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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劍逍遙

                     【第二回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迴高枝  2/2】 
      
    
     
      張老夫人又存問了幾句。兩人謝過母親又來向大哥、大嫂問候。張束一揖後問了句 
    好,卻見錦兒委頓在地。張束前去扶他,錦兒卻似站立不起來。只是臉色煞白,渾身顫 
    抖,不住抽泣。一廳之人俱十分惶惑。那張大嫂就說:「妹子身體似還需調養,不如先 
    回房休養。」張大哥也連連稱是。 
     
      兩個婢女遂將錦兒扶回房中。張束心中就懷疑媳婦到底害了什麼病。一頓飯吃完, 
    也有些不知其味。張束回房時,見錦兒已將燈火熄滅,背對著自己側臥床內睡著了。心 
    下雖有許多話要問,因白日勞累,不久也就睡去。 
     
      次日清晨,張束看著錦兒起床,先去忙著清理月事。看到衣裙鮮紅,溼了好幾重, 
    映在青白的面上,櫻唇一無血色。張束吃了一驚。錦兒也是十分差赧匆匆收拾停當,就 
    來服侍張束更衣。張束就握著錦兒的手問說:「你患這婦人的病,娘和大嫂知道嗎?」 
    錦兒聽了只是搖頭。張束又問:「是否有請大夫對症下藥呢?」 
     
      錦兒仍是搖頭不言。張束見媳婦仍然悶悶不樂,遂又問道:「我不在家的時日,大 
    哥大嫂善待你否?」 
     
      錦兒低聲道:「大伯、嫂嫂俱很看顧我。」 
     
      張束雙手摩婆著錦兒的雙手,心裡卻想著此次回家,錦兒的性情與前大不相同。忽 
    地張束覺得所握十分粗糙。翻開看處,只見錦兒滿手皺紋、傷痕、厚繭。張束又驚又怒 
    ,道:「大哥嫂嫂是怎樣善待你的?你說出來。這事我絕不善罷干休。」 
     
      錦兒慌忙道:「這原是因前些日子家計困難,不得已才多作些活的。」 
     
      張束質問道:「家計困難,敢莫嫂子也做這粗活嗎?」 
     
      錦兒慌忙說:「嫂子也很辛苦的。她每日忙�埵ㄔ~。店裡的帳,家裡的柴米油鹽, 
    俱要費心張羅。那些我是做不來的,因此出些力也是應該的。」 
     
      張束就指著桌上的針線布料,問道:「這也是你嫂子教你幹的活?」 
     
      說罷就走到桌前,把那些布料抓起。俱是些未完成的小孩衣�堙C張束把那些布料俱 
    擲在地上,啐道:「他們這樣待你,你卻還幫他們孩子作衣棠?」 
     
      錦兒就哭起來說:「不,不是!這些是給我們自己孩子的。」然後伏在地上撿那些 
    布料。 
     
      張束拍案怒道:「你如何沒骨頭,還要替他們開脫。我們小孩連影子都還沒有呢! 
    我難道是三歲小孩嗎?」說罷奪門而出,留下錦兒在房中哭泣。 
     
      張束怒氣沖沖,奔至大院中,卻見那一幫道人正在練拳,大哥和蕭任也都在湊熱鬧 
    。蕭任看見張束,就跑過來問好。張束彷彿沒聽見,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張大哥。 
     
      張大哥也叫道:「阿弟!一起來活舒筋骨。待會兒,你也要一套拳,和眾師兄們切 
    磋切磋。」 
     
      張束瞪著張大哥罵道:「誰耐煩與這些雞毛嘮叨。」 
     
      那一眾漢子聞言俱都停下來看著張束。有的驚愕不置,有的憤怒不已,只有那老道 
    人還是紋風不動的坐著。張大哥看著張束發怒,心中也著實害怕。就轉頭陪著笑臉,安 
    撫眾道人。蕭任看張束生這麼大的氣,也是摸不著頭腦。而張束罵了一聲後,也是有些 
    失悔。畢竟這些家務事,如何好在外人面前吵開呢?於是一個道爺長、道爺短的打躬作 
    揖、陪笑臉。一個連拖帶拉,拖著張束出去吃酒,硬把一場好戲給拆散了。 
     
      張束心頭悶悶,隨便和蕭任找了間酒肆。酒菜送上來後,兩人叫來小菜及水酒。蕭 
    任是小孩,只喝了一點酒,就猛吃菜。那張束飲了兩巡,酒入愁腸,勾起此次回家種種 
    的不順心,及自父親去世後家中的種種變化,就開始自顧自的灌酒。大約喝了半醉,張 
    束就多話起來了。張束說:「子遠!你可知道邊塞上什麼最賤?」 
     
      蕭任說:「那一定是肥羊了。張大哥的皮襖不是又便宜又暖和嗎?」 
     
      「不對!」張束得意的說:「我告訴你,是人命。比草還不值錢。」 
     
      蕭任睜圓了眼睛,問道:「張二哥!你敢莫是在唬我哩。」 
     
      張束搖首說:「我沒騙你,也沒唬你。那青草冬天大雪還找不到哩。有時乾旱,馬 
    兒也沒草吃呢。馬兒沒吃飽,長官就很緊張。可是人沒飯吃,長官卻都看不見。」蕭任 
    征征的聽著。那張束就在那兒大吐苦水,先說邊塞上生活如何困難。接著說有的長官苛 
    扣糧餉,不恤士卒餓病。有的長官毆打士卒,公報私仇。張束說到這兒聲調也就高起來 
    了:「可是人家又怎麼知道呢?還當我們在吃酒喝肉呢。」喝了幾杯,張束又激動的說 
    :「難道從軍打仗又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嗎?爹從小教我打拳,使刀弄棒,後來又把我送 
    到酒泉。說什麼磨練磨練,說什麼光耀門楣。可是到頭來在外面吃苦受罪,回到家裡卻 
    落得惹人嫌。」張束如此邊說邊飲,不覺也有七分醉了。 
     
      蕭任看張束酒醉,就勸他少喝。心裡卻想張二哥儀表堂堂,又一身武藝,誰知心中 
    卻有如許牢騷,實在可憐。 
     
      張束說到這兒,卻又興奮起來:「也是我們那兒造化特別好哩!現在換李陵來坐騎 
    都尉。平常大家開伙吃飯,我們作下屬的若不吃完,他絕不先吃一口飯。行軍遇水,我 
    們不喝完,他也絕不先喝一口。」說到這兒又灌了好幾杯酒。 
     
      「賢弟!」張束把一隻手搭在蕭任肩上:「你說遇到這樣的長官,還有什麼話說嗎 
    ?」 
     
      蕭任見張束已然十分酒醉,就來勸說:「二哥還是少飲些。常言道家家有本難唸的 
    經,清官難斷家務事。 
     
      二哥保重有用之身,效力疆場。他日搏個功名回鄉,那些閒話自然煙消雲散了。」 
     
      「可是,」張束卻忽然站起來,拍案怒道:「我託付他們照看錦兒,他們卻將她折 
    磨成這個樣兒。」 
     
      這時店中伙計和客人聞得重重拍案之聲,皆驚訝的回頭來看張束。蕭任害怕張束酒 
    後鬧事難以收拾,就叫道:「伙計!會帳。」 
     
      蕭任扶著張束,忙著會帳。張束還叫著:「這事須得和大哥說個清楚。」 
     
      好不容易,蕭任結完了帳。兩人搖搖晃晃,跌跌撞撞,走出酒店。張束出了酒店, 
    卻又不太言語。只是兩眼發直,狠狠盯著前方。 
     
      蕭任扶著張柬回家。一路上,蕭任勸慰著張束,但張束只是不言不語。到了家門, 
    張束扶著蕭任握門而入。正見那帳房的掌櫃,拿著帳冊和算盤,從正堂走出。那掌櫃見 
    了張束,就問好道:「二爺,您早。」 
     
      張束見了那掌櫃的,就叫道:「喂﹗你這老鳥!昨日你爺向你拿錢,你因何不給。 
    你難不知道你吃的是張家的飯,拿的張家的錢,卻不認得你老子就是張家二爺嗎?」 
     
      那掌櫃只是陪笑:「要給的,是要給的。大夫人吩咐,……」 
     
      張束地不容他講完,就抓著他的衣襟,叫道:「你為什麼不放錢?難道我是件不得 
    主嗎?」說罷抓著那掌櫃死命搖晃。 
     
      那掌櫃見張束身材魁梧,又滿口酒氣,只有一直告饒:「二爺作主。二爺作得主。 
    大夫人也吩咐要發錢與阿祥的。只是後來阿祥卻先走了。」 
     
      張束就把那掌櫃的提起口說道:「你二爺昨日要錢,你今日卻拿這渾話來誆我。老 
    奴才!今日二爺要好好教訓你。」就掄起拳頭要打。蕭任看著情況不對,跑來推著張束 
    隔在中間,叫道:「二哥,莫要打了,莫要打人。快回房去洗把臉。」 
     
      那掌櫃的靠著蕭任的遮攔,左閃右躲,口中喊著:「二爺饒命。」算盤和竹簡散落 
    地上。 
     
      張束又罵道:「你才來多久,就瞞上欺下。連累你老子欠一屁股債。」看得實在, 
    一拳就打在掌櫃的胸口。張束這雙拳頭是練過的,用來打匈奴胡人的。掌櫃的吃了這一 
    拳,就踉踉蹌嗆的退了十來步。口中又吐出一口鮮血。 
     
      張束打出了興致,蕭任卻如何拉得住?這時張大哥聽得叫救命之聲,就跑出來觀看 
    。張束在那邊追著掌櫃打。所幸張束因酒醉,步履不穩,那掌櫃的繞著蕭任和院子跑, 
    張束卻追不著。張大哥看了,也跑來和蕭任扯著張柬,又叫著:「阿弟莫要胡鬧。有事 
    洗把臉再說。」 
     
      張束趁著酒力,又罵道:「你們莫管。這狗奴才,老子早就看不順眼。」這時反手 
    一堆,就把張大哥跌坐在地上。這時鬧得厲害,就張大嫂也出來,驚疑不定的站在堂前 
    觀看。張束又打又罵:「老子一般事件不得主。今日興來要你陪著練個身子,使趟拳, 
    難道你也好大架子嗎?」又揮了幾拳,才歇了手腳。抬頭看見大哥及嫂子亦在院中,張 
    束禁不住心頭愁煩,就走到張大哥身前,叫道:「大哥!我是如何託付你照看我媳婦的 
    ?可是你卻是如何善待她的。」 
     
      張束此時頭髮散亂,雙目都是血絲。張大哥看了,面色慘白,直坐在地上向後爬。 
    張大嫂見了也是面無血色,把身子靠在門上,止不住的顫抖。 
     
      張束看張大哥後退,就又前進一步,道:「錦兒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你可有面目見 
    我嗎?」 
     
      這時又有小婢見大家吵鬧,入內報與老夫人知道。張老夫人出來,看見大兒子坐在 
    地上,二兒子頭髮散亂,眼露凶光。又有帳房掌櫃鼻青臉腫,搖搖擺擺的走路。張老夫 
    人就怒道:「怎的一大清早就飲酒又打架,鬧得一家不得安寧。連你哥哥也要打嗎?來 
    人呀!快把掌櫃的扶下去,好生療養。」 
     
      張束就大聲辯解著:「這個伙計抓著張家的錢,說沒有嫂子的吩咐,就不放錢給我 
    使用。」 
     
      這時有幾個家僕聽得內院吵鬧,早在外頭,伸頭探腦,交首接耳。張老夫人一吩咐 
    ,這干家僕就趕忙跑進來扶那掌櫃,搖搖晃晃的出去。 
     
      蕭任看著張家鬧在一起,張母又要訓人,就和家僕一起走出院外。 
     
      張老夫人看外人散盡,就劈頭罵下:「好了!好了!為了幾文錢鬧得不可開交,給 
    外人看笑話。我還沒有死哩!索幸把家產分給你兩兄弟快活去,我老太婆一人出去要 
    飯,莫在此丟人現眼。」 
     
      張大哥聽了母親的訓斥,就惶恐羞慚的站立起來,低首垂淚。張束卻還仗著酒力, 
    抗聲道:「娘!孩兒何曾想分家產。只是現在嫂嫂作主,凡事斤斤計較,卻有大把錢養 
    活些道人,把家裡弄得不倫不類。帳房裡一干夥計,家中一干僕人,眼中都只有大嫂, 
    何嘗有我這個二爺哩!」 
     
      張老夫人就又罵道:「畜生!怎的如此沖撞。還不與我跪下!」 
     
      張束雖然酒醉,到底是個孝順的人,就跪了下來。張大哥、大嫂看弟弟跪下,也就 
    一起跪下,哭道:「娘! 
     
      您請息怒。都是孩見不孝,惹您生氣。」 
     
      張母又向張束罵道:「這些活神仙供在家中,如何卻礙著你這畜生的耳目。你嫂子 
    為了這個家的辛勞,大家都是看得到的。你平日為了點功名,東奔西鑽,除了要錢,幾 
    會想到回家?今日為了幾銖錢,竟要打你哥哥。那一日,我老太婆兩眼一翻,兩腿一磴 
    ,還不知你要作出什麼不倫的事哩!」張老夫人駕到這裡,喘了口氣。張大哥仍是垂首 
    哭泣。張束看著地面,仍有餘怒。張母喘息稍定,復訓道:「還不向你哥哥賠罪。」 
     
      張東就回首看著大哥,怒道:「大哥倒須先向我賠罪哩!娘,您看我不在家時,他 
    們是如何虐待我媳婦的。」 
     
      張大哥聞言,哭得渾身發抖,向弟弟叩頭道:「阿弟!為兄的對不住你。」 
     
      張大嫂也是面容慘淡,但卻急急抗辯道:「娘莫要聽叔叔的醉言醉語。我們何嘗薄 
    待過錦兒的……」 
     
      張束就應道:「嫂嫂莫要睜著眼說瞎話。錦兒害的病不輕,你們可知道嘛?卻還要 
    他去做粗活。兩手磨待至是傷痕老繭。」 
     
      張母又罵道:「只這樣事,便不能好好說嗎?如何卻聽一面之詞,不念骨肉之情哩 
    。」 
     
      張大嫂聞得張束言語,就大聲回道:「前些年家計困難,作些活貼補家用,原也是 
    你媳婦自己願意的。 
     
      難道我操持家務,卻不勞心費神。」說到這兒就委屈的哭起來了。又斷斷續續的說 
    :「小叔平日在外作官作福,家裡的事都不聞問。現在一回家,卻什麼都看不順眼。我 
    看凡事全交與叔叔作主好了。」 
     
      張母聞言就向大媳婦安慰道:「我的兒!你的委屈婆婆都知道。」又向張束斥道: 
    「都老大不小了,還和小時一樣愛打架鬧事,教我心煩,一絲沒有長進。快向你哥哥嫂 
    嫂賠罪。」 
     
      張束氣得臉色脹紅,雙拳緊握咯咯作響,卻悶不作聲。張母見狀更加氣忿,道:「 
    你這件逆的畜生!難道連我也敢打嗎?快與我拿家法來。」 
     
      張束聞言更是氣憤不平,只是狠狠的盯著前方。張大哥卻膝行至張束身邊,抱著張 
    束向母親道:「娘! 
     
      你莫要生氣。且相信我。這事全是我一人的錯。你莫要責罰阿弟。」說罷就抱著張 
    束往院外施,又道:「阿弟!為兄知道對不住你。母親現在盛怒中,你回房等酒氣消了 
    ,阿兄陪你一起向娘說。」 
     
      張老夫人就向張大哥說道:「你莫要護著他。快拿家法來。」 
     
      張大哥為怕張母真的請出家法,就連拖帶拉的把張束帶出院外。張束雖是酒醉,卻 
    也不敢再抗辯。只是兩眼發直的由大哥帶出院外。這時張束禁不住想起自小時候起,爹 
    就疼自己。而娘卻嫌自己愛使刀弄棒,惹事生非,而只偏愛大哥。 
     
      張大哥待把張束推到內院門口,就道:「阿弟!我知道對不住你。給我些時間…… 
    」 
     
      張束卻不耐地把大哥推開,跨出內院外。一人走向家門外。過了二進大院,才進了 
    一進院走到偏院牆旁,卻聽得隱約聽得內中有人交談:「怎如此不識貨呢?」「這原是 
    個人根骨不同,造化自有高低。強求不得的。」「說的是,我仙家秘傳,原不是肉眼凡 
    胎能識的。」 
     
      張束聞言,就當他們在譏誚自己,心下恚怒。卻又聽道:「原是使蠻力使慣的。怎 
    麼了解柔能克剛的道理。」 
     
      張束聽到這�堙A就低聲怒道:「你們這些牛皮道人,今兒讓你爺爺教你點真實功 
    夫。」 
     
      那院中的道人,漢子們聽得院外有人怒罵,就也出來觀看。見到張束惡狠狠的盯著 
    他們,有幾個輕薄的就捉狎道:「原來是張三爺來賜教。」「今日可要開開眼界了。」 
    說著就有人在假作揉眼睛。 
     
      「各位道爺﹗」張束朗聲道:「平日在舍下弄些草包似的把式,混吃騙喝。今日張 
    二在此就以一套粗鄙的拳法,就教於各位道爺。」 
     
      那幫漢子多對張束十分不服氣,就都好奇的看張束有何神通。 
     
      張束又大聲道:「這套拳法乃我漢兵入營個個需學的第一套拳法,喚作。勇賊拳」 
    。我漢家子弟靠這套拳法,北卻匈奴、南伏兩越、東破朝鮮、開通西域,威震海內。」 
     
      那干漢子中或有見過這套拳,就在一旁哂笑,或有未見過的,俱張大了眼看他賣弄 
    。張束就在院子中,先是雙拳握腰,馬步站穩,如千斤墜地,由起手式開始。接著一聲 
    暴喝,外翻右拳,跨右足,出左拳,前弓後箭,為「拂腳式」。接著又是喝聲連連,由 
    「探地式」、「大鐵鎚」、「大車輪」、「覆盆式」、「倒拖車」、「踏地式」、「連 
    環拳」,一路強攻,循環不絕。接著吐氣調和,回到起手式。 
     
      須臾聽張束道:「不知那位道爺肯與張二這套蠻力拳法切磋切磋。」 
     
      那幫漢子或有未識這套拳的,尚在等待看張束還有什麼精妙的招數。至此才知道這 
    套使蠻力的拳法只有簡單的不上十招。又見張束一身酒氣,面意不善,皆面面相覤,不 
    知如何是好。心下俱道:「張二爺看來不似張大爺一般好嚇唬。若果在拳腳上佔了張二 
    爺便宜,怕得罪了東家。倘使不留神,被張二爺得了便宜,卻不挫了師父名頭,到時師 
    父又要責罰。」 
     
      那幫漢子中就走出了一個年紀稍長的,笑嘻嘻的拱著手向張束說:「張二爺便得一 
    趟好拳,真教大夥長了見聞。今日大夥功課未畢,改明兒再找時間切磋,也找我師父指 
    點指點。」說罷就回身揮手示意,要那些漢子一起回到偏院中去。 
     
      張束卻在他背後大叫:「既蒙不吝賜教,請恕在下失禮。」 
     
      那長者聞言,急回身道:「張二爺………」張束拳出如風,接連三拳已盯在那長者 
    的小腹。那長者悶哼一聲,退了數步,委頓在牆邊。 
     
      其餘的漢子見狀都大驚,不知如何措手足。幾個靠張束比較近的就問道:「張二爺 
    !您是什麼道理?我們可曾得罪您嗎?」 
     
      張束又放聲道:「這個老的怎地不耐打。老哥們既然肯賜教,就恕在下無禮吧!」 
    說完又是三拳兩腳,把兩個臨近的漢子打翻在地。那第三個見機就往後跑,逃過一劫。 
     
      有四個勇壯漢子見事不對頭,就把張束圍在中間。其中一個就說道:「張二爺您無 
    端毆打我等。我們敬您是東主,不與您計較。但也請您自重。」 
     
      張束仍然是自說自話:「這些仙家秘傳如何卻不中用呢?這些大哥若要弄些神仙陣 
    法,幾個打在下一個,那威力一定是不同的了。」 
     
      那幾個漢子見張束言出無賴,語含譏刺,俱是憤怒。其中一個就說道:「張二爺今 
    天好興致,就讓我一人陪二爺耍一回。」 
     
      這出頭的漢子,原是老道人座下一名有成的徒兒。眾人看他要出頭,俱是振舊。大 
    夥就往牆邊站定,把院中空出一個大場子。只見那漢子向後退了三步,高高舉起雙手, 
    提起左足,護佐右膝,口唸道:「就以師父傳授的這套「靈鶴拳」,向張二爺討教。」 
    說罷眼睛盯著張柬,腳抬得高高的向左圍著張束繞圈圈。雙手輕擺,真似一隻好大鶴。 
     
      張束盯著看了一會兒,十分不耐。就喝了一聲,奔了兩步就順勢一躍。雙臂護定 
    上盤,雙足就向那漢子小腿射去。正是勇威拳中的踏地式。那漢子急向旁騰跳,甫站走 
    就向張柬一腳踢出。張束一踏不中,勢成伏虎,避開了那漢子望空的一腳。接著使出探 
    地式,抓住了那漢子下膀,就把個好大漢子掀翻了,用力摜在地上。 
     
      那漢子被摔在地,急使了個驢打滾,又站在三步之外。臉上已擦傷教處。口中還在 
    逞強:「張二!你也太過無禮。我看你兄長面上,陪你玩耍。誰知你心中不知好歹,手 
    下全無分寸。」 
     
      那張束喝道:「你爺這雙拳頭原不是做女紅捧豆腐的。下手向來只知重不知輕。」 
    說罷又同那漢子衝去,出招如暴雨狂風,並不間歇。那漢子急舉右手如鶴嘴去矇張束眼 
    睛。張束一個拂柳式後,就連下殺著,雙拳落向那漢子的上盤。 
     
      那漢子一著不得手,就連連倒退,只以兩個鶴嘴猛曝張束出拳雙臂。無耐張束一身 
    筋皮,彷彿銅鐵打就,渾如不痛不癢。那漢子正被打得頭昏眼花,手腕忽被扣住,身不 
    由主,如倒拖車般小腹已向張束鐵拳撞去。 
     
      直撞了個翻江倒海,成了個騾鍋。張束又用膝一撞,那漢子早已分不清令上是堯舜 
    禹湯,還是秦皇漢武了。 
     
      那許多漢子都非常害怕。有些就跑回偏院,有些則呆若木雞。也有那幾個不服氣的 
    ,又把張束圍住,厲聲說:「張二爺!我師父的仙術神通,上達天界,下懾妖魔,這徐 
    州之內,誰不畏服。尚未有人似你這般放肆無禮,獸性難馴。今日你若良知未眠,向我 
    等叩頭謝罪,一切都可不興計較。若待仙法催動,神形焚銷,我等地無法救你了。」 
     
      張束聽這些恫嚇言詞,心中更是憤怒,大叫:「有什麼真本事,就快些使出來吧。 
    」說罷又使出兩個鐵拳。那一干漢子,還有幾個勇敢的就想倚多為勝。但張束這身功夫 
    是在沙場上線就,在兵馬間磨成,招招沉重,可力創敵手。那干漢子如何抵擋?只聽哀 
    號不斷:「這廝敢情是著魔了。」轉眼間又打倒了五、七人。 
     
      那有些漢子被打急了,就隨手抓起刀棍,要來拚命。張束冷哼一聲,凜然以待,全 
    然不懼。 
     
      這時忽聽得一聲怒叱:「放肆!不得對張二爺無禮。」眾人回頭,見是前日持鈴的 
    漢子。那干漢子見了他,就都停了手腳。那持鈴的漢子又喝道:「全部進來。」那一干 
    就都垂頭喪氣的走入偏院。那持鈴漢子砰然一聲將門關上。鎖住一院寂靜,滿地狼籍。 
     
      張束在場中靜立一會兒。忽然後院中走出了個小廝,趨前向張束躬身道:「爺!老 
    夫人聽得你在這兒和道爺們打架,氣得暈過去了。這會兒醒來,直說拿家法。大老爺要 
    小的告訴你先出去避一避。」 
     
      張束此時酒也醒了一半,又聽小廝的言語,心中也升起悔意,可是又想起此次回家 
    的種種不快,錦兒的委屈,娘的偏頗,崛強的頂著一口怨氣,就往大門外走。出了大門 
    ,站在門階上,見著匆匆的行人,忙碌的商家,嬉戲的兒童,心中茫然,不知下一步該 
    往那兒走。 
     
      忽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喚:「張二哥!」張束回首,看見蕭任在身後抬著頭看著自己 
    。張束漫應了聲,就轉回頭看著大街。蕭任走到張柬身邊,說:「適才在院中,我都看 
    見了。」 
     
      張束聽得蕭任語言顫抖,似是非常害怕,就轉回頭看著蕭任。見蕭任臉色蒼白。張 
    束想起蕭任才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卻受自己家務拖累,心中十分歉然。 
     
      蕭任又抖著聲音說:「張二哥!你是否把我當作朋友?」張束點了點頭。蕭任就壯 
    了點兒膽,人點兒聲說:「你是否可聽小弟一言呢?」張束又點了點頭。蕭任就接著說 
    :「張二哥英雄豪俠,天下之大,何處不能施展。當今正是用人之際,以二哥之才,定 
    能立功疆場。到時一洗今日之抑鬱,眾人都誇你了得,能光耀門楣。」 
     
      張束只是悶不作聲,心中卻想起當年從軍時,志在封侯萬里。 
     
      蕭任又說:「二哥今日在家中事事鬱卒。但常言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二哥若執意理 
    清頭緒,只恐不明真相的人卻要說你不幸不弟。」 
     
      張束想起這數日惹母親生氣,心中也是怒責自己不孝。可是翻念想到兄嫂的寡恩與 
    娘的偏袒,心中又是淒涼。 
     
      這時忽聽衝上傳來一首熟悉的兒歌聲:「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 
    二人不相容。」 
     
      張束臉色大變,朝前看去,見到兩個小男孩在打架,一群娃兒在旁鼓掌唱歌。那群 
    孩童發現張束在看,就一哄而散,跑得一乾二淨。這首兒謠,張束小時也是朗朗上口。 
    想當年,孝文皇帝的么弟淮南王劉長,卻串結匈奴、南越,企圖大舉造反。孝文皇帝先 
    下手廢了他的王爵,劉長絕食而死,這首歌從那時就流傳出來。 
     
      張束聽了這歌,就呆了半晌。然後轉頭向蕭任說:「子遠!為兄打算儘快回酒泉去 
    。恐怕不能再款待你了。」 
     
      蕭任歡欣的說:「如此最好!愚弟也時時掛念家中老母。」 
     
      張束又說:「愚兄當送賢弟同去廣陵,拜見伯母,再往北走。」 
     
      蕭任鼓掌道:「如此甚好!一路我要再向二哥學習防身武術。」蕭任雖然已得張束 
    傳授勇威拳招式,到底未曾見過陣面。方才在院中張束與群道相鬥,蕭任雖然看的膽顫 
    心驚,對張束卻已是五體投地的佩服了。 
     
      蕭任問道:「是即刻起身嗎?」 
     
      張束道:「你就回去取行囊。頓飯工夫後,我和你嫂子在馬房外等你。」 
     
      蕭任問道:「嫂子也要走嗎?」 
     
      張束答道:「送你回廣陵後,我打算帶錦兒一起去酒泉。見了李都尉,再作安排。 
    」 
     
      蕭任又鼓掌說:「如此更好。小弟立刻就去收拾。」說完就跑回院中,向客房行去 
    。 
     
      穿過了大院,進了二進院,蕭任的房間即在左廂房,緊臨著偏院。蕭住在房裡見前 
    日穿來的衣物,僕人皆已洗淨,疊在床上,就把在張家換上的衣拘盡皆脫去,又穿上自 
    己的衣物。裝束停當,就把叔叔所託之行囊取來清點。見除了拿與張束的金子外,書籍 
    及其餘雜物都在。於是背了行囊,要出門去。 
     
      忽聞門外有許多腳步聲,好些人經過房門前向內院行去。蕭任推了問出去,見是那 
    幫道人漢子的背影正走進內院,前面尚是老道帶頭。蕭任心下覺得十分奇怪,內院乃張 
    家眷口所居,這些道人怎的不知禮法。蕭任並未深究,帶上房門,即向大院行去。將至 
    一進大院角門,又聽腳步聲,並兩人談話聲。 
     
      「快些,莫教師父等候。」 
     
      「且當著師父面,要張大爺、張大娘看這些傷口。看他們如何交待。」 
     
      「此番若不把老子伺候服貼,大夥把這宅子掀了。」 
     
      蕭任聞言急閃在門邊。那兩個漢子走過角門,亦未發覺蕭任,又繼續談論。 
     
      「須得尋個名目哄那張大兩口子。務要教張二肝腦塗地,乃消今日之恨。」 
     
      「吾等追隨師父,在這徐州地界,吃香喝辣。今番若栽在此處,以後還有口飯吃嗎 
    !」 
     
      「不過事也奇怪。適才那帶話小廝又說有要事相求,又說什麼家門不幸,務講師父 
    入內院一談。」 
     
      蕭任聞及此,心中疑懼。遂輕聲尾隨。到了內院門口,探頭見一干道人漢子俱進了 
    內院書房,並隱約聽到房中傳出女子嬌叱聲。 
     
      「你說話啊……事勢已急,你快作個主……肉已爛了,能不下刀割去嗎?冶重病就 
    要下猛藥。」 
     
      蕭任聞言,心中模糊的浮起種種可怕念頭,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可是又聽得不真切 
    ,怕自己誤會了。於是爬到窗下去聽。 
     
      又聽張大嫂說道:「你倒心腸仁慈,還念骨肉之情。可是他心中念著家產,卻還有 
    你這大哥嗎!今天早上當著師父的面,就差些行了悖逆不倫之事。」 
     
      又聽一男子低沉的聲音:「令弟沖犯我師尊修行,已干了天條,南天門以上俱已 
    知曉。唯此事乃天數斯定,我師尊早已預知。令弟入魔已深,恐非人倫親情所能挽回。 
    今日我師尊不惜洩漏天機,在崑崙山上領罪,只盼張大爺早定心意,莫要自誤誤人。」 
     
      卻聽張大哥應道:「這事還是從長計議。待我親自和阿弟……」 
     
      「等?」張大嫂插口道:「你要等到我們一家三日成了俎上肉,成了你的孝悌名聲 
    ,快了那禽獸的心意,你才歡喜?今天你要拿出骨氣,作個決定,給我和千秋一個交待 
    。」 
     
      「如此行事,只怕傷了娘的心。」 
     
      「這幾年都是我們在奉養,他曾盡這任何孝道嗎?你再不先下手,到時事情全抖出 
    來,我就抱千秋跳井算了。」 
     
      「這事我無法下手。阿弟也不……」 
     
      張大嫂哭道:「你如何拿不出個男子氣慨。我們母子命苦,跟你這沒骨頭的一道受 
    辱。你今日不作個決定,我決不罷休。」 
     
      「你執意如此,今日之罪皆不由我。」 
     
      「你是一家之主,今日你非作個決定不可。」 
     
      「娘子!……」 
     
      「事情隨時可能有變。你自己一個要尋死路,我和千秋卻還要活。你快給我們一個 
    交待。」 
     
      接著是一片沉寂。蕭任也見不到屋內發生了什麼事。忽又聽得張大嫂說:「這可是 
    你自己作的決定。師父!我們張家不幸,出了這個泯滅良知的禽獸。這各位道爺可都是 
    親見了。如今只懇求師父替天行道,代張家清理門戶。」 
     
      蕭任聞言大驚,急忙要去張束處報信。忽聽身後有人大叫:「這小子在這兒探信, 
    莫要教他走了。一蕭任回身就跑,冷不防與個灰影撞個滿懷,跌坐在地。這時書房中跑 
    出了許多人把蕭任壓在地上。蕭任抬頭看見,張大哥夾在人叢中淚流滿面。蕭任還要掙 
    扎。叫了聲:「張大哥!」覺得肩上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蕭任覺得頭很痛,張開了眼睛,看到刺眼的白光。他閉上了雙眼,就想站起來,卻 
    怎麼也不得動彈。才發現雙手反剪在後,渾身被綑得似值柱子。想要叫救命,才發現連 
    嘴巴也被封住了,蕭任環視周遭,依稀見到許多草料,又有些扒草的器具,心中想道: 
    「如何會這樣呢?怎麼會被綑在草房中呢?」這才想起適才欲向張束報信,一會兒醒來 
    卻給綑在這暗室中。 
     
      「不好!」蕭任心中又叫苦:「這會兒不知昏睡了多久?莫要教行晦哥哥遭了算計 
    ?」 
     
      蕭任磨蹭磨蹭,沿著牆壁,掙扎著站起來。跳到那些器具旁,試著找個鋒利的東西 
    把手上的繩索磨斷。 
     
      忽聽依呀一聲開門,蕭任急回首,見一個二十來歲的道人立在門口。 
     
      那道人也是十分訝異:「啊!滿有兩下子的嗎!可惜,可惜!再怎麼樣,今夜也是 
    要作黃泉路上的不歸客。」說罷就從袖籠中掣出一把尖刀,向蕭任走來。 
     
      蕭任驚出一身冷汗,急向後倒蹤。無奈車房不大,三兩縱已至牆邊。那道人見蕭任 
    無路可退,獰笑中伸出左手來抓蕭任衣襟。蕭任危急中,周身上下左右盡在扭動,那道 
    人抓了兩下,一隻手卻抓不住。那道人又獰笑道:「小老弟,莫要掙扎。大爺好讓你一 
    刀痛快。」說罷索性欺身上來,左手繞著蕭任脖子,把蕭任壓貼在牆上,右手挺刀向蕭 
    任丹田刺去。蕭任危急之際,不覺使出和大牛廝打的路數,一記泥鰍打挺,那道人一刀 
    刺空,蕭任已繞到背後。那道人一刺不中,懷中已失了蕭任,就回身橫刀一掃。幸得蕭 
    任已向門口縱逃,這一刀才未掃中。 
     
      道人見蕭任要逃,就上前把他揣倒在地。蕭任跌了個狗吃屎,急翻身過來,那道人 
    卻已把他壓在地上。 
     
      那廂人罵道:「你怎的沒見過殺豬的?已經綑好了,再掙扎,只有死得更痛苦。 
    」說完反手一刀,扎向蕭任胸前。 
     
      蕭任在此存亡之際,驚出一身冷汗,不覺周身氣行大盛,精血上沖,只見眼前一黑 
    ,不自覺的屈身後,雙腳猛力一瞪。聽見砰然一聲,蕭任就人事不知了。 
     
      卻說張束見蕭任進了門內,又佇立片刻,理情思緒,也就回房去,尋錦兒,打點行 
    理。一路上思量著,如何留書與大哥。既要責備他未照顧錦兒之不義,也須將孝養老母 
    之事盡付於他。 
     
      到了房前,推門而入,卻見錦兒懷抱著個布偶,坐在桌前,說著:「阿康乖,娘最 
    疼了,爹也最疼。待會兒一塊兒去外婆橋。」 
     
      張束就向他媳婦說:「錦兒,快收拾些衣服金錢,我們一起去酒泉過日子。」 
     
      錦兒彷彿沒聽到,拍著布偶說:「笑一個,笑一個,教外婆買糖兒吃。」 
     
      但錦兒仍是自言自語:「娘知道阿康最乖了,娘要給你作漂亮衣服。」說罷把桌上 
    花花綠綠的布就往小布偶身上上。那些布原來都是一件件娃娃衣服。 
     
      張束走到媳婦身邊,輕聲細語:「娘子,我們一起走吧!不要再分開了。」 
     
      錦兒就回首看著張柬,癡癡說:「你要帶我們母子走?」 
     
      張束就輕搖著錦兒的肩膀:「娘子,不要再開了。我帶你一起離開這兒吧!」 
     
      張束用力點頭,肯定的承諾:「嗯!我們倆不再分開了。」 
     
      錦兒就歡喜的把布偶貼在臉頰,說:「最好,最好!我們三口子再也不分離了。」 
     
      張束就把那布偶拿來放在桌邊,十分憐惜:「娘子,這只是個布偶。我們到酒泉, 
    要生十固八個都有。」 
     
      錦兒就哭了起來:「不要把我的孩子帶走。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布偶又搶回來 
    ,抱在懷中。 
     
      張束惶惑的說:「錦兒,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你真的瘋了嗎?」 
     
      錦兒抬起頭空洞地看著張束。張束又問:「娘子!我們一起去酒泉吧。」 
     
      錦兒聽到張束說話,就放聲哭起來:「相公!我對不住你。我不應再活著見你的。 
    我應該那天就投井的。」 
     
      張束摸不著頭腦,只是不耐:「莫要再鬧了!」 
     
      錦兒緊抱著布偶哭:「可是為娘實在捨不得這苦命的孩兒。一小就見不著爹。人家 
    生在錦繡堆中,你卻坐在磨房米糠堆中。只怪娘不好,只怪娘。」 
     
      張束見錦兒語無倫次,雖然憐她,心中卻已不耐。遂抓了錦兒的臂膀,將他提起, 
    喝道:「你如何成了這般模樣?快些清醒過來。」 
     
      錦兒許是吃痛,就閉著眼睛叫:「好痛,好痛!」又張大了眼睛,看著張柬,驚懼 
    地哭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嫂嫂,不要打我!我並不要如此,可是大伯一定要。 
    你可以去問大伯。他力氣好大,我也沒法子。」 
     
      張束聽了這些話,彷彿頂門挨了一棒,周身血液凝固,不覺鬆開了手。他想起老阿 
    祥臨行回首,說什麼錦兒受了講不出來的委屈。他又疑惑家中僕人,不敬的眼神。他又 
    聽見錦兒坐在地上號哭:「血?為什麼如此多的血呢?不要拿走我的孩子!求求你們可 
    憐這個初生的嬰孩。他是張家的骨肉,也是千秋的從弟啊。求求你把他還給我吧!」 
     
      張束心中想:「莫非此事只瞞著我一人?不!一定是錦兒受了委屈,失心瘋了,胡 
    言亂語。」於是他又向錦兒喝叱:「你莫要再胡言亂語。」可是位又想起錦兒這數日來 
    ,青白的面色,浸血的白衫。他覺得再也無法說服自己了。 
     
      張束咬著牙吼了一聲,就撞出門去。把半扇門都撞破在地。張束奔至大哥房中,見 
    房中只有個小婢,就喝道:「大爺人在何處?」 
     
      那小婢見張束莽撞,就回身應道:「方才還在,目下卻不知去向。」 
     
      張束奔至內院中,卻見一個小廝在探頭探腦。張束衝至他背後,將他提起,罵道: 
    「這個賊腦子,快說你家大爺現在何處。」 
     
      那小廝嚇昏了頭,不辨東西南北就叫道:「我家大爺正提著個賊腦子。大爺饒命。 
    」 
     
      張束大怒,就把那小廝摔在地上,罵道:「你再不說,我就打死你。」 
     
      那小廝在地上,翻過身來,見是張束,就哀求道:「二爺莫打。大爺說在二進院中 
    等你。」 
     
      張束從小廝身上跳過,直奔二進院中。到了二進院中,只見幾個道人、漢子立在牆 
    邊,卻不見張大。張束行至階下,環顧院中,見四周都是那干道人、漢子。個個手執刀 
    鎗,盯著張束。張束側首看去,見那前日持鈴漢子立在廳前,就叫道:「賊牛皮!可有 
    見到我大哥嗎?」 
     
      忽聽得張大在廳中大叫:「阿弟!你快走!」 
     
      張束聽得大哥在房中的聲音,就怒道:「大哥!你出來我們把你弟媳的事說個明白 
    。」說著就向正廳行去。才行至階前,那持鈴漢子右足下了一步台階,左手按住腰間佩 
    劍,伸右手止住張束。 
     
      張束不耐道:「你這道人!因何在此擋路?此是我張家家務事,請自去偏院納涼。 
    」 
     
      那持鈴漢子說:「張束!你到此時還不知回頭嗎?你魔慾纏身,目無倫常,沖犯仙 
    道清修。似此倒行逆施,天地所不容。還不速速就縛,我師尊或可助你改過自新。若待 
    仙陣發動,形神俱滅,就悔之無及了。」 
     
      張束怒道:「你老爺無暇陪你說長論短。你要玩,老子待會打你個痛快。」說罷就 
    要上階。 
     
      忽然那漢子喝道:「休得放肆!」說時遲,那時快,已駢指戳至張束咽喉前。 
     
      張束未料他就下殺招,急切中一偏首,右臂上革,左右手就攻守相連,綿密不絕的 
    攻出數拳。張束此刻使的,乃是漢軍中軍吏必習之「白虎拳」,招式變化與「勇威拳」 
    不可同日而語。 
     
      張束與那漢子互拆了數招,一側身衝向那漢子右側,似飛虎撲羊。那漢子見機就打 
    張柬後腰,猛見張束身後右足斜揣至面門,急忙中用雙臂架開張束這一腳。豈知張束並 
    不間歇,左腿已回身向下掃出。那漢子招式已老,只得左拳護身,右掌虛劈一詞,向後 
    躍下台階。抬頭看處,只見張束前三後七,立在階中,蓄勢待發。 
     
      張束適才使的招數,喚作「虎撲三式」。相傳猛虎一撲不中後,即以虎尾一刺一掃 
    。這三式:「飛虎撲羊」、「虎尾刺」、「掃蕩山林」,正在模倣這猛虎的路數。 
     
      張束見逼退了持鈴漢子,就收了架式,轉身上階向正廳付去,離廳前眾漢子不過呎 
    尺之遙。院中眾人見了,俱是大驚。那持鈴漢子立刻掣劍在手,大喝:「休讓他進了大 
    廳。」 
     
      只一瞬間,廳前的四個漢子,已提槍躍進,朝張束溯來。此時階前狹隘,十分擁擠 
    ,張束只有躍下台階。 
     
      四名道人持槍連刺,爭先下了台階,來趕張束。張束運返數步,見這四人爭先恐後 
    ,招式不一,雜亂無章,不禁冷笑一聲。覷了個空隙,撥開一桿槍,即穿入陣中。人影 
    晃動,叱喝三兩聲,才合又分,張束已奪槍在手,威風凜凜的指著那四名漢子。 
     
      此時圍中諸人皆不由自主的驚呼出來。那陣中長槍被奪的道人,脹紅了臉,掣出腰 
    間佩劍,叫道:「剌了這個姓張的。」說罷即帶頭揮劍砍向張束。 
     
      張束一槍在手,全然不懼。但見槍纓燄紅,蛇走白桿,使得正是漢軍軍吏必習之「 
    火尖槍」法。只三合,四名道人俱已中槍,哀嚎不止,槍劍散了一地,退至場邊。 
     
      卻聞張束說:「今日事只是張家家務。眾位先生若再插手,莫怪張二手下失了分寸 
    。」張束也是覺得這干漢子難纏,要給他們一個台階下,指望他們就此撒手不管。 
     
      那持鈴漢子卻又叫道:「張二!你冥頑不靈,怙惡不俊。若再不引頸就戮,教你受 
    形神焚滅之苦。」說         那小婢見張束莽撞,就回身應道:「方才還在,目下卻不知去向。」 
     
      張束奔至內院中,卻見一個小廝在探頭探腦。張束衝至他背後,將他提起,罵道: 
    「這個賊腦子,快說你家大爺現在何處。」 
     
      那小廝嚇昏了頭,不辨東西南北就叫道:「我家大爺正提著個賊腦子。大爺饒命。 
    」 
     
      張束大怒,就把那小廝摔在地上,罵道:「你再不說,我就打死你。」 
     
      那小廝在地上,翻過身來,見是張束,就哀求道:「二爺莫打。大爺說在二進院中 
    等你。」 
     
      張束從小廝身上跳過,直奔二進院中。到了二進院中,只見幾個道人、漢子立在牆 
    邊,卻不見張大。張束行至階下,環顧院中,見四周都是那干道人、漢子。個個手執刀 
    鎗,盯著張束。張東側首看去,見那前日持鈴漢子立在廳前,就叫道:「賊牛皮!可有 
    見到我大哥嗎?」 
     
      忽聽得張大在廳中大叫:「阿弟!你快走!」 
     
      張束聽得大哥在房中的聲音,就怒道:「大哥!你出來我們把你弟媳的事說個明白 
    。」說著就向正廳付去。才行至階前,那持鈴漢子右足下了一步台階,左手按住腰間佩 
    劍,伸右手止住張束。 
     
      張束不耐道:「你這道人!因何在此擋路?此是我張家家務事,請自去偏院納涼。 
    」 
     
      那持鈴漢子說:「張束!妳到此時還不知回頭嗎?你魔慾纏身,目無倫常,沖犯仙 
    道清修。似此倒行逆施,天地所不容。還不速速就縛,我師尊或可助你改過自新。若待 
    仙陣發動,形神俱滅,就悔之無及了。」 
     
      張束恕道:「你老爺無暇陪你說長論短。你要玩,老子待會打你個痛快。」說罷就 
    要上階。 
     
      忽然那漢子喝道:「休得放肆!」說時遲,那時快,已餅指戳至張束咽喉前。 
     
      張束未料他就下殺招,急切中一偏首,右臂上革,左右手就攻守相連,綿密不絕的 
    攻出數拳。張束此刻使的,乃是漢軍中軍吏必習之「白虎拳」,招式變化與「勇威拳」 
    不可同日而語。 
     
      張束與那漢子互拆了數招,一側身衝向那漢子右側,似飛虎撲羊。那漢子見機就打 
    張束後腰,猛見張束身後右足斜揣至面門,急忙中用雙臂架開張束這一腳。豈知張束並 
    不間歇,左腿已回身向下掃出。那漢子招式已老,只得左拳護身,右掌虛劈一記,向後 
    躍下台階。抬頭看處,只見張束前三後七,立在階中,蓄勢待發。 
     
      張束適才使的招數,喚作「虎撲三式」。相傳猛虎一撲不中後,即以虎尾一刺一掃 
    。這三式:「飛虎撲羊」、「虎尾刺」、「掃蕩山林」,正在模倣這猛虎的路數。 
     
      張束見逼退了持鈴漢子,就收了架式,轉身上階向正廳付去,離廳前眾漢子不過呎 
    尺之遙。院中眾人見了,俱是大驚。那持鈴漢子立刻掣劍在手,大喝:「休讓他進了大 
    廳。」 
     
      只一瞬間,應前的四個漢子,已提槍躍進,朝張束溯來。此時階前狹隘,十分擁擠 
    ,張束只有躍下台階。 
     
      四名道人持槍連刺,爭先下了台階,來趕張束。張束連退數步,見這四人爭先恐後 
    ,招式不一,雜亂無章,不禁冷笑一聲。覷了個空隙,撥開一桿槍,即穿入陣中。人影 
    晃動,叱喝三兩聲,才合又分,張束已奪槍在手,威風凜凜的指著那四名漢子。 
     
      此時圍中諸人皆不由自主的驚呼出來。那陣中長槍被奪的道人,脹紅了臉,掣出腰 
    間佩劍,叫道:「剁了這個姓張的。」說罷即帶頭揮劍砍向張束。 
     
      張束一檔在手,全然不懼。但見槍纓燄紅,蛇走白桿,使得正是漢軍軍吏必習之「 
    火尖槍」法。只三合,四名道人俱已中槍,哀嚎不止,槍劍散了一地,退至場邊。 
     
      卻聞張束說:「今日事只是張家家務。眾位先生若再插手,莫怪張二手下失了分寸 
    。」張束也是覺得這干漢子難纏,要給他們一個台階下,指望他們就此撒手不管。 
     
      那持鈴漢子卻又叫道:「張二!你冥頑不靈,恬惡不俊。若再不引頸就戮,教你受 
    形神焚滅之苦。」說罷即向眾漢子喝道:「眾位師弟:待我等催動仙陣。務教這廝今 
    日伏誅。」不料說完話,院中卻是一片沉寂。 
     
      眾道人皆面有懼色,畏縮不前。 
     
      那持鈴漢子復又大叫:「長卿:你站離位。明遠,你站坎位。希德:你守異宮。我 
    們打玄周離火陣。其餘師弟相機配合。」一言罷,就有三名漢子步下台階,和這持鈴漢 
    子,四個人均掣劍在手,把張束圍在中間。 
     
      其餘持槍眾人也進了院中,在外頭圍定。 
     
      張束見這些道人還不歇手,心下自忖:「今日若不破了這些廟會把式,只怕難以善 
    了。」遂不待眾人站定,即挺槍撞入那些外圍的道人群中。那幾個首當其衝的道人漢子 
    ,俱驚呼起來。張束槍花似火,左劈右刺,一瞬間已殺傷了數名漢子。一時間眾道人奔 
    走逃竄,卻看不出有何陣法。 
     
      張束一桿槍在亂陣中,如遊龍出水,左轉右彎,腳步並不停歇。忽然兩柄劍從左右 
    方先後攻到。張束連撥帶架,即從中間穿過,迎面卻是長槍如林。張束腳下不由一滯, 
    身後卻有兩柄劍攻到,分取張束後背利大腿。張束翻身避開背後一劍,即用槍去挑那攻 
    下盤的。那攻下盤的慌忙走避。張束待要追上丟刺他,無如身後又是兩柄劍攻到。如此 
    反覆數次,張束已棄攻為守。 
     
      張束見紅纓長槍,如烈火圍身,四柄長劍,似寒風蕭蕭,玄風離火,陣勢已成,心 
    中也是吃驚。 
     
      那持鈴漢子見圍勢已成,就大叫:「師弟們加把勁,送他過了陰陽橋。」 
     
      眾人見張束左支右絀,殺來更加帶勁。張束心下鬱怒,難不成真要含屈而死。暴喝 
    一聲,使一記「野火燎原」,七尺白桿,遍體橫繞數匝,把四個道人逼出一丈外。 
     
      未待四名道人再度合圍,張束即挺槍刺向站在坎位的那名道人。那道人見張東勢猛 
    ,即側身避開,合著身後的三柄劍,來襲張東側背。張束衝過那道人身側,此時距刺來 
    之紅櫻槍鋒,不過寸許,實是驚險。 
     
      張束急回身,雙手抱住槍尾,暴叱一聲,同當先的一名持劍道人兜頭打下。張束這 
    招並非火尖搶法中的步數,而是「盤龍棍」中的「當頭棒」。此時槍長劍短,遂將那道 
    人劈翻在地。 
     
      張束一擊得手,急伏低身子,畫出一團紅霧,護佐前身。忽然,背後吃痛,張束在 
    劇痛中,抓緊槍桿,急向前取左首道人。那道人見陣中已失一人,卻不知張束已被傷, 
    心虛手軟,慘叫一聲,被刺在地。 
     
      那持鈴的漢子,見張束連傷兩名好手,又怒又悲。罵了聲:「老子和你拚了。」說 
    罷把支劍使得如狂風驟雨,不要命的衝向張束。 
     
      張束並不理會他,卻忍痛急取另一名道人。那道人慌忙招架,一路跑著後退。張束 
    挺槍追趕,把那持鈴漢子拋在後頭。沒三步,那前面的道人己奔至紅櫻槍陣旁。那些持 
    槍道人們急收槍開了個口,讓他逃入。張束就乘勢殺入陣中,連劈帶刺,放倒了好幾個 
    擋路的道人。另聞慘呼不斷,餘眾盡皆潰散。 
     
      那持鈴漢子,在亂陣中尋不得張束,就大叫:「不要亂!不要亂!」忽覺左脅和右 
    大腿,劇痛難挨。禁不住跪倒在地。卻見張束從身後跳出,去追那陣中最後一名道人。 
    這時院中一干道人漢子都縮到牆邊。 
     
      張束緩步逼向那最後一名持劍道人。那道人全身抖個不停,慢慢返到接一進院的角 
    門。那道人從腰際取出一包黃色事物,結結巴巴的叫道:「玄……玄風……烈火……, 
    形銷神……神滅。」說罷就把那事物擲向張束。 
     
      張束頭一偏欲避開,忽然火光乍現,一陣霹哩叭啦的爆裂聲。張束嚇翻在地。其餘 
    道人見狀,也都取出黃色的事物,投向張束。一時院中轟轟隆隆,煙火瀰漫,香風刺鼻 
    ,哀號呼救之聲不斷。 
     
      「不要再丟了!不要再丟了!」 
     
      「師父!救命!」 
     
      此時院中除了哀號呼救聲外,一絲其餘的聲音也沒有。須臾煙霧盡散,只見院中死 
    傷之人,都被燒的面目全非。有許多還未死去,就在哀號求救,掙扎著要爬出來。 
     
      那干道人就都放眼來尋張束,才發現張束正立在左廂房前,渾身衣服焦爛,血污 
    的左手兀自摀著左額。 
     
      張束一回過神來,就指著那群道人大罵:「妖道!竟敢在我家中行此妖法,傷天害 
    理。你張二爺今日絕不放你等干休。」說罷就從身邊打起。那剩餘未受傷的眾漢子,見 
    各種手段,都耐何不了張束,又折了許多人手,就都自逃命,一哄而散。只留下數個還 
    知義氣的,在收拾傷殘。 
     
      張束亂打一通,見那些還活著的多連滾帶爬的逃盡。張束就顫危危的走上台階,推 
    開廳門•見到張大夫婦抱在一起,坐在旁邊,抖個不停。更有那老道西向坐著,手執拂 
    塵,輕搖羽扇,氣態沉定。 
     
      張束就叱道:「大哥、大嫂﹗我當初是如何將錦兒託給你們的。可是你們對她到底 
    作了什麼﹖」說著就到了桌邊。又厲聲道:「你如此行事,如何面對爹在天之靈﹖又將 
    手足之情置於何地?」說罷,一步步逼向張大夫婦。 
     
      張大嚇的混身亂顫,抱著張大嫂。此時張大嫂大叫:「師父﹗救命﹗快抓住他。師 
    父﹗莫讓那凶神走近了。」張大也跟著叫:「師父!救命!」 
     
      張束聞言,更是憤怒:「你們又如何放縱那干道人,來害我性命﹖」說著雙拳握得 
    嗶嗶作響。此時張束污血滿面,衣服焦爛,看來十分可怖。張大嫂花容失危,向那老道 
    叫道:「師父,快殺了這凶神。」 
     
      張束又行兩步,忽然膝下一麻,雙腿一軼就跪在地上了。張束掙扎著站了起來,行 
    了一步,又是雙腿一軟,一跤摔在地上。張束驚疑不定,又掙扎要起來。卻見那老道撚 
    指輕彈,張束又是膝下一麻,跌坐在地。 
     
      張束念及前日老道隔空折香之事,心中不由得害怕起來了。 
     
      那老道見張束站不起來,就拿了一把拂塵走來。張束仍然掙扎著抓起身邊一張凳子 
    ,站了起來。只是雙腿仍然軟弱。張束待那老道走得近了,就奮力一凳砸去。老道身形 
    一側,一拂塵掃在凳上。張束吃他這一拉,竟又跌坐在地。趕緊翻身持凳護住頭頂。正 
    逢那老道拂塵掃下,只聽:「叭嚓」一聲,凳面木板竟自斷為兩截,唬得張束征在地上 
    。只這一瞬間,老道左手已搭在張東肩頭。張束只覺一身痠麻難當,全無氣力,吊著眼 
    睛看著那老道高高舉起拂塵,就要揮下。 
     
      此時張大嫂,見了老道的神通,叫著:「快生殺了他!殺了這凶神。」張大卻抱他 
    媳婦更緊了。 
     
      忽聽得一人大叫:「休傷了行晦哥哥。」只見一個瘦小身影,跑入屋內。那老道冷 
    不防就被抱住右手。 
     
      放眼看去,卻是蕭任。這老道也是十分驚訝,手一圈一放,即將蕭任推出丈外。 
     
      張束立刻覺得痠麻之感消了大半,掙扎著又要站起來。老道連忙左手加把勁,張束 
    渾身上下又痠又麻,就跪下去了。老道又把拂塵高高舉起。 
     
      又聽蕭任大叫:「休傷了我行晦哥哥。」說著就去抓了個花瓶去擊那老道。蕭任跑 
    至老道身前舉瓶就砸。 
     
      那老道拂塵向下拂住瓶子,就順勢將蕭任帶到右邊。蕭任遠未停步,忽然前襟已被 
    抓住,頓覺一股陰寒之氣在胸前轉。那老道忽然:「咦?」了聲,鬆開了抓蕭任的右手 
    。 
     
      原來適才蕭任在柴房中臨危之際,不自覺催動先天真氣,因此周身精氣亂撞。欲施 
    出鍾叔叔教導的蛤蟆戲,但周身姿勢不對,用不出力。蕭任在這驚怒之間,姿勢全然不 
    對,致經脈逆行,氣血上湧,遂不支暈去。 
     
      須臾醒來,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如火炙一般,十分難受。掙扎起來,才發現周身 
    繩索已斷為數截。蕭任自己也是十分疑惑。 
     
      蕭任又想:「適才那道人不知去那兒了?難道是他斷我的繩索嗎?」走到牆邊,才 
    看到那道人已軟趴趴的躺在橋下,驚恐的看著蕭任,惟已經不能言語了。 
     
      蕭任不能相信自己雙腿一瞪,能有這麼大的力道。就想:「莫非是神仙救了我嗎? 
    」又念著張束的安危,於是忍著胸中的翻湧,往前面尋去。經過大院,聽見二進院中傳 
    來喝吃聲,遂趕來探看。正見到那道人抓著張束,要下毒手。於是情急之下,趕去救張 
    東。 
     
      那老道適才以掌抵住蕭任前胸,本想故技重施,以內力灌入,將蕭任弄癱在地。 
    豈知所抓之處竟似火辣辣般,數股內力反彈而出,右手急忙放開。 
     
      老道十分驚疑,心中一時閃過無數種蕭任師承的可能。老道如此一分神,忽然腹部 
    一陣劇痛。禁不住悶哼一聲,抱著肚子就退了兩步。卻原來這老道一分神,張束頓覺周 
    身痠麻消失大半,遂用盡平生的力量,跪著回身,一拳向老道丹田打去。這老道雖然內 
    功頗有些成就,但一時分神,竟為張束所乘。張束這雙鐵拳有百斤之力,兼之這老道年 
    事已高,如何受這臨死一擊? 
     
      這一下變出不測,眾人都傻了眼。那老道站著忽然就吐了口血,抬頭看著蕭任問道 
    :「令師是那一位?」 
     
      蕭任聽這一問,摸不著頭腦,只是一臉茫然。老道見蕭任悶不吭聲,就歪歪斜斜地 
    頹然走出廳外了。 
     
      張束見那老道人走了,就站起來。此時痠麻之感己消去泰半。 
     
      張大就跪伏在地,邊哭邊說:「阿弟!我不是人。你打我好了。」 
     
      張大嫂也跪下來,趴在張大身上,厲聲說:「你不可以打他!你媳婦行為不端,守 
    不住寂寞。這不干你哥哥的事呀!」 
     
      張束就大聲叫道:「你莫要胡說。錦兒我是信的過的。」 
     
      張大嫂又反唇譏說:「你一年到頭都不在家,連自己媳婦都看不好,還要信口說什 
    麼信得過,信不過。」 
     
      張束三言兩語,就被說得語塞,不覺氣怒,一腳踢翻了桌子,就厲聲說:「你造謠 
    傷人名節。看我打你。」 
     
      說著就舉起拳頭,作勢要砸那婦人。 
     
      張大嫂看了雖然花容失色,但仍是嘴硬:「你要打我嗎?就打死我好了。橫豎我命 
    苦,就讓我早死好了! 
     
      不過是個三百石的小吏,就有好大的威風。告訴你,在我娘家,連塞個牙縫也不夠 
    哩!」說完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了。 
     
      張大看得張大娘哭泣,就爬過來抱著張束的腿,哭道:「你莫要怨你嫂嫂。都是我 
    不好。我不是人。你打我吧!」 
     
      張束一時不知如何發洩心中怒氣,遂一掌打在桌上,把些杯子都震翻摔碎在地。這 
    時就聽到有人大叫:「不要鬧了,不要打了。老夫人來了。」 
     
      只見張老夫人在兩個婢子的扶持下,氣急敗壞的走進大廳,叫著說:「你們不要再 
    打了,不要再打了! 
     
      如何會鬧成這樣呢?」 
     
      張大娘看著老夫人進來就哭道:「娘!叔叔要打死我們。先在外面就打死了好些道 
    爺。」 
     
      張束聽他嫂嫂先告狀,急怒道:「娘莫聽嫂嫂胡說。他唆使道人,險些害了孩兒的 
    性命。」 
     
      張老夫人就哭道:「你如何闖下這麼大的禍事?這一會兒鬧到官府,要如何是好? 
    」 
     
      張束又說道:「娘可知大哥對錦兒作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嗎?可知嫂嫂是如何對待 
    錦兒的嗎?」 
     
      張大嫂卻申辯道:「那賤人不要面皮,來勾引他伯伯。阿儉的性子,娘也知曉,斷 
    斷做不出這事的。」 
     
      張束連忙叱道:「我和娘在這說話,如何由你在此撥弄是非?」 
     
      張大嫂又抗聲道:「你有好久沒看見自己媳婦了。那裡知道她的醜行。」 
     
      砰的一聲,張束左掌擊在桌上,喝道:「你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打爛你的嘴。」說 
    著就舉起右手要打。 
     
      張大嫂又哭道:「就讓你打死好了。我嫁來張家有什麼福氣嗎?我那個姊妹不比我 
    強?」 
     
      老夫人哭著說:「你如何又要打人呢?你今天闖的禍還不夠嗎?」又伏到張大身上 
    ,哭說:「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反正我活著也沒意思了。兄弟間和和氣氣,有什 
    麼事會卻要打鬧呢?你爹才死沒三年,看在我的老臉,兄弟間真有什麼不愉快,說說就 
    忘了吧。」 
     
      張束就咬著才說:「可是錦兒被弄了個不成人樣。娘,我該怎麼是好?」 
     
      張大嫂又叫道:「就是那賤人惹的禍事……」 
     
      老夫人向大媳婦罵道:「我和你叔叔說話,莫要插口。」隨又泣道:「人言兄弟如 
    手足,妻子如衣服。 
     
      你一天到晚都在外頭晃。看在你大哥要給我送終的份上,就莫再鬧了。」 
     
      張束聽了母親這些言語,心中十分混亂悲憤。又喊了聲:「娘!錦兒的委屈……… 
    」 
     
      張大嫂岔口哭道:「娘!您莫要攔他。就讓他打死我好了。分不得家產,我終究是 
    礙了他的眼……」 
     
      張束聽了這話,氣憤己極,遂罵道:「我打死你這賤人。」說罷一腳將張大嫂踢翻 
    在地,舉起拳頭就要打下。張大趕忙遮著他媳婦,哀求道:「你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阿弟!求你看在你姪兒的面上,莫要打他。」 
     
      張束見大哥擋擋左面前,咬牙切齒,一顆拳頭終就是打不下去。老夫人見張束拳頭 
    高高舉起,亦伏在張大身上,哭道:「兒啊!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你一天到頭往外 
    跑。現在又闖下了禍事。看在你哥要給我送終的份上,就不要再鬧了。」 
     
      張束聽了母親的言語,征了半晌,一顆拳頭也就軟軟地垂下,回身走出廳外。心中 
    一片空白在翻滾,腳下也不知東西南北的走著。 
     
      蕭任看張束離去,就在他背後大叫:「行晦哥哥,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張束如行屍走肉的走著,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混亂。腦海中漫漫響起爹爹生前爽朗 
    的笑聲。一會兒又浮現出小時候,娘那遠遠投來的冷冷目光。而方才娘親偏袒的言語, 
    又一字一字的敲入心房。張束痛道:「這個家已經容不下我了。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處 
    了。哼!大不了!我就回到酒泉尋李都尉,創出一番功名,教人刮目相看。他們一定會 
    後悔的。一定的!」忽然,轉角處幾個人影晃動。原來是幾個道人看了張束,跌跌撞撞 
    的逃去。張束睜著怒跟,低吼一聲,彷彿老虎一般。又想起這些日子來,家中下人的不 
    敬,心中憤怒,念道:「他們還有把我放在眼中麼?我可也是二少爺。這個家有我一半 
    。他們卻在看笑話。」只覺得血脈賁張,拳頭撞得嗶嗶剝剝作響,頭顱卻好似針刺般的 
    疼痛。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聽的一聲:「相公!你可回來了。」張束抬頭望著,才知不覺 
    中已走回自己房中。 
     
      錦兒穿戴整齊,懷裡抱著布偶,笑嘻嘻的迎著張束。張束頹然坐下。 
     
      錦兒就來扯著張東,泥著說:「快!行李都打點好了。我們一家三口快離開這兒, 
    莫再回來了。」 
     
      張束才看到桌上三四個花布大包袱,抬頭又見錦兒懷中的布偶,不由得無名火起。 
    遂將錦兒踢倒在地,罵道:「都是你這不知羞恥的賤人!你如何還有面目兄我?」說罷 
    就淪起拳頭,把錦兒壓在地上,打了三拳。 
     
      錦兒被打,軌呼叫:「好痛,好痛!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張束三拳一腳打下,雖在盛怒中,心中也有了絲悔意。張束暗道:「錦兒這身子如 
    何受得這雙鐵拳?」 
     
      可是要在盛怒中說些軟話,也是不知如何出口。於是就跑出房外,在樹下佇立。 
     
      張束立了片刻,怒氣消了大半,轉而悔恨交加,可是卻聽不到房中有任何聲音。張 
    束於是回到房中,見錦兒還是伏在地上。張束叫了聲:「娘子!」又蹲下去搖他。可是 
    錦兒卻毫無動靜。張束就把錦兒抱在懷中,一探鼻息全無。張束就坐在地上哭道:「錦 
    兒!你醒來!你快醒來!我們一起離開這兒。」抱著錦兒屍身,癡癡地哭了一陣。忽聽 
    門外人聲喧嘩,十分吵鬧。「殺人啦!殺人啦!」一會兒卻見蕭任背著包袱,跑進張束 
    房內,叫道:「張二哥!我們快走。那些道人找了好些官差來。」 
     
      張束還是傻傻的說:「錦兒!快些醒來。我們一起離開。」 
     
      蕭任見錦兒的樣子,軌問道:「嫂子是如何了?還走得動嗎?」 
     
      張束仍是說著:「錦兒!快些醒來!」 
     
      蕭任再多看些,錦兒軟趴趴的躺著,已經洩氣了。蕭任倒抽了口涼氣。又聽房外喧 
    嘩聲漸近,情急下就把錦兒的身體推掉。拉著張束就往外跑。張束就征征的由著蕭任 
    拖著。蕭任拉著這麼大一個人跑,真是非常吃力。 
     
      蕭任拉著張束往邊門跑,正被兩個道人撞見。蕭任隨手抓了柄鋤頭,切齒叱喝一聲 
    ,揮著鋤頭衝過去。 
     
      那兩個道人害怕,就閃到一邊。蕭任和張束跑出邊門,到了大街上,就聽到耳後有 
    人大叫:「那凶人和小孩一起出西大街了。」蕭任趕忙撿小巷子,朝著荒郊外走。卻見 
    大路上,到處都是道人、官差,人馬交踏,喝叱之聲。 
     
      「在那邊,在那邊!」 
     
      「莫要教走了。」 
     
      蕭任只好順著巷子,爬上階梯,向山上爬去。走過階梯,兩人沿著狹小的山路向上 
    走著。張東仍是癡癡地出蕭任牽著,口裡不時喃喃著:「錦兒!我們去找錦兒。」 
     
      走了一會兒,蕭任看山下的村莊漸遠,喧鬧聲仍清晰可聞。如指節般大小的人在街 
    巷中穿梭。其中可以看到有兩三隊官差在四處搜尋。忽然有一小隊官差都停下來,向蕭 
    任這邊山上看來。接著就尋路向山上行來。 
     
      蕭任暗叫一聲:「苦也!」原來這一段山路並無林蔭遮蔽。從山下望上看蕭任和張 
    束二人,一清二楚。 
     
      蕭任拉著張東拚命往山路上爬。張束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錦兒,錦兒! 
    快回來。我們一起離開這兒。」 
     
      蕭任拚著張束,吃力地走著。只半杯茶功夫,就聽腳下傳來馬匹雜踏之聲。 
     
      蕭任拼命儘往些枝籐闌珊的路上走。就聽到腳下有人大叫。 
     
      「小老弟!你快生停下來。」 
     
      「你把凶人留下。我們不會為難妳的。」 
     
      「你把凶人交出。我們老爺明察秋毫,一定會還他個清白的。」 
     
      那些差人見蕭張二人腳下未停,都走些枝柯低矮的小路,就下了馬,一起往上爬, 
    去趕他二人。 
     
      蕭任經過這一陣奔馳,胸中翻騰之氣,更形劇烈。胸口有十七八股氣互相撞擊,彷 
    彿要作開一般。蕭任又勉強走了一陣,到了一小片開闊路面,無奈全身冷熱交加,四肢 
    虛軟,跌在地上。那些差人隨即趕上。 
     
      蕭任返到角落,把張束藏到身後,拿著鋤頭拒著那些差人,渾身汗如雨下。那些差 
    人見蕭任還在負隅頑抗,就都掣刀在手。其中一個帶頭的就叫道:「小老弟!你已經沒 
    有退路了。跟我們走吧!」 
     
      蕭任身體忽冷忽熱,講不出一句話,只是拿著鋤頭指著那差人。 
     
      另一名年輕差人見蕭任不肯投降,就說:「小老弟!你何苦為這凶人壞了自己性命 
    哩?」說完就舉起刀子向蕭任行去。 
     
      蕭任此時無力抵抗,只想拚一死來保全張束。忽然,另一個年長的差人伸手抓住那 
    個年輕差人,叫了聲:「且慢!」說著伸手指向路邊,神態十分不安。蕭任順他手指看 
    去,只見一堆石頭,上插一桿藍色小旗。 
     
      那些差人見了這事物,都十分驚怖。 
     
      「如何會到了這裡?」 
     
      「我們有入界嗎?」 
     
      蕭任見那干差人遲疑不前,連忙反推著張束,往後路走。那干差人見蕭任又走,卻 
    是不敢追趕,只是叫喊。 
     
      「快回來!小老弟!」 
     
      「小老弟!那兒很危險的啊!」 
     
      蕭任沒命地推著張束往上走,也聽不清那些差人又叫了些什麼。推推拉拉地又向山 
    上跑了一陣。漸漸地,那些差人的呼喊聲,由大而小,終至聽不見了。而張束仍是吱 
    吱呀呀地叫著:「錦兒,錦兒!」蕭任強壓著胸中的鼓脹洶湧,勉強支撐地爬著,直到 
    最後爬不動了,就眼前又是一黑,倒在地上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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