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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狸 長 虹

                     【第五章 真假魔君】 
    
      原來他目光觸處,只見十幾個獰惡的怪人,仗劍向他衝來,是以駭得他急忙退
    出石室。然而當他站定之後,卻未見怪人追來。他略一定神,提氣戒備之下,復壯
    膽走進石室,再凝神望去,又不禁啞然失笑,暗自罵道:「玉麟呀!玉麟!你怎的
    如此不爭氣,竟被這幾個人魈駭退,以後還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嗎?」
    
      這時他已完全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故而大步往�堥咱h,進得石門,竟又是一間
    長方形的大石室,石室的中央,一字兒並擺著一具,兩具……共是十一具人魈。
    
      這十一具人魈,其中有六男五女,老少不等,每人的手中握著一柄明晃晃的長
    劍,做著一個怪異的姿勢,看來似是一招用滿了的劍術,故而人魈的姿態與面部表
    情,均極兇厲。
    
      由於「古墓八式」的啟示,玉麟認為這十一具人魈所作招式,又必是一種奇異
    的劍術,既已遇到,何不學習一下?
    
      他在下山時,上清真人原已贈與他一柄長劍,雖然迭遇高手,均未用得著它,
    但卻始終隨帶身邊,如今既要學此人魈十一式,必須要用它了,隨反手問問背上劍
    柄,一聲龍吟,撤在手中。
    
      玉麟天資穎悟過人,僅將此十一具人魑所作姿勢,審視一遍,便已獲得竅訣,
    隨由第一具人魈摹仿起,逐一演練下去……
    
      他反覆的演練了三遍,心覺這十一招劍術,果然詭異、奧妙無窮,與師門「上
    清奇門劍法」
    
      ,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其不同之點,師門劍法乃係寓剛於柔,此人魈劍術,乃
    係寓柔於剛,威猛中含蘊著陰柔勁道。倘能與師門劍法合併施為,則剛柔並濟,必
    威力無窮!
    
      然而,當他每次演至第十一招時,總覺這劍術至此不應收勢,以下還應當有幾
    招,甚至更多才好。
    
      可是以下還應該有些什麼招式呢?他想了半天,若有所悟的哺喃自語道:「唉
    !應該在第十一招之後,再加上那麼一招才更妙!有了那麼一招之後,雖然這劍術
    還夠不上是一套極為完整的劍法,但至此起碼已告一完整階段。」
    
      他想至此,隨不期然的仗劍走至第十一具人魈之旁,作出了一個招式,心中兀
    目快樂不已!
    
      他既已悟出這招劍式,仗劍作態站了片刻,不覺暗自笑道:「我總不能在此做
    人魈啊!」
    
      「哈哈……」一陣長笑之後,緊接著一個蒼勁昀聲音說道:「小娃兒!這第三
    關算你又已及格通過,從今日起,你已是我太乙門第十二代的傳人啦!」
    
      玉麟被此突來的笑聲、話音,駭得一怔。但他對此聲音是熟悉的!這不就是那
    神秘怪人嗎?
    
      然而此石室中除了十一具人魈和他自己而外,卻不見任何人影,這聲音又係從
    何而來?倘此說話之人,身在石室之外,那麼此人內功的造詣,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至此,玉麟對這神秘怪人之用意,已完全明白,微一沉付,便也以大乘內功,
    發話道:「老前輩既不見棄,何不現身相見?」
    
      只聽那蒼勁的聲音,又復響起道:「小娃兒,要見老夫不難,你先答覆我願不
    願意作我太乙門的傳人?」
    
      太乙門!……這不是已經失傳江湖多年的一個武功詭異的派別嗎?玉麟稍作沉
    付,隨答道:「蒙老前輩抬愛,心甚感激,然而晚輩已有師承,如再投貴派門下,
    豈非欺師滅祖?即使晚輩情願,亦當稟告家師俯允之後,才敢決定,不知老前輩以
    為然否?」
    
      那蒼勁的聲音又接道:「小娃兒,你的話自不無道理,但你可知凡是入此古墓
    ,窺知本門武功秘密之人,復能將本門劍術悟出續招,如不允為本門傳人,則休想
    出此古墓,必須留下做那自己所悟劍招之人魈,你可願意如此嗎?」
    
      玉麟一聽,不禁大駭!暗想:難道說這十一具人魑,都是像自己一樣來此古墓
    之人嗎?然則這太乙門也太殘忍無道了!我能做此殘忍門派之弟子?……
    
      他兀自沉思間,只聽那蒼勁的聲音又道:「小娃兒,你可是想好了嗎?」
    
      玉麟毅然答道:「晚輩決不能做貴門派弟子!」
    
      「那你休想出此古墓一步!」
    
      「未必見得!」
    
      「你不妨一試?」
    
      「好!我就試試看,這古墓能不能難住我?」
    
      玉麟對話到此,隨縱身躍出人魑石室,倏然一陣軋軋聲響之後,那毫光四射的
    明珠頓熄,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他雖則仗著內功精湛,夜能視物,但此古墓中的
    黑暗竟直似墨漆一般,已然使他兩目糢糊不清,辨別不出方向來!
    
      他微一定神,一半仗著目力,一半摸索著住前走去,誰知此時那「古墓八式」
    的石室之門,業已復合,任他摸遍全室的每一角落,每一處細微的部份,依然找不
    到開啟石門之機括。
    
      忽然一陣心酸,淚如湧泉,他暗自叫苦道:「想不到我玉麟命運如此偃蹇,連
    身世姓氏至今都不明白,難道說就這樣糊里糊塗的死於這古墓之中嗎?」
    
      一時之間,思潮如怒濤洶湧,他想起了撫育他長大成人的師父,想起了狒狒,
    想起了對他深情的蘇玉嬌,想起了下山的使命………
    
      這一切都是使他不能忘懷的,他不能就此困死於此古墓之中啊!
    
      然而,這神秘堅牢的古墓石室,叫他怎樣脫身呢?
    
      「不,我決不能如此死去!」
    
      隨此忖念,他運足了十成神功,大喝一聲,向著石壁猛然一掌推去!
    
      一聲沉雷巨吶,天搖地動,那堅牢的石壁,被他這一掌震得倒塌了一大塊。
    
      原來他已使出了「五行掌」的第五招——「土崩山裂」了!
    
      玉麟一掌奏效,豪氣勃發,緊接著又是同樣一掌推出,果然石壁洞穿,而他迭
    忙閃身躍出,已置身來時那條甬道。
    
      沿此甬道,急行如飛,往前奔去,轉過一個拐彎,忽聞「隆隆」水流湍急之聲
    ,凝目看時,只見甬道那端,一股狂流,洶湧而至!
    
      玉麟微一凜怔,然而毫不猶豫的真力一提,雙掌前推,一連三次。
    
      說也奇怪,那湍激的水勢,被他連推出的三掌勁力一捲,竟然倒流而去,剎時
    已不聞水聲。
    
      他緊跟著水退之勢,正急步前行間,忽間那蒼勁的聲音,又在身旁響道:「好
    俊的『五行掌』!小娃兒,你是上清真人的甚麼人?」
    
      玉麟情知神秘怪人,既能識出自已所用師門絕學,倒不如對他直說,看看他又
    將如何?隨即停步答道:「上清真人乃晚輩恩師,不知老前輩有何見教?」
    
      只聽那蒼勁冰涼的聲音,忽然變得慈和起來,緩緩道:「既是恩人門徒,老夫
    就破例一次吧,小娃兒你且回來!」
    
      玉麟心想神秘怪人,必是與師父有甚麼淵源,不然怎會喊他老人家為恩人呢?
    隨答道:「老前輩叫晚輩回到那�堨h?」
    
      「你聽老夫吩咐。」
    
      「晚輩遵命。」
    
      「那很好,向後轉,行前三十步,站下,把身體左轉三次,右轉六次。」
    
      玉麟存心要一睹神秘怪人真面,隨按照吩咐,轉頭向後,走了三十步,停身向
    左轉三次,然後右轉,及至六次較完,眼前豁然大明,黑暗全消,但已不是原來那
    道甬路,而是置身於一所圓形的石室中。
    
      這間石室,除了中央置著一張石供桌,牆壁上懸掛一幅畫像之外,也是空無他
    物。那畫像是一個道裝老者,背插一把拂塵,姿態悠閑,令人看來,有飄然如仙之
    感。
    
      玉麟細看那畫中老者,面孔很熟,似曾見過,想了一陣,驀然記起,畫中老人
    ,正是那仗劍的第一具人魈,他心中甚為不解,那神秘怪人,叫他來到這間石室竟
    欲何為?
    
      他正自疑惑中,只聽那蒼老的聲音吶道:「小娃兒,把石供桌中央的一個小圓
    珠按動一下。」
    
      玉麟走近石供桌,伏身一看,果見中央嵌著一個相同顏色的小圓球,依言用食
    指按了一下。
    
      驀然壁上掛像之下,現出一個容人出進的洞門,�堶捧荇g出淡綠色的光芒,那
    蒼老的聲音忽又響道:「小娃兒,還等待甚麼,快進來吧!」
    
      玉麟稍作猶豫,然後跨步進入洞門,縱目看去,不禁大驚失色,「啊」了一聲
    ,道:「鐵臂魔君!見鬼!見鬼!」
    
      他說著,連忙撒身躍出,只聽那蒼老的聲音響道:「小娃兒勿驚,吾非鐵臂魔
    君之鬼,實乃唐松年是也。」
    
          ※※      ※※      ※※
    
      在那神秘的古墓中,發射著綠色之光的石室�堙A石床上端坐著個長髮,長臂,
    頭大,身粗的怪人,這付尊容,不是已死的鐵臂魔君,又是誰呢?
    
      然而這怪人卻目稱是唐松年,並非鐵臂魔君之鬼。
    
      唐松年,鐵臂魔君唐松年,難道說竟是兩個人不成?可是鐵臂魔君為甚麼也叫
    唐松年,而唐松年的面貌又酷肖鐵臂魔君呢?
    
      究竟誰是鐵臂魔君?誰是唐松年?撲朔迷離,使這個誤入古墓中的白衣少年,
    大惑不解!
    
      他仔細的端詳了一番石床上這位神秘怪人,實在分辨不出他與鐵臂魔君唐松年
    有甚麼區別來?
    
      忽然,神秘怪人長臂一伸,以一隻手指,在石床的一端輕拂了一下,只聽「呀
    」的一聲,怪人右面的石壁上,驀的一個石門出現,接著一陣似車輪轉動的聲響,
    漸趨而近,終至來到了石門之前。
    
      白衣少年人注目一看,不禁又驚呼出聲:「啊!鐵臂隨君唐松年!」
    
      神秘怪人忽然「哈哈」笑道:「小娃兒,你總該相信老夫非是鐵臂魔君了吧?」
    
      白衣少年又各自打量了一遍,疑惑不解的搖頭道:「晚輩實在分辨不出,還請
    老前輩明以見告。」
    
      怪人微笑不答,復以手指按了一下床端,只見石門中的鐵臂魔君向石室中央冉
    冉移動而來。
    
      白衣少年凜然間,本能的往旁一閃,凝目端詳,這才按了一顆砰砰亂跳的心。
    
      原來這鐵臂魔君實已死去,屍首被裝置荏一塊石板上。石板四角各有一輪,後
    面由一具機關木偶操縱,故能移動,看去栩栩如生,實是已被製成了一具人魈。
    
      白衣少年玉麟這才恍然明瞭,鐵臂魔君死後屍首不見之故,原來是被這古墓怪
    人,搬來製造成人魈。
    
      這時石床的怪人,忽的身形一閃,躍落地上,把灰抱住上撩起,面色凝重的對
    玉麟道:「小娃兒,你且看看老夫的兩腿,便知誰是鐵臂魔君了!」
    
      玉麟低頭一看,只見這怪人的雙腿,由膝蓋以上斷去,乃是接著兩條鐵腿,雙
    腳成烏趾形狀。至此,他才明白了一切。隨說道:「晚輩已經分辨出來了,老前輩
    並非是鐵臂魔君,可是晚輩不知老前輩何以也叫唐松年?」
    
      怪人不答玉麟問話,順手又將石床一端一拂,鐵臂魔君的人魈,在一陣車輪轉
    動聲中,向石門中沒去,怪人從石床下抽出一柄明光耀眼的長劍,閃身跟去,並回
    頭道:「小娃兒且跟我來。」
    
      玉麟不期然的也就尾隨而去,通過一條極短甬道,轉眼間走入那座人魈石室。
    
      只見怪人將鐵臂魔君屍首,由石板上移下,放置在第十一具人魈下首,然後順
    手將機關木偶背後一拂,那放置魔君屍首的石板,又在一陣車輪轉動聲中,向甬道
    沒去。
    
      那怪人將鐵臂魔君之人魑,端詳了一陣,似是甚感滿意,然後俯身以金剛指力
    ,在魔君腳下左首的石板上,刻下「西僧鐵臂魔君」五字。
    
      玉麟將此情形,一一看在眼裡,心中老人不解。這鐵臂魔君唐松年,怎的忽又
    成了「西僧鐵臂魔君」呢?正然疑惑間,只見那鐵腳鳥趾怪人,把一柄長劍遞給他
    道:「小娃兒,目下你可將此劍按在鐵臂魔君之手,依照你心中所要的姿勢,把他
    矯正矯正吧。」
    
      玉麟接過長劍,心想這神秘鐵腳怪人,怎的如神明一般,竟將他心中之事,都
    已瞭如指掌,豈不透著天大的奇怪?……
    
      他微一遲疑,隨答道:「晚輩才疏學淺,豈敢悟創貴派劍招?」
    
      鐵臂怪人笑道:「老夫知道你能辨到的,你只管做吧!」
    
      玉麟道:「如此說來,晚輩只好獻醜啦!」
    
      說罷,便將長劍按於魔君之手,稍作沉思,隨將他想出的劍式,把廠君手臂,
    身形,依照心中所想一一矯正一遍。那魔君的屍身雖然十分僵硬,但可任意扭動,
    而且經他扭動的姿勢,便再絲毫不變。
    
      一切他都認為滿意了,退後一步,細看這招劍式,的是在此十一招劍術中的劃
    龍點眼,恰到好處,心下亦不禁大樂!
    
      鐵腳怪人審視了一遍,「哈哈」笑道:「小娃兒果然悟性過人,乃武學奇材也
    !好招式,好招式!老夫在這一方面,實嘆不如!」
    
      他說到這裡,忽然一停,微一沉思,復接道:「小娃兒,我且問你,你因何不
    願作我太乙門的弟子?」
    
      玉麟略一思忖,爽然答道:「老前輩須知,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倘若要晚輩
    直說,那就是貴派武功雖然詭異奧妙,令晚輩極感欽佩,不過貴派強人作徒,其不
    願者,即殺之製此人魈之舉,誠使晚輩甚不以為然!」
    
      鐵腳怪人面色一整,肅穆而道:「小娃兒,你錯啦!你以為這些人魑都是本派
    將其殺之而製成的嗎?老夫不妨到你實言相告:本派自祖師創派以來,至今已有十
    一代,但無人能夠進入這所古墓,雖然將「古墓八式」明明擺在墓外,可是至今除
    你之外,卻無一人識出——」
    
      他說到這裡,用手一指第一具人魈,狀極莊重的又道:「這便是本派開山祖師
    雲中道人遺骸,第二位也便是二代先師,名叫九如道姑。第三位便是三代先師孤獨
    一叟,第四位是四代先師雲夢劍客,第五位是先師棲霞一劍,第六位是先師聖手回
    春,第七位是先師逍遙居士,這第八位則是老夫替身,名叫東平一尊蘇則徐,第九
    位則是本門九代弟子長孫慕容姑娘,第十位是十代弟子中原一嫗,這第十一位,也
    就是十一代弟子徐世憲,至於這第十二位,應該是你的替身,他是誰你已經知道啦
    ,勿庸老夫再說……」
    
      鐵腳怪人頓了一頓,繼續道:「這十二具人魈中,除了東平一尊蘇則徐和西僧
    鐵臂歷君之外,無不是本門先師或弟子,於死後收來此古墓者,至於那東平一尊蘇
    則徐,雖非本派門人,但生前老夫摯友,因其劍術造詣精純,曾為老夫參悟出本門
    劍術續招,不幸於十八年前,和本門十一代弟子徐世憲,同時死於一場武林慘案之
    中,被老夫收屍來此。至於老夫的身份,便是太乙門第八代弟子,本門自十一代弟
    子徐世憲慘死後,便無傳人……」
    
      鐵腳怪人微喟一聲,不勝慨嘆的又道:「本派師祖開山規定弟子單傳,故而在
    江湖上極為式微,老夫已年逾百五,自知行將就木,眼看我太乙門至十一代弟子,
    便要絕傳,二十年來,老夫雖遇人極多,但限於本門選材嚴苛,竟無人能通過第一
    關之考驗,慢說是第二第三啦!如今雖遇良材,但人各有志,老夫自不便相強,然
    祖師遺規,凡入此古墓者,如非本派弟子,則終老此墓。小娃兒,你的武功雖然超
    絕,但要出此古墓,實在極難,老夫念在恩人門徒份上,破例收你為本派十二代記
    名弟子,此乃惟一變通之計,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玉麟聽罷鐵腳怪人一席話後,對於太己門的式微,甚感同情,心知這所古墓,
    機關重重,怪人所言,絕非子虛,既已將人家不傳之武功學會,如連個記名弟子都
    要拒絕,在人情上實在說不過去,倒不如允諾下來,以後見了師父再把經過說明,
    當能獲得因恩師諒解,如此,豈不兩全其美?想到這�堙A隨對怪人答道:「晚輩已
    仔細想過,就答應老前輩吧!」
    
      鐵腳怪人一見玉麟應允,不勝欣慰的道:「我太乙門有爾良材,即使是記名弟
    子,想來亦必將光大門派!哈哈,趕快過去拜見師祖,然後再拜見你直系師父吧!」
    
      玉麟遵命,向著第一具人魈拜了三拜,然後又行至第十一具人魈之前,行過師
    徒之禮。心想,這人即已做了自已師父,總得把他的面貌端詳一番呀!
    
      只見這第十一具名叫徐世憲的人魈,生得身材魁梧,面白如玉,一表人材,年
    紀也不過四十多歲,眉宇間飄逸著一種令人敬畏的英氣,看來此人生前,必是一位
    不凡人物,可惜不知如何中年夭折?
    
      他正自端詳間,鐵腳怪人走近前來,輕扶玉麟肩頭,唉嘆一聲,道:「你這師
    父,說來死得奇慘!老夫為此一直調查了十八年,但始終找不出任何端倪來,原因
    是在場之人,無一幸免,你即已做了本門弟子,不管是記名也好,當替老夫負起這
    項責任,在江湖上隨時留意訪查。」
    
      玉麟豪氣于雲的答道:「弟子遵命。」
    
      鐵腳怪人頷首後,隨將徐世憲慘死現場,以及家住何處,詳細說了一遍。
    
      玉麟既已列為太乙門的記名弟子,對鐵腳怪人乃改稱祖師道:「不知祖師緣何
    稱弟子師父恩人?望祖師見告,以便他日見師之後,當面解釋今日經過。」
    
      鐵腳怪人嘆息道:「此事說來話長,你且隨我來。」
    
          ※※      ※※      ※※
    
      在太乙門的神秘古墓石室中,鐵腳怪人對白衣少年玉麟,說出了下面一個故事:
    
      唐太宗李世民跨海征服高句麗的次年,高句麗國王的歲貢中,有一件價值連城
    的至寶,那便是今日武林中攘奪的紫玉之狸。
    
      據說唐太宗對此紫玉之狸,極為珍愛,將其藏之於大內,到了唐明皇時代,安
    綠山造反,官室為墟,此狸為一宮女懷之投井避亂,因其能避水火,此官女得以不
    死,待安綠山兵退出京,被人救起,流落民間為一農婦。
    
      安、史之亂平,民間生活困苦,農夫乃將此狸出售於市面,適遇本門祖師雲中
    道人,出重金以置之。
    
      誰知正當此時,被西域密宗一派的圖喀蘭官僧人窺知,隨於夜間乘雲中道人不
    備,將此實竊去,幸而雲中道人及時察覺,寅夜追趕,才將此寶奪回。
    
      當時雲中道人因一善之念,未將那密宗僧人擊斃,他在逃回圖喀蘭官之後,將
    此事經過,黑白顛倒,記戴於一篇經文之眉頁上,世代相傳,令密宗一派僧人,來
    中原到處訪查,尋找雲中道人,或其門徒,遇者格殺勿論,並留言密宗一派,爾後
    以奪取紫玉狸,為行走江湖之惟一職志。
    
      雲中道人得知此事,曾親赴圖喀蘭官,意欲尋找那盜寶僧人,了結此事,可是
    那僧人早已羽化而去,其門人對其遺言,自是置信不疑,幸而雲中道人,乃係化裝
    易容前往,否則,恐難返中原。
    
      從此雲中道人,情知與西域密宗一派,已結不世之仇,難於化解,為逃免殺劫
    ,乃規定太乙門弟子,必須單傳,且不收無武功基礎之人,其於江湖中,必隨時警
    惕,盡量避免太乙門之武功眩露,這也就是太乙門式微之原因。
    
      雲中道人雖然用心良苦,但其第三代弟子孤獨一叟,在晚年時,仍不免為密宗
    一派暗算而死。
    
      雲中道人擅於機關之學,復精八卦易理,其設計此古墓之用心,亦在為後代弟
    子作萬不得已之打算。
    
      自從孤獨一叟被密宗暗算之後,太乙門往江湖上似已正式後落,實則依然單傳
    門人,只是形跡隱匿而已!
    
      因此之故,密宗僧人,也以為太乙門已經絕傳,但是尋找紫玉狸之職志,依然
    未曾志懷,可是任管他們踏遍中原每一角落,卻是毫無所濩。
    
      直至二十年前,他們終於探查出唐松年為大乙八代傳人,正在此時,江湖上也
    便出現了個鐵臂隨君唐松年,嗜殺成性,殘忍無比。
    
      就在二十年前的一個冬天,江湖上忽然盛傳著鐵臂魔君唐松年,在康藏邊境上
    ,由一個西域番僧手中,奪得了一件盛唐大內藏寶,名為紫玉之狸。
    
      太乙門八代傳的唐松年,對此消息極為訝異,復覺鐵臂魔君竟與已同姓同名,
    豈不透著莫大的奇怪?
    
      唐松年懷著奇異的心情,迅速趕赴康藏邊境之時,竟被密宗番僧,十數名高手
    困住,逼他交出紫玉狸來,他情知已中番僧奸計,但卻胃死抵敵,終於在寡不敵眾
    的情形下,中了番僧暗器毒襲,倒地不起,兩腿復被番僧一劍劈斷,昏死過去!
    
      唐松年心知必不能免,但當他醒來時,卻意外的發現已被一道裝老人救至一荒
    山谷剎,且將其毒傷治癒,他在萬分感激之下,請示老人高姓大名,起初老人不願
    見告,但在他苦苦請求之下,始說出乃是已失蹤四十餘年的上清真人來,然而要求
    他必須保守此項秘密。
    
      就在唐松年被人救走之後,中原武林各派高手,已紛紛趕至,密宗僧人與鐵臂
    魔君合力之下,將趕來高手,一一擊斃,造成了江湖上又一次的慘案。
    
      從此,武林中以為鐵臂魔君就是唐松年,唐松年也就是鐵臂魔君,殊不知這正
    是密宗僧人的毒計,以偽亂真,籍以陷害太乙門的唐松年。
    
      唐松年在回到古墓之後,因兩腿斷去,乃潛心苦練御風飛行之術,二十年來會
    未稍輟,始有今日之成就。
    
      然而由於鐵臂魔君與唐松年之混淆,害得唐松年在江湖上閃閃縮縮,始終不敢
    以真面目示人,惟恐又引起一場無為的武林殘殺,而他對密宗僧人的仇恨,也無時
    或志。
    
      誰知在二十年後,那西僧鐵臂魔君偽充的唐松年,卻懷著紫玉狸之膺品,又出
    現江湖,唐松年,以為以正視聽的良機已到,想將鐵臂魔君引至此地,當天下正大
    門派之前,將其殊戳。
    
      誰知事與願違,鐵臂魔君竟然死於一個黑道教派之手,以致使唐松年無法向天
    下同道以辦自此事!
    
      鐵腳怪人,唐松年說完以上這段往事之後,玉麟這才恍然大悟,迭忙從懷中討
    出了一個黃包小包,遞給唐松年道:「祖師如此說來,那西僧鐵臂魔君死前所贈弟
    子這個紫玉狸,豈非毫無價值了?」
    
      唐松年嘆息一聲,道:「你這紫玉狸豈但是偽品,而且這正是鐵臂君的老謀奸
    算,想以此引起中原武林的浩劫,假你之手,以為其報仇。果然那些不辨真偽的江
    湖人物被其騙過,如今都紛紛向你出手攘奪,殊不知那真閃紫玉狸,始終深藏於此
    古墓秘地。事到於今,已非有個了斷不可了。你的處置,甚為適當,一待明年三月
    三日,老夫必持真品,前往泰山,當天下英雄之面,明以贈你,但先機千萬不可洩
    露,同時,現下你可將此膺品帶在身邊,任管發生何事,都不必擔心。」
    
      玉麟將包袱收起,答道:「弟子一切明白了,祖師吩咐,必當牢記心懷。」
    
      唐松年面色肅穆的又道:「你是上清真人的嫡傳弟子,論輩份本派不應收你為
    十二代門人,但此事實乃出於無奈,萬望你能諒解的苦衷,不為計較則是!」
    
      玉麟毅然答道:「弟子決不計較這些問題,否則弟子亦不會答允。」
    
      鐵腳怪人唐松年沉吟了一陣,正欲對玉麟繼續說話,忽然面色一寒,只聽石室
    頂上軋軋聲響,乃改變話題對玉麟問道:「你進入古墓之前,是不是已經將石人陣
    勢發動?把長山二聖困住?」
    
      玉麟答道:「弟子因那兩老糾纏,不能脫身,故而發動石人陣勢,果然將其困
    住,弟子才得進入這古墓,不知現在他們怎樣了?」
    
      「這兩個老怪,乃是何等人物,那石人陣勢,只能將他們困住一個短時間,如
    今已被他們窺出端倪來了,正向那石馬發動功勢,再過片刻,他們便可能將石馬毀
    去,倒不如現下放他們走吧,不過這樣以來,此古墓必成為多事之地啦!」
    
      唐松年說罷,伸手將石床一端,用指一技之後,靜聽了片刻,乃對玉鱗道:「
    他們已經走了!」
    
      玉麟此時心下已自瞭然,這古墓各處機關的開關機扭,都必是設於這個石床上
    ,這所石室,也就是古墓的中心。
    
      唐松年一見玉麟正在低頭沉思,猜知這少年必是對此古墓機關發生了興趣,隨
    道:「玉麟,你已經是本門弟子,雖是記名,但本門一向單傳,一待老夫將鎮墓之
    寶——紫玉狸——交你之後,你便是本門第十二代掌門人啦,你對於本門之武功,
    「古墓八式」,以及,「太乙劍術」,已全部熟悉,以你目前武功來說,本門實已
    無可增益於你,不過為了今後你在江湖上行事方便,現下我將本門易容秘術教你吧
    !」
    
      玉麟謝過,隨將太乙門易容秘術,全部學會。唐松年又將古墓機關對他解說了
    一遍,最後囑其務須替師復仇,玉麟一一答允,這才叫他速離古墓,趕返金嶺鎮去
    ,早日訪查出他的家世,以便準備明年泰山之會。
    
      玉鱗在唐松年相送之下,出得古墓一看,果然八具石人已恢復原來位置,長山
    二聖不知於何時走脫?
    
      這時,日影西斜,已然是申牌時分了。
    
      他看看四野無人,真氣一提,展開輕功,循來路直往金嶺鎮奔去……
    
      行經一座密林,玉麟腳下一緩,突然綠影一閃,一位綠衣中年婦人,背插長劍
    ,盈盈停於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只見這位中年婦人,嘴角上掛著一絲淺笑,看來好生面熟,但一時竟想不起曾
    在那�堥ㄨL?
    
      這時中年婦人,行前一步,襝衽道:「小俠好快的身法,昨夜我被你在此甩下
    ,一直等到現在,才見小俠返回,不知小俠到何處去來?」
    
      綠衣婦人說罷,又是盈盈一笑!
    
      玉麟對這綠衣婦人的行動,直覺得莫明其妙,但對方既以禮相見,自不能拒人
    於千里之外,便也抱拳還禮道:「不知夫人追蹤在下,有何相教?」
    
      綠衣婦人道:「請問小俠可認識「王面及傑」徐世憲、徐世璋兄弟嗎?」
    
      玉麟被面前這位綠衣婦人,問得簡直如丈二尚和,摸不著頭腦!心想這「玉面
    雙傑」自已從來就沒聽說過,怎麼能夠識得呢?但他忽然想起徐世憲這個名字來,
    那不是十八年前慘死的太乙門十一代弟子,也正是自己的記名先師馮?這婦人怎的
    會向他問起這些事來,難道說古墓之事,已被她知道了不成?
    
      他曾聽唐松年說過,那徐世憲的慘案,至今尚未查出半點端倪,並再三囑其替
    師復仇。如今這位不明來歷的婦人,竟然向他問起與徐世憲的關係來,豈非怪事?
    
      玉麟微一沉思,心中已有了決定,隨對綠衣婦人答道:「在下對此二人素不認
    識,不知夫人何以見問?」
    
      綠衣婦人又對玉麟凝視了一眼,笑道:「小俠可認識我嗎?」
    
      「好生面善,恕在下一時記不起了。」
    
      「我叫楊金萍,人稱我做笑菩薩,現為黑衣教護法。」
    
      「啊!是啦,夫人不是已經為在下所傷嗎?」
    
      「那是我裝得受傷呀!」
    
      「為甚麼?」
    
      「因見小俠和『玉面雙傑』兄弟面貌酷肖之故。」
    
      「這就是夫人要追蹤在下的理由嗎?」
    
      「正是為此。」
    
      綠衣婦人笑菩薩楊金萍,忽又向玉麟問道:「不知小俠肯將家鄉住處,以及令
    尊,令堂大名見告嗎?」
    
      玉麟被她這一詢問,又觸動了傷心之處,一時悲從中來,幾乎掉下眼淚!但他
    稍一鎮靜,迭忙搖頭道:「在下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還有甚麼真假!」
    
      「那麼小俠再見了,不過……」
    
      笑菩薩楊金萍微一猶豫,終又接道:「小俠以後如有需要,可請駕臨「飛雲堡
    」,我願意隨時奉告。」
    
      說罷,一閃而去。
    
      玉麟對楊金萍最後的幾句話,似懂非懂,楞了半天,眼看日色不早,乃連忙縱
    身馳去……
    
      「二哥,我看還是少惹麻煩的好,江湖上有句話說:『婦孺僧尼最忌憚!』不
    是小弟怕事,那個小娃兒既能來撈影去排蹤的把人搶走,諒必不是個簡單人物,天
    下女子多得很,何必非要她不成!」
    
      「媽個巴子的!這小子難道有三頭六臂,竟敢跑到徂徠山管起大爺們的閑事來
    !」
    
      兩個虯筋栗肉虎目環眼的兇惡大漢,邊說著一同走上茶樓,揀了個坐位,要來
    一壺香茗,各自啜了一杯,起先說話的大漢,沉吟半吶,道:「二哥難道沒聽說,
    新近武林中出現了兩個武功高不可測的少年?」
    
      被尊稱二哥的獰惡大漢,環眼一瞪,疑惑的道:「是兩個甚麼人物,四弟你且
    說說我聽?」
    
      這被叫做四弟的大漢,環視了茶樓上的客人一瞥,放低了聲音,答道:「這兩
    人麼,一個叫做玉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書生,因為身邊帶著一隻極為厲害的
    白猿,江湖上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白猿秀士』;另一個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娃娃,因
    為來去跨一隻青色大鵰,一般人便喊他叫『青鵰神童』。
    
      「那白猿秀士玉麟,最近在金嶺鎮大出風頭,不但打敗了莫那一梟和黑衣教主
    率領的數十名高手,並將那六十年前就已震驚武林的苗荒二怪擊傷。至於那青鵰神
    童,由天山一路東來,也是搗了不少綠林人物的蛋。黑衣教主由金嶺鎮鍛羽歸來,
    元氣未復,又被青鵰神童把座總壇飛雲堡,幾乎鬧得天翻地覆,連黑衣教主那等高
    手,都無可奈何得他!」
    
      「唉!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倘若搶走那女子的萬一是此兩人之
    一,二哥,我看還是算了吧!」
    
      只聽「砰」的一聲,那被叫二哥的兇漢,把桌子一拍,潑婦罵街式的道:「媽
    個巴子的,我就不相信你說的這兩個娃娃會有那樣大的能耐。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難道說他們還敢到徂徠山和我們徂徠四煞架樑子不成?」
    
      「又這是不是強龍不過江。人家既能把人搶走,復又和我們約見,自必有恃無
    恐……」被稱為四弟的大漢,略微一頓,又接道:「以我之見,二哥待會見了這少
    年,問明果是由猿秀士或青鵰神童的話,此事還是和平解決算啦!」
    
      「不成!徂徠四煞的臺,可不能如此塌了,我非把那小子捉回去,抽筋剝……」
    
      「啪啪」兩聲清脆的耳光響起,大漢說話的聲音突然停住,不知在甚麼時候,
    兩人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滿臉稚氣,嬌憨可愛的童子!
    
      這兩聲清脆的耳光,正是打在那發狼話的大漢臉上,利時,兩腮清晰的浮現起
    一隻紅腫的小手印。
    
      只聽「嘩啦」一聲,一張茶桌飛起,直向那童子劈面打去。
    
      可是那個十六七歲的童子,人影一閃,竟然還未看出他使用的甚麼身法,一條
    嬌小玲瓏的身軀,已站在了大漠的身後,依然一臉稚憨,嘻嘻而笑!
    
      那大漢一擊未中,直氣得「哇哇」怪叫,破口罵道:「小雜種!莫不是吃了態
    心豹膽,敢在大爺面前撤起野來!」
    
      順手又揀起一把木凳,「嗖」的一聲,向那童子擲去,接著「砰叭」「咕嚕」
    一陣響聲,打翻了好幾張桌橙,卻依然未擊中那小童。
    
      這時,一些怕事的客人,大都紛紛跑下樓去了,只有在臨窗的一張茶桌上,還
    有三個客人猶自在那裡談笑自若,似乎對樓上所發生的事情,根本並未放在心上,
    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三人的眼鋒,卻不時的投注在那小童身上。
    
      隨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又是「啪叭」兩響,那憤怒的兇漢,又吃了兩記不輕
    不重的耳光,直把他打得眼珠火星迸射,面孔扭曲。
    
      只見那大漢氣急敗壞的「哇哇」大叫兩聲,迅疾的從腰間解下一條黑色繩索,
    「唰」的一聲,抖得筆直,正欲向小童撲上,那個被喊為四弟的大漢,忽然向前制
    止道:「二哥,暫請住手——」他說著,復向那猶自嘻笑的小童凝視一眼!道:「
    小弟弟,你叫甚麼名子,為何出手傷人?」
    
      童子小嘴一嘟,嬌嗔的答道:「他開口就傷人,我為甚麼不可以教訓教訓他呀
    !」
    
      大漢接道:「這樣說來,由舍下帶走那個姓趙的姑娘的,必是小弟弟了?」
    
      「正是。」
    
      「那麼小弟弟又約我二哥到此,意欲何為?」
    
      小童微一思忖,俊臉上忽然抹過一陣紅霞,狀極羞澀的道:「我……我要告訴
    他,以後要革面洗心,重新做人,不可……不可任意搶劫良家女子,不然的話,我
    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大漢接道:「小弟弟你叫甚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幹麼要告訢你?」
    
      小童的話剛剛出口,那個吃耳光的大漢,似已實在忍耐不下,怒喝道:「呔!
    四弟休要同他胡扯,我倒要試試這小兔崽子,究竟有多大道行?」
    
      大漢說罷,手中一根已經抖得筆直的繩杖,直向小童劈頭蓋下,勁力萬鈞,威
    勢駭人!
    
      只見那小童身軀微側,往旁滑動半步,便將大漢成勢駭人昀一擊,輕易避開。
    
      「咚」的一聲大晌,大漠的一根繩杖,著實的擊在樓板上,震得塵灰飛揚,迷
    目嗆人!
    
      大漢一擊未中,心中微凜間,但覺面上忽然火辣辣的,原來又是挨了兩記耳光!
    
      「要打嗎?我在店前等你。」
    
      隨著這聲黃鶯出谷似的話音,一條嬌小的人影,直如乳燕穿簾般由窗口射出,
    那身法之美妙迅疾,簡直令人不敢置信,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童子!
    
      兩個大漠彼此一陣愕然,便也緊跟著下褸而去。
    
      這時茶樓上僅剩下的三位客人,茶也不吃了,其中一個一襲青袍,灰頭土面的
    矮胖老頭,「哈哈」笑道:「我們也去瞧瞧熱鬧吧!」
    
      於是三條人影,也向窗口射出,一縱而杳。
    
      原來這是進入徂徠山區的一座很大的鎮店,有上千戶人家。街面店舖林立,往
    來行人如過江之鯽,適才茶樓上所發生的事情,早已傳遍間里,因為那兩名兇漢,
    正是此處聞名喪膽的徂徠四然中的兄弟倆。
    
      說起徂徠四煞,在徂徠山附近百里之內,幾乎然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也無人
    不恨之入骨。
    
      他們原是同父異母四兄弟,大煞柳如熊,二煞柳如羆,三煞柳如虎,四煞柳如
    豹。
    
      大煞陰蟄狠毒,二煞、三煞火性既暴,復喜漁獵女色,祇有四煞較為溫和,但
    亦非善類。四兄弟中以大煞、二煞武功最強,三煞四煞略遜一籌。
    
      四然原是徂徠山下之柳家寨人氏,距此鎮店不過是十數里地。日前二然來此鎮
    內,偶而瞥見一趙姓姑娘,頗俱幾分姿色,乃於夜間率人將趙姑娘強行搶走。
    
      誰知二煞返回柳家寨後,把趙姑娘四於一個密室,好事尚未偕成,便倏然失去
    蹤影,卻在房中發現一個字條,說明趙姓姑娘已被帶走,倘要追究,請到鎮內聚仙
    茶樓來,下面的署名是「天山小俠」。
    
      二煞對此雖然透著奇怪,但仗著地頭蛇的威風,根本把這自稱為「天山小俠」
    的神秘人物,也並未放在心上,所以將此事對大煞說過之後,次日便和四煞逕來聚
    仙茶樓,按心要會會那「天山小俠」。
    
      如今雖在茶樓上吃了些虧,但是心中仍不服氣,所以在那童子躍出之後,兄弟
    兩個便也下得茶樓,氣虎虎的往鎮外趕去。
    
      鎮裡的人們,聽說二煞吃了大虧,無不暗中稱快,相互走告,於是好看熱鬧的
    人,便尾隨在他們兄弟之後,潮水般向鎮外湧來,誰不想去看看這一向騎在人們頭
    上的煞神,今日是如何的栽法呢?
    
          ※※      ※※      ※※
    
      在一片方圓二三畝地大小的晒麥場上,有兩個兇惡大漢,一個手使一支烏黑精
    亮的蛟筋杖,一個手使一柄耀眼生輝的吳鉤劍,圍著一個手無寸鐵,看來頂多不過
    十六七歲的大孩子。
    
      原來兩名大漢,正是徂徠四煞的老二柳如羆,老四柳如豹,這個大孩子便是自
    稱為「天山小俠」的人。
    
      本來柳如豹以為這「天山小俠」是「青鵰神童」,或「白猿秀士」,如今既未
    見小俠跨鵰,也沒有攜帶白猿,雖然驚駭面前這孩子的神妙身法,心中卻肯定必不
    是原先判斷的二人,故而在柳如羆三次受辱之後,心中已然怒極,決定要合兄弟兩
    人之力,將天山小俠制住,甚至殺去方始甘心。
    
      這時兄弟兩個,各執順手兵刃,將天山小俠圍在當中,眼看一場廝殺就要上演。
    
      然而,天山小俠依然毫不在意,氣定神閑的說道:「你們不是兄弟四個嗎?要
    打就叫他們也一起來吧!」
    
      「呔!收拾你這樣個小雜種,還用得著那多手腳嗎!」
    
      二然口裡罵著,蚊筋杖一招「怪蟒出洞」,分上中下三盤,向天山小依猛然攻
    上。
    
      四煞更不答話,吳鉤劍一招,左手劍訣輕捏,身形扭進,看家本領——「吳鉤
    翻雲」,已然全力施為而出。
    
      隨著一陣銀鈴似的格格笑聲,只見天山小俠秀眉微挑,俊目中暴射出懾人的神
    光,向左右疾撲而上的二然,不屑的一睨,一條嬌小的身影,就在那烈火燃眉危急
    萬分的瞬間,滴溜溜一旋,便閃在了四煞柳如豹的身後。
    
      柳如豹一招用滿,但覺面前人影一閃,一柄吳鉤劍已失去鵠的,方欲撤身換招
    ,右臂曲池穴微感酸麻,便身不由主的怔在當場。
    
      此時,天山小俠手中,已然多出了一柄吳鉤劍來。柳如羆一見四煞受制,蚊筋
    杖揮動如風,復又餓虎撲羊般向天山小俠攻上。
    
      任管二煞柳加羆杖法如何威猛,然而休想拂中天山小俠半點衣袂。
    
      奇怪的是:天山小俠既不還手,亦不後退,祇是在二煞龍蛇飛舞的杖影中,像
    條帶魚似的游來游去,身法之輕、巧、俊、妙,簡直令人瞠目咋舌!
    
      兩人就這樣猴戲般的纏了半天,二煞已氣喘如牛,汗流夾背,杖法自亦隨之滯
    緩下來。
    
      可是天山小俠卻在二煞精力漸趨不繼之際,身法忽的游動得加倍迅快起來,而
    且還不時的有意無意間,出手向二然要害招呼。
    
      於是二然由主動變成了被動,一支蛟筋杖雖係握在他的手中,卻是受人指揮,
    要他快就得快,要他慢就得慢,但總是不讓他有稍微喘息之機。
    
      嘿!這真是一種罕見的打鬥!
    
      敢情,那天山小俠居心要把二煞柳如羆累得力脫而死?
    
      一點也不假,又過了片刻,只見二煞頭頂熱氣直冒,咬牙切齒,拼出了最後一
    絲吃乳的力氣,揮出一杖之後,寶塔似的身軀,便癱瘓的倒地不起了!
    
      他,簡直像隻臨死的老牛,伏在地上只管喘氣去了!
    
      只見天山小俠,面色目若的停下身形,緩緩行至兀自瞪口而立的四然柳如豹身
    前,將一柄吳鉤劍向他臉上一抖,幻作數十朵劍花,在其耳、目、口、鼻各處晃動
    不停,直把個四煞呼得三魂離體,哀叫連連!
    
      麥場四週,爭著熱鬧的人,團得水洩不通,一見二煞被這幼童擺佈得如此模樣
    ,人心大快,掌聲雷動,叫好不絕。
    
      天山小俠吳鉤劍一收,睥睨的對四煞笑道:「哎喲!算甚麼漢子,我還沒殺你
    哩,就嚇成個豬玀一般,你這把劍麼,倒還不錯,可惜以後請你不必再用了!」
    
      四然柳如豹聽見天山小俠不想殺他,顫慄微停,可是當他抬頭一看圍觀的人眾
    ,那種受辱的感覺,使他又恨不得立刻死去。
    
      然而,他轉念一想,暗自罵道:只要我徂徠四煞留得青山在,還有你們這些兔
    崽子好看的時候!
    
      又是一陣掌聲如雷,只見天山小俠已將四煞柳如豹的吳鈞劍,折成為四折,然
    後兩手一搓一操,竟變成了一個鐵球,順手往上一拋,復又把二煞柳如羆一支蛟筋
    忸造而成的索杖,拿在手中,也是折為四折然後兩手往外一拉,拉至托長,復又折
    成四折,如此反覆拉折了數次,一支蛟筋杖竟變成了條條細線。
    
      天山小俠這種捏鐵如泥的神功,直把圍觀人眾看得目瞪口呆!
    
      驀然一陣馬嘶人暍之聲,麥場上圍觀的人群,送忙讓出一條通道,十數騎健馬
    飛臨場中,將天山小俠團團圍住,當先一名五十多歲年紀,約頭虯髯的彪形大漢,
    一見二煞四煞那般模樣,不由怒吼如雷,喝道:「兄弟們,還不給我把這小子捉了
    !」
    
      於是十幾條大漢,各撤兵刃,飛身下馬,如怒潮般向天山小俠蜂擁撲上。
    
      天山小俠依然笑容可掬,不慌不忙的從懷中掏出個雞卵大小的物件,迎風一揚
    !「噶」然一聲龍吟,竟是一柄紙薄透明長劍!
    
      十數名圍撲而上的大漢,被此奇異的寶劍亳光耀射下,眼花心眩,身形不由微
    滯,突感手中兵刃輕若眾物,凝神一看,不禁各自駭然怔住。
    
      原來他們的兵刃,件件都已齊柄斷去,既未聽到聲音,更沒看見天山小俠如何
    動作?天下寧有這等怪事!
    
      這時,天山小俠依然一付嬌憨可愛的姿態,仗劍佇立場中,睥睨著四週兀自發
    枴的十數名大漢,嘻嘻笑道:「你們怎麼不上呀?」
    
      那為首的大漢,此時已將四然柳如豹穴道解開,復把二煞柳如羆扶坐起來連功
    調息,瞥見場中這般光景,順手由腰間摘下兩隻碗口大小以銅索連著的鐵錘,「嘩
    啦啦」一抖,喝道:「小雜種,不要逞強,我柳如熊今日和你拼了!」
    
      話落,人躍,兩隻鐵索飛錘,宛似「疾矢飛垛」,逕向天山小依點去。出手夠
    得上是輕、巧、疾、準了!
    
      就在大煞柳如熊縱身向天山小俠攻進的同時,原先怔住的十幾個大漢中,忽然
    一人從天山小俠的身後,悄悄的放出兩條拇指粗細的毒蛇,飛快的串去。
    
      這暗放毒物偷襲的人,正是三然柳如虎。他這兩條毒蛇原是異種,訓練有素奇
    毒無比,平常絕不輕易施放,但每次放出,則必噬足人血而後才能收回。
    
      天山小俠耳目何等靈敏,一見大煞柳如熊鐵索飛錘迎面點到,腳下復有毒蛇游
    至,千鈞一髮之際,身軀微挫,平地「一鶴沖天」,拔飛起五方丈之高,半至裡腰
    肢微曲,一式「鯉躍龍門」
    
      ,頭下腳上,輕飄飄的如風吹柳絮,向大煞柳如熊身後落去。
    
      突然一陣暴喝,十數條大漢在大煞領導之下,俱各揚手打出暗器;只見寒光閃
    閃,嘯聲「絲絲」,直似漫天花雨般,向尚未落地的天山小俠打去。
    
      若然,天山小俠半空裡下降的嬌小身軀,實在無法躲閃這數十件兩點似的暗器
    。以是,晒麥場四週圍看熱鬧的人們,無不緊張萬分暗替天山小俠捏下一把冷汗!
    
      可是:他們的緊張,實是一種多餘。但見天山小俠下落身軀,驀的一長,復又
    頭上腳下,疾如流矢,向上蹤起,竟如此輕描淡寫的脫出了各種暗器的威力範圍。
    
      一個人由平地蹤起,並不是一件難事,尤其是一個練家子;然而,要一個人將
    身軀蹤起,而於下落之時,能籍物用力,再復身形躍起,已可稱得上是一流高手了
    。要之,天山小俠這種既不籍物用力,便將空中下落之勢,倏然收住,復行上拔,
    此等輕功,實已臻神化之境!
    
      四週又是暴起一片掌聲,喝好不絕;看熱鬧的人們,竟然忘了徂徠四然平日的
    兇狠!
    
      大煞柳如熊正為人們替天山小俠叫好,心中暗目發狠,忽然,「唉也!」「唉
    也!」幾聲慘叫,所屬部下十幾個大漢,登時亂做一團,各自拼命狂奔!
    
      原來三煞柳如虎所放出的兩條毒蛇,因噬不到天山小俠,竟然兇性大發,向自
    己人亂咬起來。
    
      「咕咚!」「咕咚!」兩名大漢,在嚎叫,狂奔中倒下!
    
      「格!格!格!」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響起於麥場的一角,人們欽目凝神看去
    ,原是天山小俠,他,不知於何時已飄落地上,兀自在那邊若無其事的發笑不止!
    
      「是可忍,熟不可忍!」徂徠四然平日魚肉鄉里的萬丈氣焰,今日居然當此如
    許人眾,栽在一個後生小子身上,怎不使他們痛心欲裂?
    
      「呔!小烏龜孫子,看你能猖狂到何時?」
    
      隨此叫罵之聲,五六條人影旋風也似,疾然向天山小俠撲去!
    
      「嘩啦啦!」鐵索聲響中,大煞柳如熊連人帶錘,一馬當先,翻翻滾滾而上;
    他,已經豁出老命來了!
    
      天山小俠倏然笑容微軟,手中劍抖動得「嗡」然作響,身形不動,只是原地滴
    溜一旋,寒芒到處,慘嚎迭起,血花飛濺,四五條大漢倒退了幾步,仆地打起滾來。
    
      大煞柳如熊直似木雕泥塑,握著一條鐵索,兩隻驚呆的眼睛,直瞪著半空中急
    劇下落的一雙烏油油的圓球。
    
      驀的,人影一晃,毫光似虹,「唰!唰!唰!」聲中,兩個圓球化成片片碎鐵
    ,灑落場中。
    
      「啊!是蟬翼劍!」
    
      這聲驚呼,打破了場上極度肅靜的氣氛,人們的視線,不自覺的向著發聲之處
    搜索……
    
      但見,麥場的一角,一個腦黃臉色的儒衫少年,兩目神光電射,兀自凝視著此
    刻正然仗劍而立的天山小俠,嘴辱掀動了數次,似是欲言又止。
    
      真奇怪!這個儒衫少年,既不是個駝子,為何背上凸凸的像負著個小孩?
    
      天山小俠似是亦為此話音所警覺,一改嘻笑之態,隨著人們的視線,向儒衫少
    年不期然的投了一瞥,俊目中倏現驚疑、困惑……似是被那兩條電光似的眼神,觸
    發了甚麼隱秘?俏臉上泛現桃紅,小嘴一嘟,噓出一聲嘹亮的長嘯,然後對著兀自
    發呆的大煞、三煞、四煞兄弟三人道:「姑……小俠暫且饒你們一次!」
    
      突的,天空中傳來一聲震天鳥鳴,一團黑影,疢如行雲,直向揚中瀉來。
    
      又是一聲長鳴,那團疾瀉的黑影,離地尚有數丈,復中沖霄直上,剎時,消失
    於雲天深處。
    
      場裡,天山小俠已不知在何時人蹤已杳,圍著熱鬧的人們,在「啊呀!青鵰神
    童」的驚呼聲中,紛紛散去。
    
      大煞柳如熊垂首喪氣,暍命手下把傷者、死者扶上馬去,索然消失於塵土飛揚
    裡。
    
      面色臘黃的儒衫少年,向著雲天深處,呆望了半晌,便也同著個一襲青袍,模
    樣遛遢的矮胖老頭,和一位村姑打扮的女子,朝徂徠山疾馳而去!
    
          ※※      ※※      ※※
    
      在暮靄中,通往祖徂山的一條大道上,奔馳著三條人影。
    
      這三人的身法好快!分前、中、後成一直線,像支脫弦之矢,足不沾地的往前
    疾馳……
    
      忽然,最前的一人,緩下了腳步,待後面兩人一同跟上,成一字形時,「哈哈
    」笑道:「小老弟,你怎的今日忽然如此不濟事起來?」
    
      那走在最後之人,此時已變成中央位置,只聽他邊馳邊道:「我是在想那青雕
    神童……」
    
      「哎呀!程大俠我倒想起來了;你看那青雕神童,嬌聲嬌氣的,是不是像個女
    孩子?」
    
      右首村姑打扮的女子,頓了頓,又道:「怪不得麟弟一見之後,便像失魂落魄
    似的……」
    
      「哈哈!」左首的矮胖老頭,笑了一陣子,嚷道:「唉!不是蘇姑娘提醒,我
    老瘋倒把這一點來忽略啦!嘿嘿!我這小老弟還真是位多情的種子哩!」
    
      中央這個背上凸凸的似是負著個孩子的面色腦黃少年,被左右的一男一女,七
    言八語說得大急起來,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我是在……在想那柄蟬翼
    劍!」
    
      「哼!要想就想,何必拿什麼蟬翼劍來掩飾呢!」右首的女子,言下醋意盎然。
    
      「蘇姐姐,妳可不要誤會……」面色臘黃的儒衫少年急道:「我……我玉麟可
    不是那種人!」
    
      「哈哈哈!」矮胖老頭大笑一陣,嚷道:「兩位不要鬥嘴啦!老瘋子的肚皮可
    餓塌啦!快走!快走!到前面找店吃東西去!」
    
      玉麟,蘇姑娘,老瘋子,這三人不都是在金嶺鎮嗎?怎的會到來此地?又怎變
    成了這般模樣?
    
      半點不錯,三人正是本書的小主人玉麟,和白馬紅娘蘇玉嬌,以及萬里瘋依程
    百康。
    
      原來玉麟在金嶺鎮一戰成名,白猿秀士的大名,在江湖上不徑而走,他因要來
    徂徠山查訪身世,但此處又是黑衣教總壇所在之地,不願惹人注目,再與黑衣教發
    生紛擾,乃應用了由大乙門學來的易容秘術,化裝成個面色臘黃的書生,惟恐被人
    識出白猿狒狒,又把牠負在背上,遠看像個駝子,近看似揹著個小孩。
    
      白馬紅娘紅娘蘇玉嬌,乃打扮成個粗手粗腳的村姑,又將良駒白馬,寄於鎮中
    的那家聚仙茶樓。
    
      萬里瘋俠程百康,因愛慕玉麟武功,二人便結成志年之交,稱兄道弟起來。以
    故,也化成個老農夫模樣,來協助玉麟查訪家世。
    
      三人如此化裝之後,非但瞞過了一般江湖人物的眼目,連黑衣教一路上放的明
    卡暗椿,也被他們混過,是以,很為順利的進入黑衣教總壇的勢力範圍,迫近徂徠
    山下。
    
      且說:玉麟和蘇玉嬌拌了幾句嘴之後,經萬里瘋俠程百康從中略一折衝,便也
    不再多言,各自心中覺得未免好笑,為何竟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鬧起瞥扭來?
    
      其實:玉麟確是為了那柄蟬翼劍在凝思遐想,因為這柄寶劍的主人,是和他師
    門淵源極深,如今怎的會落於這個幼童手中?而此幼童的武功,又是恁般出奇!於
    是天山小俠,青鵰神童,在他的腦海中與一位前輩高人,形成了一連串的聯想……
    
      這些事情別人怎會明白,蘇玉嬌對玉麟愛意既濃,一見他自遇見天山小俠之後
    ,便一直默默沉思,神不守舍,怎不使她發生妒意?況且天山小俠的舉止動作,音
    容笑貌,處處都表現出一個女兒家的物有氣質呢!
    
      三人正默默的奔馳著,眨眼間,已至柳家寨口,天已黑下來了。三人煞住身形
    ,方欲緩步進寨,忽聽道旁不遠處的一座疏落的樹林中,傳出陣陣怒叱、呼喝似是
    有人又在那邊打將起來。
    
      萬里瘋俠程百康嚷道:「老瘋子的這個大肚皮,看來是要餓準啦!走!我們過
    去瞧瞧熱鬧吧!」說著,首先蹤向樹林。
    
      他們三人進得林中,行不多遠,果見有五六個大漢,正圍攏著個紅衣女孩,狼
    命的拼鬥。
    
      萬里瘋俠暗示了玉麟和蘇玉嬌一下,隨各蹤上棵大樹,隱住身形,斂目觀戰起
    釆。
    
      玉麟上得樹後,因其視力精湛,一眼便將鬥場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那些大漢不是別人,正是徂徠四煞兄弟同著兩個屬下,六人聯手圍攻一個
    十六七歲的紅衣女孩。
    
      這女孩的身法好俊,雖然手裡沒有兵刃,但拳、掌、指、腳併用,加以身法輕
    巧靈活,出手準確,直把六個大漢鬥得手忙腳亂,看似六人合擊一個,實則六人合
    挨一人之打。
    
      若然,這女孩出手極輕,點到即止,否則,看樣子六個大漢早已躺下了。
    
      女孩的身法,招式好熟!怎的竟和那青鵰神童同一路數呢?玉麟看在眼裡,忖
    在心裡,暗自咕啜道:難道說這女孩和他是同一來路不成?
    
      揚中那種可笑的打法,已引不起玉麟的興緻。他在一陣凝思遐想中,不自覺的
    仰首望了一下已萬點繁星的蒼雲,忽見一朵烏雲緩緩的盤旋於樹林之上,雖然甚高
    ,但玉麟已看清那是一隻青色大鵰。
    
      敢情,青鵰神童也來了,此刻正在上空為此女孩掠陣?
    
      突然一聲暍叱,六條人影疾然暴退出兩丈多遠,停手不攻,只聽大煞柳如熊陰
    測側的一聲獰笑,行前兩步,對著也亦停手不動的紅衣女孩問道:「小姑娘!妳和
    青鵰神童怎樣稱呼?妳叫甚麼名字?我們和妳無怨無仇,為何死纏不休?」
    
      「格格格!」一陣銀鈴似的笑聲止住,紅衣女孩輕啟櫻唇,道:「呸!憑你們
    這幾隻豬玀,這值得我死纏嗎?要非希望你們能放下屠刀,回頭是岸,早叫你們躺
    在這裡啦!告訴你們吧,青鵰神童是我哥哥,他早已走了,要我青鵰神女趕來,叫
    你們當面發誓,以後不再欺壓良民,你們肯嗎?」
    
      嘿!這銀鈴般的笑聲,多熟稔呀!青雖神女……青雕神童……唉!原來是一人
    ,我竟幾乎被這小妮子瞞過!玉麟如此的下了個結論,不禁大樂,幾乎歡呼出聲!
    
      大煞柳如熊沉思半響,陰蟄的道:「倘若我們不肯呢?」
    
      紅衣女子毅然道:「我要廢去你們的武功!」
    
      徂徠四然一聽,心中大駭!要知一個會武之人,將武功看得比生命都遝重要,
    一旦被人廢去,倒不如乾脆死了!以故,他們都各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紅衣女孩見他們如痴似呆,催問道:「你們究竟肯不肯發誓重新做人呀?」
    
      「呸!妳這個小臭婊子,不要賣狂!」大煞柳如熊牙根咬得「得得」作咱,目
    砒欲裂的怒罵道:「大爺們不幹,小臭婊子要怎樣?」
    
      紅衣女孩被大煞罵得著實的氣惱了,俏麗的小臉上殺機頓現,銀牙一咬,怒斥
    道:「不叫你們這群豬玀吃些苦頭,你們絕不肯乖乖的聽話!」
    
      話落,人動,紅影閃處,嚎叫迭起,六個大漢,登時四肢抽搐,滿地打起滾來
    ,哀嚎之聲,震動四野!
    
      原來紅衣女孩在人影一門之間,已拖長師門「分筋錯骨」大法,把六人同時點
    倒,出手之疾、準,動作之利落,直把個暗中的玉麟看得嘆服不置!
    
      紅衣女孩兩手一叉柳腰,暍道:「這滋味不好受吧?快說,肯不肯?」
    
      這時遍地打滾的六個大漢,已嚎叫得聲嘶力竭,豆大的汗珠,從額角上滾滾而
    下!
    
      大煞柳如熊極端痛苦的哀告道:「請姑娘饒命,我們肯啦!」他勉強的迸出這
    句話來,又痛苦得翻滾起來!
    
      紅色女孩面色稍緩,道:「這才像話,若早答應,何須姑娘費此手腳!」說畢
    ,順手在六人身上輕輕一拂,嚎聲立止。
    
      「那就快給我發誓吧!」紅衣女孩對著業已翻身坐起的六個兇漢道:「愈快意
    好,姑娘還有事要辦哩!」
    
      徂徠四然相互望了莫可奈何的一眼,方欲下跪起誓,忽見紅衣女子神色微變,
    嬌叱道:「是甚麼人鬼鬼祟祟的藏在樹上?還不快給我下來!」
    
      「颼!颼!颼!」果然三條人影似風吹落葉,飄然落在紅衣女孩身前丈遠處,
    站定。
    
      來人身法之輕巧,使紅衣女孩也為之一怔。
    
      三人之中當先一位矮胖老頭,「哈哈」笑道:「敢問姑娘叫我們下來,有何指
    教?」
    
      紅衣女孩端詳了程百康那付邋遢的尊容一眼,怒道:「你這個糟老頭子,是什
    麼意思……」
    
      她說至此,又瞥了玉麟和蘇玉嬌一眼,接道:「領他們內個人,老是偷看我的
    行動?」
    
      程百康被她這一數落,非但不怒,反而嘻嘻笑道:「小姑娘怎的不講理,你能
    馴煞,難道說我們就不可以看看熱鬧嗎?真奇怪,我們何曾老是偷看妳來?」
    
      紅衣女孩知道說話已露了馬腳,俏臉上抹過一陣紅霞,忽然改口道:「我可沒
    有那多間時間,和你糟老頭子瞎址,你們既是來看熱闊,那就請到一邊去。」她說
    著正擬向祖徠四煞跟前行去。
    
      玉麟一見,急忙向前攔住她問道:「請問姑娘師承那位高人?芳名為何?」
    
      紅衣女孩嘗了玉麟一眼,兩手一叉柳腰,故作嬌嗔的道:「我不要同你們這些
    見不得人的人講話,我也沒有名子,我要走啦!」
    
      「姑娘請莫……」玉麟「走」字尚未出口,蘇玉嬌已經按耐不住,怒叱一聲:
    「不識抬舉的野丫頭,看妳還賣狂不?」嬌軀微挫,人隨聲上,一式「猛虎撲羊」
    ,向紅衣女子肩頭抓去。玉麟要待制止,已然不及。
    
      紅衣女孩矯捷的身法,迅疾然比的往旁滑開三步,駢指如戟,縱身向蘇玉嬌「
    天泉」「曲澤」「郗門」三處穴道點到。動作之利落,認穴之準,令人咋舌!
    
      蘇玉嬌一抓未著,復見紅衣女子駢指點到,情知這女子武功,絕不在自已之下
    ,迅即施展「遊蹤步法」,以及華山派三十六套擒拿手法,與這不知名的少女打將
    起來。
    
      要知蘇玉嬌之所以如此,可以說全是一種醋性反應;青鵰神童就是這紅衣少女
    ,怎能瞞得過她,而心上人玉麟,又要和這紅衣少女攀扯,以故,妒火如焚,按心
    要和她一拼,始消心頭之恨!
    
      然而,蘇玉嬌怎知玉麟之所以要和紅衣少女攀談,實乃是另有原因呢!
    
      程百康此時正聚精會神的看著蘇玉嬌和紅衣少女的打鬥,他早已識出天山小俠
    ,也就是青鵰神童;而青雖神童,便是這紅衣少女。此人年紀不大,卻身懷絕藝,
    蘇玉嬌實非其敵手,萬一危急,便出手相救。
    
      白猿秀士玉麟,此刻卻在欽目凝視紅衣少女的武功路數,想由此以瞭解她的師
    承淵源,並暗自咕啜道:難道說他們的易容改裝,已被紅衣少女窺破?否則,怎的
    說他們是見不得人的人呢?
    
      可見這少女不但身懷絕藝,眼光更是銳利!
    
      玉麟正自沉思間,轉身忽然不見了祖徠四然等六人「咦」聲出口,紅衣少女也
    已發覺,揮出凌厲的一掌,把蘇玉嬌便生生破退,身形一縱,向暗影中疾進而去!
    
      蘇玉嬌正待躍身追趕,卻聽程百康喊道:「蘇姑娘不可輕舉,由她去吧!」
    
          ※※      ※※      ※※
    
      「小兄弟,我們如今已踏進黑衣教總壇山勢力範圍,不是老瘋子怕惹麻煩,如
    果我們事先不把你的身世問題,研究出一點線索,就跑去偌大的一座徂徠山中,橫
    衝直闖,慢說尚有黑衣教的明卡暗樁,自會出來攔阻,就是他們不過問我們的行動
    ,我們漫無目的走遍全山,恐怕也弄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知小兄弟以為然否?」
    
      萬里瘋俠程百康,吃得酒醉飯飽,品著香茗,對白猿秀士玉麟,慢吞吞的說出
    上面這篇話來,白馬紅娘蘇玉嬌接道:「程大俠所言甚當,麟弟,你能提供出一點
    線索出來,我們共同商酌商酌嗎?」
    
      白猿秀士玉麟面現難色,沉思半響,終於答道:「兩位有所不知,家師老人家
    只對我說過,我可能是徂徠山附近人氏,但並未說出任何足資訪查的線索。」
    
      程百康唉嘆一聲,接道:「這件事可就把我老瘋子難住啦!」
    
      玉麟稍作沉忖,忽然若有所悟的道:「我身上有一件小東西,家師曾說必是傳
    家之寶。」
    
      他邊說邊將儒衫領扣解開,從項下摘下一隻小巧玲瓏的翠玉麒麟,托在掌心,
    送到程百康的面前,道:「你看這東西能否供作我們查訪的線索?」
    
      程百康接過一看,不禁面現喜色,笑道:「小老弟,怎不早說,既有這件家傳
    寶物在身,此事就不難有些端倪啦,明日我們不妨到街坊上去,找幾位年老之輩,
    叫他們瞧瞧,看看能否識出是誰家傳家信物,不就成了嗎?」他說著,又將翠玉麒
    麟仔細端詳了一番,忽又說道:「倘若老瘋子還識貨色,小老弟你這翠玉麒麟確是
    一件寶物,攜帶身邊,既可法除百毒,復有調和元陽之功效,如此想來,令尊或令
    堂,亦必係武林中人!」
    
      萬里瘋俠程百康順手又將翠玉麒麟,送到蘇玉嬌面前,道:「蘇姑娘請過目一
    下,看能識出此物來歷嗎?」
    
      其實蘇玉嬌自從玉麟拿出這隻玉麒麟來,一眼瞥及之後,早已驚疑得瞪著兩隻
    秋水般的明眸,楞楞的出起神來,只是程百康與玉麟兩人,都因目光集中在寶物之
    上,並未察及而已。
    
      蘇玉嬌經程百康這一發問,始從驚呆中警覺過來,伸出一隻微微顫抖的柔夷,
    接住翠玉麒麟,歛目端詳了一陣,復又遞還給玉麟,聲音微變,囁嚅道:「我……
    我看不出什麼來歷,我只是覺得這東西很可愛!」
    
      她在說話中雖然盡力抑制激動的情脩,但已被機敏的玉麟看在眼裡;他對蘇玉
    嬌的神色,大惑不解?暗自嘀咕道:她怎的神態忽變?敢情我這玉麒鱗已被她認出
    來歷,但卻正有難言苦衷嗎?
    
      蘇玉嬌究竟不愧為一個伶俐的女子。察見玉麟神色,情知自己的形態已引起玉
    麟的疑惑。於是力持鎮靜,起身說道:「你們兩位在此談談吧,我覺得有點不太舒
    服,先回房休息去。」
    
      程百康微一欠身,笑道:「蘇姑娘,只管請便吧。」
    
      「蘇姐姐!」玉麟連忙由懷�堭ルX個小瓶,急道:「要不要服一顆丹藥?」
    
      蘇玉嬌搖頭道:「謝謝你,不要啦,我沒什麼,休息一下就會好的。」說著,
    逕自轉身去了玉麟見蘇玉嬌去後,甫欲在程百康到面坐下,驀的,嘗見一物,迎面
    打來。
    
      程百康身形一縱,出手抓去,玉麟則向窗口電射而去。
    
      他翻身上房,四週一瞧,秋夜寂寂,那裡有什麼人影?忽聽程百康在天井中低
    低叫道:「小兄弟,快下來吧,來人早已去遠。」
    
      玉麟縱身下房,同瘋俠返回屋內的原來坐處,但見程百康由手裡拿出一個白布
    團來,兩人籍燈光攤開一看,上面寫著幾行字跡:。
    
      「字示白猿秀士玉麟,萬里瘋俠程百康、白馬紅娘蘇玉嬌:爾等依恃易容換面
    ,深入本教重地,復勾結青鵰神童,傷我柳家寨徂徠四煞,是何道理?姑念我等有
    約在先,這筆帳權且記下,待明年三月,泰山之會,一起清結,爾等若就此知難而
    退,本教為昭江湖信義,絕不阻難,倘如輕越雷池一步,則必後悔無及!爾等宜三
    思行之。」
    
      程百康同玉麟閱完具名黑衣教主褚呈祥的東示,不禁笑道:「小老弟,看來我
    們的行藏並未瞞過褚老兒,倒不如還我本來面目的好?以老哥的判斷,黑衣教總壇
    必有重大變故,自顧不暇,不然褚老兒絕不會如此開闊?他這冠冕堂皇的柬示,實
    則是色厲內荏,虛聲恫嚇,惟恐我們去鬧他老窩,以動搖其根本,故有此一著……
    」他略一沉思,繼道:「諒來褚老兒必係誤會了我們的來意,這樣吧,明日我們分
    頭進行:你持玉麒麟到街坊上去,找幾位老一輩的人,辨識辨識,我老哥憑此老臉
    ,去黑衣教總壇,會會褚老兒,將老弟之事對他當面言明,彼此互不干擾,倘能一
    切順利,豈不更好?」
    
      玉麟籌思半晌,心忖除此之外,實亦別無良策,乃答道:「小弟之事,一切聽
    憑老哥哥做主。」
    
      程百康笑道:「好吧,老弟,我們就這麼辦,今夜且好好休息一宵,明晚這時
    在此旅店見面。」
    
      兩人隨各自回房安寢不提。
    
      且說:蘇玉嬌偽稱不適,回到房中,獨對青燈,垂首沉思一陣,由胸前摸出一
    物,審度良久,不禁一陣悲慟,撲簌簌流下兩行清淚,竟自掩面抽泣起來。
    
      情、仇、恩、怨、似潮湧般在她腦中起伏!
    
      她的心直如刀攪,又似一束亂絲,不知何以自處?
    
      奇怪!這個性情高強的妮子,怎的變得這般軟弱傷心啊?
    
      「孽緣!孽緣!天啊!我的仇人怎麼會是他?……這怎麼可能?」蘇玉嬌傷心
    的如此喃喃自語著。
    
      夜,靜極了,大地仿彿像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秋風,颯颯的吹著,吹落了木葉,也吹冷了蘇玉嬌對心上人火樣的熱情!
    
      她,想著……想著……陷於萬分痛苦皰沉思中……
    
      蘇玉嬌以千金之體,闖蕩江湖,原來也有她的傷心應情:她自幼喪母,七歲從
    師,藝滿歸來,父親給了她一個麒麟玉墜,要她好好收藏身邊,並叮囑她如若發現
    佩此同樣玉墜之人,那便是殺害她生母的仇家。
    
      她原是個性情高傚,孝思彌篤的姑娘,悲慟之餘,發誓替母復仇,乃涉足江湖
    ,追尋帶此麒麟玉墜之人。
    
      日前她於萊陽族寓中,被人暗施迷藥,幾被莫邪一梟秦振東的寶貝兒子——採
    花郎君秦玦所玷污,幸為一高人暗中相救,才能保住清白之身,並將秦玦剁去一手
    ,以故,與莫邪島結下怨仇。這也原是啣父命尋查麒麟玉墜,而遠赴棲霞鋸齒山白
    雪堡歸途上所發生的一段插曲。
    
      蘇玉嬌為此在江湖上行走數年,毫無所獲,如今竟在數次救她性命,而也被她
    深深的愛著之人身上,發現此王墜,怎不令她情、仇、恩、怨一併迸發?
    
      然而,她也明白:目前帶此玉墜之人,絕非是她的直接仇人,可是她直覺的認
    為必係仇家之後,已自無疑。
    
      她曾經發過重誓,必要手刃親仇,方始甘心。而今,仇人之後代,已自在她身
    旁。
    
      「我能殺他嗎?不要說他身懷絕學,十個蘇玉嬌又豈能奈何得他?即使他毫無
    反抗,束手就戳,我蘇玉嬌能忍心下手嗎?……」她反覆的如此自問著。……
    
      漸漸的在悲慟中,她將昏迷的理智清理一番,忽然想起心上人,迄今連他自己
    的姓氏都還弄不清楚,怎能肯定他即係仇家之後?
    
      想到這裡,她已自下了個決斷:目前必須先幫著玉麟查出家世、姓氏,然後稟
    知父親,再作決定,方不致有誤。
    
      一個人在把一件切身的重大事情下了決定,心中自是舒坦得多了,蘇玉嬌豈獨
    不然?
    
      此刻,她已不再傷慟,但卻無睡意,不知不覺的又把胸前那隻麒麟玉佩摸出,
    在燈下把玩著,細心的端詳,但覺她與心上人的那隻,不但顏色,光澤相似,就是
    形狀、大小、紋樓,竟亦毫無二致!心忖:牠們必是一對,出於一個精心巧匠之手?
    
      由此玉佩,她聯想到母親之死因,必有極大隱情;也聯想到心上人——玉麟。
    待查明他的身世,要非仇家之後,那這豈不是人間的一雙巧合姻緣?但願如此!……
    
      心頭泛起的少女春倩遐思,使她兩頓一陣排紅,不勝嬌羞!
    
      驀然,窗外一聲清脆的怒叱,使她心頭一懍,趕緊把玉佩納入胸前衣下,提劍
    縱出,歛目看去,面前秋風颯颯中,佇立看一個嬌俏的紅衣麗影。
    
      嘿!真是寬家路窄,怎的又是那個制馴四然的紅衣女孩?敢情,她是按心來找
    岔子的!
    
      蘇玉嬌一看之下,妒、怒填膺,尚未出言斥罵,那紅衣女孩,卻首先對她戟指
    道:「妳這個不要臉的殘人,放走了徂徠四煞,又偷來我的麒麟玉佩,走!跟我到
    外面去,看我不把妳賊賤人抽筋剝皮才怪!」說著,逕自縱身上房。
    
      蘇玉嬌一見是她,本來就一肚子妒火正待發作,又經她這一莫明其妙的戟指辱
    罵,頓時銀牙咬得「格格」作響,怒叱道:「小賤人,看妳往那裡逃?」挫柳腰,
    長蛇身,躍上房去,如影隨形般窮追不捨……
    
      眨眼工夫,兩人已躍出柳家寨外,來至一片秋收後的荒涼曠野。
    
      紅衣女孩身形忽然停住,回頭又戟指道:「看不出妳這呆頭呆惱的賤人,竟然
    還是個高明的小賊?趕快還我玉佩來,不然……」
    
      「小賤人,妳找死!」蘇玉嬌那肯容她說完,怒罵一聲,媽軀擰進,光閃閃,
    衣飄飄,人隨劍到。
    
      蘇玉嬌盛怒之下,一出手便是勁沉勢威的師門「雲龍劍法」中最俱威力的一招
    ——「雙龍探珠」。兩支長劍幻出數十點寒芒,直貫紅衣少女左右雙肩,以及胸前
    數處要穴。迅、疾、狠、準,端的是名家身手!
    
      要知蘇玉嬌原是黃山老尼無極大師的愛徒,藝業已得無極大師真傳,只是火候
    不夠而已,手下自亦非屬等閒。那無極大師乃是華山一派,為華山老尼無塵大師師
    妹,只因無極大師性情固執,兩人意見不合,而告分離。以故,蘇王橋於金嶺鎮遇
    到黑塵老尼時,並不相識,然而她的武功,實源出華山一派,復加以她父親的浸淫
    ,俱備了兩家之長。
    
      且說紅衣少女,一見蘇玉嬌來勢威猛,劍法沉疾,雖身懷絕藝,自亦不敢輕敵
    ,隨也展開師門「遊魂遁蹤」身法,像條鰻魚似的在蘇玉嬌劍鋒中溜出。
    
      蘇玉嬌一招用滿,倏覺眼前紅影一閃,自己最俱威力的一式,竟吃那紅衣少女
    輕輕脫走,心下微怔,然而那肯甘休,復又縱身撲上。
    
      紅衣少女情知目前這個敵手,絕非是徂徠四然那濃種包可比,若不以真才絕藝
    ,必難將她制服,目然更奪不回心愛的玉佩來。
    
      行想問,只見這位村姑打扮的敵手,又猛撲而來,隨將右手向脅下一模,左手
    連功揮出一掌,摒擋住蘇玉嬌的來勢,右手迎風一撇,「嗡」然龍吟,蟬翼劍亮出。
    
      蘇玉嬌猛撲間,突感一股陰柔勁力襲體,迭將躍進身軀,硬生生往左滑出一丈
    ,凝目看時,紅衣少女手中,已自握著一柄約五尺來長的透明軟劍。她不知紅衣少
    女名姓,但對這支寶刃卻曾見過,於是心中更加瞭然!
    
      「嗨!我問你,你這個既扮男又裝女的小賤人,深更半夜來觸姑奶奶的霉頭,
    是何居心?莫不是饞漢子,走錯了門?」蘇玉嬌右劍戟指紅衣少女,氣急敗壞的竟
    然破口辱罵起來。
    
      紅衣少女就刁鑽之至,今聽蘇玉嬌竟然穢言辱罵,自亦不甘示弱,手中蟬翼劍
    抖動得「嗡嗡」一片龍吟,劍尖指向蘇玉嬌,喝罵道:「哎喲!你這賊賤人,怕人
    家深更半夜打擾你偷漢子的好事,就不該手腳不乾淨,偷去人家的東西呀?」
    
      蘇玉嬌被紅衣少女反唇相譏,復按上個賊名,心中已然怒不可遏,可是她究竟
    是在江湖上闖過的人,對於臨敵利害自是審度得明白,不要說紅衣少女身手不凡,
    自己絕無十分制勝把握,只是人家那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已經佔去絕對優勢,行思
    間,心中已有了主意,乃出言譏道:「呸!小殘人,無緣無故,硬給姑奶奶按上個
    賊名,豈有此理?不要仗著你那支能毀人兵刃的寶劍,就到處賣強逞能,哼!姑奶
    奶可不在乎妳!」
    
      「賊胚,你怕我這柄蟬翼劍毀掉你那對爛鐵嗎?好!姑娘收起這把劍來,看我
    還能不能教訓你?」紅衣少女說著,復將蟬翼劍收回脅下衣囊。
    
      蘇玉嬌一見,果中下懷,隨也將寶劍入鞘,不再答話,展開華山派的擒拿手法
    ,縱身向紅衣少女肩頭抓去。
    
      紅衣少女亦復施展「遊魂遁蹤」身法,閃、展、騰、挪,並不時以「七星指功
    」向蘇玉嬌還擊,兩人就在曠野中死拼起來。
    
      她們兩個女嬌娃,就這樣衝上挪下,騰、翻、滾、折,拼了半天,誰也沒有佔
    去半點便宜。
    
      蘇玉嬌華山派的擒拿法,雖然練得爐火純青,得心應手,豈奈紅衣少女乃是名
    門高足,那套「遊蹤遁法」施展開來,人影一間即杳,加以「七星指功」,神出鬼
    沒,直把個性情高傚的蘇玉嬌纏得莫可奈何,逐漸心浮氣操起來。
    
      高手過招,最重要的是能以神御氣,以氣御力……神、氣、力三者凝而為一,
    才能克敵制勝。
    
      蘇玉嬌心氣既已浮燥,手腳自然不似先前利落,動作稍緩,便被紅衣少女搶去
    機先,幾招下來,蘇玉嬌已處於下風,只有招架之功,而然還手之機了。
    
      她雖然能及時收歛心神,不致即刻吃虧,可是任她施展渾身解數,已然無法挽
    回原勢。不由心中暗自著急!
    
      正在此時,紅衣少女身法突變;由「遊魂遁蹤」改為「如影隨形」,一條嬌小
    的紅影,不離蘇玉嬌前後左右上下,直似水蛇一般纏上身來。
    
      蘇玉嬌心中大駭,倏見紅衣少女右手立掌如刀,將她左脅劈下,迭忙想把身形
    右滑,讓開一擊,誰知紅衣少女似是早已料定她有此一著,左臂掄出如棒,送向她
    右脅圈來,一招兩式,委實駭人!
    
      蘇玉嬌急忙中兩臂外張,一式「鳳凰雙展翅」,企圖摒擋來勢,豈奈己力盡筋
    疲,且為時已遲,正待閉目受辱,任人擺佈。驀然,白光一閃,紅衣少女已撤招暴
    退丈外!她驚魂甫定,這才看清原是白猿狒狒,前來及時解脫她的危機,心中自是
    竊喜不盡!
    
          ※※      ※※      ※※
    
      天已四鼓,風寒露冷中一條白衣人影,由柳家寨中躍出,身法快得似流星瀉落!
    
      曠野裡,兩個女子掛打得披頭散髮,衣衫破碎得有好幾處露出了雪由的嫩內,
    氣呼呼,嬌吁吁,扭做一團!
    
      嘿!這真是道道地地的女兒家的拼命方式啊!
    
      她們都各有超人的武功,然而卻摒除不用,竟像撥婦一般賴皮起來;你抓我扯
    ,我擰你捏,拳腿拼施,口齒交加,扭股糖兒似的膠做一塊。
    
      好在夜間,又是曠野,自無人來看,要是白天在街坊上,那才熱鬧哩!
    
      這遑廂,兩個女子扭做一團,那邊廂,一隻鳥雲般的大鵰,追撲著一隻白猿,
    兩個畜牲,一上一下,恰如蒼鷹搏兔!
    
      青鵬飛騰疾猛,翅爪併施,白猿縱躍輕靈,爪嘴齊發,半斤八兩,堪成平手。
    
      也不知牠們兩個是兇性大發,抑是遇上生平敵手之故,竟然厲嘯不絕,聲震曠
    野。
    
      原來:當狒狒突臨,解脫了蘇玉嬌的危機,紅衣少女大怒,對空長嘯一聲,亦
    自招來青鵰,和白猿鬥上,自己復又反身撲攻蘇玉嬌。
    
      蘇玉嬌此時實已疲累不堪,一見紅衣少女又搶攻而來,竟然不閃不避,用出了
    拼命的打法。
    
      紅衣少女童心未鑿,見蘇玉嬌情急拚命,所以也就乾脆摒棄開武功,和她近身
    相搏,於是兩個妮子便潑婦鬥毆式,扭在一塊。
    
      這裡暫且把她們的死拚按下,回筆且說:
    
      柳家寨內躍出的那條白次人影,原非別個,正是白猿秀士玉麟。
    
      原來他與萬里瘋俠商妥之後,回到房中改換成本來面目,便合衣而睡,一覺醒
    來,天已四豉,張眼不見了身邊的狒狒,心下微怔間,忽聞厲嘯之聲,由塞北隱約
    傳來,情知有變,一躍而起,也未驚動瘋俠,卻急匆匆奔馳而去。
    
      聽聲排位,認準方向,半盞熱茶時間,已趕到蘇玉嬌和紅衣少女的打鬥所在。
    
      只見白猿狒狒正和一隻青色大鵰捉迷藏似的鬥著,蘇玉嬌則和一個紅衣女子滾
    在一起。她們這種賴皮打法,使玉麟看了,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已然明白蘇玉嬌是和什麼人在纏鬥,隨急縱向前,想把她們拉開,可是忽又
    想起「男女授守不親」的禮法,自不便動手。要想出言勸止,看她們那種死纏不放
    的樣子,必然無效,一時竟莫知所措?
    
      情急之下,靈機一動,心忖:我何不如此?
    
      心念既決,兩指輕彈,施展了師門隔空打穴的絕藝,將兩女分別點了麻穴,二
    女這才把緊纏的腿、手,各自鬆開,像死蛇般大睜著兩眼,躺在地上不動了。
    
      玉麟看他們兩個都已衣衫破爛,蓬頭散髮,不禁掩口葫蘆,一陣暗笑,旋即彈
    出兩縷勁風,把二女穴道解開。蘇玉嬌翻身爬起,喘了口粗氣,瞪視玉麟一眼,沒
    有說話。
    
      紅衣少女則在坐起身來之後,指著玉麟數落道:「你成什麼男子漢,竟幫著她
    這賊賤人來欺侮我?她偷去我的東西,你為什麼不管?」說罷!竟自掩面鳴咽起來。
    
      玉麟被她這一數落,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起來。乃對蘇玉嬌問道:「蘇
    姐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玉嬌沒好氣的答道:「怎麼回事,妳去問那小賤人好啦!」說罷,扭頭不理
    玉麟。
    
      玉麟撞了蘇玉嬌一個軟釘子,心暗道:古人說的半點不假——惟女子與小人為
    難養也!猶豫半晌,走近紅衣少女跟前,和聲道:「姑娘請莫哭泣,有什麼話不妨
    說明……」他略一頓,又道:「可否請姑娘制止妳那隻青鵬,不要叫牠們再打下去
    了?」
    
      說也奇怪,玉麟辭幾句話果然奏效,紅衣少女仰臉一看玉麟,破涕為笑的道:
    「誰哭來?你把我看得那麼不爭氣!」行說著對空噓嘯一聲,那隻青鵬聞聲便捨棄
    了狒狒,沖霄而上。
    
      王麟暗目罵道:刁鑽的小妮子,我倒要看看妳要些什麼鬼把式?
    
      紅衣少女制止了青鵰與狒狒的斜纏,一張稚氣未脫的俊臉上,掛著雨滴晶瑩的
    淚珠,明眸一對,直視著玉麟,竟自一言不發。
    
      玉麟這才看得真切:這女孩生得眉目清秀,那付嬌憨神態,宜嗔宜喜的俏臉,
    委責令人楚楚堪憐。比起蘇玉嬌來,又是別有一種韻緻。若然:蘇玉嬌是一朵盛綻
    的海棠,這少女則是一支深谷中的幽蘭!
    
      玉麟被這少女椎憨的神態,楞得一楞,甚感失態,乃笑道:「敢問姑娘為何同
    我蘇姐姐打架?」
    
      紅衣少女嘗了兀自坐在那廂生氣的蘇玉嬌一眼,道:「她偷了我的東西去,在
    房裡玩,被我看見了,向她要,她不還我……」
    
      「放屁!那個偷妳門東西來?麟第,你不要著了她的迷,聽她胡說八道!」蘇
    玉嬌終按捺不住,開口打斷了紅衣少女的話。
    
      天下竟有這等怪事,蘇玉嬌從未離開過他,怎會偷這紅衣女孩的什麼東西?直
    把個玉麟攪得如墮五里霧中,大惑不解?
    
      「姑娘妳究竟去了什麼東西?」
    
      「是一個麒鱗玉佩。」
    
      「麒麟玉佩!麒麟玉佩?」
    
      玉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能聽到目前這位紅衣女孩,說出她也有一隻
    麒麟王佩!是以,重覆的唸叨了兩遍。
    
      他暗自咕啜道:怎的這個小姑娘也會有一隻麒麟玉佩?蘇姐姐怎麼會偷了她的
    去?忖念間,探手項下,取出他那隻惟一可供作他查訪家世的翠玉麒麟來,手托著
    送到紅衣女孩目前,道:「姑娘請看,是不是這東西?」
    
      紅衣少女歛目一視,道:「就是這個,還我的來。」說著,伸手就搶。
    
      她的動作已經夠快,可是玉麟比她的動作還快,一見女孩伸手搶奪,五指一屈
    ,便將玉佩捏於掌心,正容對紅衣少女道:「這是我的東西,姑娘怎麼不分青紅皂
    白,一見就奪?」
    
      紅衣少女一手未抓著,又聽玉麟這樣說來,怔怔的道:「明明那是我的嘛,怎
    麼成了你的,你那裡來的?」
    
      玉麟不答反問,道:「妳那裡來的?」
    
      紅衣少女小嘴一嘟,嗔怒道:「我爹爹給我的,好!你們欺負我一個人,不還
    我的,我叫師父來向你們討!」
    
      她行說著,翻身站起,就要離去。
    
      玉麟以為此事透著莫大奇怪,隨送忙攔住她,緩聲道:「姑娘請先別急,在下
    有話問妳:令尊,令師是誰?」
    
      紅衣少女柳眉微挑,秀目一瞪,叱道:「告訴你也不妨,我爹爹是鋸齒山白雲
    堡主,我師父在天山雪蓮洞。」
    
      玉麟聽她說出這兩個地名,心中正自沉忖。蘇玉嬌一聽那鋸齒山白雲堡主,便
    是紅衣少女之交,不由面色大變,幾度想要翻身撲來,然因礙於玉麟在場,而未舉
    動。
    
      紅衣少女見玉麟兀目凝思起來,急道:「你要是怕我爹爹和師父,那就是把東
    西趕快還給我好了。」
    
      玉麟沉思中,聽她如此一說,隨又微笑道:「姑娘不要誤會,這東西確是在下
    的,至於姑娘妳的東西,是在什麼地方丟的,可曾尋找一下嗎?」
    
      紅衣少女聽玉麟之言,若有所悟的探手摸了摸項下胸前,不由「噗嗤」一笑,
    撇下玉麟,轉頭跑到蘇玉嬌跟前,歉然說道:「這位姐姐,真對不起,適才我因搜
    查徂徠四煞,行經貴房窗外,因窺見姐姐在瞧一隻和我一樣的玉佩,所以誤會啦,
    我向姐姐賠禮好嗎?」
    
      蘇玉嬌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恨聲道:「快給我滾開,那個稀罕妳這小賤人來
    賠禮!」
    
      紅衣少女碓撞了滿鼻子灰,卻依然不動聲色的笑道:「喲!姐姐何必這樣兇狠
    ?我請問妳:妳那個玉佩是那裡得來的?」
    
      蘇玉嬌情知自己的秘密,已被這小妮子無意中揭穿,再也無法對玉麟隱瞞了,
    不由臉色倏變,怒斥道:「快給我滾開,我那裡得來的,妳管不著,回去對妳爹說
    ,叫他好好等著姑奶奶去算帳!」
    
      玉麟見蘇玉嬌到紅衣少女那種威稜言詞,實覺過意不去,方欲過來安慰她幾句
    ,只見她到空長嘯一聲,那隻青鵰倏然撲下,昂首挺立於她身徬,隨著急道:「姑
    娘請住!」
    
      紅衣少女瞅了玉麟一眼,冷哼道:「你也不是好人,我不理你們啦!」
    
      行說著,翻身跨上鵬背,「啪」的一聲,那青鵬雙翅振動,剎時,便消失於雲
    漠之間!
    
      玉麟仰望雲天,悵然若失!
    
      「嗨!人已飛啦,還在這裡呆什麼個勁?」蘇玉嬌酸溜溜的說出這幾句話後,
    也不管玉麟如何,便扭頭而去。
    
      玉麟從一陣撲朔迷離的凝思中,被蘇玉嬌喚醒過來,見蘇玉嬌已自負氣離去,
    隨也帶同狒狒由後追來。
    
      他邊行還想,越想越覺得這事透著莫大的離奇:這隻惟一可供作查訪身世線索
    的玉佩,怎的突然會出現了三隻?
    
      他忽然想起蘇玉嬌在見到他的王佩時,神色倏變,後來自己並未去仔細想它。
    不是那紅衣少女說出,他還不知蘇玉嬌身邊也有一隻呢!
    
      她為何諱而不言?更為何在那紅衣少女說出之時,神情是那般激動?
    
      雖未看見蘇玉嬌和紅衣少女的王佩,且他可猜想得到:那必是同他所有的一般
    無二,似勿庸置疑。否則,紅衣少女何以會分辨不出,並與蘇玉嬌發生誤會?
    
      這一連的問題,連結於一起,使他陷於百思莫解的迷惘中……
    
      他究竟是個富有頭腦精細的少年,終於被他得出了一個假設的結論:他的身世
    連結在此玉佩之上,也必與蘇玉嬌甚至那紅衣少女大有關連,如其在此查不出些端
    倪,倒不如由此二人身上著手。
    
          ※※      ※※      ※※
    
      天己三更時分,柳家寨中,同是那家旅店裡。
    
      白馬紅娘蘇玉嬌坐在一條方橙上,正支願沉思……
    
      白猿秀士玉麟在室中來回踱著方步,像個熱鍋上的螞蟻,是任般的焦灼!
    
      原來:萬里瘋俠程百康隻身前往黑衣教總壇,迄今未返,已經超過了他們預約
    晤面的時間良久,以瘋依之追風腳程,走這點子路,自不會誤了時間,一去不回,
    必是出了岔子?
    
      白天,玉麟同蘇玉嬌在街坊上,去找了上下四五十個年高德韶的人物,要他們
    辨識麒麟玉佩,係屬誰家之物?但一然所獲,最後他們只有作罷。
    
      其實,玉麟當前所關切的問題,倒不是他身世訪查的事了,而是萬里瘋俠程百
    康的安危。
    
      瘋俠以一代年高德碩的江湖累人,不計齒序,與玉麟結為忘年之交,復深入龍
    潭虎穴,助他查訪身世,這種捨己為人之舉,義溥雲天,倘有意外,使玉麟豈不抱
    憾終生,而於心難安?
    
      蘇玉嬌沉吟半晌,對惴惴不安的心上人,忽道:「以程大俠之隆望,黑衣教絕
    不敢憑空留難他,然而既敢而復能把他留難,則必有所倚恃……」他微一停頓,又
    道:「麟第,我看黑衣教必有什麼重大陰謀,說不定又要向我們下手,謀奪紫玉之
    狸?我們必須妥為應付,不然,非但程大俠性命難保,你我亦難脫離虎口!」
    
      玉麟唉嘆一聲,道:「蘇姐姐所見甚是,但不知我們要如何才能先救程大俠脫
    險?唉!我即使粉身碎骨,亦照話可說,只是姐姐與程大俠為我受累,憑空捲入這
    非漩場是渦,實令我於心難安!」
    
      蘇玉嬌聽玉麟說完,毅然道:「麟弟,何出此言,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一個義
    字,為朋友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尚所不辭!何況我們……」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面現桃花,深情的望了玉麟一眼,垂首不語。
    
      女人總是女人,雖在此危急關頭,依然不忘兒女私情!
    
      蘇玉嬌的這種目光,於金嶺鎮重雄攘奪紫玉狸時,曾給他以莫大的安慰與鼓舞
    。她雖曾因紅衣女的出現,對玉麟嘔過氣,又因麒麟玉佩之謎,而懷疑他是仇家之
    後,但是,這些問題,似乎都動搖不了她到他的真情摯愛!
    
      愛,是一種不可估計的力量啊!
    
      在進退維谷焦灼中的玉麟,對於蘇玉嬌投注他的深倩之一瞥,其心中的感受,
    實非局外人所能得知!
    
      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知道:白猿秀士玉麟,似被蘇玉嬌那一瞥的眼神,觸發
    了靈機與決心。
    
      但見他劍眉微剔,星目泛光,停住身形,對蘇玉嬌堅毅而果斷的道:「程大俠
    迄未返,陷身魔窟已屬事實。蘇姐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和狒狒在此等候,
    我去黑衣教總壇,探查一下,相機搭救程老哥出險,然後再搞他個天翻地覆,叫他
    們吃吃苦頭,妳看怎樣?」
    
      蘇玉嬌沉思片時,決然道:「不,我同你一起去!」
    
      玉麟見蘇玉嬌也要同去黑衣教總壇,雖然惹人注同,但遇事也好有個商量,隨
    道:「好吧,那我們就此準備上路。」
    
      蘇玉嬌對江湖上的情況,所知自比玉麟為多,略一尋思,道:「要去,也用不
    著那樣心急。
    
      要知道黑衣教總壇,乃係設於徂徠山中心之飛雲堡,不啻龍潭虎穴,目前該教
    推然受挫,教中亦然奇特高手,可是我們此去,無論走大道或小徑,都必明樁暗卡
    ,關隘重重,已在意料之內,不管我們明走暗渡,當然然法瞞過他們密佈的眼線,
    況且據說飛雲堡只有一條密道出入,我們即使渡過那些關卡,要想進入堡內,亦非
    易事……」
    
      蘇玉嬌說到這裡,忽然停住沉思起來,似是在覓尋良策?玉麟見她不言,焦急
    的道:「蘇姐姐,救人如救火,我們不能再延誤了!反正我們的行藏已經暴露,如
    妳所說,暗渡也難瞞他們,我們何不來個明人不做暗事,和的們先禮後兵,乾脆從
    大道硬闖,妳以為怎樣?」
    
      「我也是這個意思。」蘇玉嬌道:「不過,強龍不壓地頭蛇,為了程大俠的安
    全起見,我們遇事須加忍耐小心。」
    
      「小弟自當遵照姐姐所言……」玉麟微一沉忖,又道:「不過,蘇姐姐我有一
    句話要說:萬一有什麼不測,姐姐只管設法逃命,千萬不可為我受累。」
    
      蘇玉嬌對玉麟看了一眼,神色肅然,道:「麟弟,至今你還未完全瞭解我,我
    豈是個貪生怕死的女子?告訴你,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言下志堅情摯。
    
      玉麟被蘇玉嬌這種大義凜然,臨難不苟的神態,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於是,
    便也不再多言,各自準備,前往龍潭虎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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