惱………甚至………唉!」
    
      他本是要說甚至殺身大禍,但他未經說出,只是微指一聲,使戛然住口。
    
      歐陽青心中匉然一動,急問道:「師兄此言何意,能否以見告?」
    
      神劍北童並未答覆他的詢問,仰臉長長一嘆,驀然縱聲長笑起來………
    
      他這笑聲,乃是挾以數十年修為而發,宛若山崩海嘯,律音激盪,歷久不絕,
    直把那些一具一具的骨骸,震動得搖搖擺擺婆媟作響,益發使這鬼氣森森的「九幽
    地府」倍增恐怖!
    
      突的——
    
      笑聲中斷,神劍北童雙眉微聳,直向黑屋射去………
    
      白猿秀士徐玉麟,自進入「迴旋之路」後,果然不出他之所料,行不多遠,面
    前使出現了三條歧道。
    
      仔細分辨那三條歧道是,雖是一列並排,但寬狹一致,每條暗道的入口的石壁
    上,均題著四個大字。右面是「不歸別途」,左面是「亡魂之路」,居中則是「輪
    迴九轉」。
    
      這十二個大字,構成了三支歧路的名稱;名稱雖然各異,但涵義則是殊途同歸
    ——入此無生。
    
      徐玉麟面對這三岔歧途入口,思考了一番三個不同的名詞,覺得並無多大區別
    ,「不歸」「亡魂」,同是暗示一個死字,至於「輪迴九轉」,顧名思義,絕也不
    是個易與之處!
    
      他心念一轉,暗道:我既進入你「不歸別莊」,眼下何不再走走你這「不歸別
    途」,倒要看看「不歸」二字,是否當真名符其實?
    
      行想至此,真氣一凝,使舉步向最右的那條「不歸別途」邁進。
    
      他剛剛進入不到數丈,暗道使曲曲折折轉了數個方向,他邊走邊在每個轉折之
    處的石壁上,以「金剛指」力,刻劃下一個暗記,以便作退出時的指示。
    
      那知當他又轉折了幾個彎後,一步踏進了一個豁然開朗的所在,凝目流顧,原
    是一所地下廣場!
    
      這所廣場成圓形,約有二十幾丈的面積,四週圍牆、地面、頂蓋,一律粉白,
    賽似個雪洞。
    
      圓場的中央,有一根三人合抱的白色圓柱;柱上四周嵌著四顆龍眼大小綠色明
    珠,散發著淡淡的綠色光芒,白綠輝映,竟使這座圓場甚為明亮!
    
      那光線柔和極了,令人如置身一所和平、美妙的境界;又似進入繡樓閨閣,頓
    生無限遐思……
    
      徐玉麟對此地下的美妙處所,流顧了一陣,不由暗自讚嘆,當初設計此地之人
    之精思,以及工程之浩大,竟然一時忘卻了身在何處?
    
      他不期然的竟自向那圓柱緩緩走去,當他走至圓柱之旁,回首一看,心中不由
    大震!
    
      原來這圓場的四週石壁之上,竟是一座一座的孔洞,那些孔洞,非但大小一致
    ,而且間隔如一,而他也就是從一所孔洞中,進入的這個圓場,可是他從那一個孔
    洞進來的,已經無法辨認。
    
      他究竟是個聰明的少年,見此光景,於是腳下不再移動,逕向來時的相反方向
    ,疾然躍去。
    
      由於他進入這圓場之前,一時忘記在孔洞上作下暗記,所以此刻竟自找不出那
    是來路?不過,他心想走向圓柱時的方向既未曾移動,那麼這時返身走回,當面也
    僅是三四個通往外面的洞口而已,倘若每所洞口都試試,必然找到來時的退路。
    
      他自以為這想法極為合理,可是他怎知果然如此輕進場退,那此「不歸別莊」
    ,「迴旋之路」,「不歸別途」,等等的一切,豈不是故弄玄虛?
    
      徐玉麟沉忖半晌,終於走進了一座認為極可能是來時的孔洞,前行丈許,便被
    一睹堅硬的石壁阻住,然而卻有一條夾道通往兩旁,於是沿夾道向右再行,不幾步
    遠,夾道未盡,而右邊卻發現了一所通往圓場的孔洞,調頭再向回走,所見依然如
    此。
    
      這樣以來,顯然認為極可能是退出的洞口,都已經變成不可能了!
    
      他索興沿著夾道走去,所經過之處,都是一般無二,雖然他是朝著一個方向前
    進,但最後仍是回到原處。
    
      這時他才明白,這所夾道,乃是環繞著圓場而築,夾道一邊是數不清的孔洞,
    一邊則是堅厚的石壁,孔洞僅能通往圓場,但卻無任何通過石壁的出路。
    
      然則,他來時的暗道,究竟那裡去了?難道說這環繞圓場的石壁,竟能無聲無
    息的自行旋轉不成?……
    
      想到「旋轉」二字,似是若有所悟,他竟自呢喃道:「旋轉………不錯的,一
    定能夠旋轉,不然也就不會叫做『迴旋之路』與『不歸別途』啦!」
    
      徐玉麟雖然跟隨上清真人那般蓋代絕才,春風化雨十數年,對武學涉獵至廣,
    奇門八卦,九宮易理,以及五行生剋之道,知之甚詳,可是無奈這所地下圓場,既
    不按九宮八卦,亦不合五行生剋,是以真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此際,他才深知這「迴旋之路」中的「不歸別途」的奧妙與厲害了!
    
      他,身負數門絕學,超人藝業,而今卻被困於此!
    
      想到他之所以「死亡之車」,進入這所神秘莫測的「不歸別莊」,原是因發現
    了楊金萍在密林中,遺留下的一條綠衣之帶,由此推測飛雲堡中,在其走後的這段
    時間裡,可能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是以和神劍北童、歐陽青三人,急於趕返徂徠
    山去。
    
      然而,人生一切遭遇,往往是出乎逆料之外,想不到途中竟會遇上那載勞什子
    的「死亡之車」!
    
      而今,狒狒失蹤,飛雲堡裡消息渺然,「五巧」會聚魔群,企圖向太乙門古墓
    發動,掠奪紫玉狸,尋找「玄天秘岌」,以爭霸武林……
    
      這些,在在都是需要他去擔當的大貢重任,而父母家人的血海深仇,猶未能報
    ,更使他寢食難安!
    
      徐玉麟此際的腦海中思潮湧伏,千頭萬緒……
    
      他倒並不太擔心自己的生死,而是對他有恩之人,尚未圖報萬一,以及那些艱
    鉅的,未完成的諸般事務,怎能使他甘心受困在此,而坐以待斃呢?
    
      可是,倘卻是實實在在的被困住了!
    
      他在圓場中盤膝默生,沉思良久,霍然躍起,大聲疾呼道:「我不能在此活活
    的被困而死,我有很多事要辦呀!要辦呀………我必須出去啊!………」餘音迴盪
    ,經久不絕!
    
      呼叫之聲甫停,驀的一種潛在的求生本能,在他的腦際中倏然一現,他終於握
    住了這稍縱即逝的一線靈機,推理思考下去……
    
      世上凡百難事,前人既能想出,後人亦何嘗不然;徐玉麟情急智生之下,終於
    憑仗其銳敏的判斷,觀察,推想到圓場中央那根白色石柱上去。
    
      他以為那支石柱,如非是多餘,那便極可能是此圓場操縱樞扭,何不仔細過去
    瞧瞧,或許能尋出望眉目來,也不一定。
    
      於是他走至圓柱近傍,環繞審視一匝,但卻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他又以雙手
    ,繞石柱遍處按摸,竟也沒有摸到什麼名堂。
    
      最後,他仰臉細瞧那綠色明珠,見那明珠一半外露,一半則是嵌於石柱之中,
    要想摸到,則必須以「壁虎功」附柱而上。
    
      這一點當然難不住他。四顆明珠他逐一按動了一遍,其中有一顆,手指觸動時
    ,似乎略微有些鬆動,隨引起了他的疑竇,復行用力一按——
    
      突的圓形石柱,風車般的旋轉起來,而且越旋越決,幾乎把他摔將下去。
    
      心中竊喜道:這下子至少已被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所在!隨飄身落地,瞧著石柱
    的轉動。
    
      那知他雙足著地不久,頓然覺得身體未動,可是竟然繞石柱遊旋起來,低頭看
    時,見係石地也自旋轉不停。
    
      起初,他還覺得甚是好玩,但不一會眼前發黑,使暈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終於從昏迷中悠悠醒轉,反身坐起,揉揉星目,張眼四
    瞧,神光觸處,不禁為之怔呆!
    
      此際,只見圓場四週牆壁上,那一座一座………在他記憶中大概是一百零八個
    方形洞門,不知何時,像是被人一把抹去,點痕了無!
    
      然而,在那光潔的白壁上,卻出現了一個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像。
    
      這些人像,高矮不一,胖瘦各殊,而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僧道尼姑,無所
    不有!
    
      徐玉麟被此驟然變化後,而出現的人像,為之吸引,不自覺的竟然抬步向石壁
    走去。
    
      這時,倘已對石壁上的人像看得特別清晰,只見這些人像不但每人手裡都握著
    一件乒刃,同時也都列成一種招式,細看那些招式,竟然彼此不同,驟視之,以甚
    平淡無奇,細審之,卻是詭異奧妙,雖係列出一招,然則蘊蓄著無窮的變化。
    
      世上那一個練家子,不醉心於自己所不能之武術,徐玉麟年僅弱冠,壯志如虹
    ,豈又不然呢?
    
      他在武學素養上,木來就有優良的基礎,又加上天資穎悟,凡事大都可以觸類
    旁通,過目瞭然。而今,不期然的他竟對這人像所出招式,發生了莫大興趣,暗自
    忖道:看樣子這些人像所列招式,雖則與武林中各大門派迥然不同,卻是一種怪異
    的武學,但是他們每人所使乒刃,各自不一,是否是一套完整的武術?抑或是各自
    獨立成招呢?
    
      行想至此,手隨念轉,竟將「九龍劍」「嗆」的撤出,找到一尊用劍的人像,
    竟自仿照著比劃起來。
    
      用劍人像,列的是一招極像「童子拜佛」式,可是又與當今武林名門大派劍法
    中的「童子拜佛」迥異,故不管如何,這招劍式,應為一套武術中的起手式,這一
    點徐玉麟已可窺知。
    
      他僅僅比劃了三次,已將這招劍法,瞭然於胸,接著再著另外一尊人像時,乃
    是使用一對亮銀槍的巾幗英雄。
    
      此女姣姿,容色絕代,眉目含情中令人感到一種森冷的殺氣!
    
      她一對亮銀槍擺的是「雙龍採珠」,氣派、架式,堪稱「佳絕」!
    
      徐玉麟苦於手內無槍,而且寶劍也僅只一柄,要學此招數,甚覺驢唇不對馬嘴
    ,無可奈何之下,只有以劍代槍,以指代劍,如此比劃了幾遍,覺得並無不對頭處
    ,而且竟能得心應手,恰到好處。
    
      他本就記性過人,此刻既醉心於這些招式,自是聚精會神,心無旁騖,一招一
    式的逐個學習下去。
    
      一個個,一招招,不多久光景,他竟環繞石壁學行了一週,點數一遍,奇怪,
    這些人像竟也與洞門之數相同——一百零八個,自然他也學會了一百零八招。
    
      在此一百零八招之中,雖然愴刀劍戟,鞭?錘抓,斧棒鉞矛………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兵器,但他完全是以劍代替,然而卻沒有不適之感,以乎這
    些招數,使用任何兵刃,均無不可,尤其以劍代之,則更妙用無窮!
    
      他一時竟然忘了此身被困,惟恐忘記,復從第一式——「童子拜佛」,演練起
    來………數十招下去,不由心中大樂!
    
      原來這一百零八式,也正與太乙門的「古墓八式」有異曲同工之妙,非但可獨
    成一招,而且更可連續施展,竟然是一套神奇詭異而完整的武學!
    
      一百零八式,不一剎工夫,已從頭到尾練習了一遍,寶劍歸鞘,暗自欣喜道:
    真想不到這「不歸別莊」中,竟有此上乘武學,此莊主人當必是一位蓋世奇人異士!
    
      於是,在他的腦海中,無形中刻劃出了一位武功高深莫測,胸藏萬機的人物,
    而敬慕之心埋,使也油然而生!
    
      想著,想著………心念一轉,又想到那支粗大的圓柱上去,目光掠處,怪事又
    生!
    
      那支停而不旋的圓柱,在一顆綠色明珠之下,隱隱裂出一條如不細看,便極難
    發覺的紋縫。
    
      他也未暇思索,竟自走向前去,伸手朝石柱之縫紋,推了一把。
    
      「轟」的聲響,似是塊巨石跌落深坑,石柱上現出了個僅容一人進入的長方形
    洞口!
    
      徐玉麟愕然間,暗自忖道:既是無路可出,何不進去看看,或者有辦法,也不
    一定。
    
      他乃是個想到就做的人,身隨念動,便向圓柱洞口走進!
    
      「呀!糟糕!」驚呼未出,一腳踏空,身不由主的往下墮去………
    
          ※※      ※※      ※※
    
      「軋軋軋——」的物體轉動之聲,震耳欲襲!
    
      「呼呼呼——」的風吹,令人冷戰而心驚!
    
      這是一口地下的方形深井,但無水而卻有聲,有風,貼井底還射出一線刺目的
    光明!
    
      聲響,風吹,光明,究竟由何而來?………
    
      井底下一位白衣少年,在怔怔的細辨那聲,風,光………
    
      這位白衣少年,自是甫從石柱方洞墮落下的徐玉麟。
    
      井雖深,但卻難不住這位輕功造詣,已達於不可思議之境的少年,而是他在失
    足下落之後,復提氣踏空上升,發現石柱上的方洞,已自不見!
    
      此際,他真的已成了個「井底之蛙」,要是當初設計陷阱之人,在上面另以機
    括,操縱著一塊恰好塞滿方井的巨重之物,趁此下壓,他就是鐵打鋼鑄之體,也必
    將一命嗚呼!
    
      徐玉麟沉忖到這一點上,也不由打從心底下泛起一股寒意,好在事實上並未如
    此。
    
      他端詳半晌,始發現這方井的一邊,有一座人頭高低,六尺多寬的夾道,那「
    軋軋」之聲,「呼呼」風吹,以及一線耀眼刺目的光明,正是由此而來。
    
      置身此境,面前即是刀山油鍋,也少不得要去弄個明白!
    
      徐玉麟舉步走進夾道,被那吹來的強烈之風,刮得衣袂飄飄,透體生寒,如非
    其功力深厚,已然難以前行!
    
      走約丈許,猛可中身後一聲「轟隆」巨震,回頭看時,適才停身之處,已被一
    塊巨石塞得水洩不通,暗自慶幸道:倘非進入夾道,怕不已成肉餅!
    
      「軋軋」之聲,已愈走愈大,強烈之風,同樣越進越疾勁,最後這勁風,竟自
    有一種迴旋吸力,使他身不由主的加快了速度………
    
      終於,他停住了,但那是使用了「千斤墮」的功夫,不然,恐怕……
    
      藉著地面上迎頭射來的強烈之光,眼神觸處,心驚肉跳!
    
      相距不到一丈之遠,一個帶著密密麻麻尖銳齒牙的巨大鐵輪,風快的轉動著…
    …鐵輪三面恰好堵住夾道,緊貼地面的一沒,閃下不到三寸的一條縫隙,那強烈之
    光,即由此隙中射進。
    
      徐玉麟看罷,饒是膽大,也不由凜然心悸,兀自不知如何是好?
    
      至為明顯,後退無路,要通過夾道,則必設法越過這飛轉的巨輪。
    
      可是即使身懷縮骨法術之人,也不能縮得那般的肩小,鑽過且輪下面的縫隙,
    何況他尚無此能呢!
    
      若然,總不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夾道中,坐以待斃啊!
    
      那麼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夠越過這巨齒飛輪呢?要是這個巨輪不動的話,倒還
    有法可想,但是它卻是飛轉不停,而且又是旋轉的如此之快速!
    
      他沉思良久,依然想不出個妥善之策,於是伏身地上,從輪底之縫隙中,凝目
    瞧去。
    
      他的目光與那射過來的光線一觸,被強烈無比的光芒照射得雙眼難睜。良久,
    始才緩緩睜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入眼處,只是一片火紅!
    
      那片火紅,似乎與此巨輪還有一段距離,看樣子既非火炭,又不是什麼明珠之
    類所發出的光芒,一時竟地無法判定那是什麼?
    
      徐玉麟反身立起,睹自忖道:巨輪既無法越過,相信這石壁與地下,總可以挖
    鑿吧?以目前自己的功力,以及手中斷金切玉的寶劍,要在此石壁及地面下,鑿開
    個洞穴,尚還不難。
    
      想到就做,隨先伸手觸摸一下石壁,見得這石壁除了特別的水涼與堅硬之外,
    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於是,默運罡氣,力貫右手五指及掌心,呼的一把向石壁抓去。
    
      「啊呀!」他竟被石壁反震得麻痛難當,呼叫出聲!
    
      原來他抓向石壁的一隻手掌,直如才在頑銅硬鐵之上,即是鋼鐵之固,他這運
    上了「佛門玄罡」的一掌,已足可摧鐵裂石,可是這石壁卻是絲毫未露碎裂痕跡。
    
      掌勁既無法可使,惟一的希望,只有寄託於「九龍劍」了。然而,他卻猶豫起
    來,原因是深恐寶劍出手後,依然不能奏效,那此一線生機,亦必歸於幻滅!
    
      但是,他仍然將寶劍拔出,終於莫可奈何的向石壁刺去。
    
      「嗡」然聲響,火星迥射,寶劍被震得抖動不上。
    
      果然,不出所料——失望了!
    
      奇怪!石壁是用什麼砌成的?………難道說是從太上老君神爐中,鎔鍊出來的
    石塊不成!
    
      掌、劍已用,未動得石壁分毫,只好再由地面上打主意吧!
    
      然而,這石板砌成的地面,仍舊與石壁一般的堅頑!
    
      一個希望幻滅,再一個希望又付之東流!
    
      他,一時束手無策了,一股焦灼與悲傷,湧於心頭!
    
      徐玉麟這位年輕的俊傑,意志如鋼,豪氣似虹,此刻,竟然變得是那麼的軟弱
    ,那麼的沮喪……
    
      他想哭,卻哭不出聲來………
    
      他想叫,但叫有何用?………
    
      一個人到了一切希望都幻滅的地步,往往心境反而變得格外的平靜起來。這個
    道理很簡單,最寶貴的生命既已不保,世上還有什麼撤不得手的事物呢?是以,人
    至此時,一切名利富貴,以及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在他心目中都將變成一張白紙
    ;毫無價值的白紙!
    
      然而——
    
      一個人,倘非到了絕對的絕境,又有誰肯不做最後的掙扎呢?
    
      這種掙扎,就是人類求生的潛能,其大無比,其力無窮,故能往往造成奇蹟,
    令人絕處逢生。
    
      徐玉麟心境變得平靜之後,靈合清明,面對那飛旋不停的巨輪,木納的呆想了
    半天,忽的把手中寶劍晃動了一下,神色肅穆,喃喃祝告道:「寶劍呀,寶劍!你
    倘若果是柄上古神兵,我徐玉麟的命運,完全決定在此一舉了——」
    
      祝告畢,復將身形貼臥於地,一手掌心吸住地面,身體不為那巨輪飛轉帶動的
    強風吹動;一手握劍,斜斜探出,逕向飛輪的巨齒削去。
    
      他何等眼明手快,這最後的求生之機,自是不敢稍存大意,出手既準又疾。
    
      只聽「噹啷」一聲,一隻長達四寸,粗如見臂的鋒利鋼齒,果然被他一劍削掉!
    
      他心中一陣激動,握劍之手,竟自頓抖起來,長長的吐出了口大氣,將心情平
    靜一下,真氣驟凝,一股綿綿勁力,沿手臂導入劍身,於是青芒暴射,劍鋒觸處,
    「叮噹」之聲不絕………
    
      如此的做去,約莫盞茶時間,那飛轉的巨輪中央利齒,已被他悉數削去,現出
    了一道深槽。
    
      那巨輪離地面,本有三寸多寬的縫隙,利齒削去,於是便閃出了約六寸之寬的
    槽口,這道缺口,他打量了一下,足可容身鑽過,心中大喜!
    
      他將雙手上升,身作蛇行,竟向飛輪缺口緩緩移動……
    
      那知他的頭肩剛剛伸入缺口,突兒一股無形的巨大吸力,竟將其整個身體緊緊
    的吸於飛輪之上,貼著巨輪旋轉起來………
    
      徐玉麟匆忙中,暗叫聲:「不好!」趕緊運出罡氣,護佐身體!
    
      他緊閉雙目,單等命運之神的安排了!
    
      只聽耳邊呼呼風響,身軀直似駕雲飛行,可是他已然感覺到,那巨輪每轉一週
    ,將其身體帶到貼地面時,便有一股巨大的,難以忍受的壓力,直但要把其身軀擠
    開,同時呼吸窒息!
    
      好在巨輪旋動迅疾,這種感受,僅是剎那之間,饒是如此,豆大汗珠,已自滾
    滾而出………
    
      這種身受輾壓,極難忍受的痛苦,反覆而來,終將其折磨得幾乎昏了過去,而
    把防身罡氣鬆除!
    
      就在他幾不能支的瞬間,飛輪旋轉突停,吸力消除,而他的身軀,也在同一時
    刻,被巨輪轉動之勢,捧向那一片火紅之處……
    
      猛可間,只覺得炙熱難當,直似墮進火爐,半空裡賬目看時,大叫一聲:「吾
    命休矣!」竟然閉目待死……
    
      待到他再度恢復知覺時,已自置身於一所寬大的,森冷的暗道中!
    
      徐玉麟此刻,腦際中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如非屁股似是被捧得有些麻痛,他真
    的還以為是死了呢!
    
      但這麻痛的感覺,使他深信猶在人間,而手中寶劍,以及衣履完好如故,更證
    明他仍然活著,只不過有種恍如再世為人之感而已!
    
      然而,他怎如被那巨輪摔向之處,乃是一座冶鐵之憾,那熔化了的鐵漿,也就
    是那強烈光芒的發源。他雖然看到那滾滾騰騰的人紅一片,聯想絕難逃過,以故閉
    目待死!
    
      那知他之所以不死,而復離開那片鎔冶鐵漿,一則是巨輪捧出之力奇猛,又加
    以其服靈芝之後,身輕如葉,故未在鐵漿之上墮落,而被遠遠批出,不過,主要的
    還是他身上帶著那顆無價至寶——「無垢頭陀」遺物——既能辟水,又能辟火的明
    珠。否則,即使能不為鐵漿所溶化,亦必被炙烤而死!
    
      這時,倘撫摸了一下臀部,雖覺麻痛,但無甚大礙,使躍身站起,將寶劍還鞘
    ,逕朝睹道的一端付去。
    
      正行間,忽聞一陣陣幽香撲鼻,他心中微怔,細辨那香氣,極為馥郁芬芳,似
    是盛放的花香。
    
      他暗自想道:這「不歸別莊」,太以神奇,難道說還能有處地下花園不成?…
    ……
    
      越往前走,香氣越感濃烈,於是加快腳步,轉過兩處拐角,忽的「嗡嗡」「唧
    唧」之聲,入耳傳來!
    
      急忙中,一式「春燕還巢」,身形掠起,竟自聞聲而去。
    
      待到他飛掠的身形,被一睹牆壁阻住時,足點地面,略一打量,見此牆壁,原
    是座阻擋暗道的照壁,兩邊均有一個圓門。
    
      他微作猶豫,留神戒備之下,便舉步向一座圓門走進。
    
      倏然,面前天朗,一陣涼風,吹得他精神為之大振!
    
      半點不錯,他已跨入了一所極大的花園,不過這所花園,卻非設於地下!
    
      蔚藍的天空,繁星燦爛,銀河飛鴻,月光隱沒,是夜間,但已快要接近黎明了。
    
      徐玉麟停身圓門內的花園中,怔怔的出神了半天,始喃喃自語道:「當真我已
    離開了那『迴旋之路』嗎?已是初冬時分,這裡的花園,卻綻放著那多的,不知名
    的花草,而且還有那多的蜜蜂,竟寅夜奔忙,嗡嗡不停,鳥兒也在唧唧的叫喚……
    …這真是一所不可思議的神妙去處呀!………」
    
      他自語了一陣,流目四矚,原來這所花園,乃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個不大不小的
    盆地,無怪初冬季節,此處花木未凋,獨留春色!
    
      花園裡小徑錯縱,花草經過人工修剪得分外整齊,這一切都顯示著此園乃有歸
    屬………
    
      想到這點上,他又記起「不歸別莊」這個怪名字,此際,他深深的認為「不歸
    」二字,應當之無愧!論機關凶險,試問當今武林中有幾人能夠入此復出?論安逸
    避世,此處堪稱「世外桃源」,試想弗為名利所驅的高雅之士,置身此境,有誰能
    不流連忘返?
    
      於是,他又聯想到曾經一度在腦海中,刻劃出的「不歸別莊」的主人,一種敬
    慕之情,竟自沖淡了他所遭受的一切挫折,甚至幾將小命送掉!
    
      他想會會此間莊主,在他的想像中,那必然是位胸羅萬機,文才武功兼俱的高
    人奇士。
    
      但是,他地想到進入「九幽地府」的神劍北童,以及那不肯示人以員面目的三
    才劍歐陽青,時下不知景況如何?
    
      還有驀然失蹤,迄今未見的沸沸,亦不明是生是死?
    
      還有………
    
      總之,他想了許多,一時卻無法為之奈何!
    
      驟然——
    
      一縷悠揚而略帶淒涼哀怨的蕭聲隨校風盪漾入他的耳際………
    
      那蕭音似來自極遠,又像就在身邊,抑揚頓挫,入耳動聽,美妙之極!
    
      徐玉麟隨上清真人學藝時,文事武功兼修,對於音律之學,已頗入門徑,這時
    ,他已自辦出,那蕭音正是吹奏的一曲「漢宮春秋」。
    
      蕭聲調轉「徵」、「羽」,戛然中斷,餘音溺溺,猶自不絕如縷………
    
      在此靜夜,蕭聲何來?
    
      他不禁又向四週極目望去,只見正北方向,山根底下,叢叢翠竹中,似乎隱約
    有一所茅舍,暗道:這篇聲很可能就是由那廂傳來?
    
      身隨念轉,他不期然的竟向翠竹叢前走去……
    
      那叢翠竹,距離他停身之處,望去也頂多不過半里之遙,以他腳步來說,轉眼
    即可走到;可是他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花徑,走了好一陣子,卻依然沒有接近,只
    是在方圓十丈幾內,轉來轉去。
    
      至此,徐玉麟始才明白,這所平淡無奇的花園,竟也暗佈蹊蹺,令人寸步難行!
    
      他正自欲施展「凌空踏虛」的輕功,意圖由花樹之上,掠向那叢翠竹,眉頭微
    動,驀聞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迎面而至!
    
      於是迭將身形隱於花樹之下,凝神望去,但見兩名綠衣小婢,像穿花蝴蝶般,
    沿著一條曲折的花徑,竟向他隱身之處走來,行動似嬝嬝娜娜,姍姍緩緩,實則快
    捷無比!
    
      兩名小婢,一前一後,倏然之間,已自到在徐玉麟隱身丈遠之處,停下步來,
    怔怔的向這邊望著。
    
      忽然前面的一名綠衣小婢,輕「咦」一聲,對身後另一名小婢道:「明明剛才
    他還在這裡,怎的眨眼就不見了?」
    
      說罷,星目四轉,以眼神搜索起來。
    
      徐玉麟這時已自看清,前面說話的綠衣小婢,正是那神秘的「死亡之車」的御
    者,但表情上已消失了原先那種肅穆之色。
    
      「走!我們過去搜搜著。」另一名綠衣小婢,四週打量一番,道:「我不相信
    他會跑掉!」
    
      那「死亡之車」的御者小婢道:「好吧,我們就過去搜搜看………」她稍一猶
    豫,又道:「不過,我們可要小心,這個人的本領倒還不小哩!」
    
      「哼!我才不相信他敢在這裡撒野?」後面的小婢道:「我看還是讓蛇兒搜他
    一回,若不出來,我們再去搜吧。」
    
      這名小婢說著,果從衣袖裡掏出了一隻竹筷粗細,尺長的小花蛇來,星光之下
    ,舉在手中,晃動不停。
    
      徐玉驚將此情形,看得清楚,聽得明白,暗自忖道:我既是來此,何必讓這兩
    個小兒頭動手動腳的搜,倘若被他們搜出,反而失去大丈夫的行徑,我就出去,看
    她們能搗些什麼鬼?同時也好藉此探聽一番童、歐二人,以及白猿狒狒的下落……
    
      那名綠衣小婢,正待放出蛇之時,忽聽一聲:「姑娘且慢!」
    
      抬眼只見面前花樹微動,鑽出一位面如冠王,猿臂蜂腰英挺瀟酒的白衣少年。
    
      這種突然情況,任何女子一見,也必嚇得倒退,甚至驚逃,可是這兩名綠衣少
    女,非但毫無驚惶之色,反而一見徐玉麟現身出來,竟自相顧「格格」而笑!
    
      徐玉麟不解的問道:「你們笑個什麼?」
    
      那持蛇小婢停住笑聲,竟然揶揄似的答道:「你管得著麼?這是我們的地方,
    我們愛笑就笑,愛哭就哭,不是嗎?」
    
      那御者小婢,也按著笑道:「我們笑一個毫無膽量的男人,被我們一嚇便嚇唬
    出來,不可以嗎?」
    
      徐玉麟被這兩個小婢,妳一言,我一語,挪揄得啼笑皆非,面色一流,喝道:
    「你們笑那個沒有膽量?」
    
      持蛇小婢道:「笑你又怎麼樣?倘你有膽量,就隨我們來吧,看我們公主不把
    你這個劍進花園的賊子,捏死才怪!」
    
      「公主………這裡既非皇宮禁苑,那裡來的什麼公主?………」徐玉麟錯愕中
    ,似是自言自語的說著,竟自跟隨兩個小婢走去………
    
      「夢斷漏悄,愁濃酒惱;寶枕生寒,翠屏向曉。門外誰掃殘紅?夜來風。玉蕭
    聲斷人何處?春又去,忍把歸期負!此情此際,此際擬托行雲,問東君。」
    
      殘星隱沒,晨光熹微,曉風習習,薄霧嬝嬝,飄盪著這闕哀怨纏綿的唱詞韻聲。
    
      徐玉麟跟隨著兩個綠衣小婢,沿那迴折花徑,向翠竹籬舍前行,突被這排側曼
    妙的歌音所陶醉,不禁暗自訝異道:看來這凶險重重,殺機四伏的「不歸別莊」裡
    ,尚還有風雅之士………
    
      驀然間,那修篁叢中,又自飄送出一縷歌聲,道:「風韻雍容未甚都,尊前甘
    橘可為奴。誰憐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這歌聲宛若黃鶯出谷,珠走玉盤,清脆悅耳,分明是出自女子音喉!
    
      徐玉麟似為此歌聲所吸引,竟自未待歌聲唱罷,加快腳步,走在了兩名綠衣小
    婢前面,像一陣風似的,眨眼間,溜到翠竹附近,停下身來,回首看時,兩名小婢
    也如影隨形的跟到。
    
      這時歌聲已停,徐玉麟向那翠竹叢中瞧去,果見在那茂密的修篁環繞之內,有
    一所精雅茅台,一門三窗,恰是三間。
    
      茅舍前面有一個小巧草亭,四週奇花異草,散發著清晨的幽香,沁人肺俯。
    
      環繞著那叢叢翠竹的,則是一溪混混清流。
    
      小溪之上,以一片尺許寬的石板,搭成一條小橋,過此石橋,使是道直達茅舍
    的小徑。
    
      群山環抱,竹籬茅舍,小橋流水,蕭音歌聲,這應是何等超塵脫俗之境界啊!
    ……
    
      徐玉麟正對此清幽所在瞧得出神,只見那兩名綠衣小婢,飄身走上石橋,那個
    曾經充做「死亡之車」的御者小婢,則向茅舍飛躍而去,留下的一名,站立橋頭,
    反身對他纖手一揚,格格笑道:「看你這人,還不快走過來,在那裡呆什麼?」
    
      這綠衣小婢雖然已無敵意,但語音中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徐玉麟一聽,心中雖微感不悅,但轉念一想:反正我就要見到妳的主人了,何
    必同妳這小鬼頭多所囉嗦。於是也不答話,使邁步走上石橋。
    
      那綠衣小婢,將徐玉麟引至茅舍中坐定,對他展顏一笑道:「你在這裡休息一
    會吧,少時見了我們公主,說話可要當心哪!」言時,適才刁鑽之態已歛,竟是一
    本正經。
    
      徐玉麟對這綠衣小婢瞧了一眼,面容整肅的道:「不知你們公主高姓大名,姑
    娘可否見告?
    
      綠衣小婢笑容倏歛,容包肅穆,輕啟珠唇,不答反問道:「當今皇朝天子何姓
    ?」
    
      徐玉麟答道:「當今皇朝天子,當然是姓朱了。」
    
      綠衣小婢道:「你既知當今皇朝天子姓朱,那麼我們公主之姓,則何須見問?」
    
      徐玉麟心中微震,暗自沉忖道:聽她的口氣,這位公主係當今天子的金枝玉葉
    ,既為貴人,但不知因何遠離京師,且復流落江湖,捨瓊樓玉宇弗居,自甘棲身此
    竹籬茅舍,這倒是一宗令人費解之事?………
    
      行想及此,正欲向此綠衣小婢,打破砂鍋問到底,以解疑團,但見先前奔進茅
    台的那名小婢,已自閉身來到亭內,向他歛衽三禮,嫣然笑道:「有勞相公在此久
    候,公主令小婢致意,請相公勿怪罷,並請屈駕至「翠竹小軒「——」說又是輕盈
    一笑!
    
      「不歸別莊」的機關設施,其厲害處,徐玉麟自己親蒞其境,領教過了,此刻
    回憶起來,猶有心悸!
    
      眼下這兩名綠衣小婢,對他何前倨而後恭?
    
      這被呼為公主之人,既是皇朝金枝玉葉,何以竟能降尊紆貴,對一個武林後生
    ,如此禮遇有加?……
    
      這種種的一切行動,無一不使徐玉麟百思莫解,究竟是敵是友?直嚇他如墮五
    里霧中!
    
      他見此光景,略微沉忖,迭忙起身還禮,答道:「在下一介武夫,藉藉無名,
    何敢有勞公主相候,請姑娘引路,在下就此前往晉謁。」
    
      兩名綠衣十婢,簇擁著這位潔白儒衫,英俊瀟酒的少年,逕向「翠竹小軒」緩
    緩行去。
    
      徐玉麟此刻,雖然疑念重重,不知是憂抑成是喜?但他表面上依然是從容自若
    ,表現出一張恂恂斯文氣概。
    
      他大搖大擺的跌至那所名叫「翠竹小軒」的茅舍之前,當先的那名綠衣小睥,
    搶行一步,將門上垂簾高高挑起,嬌嬌滴滴的喊道:「啟稟公主,貴客駕到!」
    
      嬌音甫落,只聽簾內傳出銀鈴似的一聲話音道:「請徐少俠進來吧!」
    
      這聲音雖然是那般的親切和藹,悅耳動聽,但使徐玉麟心頭為之大震!暗中驚
    異道:她怎會知道我姓徐?……
    
      凝思間,只聽那手挑垂簾的小婢道:「相公請——」
    
      他微微一怔,趕緊收斂心神,整整衣冠,低下頭來,舉步跨進門內,突然清香
    撲鼻,使他心神微蕩?抬眼看時,觸目之處,直使他痴呆呆的怔住,迭忙垂下眼皮
    ,肅然而立!………
    
      良久,徐玉麟的耳際,忽又留起一陣珠圓玉潤的聲音道:「徐少俠請坐呀!」
    
      徐玉麟這時,以已被此話音從眩惑中驚醒,迭忙深深一禮到地,道:「草莽武
    夫,徐玉麟拜見公主——」竟然仍未抬頭。
    
      只聽那悅耳嬌音,又道:「少俠免禮,請坐吧。」
    
      「多謝公主賜坐!」
    
      徐玉麟說罷,這才退至一旁,落坐一把竹椅之上,微微抬起頭來,心中又不禁
    為之「砰」然跳動!
    
      這也難怪徐玉麟神態失措,因為在此小軒之內,映入他眼簾的,乃是端坐著一
    位容光照人,艷絕塵寰,二十三四歲芳齡的宮女佳麗!
    
      他固然不是個登徒子,怎奈這位被稱做公主的佳人,太以嬌美艷麗了,嬌豔令
    人簡直不敢直視!
    
      所謂:「秀色可餐」,試問那個少年,美色當前,能不多看上幾眼,甚至神魂
    顛倒,無所措手呢?
    
      何況,當徐玉麟甫一跨進小軒時,這位嬌艷欲滴的公主,亦是兩隻剪水雙瞳,
    放射著萬般柔情的光芒,正和他的眼神相對呢!
    
      而且,公主芳年,當一個少女達於成熟的巔峰,一餐一笑,甚至渾身每一部份
    ;那管是極其細微的一部份,無不放射著誘人的魔力!
    
      在徐玉麟的心目中,心上人蘇玉嬌應是一朵初放的海棠。天真無邪,童稚未混
    的公孫小倩,則如深谷幽蘭,而這位艷若天仙的公主,恰似朵綻放的牡丹,散發著
    無比的嬌貴!
    
      然而,在此牡丹花似的公主身旁,卻是站著一位白髮皤皤,面貌奇醜無倫,手
    執竹杖的駝背老嫗,一隻獨眼,放射著懾人神光,對徐玉麟直盯著,一瞬不瞬,那
    樣子使人看了,不由心悸!
    
      這奇美、奇醜,一老、一少的兩個女人,湊合在一起,更使此「翠竹小軒」,
    充滿了神秘與古怪。
    
      「翠竹小軒」內佈置得倒是古色古香,明窗淨几,琴棋書畫,公主面前的案頭
    上,燃燒著三柱檀香,煙霧燥蠔,幽香陣陣………
    
      徐玉麟被此極不調和的人物,場面,弄得一時竟然忘了此來目的,拘謹的坐在
    竹椅上,雙目下垂,一語不發。
    
      兩名引路的綠衣小婢,也亦走至公主身後站定,似是若有待的等候吩咐?
    
      果然,這位容光照人,美若仙子的公主,纖纖玉手微微一抬,兩名綠衣小婢轉
    身退去,接著公主復又輕敵珠唇,展露貝齒,淡淡一笑,道:「徐少俠諒必餓了,
    敝處遠離塵囂,山鄉僻壤,無甚奉客,望勿見罪………」
    
      公主之話,以是尚未盡意,但見兩名退去的綠衣小婢,去而復返,一名手捧朱
    紅食盒,一名托來一個黑漆木盤,體內盛滿怨口大小的五六隻雪梨,放在了公主面
    前的書案上,一名小婢順手將食盒打開,裡面竟是熱騰騰的一盤雪白蒸餑,兩樣鮮
    美小菜。
    
      綠衣小婢把食物擺好,案付旁手侍立,只見公主秋波微轉,對徐玉麟展顏笑道
    :「聊備粗果淡飯,請少俠略充饑腸吧!」
    
      徐玉麟雖然身為蓋代絕才,士清真人的衣缽弟子,學養有素,怎奈出道未久,
    所見世面有限,真正接觸的人物,寥寥可數,而今身臨此敵我不分之境,且當著一
    位絕世佳人之面,確乎使他舉措失態,窘迫難當!
    
      此刻,倘確已饑渴難耐,是以在公主話畢,微一抬頭迭又緊低下,兩手不住的
    交搓著,嚅嚅答道:「在下徐玉麟,江湖後生,無名之輩,得蒙公主青睞相召,已
    感萬分榮幸,何敢再有所討擾?而且……」
    
      他略微一頓,又道:「和在下一路來此『不歸別莊』的,尚有………」
    
      「尚有同伴神劍北童童真,三寸劍歐陽青。」公主露齒微笑,打斷了他的話道
    :「還有和你行坐不離的白猿狒狒,是吧?」
    
      徐玉麟聽得心頭又是一震,暗道她怎麼竟能如此的清楚?隨迭忙頷首,答道:
    「敢問公主何以這般清楚?他們現在何處?」
    
      公主忽的格格嬌笑了一陣,道:「少俠請只管放心用餐,你的同伴,都甚安全
    。」
    
      徐玉麟得知同伴安全無恙,心情始略微舒展,乃道:「既蒙公主厚遇,在下何
    敢推辭——」
    
      言畢,竟自湊近書案,俯首吃將起來,不過,他心中卻在咕啜著:反正事已至
    此,急地無用,先喂飽了肚子,一切再說不遲。
    
      他一連狼吞虎嚥的吃下四個餑餑,然後,又吃了兩隻雪梨,饑渴盡除,精神亦
    隨之煥發。
    
      公主端坐案首,直看著徐玉麟用膳完畢,兩名線衣小婢撤去食具,始道:「這
    雪梨乃是此間『藏龍谷』特產,外間不易嚐到,但不知少俠還覺得可口嗎?」
    
      「藏龍谷」三字出口,徐玉麟面色倏變,霍地躍起,大喝聲「沂山魔女」!輕
    探猿臂,逕向隔案端坐的公主一把抓去。
    
      變生倉卒,他出手之疾,直似電光石火!
    
      然而,他卻一把抓了個空,心下微凜,但見那艷如桃李的公主,花容絲毫未變
    ,依然端坐未動!
    
      徐玉麟正待再行出手,只見公主身旁的那個醜惡獨眼老姬,竹杖一頓,「力撼
    山岳」當頭劈下,勁道之大,出手之疾,委實駭人!
    
      徐玉麟腳下左跨牛步,讓開竹杖來勢,「嗆」然聲響,長虹出現,一招「清風
    徐來」,逕向老嫗脈腕刺去。
    
      那醜陋老嫗,杖出未落,後撤二尺,緊接著又是一招「橫掃千軍」,向徐玉麟
    攔腰捲到。
    
      這出招撤招,以至於變指的動作,迅如雷奔,使徐玉麟暗自驚駭老嫗的功力超
    群,藝業非凡。
    
      徐玉麟一見老嫗竹杖,挾以勁風銳嘯而至,自是不敢輕敵,長劍剌出招式不變
    ,倏然間兩腿分開,胯骨著地,硬生生將身形縮矮了半截,老嫗竹杖恰由頭頂掠髮
    而過!
    
      而他向老嫗的脈腕剌出的一劍,也就在同時落了個空。
    
      原來那白髮奇醜老嫗,竹杖掠出「橫掃千軍」,心想徐玉麟必然閃身躲避,誰
    知竟然大出其逆料之外;對手少年非但身形未退,而且所出劍勢不變,暗中微凜,
    已自有了準備。
    
      當徐玉麟寶劍遞到老嫗脈腕僅差毫釐之時,老嫗的竹杖正由他頂上掠過,而在
    此同一時刻,老嫗身形疾然躍退二尺,恰好避開他刺來的一劍。
    
      這僅僅是在瞬間的變化,但說來卻是一大堆。
    
      老嫗身形後退,徐玉麟也在同時一躍而起,後跨幾步,兩人面色均極凝重,顯
    係彼此心裡明白,已遇上了生平未有之強敵!
    
      他們各自運功之下,彼此望了一眼,正待再行出手,驀聞那位從容自若,絲毫
    不為兩人這場驚險打鬥所擾的公主,燕語鶯聲的道:「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你們
    可以住手了吧!」
    
      她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語言,似是具有無上權威,徐玉麟向她瞧了一眼,趕緊把
    頭低下,長劍也不由自主的緩緩下垂,那奇醜老嫗。竹杖點地,「咚」的聲響,威
    勢亦隨之歛去。
    
      公主蛾眉微剔,輕盈笑道:「想不到『藏龍谷』三字,竟然引起徐少俠這等天
    大的誤會來,噢!都怪我不好……」
    
      說至此,略微沉思,又道:「敢問徐少俠因何對『沂山魔女』,如此憎恨?」
    
      徐玉麟冷哼一聲,道:「『沂山魔女』乃當今武林中一大禍害,其行事為人,
    心黑手辣,姑且不論,單祇以其貪煉毒功,擄殺幼童一事,凡我俠義中人,那個不
    想將其誅戮,為蒼生除害?………」
    
      公主嫣然一笑,打斷他的話頭,道:「徐少俠俠肝義膽,豪氣干雲,果不愧為
    一代奇人高徒!……」
    
      她略微停頓,神色一歛,又道:「但不知徐少俠可是識得『沂山魔女』嗎?」
    
      徐玉麟被她這句話問得竟然一時無法作答,的確,他雖然未出道之前,曾經師
    父說過,「沂山魔女」乃是以沂山「藏龍谷」為魔窟,而且是個花容月貌的尤物,
    江湖上不知多少豪俠之士,被其美色所迷,甘心拜倒裙下,充作「面首」,但最後
    命運,卻難逃魔掌!
    
      可是,他所知者,也僅僅如此而已,至於「沂山魔女」,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則不得而知?
    
      於今,倘被這位認為必係「沂山魔女」的公主,如此反問,自覺行動未免有些
    莽撞,是以沉思半晌,答道:「我雖未與『沂山魔女』謀過面,但此地既是『藏龍
    谷』,妳非偽裝公主的『沂山魔女』,又是何人?」
    
      「不錯,此處確是沂山『藏龍谷』,但我卻非『沂山魔女』。」
    
      「妳即使不是『沂山魔女』,亦必係其同黨?」
    
      「同黨是同黨,但並不合污!」
    
      徐玉麟手中長劍,倏又舉起,面現極為不耐的喝道:「魔女在那裡?我非……
    …」
    
      那名袖籠小花蛇的綠衣小婢,倏地飄身徐玉麟面前,滿臉怨毒的道:「你要怎
    樣?」
    
      徐玉麟劍眉微軒,神色堅毅,目蘊殺機,道:「我非手刃此妖不可!」
    
      綠衣小婢打從鼻孔裡冷哼了聲,道:「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殺死她的本領哩!」
    
      隨此話語,右手駢指如戟,逕取徐玉麟「璇璣」大穴,左手則由脅下迅疾而巧
    妙的遞出,抓向他握劍脈腕!
    
      她這一招兩式,非但疾如電奔雷馳,而且辛辣、巧妙至極!
    
      徐玉麟雖然暗中凜然於這個小婢的武藝高超,可是他卻不屑於和一個幼女出手
    。是以,飄然退後三步,沉聲喝道:「妳找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公主也嬌叱道:「綠雲!何得無禮,還不給我退下!」
    
      公主之命,果生效力,那名叫綠雲的綠衣小婢,似甚畏懼,只得收勢退往一傍
    ,但從她的神情中,徐玉麟依然可以觀察出,那是斃了滿肚子的不服氣!
    
      公主喝住綠雲之後,復又展露笑容,對徐玉麟道:「徐少俠你只管放心,『藏
    龍谷』雖曾是『沂山魔女』之地,但對你絕無惡意。所以,我以為你的寶劍儘可收
    起,免使批幽靜的『翠竹小軒』,徒增緊張氣氛,好嗎?」言下竟是這般從容,似
    乎對適才發生的事情,毫不為意。
    
      徐玉麟暗自忖道:即使你們懷有敵意,諒也未必能把我奈何得了?
    
      於是「九龍劍」歸還鞘內,功力內凝外散,顯出一派心平氣和,恂恂斯文的模
    樣,趨前數步,仍坐於竹椅之上,對公主緩聲問道:「既無惡意,為何出手?」說
    著目光掠了退在一旁的綠雲一眼。
    
      公主笑道:「這完全是一種誤會。」
    
      「誤會?這是什麼意思?」徐玉麟惑然不解的迭忙問道。
    
      「是的,這是一種誤會。」公主不答反問道:「徐少俠請稍安勿燥,不知你能
    否答覆我一個問題?」
    
      「請快說吧,只要我所知道的,無不奉告。」
    
      「敢問鋤惡務盡,是否為俠義中人之本色?」
    
      「自然是的。」
    
      「那麼遷惡為善呢?」
    
      「這當然要此鋤惡務盡,高出多多。」
    
      「少俠高見甚當。但不知那『沂山魔女』已徙惡向善的話,少俠遇之,應如何
    對待?」
    
      「妳?………」
    
      公主螓首運搖,玉臂微抬,纖手指向身邊的繚雲,道:「不是我,是她。」
    
      徐玉麟對綠雲投以奇異的目光,神情茫然的搖搖頭道:「她?………這怎麼可
    能?」
    
      「這有什麼不可能!兩年前,我回到『不歸別莊』,把她收服,她為了表示決
    心改過向善,自願服下我『易容縮骨神丹』,改換容貌,縮小身軀,隨我終生為婢
    ,以贖而愆。所以你聲言要手刃『沂山魔女』,她自然不服氣,要對你較量較量啦
    !」
    
      徐玉麟疑信參半,看了看那被指為「炘山魔女」的綠雲小婢,覺得她滿臉稚氣
    ,僅僅是個十四五歲的髫齡女孩而已,怎會是那人見人怕的淫娃妖姬呢?果若她就
    是「沂山魔女」,因服了什麼丹藥而變成這種模樣,然則,這位公主必是個大有來
    頭之人!
    
      「當然,這些事情並非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明白的,難怪你一時無法置信……
    …」公主微一沉吟,又道:「不過,這些事情與你我之間,都無關宏旨………」
    
      徐玉麟急忙截住她的話,問道:「我就信她是『沂山魔女』,那麼妳又是誰?」
    
      那公主嬌媚而神秘的一笑,道:「我就是公主呀!」
    
      「公主自也應該有個名姓?」
    
      公主一聽徐玉麟之言,俏臉上倏的笑容盡歛,佛然不悅道:「我身為公主,乃
    當今皇朝金枝玉葉,豈能無名無姓?」
    
      徐玉麟乃是個俠膽柔腸之人,對適才之言,似也覺得有些過份,實令對方難堪
    ,心中甚為後悔,於是歉然的道:「公主既是當今皇朝親貴,恕在下眼拙,能否…
    ……」
    
      公主忽的玉手一擺,打住徐玉麟的話語,面色也隨之轉為憂戚,微微嘆息道:
    「時至今日,這個秘密也祇好說了,但請少俠萬勿外洩。」
    
      徐玉麟毅然答道:「公主但說無妨,在下自信尚非是個多事小人。」
    
      公主轉憂為喜道:「這一點上,我自是相信少俠,不然我又何必多說………」
    她微一停頓,妙目低垂,似是在回憶一件往事………
    
      徐玉麟一直的靜坐著,冷眼觀察她的神情變化,此時見她在沉思,也未使出言
    相問,但是在這一刻之間,他卻將公主那張宜嗔宜喜,天上少有,人間難尋的俏臉
    ,留下了個極為深刻的印象。
    
      少頃,公主妙目流轉,雙眉微剔,神情肅穆,櫻唇啟動,音如玉轉,道:「二
    十年前,皇宮禁苑,發生了一件震駭朝廷的大事——年甫三歲的紫陽公主,在禁衛
    森嚴之下,朗朗白晝,忽然失蹤,於是天子震怒,百官悚慄,丞相限令京兆尹三日
    內把失蹤公主尋回,但是三日過後,公主蹤影杳無,京兆尹畏罪自刎而死,天子年
    老多病,傷慟之下,御駕西歸………」
    
      公主黯然神傷,語音哽咽,已不能繼續下去。
    
      徐玉麟被此憂戚情景所感染,復為自己悲慘身世所痛,亦不由泣然欲淚!
    
      良久,公主止住悲戚,又道:「天下不能一日無主,先王駕崩,群臣共議,冊
    立年僅十歲的太子為帝。因少主年幼無知,不能處理朝務,太后垂簾聽政,逐漸倚
    落外戚,而先王老臣,復又紛紛凋謝,於是朝中盅諫之士,被排斥的排斥,見機引
    退的引退,虎狼當道,群小耑權,朱氏天下,已陷於風雨飄搖,朝不保夕之危境!」
    
      公主行說至此,精神徒然一振,繼道:「紫陽公主失蹤十年之後,少主既長,
    秉政賢明,然而群小羽毛亦豐,正在陰圖篡逆之時,京師中忽然來了個神龍見首不
    見尾的俠女,一夜之間,將首謀諸逆,盡皆屠戮,是以群小膽寒,纂謀瓦解冰消,
    而朱氏天下,亦得轉危為安。……」
    
      公主稍停,便又接道:「這位及時勤王的俠女,於殺人之後,往往以被殺者之
    鮮血,塗以『紫陽玉女』四個大字,作為表記。」
    
      「紫陽玉女」四字,從公主口中甫出,聽得徐玉麟心頭為之一震,幾將驚呼出
    聲,原因是:二十年前,皇宮禁苑中發生之事,他雖然不知,可是「紫陽玉女」之
    名,在江湖上卻是既神秘,又響亮,無人不曉!
    
      原來這「紫陽玉女」,在江湖上事跡雖多,極為武林中人所頌道,但因她行蹤
    飄忽,神鬼莫測。以及,其事雖彰,其人難見,而被江湖上視之為神秘俠女。
    
      這時,公主見徐玉麟沉思不言,又道:「『紫陽玉女』這樣以來,雖然及時挽
    救了皇室命運,由於此中秘密,無人知曉,是以竟背上了個暗殺當朝大臣的罪名,
    天子下詔,到處懸賞捉拿,以致使她到處流浪,四海為家,千載於斯,固中辛秘,
    又有誰得而知之?」
    
      公主言至於茲,戛然而上,神色十分黯然!
    
      徐玉麟何等聰穎,聽到這裡,自然明白眼下麗人,就是當年失蹤的「紫陽公主
    」,而也就是江湖中傳聞的「紫陽玉女」了,於是——
    
      霍地雜坐而起,側身下拜道:「徐玉麟有眼不識公主真面,罪該萬死!」竟自
    伏地不起。
    
      紫陽公主玉手一揮,笑道:「少俠平身,所謂『不知者不生罪』,何況「紫陽
    公主」的封號,已於二十年前隨「紫陽公主」的失蹤而淹沒,如今她已是個被朝廷
    懸賞緝拿的江湖女子了。同時,少俠已經承諾,絕不宣洩這件秘密。不過為了彼此
    相稱方便,你就喊我做紫陽姐姐使了。其實,我的小字真真,你就叫我一聲真真,
    亦無不可。總之,我們江湖中人,應不為世俗禮法所拘束才是!」
    
      徐玉麟一直聽完紫陽公主朱真真,把這篇話說完,始才平易起立,返到一旁,
    恭謹的說道:「紫陽公主………」
    
      他「紫陽公主」四字方一出口,便被「紫陽玉女」朱真真搖手制上,乃極不好
    意思的又道:「紫陽……紫陽姐姐,當時妳因何不挺身把事情經過,對當今天子說
    明,竟甘願背此莫大罪名,而流落江湖呢?」
    
      紫陽玉女道:「說起來這也是一宗一言難盡的事,不過我可以簡略的告訴你,
    第一、我在禁苑失蹤之時,年僅三歲,身邊並未帶有任何足以證明身份之物,前於
    十年之後,唯一能從面貌上辨認我的,只有母后一人,可是那時母后也已逝去。你
    想,即使蘇秦張儀復生,鼓如簧之舌,又豈能令人採信,而洗脫罪名?」
    
      徐玉麟沉吟半晌,答道:「這個……確很不易!」
    
      紫陽玉女道:「第二、我的武功傳人,命我做完那件大事之後,始將我的身世
    說出,當時我還以為他老人家此種用意,便是要我死了重歸皇室之念,後來在他老
    人家去世之前,道出了一宗百年前的武林密聞,我才知道他也是皇室正支,論尊卑
    ,應為我的祖父之輩。百年前的那件武林大案,也是他老人家一手所為。起因是:
    當時朝內有一個貌似耿忠,內藏奸詐的大官,暗中聯合武林九大門派掌門人,密謀
    纂奪,奸計未遂,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以及參與此事的黑白兩道高手,便被他老人
    家以『死亡之車』,誘入『不歸別莊』,一網打盡,而朝廷得保安泰。由此,使我
    了悟出一個重大道埋……」
    
      紫陽玉女說至此,妙目瞟了正自聽得出神的徐玉麟一瞥,接道:「這個道理,
    也就是我要對你說的第三個原因:要知天下太平,百姓宏業,固有賴於官法以維持
    ,實則另外尚有一種無形力量所左右,這種無形力量,就是武林中俠義之士,及時
    扶危濟困,誅奸除惡,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但我武林中人,良莠不齊,是以
    有黑白之分,善惡之辨,自來邪難勝正,宇內始寧,倘如邪惡伸張,生靈塗炭,天
    下亂矣!……」
    
      紫陽玉女微微一停,語音轉為亢憤,又道:「方今天下大勢,至為明顯,素執
    武林牛耳的少林一派,牽入事非漩渦,武當雖有起而代之之勢,但一時也難孚眾望
    ,且門下弟子,門戶之見太深,終難成大事,至於其他自命為正大門派宗派,高手
    乏人,更不足以道論。以故,當此群魔聚首,意圖爭霸江湖之時,極須有位年輕有
    為,膽識俱備之上,出面邀會武林同道,共推盟主,以維正義,而使億萬蒼生免遭
    塗炭,江湖中消弭一場空前浩劫,不知少俠以為然乎?」
    
      徐玉麟披紫陽玉女一篇滔滔宏論,說得心悅誠服,不由豪氣勃發,期然說道:
    「紫陽姐姐,心懷悲天憫人之志,可敬可佩,倘有需要,徐玉麟雖人微藝淺,但願
    盡棉薄,即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沉忖少時,又道:「不過,目前因
    私事待辦,不克如願,尚請姐姐恕罪,以待瑣事了卻,決當……」
    
      紫陽玉女嫣然一笑,未讓徐玉麟繼續說完,卻接道:「少俠之事,我已盡知:
    其一、要趕回飛雲堡去,惟恐那邊發生事端,其二、要準備泰山大會群雄,以決定
    『紫玉狸』之歸屬,是嗎?」
    
      徐玉麟微微一怔,暗自驚詫道:這些事情,她怎會如此瞭然,難道說我的舉動
    ,早已被她暗中監視了不成?想到這裡,嘴唇微動,正待出言相間,只見紫陽玉女
    ,回頭對身後那個奇醜無比的老嫗笑道:「馬大嫂,妳先去把那畜生帶來吧,免得
    牠在那裡亂來。」
    
      馬大嫂之名,聽得徐玉麟心頭又為之一震,怔怔的望著她那毫無老態的矯捷背
    影,逕向「翠竹小軒」門外走去。
    
      緊接著紫陽玉女又對那個曾御「死亡之車」的綠衣小婢,吩咐道:「碧玉,妳
    趕快也去『九幽地府』中,把那姓童和姓歐的兩位客人,請來這裡。綠雲,妳可去
    準備一席酒飯來,愈決愈好!」
    
      兩名綠衣小婢走後,「翠竹小軒」內,只剩下紫陽玉女和徐玉麟相對而坐。
    
      徐玉麟暗自咕啜道:想不到這位橫霸雲夢一帶的,賽西施馬大嫂,竟也甘心做
    了她的僕從,寧非奇蹟?
    
      原來這位馬大嫂,是雲夢一帶出了名的母夜叉,只因她生得面目可怕,而又最
    恨說她醜陋的人,武功又強,無人敢惹,所以江湖上的人,使送了她一個「賽西施
    」的綽號,明係恭維,實則諷刺之極,但馬大嫂卻不以為忤。
    
      徐玉麟凝思間,紫陽玉女又展顏微笑道:「少俠請勿多疑,你的行動,以及有
    關你的種種,乃係令師前往『逍遙山莊』,暗探『五巧』『六不全』等老魔們的舉
    動,返時,路經此地,對我所說,並且請我馳救,因外出尋你,而被莫邪一梟擄去
    的秦大川、楊金萍二人,但我派馬大嫂和綠雲碧玉趕去時,已然遲了一步,那知她
    們卻以『死亡之車』,竟將你們三位邀進『不歸別莊』,起先我並不知,來者為誰
    ?………」
    
      紫陽玉女說到此,歉然一笑,又道:「後來馬大嫂打傷了你的白猿,回來向我
    報告,根據她的描述,我才斷定是你們三位,再命綠雲往探時,你們已進入地下機
    關,而在你們進入機關之前,你的靈猿復被碧玉引陷於『迷蹤巷』中,把牠困住。
    我原以為你們會知難而退,想不到你們竟進入了『九幽地府』與『迴旋之路』,惟
    恐萬一有失,造成莫大錯誤,祇好命馬大嫂將『九幽地府』發動骷髏陣的機括關閉
    ,又把『亡魂之路』中的地極之火旁的鐵壁撤除………」
    
      紫陽玉女說到這裡,聽得徐玉麟連打冷戰,不由驚叫出聲,道:「啊!那地極
    之火旁,還有一座鐵壁,那麼倘非公主,不,紫陽姐姐先行撤去,豈不吾命休矣!」
    
      「可是你卻毫髮未損呀!」紫陽玉女睇睨了徐玉麟一眼,莞爾笑道:「好在少
    俠已安然無恙,在當時我實在不敢預料所能發生之事,即使我已命人將兩處最厲害
    的機括撤除,但我仍然沒有把握斷定你能脫險!………」
    
      她微一沉思,接道:「須知先師所設計的那『迥旋之路』與『九幽地府』兩處
    機關,實乃千變萬化,奧妙無窮!『九幽地府』乃係後成,姑且不論,單以『迴旋
    之路』來說,百年來尚無一人能夠生過三關,即以其中之一的『不歸別途』一關,
    就困住了當年一百零八名絕頂高手,至於那『輪迴九轉』、『魂亡之路』,迄今尚
    無人闖過哩!所以,我想要非身懷絕藝,胸藏機智,而復備有奇珍異寶之上,絕難
    ………」
    
      徐玉麟忽的截住了紫陽玉女滔滔不絕的話音,問道:「不知令師究係那位高人
    ?」
    
      紫陽玉女肅然道:「先師『天地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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