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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20回石荷落見異人，豈伊常情度。壯公醜事斷，顧步涕橫落 1/2】

    　　蕭任、文越、趙斐三人背負著太子、史良娣、兩個小皇孫、與皇曾孫，在窮鄉僻壤
    間奔走一日。淒淒惶惶，看著山邊的木竹尖出、石頭隱隱，就以為是官軍埋伏。心驚膽
    戰，聽到風吹鳥叫，也當是兵馬追來。到了晚間，尋著了個密林，眾人都是疲憊不堪，
    才停下休息。兩個小皇孫吃飽了乾糧，講了幾句話，就已在史良娣身旁睡去。可是皇曾
    孫沒有奶吃，卻是哭鬧不休，又累了一夜，也是聲音微弱。史良娣沒有法子，只有將肉
    脯嚼碎，再將口中的肉汁銜入皇曾孫口中。然後太子親自為史良娣裹紮腿上箭傷。史良
    娣想起史皇孫，又是哭泣。太子低聲安慰，然後兩人相擁入眠。蕭任、文越、趙斐三人
    輪番守夜，不在話下。

    　　第二日，文越、趙斐將樹木枝條砍下，做了頂軟轎，給史良娣和皇曾孫乘坐。史良
    娣腿上有箭傷，不良於行，至此才得抒解。太子等人，又將衣甲兵刀卸下，藏於軟轎上
    。如此往東疾行了兩日，都撿著山路崎嶇，人煙稀少處行走。還是擔驚受怕，時時回頭
    ，只怕追兵就在身後。太子還能支撐，但兩個小皇孫都是嬌弱，就走不動了。蕭任只有
    輪流背負兩位小皇孫。

    　　又是一天，連乾糧也用盡了。文越、趙斐就到了山中市集處，買了些吃食。回來時
    ，又推了一輛獨輪車。

    　　太子問：「這推車是如何取得的？」

    　　文越、趙斐只是低頭苦笑，不敢言語。蕭任想說，大約是偷來的。兩個小皇孫看著
    那獨輪車，倒是新鮮有趣，兩個人爬上爬下，吆喝張羅。太子沈默不語。待眾人用過午
    食，蕭任就請太子與兩個小皇孫上了獨輪推車，然後蕭任就推起車兒，沿著山路前行。
    兩個小皇孫在車上，打打鬧鬧，好不快活，早已經忘了前幾日，在城中的生死掙扎。

    　　如此，又向東衍了三日，經華山腳下，繞過潼關，入歷山、獨首山。這一路上，舉
    目蒼翠，巒嶺起伏，除了炎熱些外，倒還暢快舒適。可是看在太子、史良娣眼中，卻彷
    彿都是滿山亂兵，廝殺吶喊，心中片刻不得寧靜。而越往前行，越是人煙少見，到後來
    眾人陷在山中，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長安城中，鬧成個什麼樣。只是史良娣的腿傷，
    不得安靜調養，越發紅腫疼痛，膿血慢慢流出。史良娣雖然還忍痛照料皇曾孫，但也是
    日漸衰弱。要是不找個療養處所，恐怕要有大礙。而皇曾孫每日靠些史良娣的唾餘肉汁
    存活，也是益發瘦弱。可是在這逃難中，如何去找個安心的房舍，也是大費腦筋。

    　　這一日，到了午後，眼看又是黃昏將近。蕭任、文越、趙斐三人看前面林木茂盛，
    想著今夜又要在樹叢中過夜了。只是不知這一路走去，要到什麼時候停止？

    　　走著，走著，就看前面一個老樵夫走來，肩上挑著兩捆柴火，手中扥著黎杖。那老
    樵夫白眉白鬚，恐怕有六十餘歲了。看他前襟開敞，露出黑黜黜的胸膛，一路唱著歌兒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手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蕭任低頭瞥視，看那老兒也是注視著太子。而太子只是低頭沈思。就聽那老兒叫道
    ：「爺兒們！前面沒有人家，爺兒們一路走去，恐怕沒有宿頭。」

    　　太子只是低頭不言不語。文越、趙斐則裝作沒有聽見，繼續趕路。那老者停了腳步
    ，卻又叫道：「嘿喲！

    　　爺兒們莫要再前行了！前面二十里，都沒有宿頭哩！」

    　　蕭任看那老兒殷勤，就轉頭陪笑說：「老伯！我家主人正在趕路。多謝老伯指路！
    」

    　　那老兒又追上兩步，說：「如今盛暑方過，山林夜間許多蟲蛇出沒，尤其是毒嫩
    子，叮著了，會要人命的。爺兒們若是趁現在回頭，還可以在老朽家中住一夜，明早再
    繞路，由大道行走，可免山路顛簸。」

    　　蕭任笑說：「多謝老伯提醒。只是我家主人急著趕路，只好拂逆老伯的善意了。」

    　　卻聽太子問道：「老伯伯！請問這兒是什麼所在？」

    　　那老兒笑說：「這兒是夸父山，屬於湖縣治下。可是窮鄉僻壤，卻是京兆、弘農、
    河東三郡不管的地帶。

    　　爺兒們莫看這兒荒涼！你看那山邊的桃林茂盛，當初周武王伐村歸來，放馬華陽，
    散牛桃林，以示天下不復用兵。就是這月桃林。」又指著遠處一灣小河，說：「那小河
    名叫「湖水」，再往前流去，就與黃河水交會。

    　　聽說是當初黃帝鑄鼎昇天的地方。」那老兒講得興起，就東指西劃，口沫橫飛，欲
    罷不能。

    　　兩個小皇孫也跟著鼓掌，吵說：「真好！真好地方！那些牛都在哪兒？怎地桃林中
    看不見牛呢？」

    　　「爹爹！我們驅車去看黃帝昇天處。老爺爺帶我們去看，好麼？」

    　　太子就向蕭任招手，說：「任！你且過來！」蕭任就將獨輪車兒推上前去，在太子
    與軟轎旁停住。太子就低聲訊：「良娣箭傷迸發，需要調養。已兒也是虛弱，不能再奔
    波了。你看可否在這山中暫停幾日否？」

    　　蕭任轉頭，瞥見史良娣的補擺上也隱隱透出污血，於是說：「臣且去與這老漢問訊
    ，看這山中可有僻靜能居住處？」太子點頭。蕭任就單身回到那老兒身邊，問說：「我
    家主人連日勞頓，頗需調養。老伯可知山中有僻靜房舍否？」

    　　那老兒笑哈哈說：「就到老兒家中！就在前面不遠，轉兩個彎就到了。」蕭任轉頭
    看著太子。那老兒看蕭任遲疑，就又招著手，往太子走去，說：「爺兒！我家中多有房
    舍，乾燥清爽。馬上就要天黑了，你們也沒有宿頭。趕快到老兒家中暫住一宿！」

    　　太子也笑說：「就打擾老伯了。請問老伯高姓大名？」

    　　那老兒又說：「爺兒不要客氣！這兒大夥都叫我蔣老漢。出門在外，許多不便。幾
    個小孩更是辛苦。」

    　　兩個小皇孫也叫說：「爹爹快快去蔣爺爺家！我們去看黃帝的大銅鼎。」

    　　蕭任、文越、趙斐就調轉方向，隨著那蔣老漢往回走去。蔣老漢又問：「爺兒仍是
    打哪兒來的？聽說，這幾日長安亂得很。爺兒們可有經過長安？」

    　　太子聽了這話，愣愣不知回答。文越趕忙說：「我們家主人打益州來。後來遇到強
    盜，叫劫了財貨，天幸老小都安好。後來，聽說長安城中擾亂，我們就繞過城，往山東
    去投靠親戚。」蕭任、趙斐都連連稱是。

    　　蔣老漢又問：「爺兒怎的不走大道，卻撿這小路行走？要多費好多時間哩！可是話
    又說回來了，這山中風景好。爺兒們必定都是知曉門道，喜好自然的雅士。」太子只有
    尷尬的點頭微笑，也不否認。蔣老漢又繼續說：「老兒我也是喜好自然。要我去和人算
    錢，計較斤兩，我寧可在樹下吹風納涼。」又抓著蕭任的肩膀，說：「小老弟！你說，
    這樹下涼風、山間的泉水，是不是勝過萬兩黃金呀？」

    　　蕭任點頭應和。太子轉頭四望，看那山中風光秀麗，也不由得點頭稱讚。

    　　蔣老漢一路走著，一路說著，也不管太子等人有聽沒聽，就自顧自的滔滔不絕。如
    此走了許久，一個彎後又是一個彎，那老兒還是健步如飛，沒有停步的意思。太子等人
    看看走了快一個時辰，還沒有到達蔣老漢家中，心中不免後悔：「不是說兩個彎就到了
    麼？」

    　　總算在天色微暗中，看上助中一個小聚落。太子等人看著人煙，倒是有些戒心。蔣
    老漢就指著遠處山邊，說：「爺兒看！那山腰上，孤伶伶的一個家，就是老漢的家。你
    看那炊煙，就知道我老伴兒正在意著野菜羹、煨薯芋。」

    　　蕭任看那山腰間的一幢茅草屋，孤伶伶的，沒有鄰舍。太子也點點頭。只是蔣老漢
    還是渾如不覺，講個不停。兩個小皇孫也問：「老爺爺！什麼是煨薯芋？」

    　　蔣老漢又說：「那可是天地間一個寶。等下你們兩個吃了，就一定停不了嘴。」
    說著，路上又有些土人走來。太子等人慌忙低頭。就聽那土人叫說：「蔣老漢！又有客
    人啦！」

    　　蔣老漢大笑說：「哈哈！幾個迷路的爺兒們，今夜在我家中借宿。吃飽了麼？」沿
    途又是和左鄰右舍寒暄。太子等人看蔣老漢人頭熟絡，倒是忐忑不安。那些山間土人看
    有外客來到，也是如意看覷。好不容易，眾人走到了山腰間，看三間茅舍，排排站著，
    中間是正堂、廚房，兩旁是廂房。太子等人心中都涼了半截。

    　　本來想蔣老漢說，家中多有房舍。誰知原來只有三間草屋。

    　　蔣老漢趕忙跑入當中一間，明說：「老婆子！有貴客來到！」就看蔣老漢與一個白
    頭髮、滿面皺紋的胖老婆婆一起出來。那老婆婆看了太子等人，只是笑，說：「請進！
    」

    　　蔣老漢又叫說：「這些爺兒們，今夜要在家中過夜。也許住得舒服了，就多住些時
    日。」

    　　太子等人也不好推卻。於是太子就扶著史良娣，一拐一拐的往屋中走去。那老婆婆
    就跑來接過皇曾孫，叫著：「大嫂子怎麼受了傷？小心走著。」又扶著史良娣，往旁邊
    草房中走去，還明說：「今夜！就睡杜兒的房！」

    　　蔣老漢也明說：「就是了！」又同太子說：「大爺、大嫂今夜就在小犬房中睡。」

    　　太子還謙讓，說：「怎麼好打擾太過。恐怕於令郎十分不便。」

    　　蔣老漢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杜兒早死了。」就將太子與蕭任一起往旁邊草
    房中推。

    　　太子與史良娣到了那草房中，看兩面挖洞成窗，房中雖然陰暗，倒還乾爽。於是就
    叫蕭任、文越、趙斐將些事物搬入屋內。

    　　史良娣雖然在扶持下，但走起路來，還是痛苦。那老婆婆就在後面拉上而簾，替史
    良娣料理傷口。然後聽那老婆婆明說：「唉喲！大嫂子這傷勢不輕，可疼著呢！」太子
    聽了，也是面有憂色。蕭任、文越、趙斐等人，趕忙退出屋外。蔣老漢地出來房外，又
    進到正房，端著熱水，忙進忙出。

    　　蕭、文、趙三人在屋外蹲著，聞到陣陣的薯芋香氣，都不禁垂涎三尺。卻又聽那老
    婆婆在旁邊房中叫罵：「你這個漢子！怎的照顧媳婦？你看你媳婦的腿傷，這麼些血，
    這麼些膿，都有好多天了。你怎的也沒找個大夫，給你媳婦看看？你這漢子，白長了這
    麼大的個兒。」蕭任聽那老婆婆在罵太子，不知如何是好。轉頭看文越、趙斐，兩人也
    是坐立不安。只是三人蹲在屋外，卻看不到太子的表情。

    　　又看蔣老漢前後張羅，聽老婆婆在屋內大聲小聲的罵太子。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老
    婆婆出來，看著蕭、文、趙三人，說：「三位爺兒！快來吃些熱汁、熱薯芋！」

    　　蕭任還要謙讓，蔣老漢地出來勸。蕭任就進到正房中，看一口炭爐，裡面好些薯芋
    ，都烤得皮黃焦酥。

    　　蕭任借了兩個盤兒、四雙竹著，又取了四個薯芋盛在盤中，然後端到旁邊房中，給
    太子受用。文越也端著碗湯，送到太子房中。然後三人又到了正房中，與蔣老漢、老婆
    婆一道吃食。三人都是許久沒有吃到熱騰騰的食物了，雖然是山野問的粗礦食物，但三
    人都是狼吞虎嚥，就差把舌頭也咬了下去做料。

    　　蔣老漢看三人食量大，又再去了些薯手到爐中焜焙。蕭任又端了好些薯芋、湯汁到
    太子房中。太子也連連說美味。兩個小皇孫吃得肚子脹起，還吵著要吃。

    　　當夜，太子、史良娣都難得好睡。蕭、文、趙三人在房外，依然輪番守衛。

    　　第二日一早，蔣老漢背著籮筐，叉上山去樵採。太子等人都不敢外出招搖。兩個小
    皇孫都耐不住，要到外頭撒野。可是給太子訓斥一頓，都乖乖躲在屋內。蕭、文、趙三
    人也只有花山腰間閒逛。

    　　當天中午，老婆婆又煮了些野菜、熬了些鋒鋒，送來給太子等人受用。蕭任看老婆
    婆自己沒有吃，就問：「婆婆怎麼不吃呢？」

    　　老婆婆說：「山裡的人，一天只吃兩頓。吃多了，反而脹得難受。」說完，又躲到
    陰暗的屋內，一針一線縫著繡花鞋。蕭任看了，心頭十分赧然，吃了一個餑餑也覺得
    沒意思。

    　　一會兒，老婆婆又跑來太子房中，找史良娣講話。後來又聽老婆婆明說：「大嫂子
    沒有奶水，如何能養育這嬰兒？這山下有幾個婦人，還在哺乳，奶水很多。這嬰兒也可
    以分著吃。」大約是史良娣不肯，又聽老婆婆說：「不然！我給這嬰兒熬些湯汁吃吧！
    」

    　　到了黃昏時，老婆婆又張羅吃食。蔣老漢回來，扛了些柴火、野菜、薯芋等。蕭任
    等人又是飽餐一頓。

    　　那些山中野食，吃了一日夜，也不再覺得如昨日一般香甜。可是到底在困難中，還
    是把些食物吃完，雖然吃得已經少了些。

    　　蔣老漢在吃飯時，又大聲談論：「聽說長安城中，太子與丞相打仗，死了好幾萬人
    。好慘呀！」

    　　蕭任問：「太子為何與丞相打仗？老爺爺可有聽到皇帝的消息？」

    　　蔣老漢剝著薯芋，又說：「聽說皇帝叫丞相打太子的。真有老子打兒子，還動刀動
    槍的。」吃了一口薯芋，又說：「可是聽說太子逃跑了。連累御史大夫和守城門的司直
    ，都送了命。」

    　　文越吃驚，問說：「如何會連累御史大夫哩？」

    　　蔣老漢大著嗓門說：「聽說那個守城門的司直，將太子放出城外。丞相就要殺司直
    。可是御史大夫卻說：「這司直也是個大官，還該由皇帝裁處。」誰知老皇帝聽了不高
    興，就嚇得那御史大夫自殺了。」

    　　蕭任想起，御史大夫暴勝之以前在山東濫殺無辜，雖然不是好東西，但遇到皇帝發
    怒，卻也是惶恐自殺。

    　　想起太子現在的處境，心中更是憂煩，連胃口也沒了。

    　　蔣老漢又嘰嘰呱呱說了許多，都是些皇帝震怒，搜捕太子的故事。一會兒，蕭任端
    食物到隔壁房中，看兩個小皇孫張著驚慌的大眼睛，躲在簾內觀望太子。而太子正在飲
    泣，盤中食物多半未吃。蕭任趕忙勸慰：千殿下且莫傷悲，還要努力加賽！皇帝正在氣
    頭上。等到兩日後，想起殿下的惶恐，一定就消了氣。到時一走就召殿下進宮團圓。」

    　　太子擦乾眼淚，又抬頭問：「你去問問，可有母后的消息？」蕭任想，若是衛皇后
    有個不測，豈不更要太子傷心。因此遲疑，不敢去問。太子又催促，說：「任！快生去
    問！」

    　　蕭任沒奈何，只有又回到隔壁，問說：「老爺爺可有皇后的消息？」

    　　蔣老漢又嘆氣說：「那太子也是十分不孝了。就為了他一人作亂，不但城中死了幾
    萬人，就連皇后也自殺了。真是不孝也！」

    　　蕭任心頭黯然，卻急急說：「太子也許有不得已的苦衷。誰願意背負不孝的罪名呢
    ？」

    　　蔣老漢說：「這也是奇怪！皇帝父子兩個，有個什麼不高興，就拿個棍子打一頓算
    了。為什麼要動刀動槍，調動軍隊，好像敵國一般？我以前也是有個孩子的，後來隨貳
    師將軍死在大宛。他小時候，也是皮的很。

    　　他要是皮，我就拿個棍子打一頓。第二天，他就忘得一乾二淨。只可惜死得早了些
    ，來不及叫我抱孫子。」

    　　蕭任看蔣老漢口沒遮攔，怕太子聽了傷心，也就不敢再問長安城中的事情。文越、
    趙斐趕忙又和蔣老漢閒扯著山居歲月。蔣老漢談興甚佳，講個沒完。蕭任又轉到太子房
    中，去勸慰太子。看太子已經停了哭泣，將兩個小皇孫抱在懷中揉搓。兩個小皇孫還是
    睜大了眼睛，彷彿做錯了事般，不敢說話。

    　　蕭任趕忙說：「殿下且放寬心懷。長安擾攘，傳言也許失真。殿下且耐心等待雲過
    風清，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太子有氣無力的說：「知道了。你們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蕭任趕忙告退。當夜，眾人又是在蔣老漢家中過夜。如此一連過了五、六天，可是
    史良娣的腿傷還是不好。蔣老漢去街上抓了些草藥，都不見效。太子又是疑神疑鬼，禁
    止蕭任等人出去，怕走了風聲。

    　　這一日晚間，蔣老漢又是大聲談論長安中的情況：「聽說皇帝生了好大的氣。叫好
    些官軍四處搜捕太子和反賊。那些跟太子沾上邊的大官、小官、門下賓客，給砍了幾
    千顆腦袋。還聽說有好些有德望的老先生，都去勸解，叫皇帝早早赦免太子。可是皇帝
    還是生氣。」又嘆了口氣，說：「這太子也是糊塗！自己爸爸嘛！

    　　回去磕個頭，撒個嬌，叫打一頓，就好了嘛！真是糊塗！我一個老頭，雖然沒錢沒
    官，可是這些話都是好道理。」又抓著蕭任肩膀，問：「蕭爺兒是有見識的人！蕭爺兒
    說老兒我的話，可有幾分道理？」

    　　蕭任想起皇宮中父子乖離，要相見叩頭，都梗著層層大小官吏、法律，如何能與尋
    常人家相似？可是這般道理，也不能對蔣老漢說。蕭任只有暗笑說：「老爺爺見識高。
    不輸給朝廷官吏。」蔣老漢呵呵大笑，又給蕭任挾菜。

    　　飯後，山中少有燭火，史良娣、兩個小皇孫、與皇曾孫都早早入眠熟睡。就聽太子
    低聲叫喚：「任！這兒有些散碎金錢，你拿去給老婆婆使用。孤在此日久，都要花費，
    可是蔣老漢家中清苦，恐怕不能負擔。」

    　　蕭任就將囊中的銅錢也搜了出來，與太子的湊在一處，也只有幾掛而已。又向文越
    、趙斐去要，也只得了一兩掛。當時大夥兒倉促逃離武庫，本來就沒有攜帶許多金錢。
    後來廚車又叫打翻了，太子等人狠狠爬出，就連些隨身的行囊也丟棄了。蕭任看了這點
    錢財，心中無奈。

    　　蕭任怕驚醒了史良娣與小孩，就悄悄行到了正房邊上，聽到瓦器磨挲的聲音，隔著
    窗戶就聽裡面有人低聲說：「甕裡沒有穀子了，那嬰兒明天不能吃粥了。」

    　　「你先拿著那領舊襖子與這些鞋子，到城中去賣。換些穀糧回來。」

    　　「這些花鞋，是陳大爺訂的。拿去賣，要怎麼對陳大爺交代？」

    　　「我自對陳大娘去說。耽擱兩天，也就是了。那嬰兒還小，不能餓著了。」

    　　蕭任聽這話，心中難過，就敲門說：「婆婆！」探頭看，那老婆婆正在桌前微暗燈
    火下，縫著繡花鞋，抬起頭看著蕭任。蔣老漢還蹲在牆角，抱著瓦甕。蕭任就笑著說：
    「我家主人住在府上，打攪多時，十分不好意思。這兒有幾掛銅錢，權且與婆婆買菜吃
    。」

    　　蔣老漢趕忙起來說：「蕭爺兒如何這般說話？老兒不能拿這些錢。」

    　　老婆婆也明說：「蕭爺兒太見外了！出門在外，身上總是要有些方便錢。你快去睡
    覺！快去睡！」說著，兩個老人就將蕭任推出門外。

    　　蕭任還說：「老爺爺、老婆婆！你家中多了這些人口，如何能夠負擔？快快將錢拿
    去。」

    　　可是那老婆婆還罵說：「誰要你這些錢？快快拿回去。我們靠山吃山，也沒餓死過
    。不缺這些錢。」

    　　蕭任也不能和這兩個老人掙扎，怕要弄壞了他們身子。於是將錢放在門邊，躬身說
    ：「兩位老人家務必收下這些小錢。大恩只有日後報答。」

    　　老婆婆又將錢抓起，望門外丟出，罵道：「去！去！出門在外，說什麼恩？去！再
    要亂說，就打你狗腿。」

    　　蕭任沒有法子，只有將錢拾起，回去將情形稟報太子。太子聽了，只有搖頭嘆氣。

    　　忽然聽史良娣在布簾後，低聲說：「殿下！妾看那老婆婆在縫著繡花鞋樣。妾小時
    也喜好這玩意兒。何不就拿些來這房中，妾可以幫著作些，給老婆婆作生計，也打發時
    光。」太子還是沈吟，史良娣又是軟語懇求。於是太子才點頭，說：「良娣也莫要太操
    勞了。」

    　　第二日一早，蔣老漢又是出外幹活。蕭任、文越就去到正房中，看老婆婆正在打水
    洗菜。蕭任、文越就向老婆婆，商量要些鞋兒，回去給使良娣刺繡。老婆婆還不肯，說
    ：「這些活兒，大嫂子是幹不來的。我眼睛還看的著，儘可以做得。」

    　　蕭任、文越又說女主人只是要打發時間，折騰了好久，才取了些材料，回到太子房
    中。史良娣餵完了皇曾孫吃粥，就在布簾內做起女紅。太子坐在窗前發呆。兩個小皇孫
    不能出去，倒是安靜，就暱在史良娣身旁，看著皇曾孫劉病已。

    　　然後太子又叫蕭任，到山下去買些穀糧，就便打聽長安消息。蕭任領命，就往山下
    走來。可是那山下的心聚落，都是樵夫、獵戶者流，沒有做生意的。那些土人都指著山
    下，說再走一個時辰，腳程快的話，可以到縣城中。蕭任道了謝，就繼續往山下走去。
    不過一個時辰，就到了湖縣縣城，還不到午時。

    　　蕭任尋了間米糧店，買了兩耳穀子，然後找了間酒樓，要了盤大餅，就坐著聽來往
    商旅議論。在那酒樓中生了許久，聽到的不外是：「好些死人叫丟在城外渭水中，連水
    流都給塞住了。」

    　　「城中屍臭沖鼻，不能去。去了會給燻出病來。」

    　　「聽說關閉城門十餘天，李伯良家中沒有存糧，竟都餓死的。真慘呀！還等著買布
    呢！」

    　　「都是那太子少傅搞的鬼！他給腰斬前，還大叫說太子是無辜的。」

    　　「最可憐的是文伯。他帶著孫子上街去買穀子，碰到亂軍，叫箭射中，連小孫子也
    叫馬兒給踏死了。」

    　　「太子闖下大禍，聽說已經自盡了。」

    　　坐了一個時辰，也沒有些新的消息。蕭任捨不得吃那些大餅，就叫店家包了起來，
    揣在懷中，出城回山中去了。不過一個半時辰，又回到了蔣老漢家前。那時已經是午時
    末、未時初了。蕭任放慢步伐，提著穀子布袋，緩緩爬上山去。就看老婆婆抱著皇曾孫
    ，在樹下玩耍，兩個小皇孫也在矮樹枝上，盪來盪去。皇曾孫還不會說話，看著老婆婆
    嘴裡嘰哩咕嚕，皇曾孫就「阿阿！」留著口水笑。

    　　蕭任問：「老婆婆！如何與小主人在此玩耍？」

    　　老婆婆瞪眼，說：「你家主人真是不曉事。把幾個孩子成天關在屋中，也不叫出來
    玩。小孩子嘛！要滿山跑，才長得好。」又搖頭說：「一個大男人家，整天唉聲嘆氣，
    如何是個了局？人家說：「久嘆不發家。－－又搖頭，嘴中嘖嘖有聲。

    　　蕭任看兩個小皇孫玩得高興，也沒說什麼，就將穀子拿出，說：「老婆婆！我家主
    人買了些穀子，待會兒磨好了，今夜可以吃些餑餑。」

    　　文越、趙斐看蕭任帶了穀子回來，就去廚房推磨穀子。老婆婆還叫著：「怎好叫爺
    兒破費？便不得！使不得！」還要阻止。文越、趙斐也不和老婆婆客氣，就幹起活來。
    蕭任自去將大餅送到太子房中。暫且不表。

    　　到了晚間，蔣老漢回來，果然也買了一升穀子回來。看廚中已經有了一斗穀子，就
    連餑餑也蒸好了，只有大叫：「怎好叫爺兒們破費？爺兒們旅行在外，老兒不能佔著爺
    兒們的便宜。」

    　　老婆婆還說：「老頭兒！你看大嫂子的繡功，又快又漂亮，好像天上掉下了的一般
    。」說著就拿起兩雙鞋子，在蔣老漢眼前晃盪。蕭任看那鞋面花樣彷彿雲彩窩捲一般，
    只青白兩色，十分高雅不俗。

    　　蔣老漢也點頭說：「這比那舖子中賣的，還要好看十倍。恐怕長安城中也尋不著這
    般好看的。」

    　　老婆婆又說：「大嫂子真是神仙一般。長得漂亮，女紅又快又好。這山前山後都找
    不到這般的功夫。你家主人真是好福氣。」一對老夫婦捧著那繡花鞋，不住叫好。

    　　蕭任說：「我家主人說，待多縫了幾雙，就請老爺爺帶到城中販售。得了些餘錢，
    老爺爺就拿來貼補貼補。」

    　　蔣老漢說：「這是大嫂子的辛苦錢。爺兒們在外旅行，該攢些在身上，以備急用。
    」

    　　眾人相互推辭，啃餑餑，吃菜汁。蕭任、文越、趙斐又輪番到太子房中，照顧飲食
    。席間蔣老漢又講些在縣城中聽的謠言，繪聲繪影。一會兒說太子被殺了，一會兒說太
    子又落草為寇了。當晚無事。

    　　過了三天，史良娣就作了十雙鞋，請轉老漢去城中販售。蔣老漢歡歡喜喜，扛著竹
    簍，一早出門。兩個亦呈孫跟著老婆婆，屋前屋後到處走。屋中偶爾傳來皇曾孫微弱的
    哭聲，與史良娣的安慰聲。老婆婆沒事也就跑去找史良娣講話，又是山中日子辛苦，
    又是思念孩子早死。講得沒完沒了。

    　　到了晚間，蕭任、文越、趙斐、與兩個小皇孫，都在正房中和老婆婆摸索，搬盤子
    ，擦桌子，布置晚食。

    　　聽門外有人大笑：「賣完了！一眨眼就賣完了。哈哈！沿街人都擠在我的攤子前，
    搶著要鞋子。一下就賣完了。」就看蔣老漢走進正房，背了一籮筐菜蔬、枯柴。蕭任正
    在房外，就問：「老爺爺怎的這樣歡喜？」

    　　蔣老漢走進正房，將竹簍子放下，又說：「我將大嫂子繡的鞋擺開，那滿街大小人
    家都爭著來看。轉個眼睛，就都賣光了。還好些人問，什麼時候再有貨色。」

    　　老婆婆地出來說：「大嫂子的鞋樣，乃得很。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好花色。我就
    知道一定賣的好。」

    　　蔣老漢又哈哈笑說：「好些人還問我：「蔣老漢！你老婆怎的開竅了，繡這樣的好
    鞋？－－老婆婆掩嘴笑說：「唉呀！真丟人！繡了一輩子鞋，也繡不出這花樣。」

    　　蔣老漢說：「就是嘛！我跟他們說，我家中來了幾個爺兒、一個大嫂子，都在山中
    迷路的。那大嫂子可會做女紅哩！」

    　　蕭任聽蔣老漢將太子在外面提起，倒是有些戒懼。於是說：「我家主人也不好久久
    打擾府上。老爺爺可也不必在外面提起我家主人。」

    　　蔣老漢說：「客氣什麼哩？我看蕭爺兒就挺投機。幾位爺兒們，多待兩日再走。」

    　　老婆婆也說：「我看那小嬰兒，就是喜歡，只想每日抱著。」

    　　蔣老漢又說：「對了！這些賣鞋錢，給你家主人拿去，在路上好打發。」說著，就
    從懷中掏出了兩掛銅錢。蕭任哪裡肯受，直推說：「老爺爺就貼補我家主人在這兒的開
    銷。」兩人拉扯一陣。文越、趙斐也在一旁，幫蕭任說話。

    　　蔣老漢看蕭任不收，說：「豈有此理！大嫂子辛苦繡鞋攢錢，怎可叫老兒私吞了。
    」說罷，就起身往太子房中走去。蕭任還要拉扯，就看蔣老漢先一步，跑到了太子子房
    中。兩個小皇孫跟著跑，也大叫：「爹！

    　　娘！老爺爺來給錢了。」就看室內昏暗，太子坐在角落，低頭不語。

    　　蔣老漢將兩掛銅錢拿出，塞在太子手中，明說：「大爺！你好福氣，媳婦一手好功
    夫，繡鞋賣的熱呼呼。」

    　　太子在房中聽隔壁吵鬧，已經知道個大概，於是推辭說：「打攪了許久，這些錢也
    只當是我們的伙食錢。

    　　老爺爺若是不收，我心中何安！」

    　　蔣老漢哪裡肯理，叫說：「這是大嫂子的辛苦錢。老兒我不能拿呀！」就往回跑出
    太子房。太子捧著兩掛銅錢，也是不知所措。

    　　蕭任看蔣老漢跑回去正房，就低聲說：「殿下！蔣老漢是個老好人。可是他口沒遮
    攔，今日在城中講了些殿下的行蹤。殿下還該早早移駕，以防日後不便。」

    　　當晚，眾人又是飽餐一頓。雖然是粗礦食物，但兩個小皇孫在蔣老漢夫婦同桌下，
    呵呵笑個不停，啃了好幾個餑餑。

    　　臨睡前，老婆婆又去尋史良娣講話。又抱著皇曾孫，心肝寶貝的叫著。太子看老婆
    婆疼愛皇曾孫，只是癡癡的望著老婆婆，不知心中想些什麼。

    　　第二日，太子又要蕭任去城中買些事物，貼補蔣老漢家用。蕭任買了些精肉，想著
    給太子、史良娣補身子。蕭任辦完了事，又到酒樓中，聽人議論：「那三個老頭，進宮
    去勸皇帝，早早赦免太子，尋太子回宮，以安定社稷。」

    　　「我看皇帝多半不會聽勸的。人越老，脾氣越大。何況又聽說太子宮中確實有小木
    偶桐人。」

    　　「那太子死了沒有？怎的一點風聲也沒有？」

    　　「聽說那些法術，厲害的緊。只要給在木偶上列了姓名、八字，再插上幾根針，就
    可以要人命。」

    　　「真有這麼厲害？」

    　　蕭任又聽了一會兒，就包起燒餅，往蔣老漢家走。到了蔣老漢家中，還是午後。太
    子就在屋內叫：「任！

    　　你過來！」蕭任進了太子房，聽候差遣。太子說：「任！孤已和越、斐商量過了，
    想著還是儘早離開為是。

    　　可是良娣腿上還有傷，你看如何是好？」蕭任沈吟不絕，想著史良娣與皇曾孫都不
    能再受折騰，也沒有主意。

    　　又聽太子說：「我在湖縣城東，有一好友，叫鄧嬰。他以前作侍郎，後來受了責罵
    ，就辭官在此修養身心。

    　　你取我的玉珮去找鄧嬰，他沒有不答應的。要是時候可以，也許明天就可以遷到鄧
    府上。」

    　　蕭任就取了玉佩，往湖城走去。到了城門外，就詢問商家：「請問掌櫃，可知鄧嬰
    家在何處？」

    　　「鄧士元，鄧大爺！他就住在東門外的泉鳩里。」

    　　蕭任一路訪問，到了鄧府前，果然看好大莊院。前臨湖水，後枕翠山，凌波倒影，
    佳景天成。蕭任看左右並無鄰舍，想著：「這兒鬧中取靜，倒是太子可以暫住的處所。
    」於是就叫門求見。

    　　一會兒，看一名小廝出來，問說：「爺！找誰？」

    　　蕭任說：「我家主人與士元先生是舊交，路過此地，想拜望士元先生。」

    　　那小廝間說：「貴主人高姓大名？小的可以入內通報。」

    　　蕭任就將玉珮取出，說：「煩請小節，將這事物呈上士元先生，自見分曉。」

    　　那小廝將玉珮取在手中，前後觀看，疑信參半，然後說：「爺請到前堂坐下。待小
    人請示主人後，再與爺說話。」就領著蕭任，到前堂中生定。

    　　過了片刻，就看那小廝出來，說：「我家主人，請爺入內說話。」說罷，在前領路
    ，穿過了兩造院，到了間廂房中。蕭任隔著雕花窗格，看一名文士坐在榻上。那小廝將
    蕭任領入，蕭任就拜上說：「我家主人多多向士元先生致意。士元先生一切安好。」

    　　鄧嬰說：「快請坐下！不要客氣。」就要小廝端出水酒、糕果，要蕭任受用。

    　　蕭任看鄧嬰，生作肥胖，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十分的福氣。

    　　又聽鄧嬰說：「你來此不易，又多日辛苦。先用口水酒，消減熱氣。」

    　　蕭任看著小廝在一旁，就不肯言語。鄧嬰就叫小廝退下。然後蕭任低聲說：「太子
    殿下現在山中居住，情況困窘。想起士元先生在此，差小人來此問訊。若能幫助太子度
    此阨難，士元先生功德不淺。」

    　　鄧嬰只是低頭不語。一會兒，又說：「你一路奔波，十分疲累。且先滿飲此杯，再
    來商議。」說著，就自己先飲了一杯酒。

    　　蕭任也只有將案前杯中酒，一仰而盡。看著案上的糕餅，叫人垂涎欲滴，蕭任不禁
    想起：「兩個小皇孫要是吃到這些糕果，該有多高興呢？」抬頭看，鄧嬰還是低頭不語
    ，只在把弄酒杯。蕭任又說：「太子並無反意，只是受了奸人迫害，才不得已發兵靖亂
    。今上日後平復怒氣，想起骨肉親情，必定會接太子回宮。」

    　　忽然看鄧嬰跪倒在地上，叩頭哭道：「我對不起太子！我該死！」

    　　蕭任大驚，起身問：「士元先生為何如此？」想著，鄧嬰或許要拒絕幫助太子。

    　　鄧嬰還是大哭：「我該死！我不得已的。你快逃！」

    　　蕭任不解其故，還要說話。忽然看屏風後面走出一人，大笑說：「你可是反賊蕭任
    ！哈哈！果然猜得不錯！我還要設計抓你，誰知你卻早一步自投羅網。」

    　　蕭任細看那人錦衣繡服，就是江亢的手下繡衣使者。只這片刻，那門邊、窗旁都奔
    來了許多御史府的官差。蕭任大怒，罵鄧嬰說：「鄧士元！你為何出賣太子？」

    　　鄧嬰只是伏在地上哭泣。那名繡衣使者冷笑說：「蕭任！你已經中了毒藥，一時三
    刻就要死去。太子在蔣老漢家中，只有兩個膿包保護，已經成了甕中之鰲了。」那使者
    手中高舉一隻繡花鞋，正是史良娣所作。

    　　蕭任忽然覺得腹痛如絞，心頭難耐驚慌。忍著痛苦，大喝一聲，就跳起要抓那繡
    衣使者。忽然頭腦昏眩，眼前也看不清了。蕭任急忙蹲在地上，運指疾點胸前幾處大穴
    ，將腹中酒汁吐出。就聽四周齊聲喊盯，那幾十柄斧頭、棍棒，亂劈打下。蕭任大喝一
    聲，沖天跳起，扭斷兩根棍棒，拿著兩支半截棍棒，就隨手亂打而出，擊翻了幾名官差
    。那幾十個官差看蕭任拚命，如猛虎出柵，勢不可擋，紛紛退讓。蕭任尋了縫隙，就跳
    到院中。又聽那繡衣使者大叫：「莫要叫走了！」蕭任已翻身上了牆頭。

    　　這時蕭任腹中絞痛，冷汗直冒，在牆頭站立不穩。聽身後喊聲大起，蕭任歪歪斜斜
    在牆上奔跑，心中恬記著太子一家安危。躍過了兩座牆頭，蕭任飛奔出了莊院，看兩名
    官差正坐在樹下納涼聊天，樹下又綁了幾匹馬兒。蕭任爆喝一聲，三兩蹤，跳到樹下，
    就去搶馬。

    　　那兩名官差跳起來，大叫：「大膽狗賊！官府的馬兒也敢碰！」就要扯著蕭任廝打
    。蕭任一拳一腳，將兩人打倒在地，抽出腰間匕首割斷繩索。聽莊院中一片爆喝：「捉
    拿反賊！莫要叫走了。」

    　　「捉拿反賊！」

    　　「你們放信煙、吹警哨，要山上的兄弟動手。不可走了一個。」

    　　「捉拿太子亂黨！路上行人閃避！」

    　　聽那四周警哨大起，蕭任心頭更是慌張，趕忙翻身上馬，兩眼盯著群山，往前奔去
    。蕭任這時忍不住腹中疼痛，只有伏在馬背上，縱馬急馳。就聽身後馬啼聲亂起，許多
    人喧嘩叫喊：「反賊盜馬走了！快追！」

    　　「死活毋論！快追！」

    　　蕭任低著身子，頭臉都貼在馬脖子上。那馬兒奔騰中，一顛一簸，蕭任也覺得四肢
    空虛無力，眼前景物搖晃模糊，不知還能回到山中救助太子否。聽身後馬蹄聲奔近，蕭
    任回頭看幾個繡衣使者、御史府官差，騎著馬兒，擎著斧頭，吶喊叫嚷追來。

    　　「那反賊已經中毒了。大家上前抓住他！」

    　　「大家一起趕上山，將一干反賊通通擒下。」

    　　蕭任這時頭腦昏沉，但覺得那腹中疼痛漸漸往丹田、四肢蔓延。一面催起內力運轉
    ，壓制藥毒發作，一面又加緊鞭策馬匹奔走。好在那馬兒腳力頗健，那千官差始終沒有
    追上。

    　　半頓飯功夫，到了那山腰小聚落中，只看家家閉門，戶戶關窗。街上除了幾十個官
    吏、官差外，一個尋常百姓也看不到。又聽後面追趕人馬叫嚷：「攔住了！莫要叫反賊
    過去了。」

    　　蕭任抬頭，就看好些官差跳在路中，持刀、棍打來。蕭任忍著疼痛，大聲喝叱，伏
    在馬背上，硬闖過去。

    　　忽然間天旋地轉，「砰！砰！砰！砰！」蕭任和馬兒一起滾落地上。蕭任一躍而起
    ，看迎面都是桿棒、斧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就向上一跳，躍過了包圍。那些官差看
    蕭任逃脫，都調頭追來。蕭任三兩縱，到了山邊，就攀藤附葛，往山上爬去。那些官差
    看蕭任攀山石爬山，彷彿猴子一般，眼看追趕不上，只有轉頭往山路上去趕。

    　　好不容易，漸漸爬到山腰間蔣老漢家。就聽人聲叫喊：「太子快快開門！」

    　　「殿下且出來，與小臣等一同面上。」

    　　蕭任驚慌中，還要往上爬。忽然聽人喝叱：「什麼人？」看銀光閃耀，一柄刀兒條
    然戳到目前。蕭任怒吼中，扯住那人手臂，然後用力一躍，上了那牢場子。就看十幾個
    官吏、卒子圍在場子周圍。看場中兩個人，一老二少，動也不動的躺在血泊中，老的
    是蔣老漢，少的是文越、趙斐。而蔣老漢家中，寂靜無聲，除了太子房中傳來陣陣嬰兒
    的啼哭聲。那場中的官差看突然冒出個蕭任，都叫：「大膽！」

    　　「必定也是反賊！抓了起來。」

    　　好幾個官差就奔來圍住蕭任。蕭任這時中毒已深，再加上賣命爬上山坡，早已頭暈
    目眩，氣喘如牛，如何還能抵擋那好幾個大漢的抓扯。蕭任只有運起內力，與那幾個大
    漢推擠僵持，口中還大叫：「殿下休驚！

    　　蕭任來也！」又大聲叱罵：「你們要做反麼？謀害太子麼？」

    　　又聽那場中好些人，都擠在太子房前，叫囂：「殿下快開門！否則小臣要撞開門栓
    了。」

    　　「太子已經走不了了。太子快快出來！」

    　　忽然又聽人驚叫：「殿下！殿下自盡了！快開門！撞開門！」

    　　「快撞門！」

    　　聽「砰！」一聲，看一個健卒一腳將太子房門端開，然後兩個人影跳入房中。就聽
    嬰兒嚎哭聲中，房中有人叫喊：「不好了！太子上吊了。快抱下來。」

    　　「怎麼這樣呢？一家都上吊了。」

    　　那場中眾人聽了這話，都驚慌失措，爭先恐後奔入太子房中。蕭任也是驚駭，也搖
    搖晃晃搶奔入太子房中。就看那扯下的布簾後，陰陰暗暗一張炕上，太子、史良娣、與
    兩個小皇孫都掛在半空中。那兩個先奔入的，一個是卒子，一個是大約是縣令，兩人一
    前一後，將太子一家解下來，置在伉上。那名卒子就說：「沒氣了！早斷氣了。該如何
    是好？」

    　　蕭任勉強撥開人叢，跪在炕前，抱住太子的屍身，使勁將浩然真氣灌入太子胸口。
    可是這時蕭任身中劇毒，勉強運氣周天，只有徒然加速藥毒擴散，對太子卻沒有好處。
    蕭任咬牙運轉陰陽兩道真氣，直弄得面容慘綠，渾身冷汗濕透，可是太子還是沒有氣息
    。那屋中眾人也都瞪大了眼，看蕭任能否將太子救起。這一個草房中，一時都沒了聲響
    ，只有皇曾孫劉病已揮手踢腿，在炕上微弱的嚎哭著。

    　　忽然，蕭任伏在太子身上，大哭：「殿下！殿下！臣無能！臣對不起殿下。臣也對
    不起少傅。」

    　　就聽那身後一人冷笑說：「這反賊可是忠心耿耿的一條狗哩！主人都死了，還要自
    怨自哀。」

    　　蕭任抬起頭來，可是方才運氣將藥毒散到周身遍體，現在視力模糊，也看不清是誰
    說話。蕭任頭昏腦脹，雖然兩眼無神，仍然大罵：「你們幾個江亢的走狗餘孽！你們迫
    害太子，以後不得好死。」

    　　就看眼前黑影閃動，「砰！」蕭任給端了個狗吃屎。聽一人罵說：「這反賊不知死
    活。死到臨頭，還要亂吠。老子就送你一個爽快死。」

    　　蕭任雖然周身疼痛難當，氣力盡失，也看不出是誰再說話，還是咬牙怒吼。聽皇曾
    孫嚎陶大哭，連嗓子都啞了。又聽一人說：「這嬰兒也是禍胎！反正沒爹沒娘了，早晚
    也是死路一條。就做一處結果了。」

    　　蕭任聽那些人還要加害皇曾孫，就用盡全身力氣，跳起來，朝那發聲處撞去。忽然
    間覺得右胸一陣劇痛，撕肌裂骨。蕭任慘叫一聲，頹然倒下。就聽人咒罵：「這畜生！
    弄髒了老子的新衣裏。這一刀叫你死個痛快。」

    　　蕭任躺在地上，抖顫著手掌，摸著插在右胸上的一把刀，想要拔出來，卻已經使不
    上力了。蕭任這時腦海中浮起了好多臉孔，有娘的、師父的、大師兄的、鍾離慶的、英
    齊的、細君的……。頭痛欲裂中，一絲聲音在腦中遊走：「我不甘心！我不要死！」

    　　又聽人說：「大人！這嬰兒是皇曾孫，還該好好照看。」

    　　「嘟！老子還不是要救你這小小的六百石差事。今日我等逼死太子，要是不斬盡禍
    根，日後說不准有麻煩哩！」

    　　「大人！這嬰兒什麼也不懂，就饒了他吧！」

    　　又看一個人影走來蕭任身前，說：「這反賊自恃武功高強，現在也落的這般下場。
    老子今日就將他結果了。以後大家都說，大俠蕭任死在我竇典手中。哈哈！快哉！快哉
    ！」

    　　蕭任看那人影張大，心中憤怒已極，卻沒有能力表達，只有閉目待死。忽然聽「鏘
    ！」金鐵互擊聲起，然後聽人大叫：「住手！」

    　　「馬大人！」

    　　「侍郎大人！這反賊武功高強，又是太子的忠狗。今日若不一斧頭劈了，日後留有
    一口氣，恐怕又要作亂。」

    　　「他已經中毒，又叫一刀貫胸而過，再怎樣也不能活了。我與他有舊，終不忍看他
    身軀破碎，不得全屍。」

    　　蕭任聽那馬大人聲音熟稔，似乎是馬通的聲音。可是這時頭腦益發遲緩，彷彿掉進
    無底黑洞之中，想要爬也爬不出來。聽那些人講話聲音越來越小，只有皇曾孫的嚎哭依
    然刺耳。到了後來，蕭任就什麼聲音也聽不到，陷入無邊黑暗之中了。

    　　蕭任眼前一片漆黑，四肢無法動彈，彷彿周身的疼痛，也不是自己的一般。又聽見
    遙遠傳來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好像是人在說話，又好是皇曾孫在嚎哭，又好像是一些死
    去的親友在說話。覺得浮浮沈沈，要抓個實在的東西，卻手腳都不能使力。蕭任心中大
    叫：「我不要死！我還要活！我要替太子申冤！我要替大師兄復仇！我要找尋師父！我
    要找尋娘！還有阿齊，我看不到他了。我還要替細君報喪，替烏孫王求親。我不能死！
    」拚勁催轉內力，護佐心、肺、丹田。可是那周身氣息微弱，彷彿漿糊一般，移動十分
    困難。

    　　過了一會兒，蕭任覺得給人抬上了車子，聽到遠遠傳來車輪轉動的聲音。蕭任又覺
    得一陣昏沈，彷彿陷入無邊泥沼中。搖搖晃晃中，也不知過了許久。蕭任忽而有些知覺
    ，忽而又沈迷不醒，只餘一點真氣在周身臟俯遊走。

    　　後來，也不知什麼時候起，蕭任覺得停了搖動。可是周圍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蕭任
    心中悲涼，想著：「罷了！此身已矣！」又看前方光影奪目，好些親友都來到。有娘親
    、細君、師父、大師兄、鍾離慶、阿齊。看他們在前面叫喚，卻又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
    。

    　　過了一會兒，覺得身子輕輕搖晃，彷彿在雲端一般。又聽人遙遠的說道：「大人！
    這兒有個人！好像還有些氣息。」

    　　「這人受傷很重，傷口也腐爛了。不知還能活過來否？」

    　　「八成是活不成了。」

    　　「還是先搬回去。」

    　　又是搖搖晃晃，好像飄萍一般。然後昏昏沈沈，蕭任就什麼知覺也沒有了。

    　　彷彿睡了一大覺，蕭任覺得全身刺痛，卻睜不開眼睛。聽旁邊有人窸窸窣窣，而身
    上只有一陣陣的疼痛。

    　　這樣睡睡醒醒，有時渾身冰冷，有時渾身刺痛如火燒一般。而身邊只時時聽一個老
    者低聲咳嗽。

    　　又過了好久，有一天，蕭任醒來，感到渾身灼熱刺痛，就張開眼睛，看到一個模模
    糊糊的一個人影。蕭任想要講話，卻只聽到輕微的「咕嚕」喉聲。就聽人說：「呵！真
    的醒來了。救活了。」

    　　蕭任用力看去，好久才看清一個陰暗的身影，原來是個老者，穿了灰色衣衫，坐在
    自己身邊。蕭任想要講話，卻說不出來。

    　　那老者有說：「你先別急著說話。你傷得很重，又中了劇毒，都已經昏迷兩個月了
    ，好幾次就要死去。

    　　可是你內功頗有根基，要是換作別人，早就嗚呼哀哉了。不過，你這傷病雖然可
    以痊癒，但難免留下病根。

    　　寒濕季節，則胸骨痠疼。操勞太甚，則心悸盜汗。以後要加意調養，還能活到白頭
    。」

    　　蕭任定神看那老者，見他眉毛彎彎，垂到耳際。蕭任想說：「我遇到仙人了麼？」
    又看看自己，見身上好多繃帶，又扎了許多針，針尾上都燒著艾草。再睨著眼睛，看向
    陰暗的四周。高高的牆上，一個小窗透著微光。再另一邊，則都是胳膊粗細的柵欄。蕭
    任有些困惑。

    　　一會兒，那老者熄了艾草，將針都拔出，然後又說：「你現在可以吃些麥汁。」說
    著拿了碗、瓢子，餵食蕭任。待吃了一碗，那老者又交代蕭任靜養，然後離開房中。

    　　蕭任躺在房中，慢慢想著、看著，猜度這兒大約是牢房。只不知是哪一座監獄？慢
    慢想起那一日，在蔣老漢家中，太子一家自盡，而文越、趙斐、蔣老漢一同死難。蕭任
    心頭一陣激盪，覺得頭暈腦脹。過了一會兒，蕭任覺得疲累，就沈沈睡去。

    　　就這樣，又過了大約一個月，時序征和二年隆冬，蕭任已經可以慢慢說話，在床上
    翻動身體。蕭任摸索身上，只有細君的奏疏蠟丸仍然貼肉收著，而烏孫王的狼頭匕首已
    然不見了。蕭任心頭蒼涼：「國事混亂，如何還能顧及西域呢？」

    　　蕭任又與那老者講話，才知他名叫姜頓，而這監獄是長安袛獄。姜頓是長安袛獄中
    的大夫，替些囚徒治療病痛。蕭任就叫他「頓叔」。這些日子，又斷斷續續聽頓叔說：
    「太子作亂，商丘成以平亂有功拜為御史大夫，封秅侯。馬通也封為重合侯。」

    　　「在湖縣外，太子自盡時，搶著抱下太子屍體的兩個人，一個封為題侯，一個封為
    富陽侯。」

    　　「正月時，匈奴打入五原、酒泉。聽說殺了好多人，連兩個都尉都叫殺了。」

    　　蕭任聽了，喃喃自語：「皇帝真的沒有死麼？」又想起太子受奸人誣陷，雖然得眾
    人死力救護，最後仍然落得一家自盡，心中仍然一陣陣揪痛。

    　　頓叔每日來看蕭任，餵食湯藥，施行針灸。看蕭任有時流淚，神情哀傷，頓叔就勸
    說：「老弟！你好不容易活過來，就要挺下去。好些人都不明不白死去。你想著那些死
    去的人，就要好好活著。不要老往坑裡跳，要抬頭看著天，往上爬。」

    　　蕭任抬頭看著那小窗外，想著：「我現在重傷，損及臟肺，氣息不通，彷彿一個廢
    人一般。如何還能替太子洗刷冤屈？如何還能找出殘害大師兄的賊人？如何還能找到師
    父？如何還能替細君報喪、報仇？如何……？唉！」

    　　頓叔看蕭任沒有生意，寬慰說：「老弟！你能醒轉，也是天數。好幾次就要死去，
    可是就心口一點陽氣浮沉不散。你現在雖然醒轉，但還是千鈞一髮之間，要是沒有活下
    去的打算，恐怕也只能再拖個月餘。」說著，嘆了口氣，通：「枉費我花了偌大心血，
    將你拉回來。誰知你全然不想活。」

    　　蕭任聽頓叔這番話，也是十分抱歉。又彷彿聽到心中的微弱聲響：「我不要死！我
    要站起來。我不要對不起先死的人。我要替太子申冤。我要找出殺害大師兄的兇手。我
    要找回師父。我要重回西域，尋得阿嫽，替細君報仇。」蕭任就試著運動內力，打通經
    脈。頓叔看蕭任又有了求生之意，也是歡喜，越發起勁療傷。

    　　慢慢又過了一個多用，已經是來年春天正月了。聽長安城中時時傳來爆竹迎新的歡
    慶喧鬧。而牢房中依然是冰冷的石牆、鐵欄杆。蕭任覺得周身又有兩股氣流，一寒一熱
    ，蠢蠢欲動。可是幾處大穴卻都壅塞不通。

    　　每次要強行運氣打通經脈，弄得發汗濕衣，卻只是頭腦混沌，四肢疼痛。不過，到
    底可以下床走動了。頓叔看蕭任可以走動了，就慢慢少來看他。那四室雖然陰暗，但還
    算乾爽。每日伙食，雖然只有白菜、雜糧，但也充足。

    　　又過了幾個月，看看窗外綠葉連蔭，已經是仲夏時節炎熱三伏了。一日，就聽有人
    在柵欄外叫喚：「乙房的因徒！長官耍問話，快起身隨我去。」

    　　蕭任還沒有會過意來，牢房門就叫打開，幾個獄卒進來，將木索套在蕭任身上，然
    後將蕭任牽出牢房。

    　　蕭任暗自喟嘆：「叫砍了頭，就要替太子報仇，也是空話一場。夫復何言？尚復何
    言？」心中湧起陣陣淒寒。

    　　到了一間大堂，看堂上一個官吏，低頭翻看書簡。旁邊只有一個小卒侍候。蕭任想
    ：「要死！也不能死得窩囊。」於是挺起腰桿，瞪著那官吏。看那官吏約莫四十餘歲上
    下，白面疏鬚，臉形瘦長。那官吏看了卷策，許久都沒有抬起頭來。蕭任倒是有些不耐
    ，心中嘀咕：「夏天審判，正好趕著秋決。」

    　　又一會兒，那官吏才抬起頭來，迎著蕭任的目光，問：「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

    　　蕭任沈著聲音說：「犯人廣陵蕭任！」

    　　那官吏點頭說：「你就是蕭任！我也曾聽過你的傳聞。原來你沒有死。」蕭任沈默
    不言。那官吏又指著桌上的一件事物，問：「這柄匕首可是你的麼？」蕭任看那正是烏
    孫王的狼頭匕首，就點了點頭。丙吉又說：「你可將你跟從太子作亂的情節，一一說來
    。」

    　　蕭任期聲說：「太子從無作亂之心，何來作亂之情節？」就將太子受常融與江亢等
    奸人陷害的情節，細細講明。講到江亢在太子宮前取出木偶，誣賴太子一節，不禁咬牙
    切齒。講到太子憂懼惶恐，不知今上存亡，又是嘆息流淚。講到太子在湖縣外，一家自
    盡，更是涕酒縱橫，哽咽不能成句。待到講究，蕭任病傷發作，已是頭腦發昏，站立不
    穩，四肢疲軟。可是那官吏只是盯著蕭任看，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蕭任心中想
    ：「反正都是一死。早死晚死，萬事皆休。」

    　　忽然那官吏淡淡的說：「你先退下去！」又低下頭，看著簡冊。

    　　蕭任倒是有些遲疑。可是看那官吏並不再抬頭，也猜不透他心中想著什麼。然後兩
    個獄卒就將蕭任牽回牢房，解下挾索，又將牢房關閉。蕭任看著窗外，想著秋天就要來
    了，也許這幾幾個月就要行刑了。摸著自己的脖子，心中泛起悲涼。

    　　又過了兩天，都沒有事，獄卒也沒有來問話。頓叔又來看顧蕭任，蕭任因問起那一
    日審問官吏的姓名，才知他叫「丙吉」，是長安袛獄長丞。又聽頓叔說：「春天時，又
    出兵打匈奴人。三路齊出，貳師將軍李廣利帶兵七萬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帶兵
    二萬，出西河；重合侯馬通常騎兵四萬，出酒泉。商丘成、馬通都回來了。但李廣利因
    為他老婆、親家都叫殺了，就單人一騎，投降匈奴了。」

    　　蕭任怪道：「是誰這般大膽，竟敢殺了大將軍的親眷？」

    　　頓叔說：「還有誰呢？還不是今上！也許你還不知道呢！李廣利的親家就是丞相劉
    屈氂。聽人告發說，劉屈氂、李廣利兩個人一起祭拜巫蠱，祝禱今上早死。又祈禱李廣
    利的外甥「昌邑王」被立為皇太子。今上聽了大怒，就將劉屈氂、李廣利兩家都抓了起
    來。劉屈氂兩口子還叫遊街示眾，然後腰斬。李廣利正領兵在外，討伐匈奴，聽了這些
    消息，就一個人一匹馬，投奔匈奴去了。」

    　　蕭任聽說巫蠱又起，想起太子受的冤屈，一直悶悶不樂。又想著秋決將屆，於是對
    頓叔說：「頓叔！我這顆腦袋大約也保不到冬天了。你這樣費心醫療，到頭來卻白忙一
    場。」講到這兒，備覺心灰意懶。

    　　卻聽「摳」一聲，叫頓叔敲了個腫胞。聽頓叔罵說：「你年紀輕輕，還沒有死，就
    說著喪氣話。我告訴你，我們給人醫病，本乎「仁」心，管他是皇帝、乞丐、老頭、嬰
    孩，都不能放著看他死。」

    　　蕭任也不忍拂逆頓叔的善意，於是又耐心用藥石，運功療傷，也只當是打發時間。
    可是那時在蔣老漢家中，蕭任身中劇毒，卻要運氣挽救太子。那些劇毒隨著氣息，流竄
    到全身經脈，傷及各處大穴。後來胸前又中了一刀，將氣息絕斷。到現在要重起爐灶，
    恢復往日內功修為，可是此身已非彼身，千瘡百孔，到處阻礙不通。

    　　頓叔偶爾來看，見蕭任能夠走動，料理生活，也是稱讚。可是看蕭任氣息散亂，也
    是摸著頭皮，不知該如何解決。到了六月夏末，丙吉又將蕭任叫去，問了兩三句話，
    就要蕭任退下。蕭任料想丙吉要趕在秋決前結案，將自己砍頭。但既然已經準備就難，
    心中倒也沒有懼意。於是每日專心運氣練功，吃飯睡覺。

    　　這一日，蕭任望著窗外，看秋來風悲，霜降葉落，但聞鴻飛冥冥，搗衣處處。蕭任
    轉身坐下，又調息運氣，努力打通關節。徒然費了好多方，鬧得渾身汗濕躁熱，還是沒
    有結果。蕭任索性將上衣褪下，光著膀子練功。忽然聽柵欄外，有人叫喚：「子遠！又
    在練功了。」蕭任轉頭看，見頓叔來到，想要起身相迎，卻是虛弱，站立不起。頓叔叫
    獄卒開了牢門，就提了藥罐，進來探視。看蕭任軟弱，頓叔就說：「你繼續練功，我給
    你調點藥湯。」說著將藥湯倒在碗中。蕭任還在閉目調氣。忽然聽頓叔問：「你這胸前
    的肉，怎的抖動厲害？」

    　　蕭任睜開眼睛，說：「這兒兩處穴道氣息不通，因此顫抖不休。」然後又閉目運氣
    衝入。過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胸口刺痛，隨後覺得一陣暖流乍起，將兩個穴道中的氣流
    連買。蕭任睜開眼睛，低頭看去，見胸口

    　　一枚銀針插入。

    　　就聽頓叔笑說：「怎麼樣？好些了麼？」

    　　蕭任驚喜交加，說：「原來這氣息運轉，也可得力於針砭。」

    　　頓叔也點頭，微笑說：「就這樣！我來幫你。」然後就運起銀針，助蕭任將穴道疏
    通。

    　　當時蕭任通體暢快，氣息無阻，陰陽調和。想著往日的內力修為可以盡復，不禁心
    頭雀躍。可是半個時辰後，頓叔又趕著去別處辦事，就將銀針取下。蕭任又彷彿泥雕瓦
    塑一般，渾身精血阻滯，穴道凝結。蕭任勉勵衝關，卻怎的也沒有結果，不禁心頭沮喪
    。

    　　按著四天，頓叔都沒有再來。蕭任努力運氣，卻怎麼也不能打通穴道。蕭任想著，
    總不能永遠靠外力練功，就拿著麥桿兒戳弄穴道。後來索性運起殘餘的浩然指力，刺打
    穴道、經脈，竟然也有些效果。蕭任大喜，又依樣施為，對前身的許多經脈，推拿拍刺
    。

    　　如此過了月餘，蕭任越發駕輕就熟，覺得浩然真氣、蛤蟆功都漸有恢復。可是那背
    上的許多穴道，卻是難以拍打推刺。因此周身氣流仍然未能連成一氣。蕭任就試著將浩
    然真氣匯聚指尖，往背後施打。又這樣磨磨蹈增，過了半個多用，也是略有進展。如此
    葉落匆匆，眼看已經九月秋尾了，卻還不聞判決的消息。蕭任心中七上八下，聽著牢房
    外獄卒走過，都心驚肉跳，只怕隨時就要進來拖自己出去砍頭。

    　　這一日，雪降之前天氣回暖，牢房中分外蒸烤悶熱，蕭任又是練功練得一身大汗。
    在那四室中，不能洗澡，汗臭瀰漫室中，燻蒸刺鼻。可是蕭任每日處在其中，也不以為
    意。這時蕭任運起浩然真氣，聚於兩處穴道，要打通背上經脈。聽得指尖浩然真氣「茲
    茲」作響，蕭任就將手指向背後點去。猛然間，「啪！」巨響中背上一陣劇痛，疼得蕭
    任彎腰縮在床上，不能動彈。蕭任想：「這穴道打偏了，恁的疼痛難堪！」忽然想起，
    這般疼痛似曾相識。不由得想起在漠北時，與阿齊、項式義、鍾離慶在一座氈幕中，被
    「打神鞭」打得蹲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

    　　蕭任忽然靈光一閃，止不住雙手顫抖，想：「難道這就是打神鞭的秘密。」蕭任心
    頭撲撲的亂跳，站起來回踱步。一會兒，又決定試一試。於是運氣左臂，卻將右手浩然
    指力，隔空點向左臂氣流關鍵處。果然一陣劇痛，左臂氣流亂撞，撕裂肌肉般的疼痛。
    蕭任抱著左臂，蹲在地上發抖，可是心中卻彷彿透進了萬丈光芒：「原來打神鞭只是藉
    著隔空點穴，打亂阻撓敵人內力氣流的武功。」難耐胸中思潮澎游，蕭任將這套功夫試
    了又試，直到晚間，才疲累不堪的睡去。如此練習了幾個月，蕭任更發現捆仙索與打神
    鞭是同樣的道理，都是隔空點穴的功夫。但捆仙索卻是依敵人的氣息運轉，在關鍵處，
    阻滯其流動，讓敵人動彈不得。如此，蕭任以浩然指力，苦苦練習打神鞭、捆仙索兩項
    絕技。到了秋末，已經略有小成，昔日內力修為也略復舊觀。

    　　只是那貫穿胸口的刀傷，在內力運轉時，仍然難免窒礙，隱隱作痛。

    　　可是打神鞭、捆仙索兩項絕技，有時需判斷敵人氣息流轉門道，再隔空同時、或
    依特定順序先後打中敵人好幾處穴道，才能制住敵人。其中的精微複雜變化，分寸拿捏
    ，還猜不透。想起這兩項武功，傳自商代，蕭任心中不禁悠然神往。

    　　如此每日潛心練習打神鞭、捆仙索，把那砍頭的事兒都拋在腦後，不知不覺竟然十
    月來到，過了秋決之期。看窗外飄下細細冰花，牢房中觸牆冰冷，丙吉那兒卻再沒有個
    動靜。蕭任心中雖然納罕，但想著又可以多活一年，心中卻是輕鬆。蕭任索性專心運氣
    練功。

    　　轉眼是征和三年十二月來到，距巫蠱亂起，已經一年又四月了。蕭任在獄中，每日
    潛心練習浩然真氣、蛤蟆功。丙吉又召蕭任前去問了幾次話，可是都是泛泛三兩句話，
    就將蕭任飭回。蕭任也摸不清丙吉到底打得什麼主意，乾脆專心條線，拿捏打神鞭、捆
    仙素的諸般訣竅。那兩項上古神技，奧妙博雜，練起來卻是異常凶險。而蕭任只能以自
    己身上經脈穴道作演練。有時稍有不慎，點錯了次序、位置，就痛苦不堪，甚或經脈阻
    礙，幾日都不能動彈，與走火入魔只在一線之隔。

    　　這一夜，又是新年將近，臘月已到尾聲，冬夜峭寒，蕭任正在練功，忽然聽外頭喧
    嘩叫囂，更夾著「嚨嚨」的撞擊聲，響動整個長安監獄。蕭任心頭詫異，可是隔著棚欄
    與重重鐵門，卻也看不清外面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又聽腳步雜亂，獄卒在黑暗中叫囂：「你們幾個壯健的因徒，快快出
    來！」

    　　「快走！快走！莫要延遲！」

    　　蕭任聽了，心中驚疑不定。一會兒，就聽牢門開啟，看個獄卒慌張叫道：「喂！快
    出來！要命的，就快出來。」蕭任不解其意，就站了起來，行出房外。看過道上，許多
    獄卒、囚徒，熙熙攘攘。然後，又聽獄卒高明：「大夥兒出去！往前走！」蕭任覺得被
    人推動，就與眾人向前行去。

    　　那許多囚徒都竊竊私語：「難道要將我們處死麼？」交頭接耳，時時然低聲說話，
    都是惶惶不安。

    　　又聽獄卒大叫：「你們快走！今上派了幾個使者，要將你們都處死。現在丙大人將
    獄門關鎖，不放御史府的人進來。你們快生去將門頂住，否則要是使者進來了，你們立
    刻都沒了性命。」

    　　眾囚徒聽了，都是驚慌叫嚷，隨著獄卒往外跑去。就聽那木鐵沈重的撞擊聲，「咚
    ！咚！咚！咚！」連番響來。蕭任與獄卒、囚徒奔到了長安監獄大門前，就看丙吉站在
    門前，好幾個卒子死命抵著獄門。可是那監獄外一次次沈重的撞擊，「咚！咚！咚！咚
    ！」仍然撼動整個長安監獄。

    　　丙古說：「快快！莫要遲疑。快些將門頂住。」那些囚徒就趕忙上前，推起木條樑
    柱，用力頂住獄門。

    　　可是那外面顯然是有許多士卒，扛著巨木，撞打獄門。每次撞擊後，那獄門都震動
    的厲害。好些獄卒、囚徒受不住那震動，都口吐鮮血，搖搖晃晃退下。蕭任仗著內力修
    為，卻還死命撐持。

    　　聽外面叫喊：「兩大人！我奉上詔，要將長安獄中的囚徒盡皆處死。丙大人快快開
    門受詔。」

    　　丙吉卻大叫：「長安獄中囚徒眾多，犯行輕重不一，豈可一律處死。吉不敢開門。
    郭使君且回宮去，吉明日面見御史大夫，就去請罪。」

    　　「兩大人難道要抗命格詔麼？兩大人快快開門！」

    　　「下官不能開門！郭使君請即回宮，將情形稟報。」

    　　這時那撞擊愈發猛烈，獄門好幾處木材崩裂。一干獄卒、囚徒雖然死命頂特，到底
    難耐衝擊，紛紛被震側門邊。只有蕭任遠仗著功力高深，發勁抵禦。

    　　又聽那外頭叫喊：「兩大人！今上聽人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因此差遣本使者，
    要將獄中囚徒殺盡。

    　　你不肯開門，到時惱怒了今上，可是大罪當死。丙大人！快快開門！」

    　　丙古說：「皇曾孫現在獄中撫養。你們難道連皇曾孫也要殺麼？尋常百姓無辜受死
    ，猶且不可，何況是皇曾孫麼？」

    　　那門外又是叫喊：「兩大人不開門！本使者難以回宮交差。待到獄門撞破，兩大人
    就是大罪難免。丙大人早早悔悟，速速開門。」

    　　蕭任轉頭看著丙吉，貝他也是面色如土，滿臉冷汗。忽然聽「喀啦啦！」那獄門被
    打出好些透明窟窿，好幾處木塊崩落，透進外頭的火炬光芒。蕭任看周圍頂門的木條都
    叫震折了，其餘頂門的獄卒、囚徒也都東倒西歪，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眼看再撞兩次
    ，這個獄門也守不住了。

    　　又聽腳步奔跑，蕭任從那些窟窿中望去，看好些卒子扛著一節巨木，又向獄門撞來
    。蕭任看情勢危殆，連忙運起浩然指力，「啪啪！啪啪！」將打神鞭向外連番射出。就
    聽：「哎喲！哎喲！」

    　　「爺爺呀！怎麼回事！痛死你爺爺了。」

    　　「咚咚咚咚！」聽那節巨木墜落地上。又是好些人慘叫：「救命！到底誰打我？」

    　　「痛死了！」

    　　蕭任不停手，又是連施了三記打神鞭。那外頭更是驚慌叫嚷，好些人哀嚎：「不要
    打了！神仙饒命！」

    　　「快逃！獄中厲鬼作祟！快逃！」

    　　還有些人跪地禱告：「泰一真神饒命！小人不敢再殺害無辜了。」

    　　聽腳步雜亂，一會兒，那門外就寂靜無聲。從窟窿中望去，只見一節巨木橫躺在地
    ，七、八文火炬貼地緩緩熄滅。

    　　丙吉也爬上牆頭探看，好久才下來，向那些獄卒吩咐：「將囚徒送回牢房。有受傷
    者，要如意包紮療養。」

    　　又向眾位囚徒說：「眾位辛苦了。且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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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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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