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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十二回 昨宵殷其雷，風過齊萬弩。復吹霾翳散，虛覺神靈聚 1/2】

    　　卻說那一個月後，到了臘盡春回的時刻。令上在甘泉富大宴外國客，包含了那七位
    西域國王。那些國王始見中國富庶，到了皇宮中看那雕樑畫棟，亭池樓宇，無不壯麗巧
    妙。府庫中金銀珠玉，奇珍異寶，山積海堆。眾位外國客只疑入了仙境。令上看那些外
    國客目瞪口呆，哈哈大笑，降詔准那些外國客人府庫中，隨意拿取所見寶物。那些西域
    國王只恨肩上少生了十隻手，衣服上少作了百個口袋。個個手裡捧著，腋下來著，口中
    叨著，使出了渾身解數，搬出寶物。

    　　宴後數日，令上就與那些外國客、隨從大小官吏、期門管、羽林管上萬郎官，浩浩
    蕩蕩向東出司隸，打算經克州，到徐州琅邪郡，出東海巡行，以觀山川海洋。前些年徐
    勃等人率領流民在青、徐雨州作亂，佔據險要，攻城陷郡。後來遣繡衣直指揮使暴勝之
    、與繡衣指揮使張德、範昆等，率州郡兵馬，持杖斧剿滅。青、徐雨洲的二十石官吏以
    下，因剿匪不力，都受了誅戮。於今青徐一帶，又恢復寧靜。

    　　時值春初，白雪漸融，梅花遍開。在徐州琅邪郡城外，鄭家莊中卻是好生熱鬧。那
    儒俠門的弟子忙進忙出，招呼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江湖同道。早些來的，都在內廳與
    孟博商議。其餘陸陸續續來到的，更如流水一般。儒俠門號稱門下有弟子三十、賢人七
    十二，遍佈南北東西。今日聽了掌門人的召喚，不管是做官的，還是做民的，只要是放
    得下手邊勾當的，都齊聚到這徐州琅邪城外，佈置英雄會裡裡外外。到底不愧是俠義正
    統，江湖第一大派。那各地數也數不盡的英雄豪傑來到，都覺得賓至如歸，備受禮遇。

    那許多師兄弟有些平日各自忙碌，多年不見，今日得齊聚一堂，看有的已經徒兒成行
    ，有的在京中或州郡中做官，都是好生歡喜感慨。幾個兄弟聚在一起，把臂言歡，講起
    昔日同窗時光，談論古今天地，眾師兄弟都好生快活。

    　　到了晚間，在鄭家莊外的穀場上擺出數百桌酒菜，大宴江湖同道。孟博站在首桌旁
    ，身旁陪侍著路伉、趙起、鄧巖等管事的大弟子。孟博就舉起酒杯說：「今日得蒙各位
    不棄，千里還來，儒俠門誠惶誠恐，敢不學門下二十弟子之力，以受教於諸位先進。這
    杯水酒謹代表敝派歡迎之意。」

    　　那些江湖同道都站了起來，舉起酒杯回敬。那邊就有個老頭說道：「孟夫子阿太謙
    也！別的朋友我不敢說；但我黃悍在風塵打滾了這些年，到了現在頭也白了，卻還是大
    字不識一個。孟夫子不但功夫好，學問又高，老頭兒卻要來此聽孟夫子說些道理。」

    　　孟博遠道：「北地、代郡一帶，胡騎頻繁。好幾位守邊的都尉下縣尉都出自崞叔調
    教。則邊境安堵，胡騎不敢南下，崞叔皆有力焉。」

    　　又聽一人大叫：「我雲中劍朱安世只服氣孟先生一人。山林大澤中，或有鍊氣之士
    修行高深。但要當得儒俠二字，自有聖王以來，只有孟先生一人而已。」

    　　又有個黑面粗魯漢子說道：「某乃韓欽，雖然生在草莽，少小也聽過前輩大俠朱家
    、郭解之事。但都比不上孟夫子。某前些年鬧了多少風雨，害了多少性命，就是官軍也
    莫可奈何。得孟先生棄了長劍，給了某一番教誨，其才頓悟前非。孟先生給了某自新機
    會，其感激不盡，一生只服氣孟夫子一人。」

    　　孟傅說：「小小事跡，何勞足下掛齒？」就讓大家坐下。孟博又道：「子曰：「三
    人行，必有我師焉！」

    　　又曰：「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博自行走江湖以來，莫不
    臨淵履薄，誠恐以一朝之忿，而壞了江湖忠義。僥倖到了現在，並無大錯。」

    　　那旁邊又有位老先生起來說：「孟先生道德好，所以才這樣謙虛。依我看，孟先生
    行事向來端正，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江湖上只有怕孟先生的，卻沒有不敬孟先生的。」

    　　另一個漢子也起來說：「吾讀論語，言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六十而耳順。孟夫子已經近耳順之年，道德修為比於古書上的聖人，也是差不多的。
    」

    　　孟博又說：「儒門萬事以誠意正心為始，遇人處事則本乎忠恕之道。博遇事必以敬
    。若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說著頓頓聲，續道：「今日高會，所為何來？博已
    於請柬上約略陳說了。早些日來的先進前輩，這幾日在莊中與博商議計策，則前後曲折
    都已瞭然於胸。祁連山位於河西，自元狩年間霍大司馬伐匈奴後，才歸屬我朝。祁連門
    道士自秦末與匈奴即干係深厚。祁連老祖為江湖耆宿，自戰國末年以來都備受同道欽敬
    。「太乙神雷」、「乾陽劍」、「太乙乾陽功」，更是玄妙銳利，功參造化。不幸於十
    餘年前仙去，門人散居大漠南北、關內關外。這一代掌門人乾真子好財，受了匈奴的錢
    貨，屢屢與本朝作對。前些年貳師將軍伐大宛國不順，濬稽將軍全軍沒於匈奴，後來右
    賢王脅迫烏孫國欲絕漢和親，經探訪得知，祁連門都參與其事。自博望侯通西域以來，
    漢與烏孫結為親好。細君公主寬厚慈愛，廣佈仁義，西域諸國威服其德。近年西域諸國
    愈加親附我朝。正月時，七國國王來朝。今上大宴甘泉宮後，就要取道琅邪，與諸外國
    客同遊名山大海。近日儒俠門中頗有弟子受了祁連門的拘捕，有些甚至喪了性命。據探
    訊得知，此皆因匈奴單于疾視西域諸國親漢，欲藉祁連門之力，伺機殺了那七位國王。
    此事干係夷夏大防，吾等漢家兒郎絕不能坐視。設若西域諸國復觀匈奴，則單于虎上添
    翼，胡漢強弱易勢，塞上黎庶又要流離失所，百萬征夫都要受那風霜煙塵之苦。今日勞
    煩各位先進齊聚一堂，就在議計此事。凡有一言之可取者，儒俠門皆恭謹受教，敬奉老
    朽賤軀與門下二十弟子，以待命於諸位同道先進。」

    　　那旁邊的一名彪形大漢，拍案叫說：「我馬標從前受不了飢荒，作了江洋盜賊。後
    來得孟夫子饒恕，給予自新機會。今日聚在堂上的同道都受恩於孟夫子。誰還要敢沒
    大沒小，對孟夫子說個「不」字，我馬標頭一個就和他廝拚。」還是江洋盜賊的口吻。

    　　孟博斥道：「高舉！你莫要在此無禮放肆，得罪了江湖前輩先進。若是塞了言路，
    失了絕妙計策，你可對得起江湖同道麼？」那馬標，表字高舉，連忙躬身細語，向眾同
    道賠禮。

    　　旁邊又一個老者說：「其實馬高舉的話，也是大家心中的話。孟夫子道德高超，學
    識淵博，門下人才濟濟。說什麼，都該由孟夫子帶頭行事。我等敬奉號令，赴湯蹈火，
    萬死不辭。」又一個漢子說：「貢叔與馬高舉的話，都是好的。倚早來了幾天，聽孟夫
    子、忠直哥哥、立夫哥哥、秀山哥哥、與好些江湖前輩計議，已然十分周詳。何不就照
    那議定的計策，由孟夫子坐鎮指揮，安步施行，就可百無一失了。」聽了這話，那旁邊
    的江湖人物都齊聲叫好：「願奉孟夫子號令差遣。」一時場中都是鼓噪叫好之聲。

    　　孟博就說：「既蒙諸位先進不棄，博敢不竭股躬之力，鞠躬盡瘁，無負於諸先進之
    重託。」

    　　那些江湖俠客都舉杯喝采：「只有孟夫子坐得此盟主的位子。」

    　　孟博忙讓眾人坐下。路伉就朗聲說：「諸位前輩、先進同道以大義為重，或有遠自
    千里之外，不避舟車勞頓趕來。儒俠門上下三千弟子都好生敬佩感激。今日聊備薄酒，
    為諸位洗滌風塵。即請諸位開懷暢飲。」

    　　那些江湖俠客多有草莽出身的，聽了這些言語，就如狼似虛的啃肉吃酒。好些朋友
    多年不見，也都抱著酒杯，搭著胳膊，扯天扯地起來。路伉方坐下，孟博就低聲問說：
    「忠直、立夫！子遠那兒可妥當否？」

    　　路伉也低聲說：「子遠誠然年少，但膽大思密。又有幾位老成的師兄幫襯，大約不
    至離譜。」

    　　趙起也說：「這事情在朝中的師弟都不便出面。子遠既然在期門營歷練過，多少識
    得管帶軍旅事宜。前些年又在漠北、西域顯過智謀。應該是靠得住的。」

    　　孟傅說：「子遠到底未曾擘畫過這樣數千人的大事。亦且江湖人物品類雜陳，與那
    軍旅號令嚴明是很不同的。」路伉、趙起聽了也是愁鎖雙眉，沒有答話。孟博又說：「
    那乾真子聽說近年潛修太乙神雷，修為更超出當年的祁連老祖。聽說他已練成「太乙無
    形劍」，祁連門下都自誇祁連門功夫天下第一。如今情事混沌，實不知祁連門虛實若何
    。」

    　　路伉說：「師父且莫擔憂。此事亦非吾等挑起的。既然騎虎背上，就只有放手搏去
    。」

    　　孟博皺著眉頭說：「忠直！吾等本於仁義，以救濟天下之溺為己任。切莫效那江湖
    恩怨仇殺。今日祁連門誠然行事乖張，若能不傷人命而警醒乾員子，才是上策。」

    　　路伉忙說：「師父教訓，學生銘記在心。前此，我已捎信給子遠，要他加倍留心了
    。」

    　　正說間忽聽後面人聲喧嘩：「出人命啦！不好了！」那廳中人聞言都哄動起來。路
    伉、鄧巖等人連忙到了後院觀看。一忽兒，鄧巖就回到廳中說：「師父！三個師弟在莊
    外教人殺了。」

    　　孟博面色沈重，與鄧巖一起行到了後院。那些廳中的江湖俠客都亂哄哄的尾隨到了
    後院，將後院擠了個水泄不通。到了後院，看著院中放著草席，覆在三具屍身之上。路
    伉見孟博來到，就將那草席掀開。孟博看那三名死去的弟子，都面色慘白。一個斷了右
    臂，胸前一道細細長長的切口。另外兩具屍體都是在脖子上給切了一道細口子。

    　　兩名年經的儒俠門弟子就說：「師父！我二人才要去換下三位師兄。到了後面杯中
    ，叫喚了許久。才發現三位師兄都已經叫人殺了。」

    　　孟博低下身去，皺著眉頭檢視傷口。院中眾人都屏著氣息，看孟博有什麼話說。孟
    博起來說：「秀山！

    　　你將三位同窗好生打理，找人送回家中。」說罷就與路伉等人回至廳中。

    　　路伉就向孟博問道：「師父看這傷勢如何？」

    　　孟博道：「忠直！且慢說。」

    　　馬標就在一旁大叫：「這些江湖宵小之輩，用些偷襲的手段，冒犯了儒俠門下。
    我在此吃肉喝酒多日，早就拳頭發癢，正要出去尋那些烏賊晦氣。」說罷就抓了幾個粗
    壯大漢，呼喝著要往廳外行去。

    　　路伉連忙只住說：「高舉兄！且莫心急。目下還摸不清敵人底細！」

    　　那旁邊的幾個老者也說：「馬高舉！你且再聽孟先生說話！你那蠻牛性子，出門又
    要打架鬧事。」馬標聽說孟博要說話，連忙回身，恭立廳下。

    　　孟博緩聲說：「諸位先進前輩！今夜儒俠門下出了事故，攪擾了諸位雅興，情非得
    已。目下情事混沌，還請諸位多多小心留意。文淵不克復與各位把盞高會，就請多多原
    諒。」說著就拱手，退入了後廳。

    　　路伉與趙起又招呼諸位江湖人物飲酒。片刻後，路伉就與趙起一起到了後廳去尋孟
    博。路伉與趙起見孟博在几前讀著春秋。路伉就在廳外說道：「弟子求見師父！」

    　　孟博就說：「忠直、立夫！進來！」

    　　兩人推門進了廳中。孟博就問：「前廳事情如何了？」

    　　路伉答說：「弟子吩咐些師弟加意把守。諸位江湖同道仍是宴飲如故。」

    　　孟傅說：「今夜若非緊要處，叫門人都入了莊內。以十個人為一隊，互相照看。尤
    其要小心照看那些江湖朋友。出莊外巡行執警的門人，也要十人一隊，明火執杖。遇有
    警訊，立刻報入莊內。」

    　　路伉說：「弟子得命。」即要舉步出了廳外。

    　　孟博又喚道：「你安排妥當，就連速尋秀山回來。」又向趙起說：「立夫！你去請
    韓漸、葛貢前輩、與朱安世大俠同來議事。」

    　　須臾，韓漸、葛貢兩位白髮老英雄，與朱平、路伉、趙起、鄧巖等人都來到房中。
    眾人依次坐畢，韓漸就說：「不知孟先生呼喚，有何事需我等效勞？」

    　　孟傅說：「不敢！適才三位門下弟子中了暗算。文淵心中困惑，特請諸位前來商議
    。」

    　　韓漸捻著鬍鬚說：「這事情也是犯著可疑。若說是尋常刀劍所傷，江湖上能叫三位
    儒俠門弟子劍未及出鞘稍就喪命的，可有這般功夫的？確是費人思量。」

    　　葛貢也說：「若說是暗器所傷，則能在瞬間取三人性命，也是匪夷所思。況且那三
    道創傷，分明是長長的口子，絕非尋常暗器的傷痕。」

    　　至此，韓漸、葛貢兩人都是沈默不語。朱平就說：「也許是敵人使了下流手段，欺
    瞞了三位俠士，再出奇不意，遽下殺手。」

    　　路伉說：「三位師弟出事所在，距莊院只有百步之遙。發現時，都已死丟多時。那
    其中兩人劍未出鞘，就已遭敵人砍中脖項。另一人劍才出鞘，手臂卻立教砍斷，胸口也
    教砍中。這三位師弟都入門七、八年了，功夫有一定火候。可是不但一些還擊的時機地
    無，即連呼喊的時機地無。要說是欺瞞的手段，必定也是大大出人意表了。」

    　　正說間，忽然廳外有人奔近，大呼：「師父！不好了！」

    　　孟博連忙起身，到了廳前，看是門下弟子，就問道：「何事驚慌？」

    　　那名弟子躬身報道：「適才馬標飲了些酒，就嚷著要田莊外尋刺客。弟子們遮攔不
    住。馬標就與七位俠客攜兵刃，出了莊外。弟子連忙著師弟們趕去戒護。豈知趕到時，
    馬標等八人皆已叫人殺了。」

    　　孟博等人大驚，連忙趕到莊中大院。見院中鋪著草席，上面臥著馬標等八具屍首。
    孟博大痛道：「是僕之過也。累得高舉喪命。」

    　　路伉俯身去看那些傷口。見四人都是脖子後被切了一道。另外四人，都是胸前、脖
    子上明切了口子。那馬高舉等人都是當年江湖上的成名盜賊，功夫別出一支，在青、徐
    兩州內，都不把江湖人物放在眼裡。後來孟博費了好大氣力，才將這那些江湖人物降
    服。現在卻連還擊的機會地無，就叫人殺了。那些院中的江湖人物，看了這光景，心中
    都是疑懼交雜。

    　　孟博曰：「諸位先進！儒俠門戒護不遇，以致驚擾了諸位，文淵心中甚是不安。現
    在還摸不清敵人底細，諸公且安心守在莊中，暫莫外出。」又吩咐門下弟子加倍戒護，
    即與韓漸、葛貢、朱平等人共回到內廳。鬧了這些時，不覺已到了四更時分。

    　　孟博待眾人坐定，又道：「現在敵暗我明，擾動莊上眾人安定。不知眾位為前輩有
    何高見？」

    　　韓漸說：「馬高舉等人武功高超，非比等閒。現在也喪命敵手，則敵人的手段絕非
    尋常江湖手段。」

    　　葛貢也說：「我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聽得如此手段。」

    　　趕起疑惑，問說：「敵人若手段如此可怖，則要如何保護令上與眾外國賓客？」

    　　朱平道：「吾觀這些宵小行徑，只敢在背後施暗算。若是明刀真槍，需叫那狗賊立
    時授首。」

    　　孟博、韓漸、葛貢等人只是沈默不語。忽然韓漸說：「若是乾真子到來，則棘手矣
    。」

    　　葛貢說：「若說太乙神雷，固然是威猛暴烈。但每次打出神雷後，又要運行周天，
    凝聚真氣，方能再次施為。若論精妙銳利，收發隨心處，猶要讓先生的浩然指力三分。
    」

    　　孟博點頭說：「我也是疑惑此事。如果馬高舉等人真叫「太乙無形劍」所傷，則事
    情難辦了。」

    　　朱平說道：「太乙無形劍也只是江湖上傳言，未可盡信。我等聚集莊上，旨在保護
    令上，免受祁連門驚擾。似此般困坐，卻要叫祁連門的牛皮道士竊笑。我有一計，可反
    客為主，叫那乾真子空有驚世武功，卻無所施為。」

    　　廳中諸人都是大奇，道：「願聞良策。」朱平還未回答，忽然聽得偏院中大譁聲起
    。孟博提起牆上佩劍，就與韓漸等人飛身出了廳外，直上屋脊。貝那偏院中一條人影，
    沿著屋頂，直向莊外飛去。路伉等人大叫：「放肆！」「大膽刺客！還不下地就縛。」
    連縱而起，前去追趕。那條人影跑得甚快，三兩縱即躍田莊外，在樹顛、山尖上飛奔。
    韓漸、葛貢、路伉、趙起、鄧巖等人都追趕不上。奔跑了許久，到了荒野中，猶在後苦
    苦追趕。

    　　卻說孟博在前面追趕刺客，可是看著刺客身影越跑越小，片刻後失了蹤影。孟博心
    中詫異，猜測到底是誰有這般功夫？若是乾真子，則其人武功已經不可思議了，又該當
    如何是好？沿著前路弄丟，卻看山路漸高。

    　　孟博想敵人已遠，大約是追不及了，於是就想回頭。忽然山風吹過耳畔，隱隱聽吟
    嘯聲，在樹梢頭飄盪。孟博細聽那吟嘯，似斷似續，忽遠忽近。孟博就順著山路，運起
    浩然真氣，拾路而上。那山兩邊都長著古松毛怕，高大蔭蔽，黑暗不可見物。孟博行了
    許久，聽那呼嘯聲總是飄飄渺渺，不知遠近。尋常深山中的練氣道人，多有藉著吟嘯養
    氣。可是如這般微弱卻清晰可辨，綿綿長長如游絲一般卻不可斷，吟嘯之人必定有著深
    沈的內功。

    　　孟博又順著聲音前進，走了片刻，那吟嘯聲漸漸息滅，然後看上徑上通著燈火，古
    松後有一間木屋，屋前一片空場，顯著月光發亮。孟博循階而上，到了那木屋前，由四
    面敞窗看去，見裡面一個老者，以手支頤，枕臂趴在榻上。孟博提防此人，四千觀望了
    一會兒，卻聽木屋中傳來聲音：「但有用明滿地，哪有一個銅錢？

    　　日夜找尋名利，何如學此延年？」說罷，呵欠連連。

    　　孟博聽這老兒說話，猜測他意思不善，於是在門前一揖，說：「老神仙！洛陽孟博
    偶然到此，不意打攪神仙修持！恕罪！恕罪！」

    　　聽那屋中說道：「我這兒只有清風明月，卻無錢財官祿。路旁名利客，何須入此門
    ？」

    　　孟博聽他語含譏剌，也不在意。看那老者面容清古，鶴髮紅顏，有著仙氣，於是提
    聲問：「博肉眼凡胎，不知老神仙如何稱呼？」

    　　那老者在榻上坐起，說道：「我山野愚人，沌沌乎！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
    察察，我獨悶悶。要姓名何用？尊駕若不棄嫌，何妨入內一坐？」孟博聽他邀請，也不
    推辭，就說：「多謝老神仙！」進了屋內，看著案旁席褥，也即坐下。孟博看那老者案
    前放著卷道德經，於是問：「未知老神仙治何道術？」

    　　那老者閉目答說：「道者，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包天裹地，稟受無形，焉能治也
    ？萬事不可為，但求自然爾。」又微睜雙眼，看著孟博，說：「我看先生夜間急急行走
    ，若有不逮。所謂逸者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先生或可聽此言！」

    　　孟博聽那老者說的都是道家的學理，大約也是有修行的，於是拱手說：「博愚魯，
    辱蒙老神仙教誨，當謹記在心。如今山東擾攘，百姓流離，博恭為孔門末列，不敢妄自
    菲薄，遂汲汲營營，如有不及者。」又看那老者不露深淺，孟博就想起立告辭。

    　　卻又聽那老者說：「此言未明至道，故先生汲汲營營，雖奔走良久，亦不為功，徒
    增天下騷擾爾！」搖頭晃腦，續道：「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這幾句話，出自老子道德經，意指世道
    不清。

    　　孟博聽這老者有答經問難的意思，於是說：「願乞聆老神仙明誨！」

    　　那老者搖頭晃腦，說：「太上之道，生萬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待而後生，莫
    之知德；待而後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譽，用而敗者不能非。是故，天下之事不
    可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萬物之變，不可究也，秉其要而歸之。是故達於道者，反於
    清淨，究於物者，終於無為。」

    　　孟博答說：「物固有本性，猶人之有天性。人之天性，在趨利避害，如水之就下，
    人之就燥。若無為而放民趨利，則強凌弱，眾暴寡，無所不至，而避害者終不得其所以
    避。是以當有望者出，定禮儀，立法度，如大禹之因物性而導正百川。博聞：「仁者不
    恥身之賤，而愧道不行；不憂命之短，而憂百姓之窮。」博不忍見山東百姓流離，邊塞
    苦於征戰，因此不自量力，敢為天下先，求能梢解百姓愁苦。」

    　　那老者聽這話，一時無言。片刻又問：「然則，人性本善？本惡？」

    　　孟傅說：「人性之有善惡，猶百獸之有虎、狼、牛、羊。戒其惡者，發其善端，天
    下庶幾可治。」

    　　那老者聽這些話，臉有不悅，又不知該如何接話。孟先生固然是孔門中人，但學說
    自成一格，不落入性善、性惡窠臼，出乎這老者所料，因此這老者一時不知如何問難。
    過了片刻，那老者又問：「然則，先生亦知董仲舒之言乎？董生演繹陰陽五行，說天人
    感應，以解春秋，干謁人主，不亦謬手？」當時董仲舒將儒家學說結合陰陽五行，以解
    說種種災異祥瑞，並闡明天命有婦，必降臨種種符錄徵兆，以警動君王，反映政治興衰
    。當時這套理論，甚合於今上喜惡。後來董仲舒更以春秋大一統之義，奏請罷黜百家，
    獨尊儒術。因此有漢一代，皆以董仲舒為儒生之首。後來，儒生多有上書言春秋災異得
    官者。這老者當著儒俠門掌門人之面，直斥一代大儒之非，實在含有挑隻味道。

    　　卻聽孟傅說：「董仲舒以災異祥瑞，附會春秋經義，非孔門正統。子口：「不能事
    人，焉能事鬼？」博以為，董仲舒言語荒誕，士民轉相為訛言，則獨夫、奸佞或將以愚
    弄萬姓，其流弊難以計量。董仲舒為儒家罪人，千古後自有論定。老神仙之言，甚有見
    地。博敬受教！」這幾句話，以孔門正統，指斥董仲舒學說荒誕，卻又大出那老者意料
    之外。那老者陰沉著臉兒，面色十分不善。原以為道行高深，學養淵博，可以折服這位
    大儒。豈知孟博治學，以經世濟民為稱，自成一家，不若小儒窮經皓首，鑽研文字，隨
    波逐流。

    　　這時忽然聽外面呼嘯聲起，聽人叫喊：「師父！師父！」孟博聽是路伉等人，就起
    身說：「與老神仙一席話，勝讀萬卷書，博受益匪淺。小徒不知禮數，喧鬧吵雜，恐怕
    有污神仙耳目。博就此告辭了。」

    　　路伉等人看見孟博在木屋中，與一個白頭老者攀談，也怕失禮，都等在屋外。孟博
    出來，看路伉、趙起、鄧巖、朱平、韓漸、葛貢等人都已來到。

    　　鄧巖開口就問：「師父！可有零到那匹老賊牛？」孟博伸手，示意鄧巖不要多說
    。可是鄧巖是個心直口

    　　快的人，未會意，又低聲問說：「師父！那老翁是誰？可是祁連門的雜毛牛鼻子？
    」

    　　孟傅說：「這兒有高人修行，孩兒們莫要喧鬧。」

    　　忽然聽身後，那老者說：「孟先生道德高超，果然不落俗套，老朽敬佩莫名。老朽
    尚有一言，未知孟先生肯聽否？」

    　　路伉等人看那老者站在門旁，不高不矮，不胖本瘦。就看孟博回頭，向老者躬身長
    揖，道：「老神仙錯讚！博洗耳恭愛德音！」

    　　那老者說：「孟先生高材，卻自囿於孔門學說，受禮法綱紀束縛。聖人有言：「大
    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若是遭逢
    暴君、昏君，空叫受戮取辱，為奸人竊笑。

    　　此智者所不取也！「蓋聞善攝生者，路行不遇兇虎，入軍不破甲兵。」何若一杯酒
    、一輪月，快意於山林，求長生不老，其樂無極乎？」

    　　鄧巖卻大吼：「喂！老頭！你說的什麼渾話？今上英明神武，北逐匈奴，南平兩越
    ，囊括朝鮮，開通西域，拓地以萬里計，此上古未有之明主也，亦賢豪奮力效忠之時。
    老頭豈敢污衊聖朝？」

    　　那老者卻是面色冷淡，說：「吾聞上古皇帝，垂拱而治，不為而成，不求而得。若
    是以峻法苛刑，逼民為戰，致令四海騷亂數十年，路塞白骨者，為桀為紂，非聖明也！
    」

    　　鄧巖還要叫喊，被路伉扯住。路伉即問：「敢問閣下仙號如何稱呼？」那老者微微
    笑著，一時未答。鄧巖哪裡還忍得住，又說：「閣下可識得祁連門乾真子？」眾人雖然
    都早疑心，可是聽這問，還是忍不住盯著那老者看。

    　　那老者還未回答，卻聽山峰上有人叫喊：「不錯！你們瞎了狗眼，就是乾真子！」
    眾人一驚，抬頭望去，見山峰上樹影搖盪，幾個灰影往下奔來。到了十丈開外，卻見十
    七八個祁連道人，都執了長劍，將孟博、路伉、趙起、鄧巖、葛貢、韓漸、朱平圍在場
    中。當中一人叫喊：「掌門師兄！「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
    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何需與這幾個酸儒費唇舌？就將他們都抓了起來，
    教世人知我祁連門天下第一。」

    　　路伉等人看敵人包圍，就趕緊手握劍把，團團護佐師父。葛貢取出雙鉤，韓漸仗著
    黑背刀，朱平也挺起雲中劍。

    　　鄧巖卻大怒：「幾個雜毛牛鼻子！原來早有埋伏，卻還來偽善說教！」

    　　卻聽乾真子說：「雨龍！不得冒犯孟先生，還不快快收劍！」說罷，指著當先一名
    白頭祁連道士，說：「這是我師弟雨龍道人。人稱：「呼雲蛟，喚雨龍。」祁連門雙龍
    之一。」孟博等人，看著那雨龍子，泛黃面皮，都是刻畫皺紋，兩眼下垂，白眉遮眼，
    也是相貌奇古。

    　　孟博轉身，又笑對乾真子，說：「方才未知道長仙號，有冒犯處，道長遠請恕罪！
    」路伉等人確定這木屋前老者，就是祁連門掌門人，心頭還是驚駭，紛紛握緊了劍把，
    提防太乙無形劍發起。

    　　卻見乾真子毫不在意，將手背在身後，似笑非笑，冷冷說：「老朽看孟先生骨骼清
    秀，也苦心勸說孟先生，可以就此了卻塵世煩惱，共求長生大道。誰知孟先生執迷於世
    間名利，卻叫老朽好生憫悵。」

    　　鄧巖大喝：「老牛鼻子！你貪愛金錢，甘願作匈奴刺客，卻來這兒說嘴。我告訴你
    ，我師父可不似你這般下流，替匈奴買人頭。」

    　　又聽而龍子叫喊：「幾個臭儒生休要猖狂，豈不知我掌門人太乙無形劍法，獨步江
    海？」與鄧巖一般的暴躁脾氣。那旁邊幾個道人也賬目切齒，作勢欲撲。

    　　乾真子將手兒一招，看那十幾個道人都息了聲浪。然後乾真子又說：「今上是堯舜
    ？是桀紂？我也不必說了。但他為了一己貪欲，卻奪匈奴河西故地，叫胡兒至今不能蕃
    息，胡婦時時吟唱悲歌。更為了大宛汗血馬，驅策兵卒萬里相鬥，死者塞路於黃沙中，
    連延萬里。如今又要連結西域，共伐匈奴。祁連祖師與冒頓單于有舊，老朽不能坐視匈
    奴哀求，更不忍視蒼生受獨夫窮兵之苦。因此今日敢請益先生與儒俠門諸位君子，就此
    罷手。老朽感激不盡。」

    　　孟博、路伉等人，轉乾真子直呼今上為「他」、「獨夫」，猜測今日不能善了。孟
    博還希望有個轉圜，又緩著聲說：「元狩年間，拓地西河，其間故事曲折，道長想必亦
    知。當年匈奴昆邪王畏懼單于責罰，因此殺了休屠王，將河西送給了中國。令上多事外
    夷，稅斂沈重，博雖愚昧，亦恨不能在其位，可以補君遺失，匡君之過。但閣下此次來
    到山東，意在刺殺今上與西域國王。若閣下得遂所志，恐中國將有大亂，西域烽火將無
    止息，億萬生民都將受戰火之苦，博竊不忍視之。道德經上也說：「以道佐人主者，不
    以兵器強天下。

    　　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祁連老祖創建祁連門，
    至今已五十餘年。江湖上清譽素著，同道都好生欽佩。今番道長念著與匈奴的淵源，不
    惜以全派之力，行刺我朝皇帝與西域國王。實在已背離了清靜無為的道理，自在紅塵中
    意煩惱。老朽懇乞道長懸崖勒馬，莫再插手此事。」乾真子既然是道法中人，孟博就用
    道德經勸說他。「其事好還」是指用兵者，將來多受報應遭兵災。

    　　乾真子還是不慍不火，低聲道：「捨一二人性命，可以保全萬千，老朽既然插手，
    豈能中道而廢？還請孟先生見諒！」

    　　鄧巖厲聲道：「休得狡辯！你祁連門收了匈奴的金銀寶貨，就要行刺我朝皇帝，更
    四處劫殺挾持儒俠門弟子。這事情，江湖同道都已知曉。如何還由你假仁假義？」

    　　卻聽而龍子哈哈笑說：「你就是鄧秀山大俠？哈哈！好說，好說！鄧大俠廢了敬真
    師弟三十載功力。今日義正辭嚴，絲毫不減當年威風！果然是名門正派氣象，中原武術
    正統。」說罷將劍背在身後，左手捏著鬍鬚，直直點頭。

    　　鄧巖哈哈長笑：「你知曉我正派聲名就好，老夫就將你祁連門幾個首惡都廢了，與
    那敬真牛鼻子做一處念經好了。」亦提了劍，上前兩步，就要來鬥雨龍子。

    　　忽聽孟博朗朗說道：「秀山！且莫無禮。」又轉頭向乾真子說：「老神仙還要體念
    蒼天好生之德，三思！

    　　三思！」又躬身施體。

    　　路伉也插口說：「乾真道長今日以祁連門五十年令譽，幫助匈奴單于來中國行兇。
    儒俠門縱然不濟，也不能束手坐視。何況中土學武之人，成千上萬，聯袂成陰、揮汗成
    雨。隱於深山大澤中的高士能人更是不能勝數。乾真道長若真干犯眾怒，到時引火自焚
    ，就要毀了祁連祖師的一番心血。尚望道長再思、三思。」

    　　乾真子將手兒握在身後，低垂雙目，仍然無所謂的說：「孟先生若是不肯罷手，需
    提防老朽無形劍氣傷人！」雖然孟博等人近在咫尺，但乾真子自恃武功高深，一絲不以
    為意。

    　　就聽而龍子大叫：「師兄且慢！讓我先為敬真師弟會會鄧秀山。」言罷，就掣田長
    劍，緩緩走出。笑嘻嘻，口中道：「鄧大俠自命正派，行走江湖，除惡務盡，不計手段
    ，真真好威風呀！「喚雨龍」久聞大名，今日領教你的正派武術。還請鄧大俠垂賜教導
    ，開啟愚懶。嘻嘻哈哈！」儒俠門眾人與韓、葛兩位老者聽這雨龍子主主口語輕挑，心
    中雖然憤怒，但顧忌著太乙無形劍的威力，卻躊躇著不知該如何說話。

    　　鄧巖那裡還能忍耐，就將長劍倒持，拱手向孟傅說：「師父！且待徒兒先會會這牛
    鼻子雜毛，師父觀其成效。」看孟博略點點頭，鄧巖也抽出長劍，高聲叫道：「你們幾
    個牛毛雜種，講什麼扶助弱小，其實還不是拿了單于的錢財手軟，甘作夷狄鷹犬。要知
    當今天子英明，掃滅匈奴，直搗王庭，另在早晚。汝等不識天時，自取滅亡，到時卻莫
    要埋怨中土武俠人多勢眾。」

    　　路伉連忙大叫：「秀山！在意了！萬勿輕敵！」

    　　乾真子咳了兩聲，向鄧巖冷冷道：「祁連門以黃老為本，專研大道，又何需聽無
    知小兒在此亂啼？」

    　　雨龍子也是說道：「師兄所言極是！我祁連門乃本於黃老正宗，要說些天時天命，
    如何卻輸與你這些酸儒。莫若今日大家就聞經辯理。誰講得理窮辭屈，就該放手回鄉啃
    老米。來來！孟博！你可知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則太極之前又是什麼？」中原諸
    俠客看那兩個老道固執，一時不知該如何講理。看那雨龍子得意洋洋，搖頭擺尾，又叫
    說：「天道日圓，地道日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幽者含氣者也。

    　　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唉！」嘆了口氣，又說：「這般道理，乃是
    性命根本，天地之所以形成，欲如何是你們幾個酸腐儒生，能夠見識。」搖頭嘆息，頗
    有寥寥無知己之慨。

    　　鄧巖大怒道：「我師父看你夷狄雜種，未經教化，才好言相勸。如何卻要聽你胡言
    亂語？且吃你祖宗一劍。」說罷足下一點，飛身來鬥雨龍子。

    　　另聽「鏮鏮！匡！鐺！」瞬間兩人已過了十餘招，皆是以快打快。那四維劍法對上
    了乾陽劍法，一個是規矩方圓，一個是鋪天蓋地。殺了個難分難解。轉眼間過了三十餘
    招，忽然聽指力破空而出。雨龍子翻身後蹤，鄧巖縱劍欺身而上。那雨龍子連番兩個筋
    斗，就聽春雷隱隱。「嚨嚨嚨！」太乙神雷向鄧巖迎面打出。

    　　鄧巖轉身避開，只見背後「空嚨嚨！」聲中，一塊大石頭被打缺了一角。眾人雖早
    聞太乙神雷毛頭，見了這等威勢，心中仍是凜然。

    　　鄧巖轉身遊走，間髮避開太乙神雷，就又打出浩然指力，仗著長劍，削向雨龍子腰
    間。雨龍子劃了朵劍花，兩柄寒芒相擊無聲。鄧巖見眼前一掌打來，冷笑一聲，就駢指
    運起浩然真氣，向雨龍子左掌戳去。忽然雨龍子變掌為指，與鄧巖兩指相交。鄧巖利時
    只覺手指尖上一片火熱，心頭驚慌，連忙撤身後退。豈料那兩柄劍竟似黏在一處。那雨
    龍子就身與創起，如影隨形，來取鄧巖。這時兩人只有咫尺之遙，凶險異常，孟博等人
    都不由得大驚。鄧巖聽得雷聲響起，長劍卻是撤不回來，空將腳步連連後退。鄧巖見雨
    龍子太乙神雷一掌當胸打來，大叫一聲，急運起浩然真氣，左掌迎擊而出。只聽那轟然
    一聲，兩人身影分開。鄧巖覺得手指灼熱劇痛，急要撤回長劍護身，豈知那四維劍吃乾
    陽劍黏住，依然是撤不回來。鄧巖大驚，只電光火石間，見黑影晃動，胸口條然悶痛，
    不覺大叫聲中，吐出一口鮮血。

    　　就聽路伉大叫：「休傷著秀山！」聽得指力破空，雨龍子連忙撤劍，飛身到三丈開
    外。路伉扶起鄧巖，見鄧巖面色青黃，左掌五根手指頭都紅腫得做蘿蔔一般。路伉抬頭
    怒目看著雨龍子。一時間，那周圍幾個祁連道人都擊劍吶喊助威。

    　　就看雨龍子捏著鬍鬚，哈哈大笑道：「哈哈！江湖上能叫我「喚雨龍」打出飛錘的
    ，還不多見。鄧大俠今日可是大大的威風了。」

    　　路伉提著長劍，喝道：「無知匹夫！今日就要你見識儒俠門的真功夫。」

    　　雨龍子收了笑聲：「儒俠門首徒路大俠！好得很！今日就先教訓了小的。再教訓了
    老的。將儒俠門都馴得服貼服貼。」

    　　忽聽孟博說道：「乾真道長！今日之事，何不到此為止。只要你們速速回至祁連山
    ，莫再助匈奴人為惡。

    　　儒俠門所捕得的祁連門徒眾，老朽就一併釋回。祁連門前此所捕殺的儒俠門弟子，
    老朽也不予計較了。」

    　　雨龍子大叫道：「儒俠門算得什麼？你孟博給我跪下叩十八個饗頭，我就考量考量
    。」

    　　路伉、朱平俱各大怒。路伉道：「師父！祁連門唯利是視。今番萬難善了。且待弟
    子先會會這老道。」

    　　孟博止住路伉，仍是說：「道長乃道德之士，何苦為世俗羈絆？」

    　　乾真子搖頭，不喜不憂的說道：「恕老朽萬難從命！」

    　　雨龍子又指著孟博，罵說：「老頭！你鎮日說教，可曾睜眼看看自己。你們儒俠門
    說什麼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說什麼：「學而使則仕，仕而優則學
    。」滿腦子的功名利祿。現在卻來向我等說教。你今天就向你道爺叩一十八個響頭，
    你祖師再考量考量。」

    　　路伉見雨龍子侮辱師父，怒道：「我儒俠門固然以誠意、正心為本，以治國、平天
    下為終。何似祁連門下，口中清虛修行，卻滿腦子的金銀財貨，甘為人刺客。」

    　　乾真子還是面無表情，冷冷說：「當年孔子還需向老子請益。則道家自有修為方法
    ，不需孔門中人置嘴。

    　　各位君子若不能早見機，如進退，需提防老朽太乙無形劍氣。」嚴詞中，隱含威脅
    之意。

    　　朱平就喝問：「老道！那莊內外幾條人命，可都是你殺的？」卻看乾真子不言不語
    ，神色如常。然後雨龍子哈哈長笑，大叫：「正是叫爾等知道，天下第一玄功之威力！
    」掀著鼻子，自鳴得意。

    　　孟博等人聽那些人命，真真都是叫太乙無形劍殺的，心中不由得都是三分懼怕。孟
    博還是沉著聲，又向乾真子說：「道長功夫誠然天下少有。但中土江湖忠義之士眾多，
    何止千數。深山大澤中，更有奇能異士。

    　　那皇帝身旁更有數萬期門營、羽林營、建章營甲士。道長若一意孤行，徒然死喪祁
    連門與中土江湖許多人命。

    　　到時儒俠門將那些捕獲的祁連門下弟子都送入官府，祁連門好大的基業，就此煙消
    瓦解。道長顧念與單于的情誼，欲如何對得住令師祁連老祖的一番創業苦心。」

    　　雨龍子大叫說：「孟博！你莫要再逞口舌便利。道人沒有向你奉過束脩，磕過響頭
    ，不需聽你說教。你有點教導，就在刀劍上說說吧！」說罷就提了長劍，飛身來取孟博
    。

    　　路伉大叫：「放肆！」打出三枚浩然指力。復長身一縱，身若流星，截向雨龍子。
    但聽得「鏮鐺！」一聲，四維劍又鬥上了乾陽劍。

    　　乾真子即大叫：「師弟！在意了。這小儒可不比鄧巖。」

    　　雨龍子大吼聲中，將太乙神雷打出。那雨龍子太乙神雷功力已臻化境，左臂略圈圈
    ，就行了一周天，將那精氣蓄足，打出「轟轟隆」的太乙神雷。路伉左閃右避，抽空打
    出浩然指力。那太乙神雷威力猛烈，頃刻間就將那荒野中的花草樹石打得四處紛飛。只
    聽那雷聲隆隆不絕，混雜著「滋！滋！滋！」指力破空聲，兩人四處縱跳，轉眼間已過
    了貳十餘招。

    　　雨龍子打了片刻，見路伉寒芒削來，即右手匯氣於劍鋒，左手圍在腰際，「隆隆」
    響中將太乙神雷當路伉胸前打出。兩柄長劍撞做一處，卻是一無聲息。雨龍子即運勁劍
    鋒，欲定住路伉的四維劍。豈知路伉的劍鋒滑溜一轉，浩然指力暴盛，夾著寒芒，遮天
    蔽日罩下。雨龍子大駭，走避無及問，軌勢不退反進，向前一轉，乾陽劍分三路，夾著
    爆雷，硬劈路伉上身。路伉見雨龍子以命相搏，立時就要兩敗俱傷，遂急提氣下沈，舉
    劍如鐵石，護佐天靈，又三枚浩然指力打向雨龍子下盤，正是四維劍法中的「三省吾身
    」一招，守中有攻。

    　　雨龍子一飛而過，大叫：「著！」袖中一枚黑影飛歪斜打出，復急躍而起，乾陽劍
    夾著太乙神雷，殺向路伉側背。鄧巖與趕起在場邊看那飛錘、乾陽劍、太乙神雷三樣殺
    招俱襲向路伉身後，好比雷雨頃盆壓下，不禁都驚呼出聲。路伉聽得身後雷聲夾著兵器
    聲，破空而至，遂頭也不回，提氣向左前方急蹤。那飛錘一擊不中，路伉雙足一點，就
    於空中向後轉身，回身打出三枚浩然指力，將四維劍若漫天飛雪，削向雨龍子。

    　　雨龍子方疾身殺向路伉，不料路伉回擊，大叫一聲中，將乾陽劍法團團舞出，護定
    全身。只聽「鐺鐺鐺鐺！」毫釐之間，將四維劍與那些浩然指力遮擋開。雨龍子方看那
    路伉飛躍過身後，急待回身，不料又聽身後指力破空而至，顧不得許多，匆忙間回身閃
    躲，隨意反手舞出劍花，讓定側背。這時，場邊眾人看路伉捷若狡兔，往復蹤跳。正面
    四維劍法如排山倒海，背面浩然指力縱橫四射，頃刻間殺得那雨龍子招架不及，手忙腳
    亂，要運氣行太乙神雷已是不能。

    　　忽聽那雷聲響起，「砰！」雨龍子霞天爆喝一聲，急跳至三丈開外。但路伉一招得
    了先機，如何就肯罷手。雙足點地，飛身就向雨龍子身後蹤起。乾真子看得心頭憂急，
    大叫：「師弟休驚！哥哥來救你！」那雨龍子看路伉飛近，急切中退無可退，遂將乾陽
    劍斜指路伉，怒吼聲中，左臂圍在腰上，雷聲隱現，就要打出太乙神雷。聽「砰隆！
    」好大一聲，路伉與雨龍子對了一掌，翻身飛過雨龍子。乾真子大叫：「雨龍！」跳上
    前去，抱著雨龍子。就見那雨龍子面色慘敗，鬆垮垮的倚在乾真子懷中。左掌軟綿綿垂
    下，抖個不休。那太乙神雷威勢固然猛烈，但須在一周天蓄積乾陽真氣，才能施展。雨
    龍子在急切間，神氣未聚，卻叫路伉一掌浩然真氣都把乾陽真氣都反震在經脈中，就此
    重傷了雨龍子。那四周十餘名祁連道士看了，也都抽出長劍，就要拼鬥。

    　　乾真子大叫：「豎儒！焉敢傷我師弟！」左手抱著雨龍子，右手捏著劍訣，置於頭
    頂上，就向孟博甩點而出。但聽劍氣破空，金聲長鳴，即如龍泉出稱，干將嗜血。孟博
    連忙飄身向側旁飛出。那十幾個祁連道士呼嘯中，也將太乙神雷打出。路伉、趙起、葛
    貢、韓漸、朱平五人也紛紛掣劍在手，抵住那十餘名道士。一時劍氣縱橫，神雷轟隆，
    兩方追逐廝殺起來。

    　　乾真子切齒大叫中，又駢指置於太陽穴旁，急急再向孟博點出。孟博還摸不清那太
    乙無形劍的威力，未敢硬接，只是四處飛縱。那曠野中無形劍氣震撼激盪，斷枝飛葉，
    騰沙走石。韓漸、葛貢兩位江湖耆宿，與負傷的鄧巖都倒抽了口冷氣，忍不住讓出圈外
    。看著孟博一路退避，不能還手，葛貢、韓漸就大叫：「路忠直、趙立夫快快去幫你師
    父！這幾個小雜毛，兩個老頭子料理得！」運起雙鉤、厚刀，兩個老英雄遊走五行八卦
    ，將當年成名技，都施展開來。差幸，那十幾個祁連道士武藝平常，與韓漸、葛貢、朱
    平戰了個不分上下。

    　　就聽路伉、趕起大叫：「師父休驚！徒兒來也。」兩人掣出長劍，長嘯聲中，縱身
    飛向乾真子。乾真子大罵：「無知小兒！合當喪命於此。」抱著雨龍子，側身避開趕起
    長劍，反手駢指連連疾點而出。趙起聽那指風犀利，在三尺之外已是刺痛難當，急轉身
    避開，忽見眼前髮絲飛舞，頭上便帽吃那無形劍氣削破，大吃一驚，更是飛縱逃逸至三
    丈開外。乾真子力射出劍氣，削向趕起頭顱，卻聽得身後指力破空，路伉又於背後襲到
    。乾真子顧念兩能子的安危，反手將兩龍子抓起身後，即回轉身軀，氣聚於手臂，辭指
    回奪。路伉一劍方刺到乾真子身前兩尺，頓覺得那口四維劍給橫空截住，更被往前一帶
    ，收止不住。路伉大驚，急就勢一滾，跳到三丈開外。但覺身後灼熱刺痛的純陽劍氣大
    起，路伉頭也來不及回，就側身向前，左右亂跳而逃。

    　　路伉、趙起兩人身行未緩，就又翻身殺入陣中。忽又聽人大叫：「牛鼻子！今日就
    叫你祁連門喪絕滅盡。」

    　　就看雲中劍朱平跳進場中，提了三尺青鋒，就望乾真子砍去。乾真子怒叱一聲，拉
    著雨龍子避過，反手又是兩道劍氣射向路伉、趙起。忽聽而龍子大叫：「哎喲！賊崽子
    ！可惡！」乾真子匆忙回頭，只見雨龍子左大腿鮮血迸出。卻原來那朱平假意提劍刺向
    乾真子，到了身後，卻反手一劍削向雨龍子大腿。雲中劍朱平的功夫原是遠遠不及喚雨
    龍的。但適才雨龍子的太乙神雷于將發未發之際，與路伉對了一掌，將那至陽至剛的內
    力反震鬱積在經脈之中，已然受傷非輕。現下受著乾真子扶持，勉強立著，如何卻能躲
    避朱平的詭詐手段。

    　　乾真子大怒，罵道：「小賊！納命來！」腋下夾著雨龍子，太乙無形劍氣向朱平怒
    放而出。朱平哪裡受得這無影無形的劍氣催迫，連忙滾地亂爬，倉皇鼠竄。乾真子怒不
    可遏，大叫：「無恥狗賊！道爺將你卸成八塊！」飛身而起，無形劍氣爆盛，狂風暴雨
    般的削向朱平。朱平只見身旁碎石飛草，四處騰散，心膽欲裂，哀嚎一聲，就抱著殷紅
    的左臂，一地裡亂爬。路伉、趙起大叫：「鳥道人！住手！」仗著長劍，飛身襲向乾真
    子身後，於空中就連打四枚浩然指力。就聽而龍子慘嚎連連，顯見那些浩然指力多有打
    在雨龍子身上。可憐一個江湖高手，受了內傷，一絲也不能反抗，徒然又空被了許多重
    創。

    　　乾真子大叫：「儒俠門枉稱仁義。卻原來以多取勝。」夾著雨龍子，雙足倒縱，回
    身就赤手駢指迎向路伉、趕起兩人長劍。路、趙二人見乾真子條然就到目前，俱各大驚
    駭。趕起連忙向側旁避過，卻聽「鑑躑！」

    　　一聲，三尺青鋒已叫那無形劍氣掃霞落地。趙起倉倉惶惶，棄劍而走。路伉則圓睜
    怒目，奮不顧身的揮劍，攔腰掃向乾真子。聽得「鏘！鏘！鏘！」金鐵撞擊聲連成一片
    ，路伉收勢不住，向前撞出，倒在地上。乾真子則身行不變，更是飛身縱向孟博，駢
    指打出無形劍氣。韓漸、葛貢、趙起紛紛大叫：「先生在意了！」

    　　忽見孟博凌空而起，於飛行中運點三枚浩然指力。就聽那空中泛出「叮叮咚咚」無
    形內力撞擊聲響。兩邊一台即散。孟博落在場中，面上金光大盛。乾真子則抱著雨龍子
    跳在山百百上，兀自喘息不定。忽聽乾真子大叫：「孟書袋！今日之仇，祁連門早晚必
    報。」說罷，就飛身上了巖壁，三兩縱到了山顛，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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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