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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二回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迴高枝 1/2】

    　　白催朽骨龍虎死，黑人大陰雷雨垂。

    　　蕭住在客店中等了許久，仍不見叔叔回來，心中不禁焦急起來。為怕教店家及陌生
    旅客欺負，面子上還是強作鎮定。但是一直等到近晚時分還看不到叔叔人影。小蕭任只
    是拿著小麵偶低頭把弄著。忽又想著店家飄來的目光，猛地驚覺自個兒這麼大一個人了
    ，拿著玩偶要教人錯認做好欺負的小孩兒。就把麵偶揣在衣襟內。抬起頭四處看了會兒
    店內，街上風光。覺得四處客人似也在注意著自己，又似不妥，於是低頭喝了口涼茶。

    　　猛聽得耳邊聲音喚起：「小爺可要再添些水喝？」蕭任手中茶湯晃，抬頭看去，原
    來是店內伙計。蕭任答說：「不用了！我這兒還有。」

    　　那伙計又說：「您這水恐怕有些不熱了，我再給您添些。」

    　　蕭任看那伙計殷勤，就說：「也好！」

    　　「小爺您打那兒來？」伙計接過杯子，又說：「以前沒見過您爺倆。」

    　　蕭任答說：「嗯！我和叔叔打邵伯村過來這兒探望朋友。留我在這看行李。叔叔一
    會兒找到朋友家在那兒，就來接我。」

    　　「哦！敢情是廣陵的邵伯村？那快馬也得走一日才到這兒。」伙計上斟滿的茶杯，
    又慫恿著：「今晚灶上有燒雞、燉豬蹄子。天涼，熱和著吃可暢快著哪。」

    　　蕭任答說：「我等會兒再說。」蕭任說罷低首望著茶湯。伙計見買賣不成，只沒
    趣地去招呼旁的客人。

    　　蕭任想起燉豬蹄子的香騰，腹中咕嚕開始作響，遊目店中，有客人己在用晚膳。他
    想還是裝著有正經事兒忙著，省得別人異樣目光和伙計嘮叨。於是將行李取在桌面，來
    找份冊子打發時間。誰想這小小行囊竟異常沉重，沒留神放在桌面，竟好大一聲咚嚨。
    蕭任打開行囊，見一黑袋內有許多碎金子、幾掛銅錢，心中安定不少：「叔叔不會生氣
    罷？如果再一會兒我叫碗豬蹄子吃吃？」隨手摸出一冊，縛好行囊，假作閱讀。

    　　忽兒，兩個褐衣漢子進到店中，直到蕭任桌前。其中一人說：「小哥哥！您叔叔現
    在我家老爺座上，專教我二人來接您去。」

    　　蕭任心下疑惑：「叔叔是和人打架跑走的，這會兒怎的又在人家中坐。」

    　　其中高個兒的漢子，見蕭任沒動，就說：「小哥哥趕緊起身吧！家中正還候您吃飯
    呢。」說著，另一人就去幫忙提行李。

    　　蕭任心中疑懼，就抓著行李不放。那短小的漢子手搭在蕭任行垂上，一時扯不動。
    蕭任急呼：「叔叔現在你府中，那請問叔叔姓啥名啥？」

    　　兩個漢子對望了一眼，那短小的一手抓著行李回奪，另一手一拳打在蕭任胸口。兩
    個漢子提了行李就往門外跑。

    　　蕭任負痛追趕，大呼：「強盜哇！搶東西哇！」才追到店門口，身後竄出一個灰衣
    漢子，提根哨棒趕到那短小強盜背後，攔頭打落。那短小強盜贓物掉落在地，人滾在地
    上抱頭喚爺爺奶奶亂叫一氣。跑在前頭的那高個兒強盜聽同伴呼嚎，就從人叢中回來，
    從腰間掣出把明晃晃的匕手，高聲喝道：「喂！識相的，不是本地人，莫管本地事。你
    放下這檔事，咱們放你無事出城。」

    　　四周商賈行人聽得有人鬧事，都躲得遠遠，瞧著熱鬧。那短小強盜在這灰衣漢子身
    後爬起，操爹爹幹老娘的罵著。蕭任也趕到這矮賊身後，兀自胸口作痛。

    　　這時縱人群中又奔出了兩個粗漢，一個提著單刀，一個握著根扁擔，夾峙著那高個
    兒強盜，俱惡狠狠的盯著那灰衣漢子，把他圍在中間。那矮子手摸著頭，粗口不斷，伺
    機要和那場中灰衣漢子算帳。那圈中漢子朗聲道：「你們幾個潑皮光天化日下欺負行人
    ，搶劫財物。還不隨你老子去面官。」全然不懼形勢險惡。

    　　那提刀的惡漢大叫：「！不知死活的蠢材，敢亂你爺爺的好事。今日不叫你叩一百
    個首，老子就自做你爺爺了。」

    　　蕭任見那矮賊正待機撲向前去，也顧不得自個的年紀氣力，跳向前抱住那矮賊，口
    中罵道：「打死你這壞賊，打死你，打死你。」

    　　那矮子不防有人從背後偷襲，和蕭任扭成一團，也亂叫：「小忘八，臭猴子，你老
    子宰了你。」

    　　前面三個賊子見同伴被襲，也即向那灰衣漢子衝來。那漢子急回身，見矮子被蕭任
    猴兒似的纏在背上亂打，就手起棒落「喀答！」矮子頭歪在一邊，整個人癱在蕭任懷中
    ，倒像是蕭任好心扶著一般。

    　　那漢子身子一轉，從矮子和蕭任右側向後竄去。三個衝來的賊子只當那漢子要逃，
    齊叫道：「把頭留下。」

    　　為恐撞著同伴，拿刀的那個就朝著矮子左邊，另兩個朝著右邊追去。誰料那灰衣漢
    子電光火石的在蕭任背後一轉，從蕭任左側竄回，舉棒兜頭猛打。那提刀的不防這步，
    吃了一驚，忙舉刀來架。聽那漢子猛喝：「著！」

    　　連人帶兵器打扁在地，動彈不得。

    　　那高個兒，和拿扁擔的趕到蕭任身後，見到那漢子已奔回前面，不一台已放倒了兩
    個同夥，又驚又怒急回身來抓他。正見那漢子提了棍兒兜轉奔來，遂連匕手攔腰砍去。
    兩個人瞬間一照面：「喝！」匡噹一聲，毫髮之間匕首未曾得中。棍子卻和扁擔結實的
    撞了一下。那持扁擔的方回身再打，只見數條棍影，天庭與胸口被連桶三棍，抱腹倒地
    亂滾。

    　　那灰衣漢子躍過地上掙扎的敵手，斜裡就是一棍劈出。那持匕首的大喝一聲閃過
    肩上一棍，一手來抓那灰衣漢子衣裳。兩人一合即分。再一合，那灰衣漢子仍是斜裡就
    是一棍劈出。那持匕首的仍是一手來抓衣棠，另一手待機就要桶去。豈知棍勢突變，抓
    衣棠的手臂震動劇痛中已然中棍。「啊喲！」接連數棍，那賊子用雙臂護著頭顱、身體
    ，匕首也被打落在地。

    　　「你有種打死你爺！放眼看看這是你爺的地界。」

    　　那灰衣漢子走來握著蕭任手臂，道：「小哥！：你我遠離這是非之地。」

    　　蕭任方從驚駭中回神，仰見這漢子黑黑的反，方方的臉，粗直的肩，雙目精精，心
    下就有三分好感，就點了頭。蕭任撤下矮子，同那漢子奔回店中。還聽那賊人大罵不停
    ：「臭材宮，肇了事就想走，大爺告訴你就沒這樣容易。」

    　　那灰衣漢子結了帳，就拉著蕭任胳膊一起上了馬就往東大街奔去。蕭任背著叔叔的
    行囊，抱著那漢子的腰，只覺得馬兒跑得甚快。出了東門，就向北邊走，約走了里許光
    景，那漢子才放慢步伐。

    　　兩人對望了一眼，見到額前汗珠。那漢子道：「小兄弟！你出外以後須當心。那幾
    個潑皮已注意你許久了。」

    　　蕭任氣喘叮叮，一時未悟到自己方才有何不妥，遂道：「這些賊子十分可惡，竟在
    大庭廣眾之前行搶。」

    　　「如今世道不同，行人在外皆須當心。」那漢子微哂著：「你適才把包袱往桌上放
    ，弄出老大聲響，店內食客約莫全猜你行囊中有許多值錢的物件。那兩個賊子，就是後
    來拿匕首的，和你纏在一起的胖子。再後來進店中誑你的那兩個，就和先前那兩個是同
    夥。」

    　　蕭任一陣聽完，面紅耳赤，一身熱汗變作冷汗：「可恨強盜，與小弟無怨無仇，卻
    出手打人搶錢。須將他四個一起送官，才算還我一個天理。」

    　　那灰衣漢子又問：「小哥！我看你年紀不長，因何一人出門在外？」

    　　蕭任想起和叔叔約在店中相候，心中忽然不安：「實不相瞞，小弟尚與人在店中有
    約，還須再回城中。

    　　多謝大哥仗義出手，未知哥哥高姓大名？府上哪裏？來日再行登門報答。」

    　　那漢子聞言，心中一熱，微露得色：「仗義扶不平，原是我輩份內之事。」但想起
    四人圍攻，也是暗暗覺得驚險。「適才亦是僥倖，若非你絆著那胖子，只怕今日已不得
    完膚而退了。」

    　　蕭任已是一身大汗，氣喘吁吁。想起叔叔可能回到店中等候，漸覺不妥。看那漢子
    背上也隱隱透出汗水，心中不免疑惑，於是就自個兒爬下馬來。

    　　那漢子見蕭任下馬，又道：「在下乃高郵張束，表字行晦。不知小高高姓大名，府
    上在那？」

    　　「小弟姓蕭名任，字子遠，家在廣陵城外，邗溝水旁。今日若非兄台仗義相助，幾
    遭不測。現因尚與家叔約在店中相候，還須回店中，以免叔叔掛心。待我覓得叔叔，再
    行登門拜謝。」蕭任言畢長長一揖到地，轉身即便往來時路走。

    　　蕭任沒走三步，張束從後面策馬過來趕道：「小哥此去店中須防那一干潑皮再來尋
    事。」

    　　蕭任聞言惴惴，心想：「這也是可怕。但這張束怎的如此熱腸，莫不要也是歹人。
    」口中卻說：「謝謝張兄費心，小弟理會得。」足下依然不停。那張束卻依然跟在一邊
    ，策馬除行。

    　　張束又說：「這晌天時已晚，只怕小哥到時，城門已閉。」

    　　蕭任聞言一時真沒了頭緒。城門一閉，不但叔叔見不到，只怕連宿頭地無了。又想
    起威嚴的城尉和官軍，腳步也不禁停下了。

    　　「此去三十里許即是天山腳下，」那張束因說道：「現今道路不寧。小哥何妨到舍
    下一宿，明日再行計議。」

    　　蕭任轉念一想：「張束若是歹人，適才已不知有多少下手機會。」於是抬頭向張
    東說：「只是如此打擾兄台，心下委實不安。」

    　　「子遠何須客氣！」張束接道：「你我何不共轡而行，到舍下只須一個時辰。」說
    完即欠身伸出手來。

    　　「如此則有勞兄台。」抓住張束的手，爬上馬背，坐在張東背後。

    　　是時天色將晚，夕陽餘照，風動水鄉，如片片魚鱗。蕭任抱著張柬，身子卻不自覺
    的顫抖。尋常日子和小豆一夥人打架幾曾似今日性命相搏。現下抱著張柬腰肢，緊繃的
    心情和身體頓時放鬆，遂再也不受控制的霞懷著。蕭任這番出來，一件多餘衣物也未帶
    。因懼張束發現其狼狽，遂努力自持。

    　　「我行囊中有厚襖一件，」張束道：「子遠可取之暫禦風寒。」

    　　蕭任因從巒旁找出一件厚皮襖，內中羊毛皆有才許長。蕭任從未看人穿過羊皮襖，
    小孩子家又好奇又威風的穿上。

    　　「張兄您這次裳在那兒買來？這等暖和。」

    　　「這在酒泉買的，是整羊皮裁的。」

    　　「哦！那一定很貴囉。」

    　　「那兒什麼都少，就肥羊多。這襖子幾十錢就可以了。」

    　　「酒泉在那兒呀？張大哥作什麼發財？」

    　　「我們在酒泉練習騎馬射箭，以備來日和匈奴大戰一場。」

    　　「張哥哥武藝這麼高超，敢莫是騎馬大將軍！聽說那匈奴人，個個身長丈八，臉如
    鍋子樣又大又黑。赤髮撩牙，還會……」

    　　這小豆說的話還未搬出一半，那張束已在馬背上笑的彎了腰，把個蕭任怔在後面。

    　　「是人又不是妖怪。匈奴和我們漢人長得差不多。嗯！臉有些長，男男女女都十分
    肥壯。」

    　　「那他們會妖法嗎？吃人肉嗎？」

    　　「那有啥妖法哩！同樣是長矛大戰，騎馬彎弓。吃人肉真比涮羊肉香嗎？」

    　　蕭任脹紅著臉，說：「這小豆和他爹都是吹牛皮了，全是小豆說他爹作中將軍時看
    到的。」巴不得立刻把小豆抓在張束面前來對質，洗刷自己清白。蕭任心中又想到：「
    下次要在細君和眾人面前揭破小豆的牛皮。

    　　好教大家知曉他爹倆是牛皮精。」

    　　那張束仍是笑著：「我也不是什麼將軍，現下跟著騎都尉李陵，指望日後圖個功名
    。」說完沉默不語。

    　　蕭任想再聽下去，可是半晌張束都不吭聲。也看不到他的臉。正要接腔，那張束已
    憋不住先開口：「我說子遠哪！這李陵都尉可是大有來頭哩，連今上都很看重呢！怎麼
    你都沒聽聞過呢？」竟然老著聲訓起人來了。

    　　蕭任心下想：「怪道半晌不語，原來在等我被這李陵嚇翻在地。這李陵不知什麼來
    頭。」因說道：「這李陵敢莫是騎馬大將軍呵？功夫有比得上兄台嗎？」

    　　「我說過他是騎都尉，不是什麼大將軍、驃騎將軍。」張束似乎不樂意被拿來與李
    陵相比，又道：「不過再過數年也未可知。」

    　　蕭任一馬屁怕在馬腿上，一時沒趣，遂不再作聲。一忽兒張束又緩著聲道：「李都
    尉是當年伐匈奴大英雄飛將軍李廣的孫兒、關內侯李敢的公子。」

    　　「哎呀，李廣哦！我最喜歡聽李廣的故事了。」蕭任接腔說。

    　　「這李廣啊！當年匈奴人敬他為龍城飛將，勇邁絕倫，一生令人浩歎。」張束一聽
    蕭任喜歡李廣故事，遂又興高采烈，和蕭任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李廣一家的故事。從先
    祖秦朝大將李信捉燕太子丹，講到李廣射老虎，箭羽沒入石頭中。從李廣平七國之亂，
    萬軍中斬將搴旗，到鎮守右北平，嚇得匈奴數歲不敢來犯。

    　　一路走來，不覺夜色茫茫。隨後張束問起蕭任因何到高郵來。蕭任就把叔叔和人
    打架，如何在郊外碰到叔叔，再被帶到高郵城中，大概交待一遍。張束聽說蕭任的叔叔
    能挾個小孩，一日間從廣陵徒步奔至高郵，心下卻是未信：「小娃兒說故事，或有誇大
    之處。」

    　　星光燦爛，轉眼已近高郵城外的張家了。

    　　「行晦哥哥！您府上還有些什麼人？」蕭任問道。

    　　張束一時沒有回答。蕭任又看不見張東的表情，心下道：「這張束先生端的有點陰
    陽怪氣。也許他家裡人太多，張哥哥數糊塗了。」

    　　「家嚴三年前謝世，」只聽張束幽幽道來：「現只有家慈、兄、嫂、和賤內。」

    　　「嫂子見張三哥回家，心中必定歡喜。」

    　　正說話間，傳來陣陣鈴鼓之聲。一忽兒左邊出現一座好大農莊。黑瓦青牆，燈火通
    明。張束下馬前去叩門。

    　　「難不成是這兒了。」蕭任心下道：「怎的已近三更時分，卻還熱鬧得像道觀作法
    事。」

    　　張束見無人應門，遂又叩門數聲。

    　　「誰啊？」裡面傳來似有若無的一聲。

    　　「是二爺｜開門。」

    　　哎呀一聲中大門打開，一位老者走出來。「二爺這麼晚趕夜路回來呀。」接過張束
    隨身行囊：「二爺一路勞乏，用過晚膳也無？」

    　　「阿祥！我帶了位朋友回來借宿，」張束對蕭任招手，要做下馬過來：「你幫他安
    排打點。稍後我和他一併用膳。」

    　　那阿祥朝門前望去，看見一位十歲出頭的小爺正在下轡。回頭向門內喊著：「阿福
    ，你也快出來給二爺牽馬。」說著就向蕭任來拿行囊。「小爺！交給阿祥吧。」

    　　蕭任幾曾受人侍候，忙道：「老伯不要客氣，我自己提。」說著把行囊抱在胸前，
    趕到張束身後，一起跨進院內。

    　　「小爺如此客氣。」阿祥說罷緊跟在後。

    　　方進門，內進中走出一個小僕，說：「爺兒們！可好放輕聲些。」

    　　「二爺一路勞頓，莫要在這嘮叨。」阿祥說著向張束道：「這是新來的阿福，看馬
    廟。」回頭道：「還不見過二爺。」

    　　「二節安好。」阿福笑著一揖，又去牽馬。張束停步微頷，又問阿祥：「那阿青呢
    ？現在可享福了。」

    　　「大夫人說他年老，拉不動馬匹了。送回鄉下吃老本去了。」阿祥道：「老了，不
    中用了。吃閒飯，惹人嫌。」

    　　張束說：「阿祥看起來這麼壯，髮絲青青，誰說你老。」

    　　「唉！那有少年郎身子俐落，說話機靈受用。」

    　　「那兒話，我從小看你這麼大，長大看你也這麼大，一絲也沒變過。什麼時候又變
    老了。」張束比手劃腳的說著：「不信你問問這位蕭爺。他可是見過世面的啊。」

    　　蕭任連忙接腔：「怎麼老？看起來好像三十餘。老伯你這平常如何保養的。」

    　　「你看！」張東說：「兩個說不老，只一個說老。那一定不老才是。」

    　　「呵！呵！小束子使壞，教這小爺誑我。」老阿祥笑的合不攏嘴：「哈哈！我從你
    穿開檔褲，看到現在，如何不老。我告訴你，人哪，就是不能不服老。」老阿祥說得口
    沫橫飛。

    　　一行人走入第二進大院。開門處香煙繚繞，叮叮咚咚，一群人光著膀子在院中跳
    躍。張束詫異道：「這群道人在家中作何法事？」

    　　那老阿祥說：「小公子幾天不好吃奶，夜啼不睡，因此上……」

    　　「阿祥！噤聲！」蕭任循聲望去，在左邊耳房前站著一對男女，那女的懷抱著個娃
    娃，適才喝斥聲應是那女的所發。張束一行人遂皆噤聲不語。

    　　院中緩緩站起一個青衣老道人，面色紫青，扳著臉，搖搖頭。院中眾人亦停止跳躍
    。就中一個拿鈴子的走到那老道人身側，低聲著不知說了些什麼。一忽兒抬起頭來，向
    那對男女說道：「師父說因有人喧嘩不敬，又有生人擅入，真仙不喜降臨。」

    　　「大仙莫要誤會。」那位男子慌忙道：「這位是舍弟回家。」

    　　「大仙！你莫生氣。」那女子眼眶帶源的說：「大仙！求你冉行一次神法。這孩子
    已幾天都不吃不睡，你大發善心救救這孩子吧。」

    　　「原來是張家大哥。」蕭任小道。忽然他眼睛一亮，目光被那女子牢牢吸引。蕭任
    雖是個孩子，也覺得那女子生作豔麗動人，柔不禁風。端的而做桃花眼波如黛，纖腰堪
    似一握。淚撻撻如雨中梨花。蕭任小道：「這大娘天可憐見。老天庇佑那娃兒，莫要再
    傷這大娘的心。」

    　　那持鈴漢子復與老道人低聲細語一番。那老道人只是閉目搖首，似疲累不堪。

    　　「師父說今日功力已然耗盡，」持鈴漢子復又朗聲道：「兼且吉時已過，須待明晚
    冉付請神降福。」

    　　那女子聞言難已自持：「我可憐的兒啊！娘不好，讓你受委屈。」那娃兒受擾，就
    也哇哇啼哭起來。

    　　「娘子！且放寬心。」張家大哥雙眼血絲，疲頓不堪，似乎沒有睡好：「乳母說娃
    兒再餓一會兒，說不準就吃了。」

    　　「那外面的人不盡心辦事，你也不顧孩兒性命。」那婦人又氣又哭：「這娃兒比別
    人崛強，你又不是不知。前日餓了一餐，就瘦的不成形了。咱張家就這點骨血……」

    　　那道人此時就和一眾漢子往偏院行去。那持鈴漢子說道：「師父會施法力，庇佑小
    公子今夜無虞。」

    　　婦人依然哭泣不止，把個嬰孩緊抱胸前。張束、蕭任俱各窘迫不安。兩人前至張大
    哥嫂子面前。張束道：「大哥、嫂子！什麼時候添了丁？實是可喜可賀。」

    　　「阿弟，一路鞍馬勞頓，今夜好好休息。」說著向那婦人道：「快些見過你叔叔。
    」

    　　「見過叔叔。」婦人說。

    　　「嫂嫂一向安好。」張束欠身行禮。

    　　忽然那婦人探頭斥道：「老阿祥！你白天吃大飽了嗎？一個晚上窮嚷嚷。這公子有
    何不妥，我就要你抵命。」

    　　眾人回頭只見老阿祥在門邊陰影中股慄著。張大嫂轉身抱著娃兒入內院去了。張束
    復向大哥說：「這位是我在路上邂逅的小友。姓蕭名任，廣陵人氏。」

    　　「拜見大哥。」蕭任施體道。

    　　「啊哈哈！」張大哥笑道：「我兄弟最愛交友。蕭賢弟一定要多盤桓數日。」又接
    道：「愚兄得人房看顧嫂嫂和姪子。這娃兒還未彌月，就知討債。養兒方知父母恩呀。
    」言畢一拱手就往內院行去。

    　　「娘這一向可安好。」張束復追問：「好，很好！」張大哥並不停步，只回首答道
    ：「快去拜見娘，以解娘懸念。」

    　　「阿祥！」張束轉身道：「大爺和夫人為娃兒心亂。你看我們兄弟長大的，事情不
    要掛在心上。」老阿祥唯唯諾諾。張束又道：「你帶蕭爺去客房安頓！我和他稍歇會兒
    就行用膳。」

    　　「子遠！」張束又向蕭任說：「阿祥辦事仔細。一會兒共膳。」

    　　張束向內院行去。至母親房前，見燈火已熄。撲地拜了拜，遂行轉身離去。

    　　「束兒！」忽聽得母親叫喚。

    　　「娘還未入睡？」

    　　「快進來！」

    　　張束推門入房，點亮燈火，見母親扶坐在床沿，遂叩首而拜曰：「娘怒孩兒不孝，
    未能晨昏定醒。」

    　　「來坐在娘身旁，娘看看。」

    　　張束起身走至床前坐下。張母握著張東雙手，又摸著他膀子，看著他的臉。

    　　「母親身體康泰，孩兒心中實在歡喜。」

    　　「唉！」張母歎聲道：「知道你要回來，我這月把日子就睡不好。躺個把時辰就醒
    來睡不著。或許是真的老了。」

    　　張束聽了就紅著眼眶道：「娘其實和上次兒回家時，一般都沒有改變。」

    　　「唉！這其實只有自己知道。」

    　　「娘只要放寬心。現在又抱了孫兒，真真好福氣。」

    　　張母執著張束手，一時默然。又說：「你在酒泉的事，看看也就辭了。我現在晨昏
    就想看你兄弟倆在身旁。」

    　　「酒泉那兒新來了個都尉，連朝廷都很看重，也許這些年有時機可立功名，光宗耀
    祖。」

    　　「你爹一生就想立功封侯，連條膀子都賠上了。前些年大將軍北伐，聽說也死了好
    些人。你若回來，也省得為娘每日提心吊膽。」張束聞言默然。張母又道：「家裡事也
    需要有人照應。你哥是個沒主意，沒心眼的人。這幾年，都是你嫂子賢德，在作主。」
    張母見張束不語，又嘆道：「唉！兒行千里母擔憂，……快去看看你媳婦吧，她不知有
    多思念你呢。」張束請母親早安歇後，遂即告退。張母又說：「明兒和娘說，想吃什麼
    糕點，娘親自幫你下廚。」

    　　張束告調出來，思及自爹謝世後，母親即常一人獨坐，寡言少語，心下也是黯然。
    又思及要與媳婦相見，卻禁不住心中雀躍，忍不住加快腳步。穿過長廊，才看到房門的
    燈火，即輕喚著：「錦兒！錦兒！」迫不及待推開門，卻見一著青素衣裳婦人立在桌後
    。雖然有些憔悴蒼白，但確是張束日思夜夢的妻子。還是和迎親日一樣好看。

    　　張束又換了聲：「錦兒！我回來了。」但那婦人彷彿有些手足無措。睜大了眼望著
    張柬，手摸著桌上白布和針線。張束趨前執其手，低頭看著那婦人的雙眼：「我有個秘
    密，想知道否？」那婦人卻把頭別過去，不言不語。張束再轉過身去看那雙迴避的眼睜
    ，說：「那是我無日不夜沒有思念你。」那婦人把頭埋在張束胸前，嚶嚶的哭泣著。張
    束覺得倍加憐惜，說：「好錦兒！莫要哭泣。這要我如何捨得？這次我可以旬日再歸營
    。你猜我帶了什麼？」伸手從懷中探出一個紙包。要那婦人拆開看。那婦人輕接過紙包
    ，緩緩打開，中間是一朵銀花。

    　　「這是從西域商人處買來的。」張束解釋著：「說是從大秦國來的，尋常市面上看
    不到的。」那婦人望著銀花出神。張束笑說：「這支花走了幾萬里，才到你手上。你戴
    上一定很好看。」

    　　「二爺！」這時門外傳來老阿祥的聲音：「你的行囊，我都拿來了。蕭爺也在候你
    用膳哩。」

    　　「拿進來吧。」張束吩咐，又向那婦人道：「還有些更稀奇古怪的，待會我與朋友
    用膳後，我們再一件一件看。」說罷即去尋蕭任。

    　　將至膳房卻見蕭住在院中徘徊。「張二哥！」蕭任待張束走進，就悄聲說：「我瞧
    這道人有點古怪。方才累得大氣都喘不過，這晌卻在偏院裡吆五喝六。我才從院門中
    望望，那些漢子就氣呼呼的把門關上。」

    　　兩人一起向膳房行去，張束道：「這般人原是不能得罪的。通常法事一完就走的。
    」

    　　冷不防從膳房中走出一個漢子，手上捧了兩盤菜，惡狠狠的瞪了蕭任一眼，然後走
    到偏院去了。蕭任眨眼吐舌，說：「真可怕呀！」兩人至膳房中用膳。卻見中央兩道大
    盤已然不見。張束過意不去，蕭任卻據案大嚼。兩人都是腹饑，遂風捲殘雲，把小菜白
    飯一掃而光。然後各自回房休息去。

    　　張束回至房中，婦人已將行李收拾妥當。張束直逗婦人歡心，那婦人仍然悶悶不樂
    。稍待會兒，那婦人侍候張束上床張東想燕好一番，發現婦人月事未完。好在一日勞頓
    ，一會使即入夢。次日一早，婦人服侍張束起床梳洗。張束便來尋蕭任一起去拜見張母
    。二人才行至二進大院，就看到大哥和昨日那一幫漢子在院中練習吐納。正房前，那老
    道人坐在大椅上，雙目微閉，輕搖羽扇。

    　　張大哥見到二人，歡喜道：「阿弟！蕭賢弟！快生來隨師父練功，師父道德通神，
    保你身輕體健，延年益壽。」

    　　「弟問候娘親即來。」張束說。

    　　二人行至正房，張母正與大嫂逗弄奶娃，神情十分愉悅。二人依次向張母、大嫂施
    禮。張母要蕭任多留些時日，並說張束他爹就愛廣交遊，張束有乃父之風。

    　　張束又問娃兒已取名否？張母說她的主意是叫千秋，討個長命的吉祥。閒敘一陣二
    人即行告退。

    　　二人行至院中那幫漢子身後，張束便行打住，並未加入修行行列。只那老道人似乎
    發現二人到來。約莫片刻，眾人運功畢，又合打了一套拳，勢道緩急。緩時如岳峙山停
    ，急時如驟雨狂風。又模倣那飛禽走獸的姿態，十分畢肖。接著大家退至場邊，幾個漢
    子在場中使刀弄劍。一幫漢子在場邊評定甲乙，喝采連連。蕭任雖沒練過拳劍，也覺得
    十分好看，遂跟著鼓掌叫好。只見個個蹤跳靈活，配上刀劍柄上的絲帶彩布，更是眼花
    撩亂。只張束一人抱胸而立，不吭一聲。

    　　「阿弟！蕭賢弟！」張大哥發現他二人亦在觀看，就揮手喚二人過去。二人尚未走
    到，張大哥就開始吹噓：「不瞞大家，我二弟在酒泉郡李都尉身邊，甚受倚重。早晚是
    要立功名的。更且每日要與那胡人廝殺，因而磨練出一副好身手。那與諸位的路數是很
    不同的。」

    　　這幾句話，院中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張束未置可否，只是微笑而已。但那幫漢子
    平日得人奉承慣了，聽得他是個會家子，又有來頭，俱各要在張束面前逞威風，顯露平
    日傳自仙家的武藝，絕非尋常武夫所學可比。因此個個加倍賣力，舞得一身是汗。

    　　「唉喲！張二哥！」蕭任看得現在打法與適才大不相同，似懂非懂的說：「這道人
    劍術真是變化多端，方才姿勢奇妙，這會兒卻又勇猛的很。好！好！這下縱的更高了。
    」蕭任鼓著掌說：「唉喲！這步數佳，一個刺的好，一個閃得妙。啊呀！怎的流血了。
    」

    　　那個被劃破皮的漢子，歇手跳出圈中。但其餘場中諸人，仍是欲罷不能。

    　　「咳！嗯！」聽見咳嗽聲，張束、蕭任轉頭望去，貝那廳前者道人已站立起來，說
    道：「今日功課到此為止。」臉上神色甚是不悅。

    　　眾漢子聞言俱停下來，或望著老道人，或悻悻然碗著張柬。張大哥也說：「咦？今
    日結束忒早，半柱香也未燒完。」

    　　張束、蕭任才注意到右面牆前有個矮几和香爐。爐中燒著著兒粗細的半柱香。蕭任
    正凝望那半柱香，忽的：「叭擦！」那半柱香已從中折為兩段。上首那段且遠遠飛出，
    打在牆上。蕭任心下甚為疑惑。張束也非常詫異，禁不住「咦！」了一聲，向那老道人
    望去。

    　　此時院中從適才的沉寂中爆出如雷的喝采聲。

    　　「好！好！」

    　　「師父道德仙力，通神入化。」

    　　「這等功力，徒兒們一生也難企及。」

    　　「剛柔並濟，仙力無遠弗屆，弟子於今開了眼界了。」

    　　「仙家秘傳，原不是尋常人能識的。」

    　　那老道人似乎什麼也未聽見，神情肅然，往偏院行去。一眾漢子見師父離去，俱搖
    首咂嘴，趾高氣昂的散去。張大哥目見適才神技，心悅誠服。道爺長，道爺短的，打躬
    作揖，恭送眾人回去。蕭任一旁嘖嘖稱奇。

    　　張束聞得適才眾漢子，語含譏損，心中十分不悅。

    　　「阿弟！」卻聽得張大哥道：「我們何不帶蕭賢弟至後園中賞花，擺些果子水酒，
    庶不負此春光。」

    　　張束聞言稱善：「便依兄長安排。」於是張大哥吩咐於後園亭中，準備果酒。三人
    至後園中，見千紅競豔，萬紫爭芳，心情俱皆歡暢。蕭任發現水缸中有魚，就撤下張家
    兄弟，自己看魚去了。

    　　「阿弟此次回家要住幾日？」張大哥因問張束道。

    　　「十五日上下。家事這一向多虧大哥費心。」張束道。

    　　「那兒的話！」張大哥說：「其實真要謝謝你嫂嫂。若非她日日費心，為兄只怕照
    應不來。」

    　　「家中一干舊僕，似乎比前年弟在家時少了許多，聽阿祥說多有因老被送歸故里的
    。」

    　　「你嫂子說這般舊僕，慣於倚老耍賴欺生，很難使喚的。」

    　　「這干人多是跟爹多年的。阿青向來恭謹，也放回鄉了。」

    　　「這為兄理會得。」張大哥沉吟片刻，又說：「你嫂嫂是富貴人家長大的。只要一
    段時日，她會習慣家中舊規。況且現在家事多是她在操心，總要她覺得順手才成。」

    　　張束側首去看，蕭任正俯身伸手入缸。張束復思及爹去世後家中種種變化。

    　　「阿弟在酒泉那兒的差事，」張大哥低聲說著：「還是辭了的好。家裡多個男子作
    主總是好些。」

    　　張束回過頭來，見大哥意態蕭索，渾不似平日開朗的性子。張束默然，推敲著大哥
    言外之意，又思及兄弟倆小時一塊讀書玩耍的情景。

    　　「來！飲酒。」張大哥給兩人杯子斟了酒，自己一仰而盡。又自顧自的喝了三杯。
    「錦兒是個仔媳婦，」

    　　張大哥又再斟酒：「你最好在家陪她。」

    　　張束見大哥酒後有些失態，遂奪過酒杯，說：「哥哥喝太急了。」又喊道：「子遠
    來吃些果子。」

    　　張大哥看著蕭任跑來，雙手溼淋淋的在衣服上抹乾，尚是稚氣未脫，就高興起來說
    ：「這兩個果子給你。

    　　接著！」隨手丟出兩個杏子。蕭任接了一個，另一個卻鬧得手忙腳亂。張家兄弟都
    笑了起來。蕭任撿起果子，坐在桌旁。

    　　張大哥又問起酒泉那邊的事。張束具言李陵英姿膽略，張大哥和蕭任皆嘖嘖稱奇。
    又言其如何愛撫下屬，士卒皆願效死力，張大哥和蕭任不住讚歎。時當晚春，蘭芷飄香
    ，濟助佳興，三人不覺微釀。張大哥又問及張束如何與蕭任相遇。蕭任遂把昨日在馬上
    對張束說的，複述一次。

    　　「你這叔叔一定是奇人，」張大哥滿口酒氣的說：「這些奇人平日或隱跡市井，或
    放情山林。尋常卻瞧不出來。下次我求師父幫你叔叔，那一干壞人一定不是對手。」

    　　「提起那個道人，」張束隨著問：「幾時作完法事離去呢？」

    　　「離去？」張大哥睜大了眼道：「阿弟此言差矣。老師仙號「太平」，這兒數郡人
    士皆奉他為活神仙。

    　　請都請不來了，如何又要送走？」又眉花眼笑，搭著張束肩頭，湊近低聲說：「還
    有許多好處。我前些時，和好些師兄學習那「房中術」，男女合氣的法門。你說可妙否
    ？哈哈哈！如果這樣可以修道成仙，我們兄弟倆索性永遠修下去了。哈哈！」看張束皺
    著眉頭不說話，張大哥又揚著眉毛，低聲說：「這事兒，可別讓你嫂子知道了，否則要
    鬧翻了。」又自顧自的喝了兩杯酒。

    　　蕭任聽張家大哥交頭接耳的說得興致高昂，猜想是講些男女之事。雖然好奇，卻又
    尷尬，只有低頭吃果子。張大哥又哈哈笑，捏著鬍鬚，搖頭晃腦說：「我看子遠也頗有
    仙骨。改明兒，我修成金丹大道，就也來教化子遠。保準你快樂似神仙！」

    　　蕭任也嘻皮笑臉，說：「都賴張大哥提拔！」心中幻想著男女問的事情，也禁不住
    飄飄然。

    　　張大哥又拿起酒杯，歪著嘴，瞇著眼兒，笑說：「自然！自然！飲酒！飲酒！」

    　　張束卻說：「大哥莫要著了魔道！這干妖人假言修道，卻誘騙姦淫村夫愚婦，糟塌
    好人家女兒。」

    　　張大哥搖手，說：「阿弟休得胡言，污襪了好神仙。老師父說，修道成仙的竅門，
    就在調和陰陽，返歸本源。那男女合氣乃是天地間最自然之事。你看人從何而來？皆從
    男女合氣而來。」說著又閉起眼睛，搖頭說：「這宇宙混沌，化為陰陽，其中的道理可
    十分深奧呢！」頭擺得似值博浪鼓，好似那老道一般。

    　　張束說：「大哥莫說這話！如今涼川、益州一帶，官府都在抓這些妖人。幾個大郡
    中，搗破了十幾間淫祠。幾個淫道人給抓了，吃不住拷打，都服罪了。這干妖道人現在
    流竄到山東，大哥不察，卻將妖魔奉為神仙。大哥要趕緊將他們請出去，以免日後惹禍
    。」

    　　張大哥聽張束說得嚴重，也是沒有主意，支支吾吾。

    　　「適才在院中練功，」張束又道：「盡是些花拳繡腿，禁不住三招兩式的。依愚弟
    看，這干人中，多有混吃騙喝的。」

    　　張大哥知道弟弟是有真功夫的，因此更覺困惑，復道：「可是適才師父隔空斷香的
    神通確是不可思議啊！」

    　　張束對老道隔空折香一事，亦覺難以解釋，但卻說：「江湖上障眼手段甚多，或許
    是騙術也未可知。」

    　　「客為兄徐思之。」張大哥道。

    　　張束見大哥沉吟，復又道：「這般漢子在家中，需索也是很大吧。」

    　　「只要是真仙術，也值得的。」張大哥復道：「況且這些有德之士在家中，不但可
    以消災解厄，更能祈福納祥。」張大哥又續道：「去年田裡、店裡，都有事。師父來了
    後，就都平安了。你姪兒昨夜幸虧有師父香符，一夜好睡。娘和我也時時求他為你保平
    安。」

    　　張束念及自己身在戎馬，娘和大哥必也時時掛念。

    　　「還有前些日子，」張大哥又道：「為兄心神不寧，無法成眠，」說著又喝了兩杯
    。「若非師父施法解救，幾至不測。」

    　　張束見大哥的酒杯顫抖，雙眼無神，表情甚是可怖。蕭任看著張大哥失態，亦是不
    安，遂停了吃果子。

    　　「大哥今日似是不勝酒力，」張束見大哥如此，遂道：「還是少飲為是。」

    　　「阿弟說的是，恕為兄先行告退了。」說罷即搖搖擺擺的走回前面房中。

    　　二人目送張大哥離去後，蕭任怨有所悟道：「二哥，娶媳婦很可怕嗎？」

    　　張束笑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蕭任想起和細君在杯中扮家家酒所說的話，臉不禁一紅。又發現：「張束原來把我
    當作小孩，以後行事須老成些。」於是遂正經的說：「二哥方才說什麼花拳繡腿，三招
    兩式，皆是真的嗎？」

    　　「子遠！」張束見問，因說道：「練武之道，首在強健體魄。無論兵刃、拳腳、招
    數需以重創對手為先。

    　　似那干漢子，出招無力，腳步虛浮。雖舞得做花團錦簇，臨敵時實不堪一擊。」張
    柬見蕭任聽得入神，續道：「武將慣使的兵刃，少則三十斤，多則百斤。更兼有兜鍪，
    瑣子申護身。若無十分力道，只怕連敵人汗毛也傷不了。」

    　　「我叔叔也有一雙鐵戠，」蕭任比劃著那兵器的形狀大小。「我卻一支也抬不起。
    」

    　　張柬也對這叔叔有些好奇。續道：「臨敵時，招數須以簡單實用為主。似那繁複花
    俏的多數，若情況稍有變化，豈不白費氣力，自亂陣腳。」

    　　蕭任這時想道自己若能向張束學得些真功夫，以後也就不怕人欺負了。遂十分崇敬
    地說：「二哥教我些防身實用功夫吧。」

    　　「可以！」張束正色答道：「不過得從灑掃應對、倒尿桶學起。」說罷兩人哈哈大
    笑。張束、蕭任，年紀雖差了一半，性情卻頗相得。

    　　張束又向蕭任道：「賢弟，愚兄今日教你一套簡單有用的拳法。」

    　　張束朗聲道：「這套拳法乃我漢兵入營個個需學的第一套拳法，喚作「勇威拳」。
    」

    　　「這起手式，雙拳握腰，馬步站穩，如千斤墜地。」張束邊說邊示範著：「第一「
    拂柳式」，外翻右拳，跨右足，出左拳，前弓後箭，攻腰盤以上。」

    　　蕭任就依樣畫著葫蘆。

    　　「第二「探地式」。伏腰迴身，左拳上翻，弓箭步，出右拳，攻上盤。」張束又來
    修正蕭任姿勢。但這套拳法實是簡單易學，蕭任看一遍也就會了七八分。接著是「大鐵
    鎚」、「大車輪」、「覆盒式」、「倒拖車」，皆攻敬上盤。「第七「踏地式」。雙拳
    護上盤，右足踏敵小腿。」這前七式招招先守後攻。蕭任也擺得做模似樣。第八「連環
    拳」。進一步，先右後左，連攻三拳。再造一步，先左後右，連攻三拳。如此一路強攻
    ，循環不絕。接著回到起手式，這勇威拳一共只有八招。簡單的八招。張束教了一遍，
    又要蕭任演練一回。隨又指正錯誤，及各招的使用方法。

    　　再坐了會兒，蕭任提及早回廣陵，以免母親掛念。張束亦言那叔叔恐怕行蹤不定，
    應先回廣陵。兩人即向前院行去。未至二進大院，已聽得其中有人爭吵。張束聽出是嫂
    子和阿祥的聲音，就覺得不妥。二人加快腳步行至院中，只見阿祥站在階下。嫂嫂站在
    堂前，身後四個年經僕人。

    　　「可是老爺在的日子，」阿祥低著頭說：「大家都是如此行事，老爺也常如此吩咐
    ，從來……」

    　　「老爺，老爺！」大嫂說：「你一個下人成日扛著老爺的名頭，就以為這個家是你
    的。你睜眼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

    　　「老奴來張家時，夫人只怕還未出生呢。」老阿祥這時見張束在後面，就抬起頭說
    ：「兩位公子，我也一小抱大……」

    　　「你們聽聽！」嫂子說：「這廝又倚老無賴了。今日不便些手段，你真忘了自己姓
    什麼，叫什麼了。」

    　　張束只恐事情鬧僵，就擠開兩位僕人，站在嫂子身旁道：「阿祥！有什麼麼事先不
    要說，且向大夫人謝罪。」

    　　那婦人見是小叔來，只得向旁邊挪了挪。

    　　阿祥又歪著脖子說：「還能有什麼事？還不是昨夜老奴見了二少爺，心中歡喜，說
    話就大聲些。」

    　　「我昨晚的帳還未與你算，」大嫂氣得面生桃花，道：「今日你倒自己翻出來看，
    ……」

    　　這時嫂嫂和阿祥兩人吵得激烈，其實各自說著，都未聽見對方的言語。張束見狀又
    向嫂子緩頰：「嫂嫂！

    　　老阿祥是父親的舊僕，現在又年老昏瞶……」

    　　那嫂子許是吵昏了頭，沒等張東說完，就插口到：「小叔莫要插手此事。這廝向來
    喜作出頭鳥，也不知背後作了多少兒。我平日敬他年老，今日務要教他知曉自己的身份
    。」

    　　那阿祥年老耳背，見張束向他嫂子講話，只當在給自己幫腔，遂又大聲道：「夫人
    才當了幾年家，把家裡弄得做個道觀。現在又把一干舊僕都遣散了。左鄰右舍都說張
    家遇下不慈，夫人葫蘆裡不知賣的什麼藥哩。」

    　　張大嫂聞言身軀氣得輕輕顫抖，須臾才輕聲說：「祥伯！你老人家年紀大了，德高
    望重，我們張家不能再委屈你了。你回鄉去吧。」說罷轉身往內院行去。

    　　那四個小廝見情況不善，巴不得快快散去。留下阿祥呆在院中。張束還想挽回局面
    ，道：「嫂子！阿祥老糊塗了，讓我罵一頓就算了罷。」

    　　那老阿祥就困惑地說：「小束子！連你也要罵我？哈哈！哈哈！」笑完又哭起來了
    。「這個家不要我了。我侍候老爺、夫人一輩子。現在這個家真的不要我了。我要去和
    老爺講，要老爺作主。」說完就往僕人房中行去。

    　　張束驅前，從背後抱著老阿祥說：「阿祥！聽小束子說。你只要去和大夫人陪個不
    是，老夫人也曾向著你的。」

    　　阿祥泣道：「我每天想向老夫人問個安，她也不讓我兒。小束子，我知道你不會罵
    我。可是我還是走了好了。」張束聞言不勝悽涼。又聽那老阿祥說：「現在家裡老夫人
    、大爺都不問事了。你一年又回來不上一次。我們每天提神吊膽，度日如年，就怕受罰
    。還是出去填溝壑好了。」

    　　蕭任見狀也是不忍，遂也驅前安慰。阿祥已不再哭泣，只是不聽勸解，堅持要走。
    二人慰留良久，也是無用。

    　　「阿祥！」張束想家裡現在一干舊僕多已散盡。自己若不在時，真是無人替他作主
    。只有說：「你若真要走，只有依我一件事。」

    　　老阿祥轉身向著張東說：「二爺只要吩咐，老奴還會不依嗎！」

    　　「你在這兒等我。子遠幫我看著阿祥。我去帳房拿筆金錢，給你安老。」

    　　阿祥搖頭，說：「二爺這筆錢，老奴是萬萬不能拿的。多謝二爺厚意。」說完就又
    轉身要走。

    　　那張束要拉扯老阿祥，又怕他一把老骨頭，經不起用力。把他留在這裡，又怕蕭任
    看他不住。一時無計可出。

    　　忽聽蕭任說：「張二哥！我這兒有些金子。你先拿過去用吧。」說罷從懷中取出一
    句金子。俱是叔叔留下的。張束接過一數，竟有五斤。遂一併塞入老阿祥懷中。

    　　三人又在一起掙扎半晌。老阿祥又忍不住痛哭出來，才抱著錢離去。阿祥邊走邊低
    頭說：「二爺日後要自己保重了。老奴恕不能再見二爺了。」

    　　張束回道：「阿祥！你要安心養老。」

    　　「好好孝順老夫人。」阿祥說罷回過頭來，老淚縱橫的說：「好好待你媳婦。你不
    在家時，她受了委屈，都是講不出來的。」

    　　張束聞言，心中一緊，閃過錦兒昨夜的悶悶不樂。二人望著老阿祥的背影消失，仍
    征站了半晌，張束才說：「賢弟！我們去帳房把方才的錢算還給你。」

    　　「二哥不必客氣！」蕭任老氣橫秋的說：「朋友原有通財之義。」

    　　張束側看著蕭任。他不知適才蕭住在亭中的思緒，自不知蕭任已以老成自許了。

    　　張束道：「天下那有這等道理的。你來我家作客，卻還要你出錢。那些金子，只怕
    也是你叔叔的。況且我生平不喜欠錢的。」說著拉著蕭任的手往帳房付去。

    　　蕭任又說：「橫豎我是慷他人之慨，二哥就不必急著還了。」

    　　張束雖知蕭任有心在逗他笑，卻實在笑不出來。二人行至帳房。內中的夥計，張束
    一個也不識。不過那些夥計俱認得張束，都向前來問安，倒茶，搬椅子。

    　　二人坐走後，張束向那帶頭的夥計說：「我與這位蕭爺有金五斤的周轉。你給我
    付予蕭爺。」

    　　「二爺要拿多少金錢，帳房都付的。」那夥計話一轉，卻面有難色的說：「只是要
    先得大娘的吩咐，這邊才好辦事。」

    　　「你在帳上寫我的名字好了。」張束道。

    　　「二節！帳房也要付這筆錢的。只是不由我們作主。」

    　　「往常都是如此作帳的。」張束有些不耐，道：「怎的今番卻又不行。」

    　　「大娘吩咐的，帳房的開支，除平常的項目，千銖以上俱要與聞。這也不是帳房的
    意思。」

    　　「難道我用錢也不行？你先簽下我的名，付給蕭爺，再報予大娘知曉。」

    　　「這恐怕還得先報予大娘。二爺要用錢，大娘一定也很高興付的。」

    　　張束覺得在蕭任面前大失顏面，心中十分不悅。拍案說道：「你作不了主，難道我
    也作不了主。」

    　　「二節如此，我們下人十分難。」

    　　張束見這夥計也只是盡忠職守，只有忿忿的和蕭任離去。

    　　「張二哥！」蕭任也是異常尷尬：「這筆錢，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於我有救命之恩
    ，而且一見相投……」

    　　張束原是要面子的人，兼且以往在家中使錢都使慣了，如何受這鳥氣。岔道：「賢
    弟！鋤強扶弱，乃分所當為。今日我若不還你這些錢，倒像是我貪圖錢財來救你。」

    　　「張二哥！」蕭任忙道：「我怎麼敢懷疑你呢？」

    　　二人行至二進院中。「子遠！」張束說道：「你且在此稍候，愚兄入內說些家務事
    。」

    　　張束說完，即向內行去。蕭任無端捲入這場紛爭，也不知如何是好。要就此離開張
    家，又恐不告而別，有失禮數於張束。若真的留下來，夾在中間也是面面難，於是委決
    不定。

    　　張束行至內廳，見大哥與嫂嫂正抱著娃兒坐在桌前說話。乳母伺候一旁。張束喚著
    ：「大哥，大哥！」

    　　即推門入內。

    　　張大哥轉頭看是張束，就陪著笑道：「二弟！怎有興致來這兒。坐下來喝杯茶。」
    張束撿了張靠大哥的凳子坐下，抬頭見嫂嫂坐在對面，板著臉，似乎餘怒末消。張束想
    起往年爹在世時，向來輕財好義，兄弟兩人在家中使用錢，彷彿天經地義。而今為了些
    金錢須在此面對嫂嫂，一時不知該如何啟齒。

    　　張大哥把娃兒抱過來，要張束看。「你看這娃兒像我還是像你嫂嫂。這娃兒可聰明
    呢，才滿月就會說話了。」說完又同那嬰孩說：「叔叔來看你了。快叫叔叔，叫叔叔。
    」那娃兒手舞著，嘴裡噫呀噫呀。

    　　張束歎了一聲道：「可惜阿祥無福抱這個娃兒長大成人了。」

    　　張大嫂聞言臉色一沉。張大哥問道：「阿祥？他有什麼不妥？」

    　　張束說：「方才他頂撞大嫂，就賭氣要告老回鄉。我如何挽留，他都不聽勸。」

    　　張大哥轉頭看著張大嫂，說：「阿祥在我們張家很久了。再有什麼沖撞，也念他年
    老糊塗。怎麼好就讓他走呢？」

    　　那婦人聽張束言語並未沖著自己來，也就緩下臉來說：「那老奴適才又在搬弄是非
    。無端道左鄰右舍在說我們長短。這些小叔也都親耳聽見的。我也只是一時氣話，誰知
    他脾氣更大呢！」

    　　張大哥道：「阿祥當年隨爹四處行商，出力很多。娘也因此很善待他。如果真的就
    讓他走，只怕難免左鄰右舍的閒言閒語。」

    　　「我好怕人家閒言閒語？」張大嫂氣得兩眼含淚，轉過身去不理他兩兄弟。又說：
    「你只怕外人說話，可知我照料這一家老小的難處？我來你張家可有享什麼福氣？」

    　　張束覺得此時不好插嘴，卻見大哥彷彿侷促不安。張大嫂過了會兒又繼續說：「那
    老奴向其他下人說你兄弟倆俱敬他如叔伯輩，就慫恿他們和我作對。有什麼事，你卻
    只來怨我。我看你把我休了，我教我爹替我作主。」

    　　張大哥見夫人發怒，就左一聲陪小心，右一聲哄開心。張束因覺得不好插嘴，原盤
    算著讓大哥多說兩句話。誰知沒三合，見大哥已去盔棄甲。於是忍不住道：「阿祥雖是
    下人，但當年爹創下這片家業，得他出力甚多。因此爹去世前原是叫我們以叔伯輩處他
    。」

    　　張大嫂聽了並不回答，只是垂淚。張大哥安慰著夫人，又來打圓場：「阿弟！今兒
    個就先說到這兒吧。

    　　你嫂子也有她的委屈。」

    　　張束忽然想到剛才來時，原只是為阿祥討些金錢安老，誰知欲先扯出這些枝節。正
    想要把話題說出，卻聽嫂嫂幽幽的說：「既然有叔叔替他作主，那是如何也不能讓阿祥
    走的！只今後叔叔不在家中時，不知誰還制的了他。」

    　　張束聽得嫂嫂話中有話，雖然不悅，也只作沒聽出來。反而接口說：「阿祥去意已
    決，只怕是勸不回的。

    　　我能否給他安排些安老金錢？」

    　　張大哥見事情可以妥協，忙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張大嫂見事情如此收場，臉色也就緩和下來道：「如此便聽叔叔吩咐。」

    　　張束又道：「只是適才小弟去至帳房，不知如何，夥計卻不肯放錢，說要先勞煩嫂
    子過目。在過去是只要簽個帳即可。」

    　　張大嫂也不知聽出張束話中的抱怨也無，卻傾身道：「叔叔打算給他多少？」

    　　張柬道：「五斤黃金。」

    　　張大哥聽到這裡就把眼睛睜得大大，轉頭看著張大嫂。張大嫂看著張東說：「叔叔
    ，對一個下人來說，這似乎多了些。」

    　　張束不想說出自己已先作主，向蕭任借錢給阿祥了，就道：「阿祥年老無依，現在
    世道又不好。五斤也只能略表心意罷了。」

    　　張大哥也說：「五斤其實不多。阿祥在我們家……」

    　　張大嫂沒等張大哥說完，即道：「現在家道不比從前，一家老小吃飯的多，掙錢的
    少，五斤黃金實在不是小數。況且世道不好，一個老人拿一大筆錢在身上，說不準反倒
    害了他。」

    　　張大哥又接道：「這也是真的。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張束道：「阿祥在家裡不比一般下人。現在家裡容他不下，不知爹在天之靈，作何
    想法。這點錢其實連心意也說不上呢。」

    　　張大哥聞言默然。張大嫂見叔叔臉色己然不耐，就緩聲道：「小叔是出手大方慣了
    的人。這錢也是該給的。另不過家裡、店裡現在開銷大，一時也湊不出什麼餘錢。」說
    到這兒睨了張束一眼。張束只是蹙眉不語。

    　　於是張大嫂又大著膽說：「給多少，其實都是心意。何況我只是一時氣話。家裡原
    不差多一個吃閒飯的。誰知他卻使性子……」二張束已然耐不住性子，大聲道：「區區
    黃金五斤竟也這麼難嗎？這家業當初阿祥不也賣力為張家掙來的嗎？」

    　　張大嫂聽這些話，就氣得嘟著嘴，瞪著桌下看。張大哥就忙著打圓場說：「你們兩
    個不要吵了。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嗎。有話明兒氣消了再慢慢說。且不要嚇了孩子。」

    　　張大嫂聽說會吵到孩子，臉色也就緩和下來，又前身去撫弄那孩兒。可是張束看說
    了半晌，仍不得要領，大哥又只會和稀泥，遂拍案怒道：「大哥！你說這事兒誰可以作
    主？」

    　　那娃兒一直噫呀不停，聽張束拍案一聲，就啼哭起來。那張大嫂心疼孩子，就趕
    緊從張大哥懷中接過娃兒。一聲心肝，一聲寶貝。

    　　張大哥見叔嫂失和，孩子哭鬧，也是誠惶誠恐，就沒頭沒腦的向張大嫂說：「夫人
    說這事兒該誰作主呢？」

    　　張大嫂聞言嬌叱道：「就你這沒骨頭的還看不出來。難道不該小叔作主嗎？老阿祥
    給家裡出力甚多。最好分一半產業給他安享晚福。這孩子命苦，只有親娘疼。」

    　　張柬就站起來大聲說：「就分一半給他有何不可呢？這家業難道不是爹留給我兄弟
    倆的嗎？」

    　　那張大嫂就哭起來說：「對！對！是留給你兄弟兩的。我只是個外人哩！就份兩半
    好了，叔叔那一半留著孝敬那老奴才好了。」

    　　這時早有小婢見吵得厲害，入內報與老夫人知曉。張老夫人氣急敗壞的跑來，又聽
    到張束賭氣說：「要分，也沒什麼不可以的。」老夫人聽到叔嫂兩個吵著分家的事，就
    號哭起來，說道：「你爹爹去世才不上幾年，就為些家產，吵得面紅耳赤。有什麼事，
    就一定要分家產嗎？你們就不怕左鄰右舍看笑話嗎？」張家二兄弟都是孝順的人，見狀
    都是惶恐，遂默不作聲。那張老夫人就罵著張束說：「你成天就在外頭跑，家事也都不
    問。現在回來卻和嫂子吵架。前些年，家裡田裡店裡都撐不下去了。多虧有你嫂子操持
    ，才幸而不墜。

    　　你這些年在酒泉那兒，也沒見你拿過一文錢回家來。反而每次回來，又要張羅好些
    錢與你帶去。」

    　　張老夫人見張束垂首不言，就又來數落媳婦：「你小叔每日在酒泉吹風吃沙的和人
    搏命。你也要體諒這都是他爹生前的心願。指望將來有個功名，好光宗耀祖，慰他爹在
    天之靈。現在幾年難得回來一次，你就不能作個大嫂的樣子，好好款待他嗎？」

    　　張大嫂聞言，只是抱著孩子一起哭泣。張大哥看媳婦哭泣，也嗔怪張束適才言語對
    嫂子十分不敬，道：「你嫂子嫁進來就是張家的人了。張家的錢就是她的錢。如何又分
    彼此哩。」

    　　這時堂中一眾無語，只有娃兒的啼聲。張母遂道：「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了。今晚教
    廚房好好準備些酒菜，給束兒洗塵，給你叔嫂倆講和。」

    　　張老夫人見大家都不說話了，就讓小婢扶起來。又向張束道：「今晚把你媳婦也帶
    來。最近老是推說身體不適，都不向我來問個安。」說完就由小婢扶著向房間付去。張
    家兄弟俱唯唯諾諾。張束不願爭吵惹母親心煩，遂即告退，只是心中悶悶不樂。

    　　張束行至二進院中，見蕭任坐在欄干上發呆。卻聽見後面有人奔來。回頭看是大哥
    。張大哥奔至張束身邊，就遞給張束一句事物。張束一摸沉甸甸的知是金錢。

    　　張大哥低聲道：「阿弟！這幾百銖錢都是為兄東扣西拉攪下來的。你先拿去用，不
    夠再和我說。你嫂子現在看錢看的很緊。」說完就又掉頭跑回去了。

    　　張束本要推辭，但想起自己從酒泉回來，囊中已無餘錢。就把那包錢放入懷中，木
    然良久。

    　　蕭任看見張束在那兒站著，就招呼張二哥。那張束行至蕭任身旁，繃著臉只是不言
    不語。蕭任見張束心神不寧，就陪笑道：「張二哥！這高郵城外可有何好玩的去處？我
    們且去作耍一回。」

    　　張束回神應道：「原是要帶賢弟玩賞的。」

    　　二人相攜往大門行去。到得大門外，卻見十分熱鬧，非昨夜冷清時可比。除了那販
    夫走卒，更有那一干小孩兒在四處鬧耍著，唱著時下流行的童謠。那幫娃兒中，有認得
    張柬的，就跑來問張二爺安。張束也就摸他們的頭，讚他們乖巧伶俐。那些小孩問完安
    就又回去玩耍。張束和蕭任就往水邊付去。

    　　雖然是天山腳下一間小村，趕著了早市，卻也十分繁華熱鬧。但看商旅往來匆匆。
    張束指點風物。

    　　蕭任也說著廣陵的風物：「這高郵城不見海，殊為可惜。我家邁上，走幾步到了海
    邊，就可以看大潮水。

    　　到了起風漲潮時，高浪起七八丈，好比長城一般，端的可怕。還有間大王祠，聽
    說有吳王夫差的墳墓，我叔叔說常常有白老虎出沒，會把小孩叼走。」

    　　張束點著頭，也說：「年幼時，我爹也曾帶我去到廣陵蜀岡上觀潮，確是難忘。」
    又指著前方，說：「但高郵城外湖水廣大，時興波濤，朝夕霞暉，反映萬頃鱗紋，也是
    十分可觀。」

    　　兩人信步走到了高郵湖畔，看著霧起迷離，山含遠翠，果然是好風景。閒話東西，
    不覺就到了中午。然後，在街上找了間酒肆用膳畢，兩人又在山腳下遊賞。不久，又找
    了間酒肆小歇。

    　　蕭任和著張束讚嘆一番，不覺天色漸晚，已近掌燈時分。蕭任因問張束是否要在此
    用餐。張束才猛的省起今晚家宴之事。遂和蕭任奔回家中。吩咐廚房招呼蕭任之後，就
    去找媳婦錦兒。

    　　張束未進門就喚著：「錦兒！錦兒！」推門入內看著錦兒還是在桌邊縫著事物。張
    束就拉著他媳婦的手道：「快些，快些！娘和大哥、大嫂在等著我們吃飯呢。要把昨的
    銀花戴上，一定好看哩。」

    　　誰知錦兒低著頭，手上抓著針線，說身體不適，還是張束一人赴宴好了。

    　　張束想起娘早上最後的言語，就連推帶請的泥著他媳婦。錦兒拗他不過，只有服侍
    張束換了件乾淨衣棠。

    　　再開始打扮自己。錦兒在鏡前歪著脖子，挽著青絲梳頭。張束看著就不覺癡了。又
    想起兩人聚少離多，就趨前把手放在錦兒肩頭，把頭靠近錦兒的脖子，聞著淡淡幽香，
    從鏡中看著錦兒。

    　　錦兒睨了張束一眼道：「看什麼？難道沒看過嗎？」說罷雙頰飛紅。

    　　張束想起新婚時的情景，只是征征的笑著。錦兒似乎心情也好些了。須臾妝成，張
    束見媳婦髮如黑緞，目如點星，脂粉薄施，就讚了聲好。抱著媳婦親了會兒，就一起往
    內院正堂付去。

    　　張束夫婦兩到了堂內，見母親、大哥、大嫂俱已在堂上。就上前向母親問安。

    　　張老夫人向張束的媳婦說：「聽說你身子最近有恙，可好些了嗎？我送去給你的補
    藥都有煎來吃嗎？」

    　　張束就應道：「錦兒身子看來還不錯啊。只是面色蒼白，有些虛弱。吃些補藥就可
    康復，娘且放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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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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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