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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三回 子雖軀幹小，老氣橫九州。挺身艱難際，張目視寇讎  2/2】

    　　一會兒蕭任聽得屋外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蕭任勉力坐起，湊近窗口，看見張束立
    在窗邊，而閔叔正拿著鐵鎚在帖鐵上敲打。「閔叔原來是個鐵匠！」蕭任心中想。蕭任
    又往遠處看，見數個漢子拉著風箱，流著柴火。在林邊，幾個嘍囉提著槍，腰間掛著刀
    ，或走來走去，或坐著說話。不一會兒，蕭任又昏睡過去。

    　　到了晚間，閔叔叫起蕭任，餵他吃飯。睡的時候，兩人就同擠一張大床。蕭任才知
    道自己已昏迷了三天。

    　　閔叔又告訴他青風寨中，大寨主祁立外號銅頭煞，二寨主韋宏外號黑風太歲，三寨
    主鄭恭外號小李廣，在這周圍二三百里內，向商旅行人收過路費，連官府都不敢聞問。

    　　第二天蕭任就可以下床行走了，只是心頭仍然常常有些翻滾欲嘔，蕭任就搶著幫
    忙打鐵。閔叔看蕭任搶著做，就哈哈笑得很開心說：「你要打鐵，得先從拉風箱作起。
    」

    　　蕭任胸中的翻湧還是時好時壞。他只能順著亂流的氣勢拉風箱，才得紓解不適。如
    此數日下來，蕭任也覺得推得愈加順手，連閔叔都讚他拉的火特別旺。

    　　蕭住過幾日，就和其餘鐵匠也混熟了。原來閔叔上山前就打鐵為生，其餘的人上山
    前多是務農，因此大家都尊閔叔為師傅。如此工作了些時日，蕭任覺得體力差可，就盤
    算著如何離開這強盜窩。於是有意無意地和那干鐵匠閒聊著這山中的風光路徑，那干漢
    子和蕭任有一搭沒一搭地址了兩句。一會兒，蕭任去飲水，看著閔叔一人在場邊打鐵，
    就過去說：「閔叔！什麼時候有您老一身功夫，可就神氣了。」

    　　閔叔看著蕭任，一邊下鎚道：「這門活，看似簡單，要磨出師，依個人資質，總得
    個三四年。」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大聲，恐怕連林邊的嘍囉也聽的清楚。忽然閔叔又低頭
    打著鐵，用極細的聲音說：「你找死啊？

    　　到處問路！誰看不出你想跑。」說著又拿起帖鐵上的鐵條兒，在手上比來比去，向
    蕭任大聲說：「你看！就是這樣子。心中要有形在。用力要均勻。」說著又低頭去打鐵
    。蕭任又聽閔叔細微的聲音說：「來這兒三年了，只看人躺著出去，還沒看人立著出去
    。你小心些，那些強盜已經在留意你了。」

    　　蕭任於是大聲說：「閔叔看我可否吃這行飯？」

    　　閔叔笑呵呵地答說：「我看你小子膀子倒有力。待風爐火候上再老練些，就可試河
    些粗胎。」

    　　蕭任轉身到了房邊，見張束坐在牆邊傻笑，於是說：「二哥！喝杯水。」先倒了杯
    餵張束喝，然後自己又倒了杯喝。裝作若無其事，向四周掃視一圍。見好幾個嘍囉在瞧
    自己，經不住骨碌碌地心中打了個突，趕忙喝了水就又跑去拉風箱。

    　　如此一來，蕭任只有沉下心來學著拉風箱，添柴火。蕭任每於胸中氣息鼓盪洶湧厲
    害時，只有練習默念氣流的走勢，將之導至雙手來推風箱，有時一心用花默念上，也就
    稍稍忘卻胸中的痛苦。蕭任本是聰穎的孩子，加上閔叔時時指點，月餘下來，爐火上的
    功夫也就似模似樣了。蕭任看著自己功夫進步，興致也就益發多了。閔叔見蕭任聰明好
    學，原本又年紀最小，因此地分外照看。蕭任現在身體已非初來時之羸弱，但仍和閔叔
    同睡一室，毋須和其餘漢子擠大通舖。

    　　又過了些日子，三寨主十李廣鄭恭帶了幾個嘍囉，扛了一盒吃食，兩罈酒，騎了馬
    來。蕭任看見了，也只是低著頭拉風箱。閔叔就跑去招呼，和三寨主在屋前低聲說話。
    蕭任也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用眼睛偷偷瞄去，見三寨主也不時向這邊望過來。一會兒
    ，三寨主就走了。閔叔就向蕭任喊道：「遠見！你把大夥叫來居前。我有事要說。」

    　　待大夥齊聚屋前，每隻眼睛都盯在那些酒食，每張嘴都流著口水，而閔叔卻似悶悶
    不樂。須臾就聽閔叔說道：「各位兄弟！這些酒食是三位寨主犒勞我等的辛勞。今晚大
    家可以好好解個饞。」說完，大夥都興奮地笑起來了。又聽閔叔說道：「明日會有一百
    名弟兄來和我們一起作活，我們還要造兩座爐子，大夥明日可要耐心教導新來的弟兄。
    」

    　　然後閔叔即分派新的工作給大夥。蕭任明兒起要學打鐵胎了。到了晚上，一群人開
    懷大嚼。大家輪番來向閔叔敬酒。

    　　「多承閔叔一向關照！」

    　　「閔叔是大好人。我們一夥都承他看顧。」

    　　閔叔也回敬說：「不要客氣！都是淪落在外，原該互相照看。」

    　　「閔叔將來一定好福氣！」

    　　蕭任也跟著敬酒：「若非閔叔在我病中相救，今日早已作鬼了。再造之恩，沒齒不
    忘！」

    　　閔叔就近摸著蕭任的頭，說：「我年歲一大把了，一生勞苦，這孩子才是有福之
    人。你們看他昏迷三日夜，誰也不知什麼怪病，時候到了卻自己醒轉過來，他將來一定
    是有福之人。」

    　　那旁有一漢子就笑道：「你們看這娃兒在閔叔身邊，活像對祖孫！我看閔叔將來一
    定好福氣。」

    　　另一漢子叫道：「我看張二哥命最好！每天有吃有喝。什麼都不用愁。」

    　　蕭任拿起酒杯又說：「閔叔！再敬你。」

    　　閔叔紅著臉將酒一仰而盡，眼中卻閃著淚光。蕭任見閔叔觸景傷心，雖不明底細，
    就扯開話題：「許久沒吃好酒好肉了！今宵作夢也要笑了。」

    　　好幾個漢子，或指著嘴巴，或摸著肚皮，都哈哈地笑著。大家又互相敬酒敬菜。又
    聽一漢子說道：「今晚月明風清，好酒好菜，卻不知明朝酒醒，命在何處？」

    　　蕭任看那人喚作羊哥兒，二十餘歲，平日並不說話。有人叫著：「羊哥兒！你在胡
    說些什麼？有酒有肉還要牢騷。」

    　　「羊老哥！給大夥吟首歌兒。湊個興兒。」

    　　「羊老哥平日自個兒哼哼嘰嘰。今兒要唱給大夥兒聽。」

    　　那羊哥兒見大夥兒都伸長了脖子看他，就潤了潤喉唱出：「憂心殷殷，念我土字。
    我生不辰，逢天憚怒。

    　　自西徂東，靡所定處。多我覯病！孔棘我圉。」

    　　那旁的漢子就不耐地叫道：「什麼鳥歌呀！難怪平常不敢唱出來。」

    　　蕭任卻覺得十分悅耳，說：「羊哥兒，這歌兒是什麼意思？好不好教我呢？」

    　　羊哥兒搖頭晃腦說：「好，好！這詩在說人生不逢時，流離失所。」

    　　那旁又有一個胖子站起來說道：「這歌不好！我來唱首好聽的。」然後就抖動著肚
    皮，大聲唱著。

    　　「我的好姑娘唉！粉嫩嫩的面皮。一早和我約在桑下見。

    　　美麗的好姑娘唉！水汪汪的眼睛。晌午和我約在瓜田見。

    　　我的小心肝唉！大大的肚皮娶進門。晚上生個胖娃娃。」

    　　那一干漢子都笑的人仰馬翻。

    　　「豬皮兒！失敬失敬！不知你作個現成爹爹。」

    　　「老豬兒！早也作，午也作，晚也作。真是要得。」

    　　那胖子又叫道：「不是要得！如何生這一窩強盜？」

    　　「瘟豬！佔你老子便宜。」那胖子搖搖晃晃地說：「作我兒子，有什麼不好？老子
    可是出了名寵小孩子的。」

    　　幾個漢子在桌前拉來扯去。閔叔拿起一碗酒，拍著桌子叫道：「不要打架！飲酒！
    」

    　　又飲了幾巡，眾人多已醉倒，或伏案打鼾，或睡倒路旁。蕭任扶著閔叔回房。兩人
    顛顛倒倒。閔叔滿口

    　　酒氣唱著歌。

    　　「春天裡桃花開，小小兒郎娶媳婦，喜洋洋。

    　　夏天裡大火流，媳婦送水到南畝，泌涼涼。

    　　秋天裡樹葉落，收完稻穀紡績紗，蟋蟀響。

    　　冬天裡寒風吼，張老爹爹抱孫娃，白胖胖。」

    　　蕭任把閔叔放倒床上，蓋了被褥，又去照料張束。見張束己倒在牆邊，就尋了件衣
    裏給他披上。回到閔叔房中，在牆邊鋪了些草，倒頭睡去。矇攏中聽得閔叔喚著：「發
    兒，發兒！爺爺想你。你在那裡？」

    　　第二日醒來，那新來的兄弟多已到齊。閔叔四處吆喝著，一百餘人用了數日，建了
    兩座新的風爐。然後寨裡又運來許多鐵器、銅器，如鍋子、銅鏡、鋤頭、柴刀、斧頭
    之屬，並不知從何收括而來。鐵器燒熔了就作刀槍盾牌，銅器燒熔了就作盔甲箭鏃。

    　　大寨中又派了許多兵卒催督。百餘人昏天暗地的搶工了月餘，都成了黑炭般的泥人
    。蕭任衣服燒得都是洞，頭髮也燒焦了好幾次。終於作出了千餘把兵器，上萬支羽箭，
    數百套銅甲。

    　　第二日一早，三位寨主帶了幾百個嘍囉，騎著馬，驅著車來看新鍛造的兵器。

    　　「嗯！很好。」三寨主和幾個嘍囉拿著刀槍比劃著。「哈哈！好槍，好槍。」

    　　「有這些兵甲，看誰敢小覷我清風寨。」

    　　「那範昆匹夫，只要敢來，憑我手中這支紅櫻槍，定要殺得他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

    　　大寨主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如此方顯得我青風寨的威名。」

    　　二寨主接著說：「大哥，三弟！範昆匹夫，也是行伍出身。人多言其奸詐，須小心
    為是。」

    　　三寨主說道：「範昆匹夫，我也曾窺見他練拳，只是花拳繡腿，浪得虛名之徒。二
    哥若是不信，小弟願為前鋒，管教他全軍覆滅。」

    　　大寨主哈哈笑說：「說得好，說得好！那干狗官倒行逆施，徐州黎庶無不恨之入骨
    。官軍若真逆天行事來清風山，就是要他們血債血還的日子。」說罷就回首向場中大夥
    宣示：「眾位兄弟！這幾日的辛苦，全寨兄弟都是看得兒的。現在有了這些兵器，量各
    地好漢、官差、官軍都不敢正眼覷我們。」

    　　場中眾人聽得大寨主的稱讚，雖然連日勞累，混身是灰，衣衫破爛，心中卻都十分
    欣慰。又聽大寨主繼續說道：「但當今奸邪當道，不察亂相之由，反要對我清風寨用兵
    。我等惟有同心一志，才可敲碎那干狗官的迷夢，為父兄報仇，打出一條生路！」

    　　蕭任聽到這兒，尚有些懵懵懂懂。但周遭的漢子皆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又聽
    大寨主說道：「大夥現在就把兵器裝上車！即日同回大寨，演練武藝，庶不負這般好兵
    器。」又指向閔叔交待：「你留原班兄弟在此照看！其餘兄弟隨我同回大寨。」聽完這
    話，一群人就哄亂起來。就聽有些嘍囉叫著：「十個人一隊。十個人一隊。」

    　　「排好！排好！」

    　　蕭任在人群中，茫然不知所措。又想著屋中叔叔的行囊，又掛念著張束，忽然身後
    一隻手搭在肩上。蕭任回頭看，卻是閔叔。他輕聲說：「遠見！你留下來。」說完就牽
    著蕭任的手往後走。

    　　忽聽身後一個彷彿熟悉的聲音叫道：「小鬼！往那裡去。還不和我一起回大寨。」
    蕭任回頭看，卻是陳胖騎著馬過來。蕭任想起那日將他打昏跌下馬來，禁不住握緊了閔
    叔的手，急急向後走。

    　　忽聽「嗖！」一聲，蕭任背上劇痛。卻見陳胖持鞭在手叫道：「小鬼！沒聽你老子
    叫你。還給我裝聾。」

    　　閔叔趕忙陪笑說：「陳將軍！您莫要生氣。」又轉頭向三位寨主說：「大王！這孩
    子年紀小，只怕刀也扛不動。但他十分聰明，就留他替我撿柴火吧。」

    　　那大寨主，二寨主忙著張羅隊伍，彷彿沒有聽見。三寨主不言不語，只是望著蕭任
    冷笑。陳胖見三位寨主俱不說話，就拉了蕭任的頭髮往隊伍中去。

    　　閔叔趨前拉著陳胖的馬瞪，哀求著：「陳將軍，他只是個孩子。」

    　　陳胖那裡理會，扯著蕭任往前行。蕭任吃痛，又心中害怕，遂叫著：「閔叔！閔叔
    ！」那一邊閔叔仍然扯著馬瞪哀求。陳胖心中不一，持鞭就向閔叔頭臉打去。「老鬼！
    莫要囉囌，給馬蹄子踏瘸了。」閔叔不得已，只有放手。

    　　陳胖扯著蕭任走了許久，才放他人了隊伍。蕭任雜在隊伍中行進，回首望見閔叔在
    爐子旁延頸眺望著，蕭任心中不由得依依難捨，遂高舉雙手向閔叔揮著。閔救他揮手示
    意，遠遠傳來他蒼老的聲音：「遠兒！你年紀小。人家動刀動槍，你就往後排站。看
    見騎馬兒的，就趕快跑。要小心，不要受傷了！」

    　　那三個寨主聽了這些不三不四的言語，都皺起眉頭，十分不悅。三寨主罵道：「這
    老不死的敢亂我軍心。

    　　下次非宰了他不可。」只是一行隊伍已漸行漸遠，一時也莫可奈何。

    　　蕭任隨著隊伍回到大寨，尚未進入校場即聽得人群齊一的叫喊聲。

    　　「殺！殺！殺！殺！」

    　　「嘿呵！嘿呵！」

    　　待得進校場，卻見人馬交縱，數千名嘍囉各自拿著長槍木棍，結成兩排對刺。那點
    將台上的嘍囉正忙著指揮演練，忽見三位寨主回來，即命兩排士卒兩邊站定。三位寨主
    上了點將台，大寨主即說道：「各位兄弟，本郡狗太守橫徵暴斂，不自問欠下我等多少
    血債，卻遣了範昆匹夫常州郡兵馬來本山。幸喜後山兄弟日夜趕工，鑄成一批上好兵器
    盔甲。」說著用手指著場中車上的兵甲。「只要大夥同心一志，協力用功，必可殺敗州
    兵，立下清風寨的威名。好教狗官們知曉我清風寨不是好欺負的。」

    　　大寨主一番話後，眾人即分頭領取兵器。蕭任分派得一支白桿長槍，還興高采烈地
    模倣著張束，和些十餘歲的小嘍囉們比來劃去。斜眼瞧去，卻見許多年長的士卒圍在一
    起，議論歎氣。是日起，蕭任即與全寨兄弟一起排演槍陣。蕭任因是個孩子，個頭不高
    ，一支槍差不多有兩個蕭任高。虧得他這些日子來，在導引休內亂流來推風箱、打鐵胎
    上頗有心得，一支檔也還拿得像個樣子。每日就夾在一排排的人堆中喊著：「殺！

    　　殺！殺！殺！」挺著槍往前搠。

    　　此外眾人也把草繩綁在石塊上，練習擲遠。照大寨主的說法，在前排嘍囉刺槍時，
    後面的就可甩擲飛石，打傷敵人。

    　　如此過了數日，就聽說州兵已在案前紮營。這一日天猶濛濛亮，即聞鼓聲咚咚。值
    夜嘍囉叫醒眾人。待匆匆扒過朝食，大夥即取了兵器，一人腰上綁了三塊飛石，齊聚校
    場。三位寨主動裝貫甲，手執兵刃，躍馬上了點將台。大寨主祁立一柄宣花大斧，二寨
    主韋宏一桿點鋼槍，三寨主身背羽箭，手持一柄大刀。就聽大寨主喝道：「眾位兄弟！
    目今州兵已向本案下了戰書，約在案前相見。吾觀今日風停雲舉，正宜酣戰。大夥待會
    兒齊心協力，殺他個屁滾尿流，教範昆賊子留下首級，以報父兄大仇。」說罷擊掌三聲
    喝道：「抬將出來！」

    　　只見點將台後，四名卒子推出一輛罩著灰布幔的大車。大寨主祁立扯開布慢，全場
    嘍囉都「哦！」睜大了眼睛，驚呼了出來。那車中載了一堆堆的黃金，在點將台四周的
    火炬照耀下，閃爍生輝。場中士卒見了一時都停了氣息，引頸向前移了半步。

    　　大寨主放聲說出：「我銅頭煞祁立在此與眾位兄弟相約。今日得一首級，賞錢一貫
    。十個首級值一金。

    　　若得範昆首級，封為大將。」說著橫斧鞍前，拔出腰間佩刀，從車上挑出一錠金子
    ，取在手中說道：「若負約，有如此金。」言畢將金子拋向空中：「鏘！」一聲用刀把
    金子削成兩半，一時全場暴出如雷彩聲。三位寨主縱馬下了點將台。寨門大開，全場嘍
    囉踴躍歡騰，隨著寨主出了大寨。

    　　蕭任夾在人叢中，一塊兒擁出了大寨，卻見山寨前兩山夾峙。望下坡處看去，州兵
    已排開陣勢，遠望如一條黑黑的長蛇，點點發光。三位寨主耀武揚威，率眾奔向州兵。
    此時塵土飛揚，戰場上只聞咚咚鼓聲與人馬奔馳之聲。蕭任扛著槍，與眾嘍囉一起奔跑
    ，禁不住就喘起來。至距州兵一箭之地，大寨主勒馬長嘶，全寨嘍囉也皆停了下來，排
    成一列，與州兵對峙著。

    　　蕭任從人叢中看去，見州兵陣前橫列十數騎戰將，頭戴四稜獸而冠，身著鎮鐵榆葉
    甲，即連馬匹也覆著鐵瑣豹紋甲。其後有二排弩兵，後排站立，前排箕踞著，箭皆已上
    弦。再後則是層層槍陣。三位寨主則著連身銅甲，兜鍪上撤下尺把長的紅櫻，馬兒皆著
    牛革嵌銅鏡甲。與官軍諸騎，金紫銀白，在日頭照耀下，交互輝映。

    　　蕭任聽得鼓聲緩緩敲打，嗚咽綿長，聲音縈空不散。回頭望去，見寨前牛車上架著
    一面大鼓上血漬斑駁，思及那日在校場以薛章釁鼓，益覺這鼓聲如惡鬼索命，不由得不
    寒而慄。

    　　就聽大寨主即向當中一騎喝道：「來者可是範昆？」

    　　那中間馬上將軍生作一副淡金色瘦削面孔，一柄方天晝戰橫在鞍前，即應道：「某
    乃徐州姑幕都尉範昆是也！來者可是清風寨銅頭煞、黑風太歲、小李廣三個亂賊。」

    　　大寨主怒曰：「匹夫！既已聞本寨威名，還不快快棄了糧草兵甲，滾下山去。本大
    王或可免你一死。」

    　　範昆回啐罵道：「今徐州流氓亂賊皆為我殺盡，量你一個小小清風寨又有什麼能為
    ？你等殺了朝廷命官，罪在不赦。還不引頸待戮，或可免於株連親族。」

    　　三寨主小李廣大叫道：「狗官！你為虎作悵，在徐州境內恣意屠戮。吾等正欲找你
    討這筆血債，你卻自個兒來找死。」說罷就舞著大刀，喊著：「納命來！」向範昆衝去
    。祁立連忙手一揮，叫道：「殺呀！」一時清風寨的人馬就如潮水般地湧向州兵。

    　　範昆見敵兵奔來，卻不應戰，掉轉馬頭與那十餘騎俱退入陣中。小李廣方叫：「狗
    官休走！」只聞「嗖！

    　　嗖！」弓弦響處只見那二排強弩材官盡皆放箭。清風寨前排步卒皆應聲而倒。慌忙
    中，馬上諸將急揮舞兵刃盾牌撥打飛箭。小李廣只覺馬兒一傾，即被顛倒在地，急伏身
    避過漫天箭雨。銅頭煞大怒狂叫：「啊！殺！」

    　　清風寨馬步將士就踩著仆倒的嘍囉身子，喊著：「殺！殺！」挺槍奔向州兵。那些
    州兵乃久戰之師，見清風寨盜匪前仆後繼，各個奮不顧身，兩排強弩材官即退入陣中。
    那些持槍材官見弩兵入陣，即放平長槍，持盾嚴陣以待。

    　　蕭任夾在人群中見州兵放箭，心頭一緊就連忙抱頭趴下。耳畔聽慘叫之聲不絕，彷
    彿許多人擁擠推撞。

    　　蕭任只覺得被人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掙扎爬出來，只見成堆嘍囉皆已中箭
    。有的以刺娟般，有的還在掙扎。只是殺聲震天，也聽不到他們的呻吟聲。蕭任見屍橫
    滿地，鮮血處處，又聽得兵甲撞擊的聲音，遂拾了桿槍也大喊一聲：「殺！」衝上去。
    清風寨諸騎將擁塞在州兵槍陣前，左砍右劈。小李廣又尋了匹馬，與馬上諸將連連放箭
    ，鏑鋒所向無不應弦而倒。挺槍諸嘍囉亦皆奮勇撥開州兵槍陣而入。

    　　但州兵訓練有素，陣勢嚴密。前排仆倒，後排立刻有人補上。且前後排槍兵交錯而
    置，因此人縫間皆有長槍剌出。撥開前排長槍的囉兵，多又被後排槍兵刺倒。一時間戰
    勢竟爾膠著。

    　　蕭任奔向前去，只聞得殺聲震天，隔著數重人牆卻無法擠到陣前。急切間就解下腰
    間飛石，甩了幾圈，越過人牆，擲向州兵陣中。待三顆飛石皆已擲完，蕭任就丟尋地上
    死去的同伴，解下其腰間飛石，繼續投擲。

    　　那在後排的嘍囉們見狀，亦皆解下飛石，擲向州兵陣中，一時勢如狂風飛雹。

    　　銅頭煞帶領馬上諸將往來衝陣，高喊：「兒郎們！替爺娘、兄弟報仇！」舞起巨斧
    ，劈開官軍槍陣。清風寨步卒亦皆勇敢，將殺聲震天喊起，尋隙闖入州兵陣中。忽然州
    兵中軍開始鬆動，緩緩後撤。銅頭煞見敵人陣勢鬆動，就大叫：「兄弟們！敵兵已然卻
    退。大夥兒併力向前。」清風寨嘍囉們聽得官兵中軍後卻，皆精神倍長，加勁衝殺。

    　　蕭任在右翼陣後，聞得中軍方面「殺！殺！」之聲暴增，即轉首去看。只見到漫漫
    沙塵中，中軍後陣皆緩緩向前推進，踩過遍地橫屍。蕭任只覺勝利在望，禁不住心中雀
    躍，石頭也甩得更有力了。但州兵左、右兩翼卻仍是奮力抵擋，拚死不退。許多在兩翼
    陣後的清風寨囉兵，見中軍方面破敵有望，紛紛掉轉槍頭，加入中軍。

    　　清風寨中軍將士奮勇爭先。銅頭煞帶頭衝陣，一柄大斧劈槍砍人，勇不可當。激戰
    了頓飯工夫，蕭任又丟了一會兒石塊，就無以為繼了。朝中軍方面看去，見州兵緩緩後
    撤中，清風寨陣後眾嘍兵紛紛撿拾適才投擲之石頭，重行甩擲而出。蕭任遂又拾起槍
    桿，想要擠入陣中。只是身旁嘍囉見中軍得利，皆奮勇爭先要立功。蕭任大喝著：「殺
    ！殺！」卻擠不到陣前。但州兵左右兩翼俱堅守不退，蕭任見中軍方面愈打愈遠，與左
    右兩翼漸不相接，心下不禁懊惱：「今番功勞盡歸中軍將士了。」

    　　忽聽得「咻！咻！咻！咻！」清風寨諸人皆抬頭觀看，見一陣哨箭劃過天空。猛聽
    得鼓聲大作，蕭任只間身後殺聲四起，塵土大作。蕭任一時狐疑，須臾卻見身畔眾嘍囉
    四處潰亂。蕭任夾在一群漢子中，只見塵土飛揚，從州兵中軍兩旁各魚貫殺出一隊驃騎
    ，分襲清風寨諸軍陣後。蕭任和眾嘍囉見四處都是州兵驃騎，手足無措，不辨東西南北
    地亂跑。心中著慌：「這是怎麼回事？戰勢因何逆轉？大寨主在那兒？」蕭任回頭望見
    背山而立的大寨，就隨著潰散的嘍囉拚命望山邊跑去。只見一彪軍馬如長蛟鬧海，擋著
    路的清風寨人馬無不遭砍翻刺倒在地。只轉眼間已奔到蕭任身邊。那帶頭驃騎生作淡金
    瘦削面，就是範昆孔。看他兩眼怒睜似銅鈴，馬前一柄方天畫戰閃閃生光。蕭任急回身
    避過，卻聽得身後一熟悉的聲音大叫：「鬼狗官！還我全家命來。」蕭任急抬頭，卻見
    陳胖舞著刀，躍馬衝向範昆。蕭任得了這個空隙，就沒命似地奔向山邊。

    　　忽聽得身後慘號一聲，蕭任腳下不停，回頭卻見範昆已躍馬過了陳胖。而陳胖胸前
    滿是血，歪歪斜斜地騎在馬上。那些追隨範昆的騎將們又接著補了好幾槍，才見陳胖跌
    落馬下。

    　　又聽一人尖聲大叫：「範昆狗官！休得放肆！」蕭任回頭看去，卻是三寨主小李廣
    領了一彪軍馬來敵範昆。蕭任不由得緩下腳步觀看。

    　　即聞範昆暴喝道：「無知狗賊！今日即你死期。」掉轉馬頭回身就是一戰。

    　　小李廣橫刀撥開，縱馬過了範昆，翻身劈出一刀，但範昆一刺不中，已運桿架在腦
    後：「鏘！」一聲擋開了這一刀。兩將一台即散，手下諸騎亦紛紛交鋒。無耐這幫盜匪
    原多是務農之人，馬上功夫如何比得州兵。

    　　只一台，就被殺得七零八落。小李廣回身再戰，與範昆廝殺了三五合，不分勝負，
    卻瞥見身旁嘍囉已一個不剩。不覺之間己陷入州兵驃騎圈中。這時七、八個驃騎在為範
    昆助戰。小李廣左支右絀，不由得手忙腳亂。

    　　小李廣鄭恭大怒道：「狗官！你有種與我一對一，決一雌雄否？」

    　　範昆沙啞著聲笑道：「我殺你們這些亂賊，如剪草一般！何須和你一個打一個。」

    　　小李廣聞言不由得心虛手軟，才撥開一桿長槍，橫面卻是一桿畫戰拍來。急低頭避
    開，不防「匡噹！」

    　　一聲，頭盔卻被打落在地，小李廣慌忙拖刀而走。範昆手下，離得近的諸騎連忙追
    趕。只見小李廣掣弓在手，看得近了，應弦射落一人。餘騎遂停了追趕。

    　　蕭任見三寨主落荒而逃，也就沒命地奔向大寨。這一路上坡，也顧不得喘不喘得過
    氣了。待得到了寨門，一群人擁擠在門前。裡面的嘍囉叫道：「快生關門！莫教官軍進
    來。」那些尚未進寨門都大叫：「莫要關！

    　　莫要關！」「我不是官軍。放我進去。」

    　　一群嘍囉如此相持著，寨門卻半掩著關不起來。蕭任夾在人群中進退不得，回首向
    坡下望去，見到清風寨中軍諸將士如潮水般湧向山邊。州其中軍在後緩緩驅趕。那州兵
    左右兩翼並未合圍，只不住向場中放箭，遠觀如滿天飛煌。而那些潰逃的嘍囉，在箭雨
    中能奔至山邊的，寥寥可數，只怕十不得一。

    　　蕭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寨門，身後卻嘩聲四起。蕭任回頭卻見範昆已率騎
    殺上坡來。門邊的嘍囉見了就一哄而散。幾個手腳慢的，皆被砍得頭破血流。蕭任跑至
    校場邊，見點將台上散落一地黃金。蕭任無暇貪念，只想到：「帶張二哥躲避州兵殺戮
    。」遂連忙擇路往後出跑去。

    　　蕭任這一路奔跑著，沿途亦有許多嘍囉同行，無不悽悽惶惶。蕭任奔到了煉鐵場，
    卻不見閔叔，其餘眾漢子也都逃光了。蕭任跑到閔叔房中，見張束一人坐在床前傻笑。
    蕭任叫道：「張二哥！快隨我逃命去。」

    　　說罷拉起張束的手就往外跑。

    　　蕭任拉著張束，才跑至風爐旁，就見到山徑上奔來許多嘍囉，後面數騎州兵策馬追
    趕。有些嘍囉見州兵迫近，即自行滾下山谷。有些則跪在路邊求饒，叫著：「官老爺
    ？饒命。」

    　　「我不是強盜。他們抓我上山。」

    　　但在州兵刃劈槍刺中，仍不免一死。

    　　蕭任拉著張束就往山邊枝枒搓巴的小路跑，只轉眼間那干州兵即殺入了煉鐵場中。
    一時間場內人馬交錯，慘號求饒之聲不絕。蕭任將奔至山邊，忽然手一溜，即失了張束
    。蕭任急回頭，卻見張束征征地立在場邊，臉上已失了笑容，眼睛死盯著那干州兵。蕭
    任急得大叫：「張二哥！快逃命啊。」但張束只是盯著那干州兵，彷彿一瞬也不瞬。蕭
    任著慌，往回奔了兩步，就要去抓張束的手。忽地馬蹄聲鋒錚，一名驃騎縱馬衝向張束
    。

    　　蕭任急得大叫：「張二哥…」但張束仍是出神地望著那騎兵的紅櫻槍。只見眼前馬
    影交動，哀呼一聲，瞬間張束已奪槍在手。那騎兵則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卻看張束一桿在手，淚眼盈眶，死命地看著手中長槍。那些州兵見同伴被拉下馬來
    ，張束又一槍在手，吆喝數聲即同來取張束。張束忽然放聲長笑，槍影晃動，進退中將
    兩名騎士刺落馬下。那些州兵沒料到清風寨中尋常嘍囉竟有如許身手。十餘騎即來繞著
    張束打轉。

    　　蕭任見場中州兵愈來愈多，心下著急不已，又大叫道：「張二哥！逃命呀！」

    　　有二三騎州兵見蕭任在場邊，喝道：「小賊！納命來。」即縱馬來取蕭任。

    　　危急中，蕭任只有向路邊下坡處跳下去。但那坡勢甚為陡削，蕭任似葫蘆般地連滾
    帶爬撞下坡去，口中叫著：「張二哥！」腳下卻無法停止。須臾蕭任滾落在一塊大石頭
    旁，周身衣服皆已被鉤破成稀爛，手腿都是傷痕。蕭任只覺胸中氣血翻滾，說不出的難
    受。手軟腳軟間，一時地無法再爬上坡去。回首向大寨望去，只見烈燄騰空，烏煙蔽日
    。蕭任心驚膽頭，就倚在大石頭旁不住地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蕭任才覺得好受些。望上看去，遂決意爬上坡去。但稍稍用力卻又
    覺得五內翻滾，只得停下來喘氣。如此再次，蕭任就想：「也許我可以導引胸中的氣流
    ，學那猴兒爬山行走。」於是依這數日來運氣的心得，依著蛤蟆戲中的招式抓著樹枝攀
    爬而上。只須臾間就又土了煉鐵場。經過這一陣運氣，胸中鬱悶也消減大半。蕭任上了
    煉鐵場先躲在樹叢後張望。只見草屋皆已被焚，滿地都是死屍。但已不見州兵蹤影。

    　　蕭任大著膽兒，悄悄走出來，四處翻視那些屍體，卻不見張束。

    　　蕭住四面細聲地喚著：「張二哥！張二哥！」但終就無人應聲。蕭任心中不覺愴然
    ：「張二哥莫非死了。也許也掉下山谷了。」

    　　蕭任又專了許久，但仍是沒有張束蹤影。又看著草屋的火燄，想著叔叔的行李多半
    已成灰了。蕭任一時也不敢再回大寨。於是揀些小徑望下坡行去。

    　　如此行了數日，腹飢時即摘野果為食，不覺間行到一小溪。順著小溪向下流行去，
    漸有人煙。許多農戶、獵戶見蕭任一個小孩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就都施捨些粥飯給他
    吃。蕭任起初還不好意思，但看著那些粥飯，禁不住垂涎三尺，於是就慢慢習慣了。

    　　蕭任又問明了廣陵的方向，於是即每日行路，指盼早日回家見娘親。這一日晌午，
    方行於一小路上，遠遠看去山谷中有一個不小的市集。蕭任心中盤算著，待會兒頂問尚
    有幾日可回廣陵。忽然身後馬蹄車輪聲大作。蕭任回頭望去，禁不住大吃一驚。蕭任心
    中慌道：「那帶頭騎馬之人不正是大寨主銅頭煞嗎？如何又遇見這些瘟神了？」蕭任又
    望後看去，見小李廣也騎在馬上在後押隊。中間有人駕著輛牛車，其餘二三十位嘍囉都
    用腳走路。一群人也是衣衫骯髒破爛，瘦骨嶙峋。人群中獨不見二寨主黑風太歲。蕭任
    又撞見了這干強盜，心中直呼晦氣，急忙轉過身去，看著路邊。但雙腿卻止不住地發抖
    。

    　　就聽大寨主叫道：「這幾日都吃些野菜爛飯，嘴裡早淡出鳥來也。今番可要飽餐一
    頓，痛飲一罈酒。」

    　　蕭任聽得車馬聲從身後掠過，心中不住發毛，祈求神仙快生讓他們走過。

    　　卻聽得三寨主尖聲叫道：「嘸！你這娃兒因何在路邊發抖？敢莫看你大爺有什麼不
    順眼嗎？」

    　　蕭任聽了這話就抖得更厲害了。

    　　另有一個嘍囉說道：「三大王！這娃兒敢情是才尿尿完，在打冷顫。我們快生去祭
    五臟廟吧。」

    　　小李廣鄭恭又道：「我瞧這小子十分古怪可疑，設若知道我等底細，報與官府知曉
    ，卻誤了吾等性命。」

    　　蕭任聽了這言語，拔腿便跑。三寨主伸手便抓，可是蕭任周身衣服破爛，這一手只
    抓了一把攔布。大寨主銅頭煞聽小李廣說得嚴重，也在馬上轉身來看，見蕭任朝小鎮跑
    去，遂把手一揮，喝道：「抓住他！莫教走了。」說罷，兩個囉兵即奔上前去抓蕭任。
    蕭任奔了二十餘步，看看那兩個囉兵就到身後。蕭任一時狗急跳牆，遂低頭運氣，使了
    個蛤蟆葉下游水，往前一滾，翻身就雙拳並出。那兩個卒子見蕭任只是個孩子，也不以
    為意。誰知「砰！」老大一聲，兩人竟被打飛三步之外。蕭任見一擊奏功，遂又回頭往
    小鎮市集跑去，一心指盼在人多處，這些強盜多少有些顧忌，否則自己儘可大叫：「清
    風寨強盜殺人啦！」

    　　銅頭煞見卒子被打，心中也是訝異，遂飛身下馬，來趕蕭任。此時蕭任已在鎮外不
    遠，路上已有些許行人。見有人打架，皆側目而視。為此銅頭煞不敢驟下殺手。但銅頭
    煞為一寨之主，功夫自有過人之處，只三兩縱，已距蕭任只有三步之遙了。

    　　蕭任回頭見銅頭煞祁立就在身後，嚇得大叫：「清風寨強盜殺人啦！救命！救命！
    」一邊喊著一邊往人堆裡鑽。此時已近市集，行人甚多。蕭任左閃右躲，一邊大叫。銅
    頭煞在人叢中，輕身功夫無所施為，不禁氣急敗壞罵道：「小鬼！你再亂叫，老子宰了
    你。」十足強盜口氣。

    　　那些衝上的行人見一個大人，一個小孩，衣著氣味都似乞丐一般，撞來撞去，又喊
    著：「清風寨強盜殺人啦！」於是多避到街邊。蕭任看忽然四周都沒了行人，只有前方
    還有一堆人，情急之下就大叫：「救命！

    　　救命！」跑進了那人堆中。但那人牆甚淺，蕭任左鑽右突，沒兩下即豁然開朗，只
    見人群圍了好大一個場子，中間一個小姑娘在敲大鼓唱歌：「桑園臨槐樹，姐兒有懷恩
    。姐兒思何在？張公第五子。但求總成匹，機抒莫敢辭。恐負一年春，空纏無盡絲。」

    　　聽「救命！救命！有強盜！」蕭任叫著進場，圍觀眾人都嚇了一跳。「強盜殺人啦
    ！」蕭任只想從另一頭鑽出去，但才跑到場中，銅頭煞也撥開人牆躍入場中，長身抓向
    蕭任背心。蕭任覺得後心被抓，急使個葉下游水，運氣向前一翻，倒過身來雙掌平推而
    出，正是蛤蟆戲的精意。那銅頭煞知蕭任手上有些古怪，不敢大意。可是轉念一想，亦
    不能當街殺人。遂運了五成功力，護住前心上盤，五成功力貫徹右掌，只守不攻，接下
    蕭任這雙掌。銅頭煞接下這擊掌，禁不住倒退兩步，只覺右掌火熱麻辣，心下暗暗吃驚
    。蕭任接下這一掌，好似頭頂挨了一記悶棍，跌倒在地。彷彿混身五臟六俯都換了位置
    ，遍體直冒冷汗。本來銅頭煞功力高於蕭任。且蕭任空有一身內力，只自行摸索過如何
    打鐵刺槍拉風箱。銅頭煞當時若使出六七成功力於右掌上，蕭任必為回激的內力，震得
    七孔流血，五內俱碎。但饒是如此，蕭任卻也跑不動了。

    　　銅頭煞見蕭任跌在地上，又縱上來抓蕭任。蕭任無力再打轉，只有站起來繞著那小
    姑娘打轉。銅頭煞身軀長大，繞著跑卻不似蕭任伶俐，一時卻抓不到蕭任。那小姑娘只
    有十五、六歲年紀，到了這地步，只有脹紅臉，唱不下去了。圍觀眾人見兩個乞丐繞著
    一個害躁的小姑娘跑，都暴笑起來。

    　　「這段好！這段演得妙。」

    　　「好！好！這要加倍給賞。」

    　　蕭任跑了三圈，禁不住手軟腳軟，口裡微弱地喊著：「救命！救命！」糊里糊塗地
    就抱著那小姑娘的腰肢打轉。那小姑娘臉就像紅熱的桃花。而銅頭煞隔著個小姑娘一時
    也抓不到蕭任。就有輕薄的客人叫道：「大姐兒！你的張五郎可來了。」

    　　「怎麼不來呢？連兒子小張五都有了。」

    　　那小姑娘就氣得把鼓槌摔在地上，哭了起來。蕭任聽得女人哭泣，才想到自己抱的
    是什麼。急急放了手，就往後跑，冷不防就與個褐色影子撞在一起，兩人都跌在地上。
    蕭任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小哥兒！莫要亂跑！小心撞疼了。」說著將他扶起。蕭
    任抬頭看處，是個七十開外的長者。猛地只覺後心被抓。蕭任遠待運氣抵擋，只覺熱力
    由後心貫入，源源不絕，自己胸中的亂流卻被導引至丹田中。禁不住小腹脹痛，渾身痠
    麻，再也不得言語了。

    　　那銅頭煞見已制住蕭任，遂放聲向場邊眾人大叫：「各位鄉親！這小子是我家僕人
    ，想要逃脫，被我逮住，卻打擾諸位雅興了。」

    　　銅頭煞扯的這個謊實是不倫不類。圍觀眾人心中都想：「乞丐還有僕人，這可是頭
    一遭聽到。」但看銅頭煞滿臉橫肉，遂皆不敢置一詞。銅頭煞提著蕭任大步走出場外，
    圍觀眾人紛紛遜讓。餘下那小姑娘尚在哭泣。

    　　銅頭熬出得場外，即大步飛奔出了市集。轉瞬間即回到眾囉兵處。那些囉兵見大寨
    主擒得蕭任歸來，俱各歡呼。大寨主將蕭任放在地上，蕭任覺得腹中壓力頓消，也就可
    以說話了。

    　　三寨主小李廣策馬過來說道：「果然就是這小鬼！不出我所料。」

    　　銅頭煞卻笑著向蕭任說：「小子！你師父是那一位？在那座仙洞修行？」

    　　蕭任聽得一頭露水，只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沒有師父。」

    　　小李廣叫道：「快生宰了這小子！自他來後，老子就手氣背，寨中也晦氣不散。」

    　　銅頭煞向小李廣正色說道：「這小子內力頗有根底。一定有些來歷。留下來，將來
    必有用處。」

    　　忽聽一人說道：「大哥，三弟！這裡是非之地。還是速速離去，再作計較。」蕭任
    隨聲音望去，卻是二寨主坐在牛車中說話。那二寨主黑風太歲面色蒼白，腿上繃帶隱隱
    透出血漬。

    　　銅頭煞點頭說道：「二弟所言極是。大夥繞過小鎮，即刻出發。」說罷隨手指派兩
    位嘍囉扶著蕭任行走。

    　　策馬便行。

    　　又有一個嘍囉呼道：「大寨主！弟兄們幾天都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嘴都餵得很
    。好歹弄些吃的喝的再走吧。」

    　　銅頭煞聽得這話，差點口水就要冒出嘴外。沉吟片刻，把口水又嚥將回去，即說道
    ：「眾位弟兄這幾日分外辛勞，原該好好犒賞一番的。」於是在鞍前的一只鐵盒中，取
    出了些金子。又指派了四位長相斯文，衣裳較為乾淨的嘍囉去鎮上買酒食，並相約在半
    里外大柳樹下相見。那四位嘍囉領命而去，銅頭煞與小李廣即驅使隊伍前行。到得半里
    外，眾強盜皆坐下休息。銅頭煞與小李廣亦下馬生於樹蔭下。每個人都不時引頸向路上
    眺望著。

    　　過了許久，就見那四個嘍囉擔了四罈酒。兩疊大食盒走來。眾人看了都歡呼出來。
    那四個嘍囉遠遠即叫道：「有稟三位寨主，買得四罈好酒，燒雞八隻，醬牛肉二十斤，
    米飯四十斤，大餅八十只。」

    　　銅頭煞笑得嘴都合不攏。許多嘍囉一邊笑著一邊抹口水。

    　　三寨主小李廣三步併作兩步，跑去揭開酒罈封蓋，說道：「好酒，好酒！真香！」

    　　大寨主銅頭煞說道：「眾位兄弟莫要心急。且趁天光再趕路過了此山，至賞心亭中
    用膳過夜。」

    　　忽聽小李廣叫道：「咦！這蹲酒如何只有半滿？」

    　　其中一個嘍囉就上前來看，說道：「不可能啊！店家親手掀開給我看的呀！」但看
    去卻是半滿。

    　　小李廣又去揭另三罐酒看。竟然只有兩罈是滿的。小李廣不禁怒道：「你如何不仔
    細，竟受店家愚弄。」

    　　那嘍囉脹紅著臉，摸著頭，說不出話來。銅頭煞也是縐著眉頭，十分不悅。小李廣
    又前去檢視其餘吃食，見皆如所述，又訓了那嘍囉一頓。

    　　大寨主銅頭煞不耐地說：「可以了！三弟！還是趁早出發了。」於是一行人復即刻
    上路。此時看天光乃未時將盡。

    　　行了片刻，就聽些嘍囉大叫。

    　　「漏了！酒漏了！」

    　　「罈子破了！快些倒出來！」

    　　「唉呀！快些」

    　　小李廣連忙趨前觀看，見扁擔前一個酒罈裂了好長個縫，酒正汨汨流出。兩個嘍囉
    手忙腳亂地將那罈酒倒入那兩個半空的罈中。一旁好些嘍囉都搖著頭說：「可惜！可惜
    ！」那兩個嘍囉倒完了酒，就津津有味地吮著手上的酒汁。小李廣看了就持著馬鞭夾頭
    夾臘地打去。又罵道：「蠢材！走路也不長眼睛。今晚就你兩不准飲酒。」

    　　那兩個嘍囉滿面委屈，急申辯道：「我等也未撞它。它自破了，卻干我何事。」

    　　小李廣道：「就你們笨手笨腳，還要狡辯。」大怒之餘又持鞭亂打。

    　　銅頭煞見小李廣打了一陣，就說：「三弟！不要打了。」說罷指派另兩名嘍囉去擔
    酒。一行人埋怨聲中又行上路。又行了一會兒，山路蜿蜒，眾人沿著山壁走路，見深秋
    中楓紅似火，心情寬弛。忽然小李廣大叫：「當心落石！當心！」只見山壁上來著沙塵
    ，打下大大小小好些石頭。眾人紛紛靠著山邊躲避。幸喜未有人被石頭砸中。

    　　眾人復至路中。忽聽「鐸！鐸！」兩聲，半山壁間落下一個人頭大小的石頭，無巧
    不巧正砸在兩個扁擔嘍囉間的大食盒。那兩個嘍囉吃這一砸，連食盒俱跌坐在地。那上
    層的食盒被打成兩截，掉出了好些燒雞。

    　　下層那個砸了個大洞卡住石頭。一群人慌忙去撿燒雞，又有人掀開那些食盒，見米
    飯上灑了些砂子碎石。

    　　小李廣揮著拳頭向山上大叫：「我等時運不濟，借路山中。卻你也來欺負。看老子
    把你砍成禿子，再將你剷平。」說罷掣出大刀胡亂砍著路邊樹木。

    　　銅頭煞聽小李廣在罵什麼禿子，遂止住小李廣說：「不要鬧了！」

    　　黑風太歲也自重中坐起道：「三弟！趕緊上路吧。」

    　　小李廣止住怒火，只是口中罵個不停。一行人復又上路。現在除了兩個嘍囉擔著食
    盒外，又須兩人各扛著半截食盒。一眾無言，不久行至一隘口，山風甚大。蕭任默默運
    氣，雖仍虛弱，但已能自行走路。忽然聽「哞呣！」一聲，那牛拉著車發足狂奔。前面
    嘍囉紛紛走避。駕牛車的嘍囉制不住那牛，驚慌哀號：「救命！

    　　牛著魔了。」好些嘍囉走避不及，皆被牴傷。銅頭煞回首見牛奔來，即躍下馬來，
    隻手抓住牛角。那牛被制住，吃痛就停了狂奔。

    　　黑風太歲坐在車上，面色蒼白凝重。小李廣奔馬過來，持鞭就打那牛，又罵道：「
    老子吃一敗仗，如何就連這畜牲也瞧不起。」

    　　銅頭煞大叫：「不要鬧了！趕緊上路。」

    　　小李廣回頭見蕭任正望著自己，大怒道：「看什麼哩！老子自見這小子後，手氣就
    背得很。」說罷舉鞭就要打蕭任。蕭任看那鞭子就要打下，忙舉手護佐頭臉跑開。忽然
    聽背後馬兒長嘶，蕭任回頭看去見小李廣座騎人立而起，又四處縱跳亂踢，兩個嘍囉走
    避不及被踢個正著。小李廣奮力抓住那馬匹，掙扎許久才安撫了馬兒。

    　　忽聽銅頭煞高聲大叫：「清風寨敗軍之將銅頭煞祁立，慌不擇路，借道貴寶山。如
    有禮數不周，沖犯大人清修，在此懇請恕罪。」眾人聽這言語，俱顫慄屏息。但除山風
    鳥鳴外，那有什麼聲音。

    　　銅頭煞遊目四望，又高聲說出：「不材愚昧，未識那位前輩高人，在此仙府修煉
    。若得賜見仙顏，吾等敢不效犬馬之勞。」但山中仍是無人應聲。

    　　小李廣聽了這些話，又見無人回答，掣刀在手，挑上樹梢。又接連縱跳，上了座山
    峰，四處眺望著。一會兒，又聽他在山峰上叫喝道：「大膽鼠輩！還不在你爺面前現了
    原形。」說罷又奔跳上了另一山峰。但山谷間除回聲外，實看不出有其他人蹤。

    　　就聽銅頭煞叫道：「三弟！休得無禮！快生下來。」

    　　小李廣在山巒間又奔跳搜尋了一會兒，仍是一無所獲。於是怒氣沖沖下了山來。就
    看銅頭煞下馬望山峰三拜，又朗聲說道：「飛虎門三代弟子祁立，伏祈高士念在江湖一
    脈，舉抬貴手，保我等平安過此山中。高情盛誼，永誌不忘。」這幾句話運足內力說出
    ，山谷回聲久久不絕。又道出自己師承門派，彷彿也在向暗處的敵人示威。眾人聽了這
    話，耳中皆嗡嗡作響，無不敬仰銅頭煞內力深厚了得。銅頭煞佇立片刻，見無人回應，
    就眉心深鎖，翻身上馬，復號令前行。

    　　眾嘍囉見敵人無聲無息就整得大夥手忙腳亂，連三位寨主亦束手無策，無不心驚膽
    顫，只疑草木皆兵。

    　　眾人在銅頭煞帶領下，急急行走。到了山谷中，兩罈酒又無聲自碎，灑了一地。銅
    頭煞不敢留戀，令棄了破酒罈，匆匆又行。但鬧了這幾回，眼見天色漸暗，今日出山已
    不可能了。

    　　眾人漸行，天色漸暗。在黃昏涼風吹拂中，皆微微顫慄。也分不清是畏寒，還是害
    怕。直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人寨主才下令升火，歇腳。幾個嘍囉尋了些木柴即起了火
    。三位寨主坐在地上，圍著營火取暖。蕭任遠遠坐在馬匹旁，一些嘍囉打開食盒，準備
    用膳。

    　　就聽銅頭煞歎道：「我等闖蕩江湖多年，創下一番基業。在徐州境內也是響噹噹的
    。不想今日至此山窮水盡之地。」

    　　又聽黑風太歲應道：「大哥且莫喪志。勝敗乃兵家常事。高祖皇帝尚有榮陽之敗、
    平城之圍。且而過今日，再尋一片山頭立寨。」

    　　銅頭煞搖頭說道：「叵耐範昆用兵詭詐！枉死了我寨中數千弟兄。如今徐州境內諸
    寨多已破滅。人人自顧不暇。我等有如喪家之犬、失巢之鳥，不知該奔往何處？」

    　　黑風太歲道：「愚弟有一言，不知大哥聽得否？」

    　　銅頭煞道：「賢弟有話請講。」

    　　黑風太歲因道：「吾等何不往依青州火龍寨。藉金光山樊火龍之力，報此毀巢之恨
    ？」

    　　銅頭煞說道：「吾聞得樊火龍量狹不能容人。且前日他派人來約我等入夥，共議破
    州兵之計，我已謝絕。

    　　今我軍新敗，有何面目再去金光山？」

    　　黑風太歲應道：「我等已窺知範昆用兵詭道。且火龍寨若得我三人，如虎添翼。何
    愁不破州兵，殺範匹夫報仇。」停了一會兒，見銅頭煞不語又說道：「吾聽道樊火龍擄
    得宗室女劉細君，州兵皆有所顧忌，此正有利用兵。大哥莫失此良機。」

    　　蕭任驀然聽得劉細君三字，一時耳朵都豎起來了，只覺砰砰心跳，熱血上沖。卻聽
    得小李廣叫道：「要我等寄人籬下，受那樊火龍的使喚，那是萬萬做不到的。二哥速速
    打消此念。」

    　　蕭任這時只怕漏聽一句話，遂假作無意地向場中生去。卻聽銅頭煞訓道：「三弟！
    你毛躁性子不改，遲早又要誤事。今日若去火龍寨也只是一時權宜，以圖東山再起。為
    兄豈願久居人下。」

    　　忽聽些嘍囉大叫：「燒雞呢？雞肉怎麼都不見了。」銅頭煞，小李廣一驚而起，忙
    去觀看。只見食盒中燒雞只餘兩隻，及一些骨頭。再看去那些牛肉皆被丟在地上，滿是
    塵土。小李廣指著那嘍囉罵道：「你眼睛長在那兒了？一盒死雞也看不住。」

    　　那嘍囉滿面無辜，聲音顫抖道：「我只一轉身，就成了這模樣。大寨主！敢情真
    遇到那事物了。」

    　　大寨主見那嘍囉言及鬼物，遂緩聲說：「你莫瞎說！這世間何嘗有鬼。」將小李廣
    拉回火邊坐下。

    　　這時有三個嘍囉捧了酒飯，獻與三位寨主使用。銅頭煞見飯中有許多砂石，心中煩
    愁，將那酒碗拿起，一仰而盡。只覺那酒溫溫騷臭，一絲香氣地無。卻聽小李廣大叫：
    「這是什麼酒？比馬尿還難喝。」說罷站起來將酒碗摔在地上。

    　　銅頭煞聞言思量：「這何止似馬尿，八成就是馬尿。」禁不住苦笑搖頭。銅頭煞心
    中念道：「我三兄弟生平自負所學，豈知在此荒山受人愚弄，卻連對方是什麼門派路數
    都看不出來，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意興闌珊中，抬頭向黑風太歲望去。見他也是沉思不語。此刻兩人一般心意，想的
    都是：「江湖上誰有如此能耐，在清風寨三傑眼前瞞天過海。」

    　　小李廣不住地碎著口水。然後對著夜空叫罵：「你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得嗎？只敢
    躲在暗處做些見不得人的把戲。你要是還有個臉面，就出來和你老子真刀真槍，決一雌
    雄。躲著不肯見人，莫非你娘是個婊子不成？」轉著身子罵了幾句，卻瞥見蕭任就坐在
    身後，側著頭專心在聽話。小李廣盛怒中反手就是一掌打在蕭任額上。蕭任臉上火辣辣
    ，耳中嗡嗡叫，眼前金星轉。小李廣指著蕭任大罵：「你也是個婊子生的，狗兒養的。
    賊頭賊腦躲在老子身後，也不知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

    　　蕭任看他盛怒，只有把屁股移遠了幾步。因一心皆在細君身上，怕漏聽了什麼消息
    ，終究不肯走遠。銅頭煞自平生第一遭喝了馬尿，心中一絲壯志豪情地無了。見小李廣
    又要打人出氣，遂道：「三弟！在這等時刻，莫要打小孩出氣了。」

    　　但小李廣見蕭任並不走遠，臉上悻悻然，也不十分懼怕，就又大怒道：「這個小王
    八蛋！你以為老子打不死你嗎？老子雖吃了敗仗，打你這龜兒子，還綽綽有餘。」說罷
    就追去打蕭任。

    　　銅頭煞十分不耐地叱道：「三弟！莫要再鬧了。」

    　　蕭任連忙移坐到銅頭煞身側不遠處，陪笑道：「那兒的話！三位大王武功蓋世，只
    與神仙怕提並論。我一個娃兒如何敢瞧不起？」小李廣見蕭住口軟，冷哼一聲，又復仰
    天向那暗處敵人大罵，淨揀些難聽的說。

    　　蕭任心中念道：「這三寨主也確有些天賦異秉。瞧他罵了這許久，也沒聽見兩句是
    一樣的。」思罷亦覺自歎不如。又仰望銅頭煞，見他沉思不語。

    　　忽的銅頭煞與黑風太歲皆抬頭對望了一眼。兩人眼睛睜得老大，俱流露出驚怖之情
    。黑風太歲且止不住地輕輕顫抖。但小李廣仍是轉著身向四處大罵著：「你一個老烏龜
    ！藏頭縮尾，莫不是老婆偷漢子，眾人騎，見不得你老子。快些出來脫了褲子，這些二
    三十個弟兄，保管服侍你屁股開花，作個猴兒屁股紅。」

    　　蕭任抬頭見小李廣轉過身來，繼續罵著。忽然蕭任見小李廣前額正中現出了個紅紅
    印記，恰如一方印章

    　　所蓋。蕭任只疑眼花，就揉一揉眼睛。但銅頭煞與黑風太歲見了那印記，立刻嚇待
    全身劇顫，伏在地上哀號：「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我等有眼無珠。饒命！」

    　　但小李廣渾如不覺，又轉身罵道：「老烏龜！老王八蛋！挨了罵也不敢出來！」

    　　蕭任見小李廣又轉身過來，但額前已無那紅色印記。蕭任十分疑惑，又再揉搓雙眼
    。但那印記確已不在。

    　　蕭任心中亦覺得害怕：「難道真是眼花了？莫非真有厲鬼在此？」禁不住牙關打顫
    ，渾身發抖。銅頭煞和黑風太歲磕了十幾個響頭，就連滾帶爬地逃入暗夜之中。那其餘
    嘍囉，見兩位寨主沒命也似地狼狽逃走，也都落荒而逃。只三寨主還是罵不絕口。

    　　蕭任身體尚十分虛弱，跑得一會兒，就看不到其他人的蹤影了。此時四野寂靜無聲
    。一片漆黑，尺外之物皆不得見。蕭任跑著就跌了兩蛟。心中害怕遂不敢再奔跑。回頭
    望去，遠遠見三寨主在營火邊立著的背影。

    　　只不肚聞其叫罵之聲。蕭任見那柴火，心中多少安定些，但卻不敢再走回去。於
    是坐在地上盯著那柴火，動也不敢動。

    　　須臾在山風吹拂中，微聞琴聲淙淙。蕭任傾耳去聽，又疑只是風聲。也不知多久後
    ，竟沉沉睡去。

    　　蕭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見營火已熄，但三寨主小李廣仍是直挺挺地立著。蕭任
    心下奇怪，悄悄走到其身後。可是小李廣仍無動靜。蕭任壯著膽兒走到小李廣前面。卻
    見他雙眼圓睜，滿面紅白交流，額前一個血窟窿。蕭任心中雖然害怕，但比之昨夜，又
    好了十倍。於是心中默念：「三寨主﹗你為厲鬼所害，卻不干我的事。拜託以後莫再糾
    纏不清了。」

    　　蕭任腹中十分飢餓，於是在地上揀了些飯菜，略事清理就吃下去了。飽餐後，蕭任
    卻不知何去何從。心下念道：「細君為強盜所擄去，一定非常危險。只現在失了大寨主
    的蹤跡，卻不知如何去尋火龍寨。」蕭任現在心情與昨日大不相同。只盼巴著銅頭煞的
    大腿一起上金光山，好救細君出了賊窟。蕭任於是盤算著下山後向人打探青州金光山的
    方向，再作道理。

    　　蕭任先在食盒中搜了十幾只大餅，攜在懷中。想到也許要見細君，就在山中尋了個
    小溪，洗淨身上多日污垢。又將衣裳洗滌一翻。如此雖然襤褸，看去卻已不是昨日在街
    上奔跑打架的小乞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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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