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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二回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迴高枝  2/2】

    　　張老夫人又存問了幾句。兩人謝過母親又來向大哥、大嫂問候。張束一揖後問了句
    好，卻見錦兒委頓在地。張束前去扶他，錦兒卻似站立不起來。只是臉色煞白，渾身顫
    抖，不住抽泣。一廳之人俱十分惶惑。那張大嫂就說：「妹子身體似還需調養，不如先
    回房休養。」張大哥也連連稱是。

    　　兩個婢女遂將錦兒扶回房中。張束心中就懷疑媳婦到底害了什麼病。一頓飯吃完，
    也有些不知其味。張束回房時，見錦兒已將燈火熄滅，背對著自己側臥床內睡著了。心
    下雖有許多話要問，因白日勞累，不久也就睡去。

    　　次日清晨，張束看著錦兒起床，先去忙著清理月事。看到衣裙鮮紅，溼了好幾重，
    映在青白的面上，櫻唇一無血色。張束吃了一驚。錦兒也是十分差赧匆匆收拾停當，就
    來服侍張束更衣。張束就握著錦兒的手問說：「你患這婦人的病，娘和大嫂知道嗎？」
    錦兒聽了只是搖頭。張束又問：「是否有請大夫對症下藥呢？」

    　　錦兒仍是搖頭不言。張束見媳婦仍然悶悶不樂，遂又問道：「我不在家的時日，大
    哥大嫂善待你否？」

    　　錦兒低聲道：「大伯、嫂嫂俱很看顧我。」

    　　張束雙手摩婆著錦兒的雙手，心裡卻想著此次回家，錦兒的性情與前大不相同。忽
    地張束覺得所握十分粗糙。翻開看處，只見錦兒滿手皺紋、傷痕、厚繭。張束又驚又怒
    ，道：「大哥嫂嫂是怎樣善待你的？你說出來。這事我絕不善罷干休。」

    　　錦兒慌忙道：「這原是因前些日子家計困難，不得已才多作些活的。」

    　　張束質問道：「家計困難，敢莫嫂子也做這粗活嗎？」

    　　錦兒慌忙說：「嫂子也很辛苦的。她每日忙裏忙外。店裡的帳，家裡的柴米油鹽，
    俱要費心張羅。那些我是做不來的，因此出些力也是應該的。」

    　　張束就指著桌上的針線布料，問道：「這也是你嫂子教你幹的活？」

    　　說罷就走到桌前，把那些布料抓起。俱是些未完成的小孩衣裏。張束把那些布料俱
    擲在地上，啐道：「他們這樣待你，你卻還幫他們孩子作衣棠？」

    　　錦兒就哭起來說：「不，不是！這些是給我們自己孩子的。」然後伏在地上撿那些
    布料。

    　　張束拍案怒道：「你如何沒骨頭，還要替他們開脫。我們小孩連影子都還沒有呢！
    我難道是三歲小孩嗎？」說罷奪門而出，留下錦兒在房中哭泣。

    　　張束怒氣沖沖，奔至大院中，卻見那一幫道人正在練拳，大哥和蕭任也都在湊熱鬧
    。蕭任看見張束，就跑過來問好。張束彷彿沒聽見，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張大哥。

    　　張大哥也叫道：「阿弟！一起來活舒筋骨。待會兒，你也要一套拳，和眾師兄們切
    磋切磋。」

    　　張束瞪著張大哥罵道：「誰耐煩與這些雞毛嘮叨。」

    　　那一眾漢子聞言俱都停下來看著張束。有的驚愕不置，有的憤怒不已，只有那老道
    人還是紋風不動的坐著。張大哥看著張束發怒，心中也著實害怕。就轉頭陪著笑臉，安
    撫眾道人。蕭任看張束生這麼大的氣，也是摸不著頭腦。而張束罵了一聲後，也是有些
    失悔。畢竟這些家務事，如何好在外人面前吵開呢？於是一個道爺長、道爺短的打躬作
    揖、陪笑臉。一個連拖帶拉，拖著張束出去吃酒，硬把一場好戲給拆散了。

    　　張束心頭悶悶，隨便和蕭任找了間酒肆。酒菜送上來後，兩人叫來小菜及水酒。蕭
    任是小孩，只喝了一點酒，就猛吃菜。那張束飲了兩巡，酒入愁腸，勾起此次回家種種
    的不順心，及自父親去世後家中的種種變化，就開始自顧自的灌酒。大約喝了半醉，張
    束就多話起來了。張束說：「子遠！你可知道邊塞上什麼最賤？」

    　　蕭任說：「那一定是肥羊了。張大哥的皮襖不是又便宜又暖和嗎？」

    　　「不對！」張束得意的說：「我告訴你，是人命。比草還不值錢。」

    　　蕭任睜圓了眼睛，問道：「張二哥！你敢莫是在唬我哩。」

    　　張束搖首說：「我沒騙你，也沒唬你。那青草冬天大雪還找不到哩。有時乾旱，馬
    兒也沒草吃呢。馬兒沒吃飽，長官就很緊張。可是人沒飯吃，長官卻都看不見。」蕭任
    征征的聽著。那張束就在那兒大吐苦水，先說邊塞上生活如何困難。接著說有的長官苛
    扣糧餉，不恤士卒餓病。有的長官毆打士卒，公報私仇。張束說到這兒聲調也就高起來
    了：「可是人家又怎麼知道呢？還當我們在吃酒喝肉呢。」喝了幾杯，張束又激動的說
    ：「難道從軍打仗又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嗎？爹從小教我打拳，使刀弄棒，後來又把我送
    到酒泉。說什麼磨練磨練，說什麼光耀門楣。可是到頭來在外面吃苦受罪，回到家裡卻
    落得惹人嫌。」張束如此邊說邊飲，不覺也有七分醉了。

    　　蕭任看張束酒醉，就勸他少喝。心裡卻想張二哥儀表堂堂，又一身武藝，誰知心中
    卻有如許牢騷，實在可憐。

    　　張束說到這兒，卻又興奮起來：「也是我們那兒造化特別好哩！現在換李陵來坐騎
    都尉。平常大家開伙吃飯，我們作下屬的若不吃完，他絕不先吃一口飯。行軍遇水，我
    們不喝完，他也絕不先喝一口。」說到這兒又灌了好幾杯酒。

    　　「賢弟！」張束把一隻手搭在蕭任肩上：「你說遇到這樣的長官，還有什麼話說嗎
    ？」

    　　蕭任見張束已然十分酒醉，就來勸說：「二哥還是少飲些。常言道家家有本難唸的
    經，清官難斷家務事。

    　　二哥保重有用之身，效力疆場。他日搏個功名回鄉，那些閒話自然煙消雲散了。」

    　　「可是，」張束卻忽然站起來，拍案怒道：「我託付他們照看錦兒，他們卻將她折
    磨成這個樣兒。」

    　　這時店中伙計和客人聞得重重拍案之聲，皆驚訝的回頭來看張束。蕭任害怕張束酒
    後鬧事難以收拾，就叫道：「伙計！會帳。」

    　　蕭任扶著張束，忙著會帳。張束還叫著：「這事須得和大哥說個清楚。」

    　　好不容易，蕭任結完了帳。兩人搖搖晃晃，跌跌撞撞，走出酒店。張束出了酒店，
    卻又不太言語。只是兩眼發直，狠狠盯著前方。

    　　蕭任扶著張柬回家。一路上，蕭任勸慰著張束，但張束只是不言不語。到了家門，
    張束扶著蕭任握門而入。正見那帳房的掌櫃，拿著帳冊和算盤，從正堂走出。那掌櫃見
    了張束，就問好道：「二爺，您早。」

    　　張束見了那掌櫃的，就叫道：「喂﹗你這老鳥！昨日你爺向你拿錢，你因何不給。
    你難不知道你吃的是張家的飯，拿的張家的錢，卻不認得你老子就是張家二爺嗎？」

    　　那掌櫃只是陪笑：「要給的，是要給的。大夫人吩咐，……」

    　　張束地不容他講完，就抓著他的衣襟，叫道：「你為什麼不放錢？難道我是件不得
    主嗎？」說罷抓著那掌櫃死命搖晃。

    　　那掌櫃見張束身材魁梧，又滿口酒氣，只有一直告饒：「二爺作主。二爺作得主。
    大夫人也吩咐要發錢與阿祥的。只是後來阿祥卻先走了。」

    　　張束就把那掌櫃的提起口說道：「你二爺昨日要錢，你今日卻拿這渾話來誆我。老
    奴才！今日二爺要好好教訓你。」就掄起拳頭要打。蕭任看著情況不對，跑來推著張束
    隔在中間，叫道：「二哥，莫要打了，莫要打人。快回房去洗把臉。」

    　　那掌櫃的靠著蕭任的遮攔，左閃右躲，口中喊著：「二爺饒命。」算盤和竹簡散落
    地上。

    　　張束又罵道：「你才來多久，就瞞上欺下。連累你老子欠一屁股債。」看得實在，
    一拳就打在掌櫃的胸口。張束這雙拳頭是練過的，用來打匈奴胡人的。掌櫃的吃了這一
    拳，就踉踉蹌嗆的退了十來步。口中又吐出一口鮮血。

    　　張束打出了興致，蕭任卻如何拉得住？這時張大哥聽得叫救命之聲，就跑出來觀看
    。張束在那邊追著掌櫃打。所幸張束因酒醉，步履不穩，那掌櫃的繞著蕭任和院子跑，
    張束卻追不著。張大哥看了，也跑來和蕭任扯著張柬，又叫著：「阿弟莫要胡鬧。有事
    洗把臉再說。」

    　　張束趁著酒力，又罵道：「你們莫管。這狗奴才，老子早就看不順眼。」這時反手
    一堆，就把張大哥跌坐在地上。這時鬧得厲害，就張大嫂也出來，驚疑不定的站在堂前
    觀看。張束又打又罵：「老子一般事件不得主。今日興來要你陪著練個身子，使趟拳，
    難道你也好大架子嗎？」又揮了幾拳，才歇了手腳。抬頭看見大哥及嫂子亦在院中，張
    束禁不住心頭愁煩，就走到張大哥身前，叫道：「大哥！我是如何託付你照看我媳婦的
    ？可是你卻是如何善待她的。」

    　　張束此時頭髮散亂，雙目都是血絲。張大哥看了，面色慘白，直坐在地上向後爬。
    張大嫂見了也是面無血色，把身子靠在門上，止不住的顫抖。

    　　張束看張大哥後退，就又前進一步，道：「錦兒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你可有面目見
    我嗎？」

    　　這時又有小婢見大家吵鬧，入內報與老夫人知道。張老夫人出來，看見大兒子坐在
    地上，二兒子頭髮散亂，眼露凶光。又有帳房掌櫃鼻青臉腫，搖搖擺擺的走路。張老夫
    人就怒道：「怎的一大清早就飲酒又打架，鬧得一家不得安寧。連你哥哥也要打嗎？來
    人呀！快把掌櫃的扶下去，好生療養。」

    　　張束就大聲辯解著：「這個伙計抓著張家的錢，說沒有嫂子的吩咐，就不放錢給我
    使用。」

    　　這時有幾個家僕聽得內院吵鬧，早在外頭，伸頭探腦，交首接耳。張老夫人一吩咐
    ，這干家僕就趕忙跑進來扶那掌櫃，搖搖晃晃的出去。

    　　蕭任看著張家鬧在一起，張母又要訓人，就和家僕一起走出院外。

    　　張老夫人看外人散盡，就劈頭罵下：「好了！好了！為了幾文錢鬧得不可開交，給
    外人看笑話。我還沒有死哩！索幸把家產分給你兩兄弟快活去，我老太婆一人出去要
    飯，莫在此丟人現眼。」

    　　張大哥聽了母親的訓斥，就惶恐羞慚的站立起來，低首垂淚。張束卻還仗著酒力，
    抗聲道：「娘！孩兒何曾想分家產。只是現在嫂嫂作主，凡事斤斤計較，卻有大把錢養
    活些道人，把家裡弄得不倫不類。帳房裡一干夥計，家中一干僕人，眼中都只有大嫂，
    何嘗有我這個二爺哩！」

    　　張老夫人就又罵道：「畜生！怎的如此沖撞。還不與我跪下！」

    　　張束雖然酒醉，到底是個孝順的人，就跪了下來。張大哥、大嫂看弟弟跪下，也就
    一起跪下，哭道：「娘！

    　　您請息怒。都是孩見不孝，惹您生氣。」

    　　張母又向張束罵道：「這些活神仙供在家中，如何卻礙著你這畜生的耳目。你嫂子
    為了這個家的辛勞，大家都是看得到的。你平日為了點功名，東奔西鑽，除了要錢，幾
    會想到回家？今日為了幾銖錢，竟要打你哥哥。那一日，我老太婆兩眼一翻，兩腿一磴
    ，還不知你要作出什麼不倫的事哩！」張老夫人駕到這裡，喘了口氣。張大哥仍是垂首
    哭泣。張束看著地面，仍有餘怒。張母喘息稍定，復訓道：「還不向你哥哥賠罪。」

    　　張東就回首看著大哥，怒道：「大哥倒須先向我賠罪哩！娘，您看我不在家時，他
    們是如何虐待我媳婦的。」

    　　張大哥聞言，哭得渾身發抖，向弟弟叩頭道：「阿弟！為兄的對不住你。」

    　　張大嫂也是面容慘淡，但卻急急抗辯道：「娘莫要聽叔叔的醉言醉語。我們何嘗薄
    待過錦兒的……」

    　　張束就應道：「嫂嫂莫要睜著眼說瞎話。錦兒害的病不輕，你們可知道嘛？卻還要
    他去做粗活。兩手磨待至是傷痕老繭。」

    　　張母又罵道：「只這樣事，便不能好好說嗎？如何卻聽一面之詞，不念骨肉之情哩
    。」

    　　張大嫂聞得張束言語，就大聲回道：「前些年家計困難，作些活貼補家用，原也是
    你媳婦自己願意的。

    　　難道我操持家務，卻不勞心費神。」說到這兒就委屈的哭起來了。又斷斷續續的說
    ：「小叔平日在外作官作福，家裡的事都不聞問。現在一回家，卻什麼都看不順眼。我
    看凡事全交與叔叔作主好了。」

    　　張母聞言就向大媳婦安慰道：「我的兒！你的委屈婆婆都知道。」又向張束斥道：
    「都老大不小了，還和小時一樣愛打架鬧事，教我心煩，一絲沒有長進。快向你哥哥嫂
    嫂賠罪。」

    　　張束氣得臉色脹紅，雙拳緊握咯咯作響，卻悶不作聲。張母見狀更加氣忿，道：「
    你這件逆的畜生！難道連我也敢打嗎？快與我拿家法來。」

    　　張束聞言更是氣憤不平，只是狠狠的盯著前方。張大哥卻膝行至張束身邊，抱著張
    束向母親道：「娘！

    　　你莫要生氣。且相信我。這事全是我一人的錯。你莫要責罰阿弟。」說罷就抱著張
    束往院外施，又道：「阿弟！為兄知道對不住你。母親現在盛怒中，你回房等酒氣消了
    ，阿兄陪你一起向娘說。」

    　　張老夫人就向張大哥說道：「你莫要護著他。快拿家法來。」

    　　張大哥為怕張母真的請出家法，就連拖帶拉的把張束帶出院外。張束雖是酒醉，卻
    也不敢再抗辯。只是兩眼發直的由大哥帶出院外。這時張束禁不住想起自小時候起，爹
    就疼自己。而娘卻嫌自己愛使刀弄棒，惹事生非，而只偏愛大哥。

    　　張大哥待把張束推到內院門口，就道：「阿弟！我知道對不住你。給我些時間……
    」

    　　張束卻不耐地把大哥推開，跨出內院外。一人走向家門外。過了二進大院，才進了
    一進院走到偏院牆旁，卻聽得隱約聽得內中有人交談：「怎如此不識貨呢？」「這原是
    個人根骨不同，造化自有高低。強求不得的。」「說的是，我仙家秘傳，原不是肉眼凡
    胎能識的。」

    　　張束聞言，就當他們在譏誚自己，心下恚怒。卻又聽道：「原是使蠻力使慣的。怎
    麼了解柔能克剛的道理。」

    　　張束聽到這裏，就低聲怒道：「你們這些牛皮道人，今兒讓你爺爺教你點真實功
    夫。」

    　　那院中的道人，漢子們聽得院外有人怒罵，就也出來觀看。見到張束惡狠狠的盯著
    他們，有幾個輕薄的就捉狎道：「原來是張三爺來賜教。」「今日可要開開眼界了。」
    說著就有人在假作揉眼睛。

    　　「各位道爺﹗」張束朗聲道：「平日在舍下弄些草包似的把式，混吃騙喝。今日張
    二在此就以一套粗鄙的拳法，就教於各位道爺。」

    　　那幫漢子多對張束十分不服氣，就都好奇的看張束有何神通。

    　　張束又大聲道：「這套拳法乃我漢兵入營個個需學的第一套拳法，喚作。勇賊拳」
    。我漢家子弟靠這套拳法，北卻匈奴、南伏兩越、東破朝鮮、開通西域，威震海內。」

    　　那干漢子中或有見過這套拳，就在一旁哂笑，或有未見過的，俱張大了眼看他賣弄
    。張束就在院子中，先是雙拳握腰，馬步站穩，如千斤墜地，由起手式開始。接著一聲
    暴喝，外翻右拳，跨右足，出左拳，前弓後箭，為「拂腳式」。接著又是喝聲連連，由
    「探地式」、「大鐵鎚」、「大車輪」、「覆盆式」、「倒拖車」、「踏地式」、「連
    環拳」，一路強攻，循環不絕。接著吐氣調和，回到起手式。

    　　須臾聽張束道：「不知那位道爺肯與張二這套蠻力拳法切磋切磋。」

    　　那幫漢子或有未識這套拳的，尚在等待看張束還有什麼精妙的招數。至此才知道這
    套使蠻力的拳法只有簡單的不上十招。又見張束一身酒氣，面意不善，皆面面相覤，不
    知如何是好。心下俱道：「張二爺看來不似張大爺一般好嚇唬。若果在拳腳上佔了張二
    爺便宜，怕得罪了東家。倘使不留神，被張二爺得了便宜，卻不挫了師父名頭，到時師
    父又要責罰。」

    　　那幫漢子中就走出了一個年紀稍長的，笑嘻嘻的拱著手向張束說：「張二爺便得一
    趟好拳，真教大夥長了見聞。今日大夥功課未畢，改明兒再找時間切磋，也找我師父指
    點指點。」說罷就回身揮手示意，要那些漢子一起回到偏院中去。

    　　張束卻在他背後大叫：「既蒙不吝賜教，請恕在下失禮。」

    　　那長者聞言，急回身道：「張二爺………」張束拳出如風，接連三拳已盯在那長者
    的小腹。那長者悶哼一聲，退了數步，委頓在牆邊。

    　　其餘的漢子見狀都大驚，不知如何措手足。幾個靠張束比較近的就問道：「張二爺
    ！您是什麼道理？我們可曾得罪您嗎？」

    　　張束又放聲道：「這個老的怎地不耐打。老哥們既然肯賜教，就恕在下無禮吧！」
    說完又是三拳兩腳，把兩個臨近的漢子打翻在地。那第三個見機就往後跑，逃過一劫。

    　　有四個勇壯漢子見事不對頭，就把張束圍在中間。其中一個就說道：「張二爺您無
    端毆打我等。我們敬您是東主，不與您計較。但也請您自重。」

    　　張束仍然是自說自話：「這些仙家秘傳如何卻不中用呢？這些大哥若要弄些神仙陣
    法，幾個打在下一個，那威力一定是不同的了。」

    　　那幾個漢子見張束言出無賴，語含譏刺，俱是憤怒。其中一個就說道：「張二爺今
    天好興致，就讓我一人陪二爺耍一回。」

    　　這出頭的漢子，原是老道人座下一名有成的徒兒。眾人看他要出頭，俱是振舊。大
    夥就往牆邊站定，把院中空出一個大場子。只見那漢子向後退了三步，高高舉起雙手，
    提起左足，護佐右膝，口唸道：「就以師父傳授的這套「靈鶴拳」，向張二爺討教。」
    說罷眼睛盯著張柬，腳抬得高高的向左圍著張束繞圈圈。雙手輕擺，真似一隻好大鶴。

    　　張束盯著看了一會兒，十分不耐。就喝了一聲，奔了兩步就順勢一躍。雙臂護定
    上盤，雙足就向那漢子小腿射去。正是勇威拳中的踏地式。那漢子急向旁騰跳，甫站走
    就向張柬一腳踢出。張束一踏不中，勢成伏虎，避開了那漢子望空的一腳。接著使出探
    地式，抓住了那漢子下膀，就把個好大漢子掀翻了，用力摜在地上。

    　　那漢子被摔在地，急使了個驢打滾，又站在三步之外。臉上已擦傷教處。口中還在
    逞強：「張二！你也太過無禮。我看你兄長面上，陪你玩耍。誰知你心中不知好歹，手
    下全無分寸。」

    　　那張束喝道：「你爺這雙拳頭原不是做女紅捧豆腐的。下手向來只知重不知輕。」
    說罷又同那漢子衝去，出招如暴雨狂風，並不間歇。那漢子急舉右手如鶴嘴去矇張束眼
    睛。張束一個拂柳式後，就連下殺著，雙拳落向那漢子的上盤。

    　　那漢子一著不得手，就連連倒退，只以兩個鶴嘴猛曝張束出拳雙臂。無耐張束一身
    筋皮，彷彿銅鐵打就，渾如不痛不癢。那漢子正被打得頭昏眼花，手腕忽被扣住，身不
    由主，如倒拖車般小腹已向張束鐵拳撞去。

    　　直撞了個翻江倒海，成了個騾鍋。張束又用膝一撞，那漢子早已分不清令上是堯舜
    禹湯，還是秦皇漢武了。

    　　那許多漢子都非常害怕。有些就跑回偏院，有些則呆若木雞。也有那幾個不服氣的
    ，又把張束圍住，厲聲說：「張二爺！我師父的仙術神通，上達天界，下懾妖魔，這徐
    州之內，誰不畏服。尚未有人似你這般放肆無禮，獸性難馴。今日你若良知未眠，向我
    等叩頭謝罪，一切都可不興計較。若待仙法催動，神形焚銷，我等地無法救你了。」

    　　張束聽這些恫嚇言詞，心中更是憤怒，大叫：「有什麼真本事，就快些使出來吧。
    」說罷又使出兩個鐵拳。那一干漢子，還有幾個勇敢的就想倚多為勝。但張束這身功夫
    是在沙場上線就，在兵馬間磨成，招招沉重，可力創敵手。那干漢子如何抵擋？只聽哀
    號不斷：「這廝敢情是著魔了。」轉眼間又打倒了五、七人。

    　　那有些漢子被打急了，就隨手抓起刀棍，要來拚命。張束冷哼一聲，凜然以待，全
    然不懼。

    　　這時忽聽得一聲怒叱：「放肆！不得對張二爺無禮。」眾人回頭，見是前日持鈴的
    漢子。那干漢子見了他，就都停了手腳。那持鈴的漢子又喝道：「全部進來。」那一干
    就都垂頭喪氣的走入偏院。那持鈴漢子砰然一聲將門關上。鎖住一院寂靜，滿地狼籍。

    　　張束在場中靜立一會兒。忽然後院中走出了個小廝，趨前向張束躬身道：「爺！老
    夫人聽得你在這兒和道爺們打架，氣得暈過去了。這會兒醒來，直說拿家法。大老爺要
    小的告訴你先出去避一避。」

    　　張束此時酒也醒了一半，又聽小廝的言語，心中也升起悔意，可是又想起此次回家
    的種種不快，錦兒的委屈，娘的偏頗，崛強的頂著一口怨氣，就往大門外走。出了大門
    ，站在門階上，見著匆匆的行人，忙碌的商家，嬉戲的兒童，心中茫然，不知下一步該
    往那兒走。

    　　忽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喚：「張二哥！」張束回首，看見蕭任在身後抬著頭看著自己
    。張束漫應了聲，就轉回頭看著大街。蕭任走到張柬身邊，說：「適才在院中，我都看
    見了。」

    　　張束聽得蕭任語言顫抖，似是非常害怕，就轉回頭看著蕭任。見蕭任臉色蒼白。張
    束想起蕭任才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卻受自己家務拖累，心中十分歉然。

    　　蕭任又抖著聲音說：「張二哥！你是否把我當作朋友？」張束點了點頭。蕭任就壯
    了點兒膽，人點兒聲說：「你是否可聽小弟一言呢？」張束又點了點頭。蕭任就接著說
    ：「張二哥英雄豪俠，天下之大，何處不能施展。當今正是用人之際，以二哥之才，定
    能立功疆場。到時一洗今日之抑鬱，眾人都誇你了得，能光耀門楣。」

    　　張束只是悶不作聲，心中卻想起當年從軍時，志在封侯萬里。

    　　蕭任又說：「二哥今日在家中事事鬱卒。但常言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二哥若執意理
    清頭緒，只恐不明真相的人卻要說你不幸不弟。」

    　　張束想起這數日惹母親生氣，心中也是怒責自己不孝。可是翻念想到兄嫂的寡恩與
    娘的偏袒，心中又是淒涼。

    　　這時忽聽衝上傳來一首熟悉的兒歌聲：「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
    二人不相容。」

    　　張束臉色大變，朝前看去，見到兩個小男孩在打架，一群娃兒在旁鼓掌唱歌。那群
    孩童發現張束在看，就一哄而散，跑得一乾二淨。這首兒謠，張束小時也是朗朗上口。
    想當年，孝文皇帝的么弟淮南王劉長，卻串結匈奴、南越，企圖大舉造反。孝文皇帝先
    下手廢了他的王爵，劉長絕食而死，這首歌從那時就流傳出來。

    　　張束聽了這歌，就呆了半晌。然後轉頭向蕭任說：「子遠！為兄打算儘快回酒泉去
    。恐怕不能再款待你了。」

    　　蕭任歡欣的說：「如此最好！愚弟也時時掛念家中老母。」

    　　張束又說：「愚兄當送賢弟同去廣陵，拜見伯母，再往北走。」

    　　蕭任鼓掌道：「如此甚好！一路我要再向二哥學習防身武術。」蕭任雖然已得張束
    傳授勇威拳招式，到底未曾見過陣面。方才在院中張束與群道相鬥，蕭任雖然看的膽顫
    心驚，對張束卻已是五體投地的佩服了。

    　　蕭任問道：「是即刻起身嗎？」

    　　張束道：「你就回去取行囊。頓飯工夫後，我和你嫂子在馬房外等你。」

    　　蕭任問道：「嫂子也要走嗎？」

    　　張束答道：「送你回廣陵後，我打算帶錦兒一起去酒泉。見了李都尉，再作安排。
    」

    　　蕭任又鼓掌說：「如此更好。小弟立刻就去收拾。」說完就跑回院中，向客房行去
    。

    　　穿過了大院，進了二進院，蕭任的房間即在左廂房，緊臨著偏院。蕭住在房裡見前
    日穿來的衣物，僕人皆已洗淨，疊在床上，就把在張家換上的衣拘盡皆脫去，又穿上自
    己的衣物。裝束停當，就把叔叔所託之行囊取來清點。見除了拿與張束的金子外，書籍
    及其餘雜物都在。於是背了行囊，要出門去。

    　　忽聞門外有許多腳步聲，好些人經過房門前向內院行去。蕭任推了問出去，見是那
    幫道人漢子的背影正走進內院，前面尚是老道帶頭。蕭任心下覺得十分奇怪，內院乃張
    家眷口所居，這些道人怎的不知禮法。蕭任並未深究，帶上房門，即向大院行去。將至
    一進大院角門，又聽腳步聲，並兩人談話聲。

    　　「快些，莫教師父等候。」

    　　「且當著師父面，要張大爺、張大娘看這些傷口。看他們如何交待。」

    　　「此番若不把老子伺候服貼，大夥把這宅子掀了。」

    　　蕭任聞言急閃在門邊。那兩個漢子走過角門，亦未發覺蕭任，又繼續談論。

    　　「須得尋個名目哄那張大兩口子。務要教張二肝腦塗地，乃消今日之恨。」

    　　「吾等追隨師父，在這徐州地界，吃香喝辣。今番若栽在此處，以後還有口飯吃嗎
    ！」

    　　「不過事也奇怪。適才那帶話小廝又說有要事相求，又說什麼家門不幸，務講師父
    入內院一談。」

    　　蕭任聞及此，心中疑懼。遂輕聲尾隨。到了內院門口，探頭見一干道人漢子俱進了
    內院書房，並隱約聽到房中傳出女子嬌叱聲。

    　　「你說話啊……事勢已急，你快作個主……肉已爛了，能不下刀割去嗎？冶重病就
    要下猛藥。」

    　　蕭任聞言，心中模糊的浮起種種可怕念頭，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可是又聽得不真切
    ，怕自己誤會了。於是爬到窗下去聽。

    　　又聽張大嫂說道：「你倒心腸仁慈，還念骨肉之情。可是他心中念著家產，卻還有
    你這大哥嗎！今天早上當著師父的面，就差些行了悖逆不倫之事。」

    　　又聽一男子低沉的聲音：「令弟沖犯我師尊修行，已干了天條，南天門以上俱已
    知曉。唯此事乃天數斯定，我師尊早已預知。令弟入魔已深，恐非人倫親情所能挽回。
    今日我師尊不惜洩漏天機，在崑崙山上領罪，只盼張大爺早定心意，莫要自誤誤人。」

    　　卻聽張大哥應道：「這事還是從長計議。待我親自和阿弟……」

    　　「等？」張大嫂插口道：「你要等到我們一家三日成了俎上肉，成了你的孝悌名聲
    ，快了那禽獸的心意，你才歡喜？今天你要拿出骨氣，作個決定，給我和千秋一個交待
    。」

    　　「如此行事，只怕傷了娘的心。」

    　　「這幾年都是我們在奉養，他曾盡這任何孝道嗎？你再不先下手，到時事情全抖出
    來，我就抱千秋跳井算了。」

    　　「這事我無法下手。阿弟也不……」

    　　張大嫂哭道：「你如何拿不出個男子氣慨。我們母子命苦，跟你這沒骨頭的一道受
    辱。你今日不作個決定，我決不罷休。」

    　　「你執意如此，今日之罪皆不由我。」

    　　「你是一家之主，今日你非作個決定不可。」

    　　「娘子！……」

    　　「事情隨時可能有變。你自己一個要尋死路，我和千秋卻還要活。你快給我們一個
    交待。」

    　　接著是一片沉寂。蕭任也見不到屋內發生了什麼事。忽又聽得張大嫂說：「這可是
    你自己作的決定。師父！我們張家不幸，出了這個泯滅良知的禽獸。這各位道爺可都是
    親見了。如今只懇求師父替天行道，代張家清理門戶。」

    　　蕭任聞言大驚，急忙要去張束處報信。忽聽身後有人大叫：「這小子在這兒探信，
    莫要教他走了。一蕭任回身就跑，冷不防與個灰影撞個滿懷，跌坐在地。這時書房中跑
    出了許多人把蕭任壓在地上。蕭任抬頭看見，張大哥夾在人叢中淚流滿面。蕭任還要掙
    扎。叫了聲：「張大哥！」覺得肩上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蕭任覺得頭很痛，張開了眼睛，看到刺眼的白光。他閉上了雙眼，就想站起來，卻
    怎麼也不得動彈。才發現雙手反剪在後，渾身被綑得似值柱子。想要叫救命，才發現連
    嘴巴也被封住了，蕭任環視周遭，依稀見到許多草料，又有些扒草的器具，心中想道：
    「如何會這樣呢？怎麼會被綑在草房中呢？」這才想起適才欲向張束報信，一會兒醒來
    卻給綑在這暗室中。

    　　「不好！」蕭任心中又叫苦：「這會兒不知昏睡了多久？莫要教行晦哥哥遭了算計
    ？」

    　　蕭任磨蹭磨蹭，沿著牆壁，掙扎著站起來。跳到那些器具旁，試著找個鋒利的東西
    把手上的繩索磨斷。

    　　忽聽依呀一聲開門，蕭任急回首，見一個二十來歲的道人立在門口。

    　　那道人也是十分訝異：「啊！滿有兩下子的嗎！可惜，可惜！再怎麼樣，今夜也是
    要作黃泉路上的不歸客。」說罷就從袖籠中掣出一把尖刀，向蕭任走來。

    　　蕭任驚出一身冷汗，急向後倒蹤。無奈車房不大，三兩縱已至牆邊。那道人見蕭任
    無路可退，獰笑中伸出左手來抓蕭任衣襟。蕭任危急中，周身上下左右盡在扭動，那道
    人抓了兩下，一隻手卻抓不住。那道人又獰笑道：「小老弟，莫要掙扎。大爺好讓你一
    刀痛快。」說罷索性欺身上來，左手繞著蕭任脖子，把蕭任壓貼在牆上，右手挺刀向蕭
    任丹田刺去。蕭任危急之際，不覺使出和大牛廝打的路數，一記泥鰍打挺，那道人一刀
    刺空，蕭任已繞到背後。那道人一刺不中，懷中已失了蕭任，就回身橫刀一掃。幸得蕭
    任已向門口縱逃，這一刀才未掃中。

    　　道人見蕭任要逃，就上前把他揣倒在地。蕭任跌了個狗吃屎，急翻身過來，那道人
    卻已把他壓在地上。

    　　那廂人罵道：「你怎的沒見過殺豬的？已經綑好了，再掙扎，只有死得更痛苦。
    」說完反手一刀，扎向蕭任胸前。

    　　蕭任在此存亡之際，驚出一身冷汗，不覺周身氣行大盛，精血上沖，只見眼前一黑
    ，不自覺的屈身後，雙腳猛力一瞪。聽見砰然一聲，蕭任就人事不知了。

    　　卻說張束見蕭任進了門內，又佇立片刻，理情思緒，也就回房去，尋錦兒，打點行
    理。一路上思量著，如何留書與大哥。既要責備他未照顧錦兒之不義，也須將孝養老母
    之事盡付於他。

    　　到了房前，推門而入，卻見錦兒懷抱著個布偶，坐在桌前，說著：「阿康乖，娘最
    疼了，爹也最疼。待會兒一塊兒去外婆橋。」

    　　張束就向他媳婦說：「錦兒，快收拾些衣服金錢，我們一起去酒泉過日子。」

    　　錦兒彷彿沒聽到，拍著布偶說：「笑一個，笑一個，教外婆買糖兒吃。」

    　　但錦兒仍是自言自語：「娘知道阿康最乖了，娘要給你作漂亮衣服。」說罷把桌上
    花花綠綠的布就往小布偶身上上。那些布原來都是一件件娃娃衣服。

    　　張束走到媳婦身邊，輕聲細語：「娘子，我們一起走吧！不要再分開了。」

    　　錦兒就回首看著張柬，癡癡說：「你要帶我們母子走？」

    　　張束就輕搖著錦兒的肩膀：「娘子，不要再開了。我帶你一起離開這兒吧！」

    　　張束用力點頭，肯定的承諾：「嗯！我們倆不再分開了。」

    　　錦兒就歡喜的把布偶貼在臉頰，說：「最好，最好！我們三口子再也不分離了。」

    　　張束就把那布偶拿來放在桌邊，十分憐惜：「娘子，這只是個布偶。我們到酒泉，
    要生十固八個都有。」

    　　錦兒就哭了起來：「不要把我的孩子帶走。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布偶又搶回來
    ，抱在懷中。

    　　張束惶惑的說：「錦兒，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你真的瘋了嗎？」

    　　錦兒抬起頭空洞地看著張束。張束又問：「娘子！我們一起去酒泉吧。」

    　　錦兒聽到張束說話，就放聲哭起來：「相公！我對不住你。我不應再活著見你的。
    我應該那天就投井的。」

    　　張束摸不著頭腦，只是不耐：「莫要再鬧了！」

    　　錦兒緊抱著布偶哭：「可是為娘實在捨不得這苦命的孩兒。一小就見不著爹。人家
    生在錦繡堆中，你卻坐在磨房米糠堆中。只怪娘不好，只怪娘。」

    　　張束見錦兒語無倫次，雖然憐她，心中卻已不耐。遂抓了錦兒的臂膀，將他提起，
    喝道：「你如何成了這般模樣？快些清醒過來。」

    　　錦兒許是吃痛，就閉著眼睛叫：「好痛，好痛！」又張大了眼睛，看著張柬，驚懼
    地哭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嫂嫂，不要打我！我並不要如此，可是大伯一定要。
    你可以去問大伯。他力氣好大，我也沒法子。」

    　　張束聽了這些話，彷彿頂門挨了一棒，周身血液凝固，不覺鬆開了手。他想起老阿
    祥臨行回首，說什麼錦兒受了講不出來的委屈。他又疑惑家中僕人，不敬的眼神。他又
    聽見錦兒坐在地上號哭：「血？為什麼如此多的血呢？不要拿走我的孩子！求求你們可
    憐這個初生的嬰孩。他是張家的骨肉，也是千秋的從弟啊。求求你把他還給我吧！」

    　　張束心中想：「莫非此事只瞞著我一人？不！一定是錦兒受了委屈，失心瘋了，胡
    言亂語。」於是他又向錦兒喝叱：「你莫要再胡言亂語。」可是位又想起錦兒這數日來
    ，青白的面色，浸血的白衫。他覺得再也無法說服自己了。

    　　張束咬著牙吼了一聲，就撞出門去。把半扇門都撞破在地。張束奔至大哥房中，見
    房中只有個小婢，就喝道：「大爺人在何處？」

    　　那小婢見張束莽撞，就回身應道：「方才還在，目下卻不知去向。」

    　　張束奔至內院中，卻見一個小廝在探頭探腦。張束衝至他背後，將他提起，罵道：
    「這個賊腦子，快說你家大爺現在何處。」

    　　那小廝嚇昏了頭，不辨東西南北就叫道：「我家大爺正提著個賊腦子。大爺饒命。
    」

    　　張束大怒，就把那小廝摔在地上，罵道：「你再不說，我就打死你。」

    　　那小廝在地上，翻過身來，見是張束，就哀求道：「二爺莫打。大爺說在二進院中
    等你。」

    　　張束從小廝身上跳過，直奔二進院中。到了二進院中，只見幾個道人、漢子立在牆
    邊，卻不見張大。張束行至階下，環顧院中，見四周都是那干道人、漢子。個個手執刀
    鎗，盯著張束。張束側首看去，見那前日持鈴漢子立在廳前，就叫道：「賊牛皮！可有
    見到我大哥嗎？」

    　　忽聽得張大在廳中大叫：「阿弟！你快走！」

    　　張束聽得大哥在房中的聲音，就怒道：「大哥！你出來我們把你弟媳的事說個明白
    。」說著就向正廳行去。才行至階前，那持鈴漢子右足下了一步台階，左手按住腰間佩
    劍，伸右手止住張束。

    　　張束不耐道：「你這道人！因何在此擋路？此是我張家家務事，請自去偏院納涼。
    」

    　　那持鈴漢子說：「張束！你到此時還不知回頭嗎？你魔慾纏身，目無倫常，沖犯仙
    道清修。似此倒行逆施，天地所不容。還不速速就縛，我師尊或可助你改過自新。若待
    仙陣發動，形神俱滅，就悔之無及了。」

    　　張束怒道：「你老爺無暇陪你說長論短。你要玩，老子待會打你個痛快。」說罷就
    要上階。

    　　忽然那漢子喝道：「休得放肆！」說時遲，那時快，已駢指戳至張束咽喉前。

    　　張束未料他就下殺招，急切中一偏首，右臂上革，左右手就攻守相連，綿密不絕的
    攻出數拳。張束此刻使的，乃是漢軍中軍吏必習之「白虎拳」，招式變化與「勇威拳」
    不可同日而語。

    　　張束與那漢子互拆了數招，一側身衝向那漢子右側，似飛虎撲羊。那漢子見機就打
    張柬後腰，猛見張束身後右足斜揣至面門，急忙中用雙臂架開張束這一腳。豈知張束並
    不間歇，左腿已回身向下掃出。那漢子招式已老，只得左拳護身，右掌虛劈一詞，向後
    躍下台階。抬頭看處，只見張束前三後七，立在階中，蓄勢待發。

    　　張束適才使的招數，喚作「虎撲三式」。相傳猛虎一撲不中後，即以虎尾一刺一掃
    。這三式：「飛虎撲羊」、「虎尾刺」、「掃蕩山林」，正在模倣這猛虎的路數。

    　　張束見逼退了持鈴漢子，就收了架式，轉身上階向正廳付去，離廳前眾漢子不過呎
    尺之遙。院中眾人見了，俱是大驚。那持鈴漢子立刻掣劍在手，大喝：「休讓他進了大
    廳。」

    　　只一瞬間，廳前的四個漢子，已提槍躍進，朝張束溯來。此時階前狹隘，十分擁擠
    ，張束只有躍下台階。

    　　四名道人持槍連刺，爭先下了台階，來趕張束。張束運返數步，見這四人爭先恐後
    ，招式不一，雜亂無章，不禁冷笑一聲。覷了個空隙，撥開一桿槍，即穿入陣中。人影
    晃動，叱喝三兩聲，才合又分，張束已奪槍在手，威風凜凜的指著那四名漢子。

    　　此時圍中諸人皆不由自主的驚呼出來。那陣中長槍被奪的道人，脹紅了臉，掣出腰
    間佩劍，叫道：「剌了這個姓張的。」說罷即帶頭揮劍砍向張束。

    　　張束一槍在手，全然不懼。但見槍纓燄紅，蛇走白桿，使得正是漢軍軍吏必習之「
    火尖槍」法。只三合，四名道人俱已中槍，哀嚎不止，槍劍散了一地，退至場邊。

    　　卻聞張束說：「今日事只是張家家務。眾位先生若再插手，莫怪張二手下失了分寸
    。」張束也是覺得這干漢子難纏，要給他們一個台階下，指望他們就此撒手不管。

    　　那持鈴漢子卻又叫道：「張二！你冥頑不靈，怙惡不俊。若再不引頸就戮，教你受
    形神焚滅之苦。」說         那小婢見張束莽撞，就回身應道：「方才還在，目下卻不知去向。」

    　　張束奔至內院中，卻見一個小廝在探頭探腦。張束衝至他背後，將他提起，罵道：
    「這個賊腦子，快說你家大爺現在何處。」

    　　那小廝嚇昏了頭，不辨東西南北就叫道：「我家大爺正提著個賊腦子。大爺饒命。
    」

    　　張束大怒，就把那小廝摔在地上，罵道：「你再不說，我就打死你。」

    　　那小廝在地上，翻過身來，見是張束，就哀求道：「二爺莫打。大爺說在二進院中
    等你。」

    　　張束從小廝身上跳過，直奔二進院中。到了二進院中，只見幾個道人、漢子立在牆
    邊，卻不見張大。張束行至階下，環顧院中，見四周都是那干道人、漢子。個個手執刀
    鎗，盯著張束。張東側首看去，見那前日持鈴漢子立在廳前，就叫道：「賊牛皮！可有
    見到我大哥嗎？」

    　　忽聽得張大在廳中大叫：「阿弟！你快走！」

    　　張束聽得大哥在房中的聲音，就怒道：「大哥！你出來我們把你弟媳的事說個明白
    。」說著就向正廳付去。才行至階前，那持鈴漢子右足下了一步台階，左手按住腰間佩
    劍，伸右手止住張束。

    　　張束不耐道：「你這道人！因何在此擋路？此是我張家家務事，請自去偏院納涼。
    」

    　　那持鈴漢子說：「張束！妳到此時還不知回頭嗎？你魔慾纏身，目無倫常，沖犯仙
    道清修。似此倒行逆施，天地所不容。還不速速就縛，我師尊或可助你改過自新。若待
    仙陣發動，形神俱滅，就悔之無及了。」

    　　張束恕道：「你老爺無暇陪你說長論短。你要玩，老子待會打你個痛快。」說罷就
    要上階。

    　　忽然那漢子喝道：「休得放肆！」說時遲，那時快，已餅指戳至張束咽喉前。

    　　張束未料他就下殺招，急切中一偏首，右臂上革，左右手就攻守相連，綿密不絕的
    攻出數拳。張束此刻使的，乃是漢軍中軍吏必習之「白虎拳」，招式變化與「勇威拳」
    不可同日而語。

    　　張束與那漢子互拆了數招，一側身衝向那漢子右側，似飛虎撲羊。那漢子見機就打
    張束後腰，猛見張束身後右足斜揣至面門，急忙中用雙臂架開張束這一腳。豈知張束並
    不間歇，左腿已回身向下掃出。那漢子招式已老，只得左拳護身，右掌虛劈一記，向後
    躍下台階。抬頭看處，只見張束前三後七，立在階中，蓄勢待發。

    　　張束適才使的招數，喚作「虎撲三式」。相傳猛虎一撲不中後，即以虎尾一刺一掃
    。這三式：「飛虎撲羊」、「虎尾刺」、「掃蕩山林」，正在模倣這猛虎的路數。

    　　張束見逼退了持鈴漢子，就收了架式，轉身上階向正廳付去，離廳前眾漢子不過呎
    尺之遙。院中眾人見了，俱是大驚。那持鈴漢子立刻掣劍在手，大喝：「休讓他進了大
    廳。」

    　　只一瞬間，應前的四個漢子，已提槍躍進，朝張束溯來。此時階前狹隘，十分擁擠
    ，張束只有躍下台階。

    　　四名道人持槍連刺，爭先下了台階，來趕張束。張束連退數步，見這四人爭先恐後
    ，招式不一，雜亂無章，不禁冷笑一聲。覷了個空隙，撥開一桿槍，即穿入陣中。人影
    晃動，叱喝三兩聲，才合又分，張束已奪槍在手，威風凜凜的指著那四名漢子。

    　　此時圍中諸人皆不由自主的驚呼出來。那陣中長槍被奪的道人，脹紅了臉，掣出腰
    間佩劍，叫道：「剁了這個姓張的。」說罷即帶頭揮劍砍向張束。

    　　張束一檔在手，全然不懼。但見槍纓燄紅，蛇走白桿，使得正是漢軍軍吏必習之「
    火尖槍」法。只三合，四名道人俱已中槍，哀嚎不止，槍劍散了一地，退至場邊。

    　　卻聞張束說：「今日事只是張家家務。眾位先生若再插手，莫怪張二手下失了分寸
    。」張束也是覺得這干漢子難纏，要給他們一個台階下，指望他們就此撒手不管。

    　　那持鈴漢子卻又叫道：「張二！你冥頑不靈，恬惡不俊。若再不引頸就戮，教你受
    形神焚滅之苦。」說罷即向眾漢子喝道：「眾位師弟：待我等催動仙陣。務教這廝今
    日伏誅。」不料說完話，院中卻是一片沉寂。

    　　眾道人皆面有懼色，畏縮不前。

    　　那持鈴漢子復又大叫：「長卿：你站離位。明遠，你站坎位。希德：你守異宮。我
    們打玄周離火陣。其餘師弟相機配合。」一言罷，就有三名漢子步下台階，和這持鈴漢
    子，四個人均掣劍在手，把張束圍在中間。

    　　其餘持槍眾人也進了院中，在外頭圍定。

    　　張束見這些道人還不歇手，心下自忖：「今日若不破了這些廟會把式，只怕難以善
    了。」遂不待眾人站定，即挺槍撞入那些外圍的道人群中。那幾個首當其衝的道人漢子
    ，俱驚呼起來。張束槍花似火，左劈右刺，一瞬間已殺傷了數名漢子。一時間眾道人奔
    走逃竄，卻看不出有何陣法。

    　　張束一桿槍在亂陣中，如遊龍出水，左轉右彎，腳步並不停歇。忽然兩柄劍從左右
    方先後攻到。張束連撥帶架，即從中間穿過，迎面卻是長槍如林。張束腳下不由一滯，
    身後卻有兩柄劍攻到，分取張束後背利大腿。張束翻身避開背後一劍，即用槍去挑那攻
    下盤的。那攻下盤的慌忙走避。張束待要追上丟刺他，無如身後又是兩柄劍攻到。如此
    反覆數次，張束已棄攻為守。

    　　張束見紅纓長槍，如烈火圍身，四柄長劍，似寒風蕭蕭，玄風離火，陣勢已成，心
    中也是吃驚。

    　　那持鈴漢子見圍勢已成，就大叫：「師弟們加把勁，送他過了陰陽橋。」

    　　眾人見張束左支右絀，殺來更加帶勁。張束心下鬱怒，難不成真要含屈而死。暴喝
    一聲，使一記「野火燎原」，七尺白桿，遍體橫繞數匝，把四個道人逼出一丈外。

    　　未待四名道人再度合圍，張束即挺槍刺向站在坎位的那名道人。那道人見張東勢猛
    ，即側身避開，合著身後的三柄劍，來襲張東側背。張束衝過那道人身側，此時距刺來
    之紅櫻槍鋒，不過寸許，實是驚險。

    　　張束急回身，雙手抱住槍尾，暴叱一聲，同當先的一名持劍道人兜頭打下。張束這
    招並非火尖搶法中的步數，而是「盤龍棍」中的「當頭棒」。此時槍長劍短，遂將那道
    人劈翻在地。

    　　張束一擊得手，急伏低身子，畫出一團紅霧，護佐前身。忽然，背後吃痛，張束在
    劇痛中，抓緊槍桿，急向前取左首道人。那道人見陣中已失一人，卻不知張束已被傷，
    心虛手軟，慘叫一聲，被刺在地。

    　　那持鈴的漢子，見張束連傷兩名好手，又怒又悲。罵了聲：「老子和你拚了。」說
    罷把支劍使得如狂風驟雨，不要命的衝向張束。

    　　張束並不理會他，卻忍痛急取另一名道人。那道人慌忙招架，一路跑著後退。張束
    挺槍追趕，把那持鈴漢子拋在後頭。沒三步，那前面的道人己奔至紅櫻槍陣旁。那些持
    槍道人們急收槍開了個口，讓他逃入。張束就乘勢殺入陣中，連劈帶刺，放倒了好幾個
    擋路的道人。另聞慘呼不斷，餘眾盡皆潰散。

    　　那持鈴漢子，在亂陣中尋不得張束，就大叫：「不要亂！不要亂！」忽覺左脅和右
    大腿，劇痛難挨。禁不住跪倒在地。卻見張束從身後跳出，去追那陣中最後一名道人。
    這時院中一干道人漢子都縮到牆邊。

    　　張束緩步逼向那最後一名持劍道人。那道人全身抖個不停，慢慢返到接一進院的角
    門。那道人從腰際取出一包黃色事物，結結巴巴的叫道：「玄……玄風……烈火……，
    形銷神……神滅。」說罷就把那事物擲向張束。

    　　張束頭一偏欲避開，忽然火光乍現，一陣霹哩叭啦的爆裂聲。張束嚇翻在地。其餘
    道人見狀，也都取出黃色的事物，投向張束。一時院中轟轟隆隆，煙火瀰漫，香風刺鼻
    ，哀號呼救之聲不斷。

    　　「不要再丟了！不要再丟了！」

    　　「師父！救命！」

    　　此時院中除了哀號呼救聲外，一絲其餘的聲音也沒有。須臾煙霧盡散，只見院中死
    傷之人，都被燒的面目全非。有許多還未死去，就在哀號求救，掙扎著要爬出來。

    　　那干道人就都放眼來尋張束，才發現張束正立在左廂房前，渾身衣服焦爛，血污
    的左手兀自摀著左額。

    　　張束一回過神來，就指著那群道人大罵：「妖道！竟敢在我家中行此妖法，傷天害
    理。你張二爺今日絕不放你等干休。」說罷就從身邊打起。那剩餘未受傷的眾漢子，見
    各種手段，都耐何不了張束，又折了許多人手，就都自逃命，一哄而散。只留下數個還
    知義氣的，在收拾傷殘。

    　　張束亂打一通，見那些還活著的多連滾帶爬的逃盡。張束就顫危危的走上台階，推
    開廳門‧見到張大夫婦抱在一起，坐在旁邊，抖個不停。更有那老道西向坐著，手執拂
    塵，輕搖羽扇，氣態沉定。

    　　張束就叱道：「大哥、大嫂﹗我當初是如何將錦兒託給你們的。可是你們對她到底
    作了什麼﹖」說著就到了桌邊。又厲聲道：「你如此行事，如何面對爹在天之靈﹖又將
    手足之情置於何地？」說罷，一步步逼向張大夫婦。

    　　張大嚇的混身亂顫，抱著張大嫂。此時張大嫂大叫：「師父﹗救命﹗快抓住他。師
    父﹗莫讓那凶神走近了。」張大也跟著叫：「師父！救命！」

    　　張束聞言，更是憤怒：「你們又如何放縱那干道人，來害我性命﹖」說著雙拳握得
    嗶嗶作響。此時張束污血滿面，衣服焦爛，看來十分可怖。張大嫂花容失危，向那老道
    叫道：「師父，快殺了這凶神。」

    　　張束又行兩步，忽然膝下一麻，雙腿一軼就跪在地上了。張束掙扎著站了起來，行
    了一步，又是雙腿一軟，一跤摔在地上。張束驚疑不定，又掙扎要起來。卻見那老道撚
    指輕彈，張束又是膝下一麻，跌坐在地。

    　　張束念及前日老道隔空折香之事，心中不由得害怕起來了。

    　　那老道見張束站不起來，就拿了一把拂塵走來。張束仍然掙扎著抓起身邊一張凳子
    ，站了起來。只是雙腿仍然軟弱。張束待那老道走得近了，就奮力一凳砸去。老道身形
    一側，一拂塵掃在凳上。張束吃他這一拉，竟又跌坐在地。趕緊翻身持凳護住頭頂。正
    逢那老道拂塵掃下，只聽：「叭嚓」一聲，凳面木板竟自斷為兩截，唬得張束征在地上
    。只這一瞬間，老道左手已搭在張東肩頭。張束只覺一身痠麻難當，全無氣力，吊著眼
    睛看著那老道高高舉起拂塵，就要揮下。

    　　此時張大嫂，見了老道的神通，叫著：「快生殺了他！殺了這凶神。」張大卻抱他
    媳婦更緊了。

    　　忽聽得一人大叫：「休傷了行晦哥哥。」只見一個瘦小身影，跑入屋內。那老道冷
    不防就被抱住右手。

    　　放眼看去，卻是蕭任。這老道也是十分驚訝，手一圈一放，即將蕭任推出丈外。

    　　張束立刻覺得痠麻之感消了大半，掙扎著又要站起來。老道連忙左手加把勁，張束
    渾身上下又痠又麻，就跪下去了。老道又把拂塵高高舉起。

    　　又聽蕭任大叫：「休傷了我行晦哥哥。」說著就去抓了個花瓶去擊那老道。蕭任跑
    至老道身前舉瓶就砸。

    　　那老道拂塵向下拂住瓶子，就順勢將蕭任帶到右邊。蕭任遠未停步，忽然前襟已被
    抓住，頓覺一股陰寒之氣在胸前轉。那老道忽然：「咦？」了聲，鬆開了抓蕭任的右手
    。

    　　原來適才蕭任在柴房中臨危之際，不自覺催動先天真氣，因此周身精氣亂撞。欲施
    出鍾叔叔教導的蛤蟆戲，但周身姿勢不對，用不出力。蕭任在這驚怒之間，姿勢全然不
    對，致經脈逆行，氣血上湧，遂不支暈去。

    　　須臾醒來，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如火炙一般，十分難受。掙扎起來，才發現周身
    繩索已斷為數截。蕭任自己也是十分疑惑。

    　　蕭任又想：「適才那道人不知去那兒了？難道是他斷我的繩索嗎？」走到牆邊，才
    看到那道人已軟趴趴的躺在橋下，驚恐的看著蕭任，惟已經不能言語了。

    　　蕭任不能相信自己雙腿一瞪，能有這麼大的力道。就想：「莫非是神仙救了我嗎？
    」又念著張束的安危，於是忍著胸中的翻湧，往前面尋去。經過大院，聽見二進院中傳
    來喝吃聲，遂趕來探看。正見到那道人抓著張束，要下毒手。於是情急之下，趕去救張
    東。

    　　那老道適才以掌抵住蕭任前胸，本想故技重施，以內力灌入，將蕭任弄癱在地。
    豈知所抓之處竟似火辣辣般，數股內力反彈而出，右手急忙放開。

    　　老道十分驚疑，心中一時閃過無數種蕭任師承的可能。老道如此一分神，忽然腹部
    一陣劇痛。禁不住悶哼一聲，抱著肚子就退了兩步。卻原來這老道一分神，張束頓覺周
    身痠麻消失大半，遂用盡平生的力量，跪著回身，一拳向老道丹田打去。這老道雖然內
    功頗有些成就，但一時分神，竟為張束所乘。張束這雙鐵拳有百斤之力，兼之這老道年
    事已高，如何受這臨死一擊？

    　　這一下變出不測，眾人都傻了眼。那老道站著忽然就吐了口血，抬頭看著蕭任問道
    ：「令師是那一位？」

    　　蕭任聽這一問，摸不著頭腦，只是一臉茫然。老道見蕭任悶不吭聲，就歪歪斜斜地
    頹然走出廳外了。

    　　張束見那老道人走了，就站起來。此時痠麻之感己消去泰半。

    　　張大就跪伏在地，邊哭邊說：「阿弟！我不是人。你打我好了。」

    　　張大嫂也跪下來，趴在張大身上，厲聲說：「你不可以打他！你媳婦行為不端，守
    不住寂寞。這不干你哥哥的事呀！」

    　　張束就大聲叫道：「你莫要胡說。錦兒我是信的過的。」

    　　張大嫂又反唇譏說：「你一年到頭都不在家，連自己媳婦都看不好，還要信口說什
    麼信得過，信不過。」

    　　張束三言兩語，就被說得語塞，不覺氣怒，一腳踢翻了桌子，就厲聲說：「你造謠
    傷人名節。看我打你。」

    　　說著就舉起拳頭，作勢要砸那婦人。

    　　張大嫂看了雖然花容失色，但仍是嘴硬：「你要打我嗎？就打死我好了。橫豎我命
    苦，就讓我早死好了！

    　　不過是個三百石的小吏，就有好大的威風。告訴你，在我娘家，連塞個牙縫也不夠
    哩！」說完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了。

    　　張大看得張大娘哭泣，就爬過來抱著張束的腿，哭道：「你莫要怨你嫂嫂。都是我
    不好。我不是人。你打我吧！」

    　　張束一時不知如何發洩心中怒氣，遂一掌打在桌上，把些杯子都震翻摔碎在地。這
    時就聽到有人大叫：「不要鬧了，不要打了。老夫人來了。」

    　　只見張老夫人在兩個婢子的扶持下，氣急敗壞的走進大廳，叫著說：「你們不要再
    打了，不要再打了！

    　　如何會鬧成這樣呢？」

    　　張大娘看著老夫人進來就哭道：「娘！叔叔要打死我們。先在外面就打死了好些道
    爺。」

    　　張束聽他嫂嫂先告狀，急怒道：「娘莫聽嫂嫂胡說。他唆使道人，險些害了孩兒的
    性命。」

    　　張老夫人就哭道：「你如何闖下這麼大的禍事？這一會兒鬧到官府，要如何是好？
    」

    　　張束又說道：「娘可知大哥對錦兒作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嗎？可知嫂嫂是如何對待
    錦兒的嗎？」

    　　張大嫂卻申辯道：「那賤人不要面皮，來勾引他伯伯。阿儉的性子，娘也知曉，斷
    斷做不出這事的。」

    　　張束連忙叱道：「我和娘在這說話，如何由你在此撥弄是非？」

    　　張大嫂又抗聲道：「你有好久沒看見自己媳婦了。那裡知道她的醜行。」

    　　砰的一聲，張束左掌擊在桌上，喝道：「你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打爛你的嘴。」說
    著就舉起右手要打。

    　　張大嫂又哭道：「就讓你打死好了。我嫁來張家有什麼福氣嗎？我那個姊妹不比我
    強？」

    　　老夫人哭著說：「你如何又要打人呢？你今天闖的禍還不夠嗎？」又伏到張大身上
    ，哭說：「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反正我活著也沒意思了。兄弟間和和氣氣，有什
    麼事會卻要打鬧呢？你爹才死沒三年，看在我的老臉，兄弟間真有什麼不愉快，說說就
    忘了吧。」

    　　張束就咬著才說：「可是錦兒被弄了個不成人樣。娘，我該怎麼是好？」

    　　張大嫂又叫道：「就是那賤人惹的禍事……」

    　　老夫人向大媳婦罵道：「我和你叔叔說話，莫要插口。」隨又泣道：「人言兄弟如
    手足，妻子如衣服。

    　　你一天到晚都在外頭晃。看在你大哥要給我送終的份上，就莫再鬧了。」

    　　張束聽了母親這些言語，心中十分混亂悲憤。又喊了聲：「娘！錦兒的委屈………
    」

    　　張大嫂岔口哭道：「娘！您莫要攔他。就讓他打死我好了。分不得家產，我終究是
    礙了他的眼……」

    　　張束聽了這話，氣憤己極，遂罵道：「我打死你這賤人。」說罷一腳將張大嫂踢翻
    在地，舉起拳頭就要打下。張大趕忙遮著他媳婦，哀求道：「你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阿弟！求你看在你姪兒的面上，莫要打他。」

    　　張束見大哥擋擋左面前，咬牙切齒，一顆拳頭終就是打不下去。老夫人見張束拳頭
    高高舉起，亦伏在張大身上，哭道：「兒啊！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你一天到頭往外
    跑。現在又闖下了禍事。看在你哥要給我送終的份上，就不要再鬧了。」

    　　張束聽了母親的言語，征了半晌，一顆拳頭也就軟軟地垂下，回身走出廳外。心中
    一片空白在翻滾，腳下也不知東西南北的走著。

    　　蕭任看張束離去，就在他背後大叫：「行晦哥哥，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張束如行屍走肉的走著，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混亂。腦海中漫漫響起爹爹生前爽朗
    的笑聲。一會兒又浮現出小時候，娘那遠遠投來的冷冷目光。而方才娘親偏袒的言語，
    又一字一字的敲入心房。張束痛道：「這個家已經容不下我了。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處
    了。哼！大不了！我就回到酒泉尋李都尉，創出一番功名，教人刮目相看。他們一定會
    後悔的。一定的！」忽然，轉角處幾個人影晃動。原來是幾個道人看了張束，跌跌撞撞
    的逃去。張束睜著怒跟，低吼一聲，彷彿老虎一般。又想起這些日子來，家中下人的不
    敬，心中憤怒，念道：「他們還有把我放在眼中麼？我可也是二少爺。這個家有我一半
    。他們卻在看笑話。」只覺得血脈賁張，拳頭撞得嗶嗶剝剝作響，頭顱卻好似針刺般的
    疼痛。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聽的一聲：「相公！你可回來了。」張束抬頭望著，才知不覺
    中已走回自己房中。

    　　錦兒穿戴整齊，懷裡抱著布偶，笑嘻嘻的迎著張束。張束頹然坐下。

    　　錦兒就來扯著張東，泥著說：「快！行李都打點好了。我們一家三口快離開這兒，
    莫再回來了。」

    　　張束才看到桌上三四個花布大包袱，抬頭又見錦兒懷中的布偶，不由得無名火起。
    遂將錦兒踢倒在地，罵道：「都是你這不知羞恥的賤人！你如何還有面目兄我？」說罷
    就淪起拳頭，把錦兒壓在地上，打了三拳。

    　　錦兒被打，軌呼叫：「好痛，好痛！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張束三拳一腳打下，雖在盛怒中，心中也有了絲悔意。張束暗道：「錦兒這身子如
    何受得這雙鐵拳？」

    　　可是要在盛怒中說些軟話，也是不知如何出口。於是就跑出房外，在樹下佇立。

    　　張束立了片刻，怒氣消了大半，轉而悔恨交加，可是卻聽不到房中有任何聲音。張
    束於是回到房中，見錦兒還是伏在地上。張束叫了聲：「娘子！」又蹲下去搖他。可是
    錦兒卻毫無動靜。張束就把錦兒抱在懷中，一探鼻息全無。張束就坐在地上哭道：「錦
    兒！你醒來！你快醒來！我們一起離開這兒。」抱著錦兒屍身，癡癡地哭了一陣。忽聽
    門外人聲喧嘩，十分吵鬧。「殺人啦！殺人啦！」一會兒卻見蕭任背著包袱，跑進張束
    房內，叫道：「張二哥！我們快走。那些道人找了好些官差來。」

    　　張束還是傻傻的說：「錦兒！快些醒來。我們一起離開。」

    　　蕭任見錦兒的樣子，軌問道：「嫂子是如何了？還走得動嗎？」

    　　張束仍是說著：「錦兒！快些醒來！」

    　　蕭任再多看些，錦兒軟趴趴的躺著，已經洩氣了。蕭任倒抽了口涼氣。又聽房外喧
    嘩聲漸近，情急下就把錦兒的身體推掉。拉著張束就往外跑。張束就征征的由著蕭任
    拖著。蕭任拉著這麼大一個人跑，真是非常吃力。

    　　蕭任拉著張束往邊門跑，正被兩個道人撞見。蕭任隨手抓了柄鋤頭，切齒叱喝一聲
    ，揮著鋤頭衝過去。

    　　那兩個道人害怕，就閃到一邊。蕭任和張束跑出邊門，到了大街上，就聽到耳後有
    人大叫：「那凶人和小孩一起出西大街了。」蕭任趕忙撿小巷子，朝著荒郊外走。卻見
    大路上，到處都是道人、官差，人馬交踏，喝叱之聲。

    　　「在那邊，在那邊！」

    　　「莫要教走了。」

    　　蕭任只好順著巷子，爬上階梯，向山上爬去。走過階梯，兩人沿著狹小的山路向上
    走著。張東仍是癡癡地出蕭任牽著，口裡不時喃喃著：「錦兒！我們去找錦兒。」

    　　走了一會兒，蕭任看山下的村莊漸遠，喧鬧聲仍清晰可聞。如指節般大小的人在街
    巷中穿梭。其中可以看到有兩三隊官差在四處搜尋。忽然有一小隊官差都停下來，向蕭
    任這邊山上看來。接著就尋路向山上行來。

    　　蕭任暗叫一聲：「苦也！」原來這一段山路並無林蔭遮蔽。從山下望上看蕭任和張
    束二人，一清二楚。

    　　蕭任拉著張東拚命往山路上爬。張束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錦兒，錦兒！
    快回來。我們一起離開這兒。」

    　　蕭任拚著張束，吃力地走著。只半杯茶功夫，就聽腳下傳來馬匹雜踏之聲。

    　　蕭任拼命儘往些枝籐闌珊的路上走。就聽到腳下有人大叫。

    　　「小老弟！你快生停下來。」

    　　「你把凶人留下。我們不會為難妳的。」

    　　「你把凶人交出。我們老爺明察秋毫，一定會還他個清白的。」

    　　那些差人見蕭張二人腳下未停，都走些枝柯低矮的小路，就下了馬，一起往上爬，
    去趕他二人。

    　　蕭任經過這一陣奔馳，胸中翻騰之氣，更形劇烈。胸口有十七八股氣互相撞擊，彷
    彿要作開一般。蕭任又勉強走了一陣，到了一小片開闊路面，無奈全身冷熱交加，四肢
    虛軟，跌在地上。那些差人隨即趕上。

    　　蕭任返到角落，把張束藏到身後，拿著鋤頭拒著那些差人，渾身汗如雨下。那些差
    人見蕭任還在負隅頑抗，就都掣刀在手。其中一個帶頭的就叫道：「小老弟！你已經沒
    有退路了。跟我們走吧！」

    　　蕭任身體忽冷忽熱，講不出一句話，只是拿著鋤頭指著那差人。

    　　另一名年輕差人見蕭任不肯投降，就說：「小老弟！你何苦為這凶人壞了自己性命
    哩？」說完就舉起刀子向蕭任行去。

    　　蕭任此時無力抵抗，只想拚一死來保全張束。忽然，另一個年長的差人伸手抓住那
    個年輕差人，叫了聲：「且慢！」說著伸手指向路邊，神態十分不安。蕭任順他手指看
    去，只見一堆石頭，上插一桿藍色小旗。

    　　那些差人見了這事物，都十分驚怖。

    　　「如何會到了這裡？」

    　　「我們有入界嗎？」

    　　蕭任見那干差人遲疑不前，連忙反推著張束，往後路走。那干差人見蕭任又走，卻
    是不敢追趕，只是叫喊。

    　　「快回來！小老弟！」

    　　「小老弟！那兒很危險的啊！」

    　　蕭任沒命地推著張束往上走，也聽不清那些差人又叫了些什麼。推推拉拉地又向山
    上跑了一陣。漸漸地，那些差人的呼喊聲，由大而小，終至聽不見了。而張束仍是吱
    吱呀呀地叫著：「錦兒，錦兒！」蕭任強壓著胸中的鼓脹洶湧，勉強支撐地爬著，直到
    最後爬不動了，就眼前又是一黑，倒在地上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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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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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