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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三回 子雖軀幹小，老氣橫九州。挺身艱難際，張目視寇讎 1/2】

    　　蕭任醒來的時候，覺得胸口的不適已稍減，就爬了起來。四周看來，卻見不到張束
    的影子。蕭任叫了兩聲：「張二哥，張二哥！」可是沒有人聲回答。蕭任向前搜尋著，
    口中不時喚著：「張二哥！」又走了幾步，眼前出現一個山洞。蕭任向洞內看去，彷彿
    有個人影。叫了兩聲張二哥，那影子卻沒有動靜。心中雖然害怕，腳下還是向前行了兩
    三步。才看清確是張束坐在地上。

    　　蕭任前去說道：「張二哥！你如何找到這好山洞？」

    　　張束見了蕭任，只是癡癡她笑著，並不回答。蕭任見張束身上都血污泥巴，衣服都
    焦攔了，就想起叔叔行囊中有一套衣服，於是說：「張二哥！我幫你換衣服，好嗎？」
    但張束還是只笑不答。

    　　蕭任見地上還算乾燥，就把張束放平在地，又把他衣服全脫了。到山間尋了些泉水
    ，把那些攔衣服搓揉一番，就回去將張束身上的污血泥巴都擦拭乾淨。見到張束左額一
    塊好大的燒焦傷口，背上也有些切口。蕭任幫張東把衣服穿上，見大小還可以。由於十
    分疲累，一會兒就在張束身旁睡去。

    　　蕭任一覺醒來，胸口還是鼓脹翻騰難受。蕭任想說：「也許再休息數日就好了？」
    回頭見張束躺在身邊，面色紅潤。蕭任去摸他，只覺額前滾燙，手腳卻十分冰冷。禁不
    住愁道：「在這荒山野地，如何去尋大夫呢？」

    　　要回市集中，是萬萬不能的。

    　　蕭任想起幼時感染風寒，母親照顧自己的方法，於是拿了張束的爛衣服，去山泉邊
    浸濕回來敷在張束頭上。如此數次，蕭任已感腹飢難耐，於是去外面胡亂找了些果子
    ，先自己吃了些，又剝碎了些餵張束。

    　　如此忙著，一轉眼就過了四五日。蕭任胸中的翻湧，時好時壞，一絲沒有好轉的跡
    象。反而在翻騰時，卻越發嚴重了，蕭任只有在地上打滾，亂叫。他不禁自憐自哀道：
    「莫非張二哥和我就要葬身在這荒山中了？

    　　也許我再也見不著娘和細君了！」

    　　但每次亂打狂叫後，胸中畢竟好過一些。到後來，每逢胸中鼓脹難挨，蕭任索幸就
    把勇威拳、蛤膜戲，依次舞個十幾二十遍。到後來，蕭任還發現，若順著氣血翻滾的勢
    道出拳，胸中就比較好受。若反其道而行，卻是自討苦吃。

    　　如此過了十餘日，出拳處竟然火熱，蕭任自己也覺得十分奇怪。而張束在到了洞中
    十餘日後，燒也就退下來了。只是左額頭留下一個大疤。見了蕭任還是只會傻笑。

    　　轉眼間上山已二十餘日了，蕭任見張束雖然仍是癡癡呆呆，但身體已大好了。又念
    到自己胸中的痛楚難受，愈形嚴重，於是心中盤算著：「或許該下山回廣陵去，尋個大
    夫醫治兩人的疾病。總不能困死在這山中。

    　　說不定還能見娘最後一面。只是不知該如何尋個僻靜的路，避開官家的耳目。」

    　　這一日，蕭任又在洞前打拳，以散胸中之痛苦悶氣。張束卻坐在草堆上看著蕭任癡
    笑。蕭任看張束笑，就說：「張二哥！我再耍個蛤摸戲，給你瞧瞧。」

    　　正說著，忽有腳步聲，轉來十分急促。蕭任就有些慌張，怕又是官差來抓二人。於
    是趕忙去扶張束。但還來不及藏匿張束，已見一人奔至洞前。蕭任看那人一身織錦寬袍
    ，四十上下年歲，滿頭是汗，氣喘叮叮。

    　　那人見了蕭張二人，驚喜不置，就拱手向二人說：「兩位壯士！須救在下一命。」
    說罷就伏地而拜。

    　　蕭任連忙將他扶起，口中道：「這位大叔！有話且慢說。」

    　　那錦衣漢子，語音急切的說：「有幾個仇家在追我。稍待會兒，他們若到此處，麻
    煩二位將他們指向前路。」言語間不住向來時路張望。又說道：「救命之恩，來日自當
    重報。」說完也不待蕭任答話，就尋個樹叢匿了起來。

    　　蕭任見那人躲起來了，就先將張束送回洞中，然後在路旁尋了個石頭坐上去。心中
    想：「「見死不救非人也。」

    　　只一會兒功夫，就聽馬蹄聲似打鼓般。轉眼間，奔來五個騎馬的勁裝大漢，皆佩腰
    刀，手執大刀長槍。

    　　那些大漢見蕭任坐在石頭上，就都停了馬，露出驚訝的表情。其中一個肥大的漢子
    就叫道：「喂，小鬼﹗你如何會來這裡？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蕭任尚未答話，就見其中帶頭的漢子，約莫三十上下，豹目虯髯，以手止住那胖大
    漢子，說道：「「小壯士！你適才可有看到一錦衣文士，從這兒奔過？」

    　　蕭任用手指著山下的路，說道：「有的！他十分慌張地奔下山去了。」

    　　那為首的漢子漫應了句：「多承指路！」就策馬沿路向山下奔去。其餘四個皆歪著
    頭睨著蕭任，尾隨而去。

    　　待那些騎馬的漢子走遠了，那錦衣文士就鑽了出來，向蕭任拱手：「大恩大德，日
    後相逢再行圖報。」

    　　說罷就尋了個枝枒差巴的小路，向山下爬去。

    　　那文士爬沒三步，忽聽山下蹄聲又起，唬得那文士慌忙伏身而避。卻見那五名大漢
    又蹤馬奔回蕭任身前。

    　　那胖大漢子又叫道：「喂，你這娃兒！如何卻排遣你家大爺？這山下何曾有人行走
    的痕跡！」

    　　蕭任心中暗道不妙，卻還是嘴硬：「方才明明看見他奔下山去。如何失了蹤跡和我
    沒有干係。」

    　　那胖大漢子就拍馬舞大刀向蕭任奔來，口中並怒道，「大爺不給你些教訓，你大約
    不知厲害！」

    　　蕭任連忙涼到石頭後面，口中卻叫著：「我好心指路，卻要受你無禮！」

    　　這時卻聽到其中一個漢子叫道：「在這裡，在這裡！那狗官在這裡。」說罷即下
    馬，掣出腰間佩刀，往路邊奔去。

    　　眾人順著他奔跑處看去，正見到那錦衣文士，伏在路邊下坡地上發抖。那錦衣人見
    被發覺了，也就起身望下坡杯中逃。可是那身錦衣，十分寬大，在樹林草叢中，非常不
    俐落。好幾次險些被刀砍中。那持刀追他的漢子，似乎只是在戲弄他。那些馬上的漢子
    見他狠狽，就在哈哈大笑。

    　　「一刀砍死他！」

    　　「先戳個屁股開花，要他滾著逃。」

    　　那州髻漢子卻失聲叫道﹗「莫要傷了他。只要抓活的。」

    　　那錦衣文士見在樹林中跑他不過，索性又爬回路面。抬頭正看一個山洞，遂慌不擇
    路地跑進去。那追他的漢子也跟著跑進去。忽聽洞中傳出大叫聲﹗「啊！裏面還有一個
    。」

    　　又聽那錦衣人大叫﹗「壯士，壯士！救我一命。」這邊馬上的兩個漢子，聽得洞內
    還有別人，就縱馬奔入山洞。蕭任看了就著忙大叫﹗「休傷了我行晦哥哥！他已經癡傻
    了。」說著就閃過那肥大漢子，往山洞跑去。蕭任邊跑著，耳後就聽道﹗「小鬼，你作
    死！」馬蹄聲窖處，蕭任急回頭，見一片銀光，迎面削來，急低頭閃過。猛聽得﹗「砰
    通！」一聲，蕭任頭冒金星，天旋地轉，被那奔來的馬匹撞下山坡。

    　　蕭任在草叢中只覺得渾身骨頭，沒有一根不痛。掙扎了半晌，又爬回山洞前。只見
    那錦衣人和張束都已被綑得棒子也似，放在馬上。那五名盜賊俱各上了馬，在候蕭任。
    蕭任看了，就指著那群漢子，叫道﹗「你們這群強盜，光天化日下，持刀擄人。難道就
    不知有王法了嗎？」

    　　那群漢子，聽蕭任叫罵，先是怔了一會兒。然後那為首豹目虯髯的漢子就尖聲笑了
    起來。其餘的漢子也跟著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彷彿比鬼哭還難聽，竟連腰也直不起
    來了。

    　　那為首的漢子笑了會兒，就失聲叫道：「王法？我們當然遵從王法啦。我們這些兄
    弟都是奉公守法的莊稼人。哈！哈哈哈！」

    　　蕭任看這些漢子都非善類，心中也有幾分害怕，就又軟著聲說：「那就煩請各位，
    放了我的行晦哥哥。

    　　他已是又瘋又傻了。」

    　　那為首的虯髯漢子笑道﹗「小老弟！你可有看見下面山路上的那堆石頭和上面的旗
    子？」說著順手向山下一指。蕭任順著望過去，雖看不清有什麼石堆旗子，卻想起了那
    一日官差追捕他和張東，遇到青旗石堆時猶豫的神情。那漢子又得意揚揚地將手一揮，
    自說自話：「在這山中二百里，看得到青風石的地方，我們清風寨說的話就是王法。」

    　　蕭任心中想：「糟糕！真遇上強盜了。」嘴上就說：「你們抓了我張二哥有什麼用
    處呢？他只是個瘋子。」

    　　那胖大漢子沒待蕭任說完就叫道：「這小鬼不是好玩意兒，和那狗官八成是一夥。
    」說著就舞著大刀，縱馬過來。

    　　蕭任見他奔了過來，急忙後退。但這山洞前空地實在狹小，沒兩步那馬兒已至面前
    ，一刀迎面撈起。蕭任已退至山壁。那胖大漢子舞刀沿著山壁，眼見不將蕭任劈成兩片
    ，也要將他擠撞在馬蹄之下。蕭任在危急之際，只有向坡下一滾。那坡下枝枒叢生，那
    胖子騎著馬卻下不去，只有在山路上叫罵：「小鬼，有種就爬上來。你老子和你決個勝
    負。」

    　　那其餘的強盜看蕭任狼狽，那胖子卻耐何不了這個小孩，都哈哈大笑。

    　　「陳肥！你一肚子裝的是大米飯，還是屎尿？」

    　　又聽那帶頭的強盜失聲叫道﹗「小子！你不上來，我就把你的朋友砍成八塊。」

    　　蕭任掙扎著又爬上山徑，兩手部抓了石頭。胸中卻氣血翻湧，目眩神迷。模糊中
    又見那胖子奔馬過來。

    　　蕭任忍著痛苦，想到自己這要死不活的病症，就大叫一聲，右手石頭應聲而出。出
    手後，頭暈目眩，組不住頹然叭在地上喘息。

    　　蕭任趴在地上，自分必死，卻未見那胖子奔來，心中有些詫異。卻聽到那些強盜大
    叫。

    　　「這個蠢貨，只會吃飯，連個小娃兒也料理不了。」

    　　「這娃兒有些手勁。我們幾個把他抓回去報功。」

    　　蕭任勉強爬起來，只看見那胖子被砸得頭都流血了，躺在地上人事不知。蕭任心中
    想：「這胖子也許是八字不好。我拚命再砸幾顆石頭，說不定可以救得張二哥和我的性
    命。」於是又從地上抓起了一個大石頭。

    　　那幾個強盜就要向蕭任衝過來。那為首的虯髯漢子大叫了聲：「且慢！讓我來。」
    其餘的強盜漢子就望著他，停了馬。那首領說完了話，就舞著刀，縱馬來取蕭任。蕭任
    退後了兩步，就將右手石頭擲了出去。那首領見石塊飛來甚速，急用手中大刀去撥。只
    聽得：「鏘噹！」好大一聲，那石塊打得大刀金星四濺。那首領只覺虎口發麻，手臂痠
    疼，一時間只有躍馬過了蕭任，竟無力揮刀取蕭任性命。

    　　那首領回了馬身，就覺得手腕力氣恢復大半。看著蕭任抓了石頭在前面張牙舞爪，
    心中也是訝異：「這孩兒怎地有如許手勁！」

    　　那干強盜見這首領一回合沒有結果，就起哄大叫。

    　　「快生宰了這小子！」

    　　「這小鬼只會丟石子。現在也沒輒了。」

    　　那首領又縱馬過來。蕭任看了個準，左手石塊就擲了出去。那首領見這石塊飛來更
    快，心中咒罵一聲，急用刀護住面門。只聽得：「啪擦！」一聲，好大一陣漫天灰塵，
    把那首領弄得灰頭土臉。原來蕭任急切中抓了一個土塊，誤作石塊。土塊打在大刀上，
    化作一團灰塵。這首領雖然滿面是土，手上卻未曾吃力，於是在灰霧中一刀胡亂劈出。

    　　蕭任見這一擊未能奏功，急避開那一刀，就拚了命向那奔來的馬兒一拳打去。蕭任
    這一拳是危急中，配合了胸中亂流的勢道，用盡了生平的力氣。加之這幾日在山中的練
    習，那馬兒吃著一拳，就長嘶中舉起了前蹄，人立了起來，竟把那首領掀翻在地。那其
    餘的強盜漢子見狀大嘩，就都驅馬來取蕭任。蕭任此刻渾身無力，只有向他們咬牙怒叱
    。

    　　那首領在地上打了個滾，就跳起來大叫：「退下！」其餘的強盜又都停了腳步。那
    首領走到蕭任身前，忽地一拳打向蕭任面門。蕭任急左手拂柳，右手出拳。但那首領出
    拳甚快，蕭任用勇威拳和他拆招，卻無法配合胸中的氣流澎湃。轉眼間已中了好幾拳。

    　　那首領起初還顧忌蕭任力氣大，豈知三招兩式後，卻發覺他出手無力，連個小孩都
    搆不上。於是放膽將蕭任一腳踹翻在地。蕭任還要反抗，一拳打出，倉促中卻逆了胸中
    的流勢，只覺四肢如被縛般，眼前一黑，就滾倒在地了。那首領一腳踩在蕭任背上。其
    餘的強盜就大叫：「宰了這小子！」「還是三寨主厲害。」

    　　那首領發下命令：「把這小子一起綑了，帶上山去！」

    　　蕭任在矇朧中被綑得和柱子一般，橫放在馬上，胸中氣流翻騰，彷彿要炸開似的。
    一個強盜騎上馬來，用一個膝蓋頂著蕭任胸口。一會兒馬匹搖晃，蕭任看著地面的小花
    、石頭、青草不住向後移動。他抬頭看，見張束被放在另一匹馬上，還是在傻笑。蕭任
    和自己說：「今番，張二哥和我要斃命有這強盜窩中了。」

    　　卻聽得那錦衣漢子在馬上大叫：「各位壯士有一身好功夫，真是可喜可賀！可願意
    聽老朽一言，可立致富貴。」

    　　他聽無人接話，就又說：「目今琅邪姑幕都尉範昆用兵如神，群盜無不授首！我與
    那範都尉有同窗之誼，若得老朽舉薦，……唉喲！唉喲！」忽聽得皮鞭抽動和叱罵之
    聲。

    　　「薛章！你死到臨頭，還不自知，尚要鼓動三寸不爛之舌。」

    　　又聽那錦衣人大叫：「此地離大寨尚遠，若早定心意，可一日而至江都！若牽延不
    行，待官軍到來，汝等俱為齎粉矣。唉喲！」

    　　馬鞭抽打聲中，聽那三寨主厲聲叫道：「薛章！我徐州三十萬戶黎庶，俱與你有家
    破人亡、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莫說是姑幕都尉，即便是令上，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那錦衣人又大叫：「昔年豐舒自恃有三雋才，恣亂朝政，獲罪於晉，卒為晉景公所
    滅。各位執意為惡，莫待……唉喲！」

    　　皮鞭抽打下，又聽一人罵道：「這老儒！若再胡說八道，教你渾身開花。」按著又
    是許多皮鞭聲和哀嚎聲。然後就不再聞那錦衣人薛章說話了。

    　　蕭住在馬背上顛簸前進，胸中翻騰得越發厲害了，到最後，就也不知難受了，只是
    迷迷糊糊，許久後就聽得許多喧鬧之聲。蕭任覺得被推了一下，從馬上跌下去。頭腦昏
    昏，一時也不知疼痛。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神智漸漸恢復。就聽得擂鼓之聲，有人大叫
    ：「大寨主、二寨主駕到。」

    　　然後有人來將蕭任扶起。蕭任左看看，右看看，見是一個大校場，四周都是些持槍
    扛刀的嘍囉。有的看來六十歲，有的才和蕭任年紀相似，多是面目黧黑，常年受日曬雨
    淋之徒。正中坐著三個漢子，居中的是個禿子，著藍袍，右邊坐著個著方巾的漢子，三
    絡長鬚，左邊坐著那虯髯漢子，正在那禿子耳邊，比手畫腳地說話。

    　　蕭任又在場中尋張束，見他閉著眼睛，躺在牆邊，渾身還是和自己一樣被綑著。蕭
    任又看到場中還站了兩個人，一個是錦衣人薛章，另一個是細皮嫩肉的胖子，也都被綑
    得和柱子一般。

    　　忽聽一聲深沉的叫喝：「薛章！」在偌大個校場上，數千士卒的喧囂中，仍是清晰
    可聞。一時間，整個寨子都靜下來了。蕭任順著聲音望去，見那禿子又沉著聲說：「今
    日要你血債血還。」

    　　那禿子就站了起來，還視全場，大聲說：「眾位兄弟，三寨主今日立了大功，抓了
    三個惡賊。大家想必都已看見了。」說到這裡頓了會兒。蕭任看著全場士卒都盯著自己
    。又聽那禿子大叫：「這第一個，許多兄弟都已見過了，就是這高郵、江都兩縣的首富
    ，第一大地主，吃人不吐骨頭的鄭郃。」場中士卒聽得鄭郃被抓在此，就哄動起來。有
    些好奇的，就想擠到前面來看。那鄭郃只是發抖，說著：「饒命！饒命！」

    　　那禿子又指著薛章，說道：「這中間的一位正是害得大家妻離子散，人人皆恨不能
    噬其肉而後已的狗官薛章。」

    　　全場士卒聽得那錦衣人就是薛章，也都哄動起來。有些人忍不住走上前來唾口水，
    有些人則痛罵起來。

    　　「你這狗官，我與你有何冤仇？卻誅我全家。」

    　　「我家三代就這個命根子，為何要送他去死？為何又奪我田產？」

    　　「這沒心肝的酷吏，今天總算老天爺開眼了。」

    　　有些士卒罵了會兒，竟忍不住傷心地哭出來了。那薛章見犯了眾怒，眼珠就骨碌碌
    地四處亂轉。那禿子見全場囉嘍都忍不住要立刻下手殺了薛章，就又大叫：「各位兄弟
    ，今日這酷吏落在我們手裡，必要他還大家一個公道。只是要他親口認罪。」這幾句緩
    緩說出，場中諸人皆覺其中隆隆作響，就都靜下來聽大寨主發落。

    　　大寨主見囉嘍都靜下來了，就指著蕭任，又朗聲說道：「這第三個惡賊，乃是薛章
    的走狗幫凶。」那許多嘍囉見蕭任十分年輕，就發出驚訝惋惜的聲音。那大寨主又說道
    ：「這小賊適才助薛狗官逃匿。又逞凶打傷了陳胖兄弟！幸得三寨主神勇，才擒了這小
    鬼，未教那狗官逃脫。」

    　　那些嚷囉聽了蕭任的罪狀，都發出不屑的聲音。

    　　「知人知面不知心！怎地小小年紀就如此狠心呢？」

    　　「唉！可惜一個好孩子。」

    　　「都不是好東西，一起宰了。」

    　　蕭任聽了這些言語，只是胸中氣血翻轉越加厲害。臉兒脹得通紅，一心要嘔吐，卻
    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無力地搖頭。那大寨主又說：「今日天理昭彰，這一干惡賊落到我
    等手裡，必要將他們開膛破肚，以其心肝來下酒，以其鮮血來釁鼓。好教天下英雄知我
    清風寨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忽然聽薛章高聲長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大寨主見薛章如此囂張，不由得大怒：「畜牲，死到臨頭。還不哀求本大王賜你
    死的痛快。」

    　　薛章停了笑聲，叫道：「大王一再不識時務。我薛章為朝廷命官，今日固然死得其
    所。只可笑清風寨三傑與全寨五千顆好頭顱，已危如累卵，命在頃刻，猶不自知。」

    　　那禿子伸手指著薛章大怒曰：「畜牲！我要看你三寸不攔之舌，今日如何救你的狗
    命。」

    　　那薛章又大聲說：「昔年虢公敗戎於桑田，而卜偃已知其五稔必亡，正在見機不早
    ！」

    　　這時場中嘍囉見薛章文謅謅地大聲抗辯，講什麼，卻都聽不懂。有些就奮怒地罵起
    來了：「把他舌頭割掉！」「這狗官再囉唆，就打爛他的狗嘴！」

    　　薛章見群情激憤，也有些害怕的神情，但還是用發抖的聲音大聲說：「現今，太守
    已請郡國兵馬，徐州亂民都已為官軍所滅，帶頭作亂的匪首，都罪及三族，即便如未滿
    月子的娃兒都不免株連。」

    　　薛章說到這兒，許多嘍囉就露出猶疑害怕的神情。卻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嘍囉跳了出
    來，拔出刀子大哭道：「我還怕你株連嗎？橫豎我家三代早已被你殺光。今日我就和你
    一命抵一命！」說罷就舉刀走向薛章。

    　　薛章看那少年走過來，又顫著聲大叫：「各位壯士空有一身好武藝，卻在此落草。
    現今邊境連歲不寧，朝廷方在用人之際。清風寨三傑各負絕技，為民請命，自非尋常亂
    匪可比。這事官府早有耳聞。各位若得我舉薦，他日立功封侯，蔭及妻子，卻勝得在此
    荒山中受風吹雨打，與草木同枯。」

    　　又有一個老卒在行伍中扶槍而立，嘶啞的叫著：「莫聽這畜牲瞎說，去打仗的十個
    回不來一個。先宰了這狗官，替我兒報仇。」

    　　眼見那持刀少年就要走到薛章面前，舉刀砍下。忽聽大寨主說道：「陳遂，陳兄弟
    ！不可如此讓他便宜死去！且再看他有何口舌之辯。」

    　　那少年聽了大寨主的命令，就停在薛章身側，難掩面上悲憤神色。

    　　薛章見機又向大寨主說道：「現今本州盜賊皆已伏誅。範昆已移兵江都，早晚即來
    破清風寨。是禍是福，全在大王一念之間。」

    　　這時場中嘍囉多仍在鼓噪要殺薛章。但那大寨主卻說：「我等兄弟原皆是善良黎庶
    ，受不了縣官連年重稅徵夫，才入山自求生路。你如今說什麼禍福，教我等如何信你！
    」

    　　大寨主說完這話，雖然場中仍有人鼓噪，但卻也有人面面相看，說不出話來。

    　　這時忽聽那三絡鬍鬚著方巾的漢子緩緩說：「薛章！你憑著本斷爛春秋，人人於罪
    。以筆作刀，法外加刑。在這徐州地界，毀家何止數千，今日你難逃昭昭天理！」

    　　薛章叫道：「二大王，我奉太守命，在此懲治豪強，遵上意以春秋斷獄，良善黎庶
    皆生活安堵。卻不知你的話中所指。」

    　　「啪！」那二寨主擊案而起：「住嘴！我清風寨及山東百萬飢民，都是因你這等酷
    吏舞文弄墨，而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你放任奸滑，誣蔑告計。深文苛法，以箠檚迫民
    服罪。」說著以手指日：「你看這朗朗睛天，畢竟不容你信口雌黃。」說罷即向薛章
    身旁的少年叫道：「陳遂！給我看緊他的狗嘴。若他再吠一聲，就給我掌嘴。」

    　　薛章見情勢嚴峻就叫道：「三位大王！……」話才開口，右頰只覺得火辣辣地被重
    重打下。薛章忍著痛又大叫：「書云常懷嬰兒，如保赤子。你們只要識時務，今上也必
    法外量情……」

    　　只聽得劈劈咄咄，那陳遂彷彿發狂似地打著薛章的雙頰。打了一會兒，薛章終於垂
    首不言，只是臉已腫得做豬頭般，嘴角涸涸地流著血。那一干嘍囉看到這樣的景象，大
    多也靜默下來，場中只有零零落落地的人叫著：「活該！」「一發打死了乾淨！」

    　　那大寨主見薛章垂首不言，就伸手指向鄭郃，高聲叫道：「肥豬！你仗著朝中有人
    ，強佔人田宅，搶人妻女，重利盤剝。你可知本寨下有多少兄弟，還不出你的田租，終
    年難得一飽，轉而賣妻鬻子。」

    　　鄭郃看了適才薛章的遭遇，渾身發抖哀求著：「大王饒命！這全不干我的事。饒命
    ！」

    　　那大寨主嘿嘿笑道：「鄭大地主！你放眼看看今天場中的兄弟。許多都是付不出你
    的田租，還有許多是田地為你所奪！那些兄弟一個吐一口水也要把你淹死。嘿嘿！看你
    今日如何償債。」

    　　鄭郃抖著微弱的聲音說：「那不干我的事。我是冤枉的！」

    　　大寨主環視全場，張開雙臂大叫：「各位兄弟！大家出個主意，該如何向這奸商討
    回公道。」

    　　那些嘍囉聽大寨主這樣問，一時都沉默下來。只餘些交頭接耳的聲音。蕭任看那些
    老實的莊稼人，聽到可以向地主討公道，卻似乎手足無措，心道：「這些山賊也許做不
    出狠毒的事吧？」

    　　卻見人群中走出一個老者，向鄭郃臉上吐了一口痰，然後走回人叢中。接著又有幾
    個，也出來吐痰在鄭郃身上。忽聽人群中一個粗啞的聲音：「鄭老爺！穀子可不可以少
    收些？年成不好，一家子實在過不下去了。」

    　　又聽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鄭老爺！你買我家那塊地的錢實在太低了。還不夠繳
    縣官。可不可以再多幾錢？」

    　　就聽那大寨主叫道：「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大家終年辛苦，這肥豬卻敲骨吸髓，
    把大家的血汗都拿去！

    　　今天我們就要這老兒把家產都吐出來。」

    　　又有一個黑面胖大漢子跳出來叫道：「有理，有理！把他收刮來的髒錢，取來寨中
    。再將他七個老婆和幾個女兒抓來山上，大夥快活。」說完站在前排的幾個大漢就哈哈
    大笑。那大寨主和三寨主聽了也是哈哈大笑。

    　　大寨主忽地止住了笑聲，用手指著蕭任喝道：「還有這小賊！本寨主寬宏大度，且
    念其年幼無知，只要你肯歸順本寨，就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蕭任聽他要自己作強盜
    嘍囉，雖然全身氣消胸口，而嘴不能言，就一個勁地搖頭。大寨主見蕭任不識好歹，就
    皺著眉頭怒道：「你莫不知抬舉！在本案中作兄弟，有吃有喝的。

    　　聽到清風寨，誰敢欺負你、你若不識好歹，立刻就將你和你的朋友一併剌了。」

    　　蕭任轉頭看著張束躺在地上，心道：「我身家清白，張二哥今日因我不做強盜而死
    ，想必也不會怨我的。」

    　　於是看著大寨主，脹紅著臉，只是猛搖著頭。

    　　大寨主不耐地說道：「你自己我死，本大王也沒空救你！」說罷就回身向那戴方巾
    的漢子問道：「二弟，三弟！你們說該如何處置這三個惡賊？」

    　　那二寨主看著大寨主，輕輕燃著鬍鬚，一時沉吟未語。大寨主看了眼他三弟，見他
    身上適才打鬥的泥塵猶在。於是大叫：「就如此吧！今天三個惡賊皆是三寨主英勇搏命
    抓來的。就由三寨主來決定誰死誰生。」

    　　說著就走到牆邊，由牆上取下一張大黃弓和兩支箭，轉身向場中嘍囉揮著弓：「三
    寨主向稱神射！」說著就將弓箭交到滿面疑惑的三寨主手上，又笑哈哈地說：「這兩支
    箭射中誰，我們就拿他釁鼓。那個沒中箭的，今天就暫免一死。」

    　　那三寨主接過了弓箭，哈哈大笑說：「大哥這主意好！大哥有吩咐，小弟敢不辱命
    。」就站了起來，走向前三步，取了支箭，張滿了弓，以箭鏑指向薛章。

    　　薛章看了，驚的前後扭跳。陳遂在旁，即用手提著薛章衣領，喝道：「不許動！」
    但那薛章還是渾身扭擺，嚇得汗如雨下。場中許多嘍囉都大笑起來。

    　　大寨主扠腰駢指向薛章大喝：「抓緊他，不准他動！看這老賊威風何在。」

    　　忽然三寨主箭鏑轉向鄭郃。鄭郃面色慘白，嚇軟在地上發抖。

    　　大寨主沉喝一聲：「成什麼樣！把他們三個綑在柱子上。」說完就跑出來數個大漢
    把他們三個抓到場邊，綑在柱子上。待三人被綁好，場中就有人大叫，「三大王！先射
    那狗官。」「先宰了那吸血鬼地主！」

    　　一時間場中鬧哄哄的。只見三寨主一支箭，忽而指向薛章，忽而指向鄭郃，忽而又
    指向蕭任。鄭郃嚇得連褲子都尿濕透了。蕭任全身抖個不停，見箭鏑指向自己，就扭動
    身軀，期盼躲開飛箭。全場強盜見三寨主箭鏑流轉中，三人害怕的模樣，都哈哈笑不停
    。場中鼓噪聲此起彼落：「先射那肥豬！這麼大塊兒，必不失手。」「射那狗官的馬兒
    ！教他絕後。」「先射那小賊！主戲耍後唱。」

    　　忽聽那三寨主尖聲喝道：「狗官！這箭乃代全寨兄弟討個血債。」

    　　弓弦響處，蕭任急回頭，只見薛章大腿中了一箭，直直沒入一半。薛章把嘴張得老
    大，可是在喧囂中，卻不知他是否因痛喊叫。蕭任轉頭看三寨主。三寨主在弓上又搭了
    第二支箭，指向蕭任。

    　　蕭任滿面脹紅，心跳得做打鼓般。想起適才將他打下馬來，此番小命休矣。苦在胸
    中氣血翻滾，喉口中如塞著個核桃，想要辯解也說不出話。只有一個勁地搖著頭。場中
    嘍囉卻都在鼓噪。

    　　「快射！快射！」

    　　「不，不！射那個肥豬！教他把錢吐出來！」

    　　忽然三寨主又把箭鏑指向鄭郃。鄭郃眼睛睜得老大，滿臉大汗，現在上身也全溼透
    了。嘴裡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忽然兩眼翻白，頭一歪就昏去了。

    　　三寨主看鄭郃昏過，又將鋪鏑轉向蕭任。蕭任眼睛盯著箭鏑，身子不再扭動。蕭任
    耳朵中全場哄雜之聲，卻是愈來愈大。心中念道：「也許這全是夢吧。」禁不住閉上眼
    睛，心中一時間想起阿娘、細君、馮撩，叔叔。又想起了小豆、大牛、和小豆他爹。蕭
    任心中念道：「再也見不到了！」

    　　忽聽得場中眾人暴喝之聲。「射得好！」「原該這惡賊受這箭的！」蕭任張開眼，
    見三寨主手中已有弓無箭了，即低頭看自己身上，尋了許久，卻無一支箭。又轉頭看鄭
    郃，也是一支箭地無。蕭任念道：「休矣！

    　　八成是射到我臉上了。」

    　　卻聽眾嘍囉哄叫著。「快宰了這狗官！」一時全場眾人都擁向薛章。蕭任才在亂眾
    之中發現薛章腹上又多了一支箭，但一忽兒人群就淹沒了薛章那不住顫抖的影子。

    　　又聽大寨主叫道：「莫要就砍了他！血要釁鼓的。」就看到幾個嘍囉從場邊扛進了
    一面大鼓，嚷著：「讓讓！鼓來也！」跑進人群中。此時場中已安靜不少，只零星聽得
    幾句話。

    　　「莫污了血！」

    　　「省得！省得！」

    　　只一會兒，那些扛鼓的嘍囉又從人堆中跑出，將大鼓送上了點將台旁的鼓架上。大
    鼓色澤殷紅，兀自滴著鮮血。那大寨主哈哈狂笑，持了鼓槌，就著鼓咚咚地敲著。那鮮
    紅的大鼓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咚！咚！」

    　　餘響久久不敬。大寨主和三寨主一齊放聲大笑。

    　　大寨主暴笑道：「好鼓，真好鼓啊！」

    　　三寨主尖聲長笑：「這面鼓必能祐我青風寨戰無不勝，威動四方！

    　　場中就有些粗黑的大漢哄叫著：「戰無不勝，威動四方！」

    　　大寨主一時得意非凡。又指著鄭郃說：「將這老豬弄醒！」就有幾個嘍囉提了桶水
    往鄭郃潑去。鄭郃從昏迷中驚醒，口中還嚷著：「救命！救命！不要殺我！」

    　　大寨主又吩咐：「陳遂兄弟！你將鄭大爺解下來。」鄭郃一離開柱子，就軟癱在地
    ，口中叫著：「大王饒命！好漢饒命！」

    　　大寨主雙臂抱胸，叫道：「將他小指頭剁一個下來。」

    　　那陳遂就坐在鄭郃身上，抓著鄭郃右手，一刀剌下去。鄭郃躺在地上，如待宰老豬
    ，動也不動就又昏去了。

    　　大寨主又叫道：「陳遂兄弟！你持這截指頭去鄭家。要他們五日內帶五千萬錢上山
    。」

    　　那陳遂大聲應諾，持了那截指頭，奔出校場。大寨主又指著蕭任說：「這小賊！今
    日得三寨主的情面，一顆頭顱暫寄你項上。將他帶去後出做工。」

    　　幾個嘍囉就將蕭任解下來，又解開他腳上繩索。蕭任此時手軟腳軟，氣體虛浮，跌
    倒在地。那些嘍囉連踢帶罵，又拖又拉，拽著蕭任走。蕭任只有一步一踉蹌地跟著走。
    走沒多久，只覺胸中翻滾欲嘔，眼前一黑，就跪倒在地。聽那些嘍囉罵著：「小賊！敢
    裝死。」迷迷濛濛中，蕭任覺得走了許久。時而陽光刺眼，時而濃蔭蔽日。林徑曲曲折
    折，高高低低。蕭任由人牽著，一路跌跌撞撞，覺得好久好久。後來蕭任只記得到了一
    間土厝，倒下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蕭任醒來時，只覺得喉嚨中溫溫苦苦的汁液。蕭任急吐出口中汁液，「咦呀！」呻
    吟了一聲。睜眼看到一張蒼老的面孔。

    　　「醒啦！」

    　　蕭任看著那老者，腦海中一時混沌。老者坐在床沿，就問道：「小老弟！你叫什麼
    名字？家住那兒？」

    　　蕭任茫然看著他，一會兒才說：「遠兒！」

    　　老者又問：「什麼來著？」

    　　蕭任又吃力地答道：「遠兒！」

    　　那老者走到爐邊，取了碗粥，說道：「遠兒！你餓了嗎？吃些粥吧！」說著就拿著
    瓢兒餵蕭任。

    　　蕭任糊里糊塗地吃了些，就問：「我張二哥呢？」那老者說：「張二哥？你是說和
    你一道來的那個傻子嗎？」

    　　蕭任想了想，便問：「他在那兒？」

    　　老者答道：「他每日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這會兒正坐在屋簷下傻笑。好的很唉！
    」

    　　蕭任看了看屋內，見許多刀槍之類的鐵器。又轉頭問：「老伯！多謝你照顧我。請
    問貴姓大名？」

    　　那老者笑著說：「閔叔！叫我閔叔。」蕭任想要坐起來。閔叔把他按下，說道：「
    你還不要起來！你身子虛，再多休息些。」又餵了蕭任些粥，閔叔就收了碗，走到戶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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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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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