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六劍飄動】
賽西施馬大嫂奉紫陽玉女之命,驅「死亡之車」,出沂山轉入官道,往東北行
駛,經淮縣、昌邑、平度,而達萊陽,便改道正東,直指石島。
「死亡之車」雖然惹人注目,但一則駛行如飛,令人不易看清;二則百年前那
件武林秘案,雖然迄今流傳江湖,而頗知底蘊者,實寥無幾人。所以,車過之處,
雖曾經引與幾個綠林眼線人物的注意,企圖追躡,卻都被拋得老遠。
好在車廂很寬敞,裡邊設備又極週全,坐臥均甚舒服,而在出發之前,更充分
的準備下口糧、飲水諸物,那四匹健馬,又係名產異極,是以沿途無須投店打尖,
僅於夜間略事休息,把馬喂飽,便即兼程前進。
一路之上,徐玉麟與神劍北童在車內所談,也不過是有關泰山之會、紫陽玉女
、莫邪一梟等等而已,很順利的通過了萊陽,進入崎嶇不平的山道。
夜幕低垂,空出寂寂,以珍珠鑲成的「死亡之車」八個大字,散發著耀眼刺目
的光芒,直欲與天上繁星爭輝!
賽西施馬大嫂長鞭一揮,把「死亡之車」驅進道旁的一座山谷,揀了虛有泉水
流動的所在,將馬勒住,躍下車轅,打開「死亡之車」的邊門,探進頭去,說道:
「兩位請下車鬆散鬆散筋骨吧,老身要在這裡飲飲馬兒了。」說吧,逕自飲馬去了。
徐玉麟和神劍北童跳出「死亡之車」,靈猿狒狒也自跟出。
他們對谷內形勢環視審度了一番,神劍北境對徐玉麟低聲說道:「倘若老朽記
性不錯,小兄弟,我們現下已進入了『三拱山』,大約明晨即可趕到石島,然後便
是水路,須搭船隻,始能到得莫邪。不過,此地已是莫邪一梟的勢力範圍了,我們
倒要隨時提高警覺,尤其是我們乘坐的這輛………」
他「死亡之車」尚未出口,便被一陣驚恐的馬嘶之聲截住。
兩人驀然一驚,凝目看去,但見那四匹已經套索解去的健馬,竟自對著泉水,
「灰灰」亂叫,四蹄齊扒起來!
賽西施馬大嫂,一見匹馬對水不飲,心知有異,凝目向水中仔細的察看了一陣
,不由嚷叫道:「已經是冬天啦,那裡來的這麼多的水蛇呀!奇怪!」
徐玉麟與神劍北童聞聲躍去,果見泉水裡浮浮游游,竟有數十條人多長的花蛇!
神劍北童對那些小蛇瞧了一回,面色倏然大變,魚道:「馬大嫂趕快套馬,此
地不可停留!
賽西施、徐玉麟雖然不明就裡,但此言出自神劍北童之口,也覺得事態的嚴重。
好在這四頭健馬訓練有素,在三人一齊動手之下,剎那間套妥。
就在此時,谷內四面八方颯颯風響,那響聲過快無比的朝他們包圍而來。
神劍北童面色變得更為凝重,一把將馬大嫂的長鞭奪過,喝道:「兩位請快上
車!」
聲落,長鞭揮動,一聲清脆的鞭音響起,山谷為應中,四匹健馬蹬開四蹄,向
谷外如風似的奔,他也就在此時,躍進車廂,接著「咯」的關上車門!
緊隨著車門的響聲,四匹健馬也在狂奔中,不停的嘶叫起來,叫聲中充滿了驚
恐!
車轔轔,馬瀟瀟,在黑暗中的山道上,疾衝狂奔………
大約過了盞茶時光,那驚叫的馬聲,始才停住,奔行之勢,也亦稍緩。
神劍北童自躍進車廂之後,一直神色緊張的默不作聲,這刻,才緩緩的吐出了
口大氣,復喃喃自語似的道:「看來這老魔頭,果是猶在人世,好險!」
徐玉麟面對這位睥睨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劍中能手,適才的驚惶失態,甚感訝
異,今聽其自言自語的說出什麼魔頭,猶在人世,好險等語,不禁暗道:想不到這
位老哥哥,也有懼怕的事物哩!
想至此,隨向神劍北童問道:「老哥哥,你方才自言自語的唸個什麼?」
其實,他對神劍北童所說的話,已經完全聽清楚,因欲知底蘊,故有此問而已。
神劍北童面色稍霽,但依然餘悸未消似的道:「小兄弟,馬大嫂,兩位可知我
們適才好險一如果不是見機逃脫得早,一待老魔出現,慢說只是我們三個,就連匹
馬賠上,恐怕也不夠那老魔毒蛇果腹之半哩!」
賽西施馬大嫂僅是把那隻獨眼眨動了幾下,奇醜的面孔上,現出了一種惑然不
解的神情,卻並未即答言,徐玉麟道:「童老哥哥說的究竟是那個魔頭,竟然能這
般厲害?」
神劍北童面色一凝,掀動了下嘴皮,話還未出口,忽聽「轟隆!轟隆!」兩聲
震天動地的沉響,直如雷鳴,把「死亡之車」震得搖搖晃晃,幾將倒翻,馬匹突又
嘶叫,車也就此停住不前!
賽西施馬大嫂一言未發,打開車門,首先躍出。
神劍北童對徐玉麟道:「小兄弟,這會兒恐怕他們真的來了,我們可要小心應
付啦!」
說畢,人未下車,卻先將寶劍撤出,猶如身臨空前未有的大敵一般緊張!
這種早先拔劍的情形,在神劍北童來說,的是少有,徐玉麟同他一起,已遭遇
過數次敵人,這還是第一吹見到哩!
是以,徐玉麟也未使多言,跟著神劍北童躍出車門,停身縱目望去,但見距離
停車之處,約有十幾丈外的山道兩端,各有一團正自熊熊燃燒的綠色之火,恰好把
路口封閉。
賽西施馬大嫂望著車前的那團烈火,怔怔的出神,一見徐玉麟、神劍北童也已
下車,竟破口
罵道:「那裡來的縮頭烏龜?竟和老娘搗起鬼來,有本事的為什麼不出來正面
朝上!」
她的罵聲,內力充沛,竟使兩邊山壁,為之響應,經久始絕。
原來「死亡之車」,這時正停在兩面高山的一條夾谷中,那兩國火焰,正好將
前進、後退之路,都已封鎖。
神劍北童卻沒有賽西施那般從容,相反的他看了那兩團火光之後,神色變得較
前更為凝重。
他審付了一番形勢,因見馬大嫂大罵之後,並未發現任何敵蹤,心情益發沉重
起來!
徐玉麟實在猜不透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老辣性情童老哥,怎的今番見了
這蛇、火二物,居然膽小如鼠?可是在這種情景之下,自又不使出言相間,心念一
轉,真氣稍凝,逕向當前火團撲去。
他縱掠之勢奇決,神劍北童喝道:「小兄弟便不得!」他已掠近火焰之旁。
徐玉麟身形甫落,出手就是呼呼兩掌,向那火焰拍去。
他本想出手就將火焰拍熄,是以用上了八九成的功力。
但聞「轟!轟!」兩聲,掌勁如怒淨排浪,向烈火撞到。
誰知那團高約丈許的火苗,經掌風一撞,非但未能熄去,而且「轟」然震響,
竟自爆炸開來,化作千百隻小火球,滿山遍谷,四散滾動………
剎時間,谷內一片綠光,濃煙四起,燃燒得一些枯草樹木,「拍拍扒扒」響作
連天!
徐玉麟睹狀,心中凜然吃驚!
所謂情急智生,他迭運功力,貫滿雙掌,舌綻春雷,暴喝一聲,平胸推出——
「五行掌」第三招已然施出。
驀然,火球往兩旁未開,中間現出了條數尺之寬的道路。
他急忙回頭喊道:「兩位趕快驅車前衝——」
就在此時,「死亡之車」甫離原地,兩邊山頂上猶如悶雷似的,巨石滾木一齊
壓下!
那四匹健馬,驚恐得「吹灰」吼叫,四蹄同扒,拖曳著「死亡之車」,逕向兩
面烈火熊熊的缺口中衝去。
徐玉麟一見「死亡之車」駛進,身形「旱地板蔥」般竄起,企圖落登車頂,一
同前進。
那知當頭一片巨大山石,正自急鴻砸來。
以他此刻的輕功身法來說,躲過這片巨石,自無問題。
然而——
他測量一下距離,這片山右落下時,正好砸在「死亡之車」的前鞍上。
於是,上拔身形,半空往旁移出半丈,真氣捉住,待到那塊巨石落至胸前的眨
眼間,身體微仰,雙足用力一蹬,恰巧著中巨石,而那塊巨石,也即失了準頭,下
砸於車旁不足二尺之處。
但是他這樣一來,由於雙足用力蹬石,身形卻斜斜的飄出了三丈多遠,因「死
亡之車」已自脫出火團,駛開老遠。
但是——
峽中綠火,已在此利那間的變化中,分而復合,直似火海!
連番驚險折騰,已使他性子發作,心中一流,「平步青雲」身法,盡情施出,
流失般向山頂縱去。
這峽谷本就不深,徐玉麟又是半空中上縱,是以,極端迅快的便躍上山巔。
山風呼嘯,夜色沉沉中,黑影晃動,正是向峽谷推動滾木擂石之人。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但徐玉麟並不知道對方,究係何許人?
可是這些人卻要把他置之死地!
往日無仇,近日無冤,憑空攔截,更覺可恨!
徐玉麟沉忖片晌,一聲長嘯,逕向黑影掠去。
半空裡雙掌連拍,慘聲迭起,五六個黑衣大漢,還不知是怎的一碼子事,便紛
紛落入峽谷火海之中!
附近餘下的幾名大漢,正待拿腿開溜,又被他出手之間,震下山去。
最後的一名,也許是嚇昏了,竟自癱瘓在地。
徐玉麟輕伸猿臂,把他一把抓起,見這大漢,生得渾身虯筋栗肉,也不過是卅
上下,活像條蠻牛,但卻如此草包!
他把這大漢,抓著衣領一掄,很想把手撤開,讓他也跟隨同伴們去吧!
驀然間,那大漢狠呠般的叫出聲來,並喊道:「爺爺!饒命哪………」
徐玉麟心念微轉,把這大漢放下,喝道:「把給我說,你們是什麼人的手下?
少爺就饒你一命。」
那大漢反身跪著,磕頭直似雞吃米,渾身抖索,牙齒打的「得得」響,給結巴
巴的道:「啊!我說………爺爺,我……我們是………是莫邪島,人………火龍旗
………旗主屬下的!」
「那麼你們的旗主何在?」
「他就………就在山上!」
徐玉麟微作沉忖,又喝道:「滾起來,帶少爺去找到你們旗主,就不殺你。」
大漢磕了個響頭,戰戰兢兢的道:「好!好!我就帶爺爺去找他………」
「哈哈哈!爺爺就在這裡,小子,你往那裡去找!」
那大漢還未爬起,聽此笑聲話音,又已嚇昏倒地。
徐玉麟聞聲反身看時,只見一個身著紅袍,袖上繡著條張牙舞爪的金龍的漢子
,濃眉巨目,面如鍋底,生相兇猛至極!
此人不知何時,已自站於三丈之外處。
以徐玉麟的耳目,竟未發覺這人來時的動靜,可見其輕功已至上乘佳境。
徐玉麟微微一怔,毫不在意的問道:「閣下敢情便是莫邪島火龍旗的旗主了吧
?」
黑面紅袍人沉聲答道:「是又怎樣?」
徐玉麟哈哈笑道:「閣下的是不愧為火龍旗主之號稱,適才兩把火燒得更是名
符其實……」
他說到這裡,只見火龍旗主身後不遠處,出現了一排手持兵刃的黑衣大漢,至
少也有二十多個,情知眼下之局,多說無益。所以稍停又道:「閣下既敢現身出來
,還有些英雄氣概,但不知是要單打,還是群毆?」
火龍旗主「嘿嘿」笑道:「對付你這種無名小輩,還用得著多人嗎?」
話落,紅影飄落,人已疾然欺近,出手之間,劈十點、拍、抓十掌指兼用,一
連五招,宛若一氣呵成!
徐玉麟身形往旁微滑,避開鋒銳,立即還以顏色,反手攻出上掌,踢出三腿,
非但掌、腳並施,且動作拿捏得恰到好處,夠得上「疾、準、狠」三字!
火龍旗上被徐玉麟掌、腿並施,疾狠的招數,還攻得連閃帶返,幾乎毫無還手
機會,始才避開來勢。
只見他返到一株巨松之旁,藉勢反身向對手悶雷似的沉喝一聲,雙掌平胸送出。
徐玉麟這時,因和火龍旗主距離太近,後退旁閃,均甚不易,於是兩掌往上疾
翻,硬接下來。
「砰」的一聲巨震中,空氣迴盪,樹木搖曳,四掌已自接實。
同時兩聲悶哼,紅、白兩條人影,俱各後退五尺。
從這硬拼的一招中,彼此都已覺出對手功力不弱,凜然心驚,面色凝重。
徐玉麟身形停住,暗自咕啜道:「莫邪一梟屬下,竟然還有這種高手,此人倒
是個勁敵!」
火龍旗主同時的覺得對手少年,非但人才出眾,功力尤其不凡,還是生平曾未
遇過的敵手,但不知是何路數?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兩人既已試出彼此功力,是以硬拼一掌之
後,誰也沒有再搶行還擊,竟自四目相視,而對峙起來。
但是久經江湖之人,一看使知,這正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悶呵!
兩人俱以曳滿弦的弓矢,只要任何一方,稍微一動,驚天動地的劇鬥,立即發
生,而且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疏忽,生死也就立判!
這種虎視耽耽,而雄相峙的場面,最使人緊張,也最使人難耐。
火龍硬主身後的一排屬下,直看得個個心驚肉跳,冷汗直流,大氣都不敢呵出!
終於——
火龍旌旗主,那鍋底似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一陣,虎吼道:「小子,再接本旗
主一招試試!」
但見他左腳滑開,兩腿微微彎曲,雙掌平舉當胸,向徐玉麟一步步的前欺,每
踏一步,腳下石碎土陷,可見其功力已自運到了何種程度!
徐玉麟淵停嶽峙,原地未動,雙掌摒胸,靜待來勢,一見火龍旗主三番出手,
居然不是迅雷電奔的姿態,而是存心硬拼,心機微動,「佛門玄罡」運於雙掌,但
表面上卻是神情悠閑,不則半聲。
火龍旗主瞥見對手這般大意,暗自罵道:小子,這可是你自取其死!
驀然——
「轟隆!」一聲巨震,緊接著綠光閃現,一條尺長的人蛇,貼著那條倒翻出的
紅影,熊熊的燃燒起來!
鬥場上這種突然之間變化,太大,也太離奇了!
徐玉麟白衫飄飄,被風中依然佇立原地未動,卻怔怔的瞧著那火龍旗主倒飛出
丈遠的身軀,被那綠色火蛇,燒得遍地打滾,哀呠不絕!
火龍旗主被「佛門玄罡」震飛,倒是意料中事,而那條火蛇又是何來?這就不
能不使徐玉麟感到莫名其妙了。
原來這火龍旗主,正是「東海三魔」火魔之徒,叫做「綠火龍」焦炳,因離師
門未久,故而徐玉麟不知其人。
「綠火龍」焦炳,在莫邪島任火龍旗旗主,因武功卓越,復擅火器,乃被莫邪
一梟派駐三拱山,作為莫邪島陸上連絡中心,儼然成為莫邪島之分舵。
日前「死亡之車」經過萊陽,被莫邪島的眼線發覺,以飛鴿傳信與三拱山,是
以焦炳乃埋伏火器截擊,而神劍北童經多聞廣,對此火器,誤以為火魔出現,以故
,頗為驚懼。
焦炳對徐玉麟雖不認識,但因其武功超絕,欲一舉將之除去,而將火器暗藏袖
中,於掌勁接寅時,猝然施出。
他這火器,稱為「袖珍火龍」,非但火烈毒劇,而且在近搏中施展,令人防不
勝防,歹毒至極!
然而,他那知對手少年,身懷絕藝,那失傳武林已久的「佛門玄罡」功夫,已
自發出。
他用足十成功力,向敵手推出的兩掌,尚未接實,使被一種無形的巨力反震倒
飛,而在剎那間,也便將「袖珍火龍」發出。
恰在此時,徐玉麟罡氣外發,而將焦炳的歹毒火器,同時震回,反貼於敵身,
燃燒起來,這也可以叫做「玩火自焚」,天理報應。
徐玉麟對焦炳暗施火器攻襲,自是不明,怔呆間,二十多個黑衣大漢,虎吼一
聲,蜂擁撲來!
至此,徐玉麟殺機頓濃,趁罡氣功夫,尚未散去,出手之間,又把五六名大漢
,震飛谷中。
他殺機方濃之際,驀見對面山頂上,一條玄衣人影,飛朵流失似的,越過峽谷
,向鬥場這邊瀉來。
玄衣人身法,堪稱奇、快、妙、絕,身形甫落,出手一掌,便將火龍旗主焦炳
身上火焰拍熄。
徐玉麟尚未來得及出聲喝問,那玄衣人對他一瞟,緊接著乳燕似的飛起,快捷
如風,世所罕見!
倏地「嗡」然一聲龍吟,寒光四射中,徐玉麟但覺頭上颯颯風響,心中微凜,
反手問背,「九龍劍」已不知去向?
流目四矚,但見那個玄衣人影,朝正東方的夜暗中,逐漸消失………
他也顧不得再去過問猶自倒地呻吟的火龍旗主,以及餘下的十數名大漢,迭忙
施展絕頂輕功,向玄衣人消失的方向,窮追而去………
※※ ※※ ※※
旭日,像一輪火球,散發著萬道金光,從那茫茫碧海中吐出。
海,像一面漫無邊際的綠鏡,泛著鄰鄰波光,無風,無浪,平靜至極!
碧水輕拍著岩石,嗚咽作響,似一個無限幽怨的棄婦,在低低的啜泣………
岸邊佇立著一位白衣少年,遙望著那碧水中吐出的一輪紅日,悵悵然發著夢囈
般的嘆息——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到那裡去了?………」
嘿!這位孤零零的白衣少年,身後怎的僅背著柄空空的劍鞘?
他?——
正是在三拱山失劍,追趕玄衣人來此海邊的徐玉麟!
他由三洪山追起,追到此地。
天亮了,依然未見那玄衣人影。
此際,那玄衣人的來路,失劍之恥,以及神劍北童、馬大嫂、白猿狒狒的下落
,一齊湧上徐玉麟的心頭………
停立良久,遙見正南方向,大約八九里外,竟然有一處極大的鎮甸,心念微轉
,邁步向那鎮甸奔去。
八九里地,晃眼即到。
徐玉麟進得鎮來,逢人詢問,始知正是原定到達莫邪島的陸路終點——石島。
石島,乃是一所水旱碼頭的店集,人煙稠密,行旅如雲,商業繁盛。
徐玉麟心中有事,無暇顧及街道景緻,急急忙忙,找到一所名叫「聚英樓」的
客棧,投身進去,匆匆用飯完畢,摸出半錠紋銀,遞與店小二道:「堂倌,算去飯
帳,餘下的全部賞你。」
堂僧一見這位年輕客人,出手大方,竟自樂得嘴巴合不攏來,打躬哈腰的道:
「我們這家客棧,向來招待週到,客官有什麼事,盡管吩咐小的去做………」
徐玉麟搖搖手,打住他那滔滔不絕的生意經道:「我只是想向你打探一個……
…不,是一輛馬車的去向?」說著,便將「死亡之車」的形狀,對店小二描繪了一
遍。
堂倌迭忙答道:「有,有,在早晨向碼頭那個方向去了。」
徐玉麟也不再多問,隨起身出得「聚英樓」,急急向海邊碼頭走去。
當他行至碼頭附近,瞥見有不少船隻,停在港灣裡,十幾名武上打扮的疾服大
漢,行色匆匆,正自登上一艘紅色大船,快速無比的揚帆駛去。
他徘徊片刻,卻不見「死亡之車」的蹤跡,甚感納悶。
於是,他向著那條紅船離去的碼頭邊走去。
但見碼頭下,猶自停著一艘小小快艇,艇上一位漁夫裝束,五十左右的老者,
在自斟自飲,另一個年輕漢子,卻生於船頭,悠閑的抽著纜繩上的麻絲,捺搓細線。
徐玉麟看了一下,和聲對那年輕漢子問道:「請問老兒,可曾見有一輛馬車,
來此碼頭上嗎?」
那年輕漢子,抬頭望了徐玉麟一眼,卻不答反問道:「你可是要雇船嗎?我這
條船又快又便宜。」
徐玉麟答道:「是的,我要雇船隻,不過我所問的那輛馬車,請先告訴我。」
那漢子微一流忖,用手指著已經駛遠的紅船道:「馬車有一輛來過,不過已經
裝在那條船上去了,我這船極快,相信還能趕上去。」
徐玉麟縱身躍上快艇,對那年輕漢子道:「老兒,那就請你開船決追吧!」
年輕漢子,卻慢吞吞的伸出一隻手來,表示出莫可奈何的樣子,道:「常言說
的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哥見還未付船資哩,怎能開船?」
徐玉麟怒道:「沒到地頭,怎能先付船費?」
那漢子點點頭道:「這是我們石島碼頭規矩,受雇不雇!」
「那麼渡資多少?」
「十兩。」
徐玉麟由懷中摸出了一錠足銀,順手擲去。
年輕漢子隻手微揚,抓住了銀子,笑道:「這才像話。」說罷,雙肩未見晃動
,卻躍上岸去,過快的解開纜索,復又躍回船頭,坐船使風快的向港外駛出。
徐玉麟冷哼了一聲,睹道:「倒看不出你這傢伙,還有兩手哩!」
快艇駛出港灣,那個自斟自飲的老頭,既不抬頭,也沒發一語,似是對於這些
情形,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般!
徐玉麟對此老者,雖甚奇怪,但因要追趕紅船,便也不去管他。
這條快艇雖然至為迅速,無奈那紅船已經去遠,追至午時,依然是那段距離,
竟無半點接近跡象。
那船頭漢子,似是發現徐玉麟不耐,答道:「小哥兒,請勿心急,保你在天黑
前追上。」
「請問老兒,那條大船開往何處?」
「據說是開莫邪島的。」
至此,徐玉麟對那年輕船夫所言,更信以為真,但也有一點不解,那就是「死
亡之車」,果已來此,神劍北童他們,因何未等他趕到,便逕搭船直赴莫邪?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酒泉?………」
徐玉麟正自沉思間,忽聽那獨飲老頭,竟自把這兩句詩反覆的吟哦不停起來。
面對此茫茫滄海,回顧渺渺人生,勞勞碌碌,爭名奪利,到頭來仍然難免黃土
一杯,氣化春風,肉變泥,那時果真「一滴何曾到酒泉」啊!
倒不如做個海上漁夫,優遊無垠汪洋,閑來一杯在手,有酒當醉,那管它世事
若何,興衰誰屬!
徐玉麟見景生情,也不由悵觸良多,感慨萬千!
驀然——那獨飲老者,抬起頭來,對徐玉麟瞟過一限,哈哈大笑道:「小娃兒
,別那麼愁眉苦臉的,常言說,萬事不如杯在手,一醉解千愁,來來來來,陪老夫
喝上幾杯!」話畢,竟向他連連招手。
徐玉麟回頭一瞧,「有鬼!」幾乎驚叫出口!
他這刻才看清了那老頭的面目,竟是一張奇怪得使人發毛的臉!
那張臉,長長的,一邊紅,紅得發紫,一邊白,自得毫無血色,兩隻細瞇的眼
睛,卻泛射著懾人的藍光!
如其說他是個人,無寧說他是個魔鬼,倒還來得恰當,倘非在朗朗白晝下,這
張怪臉,有誰敢相信那是一張人臉!
徐玉麟驚駭得楞楞的站立不動,那怪老頭,卻又哈哈笑道:「小娃兒過來吧,
老夫這張臉長得難看,可是老夫的心肝卻是好得很哪!」
徐玉麟見他既無惡意,暗自咕啜道:可不是嘛,世上之人,焉能貌相,微作沉
忖,膽子一壯,竟向醜怪老頭走近。
「小娃兒坐下來吧。」怪老頭說著,斟滿了一大杯芬香撲鼻的濃酒,遞在徐玉
麟手裡,自己又喝了一口,連連讚道:「好酒!好酒!小娃兒儘管喝吧,老夫多得
很哪!」
徐玉麟接杯在手,和那怪老頭對面坐下,道聲:「多謝老人家。」
一陣芬芳酒香,直使他按捺不住,隨把酒杯湊上嘴唇,「咕嚕嚕」飲盡。
怪老頭待徐玉麟把酒喝下,竟自仰天「桀桀」狂笑不上,笑聲內力充沛,雖在
海上,依然餘音嘹繞,久久不絕!
笑聲甫停,忽聽船頭漢子,也引吭高歌道:「莫邪雄風,六旗楊東!行旅至此
,命喪海中!」
徐玉麟被這一老一少,一笑一歌,直弄得如墮五里霧中!
年輕船夫,歌聲方落,徐玉麟心不暗自一凜,順手把酒杯送還對面老頭,目光
觸處,血脈賁張!
霍然躍起,舌綻春雷般喝道:「還我寶劍來!」一把抓向怪老頭那張馬臉。
就在此時,徐玉麟使也忽然感到眼前一陣昏黑,搖搖欲倒,出手失了準頭!
大驚之下,只聽到:「老夫念你贈劍之功,就給你個全屍吧!」
接著,但覺身軀飄動,然後便是徹骨冰涼,悠悠忽忽的下沉,下沉………
徐玉麟墮落海底,四肢癱瘓無力,但心中尚有一絲靈明,情知中計,必死無疑!
惟一使他未能即刻被淹而死的,就是他身上尚還攜帶著那顆「無垢頭陀」所贈
寶珠,週身四尺內,海水不侵,但是那種透體冰寒之氣,已夠要他小命的了!
他伏身海底,仗著那僅存的一綠靈明,張眼四望,黑黝黝的一物不見!
忽的,倘身旁海水翻滾,激盪,一股衝撞的巨大壓力,把他的身軀移離原位…
……
他在移動中,但見一隻龐然巨鯨,張著個看不到邊際的大口,對著他衝來!
徐玉麟把眼一閉,一條癱瘓的身子,直射進巨鯨口內………
且說神劍北童、賽西施兩人,帶著白猿狒狒,生於「死亡之車」內,一陣狂奔
之後,覺得車行已不巔簸了,情知已離開山區,進入平坦大道。
他以為徐玉麟定然在前車鞍上,權充做御者,否則,那四匹健馬,不會如此按
步就班的前進,所以並未留意察看,而卻暗自慶幸逃過蛇、火二魔之掌。
原來,他們在谷中飲馬時,所發現的那些小蛇,卻是大有來頭的。那正是「東
海三魔」中蛇魔鄔朋之物。
提起「東海三魔」來,當年武林中人,無不聞之喪膽!
那蛇魔鄔朋,非但武功在當時睥睨江湖,除了「一尊」「二奇」之外,無人能
望其項背,而且手下成千上萬的毒蛇,更使人難惹難纏,畏之若蝎!
鄔朋是道地的一個馴蛇魔師,每到一處,人未至而蛇先發,江湖人凡見到他的
毒蛇者,不管是什麼高手,就得趨而避之,鄔魔一現,群蛇齊攻,甚少人能逃過毒
手。
神劍北童年已屆百,見聞廣博,豈有不知蛇魔厲害之理?
火魔名叫鄺良,為三魔之于。此人除武功卓絕外,更擅火器,霸道無倫。
兩團綠火出現谷中,神劍北童自是認得正為火魔之物。以故,流露出曾未有過
的驚惶神色!
他那裡知道,綠火雖為二魔中的人魔特有之物,但火魔卻無在此,僅是由其傳
人「綠火龍」焦炳所施而已。
在神劍北童的心目中,「東海三魔」已現其二,即使連「北雁老人」那種功高
莫測的奇人異上在場,也不一定能夠落到好處,是以,怎不便他神情大變?!
「死亡之車」又前進良久,賽西施馬大嫂,眨動了下那隻獨目,終於忍耐不住
,而對神劍北童問道:「你這位藝膽雙絕的老少年,怎的今兒見了那幾條小蛇,和
兩堆火焰,就嚇成個三魂出竅的樣子?」
神劍北童面色微凝,嘆道:「你以為老朽真的會這般草包,居然畏懼起幾條小
蛇與兩把烈火來?要知道這蛇、火之後,尚有兩個功高莫測的老魔哩!」
賽西施馬大嫂疑惑不解的又道:「你說得是那兩個老魔?」
「『東海三魔』中的蛇火二魔!」神劍北童微一沉思,接著又道:「世上之事
,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據家師北雁老人所說,『東海三魔』已於六十年前,死於東
嶽丈人峰下,但是於今卻有兩個,又已出現了!」
「『東海三魔』死於泰山之事,我也略知……」
賽西施馬大嫂,沉思片晌,又道:「但你僅從那蛇、火二物上判斷,焉能確定
他們未死?」
她這話間得的是頗有道埋,竟使神劍北童一時無言以對。
於是車內有了片刻的沉默。
驀然間,神劍北童若有所覺的道:「我倆只管在閑聊,不知我那徐老弟是否跟
來?」
他行說著,一手竟把「死亡之車」的前門打開,腦袋往外探出,倏又縮回,神
色大變,對馬大嫂急道:「這怎麼辦?徐老弟竟未跟來!唉!都是我越老越糊塗,
竟然一時大意,萬一……」
賽西施一聽徐玉麟竟未跟來,也不由凜然吃驚!
她倏地縱出車門,絲羈一勒,將兀自奔馳不停的四頭健馬勒住。
「死亡之車」,於是停在了官道之旁。
神劍北童連忙躍出車廂,凝目四顧,荒野寂寂,悄無聲息,仰首觀天,銀河倒
轉,距黎明已不遠矣!
他按星斗之位,分辨了一番方向,始知馬車正往東行,回首望來路上瞧去,三
拱山猶隱約在望,估量距離,最少也有五六十里!
賽西施跳下車轅,焦灼不安的道:「童老哥,你看這待如何是好?萬一出了什
麼岔子,我可向莊主交不了差!」
「唉!妳說恁麼辦?」神劍北童道:「老朽至今不明白,貴莊主紫陽女俠,為
什麼非要用這輛惹人注目的車送我等不可?倘若沒有它,也許不會招來這多麻煩!」
的確,神劍北童這種看法,頗有道埋,但為時已晚!
賽西施醜臉扭曲焦急已極,道:「這都是我們莊主出的主意,你別只管抱怨,
總得想個辦法找他呀?」
神劍北童沉忖片時,道:「以我那位徐老弟之武功說,即使兩魔出現,取勝自
是不足,但自保尚且有餘,為今之計,我們只好趁天亮之前,先趕往石島,投下宿
店,把這引人注目的車輛藏住,然後,再決定等他還是找他,反正他知道我們是要
到那裡的。」
馬大嫂忖度了,莫可如何的道:「那就只好如此了!」
於是——
「死亡之車」在馬大嫂驅策之下,黑暗中又自往前奔行起來……
天剛發亮,「死亡之車」轔轔聲中,駛進了石島。
這時,街道上尚無行人,兩旁商店人家,有的剛剛開門,有的仍還門窗禁閉,
正睡大覺哩。
馬大嫂高踞車轅,策馬前行,瞥見路旁有一家名叫「聚英樓」的客棧,大門「
呀然」而開,裡面走出了個店小二來。
馬大嫂將健馬勒住,正待向店小二打招呼,卻見那店小二對「死亡之車」,揪
了驚奇的一眼,目光移到車轅上時,不由「啊!」聲出口,反身將大門「砰」的又
自關上。
賽西施馬大嫂,向來最痛恨說她醜的人,既見店小二那種驚懼神色,情知必係
對付尊容不敢領教,乃狠狠的罵了聲:「有眼不識財神爺,瞎了招子的狗東西!」
罵罷,也只好驅馬前行,又過了數座店鋪,這才找了家店名「昇平旅社」的客
寓。
「昇平旅社」的小二,是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健朗老頭,一見馬大嫂那個模樣
,起先也不由面現驚懼之色,但一看那輛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的那輛既高貴,又
華麗的轎車,始才改變顏色,把馬大嫂招呼下來,打開店旁大門,領進後院。
四頭大馬,由店小二牽去棚下喂料。
神劍北童跳出車門,白猿狒狒自也跟出。他和馬大嫂將「死亡之車」推進草柵
,又向店小二要來張大雨布,遮蓋嚴密,以免被人發現,而妄生事端。
店小二對馬大嫂笑問道:「請問老婆婆是和令郎同房,還是需要兩個房間?」
馬大嫂一隻獨眼,對神劍北童眨了幾眨,幾乎笑出聲來,醜臉上閃過一陣怪異
神情,道:「老娘向來有個怪癖,非獨房不能睡覺。」
她這一語雙關,半開玩笑式的兩句話,更把神劍北童氣得眼冒火星,但又不便
發作,乃向店小二怒叱道:「瞎了眼睛的東西!還不趕快帶路,去找宿房?」
他這一出言喝罵,聽在馬大嫂的耳中,無異是衝她而來,不由怒道:「老孩子
,你罵那個瞎了眼睛?」
神劍北童還未則聲,店小二恐怕他們真的吵將起來,驚動客人,有所不使,連
忙勸道:「老婆婆,請勿發怒,令郎是罵……罵我的……」
「呸!說你瞎了眼,你果真瞎了眼,你看看那個是她的令郎?」
店小二莫名奇妙的對著神劍北童瞧了一陣,若有所悟的急急說道:「不,不,
道少爺請息怒,我……我說錯了,該打,該打!」竟自真的拍拍打了自己兩個嘴巴!
神劍北童簡直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蹩了滿肚子悶氣,喝道:「誰是你
的少爺?告訴你,老朽上童下真,你應該叫我童老爺才對哪!」
店小二更覺糊塗起來,但為生意起見,自不敢惹客人發怒,只好說道:「那麼
老婆婆,請和童……童真的老爺,跟小的來吧。」
神劍北童啼笑皆非,便也不再則聲,乃當先跟店小二走去。
馬大嫂後面捂著嘴,悶了一肚子笑聲!
※※ ※※ ※※
太陽快要接近午時了,海上風平浪靜,一望無際,水天一色。
港灣裡駛出艘雙帆大船,快如離弦之失,直指向那水天相接處……
船上,大部份的乘客,都是些跑碼頭的行商,但也搭載著十幾個武林人模樣的
老少。
常言道得好:三句話離不了本行。商旅們湊在一起,自是說不完的生意經,而
武林中人,所交談的則不外是刀頸上黏血故事。
這艘風帆,乃是沿海客貨兩用之船,客艙是通著的,所措客人,彼此一目瞭然!
此刻,只見靠近艙口的一角上,七八個濃眉巨目,裝束緊實的漢子,圍坐在一
起,唧唧噥噥的交談個不停,行家一看使知,這些人絕不是安分守己的善類!
中有一個四十多歲,青布裹頭的瘦削漢,似是他們的首領,說話極多,而且也
比較大些。
這首領模樣的瘦削漢,交談了一回之後,看情形像是已經決定了件重要之事,
極為興奮的把膝蓋一拍,哈哈笑道:「來!弟兄們!我這裡準備下一罈好酒,反正
天黑之前便可到達,天大事情,自有島主定奪,我們先來喝個痛快再說!」
說著,由身後搬過一鰻酒來,拍去泥封,牛飲似的首先就著罈口,咕嚕了一陣
,然後,用衣袖揩揩嘴角,又道:「好酒!好酒!各位嚐嚐吧!」
於是,另一個肥頭大腦的胖漢,接過酒罈,也依樣劃葫蘆的喝下幾口,然後,
又遞給身邊的另一個……
就這樣一個一個的捧罈牛飲,不多一會,一罈約二十多斤的酒,便飲得一空而
盡!
那個肥胖大漢,見酒已飲光,不由口沫四濺的罵道:「他媽的,老子酒蟲被引
出來,你們卻把酒喝光,真不過癮!」
這時,只見有一個矮矮胖胖的少年,去了片刻,搬著一大瞳酒回來,對那胖漢
笑道:「副旗主想喝酒還不容易嗎?嘿嘿!只要肯把你那手絕活教給我,什麼時候
過癮都成!」
肥胖大漢,兩隻小眼睛瞇得只剩下了條細縫,咧咧嘴,笑道:「他媽的,李三
義真有你一手,就憑著這一點,我孫大牛也得收你做個徒弟,這次回去找就教你!」
李三義樂得喜笑顏開,正待開口說話,只聽那首領模樣的瘦削漢子吩咐道:「
李三義你既然拿酒來,那就再勞動你去找幾隻碗吧;用碗喝才比較公平。」
「對!使碗喝,使碗喝……」其他六七個人一同嚷叫起來。
孫大牛雖是個酒鬼,倒還蠻夠義氣,一見情形如此,也就落個順水人情,哈哈
笑道:「我孫大牛既是收了個三隻手的小徒弟,各位還怕沒有吃喝得嗎!」
眾人彼此相視一眼,也跟看大笑了一陣,李三義恰好把碗拿回,每人面前放下
一隻,並且給他們倒滿。
於是呼五喝六,猜拳行令之聲,震得艙中所有搭客,兩耳嗡嗡作響……
然而,人跑碼頭的行旅,那一個摺子不是雪亮的?看看這些人們的打扮,就知
道是幹什麼吃的,誰還敢惹事生非?所以,也祇好忍氣吞聲,捂住耳朵,縮壓一旁
,裝做充耳不聞。
酒能亂性,言多必失。這七八個酒鬼,黃湯下肚,興高采烈中,你一言,我一
語,無形中透露出了他們的底細……
原來他們是莫邪一梟的所屬,去東平「逍遙山莊」公幹而返,途中聽到賽李奎
王大康與「逍遙山莊」的痛叔寶宮琦,於太乙門古墓附近,全軍覆沒,以至石島上
船時,又得悉三拱山火龍旗主焦炳兵散受傷之事,但均事非關己,便匆匆趕上海裡
,抑返島面報莫邪一梟。
所謂此間說話,隔牆有耳,半點不做。更何況這船乃是通艙,以致他們所談一
切,均被兩位同艙的有心人聽去。
這些人一則是酒後高興,說話溜了嘴;一則是已進入自己勢力地盤,膽大無忌
,因此什麼話都存不住了。
但見那個首領模樣的中年瘦削漢子,腦袋搖了幾搖,面色變得特別的嚴肅,對
環坐眾人,掃視了一匝,鄭重的說道:「我們莫邪島十數年來,雄霸海上,無人敢
惹,想不到如今連番受挫,唉!這簡直是陰溝裡翻了船……」
他說到這裡,見眾人已停上飲酒,個個肅靜,復又接道:「各位都是我白虎旗
下多年的好弟兄,本旗在海上屢建奇功,向受島主倚重,這次達命歸來,尤其是各
位賣力之功,本旗主見到島主之後,當一一面報,論功行賞,但是……各位也要知
道,莫邪島雖如龍潭虎穴,敵人勢力,也不可輕估,以火龍旗主焦炳那樣的武藝,
猶被人打傷,看來本島即將有……」
「他媽個巴子的!」肥胖大漢孫大牛,突然打斷了白虎旗主的話道:「老子就
不信那個什麼白猿秀士,有什麼三頭六臂,倘若遇到我,非叫他吃一記『黑虎爪』
不可!」
其餘幾個大漢,也都磨拳擦掌,七言八語的哄道:「孫副旗主說得對,我們碰
到那小子,定有他好看的!旗主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呢!」
哄罷,又大喝起酒來,那瘦削的白虎旗主,似欲言未盡,但卻沉思半晌,再沒
則聲。
那些大漢們喝了一回,似是興猶未盡,隨又鼓掌引吭高歌起來,其歌道:「莫
邪雄風,六旗飄動,稱霸海疆,龍虎居功。長風黑雲,鯨躍蛟騰,聚英滿堂,聲威
振東!」
歌聲盈於全艙,令人震耳欲聾!
七八個大漢,就這樣說說唱唱,鬧鬧哄哄,目空一切的又將一大罈水酒喝光。
於是有的人已經醉倒,有的人則走上甲板放風去了。
海上無風,船行較慢,本是人幕前即可到達的莫邪島,直至初更時分,始抵碼
頭。
瘦削的白虎旗主,率領著七個猶自醉眼惺松,歪歪斜斜的手下,跳上碼頭,黑
暗中數點了一下人手,不由驚「咦」道:「怎的多了兩個?!
話剛出口,只見一條黑影飄動間,七個手下,「咕咚!咕咚……」一齊栽倒!
他大喝一聲,正待向那黑影樸去,突感後心陣涼,已然被人用劍抵住!
※※ ※※ ※※
莫邪烏孤懸海中,南北長約十里,東西較狹,儼然一艘橫臥汪洋中的巨船。
島上種滿了桃林,就在那桃林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宅院。
巨宅房舍,乃是環繞著座矗立的小小山峰所建,因此山峰陡而高,直似巨船之
主桅,上面經年累月,不分晝夜的飄揚著六面黑旗,旗上以至為顯眼的顏色,繡著
六種不同的圖形,分為「火龍」,「白虎」,「長風」,「黑雲」,「毒鯨」,「
綠蛟」等等。
這六面黑旗,就是莫邪島人之歌中的「六旗飄動」之六旗,它代表看莫邪一梟
手下的六支人馬。
黑旗下面,便是依山尖大小,顏色,所建成的一座堡壘,登臨四矚,非但全島
形勢盡入眼底,即海中遠遠過往船隻,亦一目瞭然,日夜有人把守,成為島上的眼
哨。
「聚英堂」依山而建,是島上最大的一所建築物,為莫邪一梟召集所屬,以及
議事之用。雅名「聚英」,倒不如叫做「分金堂」更來得恰切!
這時,「聚英堂」中,燈燭輝煌,莫邪一梟高坐首位,身後站著護衛黑白無常
胡氏兄弟,兩旁依次坐著四成旗主,以及馬中重要人物,不下二十多個。
莫邪一梟身為海上一方雄主,氣派自是不小,這種場面,也是常有之事,並不
足為奇。
而奇怪的的是:由莫那一梟以下,所有在場眾人,無不面色冷肅,神感緊張,
像是在討論著一件嚴重問題,又似是得不到結論。
但見莫邪一梟秦振東,欠了欠生於交椅上的身軀,乾咳一聲,道:「那小子雖
已鬧了三拱山,打傷焦旗主,但本島孤懸海外,防守嚴密,固不能稱作龍潭虎穴,
可也不是外人所能逾越之地。因此,目下那小子尚不至於來此,各位只要嚴加防範
,勿令不明身份之人混進島內,至於石島碼頭那方面,老夫已命人暗中監視,只要
發覺可疑之人,即以飛鴿傳信,通知本島,以海上快船攔截。所以,那小子就是有
偷天換目的本領,要想混進島來,絕非易事。」
青鯨旗旗主鬼斧田吉,於莫邪一梟話畢,不解的問道:「島主既是擄來他的手
下,旨在交換『紫玉狸』,倘白猿秀上果來本島,豈不正好當面談判,但不知島主
何以不令其自投虎穴?」
莫邪一梟陰險的一笑,道:「田旗主所說不錯,老夫把秦大川與楊金萍擄至本
島,確是想和他交換『紫玉狸』的,但以那小子的武功來說,本島高手中有幾個能
敵擋得住?」
鬼斧田吉被莫邪一梟如此一問,竟然一時也答不出。
莫邪一梟見田吉不語,又道:「黑衣教與本島在實力上相比,只在伯仲之間,
竟被那小子迅速的上崩瓦解了。所以,欲保本島安全,只有絕不容許他越雷池一步
,將談判換人之事,移地舉行,才為良策。」
鬼斧田吉正待再行出言,但見一個守門的黑衣大漢,急急忙忙走進廳來,向莫
邪一梟施禮道:「敵稟島主,白虎旗孫旗主返島覆命,有事商報。」
莫邪一梟揮揮手道:「孫旗主既然返島,就叫他到『聚英堂』來見我好了。」
守門大漢道聲:「是」,復行一禮,即轉身而去。
鬼斧出吉望了望「長風旗主」鐵掌追魂游宏進,嘴唇掀動了一下,道:「島主
,本旗……」
突的,兩名花了慌慌張張的跑進廳來,嚷道:「島主,不……不……不好了!
後莊糧倉失火……不知什麼人混進馬來啦!」
「啊!糧倉失火?竟有這回事情!」莫邪一梟向以沉穩見稱江湖,但面臨這種
意外事件,也不由略現驚惶,道:「田旗主即率領旗下人手,前去莊內,莊外,四
週各處查巡查巡,倘遇不明身份之人,格殺勿論。」
鬼斧田吉領命自去集合所屬,莫邪一梟又吩咐綠蛟旗硬主獨眼龍張超,帶領旗
下,前往糧倉救火。又恐巡查的人手不足,復命長風旗主鐵追魂游宏進,挑選精幹
部屬二名,前去接應。
「聚英堂」內,這時剩下了黑、白無常胡氏兄弟,以及黑雲旗新旗主笑面虎溫
鵬,和幾個二流人物了。
莫邪一梟沉思片刻,不知要吩咐什麼,卻只見返島複命的白虎旗旗主,乾坤手
孫雲龍身後帶著兩個高矮懸殊的青衣人,逕自進入了大廳。
乾坤手孫雲龍進得「聚英堂」,對莫邪一梟呆果的站著,一言不發,廳內所有
人手,都以驚奇的目光,集中到這位如中瘋魔似的白虎旗主身上!
就在這時,孫雲龍身後的那個矮小的青衣人,以簡直令人小敢置信的快捷身法
,像鬼魔似的已至莫邪一梟身前。
黑,白無常胡氏兄弟,兵刃尚未出手,莫邪一梟的胸口,已被那矮小的青衣人
,抵上了一柄明晃晃的長劍。
同一時間,孫霎龍的背後,一倜較高的青衣人,亦以一雙手鞍上了「風府穴」!
這變化太快,也太使人出乎意料之外,以致使所有「聚英堂」內的莫邪高手,
不知所措起來?
「你們都不許動,否則,老身先送他去見閻王!」以手接住孫雲龍「風府穴」
的青衣人,往臉上抹了一把,道:「你們這些孫子們,還認識我雲夢馬大嫂嗎?」
莫邪島人循聲望去,但見那自稱為雲夢馬大嫂的青衣人,此刻已現出了本來面
目,竟是一個眇目醜怪老嫗!
坐中有人,驚叫道:「妳……妳是賽西施?!」
眇目老嫗道:「不錯,老身就是賽西施!」
說罷,竟然縱聲長笑,直如被梟悲啼,令人聽來,刺耳發毛!
「秦島主,當該認識老朽吧?」長劍抵住莫邪一梟的短小青衣人,宏聲道:「
十年未晤,想不到島主風采如昔!」
莫邪一梟面孔扭曲,渾身發抖,二目盡赤,可知其憤怒至極!
他身後的兩大護衛,黑無常胡傳海,白無常胡傳山,每人手裡乾握著柄單刀,
眼看著主人受制,也只有白氣的分兒。
終於,莫邪一梟抽搐了一陣,心境似是平靜了不少,喝道:「童真,你要把老
夫怎樣?」
「哈哈!無事不登三寶殿,老朽此來,想問秦島主討個人情,不知秦島主可是
肯給老朽點臉面嗎?」
「何必繞圈子,什麼事,童老兒你說吧!」
神劍北童從容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其一,請島上即刻下令釋
放出白猿秀上徐玉麟;其二,你我十年之舊賬,也需要藉此機會,了結一番。」
「童老兒就為這個嗎?哈哈哈………」莫邪一梟竟自仰天大笑起來!
神劍北童手中劍一緊,劍尖已將莫邪一梟衣服穿破,正好刺到心窩的皮膚上,
喝道:「秦振東你還想賣什麼狂,你以為老朽殺你不得嗎?」
莫邪一梟又是一陣放聲大笑之後,道:「童老兒,你以為老夫會如此怕死嗎?
你就是殺了我,不見得能救走他們,更何況你未必就敢!」
他這幾句話的確是說得神劍北童心中激動,暗道:此來目的,是為救人,十年
前的樑子,倒在其次,如果把他一劍刺死,莫邪島人失去了顧忌,救人目的便不易
達成……莫邪一梟眼見神劍北童沉思不語,心知他已被言語打動,靈機微轉,隨又
毫不在意的笑道:「童老兒你這種態勢,算是那門子英雄好漢?有本領的坐下來,
我們面對面的談談,如果談不成,那時你再動手,也不為遲,反正你那『秘劍快斬
』,本島所屬,無人能敵。老夫闖蕩江湖,大小也闖出了點名頭。所謂人爭一口氣
,佛爭一柱香,還能臨陣逃脫不成?老夫言盡於斯,一切悉聽尊使!」說畢,竟自
閉目不語!
神劍北童在武林中,已是個頗有地位之人,既聽莫邪一梟這番棒激均有之辭,
雖明知其乃故意拖延時間,或在玩什麼花樣,但這種乘人不備的要脅手段,實在也
不屑而為,隨微作沉忖,左手食中二指,袖下微微一彈,神不知鬼不覺的以「神功
指」力,隔空點了莫那一梟的穴道,寶劍也在眾目睽睽之下,令人幾乎不能察覺的
毫髮之間,還歸鞘中。
他這種拔劍,入劍的神快動作,正是震駭江湖的「秘劍決斬」之學,待到胡傳
海,胡傳山兄弟兩人,督及鳥主胸前受制之劍,已自撤去時,神劍北童適已後退五
尺,坐在了一把交椅之上。
驀然間,兩聲沉喝,胡氏兄弟逕向神劍北童撲上!
黑雲旗新旗主笑面虎溫鵬,也在同時躍起,率領著廳內所有二流高手,圍向賽
西施馬大嫂。
賽西施馬大嫂向來手下狠辣,既見眾人同時發動,電光石火間,將在乾坤手孫
雲龍「風府穴」上的手掌,用力一推,順手由身邊扯出了一支拇指來粗的短竹竿,
迎風微抖,變作丈許之長,招出「威震八方」,掃向四面來敵。
乾坤手孫雲龍瘦削的身軀,口出黑血,軟軟的像條死狗,伏地不動了!
笑的「嗆啷」兩聲,毫光閃動,胡氏兄弟刺向神劍北童的兩柄單刀,飛出老遠
,落在地上!
神劍北童依然端坐椅中,但手裡寶劍又已出鞘!
「聚英堂」內混亂中,只聽莫邪一梟沉喝道:「你們這些飯桶,都給我住手!」
隨此喝聲,兩名黑雲旗下的二流人物,悶哼未出,已被賽西施馬大嫂點上死穴
,「咕咚!」「咕咚!」倒地死去。
莫邪島人怔呆呆瞧著莫邪一梟痛苦的神色,收兵站住。
石火之間,莫邪一梟雖則適時喝住手下,但已自白的送上了三條人命!
莫邪一梟喝住了屬下,對死去的三人瞧過一眼,目蘊怨毒之光,向神劍北童道
:「童老見總算你狠,但是我秦振東只要尚有一口氣在,王大康斷臂之仇,二十名
黑雲旗下性命,以及今日之事,永不了帳!」
莫邪島人見島主怒憤填膺,卻依然端坐椅中,始恍然大悟。
神劍北童哈哈笑道:「很好!很好!老朽就是願意擔當血帳,只要你秦振東能
把握時光,趕在老朽入木之前就行!不過眼下之事,請問秦島主還有什麼話說?」
莫邪一梟還未答言,卻見賽西施馬大嫂竹杖「咚」的一點地面,已躍近身前,
喝罵道:「秦振東怎的不叫你這些島部下打啊?老身這支竹杖好久沒過癮啦!」說
時,「唰」的一聲,將手中竹杖,縮做尺長,納入袖管。
原來她這根看來不起眼的竹杖,實是別具匠心而製,能短能長,巧妙至極!
莫邪一梟冷哼一聲,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馬婆子妳有什麼好神氣的!」
「好哇!秦振東敢出言罵我?」賽西施正待發作,卻被神劍北童搖手制上,隨
狠狠的瞪了莫邪一梟一獨眼,忿忿的道:「童老哥,你和他在這裡談談吧,老身去
擋住廳門,莫讓外邊的烏孫子們闖進來。」
神劍北童心中暗喜,馬大嫂還不失為是識時勢,有心機的老太婆,乃掃了秦振
東一眼,道:「秦島主現下可以把白猿秀土、秦大川、楊金萍三人,交出來了吧?」
「童老見你說什麼白猿秀士?」莫邪一梟惑然似不解的道:「楊金萍與秦大川
兩人,確在本島囚居著,但白猿秀士並未來此,怎的憑空問老夫要起人來?」
神劍北童面色倏然大變,怒道:「秦振東你休在老朽面前玩花樣,老朽在石島
明明打聽清楚,徐老弟已乘船來莫邪,為何說是未見,難道說………」
「難道說老夫已把他處死不成?」莫邪一梟說著,竟又哈哈大笑道:「童老兒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白猿秀士果至本島,老夫這所『莫邪一村』,時下還能如
此平靜嗎?」
神劍北童暗自一怔,正待說話,只聽賽西施馬大嫂吼道:「你們這些龜兒子,
再敢向前走近一步,老身立即送你們到西天!」
緊接著馬大嫂的沉喝之聲,「聚英堂」外哄成一片,亂嚷中,有人喊打,有人
高叫道:「不好啦,水牢裡的點子,被人劫走!………」
莫邪一梟與神劍北童聽到外面的喊聲,不由同時一怔!
這當見綠蛟旗旗主獨眼龍張超,已將糧倉之火救熄,恰與長風旗旗主鐵掌追魂
游宏進,率領所屬趕回「聚英堂」來,一見馬大嫂橫杖門前,不由分說,各施兵刃
,一擁而上。
廳內的莫邪島人,也在同時遞了個眼色,圍攻向神劍北童。
於是——
「聚英堂」堂裡堂外,兵刃交擊,喊殺連天,打成了兩團!
神劍北童出手之間,兩名莫邪島人,慘嚎半聲,首級落地!
黑、白無常弟兒兩個,已將單刀檢回,一左一右,「力劈華山」向神劍北童砸
下!
神劍北童劍出「二龍採珠」,甫將兩柄單刀點向一旁,黑雲旗新旗主笑面虎溫
鵬,一件烏黑而沉重的外門乒雙,復又橫腰戮至。
神劍北童腳下微滑,劍走「橫江截浪」,格向溫鵬出手乒器。
只聽「兢擦」震響,火星四迸,兩條人影倏合即分。
笑面虎溫鵬虎口震裂,鮮血滴下,兵刃幾乎不能再舉。
神劍北童悶哼出聲,手腕一陣酸麻,暗道:這傢伙手底下還不弱哩!
要知笑面虎溫鵬,手中這件外門兵器,叫做「彎月鍘」,是用精鋼打成,足足
有五十斤重,三尺長,半尺寬,形似半月,中央凹陷,故有此名。
此人生來臂力過人,原為黑雲旗的副旗主,自從旗主寮李奎王大康,於太乙門
古墓之戰,被神劍北童斷去二臂,返島療傷後,心懷悲憤,向莫邪一梟辭去旗主之
職,發誓尋名師學藝復仇去了,是以,莫邪一梟順理成章,將溫鵬升做旗主。
要非神劍北童已有將近百年之功力修為,而且手內又是柄寶劍的話,這一硬拼
硬的對鋒,即使不傷,兵刃已必震斷。
溫鵬受傷之下,返到一旁包紮去了,胡氏兄弟又同數名各旗中二流人物,蜂擁
湧向神劍北童。
神劍北童掌劍並施,將圍攏而上的敵手,迫退了兩步,乘機對兀自大睜著兩眼
,癱瘓在椅上的莫邪一梟喝道:「秦振東你已中了老朽獨門『神功指』的斷筋切脈
,三日如不由老朽親手治療,必將氣血運轉,脈斷血崩而死,還不制上你的屬下,
猶圖作困獸之鬥嗎?」
這幾句話果生效力,秦振東還未開口,廳內屬下因聽得明白,已自凜然怔住。
莫邪一梟秦振東在神劍北童寶劍撤去的剎那間,突感週身一陣麻木,四肢已癱
瘓無力,情知必為對方所睹中點了穴道,然而尚還不明這位狠辣俐落的敵手,究竟
使的什麼法子呢?
如今一聽乃是對方獨門「神功指」的斷脈切筋之學,直如雷貫頂門,涼了大半!
神劍北童非但「秘劍快斬」,震懾江湖,而其獨門「神功指」猶稱一絕,實與
天山神尼的「天星指」,有異曲同工之妙!
莫邪一梟行走江湖數十年,見聞廣博,豈有不知厲害之理,但他究竟是個一方
梟雄,倒了架子不肯沾肉!於是色厲內藏的喝道:「你們暫且都給我住手,胡大護
衛,你到堂外,也叫他們停下,所有到場旗主,都到廳裡來。」
胡傳海應聲跳出廳去,喊道:「島主有命,請各位暫時停手,所有在此旗主,
都到『聚英堂』來,副旗主以下,暫停廳外,監視敵人。」
綠蛟旗主獨眼龍張超,長風旗主鐵掌追魂游宏進,以及兩成的副旗主,共是四
人,對賽西施馬大嫂堪堪拉成個平手,正自打得出火,聽到胡傳海的喝叫,隨處晃
一招,跳出戰圈,張、游兩旗主,正待舉步入廳,賽西施竹杖頓得「咚咚」響,罵
道:「臭小子,想進去不難,可要問問老娘的竹杖准不准哩?」
行說間,竹杖揮出,挾以尖銳嘯風,硬生生又將張、游兩人迫退。
神劍北童聞言,在廳內喊道:「馬大嫂讓他們進來吧。」
馬大嫂這才獨目一翻,往旁一閃,讓張超、游宏進進入「聚英堂」去。
莫邪一梟裝做若無其事的坐在椅上,一如平時般的沉穩從容,出言向張、游兩
人問道:「究竟是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獨眼龍張超隨將糧倉起火已經撲滅之事,報告了一遍。
長風旗主鐵掌追魂游宏進,是個頭頂無毛,額下無鬚,紅光滿面的矮胖老頭,
瞧了莫邪一梟一眼,淨光光的禿腦袋,搖了幾搖,唉聲噢氣的答道:「本旗主奉命
接應田旗主,巡查至冰牢時,發現看守水牢的人,都被人點上睡穴,睡得像死豬一
般,牢裡其餘的人都在,惟獨夫了飛雲堡的一男一女,所以才趕急回『聚英堂』報
告島主定奪,誰知………」
莫邪一梟揮揮手,士住長風旗主游宏進還要繼續說下去的話,對神劍北童道:
「童老兒你可是聽見了吧?這可不能怨老夫交不出人來!」
神劍北童凝思俄頃,道:「單方面之詞,何足為憑,既然有人救去秦、楊兩位
,此人諒必不是個泛泛之輩,明人豈不做睹事,即使他不肯露面,也必然留下表記
,但你們有何證據以證明此事?」
「童老兒你把老夫看作什麼人物?」莫邪一梟怒道:「老夫屬下當面報告,這
豈能是假!」
長風旗主游宏進,因不明就裡,虎吼道:「本旗主聽說十年前有個什麼『神劍
北童』,以『秘劍快斬』稱絕江湖………」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停,睥睨了神劍北童一眼,接道:「看來你這不滿三尺的
小娃兒,諒必就是當年海底的游魂吧?本旗主倒要領教領教妳的絕學!」
神劍北童最忌諱別人把他看做個小孩子,如今聽到鐵掌追魂游宏進的這番連說
帶罵,直氣得三佛出現,怒火昇天!
當即舊恨新仇,一齊迸發,霍然躍前兩步,沉喝道:「無知小輩,有多大本領
,敢在老朽面前賣弄口舌之能?來來來,老朽和你見個真章!」
莫邪一梟明知鐵掌追魂游宏進,掌上功夫雖有獨到之處,但絕非神劍北童敵手
,可是按武林中規矩,既敢向人挑戰,就不能反悔。以故,眼睜睜的看自己的人要
吃虧,卻不便制上。
「聚英堂」內甚為寬闊,兩人打鬥,自無須去到外面。
鐵掌追魂游宏進,拼掌當胸,喝道:「小孩子,有什麼絕活盡管對爺爺施為吧
!」
神劍北童怒叱道:「無知蓄生,亮你的兵刃,童爺爺向來不殺手無寸鐵之輩!」
「哈哈哈!要打你這三寸釘的兒童,一雙肉掌都用不完,還亮啥子兵刃?」
「小輩,既是不肯亮出兵刃,你童爺爺自然也要用掌來教訓你啦,好叫你死得
心服口服!」
神劍北童口雖以此說,心下卻暗自打鼓;他畢竟是個有經驗的老江湖,對手既
敢以肉掌相搏,這方面必有其獨到之學。所以,暗下裡也自提高了警覺。
「毛孩子,你要口出狂言,看掌!」
游宏進喝聲中,肥胖身軀一搖,左掌「雪山蓋頂」,當頭罩下,右掌「水中撈
月」,攔腰掃出。
掌未至,勁風先到,神劍北童因早有提防,那肯硬接,矮小身軀,滴溜溜一施
,輕巧的脫出鐵掌追魂的掌風範圍,反手攻出三掌,勁風滾滾,如巨濤排岸,亦是
夠得上「狠、辣」二字了!
霎時間,兩人已自拼鬥了二十多個回合,竟然未分勝敗。
莫邪馬人上至莫邪一梟,原是擔心神劍北童用劍對敵,如今既然雙方都以掌而
搏,自然放心不少。
原來鐵掌追魂之所以有此綽號,其敢賣狂,確是在掌法上有其獨特之處——「
鐵砂掌」已練得頗具火候。無奈他遇上了個江湖老手,是以不能立即奏效。
神劍北童固是功力深厚,掌勢威凌,但實乃是正宗武學,而且吃虧在不敢硬接
,以致兩人打了個平手。
五十多招下來,依然未分軒輊,鐵掌追魂游宏進,居心要在島主面前表現本能
,於是吐氣開聲,掌勢加緊,但心中已自略感煩燥。
心浮氣燥,是高手過招中的最大忌諱。神劍北童何等老辣,已覷準對方心情,
反而掌勁稍歛,故意賣了個小小破綻,門戶洞開。
鐵掌追魂那裡肯放過這種機會,舌綻春雷般,喝聲:「小孩子拿命來吧——」
雙手運上了十成「鐵砂掌」功,暴然向神劍北童迎面推出。
神劍北童略現慌張,出掌迎拒。
鐵掌追魂暗道:這回看你還往那裡跑?!
他原以為神劍北童會硬碰硬的接下,那知兩股掌風稍微接觸之間,對手驀然身
形縮矮,緊貼面,過快絕倫的施近身邊。
鐵掌追魂凜然大駭,兩掌疾撤,一式「金鯉倒穿波」,向後躍開五尺。
饒是他見機得早,左臂已被神劍北童「神功指」力拂中,麻痛難忍,紅紅的面
孔,卻變得一陣蒼白。
廳內掠陣的莫邪島眾,雖未看出對方使用的什麼手法,但從鐵掌追魂驚悸的神
情上看,已知必係吃了暗虧!
鐵掌追魂甫定,自是不肯就此認輸罷手,神色一凝,裝作若無其事的道:「小
孩子,我們掌上功夫,就算平平吧——」
說著,由背後拉出了把奇形乒雙,銀光閃耀,四尺來長,去掉了一端皮套,露
出隻銀色的,五指微由的鐵掌!
神劍北童也不答理他,僅對那隻鐵掌瞟過一眼,暗道:小子,你既亮出兵刃來
,這可是自找苦吃!
其實,所有廳內的莫邪馬人,盡皆明白鐵掌追魂再行出手,祇不過是在島主面
前,死要面子而已,並無制勝把握,既見其亮出乒刃,更為其擔心。
鐵掌追魂見神劍北童既不答言,也不拔劍,手中銀色鐵掌,晃動了一下,喝道
:「小毛孩子,還不拔劍,可是垂手等死?!
神劍北童目光對他電射掠過,不屑的道:「畜生,不要忘了老朽是『秘劍快斬
』!」言時,仍自雙手下垂,連劍柄都不去問問。
可是「秘劍快斬」四字出口,卻不免使莫邪一梟以口及餘眾,凜然吃驚!尤其
是胡氏兒弟與黑雲旗主溫鵬,因已領教過,更感心情緊張萬分!
「好!爺爺就試試孩子的『秘劍快斬』,能待如何?」
鐵掌追魂話落,身形以電,動作如風,掌出「蒼鷹搏兔」,呼地向神劍北童當
頭砸下!
這種招式,在武林中是最瞧不起對手的,神劍北童年已屆百,江湖聲威卓著,
對此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心念微轉,殺機倏現!
眼看一隻沉甸甸的鐵掌,已將砸至頭上,依然未動色,連莫邪島人也為此老沉
穩得近乎麻木的狀態,而感到緊張無窮!
一幕腦漿四迸,慘不忍睹的情事,在眾人的心目中,就要發生了!
可是——
事情大大的出乎他們的預料之外:就在鐵掌追魂的那隻鐵掌,堪堪擊在神劍北
童的髮際上,驀的另一條毫光出現,緊接著慘嚎一聲!
但見:鐵掌追魂游宏進面孔抽搐,右手齊腕斷掉;那隻脫離他軀體的手掌,猶
自緊握住鐵掌之柄,落在身前!
神劍北童雙手依然下垂,寶劍仍在鞘中,人卻於此時,冷哼道:「老朽本待把
你這目無尊長的枉妄小輩,一劍送上西天,但那人痛快,太便宜你了,倒不如先給
你個活罪受受,也好使你知道天高地厚!」
說罷,身形微動,一腳把地上那柄鐵掌帶著人手踢飛起老高,喝道:「無知小
輩接住!」
鐵掌追魂游宏進確也是硬梆梆的漢子,半聲也不呻吟,出左手接下手掌,咬緊
牙關,狠聲道:「斷手之仇,爺爺記下啦,童老兒,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
會有期!」
鮮血突突的流著,他毫不顧惜的大步向「聚英堂」外走去。
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堂內的莫邪一梟及其所屬,望著鐵掌追魂游宏進的蹣跚
背影,愴然欲淚!
但,誰不憐惜自己的體膚與生命?對此簡直令人不敢置信的神秘劍法,所謂:
知自莫君己,那個還肯強自出頭呢?!
然而等候在「聚英堂」前的長風旗下,二十名精幹武士,見旗主如此情景,群
吼一聲,又向賽西施圍攻出手,要想打進堂去,為旗主復仇!
賽西施竹杖運揮帶點,嚎叫迭起,猶如風掃落葉,直打得綠蛟旗下所屬,也紛
紛參加攻來!
當前慘嚎迭起,堂內的莫邪一梟心如刀割!
他此刻一失往日沉潛之態,身軀頭抖,鬚髮根根倒豎,倏的心中似是件了個重
大決定,沉喝道:「童老兒,老夫豁出性命也要和你拼啦——」一條身子「咕嚕嚕
」向椅外倒去。
接著,獨眼龍張超首先對神劍北童發難,胡氏兄弟與笑面虎溫鵬,以及其餘十
數名二流莫邪島屬,也跟著各出兵刃,實施聯手群毆起來。
神劍北童情知一場殺劫已不可避免,喝聲:「跟老朽到外面來,幹個痛快吧!
」聲落,人已電出「聚英堂」外。
於是——
莫邪島上的「莫邪一村」中,「聚英堂」前的廣場上,展開了一場空前未有的
屠殺!
被包圍在核心的雖是一男一女的兩個老人,但一個是十年前震駭江湖的劍中能
手,一個則是曾經稱霸雲夢一帶,令人聞名喪肥的母大蟲!
這兩者已然各展生平絕學,但見劍光杖影到處,血肉橫飛,哀嚎迭起,直殺得
星月無光,天昏地暗!
莫邪島人原是些好勇狠鬥的海上亡命之徒,把生命早已視成草芥,雖見同伴紛
紛死去,但依然前仆後繼的湧上………
※※ ※※ ※※
海上。
夜涼如冰,碧濤萬頃中盪漾著一葉扁舟。
沒有獎櫓,亦無桅蓬,但此小舟,卻如離弦之失般的快速,鼓浪前進著………
小舟的指向是隱約中的一個海島,由於舟行快捷,很迅速的接過去。
但見那艘小船,離海島石岸尚有數十丈遠,突然停住,驀地出艙中躍出了一條
人影,足點水面,向島上疾馳。
「登萍渡水」,「一葦過江」,已可以說是輕功之健者,然而此人的輕功,尤
高出多多,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這條人影躍登石岸之後,四週略微打量一番,見無人阻攔,便逕向海島中央的
一個山峰而奔。
剛剛越過一片桃林,奔行間,突地從桃林邊沿小徑上,出現了二三十個大漢,
擋住他的去路,為首一人,沉聲喝道:「是什麼人寅夜擅闖本島?報上名來,以便
領死!」
那獨行人僅是略微稍停,更不達話,竟向這排大漢,出手就是兩掌,勁飆如山
的撞去。
大漢們依仗人多勢眾,對獨行人似是根本並未放在心上,但當勁風襲體時,頓
覺不妙,已然遲了!
只見撞撞跌跌,悶哼,哭叫聲,已是躺下了十多個。
獨行人在他們混亂中,又連續揮出了數掌,掌掌不空,將近三十餘眾,所剩竟
不過四五人了!
為首喝問之入,因見機得早,而疾然躍開,始未受傷,但已驚得而如土色,遠
遠的站著對獨行人驚呼出聲:「啊!『五行掌』!」
「既知是『五行掌目』那就無須問在下何人了!」獨行人停上了出手,道:「
閣下可是金嶺鎮曾有一面之緣的鬼斧田吉吧?」
這為首大漢,果是鬼斧田吉。他因奉莫邪一梟之命,巡邏村外至此,才趕上這
位不速之客!
鬼斧田吉一見對方竟將其姓名叫出,更覺訝異,暗道:果真是他,怎的變成這
般模樣?
原來這位獨行客,衣衫艦褸,破碎不堪,髮髻散亂,滿臉泥沙,簡直不成人形!
獨行人見鬼斧田吉怔怔的不發一語,如係被他這付形態而驚呆,於是爽朗一笑
道:「閣下出身崑崙名門正派,藝業超群,自金嶺鎮一會,即傾心仰慕已久,在下
今有一言奉告,不知當否?………」他微作凝思,接道:「方今天下武林,擾攘不
定,弱肉強食,被爭我奪,殺戮無已,凡我輩中人,有志之上,應替天行道,為蒼
生謀命,才是英雄本色,所以…………在下甚為兄台,行事非人,殊為惋惜………」
獨行人說到這裡,驀聞山峰下面,傳來一陣陣喊殺之聲,突將豪語停住,微微
一怔,倏地身形縱躍,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將躺地受傷呻吟之眾,一陣揮拍之後,
復對鬼斧田吉道:「他們休養幾日,即無妨礙。適才在下所言,還望兄台三復思之
!」說罷,身形一縱而杳。
鬼斧田吉命手下幾個未曾受傷的人,把地上倒著的一個個攘扶起來,果然均已
健復,不由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唉!我鬼斧田吉豈是甘願置身綠林之徒?大
丈夫應替天行道,為蒼生謀命,才是英雄木色!對!……」
倏然之間,他心中已自作了個重大決定。
要知鬼斧田吉,原為崑崙派中有數弟子,只因連犯派規,被逐出門牆,而才側
身莫邪,擠於海盜綠林群中,但其本性,原非甘願為此,今被獨行人一篇豪語打動
,茅塞頓開。
他雖與綠林為伍,但本性硬直,守正不阿,武藝出眾,手中一柄開山板斧,七
十二式「降魔斧法」,神出鬼沒,故頗愛莫邪一梟之器重。
蛟龍原非池中之物,他早就有心向善,但苦無棲身之所。自從隨莫邪一鳥為爭
奪「紫玉狸」,在金嶺鎮與白猿秀士一戰中,中了「五行掌」,復被白猿秀士以獨
門療傷大法治癒,正邪之辨,在他心中更加分明,而對白猿秀士,也衷心的敬慕與
愛戴。
獨行人施展的武林絕學——「五行掌」,他自是識得,只是獨行人面目狠狽,
使他一時難以辨識,至獨行人說出一席話後,自然已將身份表明,而他對獨行人更
加敬慕。
至於獨行人究竟為誰?讀者諒必判斷得出,於此不再多作贅述。
且說:
鬼斧田吉沉忖一番之後,見獨行人已去,又聽「莫邪一村」中,殺聲陣陣,情
如有變,便也不顧屬下餘眾,竟自急急趕去。
此際,「莫邪一村」六旗飄飄的「聚英堂」前,已經殺得人仰馬翻!
駐於莫邪島的上旗人手,不下四五百眾,上上下下,都已參加了戰鬥。
莫邪島眾雖然驍勇,視死如歸,無奈所遇敵人太也強樑,白白的送上八九十人
的生命,連對方的毫毛都未損掉一根!
別看這兩個敵人,一個是位年邁蒼蒼的老嫗,一個是約有十四五歲,不滿三尺
的孩童,但均懷絕藝,任令你如浪似湧的人手再多,也近身不得他們。
賽西施馬大嫂,武功得自武夷山中一位前代異人的傳授,一套「九環杖法」,
點打搗截,猶雲龍擺尾,鉅力萬鈞,當者披靡。
神劍北童十年前被莫邪一梟秦振東,聯合了「奪命飛抓」蘇文彪,設計鑿船沉
於海底,幸遇北雁老人及時相救,始得逃生,早已對莫邪馬與逍遙山莊中人,恨之
入骨,無奈北雁老人,因其殺孽太重,令其面壁十年,此仇此恨,故而始終未報,
今番仇人見面,豈不分外眼紅,盡施煞手。
但見他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星夜中直似一道電光閃奔,所到之處,鮮血四濺
,人頭齊飛!
莫邪一梟癱瘓的倒在「聚英堂」中,聽到外面慘嚎之聲,此起彼伏,心頭抖顫
,縈念百轉,眼睜睜十數年辛苦經營的基業,以及長相伴隨的部屬,就要土崩瓦解
,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怎不便他心如刀攪,老淚縱橫!
他的算盤原是打得非常天真,將秦大川,楊金萍兩人,擄來島上,然後通知白
猿秀士,擇他談判,以物易人。
在莫邪一梟的想法上,也許是正確的:莫邪島遠離海中,有險可守,而白猿秀
士即使有天大本領,也不敢渡海侵犯,必然乖乖的就範,如此,寶物豈不垂手可得?
然而,世事變幻,往往與人相左,白猿秀土尚未答覆談判地點,莫那島卻未了
兩個煞星!
他那裡知道派往飛雲堡的差使,尚未到達,而白猿秀士徐玉麟等人,已由沂山
「藏龍谷」東來。
如今,秦、楊已被人劫走,神劍北童與馬大嫂卻又來要人,尋仇,而自己復受
制於人,一切無能為力……
忽然間,莫邪一梟深深的痛悔起來,他覺得已經做下了一件無可挽救的錯事。
獨霸海疆,儼若九五之尊,何等威風自在,緣何貪心不足,強要參與「紫玉狸」之
爭奪,以致造成如此局面,而使基業動搖?
目下之局,已至為明顯,屬下雖多,然無傑出之才,絕非神劍北童,與賽西施
之敵手,慘敗已成定數!
莫邪一梟悲痛絕望中,驀聞堂外殺聲突的停上,心中更是疑懼有加,莫如緣由?
原來這時鬥場上,由半空中鴻落一條人影,由於來人出現之突然,如從天降,
又發出了聲震撼山岳的沉喝,竟將劇戰制上。
在場數百餘人,見來人蓬頭散髮,衣衫破碎,都不禁為之一怔!
但見那人向鬥場中央的神劍北童,馬大嫂行近幾步,說道:「原來兩位老前輩
果已到此,不知秦伯父和楊姑姑如何了?」
神劍北童與賽西施同時驚咦一聲:「是你?——」
來人自顧了一下形像,不由唉嘆道:「童老哥哥,馬老前輩,這事說來話長…
……」他略微一停,又道:「眼下還是先找到莫邪一梟,要他交出秦、楊兩位再說
吧!」
神劍北童哈哈笑道:「徐老弟既然無恙,那麼我們就先到廳內找莫邪一梟秦振
東要人要緊。」
這位衣衫襤褸之人,正是墮海而被鯨吞的白猿秀士徐玉麟,他環掃了四週莫邪
島人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枕藉屍首,沉聲喝道:「在下徐玉麟不願多造殺孽,爾
等請勿妄動,性命自保!」
徐玉麟三字一出,又使莫邪島眾,吃驚不小,齊都怔怔的不敢再向前移動半步!
因為白猿秀士徐玉麟,一戰金嶺,商戰徂徠,三戰尚君,名聲大噪,不脛而走
,江湖中人已是老弱皆知!
莫邪一梟這時已被胡氏兄弟扶坐椅中,聽到外面殺聲停上,正自驚疑不定,欲
命胡傳海前去察看,但見門前人影一閃,神劍北童、賽西施當先進入,後面還跟了
位頭髮散亂,衣服破爛的少年。
神劍北童行前數步,對莫邪一梟戟指道:「秦振東,向你要人的飛雲堡主已到
,冤有頭,債有主,這事老朽也不便再問,至於你我之間,另行解決吧!」
莫邪一梟看看徐玉麟,心中暗駭,但他依然擺出一方雄主的風度,對神劍北童
從容而道:「童老兒你幹得甚好,血債血還,老夫自然不會放過妳的………」
徐玉麟未容他吧話說完,疑惑不解的向前問道:「秦島主貴體當是違和,且莫
發狠,在下與你無冤無仇,即使要想要在下『紫玉狸』,亦當遵守武林規矩,待泰
山之會,憑真才實學,名正言順的爭奪,因何以一方雄主之尊,竟不顧身份,做起
剪徑綁架的行為?是是非非,在下不願多說。不過現下只請島主將敝堡秦、楊二人
交出,在下自當和平退出貴島。」
徐玉麟自然不知莫邪一梟是被神劍北童以「神功指」點了穴道,倘只是覺得外
面打成一片,身為島主竟然端坐廳中,若無所知,即使沉穩也不近人情,所以認為
這位梟雄可能身體不適。
然而,他這篇義正嚴詞,軟中帶硬,卻把個莫邪一梟說得一時無言可對!
但見莫邪一梟嚅嚅了半天,老臉上閃過一陣慚然之色,終於說道:「老夫闖蕩
江湖,今日算是栽到家啦!貴堡的秦大川、楊金萍兩人,確在本島,但此時又已不
知被什麼人暗地劫走,老夫正為此事………唉!………」
賽西施馬大嫂獨目一翻,淬了口唾沫,不屑的道:「哼!秦振東你應該識趣些
,事到於今,難道說還要再叫我們動一番手腳不成?徐相公你可千萬不要被這老奸
巨滑愚弄啦!」
莫邪一梟面色倏變,方得出言反擊,徐玉麟驚「咦」一聲道:「他們又被人劫
走啦!這可是真的嗎?」
莫邪一梟面色凝重,答道:「老夫之言,豈能虛假!」
「那麼………」徐玉麟半信半疑的吐了兩個字來,倏的住口,沉思俄頃,又道
:「在下對馬主之言,尚可置信,但以島主的江湖經驗,諒必能判斷出此人為誰吧
?倘若貴體無甚大礙,可否勞駕帶在下到秦、楊兩位居處,實地察看察看,也許…
……」
徐玉麟話語至此,突被綠蛟旗主獨眼龍張超,急闖進廳的變故所阻。
只見張超走近莫邪一梟身前,由手裡拿出了張紙條道:「這是本旗屬下於水牢
牆上揭下的,請島主過目。」
莫邪一梟伸手接過,凝神一瞧,勃然怒道:「長山門欺人太甚,老夫非和他們
見個上下不可!」
說罷,竟將紙條遞給徐玉麟道:「這你總該相信老夫所言不虛了吧!」
徐玉麟接過紙條,端詳了半晌,湊近神劍北童面前,問道:「童老哥你看這兩
隻飛鷹,是不是長山二聖的表記?」
神劍北童點頭道:「不錯。」
「如此說來,秦伯父與楊姑姑定是被長山二聖劫走了?」
「可能,別人既無此能耐,也不屑而為。」
神劍北童話畢,也未待徐玉麟再說什麼,竟向莫邪一梟冷哼道:「秦振東你可
注意啦,老朽先點活你的穴道,然後再了結十年前之舊帳——」說著,兩指輕彈,
一縷白氣,逕向莫邪一梟肋間射去。
莫邪一梟凜然一怔,吐出了口濃重濁氣,霍地出椅上躍起,冷聲笑道:「童老
兒你說吧,要怎樣了結法?」
徐玉麟對神劍北童與莫邪一梟之間的冤仇,自是不知就埋,雖然心中有事著急
,但也不使出言相間。不過,此刻他方始明白莫邪一梟原是早已受制,勿怪這般沉
著得不近人情。
「很簡單,老朽要叫你死得心服口服!」神劍北童道:「因此,必須由你自己
選擇武功之一!」
莫邪一梟活動了下筋脈,微作沉忖,道:「童老兒休先賣狂,老夫倒要先試試
你那什麼『秘劍快斬』,究有多大道行!」
「好!」
神劍北童「好」字甫出,驀然一縷白影,直射進廳中,落向徐玉麟身旁,眾人
凝目看時,原是隻搖頭擺尾,狀至歡愉的小小白猿!
就在同一時間,「聚英堂」屋瓦上傳下陣哈哈長笑,門前瀉下了八九條人影,
晃眼進入堂來,身法之快,實為武林中罕見一目匹手!
莫邪一梟秦振東倏地神色大變,痛苦而嚴肅的宣道:「胡傳海,胡傳山聽著,
老夫煩你兄弟兩位即刻去把堡壘上的六面旗幟扯下……」
他說到這裡,對堂內眾人,還視了一眼,接道:「各位朋友,秦振東今日當眾
鄭重宣佈,從此封刀退出武林,至於往日所屬,請………」他似是情緒激動得已不
能繼續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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