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邱?芟夷不可缺,疾惡信如雔 2/2】
少傅石德卻掀開布幔,說:「殿下!你看那徑水邊上,好些馬兒。你看那邊還有隻
熊兒,在地上打滾。」
蕭任也探頭看去,疑惑的說:「少傅!那恐怕是隻狗兒。那些馬兒,也只是黑石頭
罷了。」
少傅摸著鬍鬚說:「哈哈!老臣眼睛昏花,真的是老臣了。」說罷哈哈大笑,又說
:「前天,老臣在家中用膳,想要拿筷子,卻是怎麼也拿不起來。後來湊近仔細一看,
原來是桌上的木頭花紋。真真老了,不中用了。」
蕭任忽然醒悟,少傅只是在逗弄太子開心,於是也指著窗外,說:「殿下且看那些
山邊石頭,真真古怪可愛。臣小時候都喜歡到溪流中撿取石頭,看那上面花紋,千奇百
怪。」
另一名從官也說:「臣小時候也喜歡到山邊撿些樹枝、石頭。有些看起來像飛鳥走
獸,有些卻似山水雲霧。」
太子拭乾眼淚,也說:「前些年,孤在五作官中也看見一塊石頭,奇異可喜。後來
常想著那山間水濱,猜想有多少奇妙景象。只是不知何時,能像漁樵野人般,縱意在山
水之間?」
君臣固然都是心事重重,但還是扯著話題,一路閒聊。就這樣,搖搖晃晃,馬車轆
轆中,到了午時前,君臣都回到太子宮。到了甲觀畫堂,就看一個女使出來,眉開眼笑
的說:「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昨夜史皇孫夫人產下一子。殿下現在作了爺爺。」
太子聽了,也是高興,一掃連日陰霾。石德躬身說:「恭喜殿下!這是大喜之事。
老臣可要討一杯酒喝。」
張光、蕭任等人也是歡喜,與眾位從官一同向太子祝賀。
太子笑嘻嘻的說:「哈哈!孤就去後宮看問。少傅與諸公這兩日辛苦了。請先回府
去看看,晚間再來宮中飲酒。」眾人又講了些吉祥話討喜語,然後各自退去。
蕭任因暫住在宮中,於是就在偏院中活動。那一個午後,就聽宮前人聲、車聲、馬
聲不斷,都來與太子殿下賀喜。蕭任想著這件吉祥事,又看太子自甘泉宮平安歸來,心
中也是歡喜。只是礙著京中熟人多,到底不敢招搖走動。到了黃昏時分,就先回房中歇
息。
到了晚間,就有侍從來催促蕭任,說太子殿下賞下酒筵。蕭任來到正殿後堂,看
只有一桌五、六人,而史皇孫、少傅、張賀都早到了。另外還有三個賓客:張光、無且
、樂同。眾人寒暄敘話,都是歡喜。一會兒太子出來,就說:「父皇還在病中,因此只
備了菲酒粗菜,就便慰勞諸公這兩日的辛勞。」說完,與眾人敬酒。眾人又依次上賀。
太子心情甚佳,連飲了許多酒。
然後太子又賜酒給史皇孫,說:「進兒現在也是為人父親了。以後做事要更知曉分
寸。」
史皇孫起身拜說:「謝爹爹訓誨。兒臣不敢忘記。」
眾人向史皇孫敬賀。方飲了幾回酒,就看外面行來了一個小中官,在太子殿下身邊
說:「殿下!李舍人要見殿下。」
太子問說:「李舍人不是去了北邊麼?怎地就回來了?」
那小中官說:「李舍人說有天大的好消息,緊急要報與殿下知曉。」
太子說:「你叫他一起來飲酒。」
那小中官就退出堂外,一會兒帶了一名舍人進來。蕭任看那人身長八尺,方頤闊唇
,濃眉大眼。那李舍人就下拜說:「超拜見太子。」
太子說:「超!快坐下,一同飲酒。」那舍人姓李名超。
李超就說:「超今日行到甘泉山前,無意間探得消息,說今早太子殿下離去後,今
上隨即就將黃門常融推出殿外斬首,還下命說:「有敢再妄言誣陷太子者,悉如此。-
-張賀趕忙離席下拜,說:「賀喜殿下。這真是天大的喜事,還是喜上加喜。」
蕭任與其餘幾名賓客也起身,向太子祝賀:「這都是殿下孝心感動今上,叫那莠草
盡都剪除,烏雲全都消散。恭喜!恭喜!」
史皇孫還笑著說:「似這等小人,就該如此收場。」
張賀也說:「只恨不能一網打盡。」
史皇孫也說:「今日將常融砍頭了,明日就該把江亢也抓來腰斬。那江亢匹夫這些
年,處處逼迫殿下,必定不能輕饒。」
張光也說:「江亢這些日子到處挖木偶,多半還是衝著殿下而來。殿下且要早為之
計。」
太子也是露出笑容,舉酒向眾人敬禮。太子忽然轉頭就間:「少傅因何不飲酒?」
少傅石德還是輕燃鬍鬚,沈吟不語。太子又問:「少傅可有良言,開導孤家否?」
少傅就緩緩說:「老臣以為,太子還不可放心歡喜。尚需小心謹慎為是。」
史皇孫問說:「少傅此言何意?今上既然已經知道爹爹的一片純孝,更明瞭了那些
奸人的詭計,此刻正如風吹霧散,轉眼間就要海闊天青,金光萬丈。少傅且盡興飲酒,
不需多疑。」
少傅搖頭說:「這其中恐怕還有曲折處。陛下身邊的小人.結黨成眾,何止常融一
人而已。即便是江亢、馬合羅等人也都與他們通消息,相互唱和。今天太子去甘泉宮面
上,就將黃門常融殺了,正彷彿在油膏薪材上灑了一顆火星子,其後果正有不可逆料的
凶險。太子還需早做圖謀,以防那些奸佞小人鋌而走險。」
史皇孫說:「少傅何需太過喪氣?有著皇帝在後面撐腰,量那些奸滑小醜有何能為
?遲早要伏辜受戮,以昭天理。」
眾位從官也是覺得少傅太過謹慎儒弱,都安慰太子不必過慮。太子微笑說:「少傅
為孤家精慮竭思,辛勞更在眾人之上。孤敬少傅一杯酒。」說完,親自為少傅斟酒。兩
人相互敬賀。
當晚眾人都是歡喜。眾位從官為怕失態,還不敢多飲。太子倒是多飲了兩杯。一席
宴罷,眾人又是向太子祝賀。又是恭賀小皇曾孫出生,又是恭賀太子孝心動天,叫那些
小人受到責罰。然後眾人各自散去。
第二日,蕭任黎明即起,猜想太子殿下要去未央官朝會,自己多半無事,可以偷
得半日間。才盥洗罷,就聽宮外人馬喧嘩。蕭任看天色牙微亮,疑心何人敢在太子宮前
吵鬧?就看一名小中官跑來,口中明說:「蕭公子!不好了。太子殿下找你去。」
蕭任也是驚訝,被起袍子,就和那小中官奔跑,口中問道:「何事緊急?」
那小中官神色倉皇的說:「繡衣使者江亢帶了好些人馬,要闖進宮中,搜尋巫蠱桐
人木偶。宮中侍衛關著門,不放進來。兩邊正在吵鬧。」
蕭任趕忙往正殿前跑去。還沒有到院中,就聽那牆外有人大叫:「開門!開門!」
「你們不開門,難道真的是藏有小木偶麼?」
「宮中沒有木偶!你們去別處查去!」
蕭任奔到了殿前,看太子殿下、史皇孫都立在階上。那宮門前許多舍人、賓客都堵
在門前。就聽史皇孫說:「絕不可放他們進來!要是給栽贓了,就說也說不清了。」
又聽那牆外一人大叫:「繡衣使者奉了今上詔書,在皇宮中查掘巫蠱木偶。殿下難
道要抗詔麼?」
史皇孫也大叫:「不放!就是不放!待太子稟明今上,再做處置。」
蕭任轉頭看向太子,見他愁眉苦臉。太子又轉頭問:「任!你看如何?」
蕭任說:「還是不放進為宜。那些奸佞小人在未央官中,早已掘得亂七八糟都是窟
薩,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旁邊一個太子賓客就說:「殿下若是不放江亢進來,立刻就是抗詔之罪,依律是
大逆不道,天下人也將疑心太子宮中真的有巫蠱作祟。以臣看,還是該放進來。」
聽那門邊喧嘩,太子略一鑄踐,然後說:「如此,就放他進來吧!」
另一名賓客又說:「殿下還需謹慎。可以就放江亢三人進來,而且要切切實實搜過
身,以防他們夾帶木偶進來。」
太子點頭說:「樂同之言甚善!你帶兩人去放他們進來。」
那名叫樂同的賓客,就點選了兩人,一同行到宮門前,然後大叫:「太子准許江亢
等三人進入宮中。」
聽那牆外喧嘩聲停歇,樂同就將宮門開啟。蕭任站在階前望去,看宮外站了許多人
,大約有三、四十人,都身著青袍,手上拿著斧頭、鋤頭等事物。然後看一個錦衣繡服
的官員出列,身量高大,容貌偉麗,約莫就是江亢。身旁踉著兩個官差。那三人行到了
宮門前,樂同就將三人攔下,說:「且慢!太子吩咐要先搜身,才能放江大人入內。」
那一名青衣人就叫道:「為何要搜身?難道疑心我等誣害太子不成?」
樂同高聲說:「反正太子有令。你們要進去,就要搜身。」
江亢就說:「既然太子有令,臣何敢不從?」說罷就立在門前,由樂同等三人搜索
全身。搜索了片刻,樂同回頭望著太子,搖搖頭。
太子看了,就點頭說:「放進來吧!」
江亢就與兩名官差跨進門檻,一路行到殿前,然後下拜說:「臣充拜見太子殿下。
臣奉詔書,案治宮中巫蠱,不得已驚動太子處,還請恕罪則個。」
太子說:「父皇既有詔書,江使君可用心辦事,毋枉毋縱。」就回身向賓客李超說
:「無且!你去金馬門,代孤向丞相與多官宣告,罷了今日朝會。」李超領命,趕忙出
得宮外。
史皇孫卻叫道:「且慢!由我來陪伴江使君,挖掘搜尋木偶。」然後就向張光、樂
同明說:「張公、樂公!你們多帶些人手,好生侍候另兩位差爺。」
聽這吩咐,那旁邊好些賓客、從官都緊緊跟隨在江亢與那兩位官差身旁。蕭任怕
給江亢認了出來,還是隱身在太子身旁。就看江亢手上拿著鋤頭,到處敲打傾聽。一會
兒又將那階前的磚塊、石板輕輕翹起觀看。
史皇孫抱胸而立,在一旁冷哼連連。
一會兒,江亢又在那花盆中掘土撥洞。不一時就額前都是豆大汗珠兒,兩隻手兒都
是污泥。史皇孫與眾位太子賓客都張大了眼睛,用力盯視著江亢三人的一舉一動。又開
了許久,那兩名官差就行到了偏殿中。
大約過了半頓飯功夫,蕭任又看江亢等三人遠遠的在牆邊挖掘土泥。然後聽門前有
人報說:「少傅到!」
就看少傅石德搖搖晃晃,奔進宮中,直到階前下拜,低聲說:「殿下!老臣參見殿
下。殿下何不速召丞相與御史大夫前來。」
太子疑惑問:「少傅這是何意?」
蕭任聽了這話,忽然拍額失聲說:「殿下速速召丞相和御史大夫前來作證。現在宮
中只有太子這邊的人,與繡衣使者的人。若是江充要執意誣陷殿下,到時兩造各說各話
,就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少傅趕忙壓低嗓子說:「正是此事。太子可速速召喚丞相劉屈釐與御史大夫暴勝之
前來作證。」
太子大驚失色,說:「孤計慮不足。幸虧有少傅。」
忽然就聽江亢在牆邊,高聲說:「今日攪擾太子殿下,臣充罪該萬死。改口再來請
罪。」說完就轉身向宮外行去。另外兩名官差在院子另一頭,也趕忙將泥巴抹在下襟,
就往門邊追著江亢跑去。
史皇孫還站在牆邊,高聲大笑:「哈!哈!本來就沒有,如何能找到哩?江使君白
忙了一場。」
少傅急忙大叫:「攔著!莫要叫出了宮外。」
史皇孫與許多太子賓客原來都站在江亢身後,看江亢告退,只說無事,因此都讓開
一條路,看著江亢離去。聽到少傅大叫,史皇孫與眾人都是摸不著頭腦,還是兩頭觀望
,任令江亢奔到門邊。那門邊的衛士看江充要離去,只道可以鬆了口氣,忙不迭的將宮
門打開,恨不能趕緊把江亢送出。
蕭任大叫一聲:「江使君且留步!太子還有話說。」運氣騰空而起,就飛到門邊去
抓江亢。江亢聽身後有人奔近,慌張中從門縫中鑽出。蕭任飛到了門邊,一把抓了個空
,就看江亢跳到宮門階下就去抓一匹馬兒。
蕭任又趕忙大叫:「使君且回宮中,與太子說話。」趕忙再一步蹤起,一探手就抓
到了江亢的後心,運勁往後扯。
就看江亢抓著馬鞍上的布袋,向地上一扯,就大叫:「太子在宮中埋藏木偶,祭祀
巫蠱,詛咒今上。兒郎們何不速速退去。」
蕭任睜眼看那地上的布袋,傾倒了一地的泥土與小木頭人像。蕭任張口結舌,不知
該如何言語。
就聽身後史皇孫大叫:「賤賊!爾敢憑空撒謊?看我來教訓你。」就看一個身影跳
出,揪著江亢踢打。
江亢抱著頭,蹲在地上,手上還抓著個木偶人,明說:「兒郎們還不救我?太子殿
下玩弄巫蠱,事證俱在,還要殺人滅口。兒郎們救我。」
史皇孫還是抓著江亢亂打,口中罵說:「賊殺才!你說都是你一人撒謊!你快說!
你說沒有木偶。」轉眼間把江亢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帶血。
就聽那繡衣使者下的官差都四處大叫:「太子宮中有桐木偶,詛咒今上。」好些人
就跑來隔開江充與史皇孫。江亢得了空隙,就要爬上馬背。那旁邊許多太子賓客見了情
況混亂,也紛紛跳入場中廝打。
蕭任又趨前抓著江亢,喝道:「使君莫造謠誣害太子!且與太子一同面上。」
江亢還是大叫:「救命!太子玩弄巫蠱,還要族使賓客殺人滅口!」
那旁邊許多官差就來扯著史皇孫與蕭任,做一處掙扎。蕭任睜開虎眼,爆吼一聲,
就要把江亢扯落馬下。
忽然間覺得背心一陣熱氣打來,蕭任大驚,就要運功回身抵敵。但吃那些官差扯住
,竟然動彈不得。蕭任運起真氣,伏身起腿向後揣去。才聽得身後悶哼一聲,忽然臉
上又是勁風拂到。蕭任料不到江亢手下有許多武林好手,急切間大叫:「皇孫在意了!
」回頭抱起史皇孫,浩然指力連連點出。
聽馬兒嘶鳴,蹄聲繹鋒,蕭任回頭,看江亢已經伏在馬上奔去。蕭任趕忙運起真氣
,飛身就來抓江亢落馬。但覺得左右各有一道猛烈真氣打來。蕭任空中回身,兩掌交錯
打出,身行不由得一滯。「找死!」聽人大叫,條然看眼前一斧頭砍來,蕭任側身避開
後一拳打去,將一名官差打倒。轉眼間看江亢已然奔遠。史皇孫與幾名賓客還在後面追
趕叫喊:「停步!狗賊!停步!」可是那馬兒奔跑起來,如何是人力可及?蕭任看了,
跌足叫苦。
那好些太子賓客就回身和那些御史府官差廝鬥。那些賓客好些也是有真功夫的,轉
眼間就將那些官差盡都拿下了,解到了太子宮前殿階下。就見太子坐在殿前一張椅子上
,愁眉不展。
史皇孫明說:「爹爹!這般惡棍,該如何處置?」
太子看著那些御史府的官差,許久才問:「不想孤偶一不慎,就將事情鬧到了這個
田地。少傅看該當如何是好?」
史皇孫就插嘴說:「爹爹何需憂慮?全在這般小人造謠生謗,意欲陷害爹爹。只要
奏明了今上,就將他們腦袋都砍了。」
太子呆呆的望著少傅。少傅卻是輕輕燃著鬍鬚,久久不語。太子就說:「若是沒有
法子,就將這般人都放了。孤再就與江亢周去御史府。只要見得到父皇,終究可以辨明
黑白的。」
少傅說:「太子若是入了繡衣使者手中,可料定必能見著陛下麼?」
太子沉默不語。史皇孫見了,就大叫:「爹爹並無差錯,何需如此深自貶抑?不如
,這般惡棍就都捆下來,做為人證。然後爹爹就請了諸部兵馬,一同殺入御史府中,把
那姓江的鄙人給砍成八塊。」
少傅說:「皇孫且莫說此話。非有虎符,焉能調動兵馬?」說著又是低頭自言自語
:「但也是兩難。若是放了人,恐怕於事無補。若是不放,江亢那兒恐怕又要說殿下畏
罪,拘留官差。」沉吟了片刻,少傅又說:「依老臣看,還是將這般人都放了。然後殿
下再去御史府中謝罪講和。最好是卑辭緩顏,說得江使君回心轉意,兩家盡釋前嫌。」
史皇孫大叫:「少傅如何有此言語?今日罪不在我,如何可以卑辭緩顏,去侍奉那
鄙人?」
少傅趕忙趨前,握著史皇孫的手兒,輕輕捏了一下,然後說:「老臣看江使君甚受
今上倚重,以後太子也許都要仰仗他為股肱。況且冤仇宜解不宜結,殿下大人大量,又
何需與臣下斤斤計較哩?」史皇孫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然後太子就向階下那般官差說:「你們都是奉詔辦事,也是十分辛苦。出得宮去,
切莫將今日事聲張。」
那些官差聽了,都趕忙叩頭謝恩,連滾帶爬的逃出太子宮外。
太子看那幫人離去,就請眾人入了前殿後堂。待眾人坐下,太子就問:「方才少傅
似有深意。不知可否明示?」
少傅說:「唯今之計,太子需趕忙去甘泉宮面上,搶在江亢之前,把這般經過都稟
報明白。記住了,還是只要哭泣,用父子親情打動今上。那幫官差聽了老臣方才的誆言
,回到繡衣使者處,必定也將這言語說了,引得江亢失去戒心,只道太子必定會去講和
。太子再輕車簡出,直上甘泉山。如此出奇不意,才可先發制人。」
太子問:「孤也有此意也。只是未得父皇詔書,孤如何能擅離京城?」
少傅說:「今上前日降詔,要殿下去甘泉宮面上。殿下何不就用此詔書,再出城門
。」
太子說:「善!」
少傅說:「事不宜遲。太子速速啟程。」
太子即連忙喚來駱鈴車,隨從少傅石德、蕭任等人,由賓客張光御車,車後踉隨
了四名衛士,即刻出發。
少傅在車上又說:「且南出覆盎門,再繞路北上過渭水。」
太子說:「是了!北邊三座城門,江充也許都有準備了。」
駱鈴車拐了個兩彎,前行許久,來到覆盎門前。那守城軍將看是宮中車騎,趕忙下
得城樓迎接。少傅就掀起繡簾,說道:「太子有事即要出城。」
那軍吏望見太子坐在車中,就躬身行禮,然後間:「殿下可有今上詔書出城否?」
少傅就將前日黃門蘇文頒下的詔書取出展開。那軍更趨前看視,即行禮讓路。少傅
就催促張光驅駱鈴車前進。忽然聽後面馬蹄聲大作,喧嘩勃雜。聽人大叫:「太子請留
步!按道侯求見。」張光趕忙就鞭策馬兒前奔。就聽後面大叫:「閉城門!」「太子留
步!」那馬車原本遲重,怎快得過那些單人單騎。就看十餘匹馬兒搶在前頭,就將駱鈴
車攔下。那當先幾名騎士都滾落車前下拜,其中幾名官員伏地說:「臣按道侯韓說拜見
殿下!」
「臣御史章贛叩見殿下!」
「臣黃門蘇文拜見殿下!」
太子殿下看既然叫攔下了,只有將繡簾捲起,轉眼看幾十名騎馬官吏都來車前下拜
。那許多官差更在城門四周驅趕商旅,警蹕行人。一時間城門內外,都沒了行人蹤跡。
太子無奈,只有說:「眾卿請起!孤正要去甘泉宮面上。卿家因何攔阻?」
那許多官員還是伏在地上,不肯起身。按道侯韓說啟奏道:「殿下受今上重託,坐
鎮宮中,總理朝務。
因何輕車出城?倘或有變,該當如何是好?」那按道侯韓說,原是名武將,生做魁
武彪悍,聲如洪鐘。當年以都尉,隨大將軍衛青伐匈奴,得功封為按道侯。如今受詔書
,治京中巫蠱案。
太子就指著少傅手中的詔書,說:「父皇急召孤去甘泉宮相見。有詔書在此。」
忽聽後面一人說:「殿下何相戲也?這封詔書乃是前日頒下的,要殿下前日赴甘泉
宮面上。殿下昨日才自甘泉宮回轉,如何就忘記了?」太子等人看去,卻是黃門蘇文。
太子這時面色如土,支吾不能言語。又聽那城中人馬喝叱,「隆隆隆隆」又奔馳來
許多兵馬。那覆盎門四周一時間就聚集了一百多名官差,有御史府的、執金吾府的、內
史府的,盡都來參拜太子。當中一名繡袍官員,下馬逕自來到車前,叩頭說:「臣充拜
見殿下!」
太子看江充也來到了,一時怒氣勃生,張大眼睛,盯視著江充。
就聽江充說:「臣今朝在太子宮中找得巫蠱事證,因此還有許多疑惑,須待殿下明
說。太子若要出城,小臣不能查明真相,就要受今上責罰。太子還請體察下情,速速回
宮中。」
太子低聲怒道:「鄙夫!如何敢睜眼說瞎話?」
張光在車上就大叫:「太子殿下因令上染病,父子天性,思念心切,因此要上甘泉
宮。諸公何故阻攔?
難道要謀逆作亂麼?」
那些攔在路上的官吏,聽了這話,都退後了一步,想要放駱鈴車出城。卻看蘇文趨
前抓著疆繩,叫說:「太子出城,若無詔書,小臣等都要受責罰。」
御史章贛也趨前扯住疆繩,求道:「太子且矜念臣等下情難堪。今日未得詔書,恕
臣等不能放殿下出城。」
按道侯韓說也說:「殿下難道忘了十里坡之難?」
張光在車上大叫:「詔書就在少傅手中。諸公再有攔阻,驚擾了太子,就是謀逆作
亂。眾侍衛可將攔在道路中的人馬一併拿下,待太子回城後懲治定罪。」那些跟隨在太
子車駕後的侍衛聞言,就都下馬來抓人。
就聽章贛大叫:「太子殿下今日不可出城。否則小臣只有一死。」就和那些太子侍
衛糾纏在一處。
蘇文也起身,喝叱:「今早江使若在太子宮中搜得巫蠱事證。太子現在又矯制詔
書,要私出城門去甘泉宮。太子意欲何為?有何居心?」
少傅就說:「太子受了江亢誣陷,其實太子宮中並無桐人木偶。太子正要去甘泉宮
面上,將情形稟明?
眾官且勿阻攔。」
江亢說:「少傅此言差矣!太子既然要去甘泉宮,因何卻要往南走覆盎門?太子現
在牽連在巫蠱案中,又偽造詔書私出城門。到時,今上追究起來,卻尋不得太子蹤影,
我等都擔不起那干係。」
張光在車上就揚起馬鞭抽打,口中叫罵:「大膽!何敢為此不敬言語?」
韓說、蘇文就扯住張光袖袍,叫道:「無知匹夫:焉敢鞭打官吏?」
江亢欠身說:「請太子恕罪!」轉頭更向那周遭官差大叫:「吾等奉詔書查辦巫蠱
案,就不能畏懼權勢,放太子出城。」那許多官差聽了,都跑來車前與太子侍衛廝打。
太子車邊侍衛本來就人少,怎當那一百多名官差人多勢眾。張光雖然在車上厲聲叫罵,
四出抽打皮鞭,但還是不能將車驅動。蕭任跳下車來奮力推車前進,但給些官差揪住,
卻也不能施展。太子與少停在車上,看覆盎門前亂成一片,不能前進,也不知如何是好
。
這時就聽後面馬蹄聲雷動,金甲撞擊鳴響。然後聽人大叫:「住手!不得無禮!不
得無禮!」只見鐵騎奔騰,槍戰斧鉞森然舉列,一剎時將覆盎門前後圍堵個水洩不通。
太子看是丞相劉屈氂與御史大夫暴勝之到來,更是愁雲慘霧。
丞相與御史大夫滾落馬前,就叩頭說:「今上將天下交在太子手中,太子因何卻要
出城?倘若有個差池,如何能面對今上?又如何能對得起祖先宗廟?太子請速速回宮!
」
太子劉據在車上,冷汗直冒,面紅耳赤,給結巴巴的說:「孤思念父皇染病,因此
想上甘泉宮探視。未料驚動了多官。」
御史大夫暴勝之說:「殿下若要去甘泉宮,可寫好奏章呈上,求今上召見。若能有
詔書,臣等可立刻放殿下車駕出城。」
少傅說:「劉丞相、暴大夫!太子受了江亢誣陷,無以自明,才出此下策,以求面
上。二公可權宜放太子出城,待水落石出後,再來與二公謝罪。」
丞相劉屈釐還是沈吟,拿不定主意。御史大夫暴勝之也是欲言又止。
就聽江亢說:「法者,天下之法也,非太子一人之法也。臣只知盡忠令上,執法不
阿。臣不知屈從權貴,徊私枉法。若丞相與御史要放太子出城,小臣寧死在太子駕前,
也不能從命。」
丞相聽了,更是徬徨猶豫,手足不安。御史大夫就說:「臣等受詔書,輔佐太子代
理國家,萬萬不能徇私放太子出城。太子雖然一時受了冤屈,但還該體察上意,勉力朝
政。今上聖明,必能洞悉曲折,辨明黑白。」
說完就在地上叩著響頭。眾官看了,也跟著叩頭。
少傅石德、賓客張光、蕭任、與眾太子從官看了,都是默然無言,無計可施。太子
游目四顧,見那周圍二十鐵騎,個個高鼻深目,披堅執銳,都是胡騎校尉帳下的精銳,
更將駱鈴車團團圍裹。太子低頭忖度,要出城已是不能,於是說:「擾動丞相,孤心中
十分不安。孤即刻就回宮。」
那旁邊眾官與官軍都踴躍歡呼萬歲。張光只得掉轉馬頭,望城中行去。一路上,丞
相和御史大夫就為前導,二十胡騎就沿街警躁,簇擁著太子,回到了太子宮。
鬧了這一陣,已過了午時。太子回到了宮中,就把宮門緊閉,連至到甲觀中。史皇
孫與眾賓客都由畫堂出外相迎。史皇孫看父親愁眉不展,就跑來拉著蕭任問:「蕭公!
這是怎麼回事?因何沒有去甘泉宮?」
蕭任也是喪氣,說:「啟稟皇孫!臣等行蹤不密,累得殿下在覆盎門外給江亢那廝
攔下了。鬧到丞相、御史大夫都出來,央求殿下回宮。因此不能成行。」
史皇孫氣得將拳頭對撞,罵道:「都是這趙國賊子作亂。要是我在覆盎門外,立刻
就將他殺了。」又跑去抓著張光,問說:「張公!我爹爹一輛車出宮,如何又招惹了那
些人嘴眼?可是有人報信?」張光也是搖頭無言。
史皇孫就抓了一柄斧頭,罵道:「這干匹夫!敢莫是在宮外布下眼線,日夜監視我
父子?待我出去抓來,一刀一個砍了。」就怒氣沖沖奔出了宮外。那旁邊兩個從官叫喊
著:「皇孫在意了!」趕忙尾隨出了宮外。
少傅與蕭任等賓客隨太子行到了甲觀畫堂外,就聽候宣召。一會兒,太子又召眾人
入了畫堂。太子吩咐擺下酒菜,與眾人同進午膳。那酒菜來到,太子殿下只吃了一些,
就低頭發愣。眾人看太子不吃,也都不敢進食。太子又勉強扒了些菜餚,然後向少傅說
:「少傅辛苦了。且多多加餐。」
少傅也是勉強的吃了兩口,就停著不前,然後向太子說:「殿下還需加餐,保養身
體。」
太子嘆了口氣,還是不吃不喝。眾人看了,也都是沒有言語。一頓飯吃下來,也不
知滋味如何。
才將飯吃完,又聽外面報說:「殿下!御史章贛求見!」
少傅看著太子說:「殿下可宣章贛進宮!章贛還可說是個忠厚的人。太子且妤言相
待,看他有何話說?」
太子點頭。那一旁的從官就向外宣章贛晉見。一會兒,看章贛來到堂內,伏身下拜
,說:「臣贛參見殿下!」
太子說:「快起來!」看章贛立起來了,又說:「贛!孤受江亢陷害,宮中其實並
無巫蠱祭祀。贛要替孤家主持公道。」
章贛欠身說:「殿下!今日�堙A小臣等地十分為難。江使君那兒也是信誓旦旦,說
在宮中掘出木偶,又在院中地上發現潑酒作法的痕跡。小臣等奉了詔書,要是不來探看
個究竟,也是要受到責罰。因此,按道侯、江使君、蘇黃門牙差了小臣來此問明實情。
」
張光就說:「章御史受了上命,毋衽毋縱。既然不能饒過壞人,卻也不可冤枉了好
人。今天一早,江使君來到宮前,說要查巫蠱案,後來確是查無實據。誰知江使君出了
宮門,就從馬背上取出木偶,誣賴太子宮中埋有木偶。這切切都是實情,非我一人捏造
者。」少傅、蕭任也都應和。
章贛說:「小臣也相信殿下是清白的。但小臣受了詔書,聽人告發,又說有了事證
,小臣卻不能不來問明真相。小臣也是十分為難。」
張光就說:「御史可將那舉發之人換來,與太子當面對質,就同將真相辨明。」
章贛說:「那告發太子宮中藏有木偶的人,是江使君找來的。江使君也還不肯洩漏
其身份。」
少傅說:「既然不知身分,焉知不是誣告?」
章贛說:「可是太子宮中搜得木偶;也是實情。小臣也不能睜隻眼,閉隻眼,唏哩
呼嚕的帶過去。」
少傅拍案說:「御史此言太過。怎可聽信江充一面之詞,就說太子宮中真有木偶?
」
章贛趕忙說:「太子恕罪!臣失言!恕臣死罪!」
太子說:「無妨!御史也知道,孤家與江亢有些不和,因此江亢才出此計策,陷害
孤家。孤家現在不得面上自明,卻要坐等江亢造謠陷害。御史要救救孤家。」
章贛說:「但有巨龍盡力處,臣自當竭盡股肱。可是江使君又說有人告發太子在宮
中,夜間祭祀巫蠱,對月祝禱,詛咒今上。就是地點、情況都說得明白。小臣若是不去
看個明白,終究是不能交差。」
張光問:「御史可以明說是在宮中何處否?若是誤會,殿下可以先給個交代。」
章贛說:「恕小臣不能明說。」
太子就說:「若有章公在此,孤又是一心可對日月,也不需章公明說,只現在就帶
領童公前去察看。」
蕭任間:「殿下!可需召丞相前來作證否?」
張光說:「殿下該當如此。」
於是太子就喚人傳丞相前來。過了少半個時辰,聽外面宣道:「丞相待召!」太子
即宣丞相進來。丞相劉屈釐行到堂內,就下拜說:「臣屈氂叩見殿下。」少傅、御史、
與眾賓客、從官都起身避席。太子就將要丞相一同觀看作證的意思說了。於是一行人,
由兩名從官引路,出得甲觀,就隨著御史章贛一路行丟。
眾人穿門過院,行了又行,不一會兒到了一座假山之前。章贛就問:「這兒可是丁
殿後院?」那引路從官就答說:「正是!」章贛說:「這兒有幾座小山?」那從官說:
「只此一座。」章贛就望小山上走著。不一會兒,看一座八角亭子。章贛領頭穿過亭子
,到了後面一塊大石頭前,又轉了個彎,然後停步觀看。
就聽章贛問:「殿下!這石頭後面的酒杯、熄滅的香火,都是誰人留下的?」
太子低頭看去,見地上三支翻倒的酒杯,和土上插著的一束殘香,臉色大變。少傅
也是睜大了眼睛,問說:「這兒是誰的居所?」
那旁邊就有一個從官說:「丁殿本是李良娣的居處。李良娣半年前物故後,這兒就
沒有人使用,恐怕許久都沒人來了。」
太子回過神來,也說:「章公!這絕非孤家所安排的事物。章公要明察秋毫呀!」
又回頭看著丞相劉屈釐,說:「丞相!丞相!孤家受人誣陷。要是孤家真有祭祀巫蠱,
如何會隨著章公來此,而不自知?」
丞相搖著頭,說:「這也是異於尋常。臣不敢揣測。」
章贛又蹲下去,將那酒杯旁的土兒,抓起在鼻旁嗅了嗅,然後說:「這約莫還是昨
晚撒下的酒兒,香氣猶在。」
少傅低頭不語。蕭任、張光等人也是不知所措。太子急得臉色發青,說道:「孤家
是冤枉的!」突然就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向後一例。蕭任、張光在一旁大驚,趕忙扶
住。丞相劉屈氂、御史章韓等地都是驚慌,趨前探視。張光就脫下青袍,舖在地上。蕭
任將太子放平,摸著太子胸口,覺得氣息混亂。蕭任急忙運氣灌入太子胸口、丹田。須
臾,太子悠悠醒轉,就哭道:「丞相、御史:兩位要救救孤家!今上春秋已高,又染病
沈重。孤家不得面上,自明心意。兩位要代孤家將實情稟奏父皇。」說罷淚流不止。
眾人都是慌亂。丞相叩頭說:「殿下何出此言?還要保重。」章贛也說:「殿下休
驚!小臣必定要照看的。」那許多從官慌忙將太子抬下假山,送回甲觀畫堂。丞相、御
史又問候了情況,然後就退出宮外。
太子在後堂榻上躺著,還是愁眉苦臉。少傅就寬慰說:「殿下且勿憂愁!這多半是
有人存心陷害。只要將那出入丁殿的人口,詳加盤查,就可以有個線索。」
張光說:「少傅!這宮中甚大,要防備周全,十分困難。若是有些江湖人物夜行潛
入宮中,在僻靜處擺下那些事物,就是防不勝防,更無從查起。」
蕭任還說:「殿下還是放寬胸懷。這些事證似是而非,其中多有破綻。只要將其中
詳細,奏明今上,應該還是可以還太子一個清白的。」
太子回頭,望著少傅說:「只怕父皇在病中神思昏沌,又受奸小妄言迷惑。少傅要
救孤家呀!」少傅還是燃著鬍鬚,沈吟不語。太子又哭泣說:「若是眾卿家沒有良策,
孤就自去御史府,與江亢對質,然後一同面上,講個清楚道理。」
張光、蕭任都說:「太子還要三思。若是入了御史府,受江亢、蘇文等奸人擺弄,
就如人了虎口,萬事俱休矣。」
太子又轉向少傅說:「少傅因何沈默?少傅若不能救孤,則孤家還是去御史府,與
江亢一同面上。」
少傅還是沈吟,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說:「老臣想起秦朝的故事。因此未能即刻回
答殿下。殿下赦罪則個。」
太子詫異說:「少傅可有見解?」
少傅說:「老臣想起秦朝太子扶蘇。扶蘇與蒙恬受命在長城守備匈奴。秦始皇東巡
時崩逝,遺命要太子扶蘇繼位。可是趙高與李斯卻陰謀廢立,矯詔賜扶蘇死。扶蘇仁孝
,不聽蒙恬勸諫,受詔書後自盡。後來秦
朝二世而亡。」
太子起身說:「少傅何為此言?陛下還在甘泉宮中養病,孤家昨日才見過。如何能
比做秦始皇東巡崩逝?」
少傅說:「不然!昨日殿下面上時,今上疾病如何?」
太子說:「父皇染病沈重,不能坐立。動靜皆需人扶持。」
少傅說:「既然如此,殿下不可不提防,奸臣趁主上病危作亂。」
太子心神散亂,高聲明說:「父皇偶染小恙,如何就能倉促棄天下而去?少傅莫再
為此言,亂孤心意。」
這時忽然有中官跑入堂中,叫道:「啟稟太子殿下!史皇孫在宮外與御史章贛打了
起來。」
太子霍然起立,怒道:「這個畜生!還要意孤心煩!你等將這畜生抓進來。」
一忽兒就看史皇孫怒氣沖沖跑進畫堂,口中明說:「好歹出了口惡氣!」
太子大罵:「你這畜生!這當口還要惹禍。快快跪下!」史皇孫乃是金枝玉葉,何
嘗看人發怒過。況且太子向來又是溫潤脾性,幾曾大著嗓門對人說話?就看史皇孫愣在
堂中,目瞪口呆,不能言語。太子又是喝叱:「還不跪下!」史皇孫就「咕龍」一聲跪
倒。太子說:「你說,你把御史怎樣了?」
史皇孫說:「那廝和江亢、蘇文兩個作一處使奸弄詐,陷害爹爹。我看不過,攔在
宮門前,就將他打得滿地滾。」
太子怒罵:「畜生!他奉詔書辦事,你卻將他毆打,到時連累孤家。孤現在就將你
解送御史府請罪。」
少傅趕忙趨前抱著史皇孫,說:「殿下息怒!皇孫還是個孩子。」又同史皇孫說:
「皇孫快些叩頭,求殿下饒赦。」
史皇孫就「叩叩」的在地上磕著響頭。太子就說:「還不快快下去思過!」史皇孫
起身低頭退下。
少傅行向太子身邊,說:「殿下!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恐怕也不是一味忍讓能夠
了結的。殿下還要深思。」
太子說:「江亢、蘇文誠然可惡,但都是奉了詔書辦事。孤如何能夠違命抗詔?」
少傅說:「江亢等人連番捏造物證,攀害太子。殿下要晉見令上表明心跡,中間卻
阻著個江亢死咬不放。
冉要這樣下去,到時候人證物證都假造完畢,殿下就是百口莫辯。」
太子聽了這話,將手掌輕輕的敲打前額,苦苦說:「可是孤不能出城面見父皇,真
真就要給這般小人困死了。」
少傅說:「事在非常,需有非常法。太子何不派遣使節,矯制詔書,收斬江亢。然
後佈告天下,說江亢謀反。然後去甘泉宮請罪,迎接今上回未央官。」
太子聽了,大驚失色,說:「此乃欺君大不道。少傅休說此話。」
少傅說:「此乃權宜之計。昔年信陵君盜取兵符,殺將軍晉鄙,解邯鄧之圍,後世
多稱其德。殿下行權殺亂臣賊子,以安社稜,實有大德於天下萬姓,有功於漢室祖廟。
殿下不可遲疑。」
太子拂袖嘆息,說:「孤家行止端正,間心無愧。終不忍為此詐變亂術。孤寧以正
斃,不以詐生。」
少傅趕忙伏在地下,說:「殿下兀國之儲君。江亢陷害殿下,謀亂之心,昭昭若揭
。殿下若不權宜除之,若有了個萬一,就要動搖國本。殿下有何面目見高祖皇帝於地下
?」
張光、蕭任也跪下說:「少傅之言極是。殿下需早定心意。若遲,恐有變故。」
許多賓客也紛紛下跪,說:「殿下早除大奸,以安社稷。」
太子還是猶豫不定,起身踱步。少傅與眾人都還是跪在地上。少傅又說:「殿下切
莫疑惑。常人有癬疥之疾,還知急急用藥醫治。現在朝中有亂臣賊子,反相已發,太子
需乾綱獨斷,早除奸邪,以免驚嚇今上。」
太子踱來踱去,最後還是說:「諸公且莫相逼。容孤徐徐思之。」說完,緩緩走入
內堂。
少傅看了,只有嘆息說:「殿下生性仁厚。」張光、蕭任等人也是心頭鬱悶,計無
所出。當晚少傅吩咐眾人,在宮中小心守候。眾賓客、從官都留在宮中,以防不虞。
第二日,是為七月壬午日。天還未透亮,一早又是聽那外面人聲喧鬧。蕭任和張光
等賓客,披了袍兒就往宮門跑去。就聽那門邊有人大罵:「你們幾個小吏,就敢到太子
頭上動土?你們快快回去!」
「我們也導奉命辦事!」
「如何說是太子頭上動土?只不過是在宮門前挖幾個洞罷了。」
「你們要是沒有虧心事,如何不讓我們察看?」
蕭任等人奔出了宮門,看外面好些御史府的官差,拿著鋤頭、麻袋。幾十個衛士就
在門前理論吵鬧。
張光就大叫:「你們吵什麼?你們可有長官在此?」
那邊一個御史府官差就說:「江使君差老卒帶隊前來。」
那旁邊一個太子宮軍吏就罵說:「你一個老卒,有幾斤幾兩,就敢來太子宮前搗亂
?衛士!快生與我打走。」那些衛士聽了命令,喝吃聲中,都將棍棒亂打而出。那些官
差被打,又不敢反抗,只有抱頭逃竄。
忽然聽腳步聲響起,還看二十餘名御史府的軍士奔來,帶隊的正是江亢與黃門蘇文
。就聽江亢大叫:「大膽!誰敢抗拒詔書,阻撓發掘巫蠱?」那些官差看了,都又奔回
到太子宮前,叫說:「使君!這些衛士不聽勸解,阻撓吾等挖掘洞穴。」
蕭任看那二十餘名軍士,都是身著軟甲,手執著大斧,腰間佩刀。到了宮前,江亢
就將手兒一擺,說:「這干衛士倚仗權貴,違抗詔書。兒郎們!與我拿下了。」那些軍
士就奔來,抓那些宮前衛士。那些宮前衛士譁然大叫,就挺起棍棒抵抗。
張光大叫:「使君!你今日欺人太甚!」
江亢冷冷說道:「有敢抗拒詔書者,阻撓辦案者,無論貴賤,一律抓起來。拒捕者
,可以廢格詔書之罪論處。」那些御史府的軍士就抽出佩刀,大叫:「快快退走!反抗
者,死罪。」那些宮前衛士還是咬牙切齒,持著棍棒抵擋。蘇文也大叫:「你們不要阻
撓辦案。快快退入宮中。」
忽然聽一聲慘叫,雜著幾聲爆喝,就是棍棒連番擊打的聲音。蕭任轉頭看去,見那
邊幾個衛士拿著棍棒,與御史府的軍士打了起來。旁邊地上躺了一個太子宮衛士,抱著
肚子,滿手部是鮮血。
江亢大叫:「再有抗拒者,格殺無論。」
那邊衛士譁然亂叫,都拿著棍棒刀槍,跳進場中廝打起來。一時只見棍棒齊燕,血
滴四濺。蕭任大叫:「住手!住手!」張光和眾位賓客、從官紛紛跳入場中,大叫:「
大膽!住手!不要打了。」但那些軍卒動起手來,一時如何能夠禁止。
這時那宮內忽然殺聲大起,蕭任急回頭看去,見幾十名宮中武士拿著刀槍奔來。史
皇孫拿著大斧頭,更是奮勇當先,咬牙怒目奔出了宮門。蕭任大急,抱著史皇孫就說:
「皇孫!切莫魯莽,中了奸計。」
史皇孫大叫:「蕭公莫要攔阻!我要殺了這般亂賊!」可是給蕭任拉住,如何能夠
脫身。史皇孫就揮舞著斧頭,大叫:「眾兒郎!捨命廝殺!把那江狗賊斬了!」那宮中
武士蜂擁殺出,但見刀光劍影紛紛雜雜,聽怒喝哀嚎此起彼落,就將太子宮前殺成了
個屠戮戰場。張光、樂同、李超等人口中大叫:「住手!住手!」
還想拉開兩邊。但廝殺正熱,人人都是眼紅心跳,如何還能夠遏止。倒是險些叫四
處揮舞的兵器斬傷。
蘇文看情況混亂,超乎預料之外,嚇得連連倒退,然後抱頭逃逸無蹤。江充起初還
是挺著腰桿,吆喝著:「孩兒們!奮力將亂黨都抓了起來。」強做鎮定,指揮手下抓人
。豈料那宮中武士皆捨命廝殺,那御史府的軍卒抵擋不住,連番後退。江充看情況危急
,那些宮中武士轉眼間殺到了面前,刀槍斧鉞只在眼前弄影,也顧不得許多,就轉頭向
後逃去。
史皇孫雖然被蕭任抱著,還是大叫:「莫要放走了那狗賊!抓住他!抓住他!」
蕭任看那些宮中武士追去,一忽兒就沒了人影。蕭任才將史皇孫放開,然後說:「
皇孫恕臣無禮!」
張光、樂同等賓客還在大叫:「要糟了!快去稟報太子。」
史皇孫也是低頭,望宮中行去。蕭任回頭望著宮外,地上血跡斑斑,橫七豎八的躺
著五、六具屍首。蕭任搖頭暗中叫菩。
忽然聽後面大叫:「皇孫且留步!」就聽馬蹄聲疾起,看邊門上一騎黑馬奔出。蕭
任細看,卻是史皇孫騎著馬兒,舞著大斧,奔出了宮外,隨後又是七、八名宮中武士騎
馬踉著衝出。那門內還有幾名武士跑出來,要追趕史皇孫,但哪裡趕得上。蕭任大急,
抓了柄大環刀,也縱身挺步就去趕史皇孫。但那匹黑馬腳力甚健,一眨眼就消逝在轉角
。蕭任運氣狂奔,還是追趕不及,轉了兩個巷子,就失了史皇孫的蹤影。蕭任擔憂史皇
孫的安危,想著必定要將他找回,於是飛身上了重樓屋脊,四干眺望。遠遠見前方十幾
條街外,人聲鼎沸,商旅逃避,顯見一場廝殺正熱。蕭任趕忙飛身在高牆間跳躍。到了
那街上,還看到十幾名宮中武士圍著七、八名御史府的軍士拚鬥。
蕭任抓著一名宮中武士,問說:「可有看見史皇孫?」那名武士摸不著頭腦,怒叱
一聲,還要反身來殺蕭任。蕭任大叫:「你們只顧廝殺,可有照料皇孫安危?」
那名武士看清是蕭任,就答說:「史皇孫帶領兩名卒子,跑到前面第二條巷子中,
去追趕江充了。」
蕭任棄了那名武士,趕忙往前奔跑,循著巷弄,沿路叫喚:「史皇孫!快回來,快
回來!」
又轉了個彎,瞥見旁邊窄巷中有人影蠕動。蕭任急忙奔上前去,看是兩名宮中武士
臥倒在地上。其中一個已經沒氣了。蕭任摸著另一個,看那武士脊椎叫打斷了,骨肉麋
爛,也是命在旦夕。那武士睜開眼睛,看著蕭任,微弱的說:「有兩個奇異的胡兒偷襲
皇孫,打傷了我們。蕭公子快去救皇孫。」蕭任看那兩個武士都受了重兵刃擊傷,心中
萬分惶恐,只怕史皇孫有個短長。
蕭任趕忙往前躍進,口中呼喊:「史皇孫!」才剛叫完,忽然當頭黑影罩下,蕭任
趕忙急縱向前。身行未定,又聽前面叫道:「蕭公救我!」蕭任聽是史皇孫求救,也顧
不得身後金風壓下,隨手將浩然指力向後點出,然後就縱身向前躍去。猛然人影晃動,
看當前一斧頭砍下。那巷弄狹窄,蕭任急要退避,無奈身後又是重兵刃追來。蕭任急切
中,將腳在牆上一瞪,飛到牆頭。低頭看兩個黑黝黝的御史府軍吏,一個執著銅錘,一
個執著巨斧,看來大約是羌人。蕭任一上了牆頭,就沿著牆頭,往史皇孫的叫聲處奔去
。那執銅錘的軍吏叫喝一聲,也躍上牆頭,就來趕蕭任。那執巨斧的就仗著兵刃長大,
亂雪似的削向蕭任腳踝。蕭任雖然身法快捷,跑了兩步,竟然擺脫不了。蕭任一腳踢開
斧頭,然後回身連劈三刀,就躍下牆頭,翻落隔壁院中。那執巨斧的軍吏看蕭任翻到隔
壁院中,怒叫:「賊匹夫休走!」提了巨斧,就要翻牆來追蕭任。那執銅錘的軍吏拉趕
忙早一步跳下,將銅錘就勢砸下。豈料蕭任才一落地,足下又是一點,倏然又上了牆頭
。那執巨斧的軍吏沒料到蕭任又挑上來,驚呼一聲,看蕭任已到目前。猛然間剛氣大盛
,那執巨斧的軍吏還要舉掌相迎,已是不及,吃蕭任當胸一掌,打落牆頭,軟癱在窄巷
中,不能動彈。
蕭任就著身行下了牆頭,又向前連跳三步。聽身後金風暴盛,那名執銅錘的軍吏粗
口罵道:「狗賊!安敢傷我兄弟?」「咚!咚!咚!」顯見銅錘都打在牆上。蕭任看
敵人餘勢已衰,就回身仗刀殺去。
那軍吏一銅錘才打在地上,還未舉起,就看刀光漫天潑來。那軍吏拖著銅錘,急急
倒縱。怎當蕭任身法迅捷,踩著那銅錘,一溜煙就攀到那軍吏面前。那軍吏怒喝一聲,
看蕭任腳起,「砰!」一聲,給踢了個仰面倒滾葫蘆。那軍吏叫迎面端了個七葷八素,
又失了兵刃,就伏在地上,低聲怒吼,狠狠瞪著蕭任。
蕭任垂刀而立,說:「你快走!我不殺你!」
那軍吏遲疑了一會兒,就抱起那執巨斧的軍吏,走出了巷口。蕭任趕忙回身在巷弄
中搜尋史皇孫。看地上都是點點血跡,猜測史皇孫受了傷。看前面兩個廢棄的破水缸,
蕭任趕忙前去察看。就看史皇孫從缸中冒出頭來,叫說:「蕭公救命!」
蕭任說:「皇孫休驚!」趕忙趨前,將史皇孫抱出缸中。看史皇孫面色慘白,左手
臂士都叫鮮血染濕整片。
史皇孫還是發抖,說:「那兩個羌人,一斧頭就砍死了兩個卒子。我還看不清,不
知是什麼門道?」
蕭任還說:「有蕭任在此!皇孫休驚。」然後扯破袍子,將史皇孫手臂包紮。史皇
孫用力抓著蕭任,還是不住發抖。蕭任就背起史皇孫,翻牆越戶,接連縱跳,回到了太
子宮前。那許多宮前衛士看史皇孫歸來,都歡聲雷動,迎上前來。蕭任背著史皇孫,行
到前殿階下,看太子憂容滿面,來回踉步。
太子看蕭任背著人回來,還不知是誰?那旁邊的從官、賓客都叫說:「蕭任救史皇
孫歸來。」
太子大喜,下階相迎。蕭任將史皇孫放下,而史皇孫還是軟弱。太子就抱著史皇孫
,罵說:「你這畜生!
你如何不顧性命?難道不怕傷了你娘心腸?」又轉頭向蕭任說:「非有子遠,今日
吾兒已不知死在何處了。」
蕭任伏地拜說:「皇孫受驚,皆任之罪也。」
太子趕忙將蕭任扶起,說:「子遠何出此言?吾兒之命以子遠待至,日後但有所請
,孤敢不應命。」
蕭任躬身說:「任受殿下厚恩,不能報答,只有肝腦塗地而後已。」
太子就抱著史皇孫,一道走入前殿。少傅、蕭任等人都隨行而入。就看那殿中坐著
一名哭泣的貴婦,抬頭看太子、史皇孫走進,就趕忙奔來,哭說:「進兒!進兒?」然
後也抱著史皇孫痛哭。那貴婦就是史皇孫的親娘史良娣。漢朝皇太子後宮妻妾凡三等,
一妃,二良娣、三孺子。如今皇太子尚未立妃,卻最寵愛史良娣。史良娣又替太子生了
三男,長男就是劉進,人皆稱史皇孫者。
太子看史良娣和史皇孫相擁哭泣,就放開手兒,行到了上首坐下。那好些宮中侍從
都趕忙來,給史皇孫更衣敷藥包紮。太子坐在殿中,愁眉苦臉,還是嘆息。
一會兒,太子又拍案罵說:「你這畜生!你今日打傷了妤多人,壞了大事。叫孤如
何面上?」
史皇孫雖然躺在榻上,還是掙扎著起身,說:「孩兒不孝!」
史良娣卻還是哭說:「殿下莫要再罵進兒了。進兒只是個孩子,懂得什麼?那些奸
臣擺弄殿下,還將進兒打傷,倒還無事。進兒要懲治奸小,卻被打傷,還要受到責罵。
」
太子聽了,低頭沉默不語。一會兒,又是起身踱踉步,仰天長歎。
少傅就說:「殿下!臣以為,到了這地步,萬萬不能善了。那滿朝公卿也只說殿下
畏罪走險,想要殺人滅口。」說到這兒,又是沈默不語。
太子踱來踱去,看少傅不語,就急急問說:「少傅可有良策,解孤急困?」
少傅說:「殿下還是該發使節,收捕江充,將之明正典刑,一區朝綱。」
太子凝立在殿中,鎖眉苦思,久久不動。然後又問:「少傅可有他策否?」
少傅說:「臣材質愚下,除此之外,已經無計可施了。」
張光和樂同也下拜說:「殿下請早定心意,匡正社稜,以安祖廟。」
太子又是沈吟,片刻後說:「孤愚昧,不能早聽從少傅之言,致令亂黨坐大囂張
,動搖社稜。蕭任、張光!汝二人即持節,假稱奉詔,去按道侯府搜捕逆賊江充。李超
、樂同!汝二人去江充家中搜捕江充。無且、慎昭!汝二人即去御史府搜捕。務必要將
那逆賊抓來太子宮中。」然後又接連發遣賓客為使者,將長安城中,江充可能出現的處
所,盡皆搜索。眾使者就於正殿中受了節杖,領命收捕江充。
太子劉據早年甚得今上寵愛,開了博望苑,讓太子篆養上千賓客,其中多有高明奇
異之人。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這些賓客每日與太子講論道理,出則有車,食則有
肉,襲豐履厚,備受禮遇。今番太子有事,這些賓客自然都賣力求功,以報知遇之恩。
當然,日後太子繼位皇帝,今日若是早立了大功,到時也是有著一番前程可期。
蕭任、張光持著那赤紅色的節杖,帶領了四十名宮中武士,就騎著馬兒直奔按道侯
府。漢朝使者出宮執行任務、捎達詔書,例需由皇帝親受節杖。見此赤紅節仗,就如同
見了皇帝一般。若是使者將節杖不慎丟失,就是殺頭大罪。現因今上在甘泉宮中養病,
太子代理朝政,因此得專權發使節。
到了按道侯府前,蕭任吩咐二十名武士,將那按道侯府四面圍定。張光就向守門官
吏報說:「天子降詔!
請侯爺受詔。」
那守門官吏慌忙將蕭任、張光迎入正堂上座。一會兒,就看按道侯韓說從後面出來
,身著朝服,跪地接詔。張光就宣說:「繡衣使者江充妄言巫蠱,謀逆作亂。著即收捕
,案驗幼治。使節到時,悉如命,助使者捕拿充。」
韓說聽了宣詔,半晌不語。張光就催促說:「侯爺可知江充之行止,以助本使者捉
拿逆賊?」
韓說就問:「天使可有詔書否?」
張光說:「詔書在太子宮中。太子現在發遣使節,在城中各處收捕江充,不能一一
攜詔書給各處觀看。
侯爺看這節杖,就如見了今上。可速速助本使者收捕江充逆賊歸案。」韓說還是遲
疑。張光又問說:「侯爺因何不肯受詔?」
韓說答道:「江使君奉明詔,案治巫蠱。今日若不得親見上詔,小臣不敢擅自作主
。小臣願與天使回到太子宮中,拜受詔書。到時,自當竭盡心力,助使者捉拿江充。」
蕭任怨喝:「大膽!爾敢違命抗詔?」
韓說答曰:「不得親見上詔,小臣不敢應命。」
張光就間:「那江充可是在府中?」韓說不肯回答。張光就說:「子遠!你帶領衛
士,入內搜去。」
韓說就起身大叫:「你兩個假傳詔書,謀逆叛亂。」就起來抓著張光的節杖。張光
大喝一聲:「大膽!」
就將韓說絆倒在地上。
蕭任將手一揮,身邊十餘名衛士就衝入後堂、內院。聽按道侯韓說還在大叫:「來
人呀!將這幾個叛賊抓起來。」一時就聽嘩聲四起,那府中軍卒紛紛掣刀出鞘,一時間
殺聲震天。
蕭任身邊的衛士闖入了二進院中,一些僕從、丫環都驚慌走避。迎面就是一支棍棒
砸下,蕭任急側身避開。就聽人大罵:「你這個逆賊!我打死你!」那身邊幾個武士趕
忙將那人揪在地上。蕭任看去,卻是御史章贛。蕭任一揮手,又繼續前行搜索。章贛還
在後頭大罵:「你不得好死!你要造反。將你頭砍了。」
轉過了牆角,蕭任抓了個老頭,就問:「可有江充蹤影?」那老頭臉色慌張,一個
勁兒搖頭。蕭任又抓了個小廝,厲聲問說:「江充可在府中?」那小廝嚇得發抖,然後
將手向偏院揩去。蕭任發足向偏院奔去,那些衛士也緊緊跟隨。才到了偏院,卻看空無
一人。蕭任心頭煩急,只怕要走了江充。
忽然聽後面人馬聲亂起,蕭任急急奔去,見是馬廟,而小門洞開。蕭任聽馬蹄響起
,趕忙跑出小門,見兩個宮中武士,被打倒在巷道中。其中一人就大叫:「蕭公子!江
充和蘇文騎馬走了。」蕭任大驚,趕忙飛身上了大樹眺望。遠遠看兩個青衣人影,在
巷道中一起一伏,一東一西,分兩頭急馳而去。蕭任心中疑惑,也不知哪一個是江亢,
就隨便選了一個,然後趕忙騰身追去。但怎當那馬匹狂奔。而那些巷道又是曲折,轉了
幾轉,看那育影在巷弄中忽隱忍現,卻是越奔越遠了。蕭任又追了一陣,才翻過了一座
牆頭,就看樹上掛著一領青袍。冉前望,就是東市了,市井繁華,商旅眾多,如何也是
尋不著江亢的蹤影了。蕭任跌足嘆氣,只有回到按道侯府中。
回到了按道侯府中,那些宮中武士已經將府中軍卒殺散了。蕭任聽那院中都是老人
、女眷、小孩的哭聲。
又看那些武士四處搜尋,卻許久都沒有著落。蕭任猜測江亢已然逃逸,就帶領眾武
士向正堂行去。到了正堂上,看張光一身是血,蕭任大驚,問說:「張兄可是受傷了。
」
張光搖頭,手指著地上,說:「侯爺和我掙扎,不慎撞上刀兒,已然死去。」
蕭任看著地上,見韓說趴在桌下,鮮血流了滿地。
張光又說:「御史章贛也叫打傷了,方才負傷逃到府外。」
蕭任說:「我方才行動遲緩,恐怕走了江亢、蘇文兩個逆賊。」
張光說:「既然如此,我等還是且回太子宮中。」於是兩人就領隊回去。
到了宮中,蕭任、張光稟報情況。太子知道沒能抓到江亢,心中也是煩亂。一會兒
,其他幾批人馬也都依次回來,都沒能尋到江亢的蹤影。太子徬徨無計。
少傅就說:「殿下!今日必定要把江亢尋獲。留這禍胎在外,遲早要陷害殿下。」
太子愁眉苦臉,說:「可是長安城中這麼大,如何就能找到?」
少傅說:「殿下可以昭告百官,言江亢反。然後發三輔兵馬,一寸一寸去搜。」
太子說:「孤家沒有虎符,如何能調動兵馬?」依漢家舊制,調遣兵馬須使節持竹
符並至。所謂何者,就是記載詔書的竹簡。符者,就是虎符,都折成兩半,一半在皇帝
手中,一半由帶兵將領保管。須兩牛虎符封在一處,才能證驗上命,發遣將士。可是現
在虎待在皇帝手中,太子依例不能發兵。
少傅說:「除了令上,誰也不能發虎符。可是今上病重,在甘泉宮中,存亡未知。
殿下又不得去甘泉宮面上。如此,何不遣使者面見皇后,將江亢反狀都詳細說了,然後
出皇后降詔,發三輛兵馬。任憑江亢能夠飛天遁地,也難逃殿下手掌。」
太子還是狐疑,說:「這樣,恐怕鬧大了,不好收拾。」
少傅說:「江亢反狀已現。殿下權宜發兵平亂,也是當然。何況殿下發動三輪兵馬
,就像是尋常人家小孩玩弄父親的刀劍一般。所謂「子弄父兵」,罪不及死。太子還是
要趁便,把江亢一舉剿除了,以免留下後患。」
張光也說:「殿下要速速決斷。否則那逆賊逃出了城門,又到甘泉宮去告狀,就不
知有什麼惡毒言語了。」
太子又說:「還是先找丞相前來商議。」
張光高聲說:「殿下且莫遲疑。劉丞相本是個沒有決斷擔當的人。殿下去找他商議
,只有壞事。」
樂同也說:「臣請殿下早定心意。且不論今上存亡與否。今上染病多時,又疑心左
右都在詛咒今上。殿下雖然是今上親骨肉,但只要是牽連到巫蠱案中,就罪至大逆不道
,陽石公主、諸邑公主都是前車之鑑。殿下要早早拿住江亢,莫要叫小人先告狀,就冤
沈海底,永遠洗不清了。」
太子還是猶豫不定,踱來踱去,喃喃說道:「孤不忍為此悖逆之事。諸公莫要逼迫
。」轉眼看到蕭任,就問:「任!你可有良策?」
蕭任想起這宮闈父子間的種種糾葛,也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吞吞吐吐說:「任愚鈍
,不敢妄言!」
太子聽了這話,就喪氣的說:.「該如何是好?愁煞孤家。」
蕭任看情勢混沌,兩太子受困不能解脫,也是憂急。可是也拿不出主意。
少傅又說:「江亢乃是卑鄙小兒。他早年陷害趙國太子,逼得趙太子自殺。處小人
之間,不可以君子之道。殿下要早早決斷。」
太子呆呆望著窗外,看天色將晚。過了一會兒,說:「若是天黑,只怕江亢就趁夜
出城。孤不忍為悖亂之事,可是更不忍見小人作亂,動搖社稷。」然後轉頭向無且說:
「無且!你就持節,入未央官長秋門,晉見皇后。將江亢反狀,俱皆說了。然後求皇后
詔書,以發三輛兵馬。」
少傅又說:「殿下還需遺人連夜搜索江亢。十二城門也要加緊把守,以防那逆賊趁
夜逃出。」
無且領命,就持了赤節,逕赴未央官。蕭任與眾賓客就率領太子宮中武士,在城中
四處搜尋江亢。那些執金吾轄下的巡夜軍卒,看見了太子宮中的人馬在四處收捕人犯,
也都不敢攔阻。城中一夜,擾攘不安。
到了第二日清早,仍是一無所獲。蕭任等人雖然連夜未睡,還是打著精神回到太子
宮中。略事休息,就又來甲觀畫室晉見太子。賓客無且方自未央官回來,少傅、張光、
樂同、李超等人都在座上。無且就稟報說:「臣已求得皇后詔書。只是皇后交代,要殿
下小心謹慎,一切以宗廟為重。」
少傅即說:「殿下可即發遣使者,佔據武庫,田中厲兵車,然後要長樂富衛尉、執
金吾聯合出兵平亂,就便將一干賊黨與胡巫都抓了起來。然後令告百官,言江亢反狀。
如此京師可走,人心可安。」
太子點頭,然後說:「諸公且要仔細,切莫驚擾城中百姓,加深孤之罪慾。」想了
想,又說:「無且!
你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召來宮中,共同商議大事。」說罷,就行入後堂。
到了當天下午,使者回報,說:「長樂富衛尉已奉皇后命,出兵馬收捕江亢。可是
執金吾閉門不肯奉詔。」
不久賓客無且也回宮,報說:「丞相逃逸無蹤,另在案上留下印絞。丞相府中的一
些衛士都不知劉丞相去了那裡。御史大夫、太尉也都閉門不肯受詔。」
太子聽報,搖頭嘆息,說:「百官公卿以為孤家作亂耶?孤之罪,上達於天。」
少傅說:「殿下一本至誠大公,何需自責?朝中公卿或者視見短淺,或者與奸人朋
比。殿下的一番苦心,日後自能明白。」
太子又問城中景況如何。使者報說,尚稱安好。只是店鋪多停了生意。商旅行人也
因城門關閉,家家足不出戶。蕭任等人聽了這些話語,雖然心中憂悶,不知會如何收場
?可是還是強打精神,與長樂富衛尉兵馬,一同搜尋江亢與一千賊黨。
到了第二日,尚未尋獲江亢。可是午後,自太子宮中抬頭西望,見烈火沖天,濃煙
蔽空。太子驚慌,問因何起火。一會兒,有使者報說:「長樂宮衛尉兵馬追捕胡正,趕
到上林苑中,就以火驅趕胡巫現身。誰知天乾物燥,大火一發不可收拾,就將那些胡正
通通燒死在上林苑中。連帶也毀了好些宮殿樓臺。現在大火已受壓制,不一時就可熄滅
。」
太子頓足說:「孤對不起祖宗。」
總算到了第三日一早,樂同等人在丞相府中抓到了江亢,將他捆縛在太子宮前,聽
候處置。張光就說:「還請太子早早處置江亢逆賊。」太子點頭,然後出得宮門,看江
亢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渾身綁縛著跪在太子宮前。太子看了江亢,就咬牙切齒,罵說
:「趙虜!你以前在趙國作亂,陷害趙王父子,還嫌不夠麼?
還要再來離間我父子?」江亢倒是不露神色,漠漠的看著太子。太子大怒:「將這
狗奴才腰斬了,棄屍街上。」
那邊就有三個武士出列,把江亢抓住,就要行刑。江亢抬頭望著刀兒,然後回頭說
:「殿下今日殺了充,可是殿下不免一死。充與殿下,九泉之下相見。」
太子殿下暴怒,叫道:「一刀斬了。」就看那兩個武士侍候江亢,一個舉起大刀行
刑。日光反耀在刀鋒上,瞬間把江亢砍成兩節,丟在地上。另聽江亢哀嚎大叫,兩節身
體還在血泊中亂扭。太子看了這場面,驚出一身冷汗,頭腦昏眩,軌軟倒在地上。少
傅、蕭任等連忙將太子扶入宮中。
太子回到畫堂中,還是臉色慘白,冷汗直冒,心虛手軟,久久不能平復。想這太子
劉據,乃是金枝玉葉,自小養在宮中,就連殺豬屠狗也未嘗見過,更難以經受這殺人場
面。就見太子一個人在榻上喘氣,過了許久,才哭說:「孤之罪,比海深,比天高。」
少傅連忙勸慰:「殿下且莫傷悲,還該歡喜。現在已經將元凶首惡處置了,就該早
早去甘泉宮,迎接大驚回末央官。」
太子又哭說:「孤家想起父皇存亡未卜,心中徬徨悲傷。」說著又是漣漣淚下。
少傅又說:「殿下且要打起精神,趕緊上甘泉宮,將情況弄個清楚。」
太子就說:「少傅之言極是。」就轉頭向蕭任說:「任!你且在宮中,替孤把守照
料,以防不虞。母后處,有未央官衛尉把守,應該沒有大差池。少傅、光、同、超、且
!你們即召長樂宮衛尉兵馬、武庫兵馬,送孤出城,直上甘泉宮。一應兵馬在陽陵渭橋
邊上,就行止住,由孤家單車自縛,前往甘泉宮請罪,以免驚動父皇。」
少傅說:「殿下!此舉萬萬不可。設想今上若已晏駕,甘泉宮中由趙婕妤和一干小
人把持,殿下此去,就如羊入虎口。」
太子哭說:「孤即萬死也不能贖今日之罪。孤意已決,少傅莫再多言。」
蕭任說:「住在甘泉宮中探訊時,看趙婕妤品行端正,不像是與奸小同黨之輩。」
少傅說:「知人知面,不知肚腸。太子干係我朝興衰,還需小心為是。」
張光說:「還是由光侍候太子殿下同去。到時光先上甘泉宮報信,再相機行事。少
傅領著兵馬,在後面接應。」
太子大怒,說:「孤家要一人自縛,直上紫殿。諸公莫再多言議論。」
眾人看太子盛怒,都不敢言語。太子即吩咐眾人打理車駕,隨即啟程。一行人在長
榮宮衛尉兵馬與武庫兵馬護擁下,浩浩蕩蕩望橫城門進發。到了那橫城門下,守門軍吏
看這幾日城中擾亂,現在又是大軍來到,慌張不知所措。想要詢問詔書有無,又是嚇得
發抖。
少傅就叫那軍吏來前,然後說:「太子要去甘泉宮面上。事出非常,不與你等相干
。你快快開了城門。」
那軍吏不得已,只有將城門開啟。少傅就催促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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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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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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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