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昨宵殷其雷,風過齊萬弩。復吹霾翳散,虛覺神靈聚 2/2】
S主也說:「某等多年擾動山東百姓,罪惡深重,自慚形穢。某等都是敬畏孟夫子
人品。雖然總怕給夫子宰了,但既然朱哥哥有事相召,又事關夷夏大防,因此乃不自量
力,來此傑夫子驅策。」
鄭當聽了那些話,就叫起來:「呸!汝等乃江洋盜賊。殺害無辜人命,何止萬千。
攻破郡縣城池,私開官倉,縱放郡縣囚徒,罪大惡極,官府已行文補討。今日送上門來
,猶敢大言不慚?還不滾走!」
范主睨視鄭當,冷冷說道:「此何人也?吾等來此與孟夫子、江湖前輩說話,如何
有黃口小兒,牙牙亂叫?」鄭當怒目喝叱,就要拔出腰間佩劍。
孟博條然站起身來,說:「當!莫要衝撞了客人。」
路伉趕忙說:「師父!這三位壯士只聽了師父的號召,就起一念之善,即不辭勞苦
,連夜趕來。所謂:「江海不擇細流。」師父何不善待之?」
孟博點點頭,就道:「三位壯士今日義舉可欽。老朽聞:「三人行,必有我師。」
願三位壯士有以教我。」
段中搶著叫道:「掩平日殺人放火,和官軍打仗,都是在行。要說到讀書寫字,作
先生師父,那可是一翻兩瞪眼,要頭痛。還是孟先生怎麼說,掩就怎麼做。」
杜少也說:「怎敢唐突了先生?還是先生下令,吾等奉令行事便罷。」
孟博就說:「如此,恕老朽冒昧了。諸位都是虎踞一方的俠客,手下多有人眾。此
處有兩位道士的畫像,請三位壯士帶回。」說話間,趙起已經取出乾真子、雨龍子畫像
,於眾人目前展開。孟博以手指著那畫像,又說:「這右邊的一位,乃是祁連門掌門人
乾真子,左邊一人乃是其師弟雨龍子。就煩三位令手下人眾探聽其消息,查訪其行蹤。
」
段中帶頭喊叫:「這小事一樁!俺寨中多有些賊頭賊腦,手腳伶俐的兒郎。只管將
那兩個牛鼻子縛來見孟先生。」
韓漸說:「三位大王!這兩位道士武功奇高,汝等且莫驚動這兩位道士。探得消息
後,可儘速報回莊中。」
路伉也說:「三位切切要小心。乾真子的太乙無形劍在百步肉,斬人首級,如彈指
吹灰。更要驚動了乾員子,叫他逃走了,就恐怕再也找不著了。」
杜少、范主忙說:「這干係,某等知曉。」說完,取了丹青布帛,就要告辭。
孟博卻說:「三位還來,且用過糕果再行。」
杜少說:「驚擾諸位,心中已是難安。何敢再耽誤諸公清夢!」
孟博又說:「三位此去,切莫傷了人命,叫老朽心中愧作。」
范主說:「省得!必不活了夫子毛頭。」
將杜少、范土、段中送至莊外,孟博又躬身說:「三位長年暴露於荒野,若有鄉里
親屬,必也牽掛難安。
三位可想山東萬姓,連年受天災人禍,亦是家庭離散,飢寒交迫。願三位壯士常
恩:「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幸甚!幸甚!」
范主說:「敬愛夫子教誨。」杜少與段中則只是拱手為別。三人就上了馬鞍,「踢
踢踏踏」,揚長而去。
眾人看著那三位江洋大盜離去,都是沈默不語。一會兒,就聽鄭當叫道:「師父!
這三位都是窮凶惡極之人。因何不將之捆送官府?以正與刑。」
孟傅說:「這三位壯士起了善念,就遠道趕來。為師見其善心末眠,不忍遽爾謙之
。還盼他三人能放下屠刀,早日向善。」說著又同朱平說:「安世!孔子曰交友之道,
「忠告而善導之,不可則止,莫自取其辱。」
你長年與此般江湖人物交遊,也要善加自我把持。」
朱平面紅耳赤,伏地謝曰:「謝謝先生教導!」
當夜無事,眾人睡到天明。但第二日,卻是訪客不斷。一會兒又是泰山父老求見,
一會兒又是濟南鄉紳來訪,一會兒又是四鄰鄉人擔了蔬果、烤著牛羊來到。間或有些鄉
縣官吏、江湖俠客。一整天下來,那小小莊院外是車馬不斷,人聲喧嘩。莊中的儒俠門
弟子忙得招呼那猝然來到的人潮,更要差遣人眾隨那些訪客回去打訪乾真子下落,弄得
個個疲累不堪。虧得那儒俠門乃是江湖第一大派,門下有七十二賢人、二十弟子,人力
調撥還可從容。又那些訪客兒莊中狹小,恐冒犯了孟博、朱平,都只是坐得片刻,就行
離去。
當夜又是些官員駕著青布慢馬車,微服秘密求見。又百那些江湖人物,隱藏身份來
見。
如此一連忙了十餘天,那門外車潮才緩緩退下。總計那青、徐、克、幽四州內大小
官吏來了二十餘員,山東各地鄉紳耆老更是近千。每日又有鄰近鄉里土著,擔菜捧肉,
來至莊上,獻與朱平等人享用。
到了第二十日上,就有儒俠門弟子回來報說,在平原縣郊外山上,有閒道觀,新近
來了好些道人。那些新來的道人,出手闊綽,當地人多不識得。那觀中原有的幾個窮道
人卻是不見蹤影了。孟博等人即計議,該當如此如此。
卻說那平原縣外,錦屏山中原有個小山洞,號為「三清洞」。原住了七、八個窮道
人,洞中向來沒有進香人眾。眾道人每日三餐都接濟不上,更甭說那整修屋宇房舍。
這一日,那山前就有二十餘名小道人慌慌張張的爬上山去,到了洞前,就跪在地上
不住叩頭,又哭又叫道:「師祖!師祖!救救我等!」
「師祖!要給爺爺、伯伯報仇。」
就見那洞中出來一名年輕道人,罵道:「你們這些窮叫化子如何在此叫嚷!還不快
快滾去。」
那些小道人就大哭道:「師祖爺爺!玄真爺爺給殺了。敬真爺爺也受不了那些豎儒
凌辱,活活氣死了。」
「師祖要替師伯、師叔報仇。」
一個個睡胸頓足,哭天搶地。那洞中出來的年輕道人,見了這情況,就趕忙回到洞
中,將洞門掩上。那門外的乞丐道人看那洞門關閉,哭得就更加大聲了。
一會兒,那洞門又開,站出來一名老道,就是那乾真子。原來那乾真子自師弟雨龍
子受傷後,就帶了幾個徒兒徒孫尋到這山中,將那原來幾個似乞丐般的道人都弄得下落
不明。
那些乞丐道人見了有人出來,就叩頭叫嚷:「爺爺!你行行好,快將師祖請出。敬
真爺爺要我等講師祖報仇。」
乾真子問說:「你們幾個是那位的門下?」
那當先一名道士就擦著眼淚,哭說:「我等都是流泉子的徒兒,玄真爺爺的再傳弟
子。那些儒俠門的眾人,挾著官府的威勢,撞破了清涼洞,就將師父殺害。玄真爺爺拚
死護得我等逃出。玄真爺爺後來傷重死了,就要我等來尋掌門人乾真師祖,為他報仇
。」
乾真子聽了,大怒:「孟博村夫安敢如此?」說罷又大哭:「可憐玄真師弟。天哪
!」
那乾真子身後的年輕道人,也哭說:「爺爺且莫煩心!還要保重身軀。」
乾真子拭淚道:「我日夕等待諸位師弟到來,共圖大事。卻苦等了月餘,皆無音信
。莫非都叫儒俠門害了?我誓殺那孟博村夫,以為諸位師弟報仇。」
那些跪著的乞丐道人聽著語氣,猜想這老道就是掌門人乾真子,就都抱頭哭道:「
掌門爺爺定要為玄真爺爺報仇!」
「我等沿路躲避儒俠門劫殺,只怕不能見到掌門爺爺,就要玄真爺爺死不俱目。」
「師祖定要將那儒俠門殺盡。」
乾真子就說:「汝等莫要驚慌。且進洞內好生調養。」
那干乞丐道士就都哭哭啼啼,進了洞中。
當日,到了晚間,那山上風勢大起。滿天烏雲,將月光遮蔽,隱晦暗澹,非有上好
眼力,一丈之外皆難以視物。到了三更時分,又是一幫乞丐道人在三清洞門外大哭。那
年輕道人提了燈籠,出得洞門外問訊。那干乞丐道人就大哭:「青雲爺爺叫儒俠門給殺
了。掌門師祖要替青雲爺爺報仇。」
「師祖!我等好苦呀!」
「師祖救命!要報仇呀!」
那年輕道士聽了這些話語,慌忙報入洞中。乾真子趕緊出了洞口,問道:「汝等是
何人門下?」
那干乞丐道士哭道:「我等都是浮雲子門下。跟隨青雲爺爺在火雲山一同捕殺那儒
俠門弟子。」
「後來青雲爺爺聽說涼州、司隸、朔力、幽州、并州、青州一帶的祁連仙觀都叫儒
俠門會同官府給抄了,爺爺、師伯給殺的殺、抓的抓。青雲爺爺就趕忙棄了火雲山府,
來尋師祖爺爺。」
「誰知到了間客棧,就給儒俠門的人給追上了,使下作手段將爺爺、師父都殺害了
。我等湊巧出外買辦衣服,回頭見客棧外都是官差,只有逃得性命,來報與掌門知曉。
」
乾真子聽了,切齒大哭:「孟博!你何膽敢拔我仙觀?殺我門人?我必要食汝心肝
。」
才說完這話,就聽那山間風聲大作。夾著風聲,傳來廣闊悠揚的蕭聲,散佈在山間
。那蕭聲十分祥和,讓人聽了心中除了淡淡的歡悅,一無雜念。祁連門眾人聽了那蕭聲
,一時皆愣在洞外。
猛然就聽乾真子仰天長嘯,如夜半春雷聲一般,迴盪在山谷之中,隆隆不絕。那蕭
聲與嘯聲夾在一處,將那山谷間樹葉盡皆震動。聽那「撲嗤!撲嗤!」聲響,寒林間飛
鳥受了驚嚇,紛紛振翅高飛。但那吹蕭之人,內功甚高,蕭聲依舊平穩正大,雍容祥和
,全然不受乾真子長嘯影響。
乾真子長嘯片刻,又睜大了眼,將兩隻手掌豎在身前。但見乾真子兩頰泛出紅光,
那口中又嘯出那高低不等音律,彷彿就像五、六個人同時在吟嘯一般。那嘯昔時商時低
,抑揚有數,就與那蕭聲相激相和。那門前的眾乞丐道士聽了那兩種聲音夾纏在一處,
就都蒙著耳朵在地上打哆索,叫苦呻吟,真是不堪其苦。
但那蕭聲雖受那嘯音糾纏,卻似斷似續,仍然清晰可聞,依舊是一派廣大氣象,叫
人聽了心中滌盡邪念。
忽然聽得那如洪鐘也似的悠揚聲音,遠遠傳來,笑道:「喂!老牛皮!你祁連門在
關內道觀、仙府、山洞都已叫儒俠門給拔了。你還不束手就擒?否則就如敬真、青雲、
玄真的下場,叫你祁連門大好基業,就此化做牛糞堆肥。到時看你如何見祁連祖師於九
泉之下?」
那洞外的乞丐道人聽了這話,都發了聲喊,驚慌恐懼,掙扎著逃入洞中躲避。乾真
子怨聲狂叫:「鼠輩!
還不現身?」餅指向空中點去。聽得「鐺!」一聲,數人大叫:「好痛!好痛!
」
「老牛鼻子打破疥瘡了!」
乾真子大怒,又駢指向那漆黑樹林中打出數枚太乙無形劍氣。又是「鐺鐺!」金鐵
交鳴聲中,林中幾個人大叫:「哎呀!真痛!賊道士無形劍厲害,削斷了褲帶。」
「吱吱磯磯!打死了隻老鼠!真厲害呀!」
乾真子大叫:「鼠輩!安敢戲弄我?」掣出長劍,提氣就要飛上樹林。那旁邊的年
輕道人,就挽著乾真子手臂,求道:「爺爺趕緊回到洞中!莫要中了小人奸計。」
那林中數人也是裝腔作勢,尖聲大叫:「老牛鼻子!還不快快龜縮進洞!待會兒,
官軍到來,就將一窩畜生通通抓住。」
「哈哈!快滾進洞中,免得待會兒走了一個。狗道人!快滾!」
那年輕道人緊緊抓著乾真子手臂,往洞中拖住,哀求道:「爺爺!快進洞中!莫要
中了奸計。」
乾真子臉色暴紅,滿佈青筋,喝道:「我有太乙無形劍,需不怕跳樑群鼠。」將那
年輕道人隨手甩開,就提氣飛身上了樹梢。
那年輕道人在身後大叫:「爺爺!快回來!」說罷就轉身入洞,大叫:「不好了!
不好了!」
乾真子飛步上了樹梢,盪了兩盪,怒喝:「納命來!」反手一指,就向遠處打去。
見遠處朦朧中,一團青影落下樹梢,乾真子急急飛向前去。還未在樹上踏穩,又聽遠處
傳來蕭聲。又一人大叫:「老賊!你師弟門下都叫我抓了,今日就是祁連門崩解之日。
你將………哎喲喲!」
乾真子未等那人說完,太乙無形劍暴射而出。倏的,身形暴起,向那說話處飛去。
只看隱約樹叢撥動,乾真子急身在樹枝間飛縱,去趕那敵人。但那敵人武功甚高,那樹
林又甚叢密,乾真子一時間卻趕不上。趕到林密處,黯淡月光下,忽見枝栩間到處都透
出青白衣�堙C乾真子怒咬銀牙,暴喝聲中,右手長劍,左手削出劍氣,飛行中就射倒幾
個人影。聽得:「哎喲!」「哇!」慘叫聲中,血光濺射在月華之下。
忽聽:「咻咻!咻咻!」那密林中暗處射出無數箭矢。乾真子趕忙在枝葉間縱跳躲
避,揮劍亂打。朦朧間兒那枝葉間盡是人影。乾真子大叫:「孟博匹夫!我今日殺盡你
那些假仁假義徒眾。」疾蹤間,連下殺招,將那些人影都打下樹去。只見飛血四濺,殘
肢斷骸上下亂蹦。乾真子運殺了十餘人,忽聽那遠方數人大笑聲,浩蕩傳來:「太乙無
形劍委實厲害!啊哈哈!委實厲害。」
「哈哈!老牛皮,祁連門掌門人,今日砍雞切羊,濺得一身狗血。真真厲害!」
乾真子這時給冷風一吹,頭腦也靜下來。也疑心那些人影如何都沒有抵抗,就跳在
樹枝上,順手抓了個青衣人來看。卻原來只是些草人。再撥開草人次宴看,中間都用些
油紙包裹著些牲畜肉血。乾真子又跳到另一棵樹上,見幾張弩機架在樹上,扳機處皆用
繩線遠遠牽出。乾真子知道中計,啐道:「狗膽村夫!竟敢戲弄老道!今日誓將儒俠門
殺盡。」遂長吼一聲,將那樹葉震得沙沙作響,然後大叫:「孟博匹夫!你有膽子,就
與老夫決一雌雄。我今日誓殺你滿門。」說罷學著長劍,在那樹林中四處奔跑搜尋。
可是在林中奔跑蹤跳了許久,只是尋得了些草人、弩機,再也看不到一個真人。又
聽那蕭聲隱約傳來,乾真子羞怒交加,提氣向那蕭聲處奔去。但那蕭聲卻是若隱似現,
叫人捉不定遠近。乾真子吼叫道:「鼠輩!
有膽來嚐嚐祁連門的太乙無形劍。我祁連門武功天下第一,誰也不怕。還不快快現
身。再不現身,就將你砍成八塊。」乾真子這時滿身是污血,鬚髮散亂,與平常那道貌
清高的樣子完全不同。
奔跑了頓飯時刻,猶不能迫近那蕭聲。乾真子就著月光看去,彷彿又回到三清洞前
。但那洞門卻是大開著。乾真子心下疑惑不安,就跳到洞前,向內叫道:「寒月!快
出來!」可是那洞內卻是沒有聲息。乾真子心中驚懼,叉叫了聲:「寒月!莫要偷懶!
快出來,叫大夥兒都出來。」可是除了自己的回聲外,那洞中還是了無音響。乾真子大
怒道:「你莫非睡死了麼?快生出來!」
這時忽聽那前面山巔上有人叫道:「爺爺!快救救我們!」
乾真子抬頭看去,見幾叢火把,照映著幾那三清洞中雨龍子等幾個同門師弟、徒子
、徒孫。都叫人給挾持著,不能掙扎。
乾真子大怒道:「狗賊!還我門人來。」就提氣要飛上山去。忽聽身後一人朗聲道
:「乾真道長!」
乾真子回頭看去,見那山峰上幾十支火炬,將周圍山上樹木、石頭都照耀得如白晝
一般。火光閃動下,立著數人手上都持著盾牌。當中一人,手上只拿著支銅蕭,卻就是
孟博。就聽孟博說道:「乾真道長!三清洞中,祁連門人都已叫老夫徒兒請出洞外了。
道長現在孤單一人,何不與儒俠門講和?兩下罷鬥。儒俠門必定將所擄獲的祁連門道士
盡數送回涼州。」
乾真子看了大怒,罵道:「匹夫!安敢暗算於我!且吃我無形劍氣。」就飛身上山
,駢指向孟博點去。
霍然聽到那四面山上發出潮水般的吶喊:「乾真老道!你祁連門人都已就縛,還不
快快束手就擒。」一時間只見那四面山林燃起無數火炬,隨風晃動。乾真子駭然停步,
立在樹上,見那周圍山壁上站著數百人,俱各明火執械,向著自己吶喊。
乾真子稍回過神,就冷笑一聲:「狗賊!想要倚多為勝?可知我太乙無形劍氣,天
下無敵?」說罷又提氣,來取孟博。聽得一聲梆子響,那四面樹林中飛蟲也似的射來箭
雨。乾真子幾次想要奔進孟博,都給無數雨箭射了會回來。只在樹梢間左閃右避,遮打
飛箭,進退不得。
就聽孟博身旁一人大叫:「事已至此,道長還要用強,卻不怕壞了祁連門數十年基
業?日後道長如何見祁連祖師於九泉之下?」卻是路伉。
乾真子大怒:「我祁連門豈能受你威脅?我先宰了你再說。」
又聽對山上一人大叫:「牛鼻老道!你莫逞強!且看我立時殺了這些小牛鼻子。」
說話之人正是蕭任。
就見那山上吶喊聲中,兩個儒俠門弟子服侍一個,將許多祁連門的人眾都夾持在山
巔上。那些祈連門人受著挾持,都不能反抗,只是垂頭喪氣。就聽蕭任大叫:「老牛!
你門下死的死,傷的傷,剩下幾個也都叫我們給抓起來了。你還不束手就擒,難道真要
叫祁連門給剿滅盡淨了。」
乾真子鬚髮皆豎,咬牙切齒,向蕭任衝來。口中罵道:「小賊!道爺且收拾你。看
你如何放刁?」說罷那太乙無形劍氣就沒頭沒腦的向蕭任打去。只是那山頂太高,儒俠
門眾人又不斷放箭。乾真子空有一身絕世武功,卻累次攻不上山頂。
又聽蕭任身旁一人大叫:「這老道執迷不覺,已經沒有再好說的。我們且殺了這些
祁連門臭道士。」卻是鍾毅將身邊一名祈連門小道士壓在地上,作勢就要抽出長劍。那
名小道士閉著眼睛大叫:「師祖!救命!
掌門師祖救命!」
蕭任連忙奪下鍾毅手中長劍,叱道:「士弘!休得魯莽。」
鍾毅雙手抱住長劍不放,說道:「我必要替那些屈死的師兄、弟報仇。」將那名小
道士踹在地上。
乾真子厲聲叫道:「毛賊何敢傷我門人?」但是敵不過儒俠門人多勢眾,只能在樹
梢、石叢間縱跳,伺機打出太乙劍氣。
就聽孟博那恢弘的聲音,夾著浩然真氣,迴盪在山林間:「徒兒!且莫無禮!」儒
俠門眾人聽了師父開口,立時就停了聲息。又聽孟博長聲說:「乾真道長!你祁連門與
匈奴聯手行兇,已經非一般江湖恩怨可比。
我儒俠門斷不能坐視胡虜縱橫中土。道長武功天下第一,我等都十分敬服。今日之
事,只要祁連門承諾就此撒手。我儒俠門必定好禮相待,恭送諸位回到涼州,不敢傷
祁連門諸位道爺一根毫髮。」
乾真子還是指著孟博罵道:「孟村夫!你行此詭計,擄住我門人,枉稱你中原第一
大門派。還不速速放了我門人。我就與你一決雌雄。」
路伉在孟博身後長笑說:「哈哈!乾真道長見識何其陋也?哈哈!今日之事,非關
於尋常江湖比武械鬥。只要道長肯一句話,不再替匈奴人行兇作惡,我師父言而有信,
必定保全你祁連門。」
乾真子猶大叫:「奸徒!休要逞口舌之利。我祁連門需不吃你威嚇。」又口中咒罵
連聲,駢指向山頂上亂打太乙無形劍。儒俠門眾弟子見乾真子又要逞兇,齊聲暴喝,又
對著乾真子放箭。那無形劍氣雖然厲害,但山頂太高,乾真子又要四處躲閃羽箭,終是
奈何不了孟博等人。
又聽山頂上那些被挾持的祁連門人慘嚎連連。鍾毅帶頭大叫:「就將這些牛鼻子部
剮了。如何還要囉唆?」那些山頂上的儒俠門弟子都跟著起哄:「就要替師兄、師弟們
報仇雪恨。」
「這老牛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與那匈奴狗做一處的,就要一起殺個乾淨。」
「就將這祁連門連根除了。送這些牛鼻子去地下侍候祁連老祖。」
儒俠門弟子一個個都抽出了長劍,架在祁連門徒脖子上,將那些祁連門徒都壓翻在
地上。那些膽子小的祁連門人都嚇得求救哀嚎。
猛然聽一陣陣低沈聲音震盪在山谷間:「祁連祖師當年費了偌大心血,創建了祁連
門。道長縱不自愛性命,卻如何見祁連祖師於九泉之下?」那聲音以浩然真氣緩緩發出
,雖然眾多人聲吵雜,卻仿似聲聲敲入心房。乾真子聽了這話,神色慘澹,仰天嘆息:
「今日之敗,非技不如人。祁連門受此大辱,老夫有何面目苟活於世!」說著就將手中
那長劍斜引,向脖子抹去。
忽聽山頂一人叫道:「師兄且莫輕生!」
乾真子聽了那人說話,手中長劍凝滯在胸前,駭然問道:「青雲!你死了麼?莫非
哥哥與你地下相見了。」說著抬頭四顧,尋找那說話之人。
孟博也忙連聲大喝:「道長且住!」飛身就下了山頂。路伉等人見師父飛下山去,
也趕緊縱身下山。
那山頂說話之人,站在蕭任等人身畔,是一名六十餘歲蒼髯胖大道士。那道士又高
聲說道:「師兄!事已如此,我們只有回祁連山去,再做打算。」
乾真子答道:「為兄只想弟弟已經遭了孟村夫的毒手,正要替你報仇。」
青雲子搖頭說:「小弟與許多門人失了防範,都叫儒俠門給困住了。師兄!且保存
祖師基業,先回祁連山罷!」說著,就與蕭任等人一起飄然下了山巔。
乾真子見孟博等人都到了面前,就駢指怒喝:「孟匹夫!你使此毒計,擄我門人,
算得什麼江湖好漢?
我乾真子可不怕你。士可殺,不可辱。」作勢就要打出太乙無形劍。
那些在山巔上的儒俠門弟子,看乾真子又到逞兇,立時如雷鼓噪。
「這老兒!不知好歹!」
「索性就殺了這些牛鼻子!」
「將這些道士都捆了,送官嚴辦。叫這老道做個光棍掌門。」
青雲子趕忙行到乾真子身前,抱著乾真子,苦苦說道:「師哥!祁連門人都叫抓住
了,已經無能為力了。
且保全祁連門再說吧!」
乾真子還是爆怒:「祁連門就是玉石俱焚,也不能嚥下這口氣。」
孟博連忙躬身作揖道:「祁連門諸位道爺都是世外清修高人。何苦定要遷就匈奴
野心,扛下這層干係?
老夫想及匈奴鐵騎南下,中原萬姓都要受顛沛流離之苦,徬徨無計,才出此下策。
前番所請來的許多道爺,儒俠門都暫時供養在莊院中,並不敢有一絲不敬。只懇求道長
本蒼天好生之德,莫再插手此事,以解中土百姓兵災倒懸之苦。老夫一點愚憨,天地可
表。誠惶誠恐,道長憐見。」說著又與路伉等人連連打躬作揖。
乾真子鋼牙猛鏗,臉上青筋爆現。但抬頭看周圍幾十名儒俠門弟子已排好八佾劍陣
,殺氣騰騰。那四周山林上,又是幾個儒俠門弟子挾持著一名祁連門道士。面前孟博不
斷卑辭懇求,饒免中土百姓黎民兵災苦難。
又聽那青雲子在旁,苦苦哀告,保全祁連門血脈。乾真子想起今日就是孟博一人,
已不知能否對付了,更何況門下千條人命都懸在孟博手中。乾真子於是將柄長劍猛擲於
地上,長嘆說:「枉費我三十年,苦練太乙無形劍,獨步江湖,卻受此大辱。」騰身就
上了樹梢,向山下奔去,三、兩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博見乾真子隱逝在黑暗中,就趕忙向青雲子作揖道:「侮慢了道長!千所海涵。
情非得已,恕罪,恕罪!」
路伉也作揖說:「請道長回至莊上壓驚。」
青雲子拱手向孟傅說:「祁連門今日一敗塗地。貧道不能保全祖師爺的令名,致令
垢辱加身,愧對江湖人物。另盼孟夫子能信守諾言,保全祁連門命脈。貧道感念無已。
」
孟博慌忙下拜說:「祁連老祖一生清名,江湖上誰不敬佩。博今日行事乖張,冒瀆
祁連門道爺清修,惶愧何似。道長請至莊上,待博與小徒們向眾位道爺賠禮。」
路伉等人也下拜說:「吾等行事魯莽,沖犯道長仙駕。道長矜憫愚顢,原諒則個。
」
青雲子慌忙將孟博扶起,說:「惟仁者能以大事小;惟智者能以小事大。孟夫子可
謂仁智兼備。」
孟博執著青雲子手,泣說:「博不敏,嘗聞江湖耆老講述祁連祖師俠行義舉,心雖
嚮往之,而力不能。
固不忍見祁連門棄數十年清譽,一旦與天下武人為敵,玉石俱焚。」
這時遠方傳來車輪「轆轆」聲,不一時來了數十輛大車。儒俠門眾人忙將祁連門眾
道士請上車子。那些道士皆手無兵刃,有些還穴道被制,泰半垂頭喪氣,任令儒俠門眾
人擺佈。少數幾個還執拗不馴,但青雲子在祁連門中地位崇高,經其安撫下,最終也都
認命的上了馬車。雨龍子則重傷沈睡不醒,任由儒俠門人抬上車去。
一行人連夜趕路,回至琅邪城外鄭家莊中。原來這些日子在蕭任等人策化下,逐一
審問出祁連門在關內各處仙洞道觀與住持道人的毛頭、輩份。再遣人化妝成小道人,到
各處假報信息,說儒俠門打破祁連門各據點。再以點穴、用藥等手法,將祁連門各處人
物都拿住了,並不曾叫走了一個。現下大半祁連門道人都拘執在鄭家莊上。其餘的則由
老成厚重的師兄們就於原處看守。那些叫拘拿住的祁連門道人,儒俠門倒是好禮相待。
幾個輩份高的道人,見事已不可為,只有與孟博等人談和,求能保全祁連門的香火。
在鄭家莊上,蕭任等人即將那些祁連門道人都行放出,奉上盤纏,教都回去涼州。
那些祁連門道人心中憤慨,但在眼下儒俠門人多勢眾,自己掌門人又逃逸無蹤,無可奈
何,只有隨青雲子等人,向西往涼州回去了。
孟博師徒在鄭家莊外,見那祁連門道人數百人,或乘車,或騎馬,揚起清塵,緩緩
消失在大路上。路伉就說:「師父!今番幸得師兄弟們同心戮力,未曾傷了兩派和氣。
實在難得!」
孟博聽了,遙望著那遠遠的車塵,點了點頭。
鄧巖這時傷勢已然半癒,在路伉身後說道:「江湖上自來皆是負氣報仇,廝殺拚鬥
。徒兒看這些道人中頗有些恨滿的顏色。今日我等作好人,無異放虎歸山,他日需防養
蛇噬主。」
孟博聽了這話,沈默半晌,才道:「我等只問行事合於正道。其餘,也只有委諸天
意了。」
韓漸在一旁也說:「孟夫子此言甚是。如今乾真子已被打得不知去向。天子與西
域國王也由海上遊玩回來,不日就要過琅邪回長安。不知孟夫子可有何計較?」
朱平就插口說:「夫子還須到長安去。想那年,紫衣女趁天子泰山封禪,行刺太子
。且今日乾真子縱然被打跑了,但那番天印、金翅飛魔都還蠢蠢欲動。夫子還需去京城
保護太子。」
路伉說:「京城那兒固然值得擔憂,但充國師弟在期門營中留守,與南北軍眾位校
尉都有安排,量不至出大差錯。我等既然來此護衛天子,還需克盡全程,有始有終。」
孟博點頭說:「忠直所言甚善。我等還需一路戒護天子回長安。」言罷復轉身向朱
平說:「今日能兵不血刃,叫祁連門退回涼州,安世為第一大功。」
朱平在門邊站著,趕緊就說:「不敢當!全賴孟先生擘劃。」
孟博笑說:「安世莫要太謙了!」
朱平搖手說:「小可只是平日多交些朋友,如何便敢居功?要說這頭一功,該讓與
蕭子遠。若非子遠洞燭機先,悉心籌畫,將那些道人一網成擒,乾真子如何能夠就範?
」
蕭任在後面聽了,趕忙應聲說:「若非諸位師兄、弟與江湖前輩幫忙。小弟如何能
成事?小弟不過濫充其位,有何功勞可言?」
鄧巖高聲說:「師父!聖人有言:「仲尼之門,雖五尺之童,亦羞言春秋五霸之事
。」蕭師弟今日以詭計擄得祁連門人眾,全然不顧江湖規矩。日後我儒俠門需要受同道
恥笑。師父萬不可以請師弟之陰險詭計為功勞,否則豈不獎勵詐偽,大非孔門忠恕之道
。」
路伉忙忙說道:「秀山此言差矣!要知春秋五霸中也有孔聖人所推崇者。若晉文公
、秦穆公者流,行詐課之術,覬覦九鼎之重,固無足論矣。但若管仲相齊桓公,九合諸
侯,一區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連孔子也歎曰:「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如
其仁!如其仁!--又指著蕭任說:「祁連門中高手如雲。太乙神雷、太乙無形劍,都
如烈火一般。而子遠獨能精心籌畫,化解腥風血雨於未然。則其功勞,固非比尋常,遠
超乎一般江湖恩怨仇殺之上了。」
朱平也說:「此次若非用計逼走乾真子,那太乙無形劍犀利無匹,不知還有誰能制
止得了他行兇。以我看,子遠既然首建此奇策,還該由子遠居頭功。」
孟博點頭說:「子遠今日用計謀嚇退祁連門。尤其能免除一場流血廝殺,確實難能
。即連我也未曾聽聞如此事蹟。子還不避污穢,諸位師兄弟才能遠庖廚而成就君子美名
。我儒俠門皆有虧欠於子遠。」
蕭任連忙下拜說:「師父言重了!愧煞徒兒!」
孟博忙將蕭任扶起,說:「我已經十年未見子遠了,今日心由著實歡喜。子遠這些
年在外闖蕩,替師門博得好名聲,今日事畢,諸位師兄弟且要暢飲敘舊。」
朱平與些江湖好漢就在後面起哄:「這幾日大家勞心勞神。正要好好飲酒開懷。」
「將那些牛鼻子夾著尾巴趕回涼州!快哉!快哉!」
「老子可要好好吐口悶氣了。」
「今日定要大醉!」
一行人回至莊上,有的打包行囊,有的張羅酒飯,一剎時好不熱鬧。到了晚間,席
開數百桌,觥箸交錯,談天說地,眾人盡皆大醉。蕭任吃到半席,就起身與眾位師兄敬
酒。到了趙起一桌,趕起連忙拉著蕭任說道:「子遠!你來!滿飲此鍾。老哥哥與你介
紹一個新師弟。你知他前些日,隨些土著下鄉,就排解兩家械鬥。
寧肯自己吃虧受傷,定要兩家和好。你說這等德行,可說是我儒俠門人否?」
蕭任聽了,哈哈笑道:「如此好兄弟!師父收了好徒兒。我要大大敬一杯酒。」
趕起就回頭說:「元典!元典!這麼會兒,一轉身就不見了。」就拉著蕭任的手,
沿著桌邊去找人。「在這兒!元典!張元典!快來見過你蕭子遠師兄!」
蕭任看過去,見一個長大漢子,背向立在窗戶旁。趕起大叫:「元典!來!來!」
就到了那名叫張元典的漢子身後,拉了他的肩膀,說:「元典!你來見見蕭任師兄。我
常向你提起的蕭子遠。」那張元典被拉著回過頭來,卻還是個著頭。
趙起就說:「這位是張籍,字元典,乃高郵人士。他在那兩家惡霸前,拼著硬挨了
三拳,勸和了一場廝殺。這些鄉下土著,朱經教化,往往私自械鬥,死了幾百人,也屬
尋常。縣官都禁止不了。」
蕭任於醉眼中看去,見張籍低著方方的臉龐,皮膚黝黑,前額一個老大的傷疤。蕭
任磨著眉頭,喃喃自語:「你是?你是?」忽然大叫:「你是行晦哥哥!張行晦,張二
哥!」說著就前去抓著張籍的手掌。
張籍轉身將蕭住手兒甩開,說道:「子遠師兄!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說的那人!
」
蕭任又前去抓著張籍的手,說:「錯不了!張二哥!我只疑是在夢中。」
趕起也是醉眼迷濛說:「原來兩位是舊識。真真英雄相識不很早。」
張籍卻回過頭來,看著蕭任說:「蕭師兄!你真真認錯人了。我哪裡是張二李大!
」
蕭任看著張籍眼中精光徒感,心下詫異,不禁看著張籍發楞,心中道:「這明明是
張束張二哥!在張家莊上,在清風山上,在那煉鐵場上,我如何忘得了?不!不!這就
是張束張二哥!」
張籍卻輕輕脫開蕭任雙手,拱手說道:「師弟張籍拜見子遠師兄。師兄在漠北、西
域闖下的英雄事蹟,早如雷貫耳,師弟欽慕無已,今日一見,快慰平生。」
蕭任現在酒也醒了一半,看著張籍那冷漠的客套模樣,心中雖然詫異,但卻想到:
「唉!張二哥遭逢大難,必定不願再提起抑傷心往事。張二哥必定有苦衷的。」於是說
:「我酒喝多了,眼睛也迷糊了,元典哥哥!我罰酒一杯。」說著將一杯酒竭盡。
三個人又趁著酒意,胡亂說了些話,蕭任就又去與其他師兄弟飲酒。待會兒,蕭任
又回頭遠遠望著張籍,心中默默不知所以。想起那時節在張家莊上和那些道士的惡鬥,
又想起張大嫂那嬌弱狠毒的聲音,又想起在清風山上給綁在柱子上當箭靶子,蕭任不禁
自問:「難道我真的認不清了麼?」當晚,蕭任也無心飲酒,只是滿腹心事。
第二日,眾人打探得當今天子大駕不日即要回到了琅邪城。眾人編派戒護,輪調守
衛。更有那些儒俠門人於回長安沿途進行布置。三日後,天子大驚起行,望長安進發。
孟博乃又率眾江湖人物沿途戒護。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