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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二十五回 獨醒時所疾，群小謗能深。使君傳舊德，已見直繩心 1/2】

    　　行不上三日，看前面煙塵高起，斥候報來說：「相國率領諸部落降軍，來與大王會
    合。」岑陬哈哈大笑，與蕭任、答赤靡策馬輕馳，迎向前方。卻看翁歸靡也騎著馬兒奔
    來，口中大叫：「大哥！可有斬得奧勝靡首級？」

    　　岑陬與翁歸靡兩匹馬交錯，兩兄弟抱在一處。岑陬哈哈大笑，說：「便宜那老賊了
    ！我聽從蕭任的計策，與他定下盟約，以後兩邊互不侵擾。」

    　　翁歸靡睜大了眼睛，怪叫：「大哥如何放他走了？大哥與他僵持一陣，我就帶領降
    兵為大哥助陣﹗大哥放他走了，留下心腹大患，以後如何了局？」

    　　蕭任說：「奧勝靡驍勇非常，非一戰可滅。岑陬今日得勢，與他立下盟約，乃事半
    功倍之舉。」

    　　翁歸靡皺著眉頭，忿忿說：「蕭任這條計策好比牛屎一般。你費了多少心思，騎士
    們流了多少血汗，才將奧勝靡殺敗，卻教他輕易走了。不趁著他疲憊殘破時，將他一舉
    剿除了，以後他還要再來，到時該當如何是好？校尉考慮不周，缺了最後一刀。」

    　　蕭任說：「奧勝靡三次來攻，都無功而返。現在各部落都歸順岑陬，奧勝靡已經無
    能為了。」

    　　翁歸靡搖著頭，還要說話，岑陬卻叫說：「好了！不要再吵了。」皺著眉頭，十分
    不悅。看蕭任、翁歸靡停了說話，岑陬又問：「翁歸靡！你去招降諸位酋長，情況如何
    ？」

    　　翁歸靡說：「我一路殺去，共斬了六千餘個頭顱，降服了十五個部落，擄獲金銀、
    寶貨、布帛裝了幾大車、馬牛羊牲口三萬一千八百有二頭、美女三百個。都帶回赤谷城
    中，叫大哥享用。」

    　　岑陬哈哈大笑，說：「好！做得好！少不了，大夥兒一起快活。」

    　　翁歸靡又說：「各部落人馬若是有些猶豫，就難逃死路。那幾個部落的騎士看了我
    ，都嚇得腿兒發抖，尿濕褲子。幾個還活著的酋長，都跪在地上叩頭。」說完，將手兒
    往後一招，看些騎士拉了七名騎士來到。

    　　看那七名騎士雙手都叫反綁背後，到了岑陬前面，都叫說：「岑陬饒命！」

    　　「大王饒命！以後不敢反了。」

    　　岑陬問翁歸靡：「你招降了十五個部落，其餘的酋長呢﹖」

    　　翁歸靡說：「五個在煙霧中，糊里糊塗的死了。還有三個不聽話，大聲怪叫，我就
    替大哥殺了。大哥看這七個亂賊，該當如何處置？」

    　　蕭任聽說翁歸靡又殺了許多人馬，違背了當初減少殺戮的諾言，心中到底不快。轉
    頭看著翁歸靡的兵馬，一個個身上穿的、馬上掛的，都是擄揀來的金珠綢緞。後面又拖
    了幾十輛馬車，塞得滿滿的都是財貨。又聽牛羊啤叫，軍士驅趕著上三萬餘頭牛羊，塞
    斷道路，瀰漫前來。自來兩邊交戰，士卒乘機擄掠，搜刮死生，都屬平常。一場戰鬥下
    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發財了，雖然是在中國，也不能避免。何況是在草原上，原本
    就是鼓勵士卒掠奪，以為得勝之獎勵。蕭任雖然瞭解這些道理，但想著違背了王者之師
    的風範，只有獨自悶悶不樂。

    　　那七個酋長跪在地上發抖。岑陬冷笑，罵說：「你們幾個叛賊﹗昆莫死去，你們就
    跟著奧勝靡作亂。今日知道我的厲害了，知道誰才是烏孫王。」說罷，將手兒一指，說
    ：「將他們七個人，用刀剁成碎塊，撒在草原上，肥沃牧草。」

    　　那邊幾個軍士就跳上來，將那七名酋長翻倒在地，拔出長刀要動手。那其中一名酋
    長大叫：「岑陬！你說話不算話﹗我們歸順了你，卻要我們死。早知道如此，就和你死
    拚了。」

    　　翁歸靡大叫：「快快將這七個叛賊剁翻了。」

    　　忽然蕭任說：「大王不可殺了他們！這七位酋長歸順來此，大王卻將他們殺了，以
    後再也沒有人愿意歸順大王。」

    　　翁歸靡說：「他們背叛了烏孫王，就該受到懲罰。好叫各部落知道，若有叛逆，就
    難逃一死。」

    　　蕭任說：「奧勝靡勢力囂張時，赤谷城猶岌岌可危，如何還能要求各部落效忠？奧
    勝靡以武力兵馬脅迫各部落，大王就應當反其道而行，以寬大溫厚款待各酋長。人性誰
    不愛保全妻子、宗族、家產？大王順應人心，如海洋納百川，則就可以不費兵馬錢財，
    收服各部落。」

    　　翁歸靡急說：「校尉說什麼海洋、百川，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草原上的騎士若是
    擊敗了敵人，就將敵人的妻子、牲口都佔為己有。何需多費手腳，提防他以後再作亂？
    」又轉頭向岑陬說：「大哥若是不放心，就將這七個酋長的部落都發給我照看。我保證
    叫馬牛羊蕃息滿山遍野，婦女個個都有騎士照顧，生許多好娃兒。」

    　　蕭任看這番「海洋納百川」的道理說不通，猜想翁歸靡大約也沒見過海洋，於是又
    說：「大王！今日若是能一舉囊括烏孫全境幾十個部落，就請大王殺了這七個酋長，兼
    併他們的牧場、牲口。若是不能，卻還殺害他們，則其餘還在觀望的部落都要誓死與大
    王作戰，戰到一兵一卒也不屈服。大王若是殺了他們，就是驅趕其餘部落，以資助奧勝
    靡。大王要三思而行。」

    　　岑陬看著那七名酋長出神。片刻後，說：「你們幾個叛徒！我今日放了你們，全是
    因為我心腸好，不忍看你妻子哭泣、兒女作奴隸。你們要發下毒誓，永遠不可背叛我。
    」

    　　那幾名酋長就都指天地為誓：「只要冬天有雪，夏天有綠草，太陽照耀，河水如帶
    ，我們永遠不敢有二心。」

    　　岑陬說：「好！你們且跟隨在後，與我同回赤谷城！」

    　　旁邊幾個衛士就將七名酋長身上的繩索割斷。那七名酋長就騎上了馬兒，往後面馳
    去。翁歸靡在一旁看著那七名酋長緩緩馳去，只是冷笑。岑陬又看著翁歸靡，說：「好
    ！好！阿弟此次功勞不小。」帶領翁歸靡、蕭任、答赤靡往赤谷城回去。

    　　又行了半日，聽前西馬蹄聲響起，看一名斥候奔馬前來，報說：「司馬率領二十部
    降兵，來迎接大王。」

    　　岑陬說：「哦？辛慶忌也招降了許多部落？」

    　　正說話間，看山邊奔來大隊人馬。蕭任看去，帶頭一騎正是辛慶忌，後面塵埃翻滾
    ，顯見有許多人馬車輛。就看辛慶忌奔到岑陬西前，拱手說：「大王﹗慶忌帶領各部落
    五千兵馬，助大王擒拿奧勝靡。」

    　　岑陬說：「奧勝靡已然退去，與我定下盟約，以後兩不侵犯。司馬此來，把降了多
    少人馬？」

    　　辛慶忌說：「臣此去，遭遇二十部落。共招降了五千人馬。」

    　　岑陬問：「好﹗好！那些署賊都嚇破膽了吧！你可有好好教訓他們﹗砍了多少顆頭
    ？」

    　　辛慶忌眉飛色舞，高聲說：「嗯﹗嗯！幾個不肯歸順的酋長，都叫殺了。共約八千
    餘首級。」

    　　蕭任聽說斬了八千餘首級，皺著眉頭，沒有說話。轉頭看，見辛慶忌手下騎士，個
    個穿金帶銀，鞍上掛著擄掠的財物，臉上掛著笑意。其中有些還不倫不類的披著女兒家
    的金珠王飾、錦繡綢緞。蕭任盯著辛慶忌，心中憤怒不悅，一時隱忍未發。而辛慶忌也
    不敢目視蕭任。

    　　岑陬卻呵呵笑說：「好！好！司馬真是勇士也！叫那些老賊驢一個個心膽破裂，以
    後再也不敢小看我。

    　　呵呵！司馬今日功勞很大。校尉必定會將你的功勞錄下的。呵呵﹗」說完，帶領軍
    馬往前奔去。蕭任、翁歸靡、答赤靡、辛慶忌等人都率隊在後尾隨。

    　　當天晚上，蕭任在幕府中歇息，叫田登召喚辛慶忌入內。蕭任歪躺著休息，忍耐著
    一日勞頓，筋骨痠痛，胸中煩嘔，默默調息經脈。過了一會兒，田登報說辛慶忌來到。
    看辛慶忌來到，蕭任就讓他坐下，然後說：「子真此去，十分辛勞。」

    　　辛慶忌說：「校尉差遺，子真何敢說辛勞？」

    　　蕭任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今日看你手下兵馬，身上披的、鞍上掛的，皆為擄
    來的金銀財寶、武器盔甲。我們奉命萬里來到異域，不能發揚仁德，卻還趁著打仗擄掠
    財物。叫外人看來，十分不堪。子真難道忘了我的叮囑？」辛慶忌低頭不敢言語。蕭任
    又說：「你父親與我都是舊識，我也對你期望很高。我們來自上國，就要有上國的模樣
    。你明日去與眾兒郎解說，將擄揀來的財貨都繳交出來。到了赤谷城中，分項辨明了主
    人，再逐一歸還。」

    　　辛慶忌說：「那好些財寶大多是在戰場上，兒郎們從死去的敵人身上剝下來的。如
    何還能找到主人？校尉這命令，恐怕有窒礙難行處。」

    　　蕭任沉默片刻，說：「你說大多是從死人身上剝下的。那少部分難道就是擄掠而來
    的麼？」辛慶忌聽蕭任在話語中挑骨頭，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變。蕭任又說：「子真
    還是勉強將搜刮來的財貨收繳在一處。就讓兒郎們披掛著擄得的財物，進了赤谷城，也
    是十分難看，如何顯得官軍威儀？」

    　　辛慶忌臉色沈重，半晌後點了點頭，退出室外。

    　　三日後，到了赤谷城外，看城中居民、兵卒紛紛出來歡呼迎接。岑陬哈哈大笑，志
    得意滿。進了城中，黎民百姓更是夾道歡呼。蕭任隨著岑陬，在街道上緩緩行走。諸將
    都是喜上眉梢，揚起擄得財物，向四處招搖。蕭任看著手下的中國勇士，個個都沒有將
    擄獲的財寶招搖在外，心頭稍覺安慰。

    　　入了宮中，岑陬擺下酒宴慶功，不在話下。那一日報喪的使者也早在座上。看了蕭
    任，趕忙出迎，說：「恭喜！賀喜！校尉立此大功。」

    　　蕭任趕忙接住，躬身說道：「天使來到，任軍務纏身，不周到處，多多寬恕。還不
    曾拜聞使君大名！」

    　　那名使者說道：「屈屈賤名，與校尉的大名相比，彷彿螢火蟲看見太陽，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哈哈！

    　　屈屈姓傅名介子，北地義陽人士。」

    　　蕭任又說：「待來日就與使君置酒洗塵。」

    　　忽然又聽婦人笑語：「蕭郎奇計殺敗奧勝靡，大功一件！城中婦女都說，三歲小兒
    聽見﹃漢國校尉幾個字，也都停了哭鬧。」蕭任回頭看，卻是馮嫽走來。去年蕭任錯失
    了姻緣，而馮嫽卻在岑陬的主持下，與答赤靡成婚了。如今眾人都改口，叫馮嫽為馮夫
    人。

    　　岑陬也哈哈大笑，說：「馮夫人還有不知道的。我抓了許多俘虜，都說他們聽了校
    尉的名頭，個個嚇得發抖，都說校尉會使妖法，能生雲興霧。哈哈﹗自今而後，再也不
    敢和我作對了。」

    　　蕭任舊傷未復，又連日勞頓，這時只想能席地好睡。聽了這些稱讚，也只有苦笑，
    說：「都有賴大王洪福齊天。」

    　　酒宴上鳥孫將軍、中國勇士、與各部落酋長一起同歡共舞，各盡其意。到了三更時
    分，宴席才散去。蕭任等人回到江南莊院歇息。

    　　第二日一早，蕭任將辛慶忌召到房中，說道：「這次挫敗奧勝靡，子真與眾位兒郎
    奮勇作先鋒，功不可沒。」

    　　辛慶忌說：「全憑校尉奇計破敵。我這次抓到的俘虜，聽說中國兵馬來到，都爭道
    ：「漢國校尉妖術厲害上嚇得手腳發抖，棄械投降。」

    　　蕭任說：「你將府中的錢財拿出來，照司馬法加倍記功，賞賜兒郎們。」看辛慶忌
    點頭，蕭任又說：「報喪的使者可還好麼？」

    　　辛慶忌說：「校尉是說傅介子傅使君麼？他現在莊院中，時時觀看西域情勢。」

    　　蕭任說：「你幫我好生款待他﹗過幾日，我就向他賠禮。再替我擬份奏章，將這次
    交戰的經過、因果都寫上，請傅使君報回朝廷。奏章中不要忘了為我請罪。」辛慶忌點
    頭稱是。蕭任也點點頭，然後說：「我這幾日傷病纏身，許多事都不能料理。你在莊中
    、城中都要多費心打理。是了，你去好生張羅，明天晚間我們擺酒宴，慰勞兒郎們。雖
    然在國喪期中，也不要太委屈兒郎們了。」

    　　辛慶忌說：「不勞校尉煩憂！」

    　　蕭任想了想，又說：「前次，我叫你收繳兒郎們的擄掠財物，可有著落了。」

    　　辛慶忌低著頭，說：「有﹗都已經取來了。」

    　　蕭任心中釋然，說：「好！好！你拿來，我看看。」

    　　就看辛慶忌自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小的布袋，解開麻繩，然後將袋中事物傾倒在桌
    上。蕭任看那桌上零零落落的，只有十、七八支指環、墜子、耳環等小事物。蕭任皺著
    眉頭，說：「怎的就這些了？」

    　　辛慶忌說：「就這些了。」

    　　蕭任說：「不！我那日看好些兒郎穿金戴銀，肩上被著綢緞，鞍上掛著盔甲。怎會
    只有這幾件小事物？」

    　　看辛慶忌不說話，蕭任又說：「你再去告知兒郎﹗說我既然有了命令，大夥兒就要
    遵從。否則定要責罰。」

    　　辛慶忌說：「校尉何必逼兒郎們太急。兒郎們或者取了兩件不該取之物，校尉閉隻
    眼睛，以後兒郎們也好盡力辦事。」

    　　蕭任原是儒俠門的弟子，聽這言語覺得十分不入耳，於是說：「兒郎們要有封賞，
    日後自有朝廷封賞。

    　　在這兒貪圖部落的財寶，忒也叫人看輕了。」

    　　辛慶忌說：「校尉可知兒郎們萬里跋涉，到了此地，已經快三年了，物故者已經過
    半。校尉說的朝廷封賞，兒郎們都還沒看見個影。校尉也要體諒兒郎們的辛苦艱險。這
    般事，不要太過計較了。」

    　　蕭任聽辛慶忌替手下說項，猜想那時作戰，辛慶忌大約也是律下不嚴。於是說：「
    你現在說這些，當初可還記得我的叮嚀？我在你出兵前，已經告誡你，不可擄掠、殺降
    。你都可有放在心上？」

    　　辛慶忌說：「我手下只有兩百中國兵馬。其餘三千都是烏孫兵。要那些烏孫兵停了
    擄掠，比登天還難。

    　　慶忌難道還能殺那些烏孫兵麼？」看蕭任寒著臉，不說話，辛慶忌又說：「我若是
    管不住烏孫兵，卻又要去管束中國的勇士，以後還怎麼帶兵？」

    　　蕭任聽辛慶忌這番話，也不能辯駁，但是心中十分不悅。於是問道：「子真！此次
    前去招降諸部落，斬首八千餘級，可有慘烈廝殺否？」

    　　辛慶忌說：「戰場上變化多端，需防敵人狡詐。有些酋長看著我們軍馬到來，還要
    擺開陣勢死守。我擔憂損傷兵卒只有縱兵殺入，擒其魁酋。」

    　　蕭任問：「子真此去，損傷多少人馬？」

    　　辛慶忌說：「兩百中國兵，三千烏孫兵，共三千兩百員。死者五百，傷者千二百五
    十。」

    　　蕭任又問：「霧中擾亂敵人時，又有多少傷亡？」辛慶忌答說，只有十五人受傷。
    蕭任說：「是了！子真看！你在霧中廝殺了兩個時辰，三千兩百人，只丟失了十餘人。
    子真若是能用吾言，先以形勢懾服敵人，再以利害說動，就可減少兩邊死傷。所謂﹃全
    軍破敵，不戰而屈人之兵。」子真不用吾言，雖然多斬首級，但己方也死傷甚重，可謂
    功過相參。」辛慶忌低頭沉默不言。蕭任又說：「你爹爹在期門時，與我都是舊識。

    　　這次他將你交在我手中，我也對你期望甚高，希望你成大器，不要只作個嗜血爭利
    的屠夫。」

    　　辛慶忌喏喏說：「西域中人尚勇武，好戰鬥，鄙視懦弱，素無信義。當時我手下有
    許多烏孫兵勇，若是只想靠嘴皮子，屈服敵人，恐怕以後成為笑柄，叫蠻夷之人小看。
    」

    　　蕭任說：「西域中人未聞王道，不知仁義。我們來自上國，就當以仁義王道，來感
    動他們。以兵馬攻打，已是最下等的策略了，則與胡虜夷狄何異？孔子曰：﹃遠人不服
    ，則修文德以來之。﹄孫武子曰：﹃上兵伐謀。﹄都可並行不悖。子真當體念音言，做
    止殺之將，不要作嗜血屠夫。」

    　　辛慶忌抬起頭來，看著蕭任，說：「校尉教導我許多聖人、儒者的道理，可是我們
    萬里遠戍，人單勢孤，處在夷狄之間，若是不能示之以強，恐怕校尉」朝計策不售，就
    要全軍覆沒，還談此汗麼聖人、儒者的道理？」

    　　蕭任還是耐著性子，說：「此次我們服喪舉兵，背著違律之罪，就當體哀戚之心，
    減少殺戮掠奪，以昭我朝好生仁德。聖人說：﹃以至仁代至不仁。﹄況且諸部落原本也
    只是烏合在奧勝靡威勢之下，並無必戰必勝之心。在霧中一戰，已然喪膽。你若能以利
    害說動諸部落酋長，十九可以不戰而降服諸酋長。此上計也﹗如今硬生生用兵馬血戰，
    屈服敵人，兩邊死傷慘重，還要結下怨仇，以後恐怕各部落還會再反。到時又要勞動兵
    馬，開支朝廷錢糧、寶貨，事倍功半，悔之晚矣。」

    　　辛慶忌原來是隴西狄道人，當地民風悍烈。辛慶忌又是權貴子弟，聽蕭任講了這許
    多，就不耐說：「慶忌自小受大人庭訓，只知武將為朝廷爪牙，上陣需勇敢廝殺，立功
    顯耀。至於憑著兩張嘴皮子去和敵人廝殺，效法儒生說客，子真卻是不懂。」

    　　蕭任看辛慶忌態度倨傲，雖然忿忿，又再忍著性情說：「我既然有了軍令，你卻不
    能約束部屬，叫我以後如何帶兵？」辛慶忌雖然個性倔強，但聽蕭任搬出軍令，恐怕真
    要硬碰硬，就要受罰，於是低頭不說話。

    　　蕭任看辛慶忌不言語，於是又緩著聲，說：「你且退下，好生反省。」辛慶忌低頭
    退出室外。

    　　蕭任這時覺得勞累，就歪在榻上歇息。想起方才辛慶忌的不敬，蕭任心中泛起陣陣
    懊惱：「他父親將他交在我手中。我只當他是子姪輩，分外看覷。誰知他卻如此無禮！
    這娃兒累次以殺戮為樂，不堪造就。」過了許久，聽外面說：「校尉﹗校尉可醒著麼？
    」蕭任聽是田登的聲音，就說：「進來﹗」睜開眼睛，看田登端著漆盤，盛著碗筷進來
    。

    　　田登說：「校尉用此一點心﹗是廚房新作的。」

    　　蕭任吃力的爬了起來，就叫將漆盤置在榻上。揭開碗蓋，看是些油膩的食物，蕭任
    心中煩亂，也沒有食慾，又歪在榻上。

    　　田登說：「校尉要多多加餐！身體要緊。」

    　　蕭任看著田登，說：「登！這兩日，莊中可有發生什麼事？」

    　　田登說：「很好！沒事﹗沒事！司馬在位，大夥都很稱意。」

    　　蕭任盯著田登，看了片刻，然後問：「我叫兒郎們繳出財貨，大夥兒都說些什麼？
    」

    　　田登說：「哪裡有說些什麼呢？」

    　　蕭任看田登眼神閃爍，又說：「你聽到了什麼，都和我說。不要隱瞞！」

    　　田登說：「哪裡有說些什麼？校尉不要疑心！」

    　　蕭任催促說：「你快說！」

    　　田登吞吞吐吐，說：「他們﹗他們！」看著蕭任直射的目光，田登只有說：「有幾
    個潑皮說，校尉哪裡是要歸還擄掠財寶，只是看了眼紅，要自肥而已。」

    　　蕭任聽這些謠言，陡然氣血上衝。好歹忍了下來，又看田登指著桌上的戒指、墜子
    等事物，說：「校尉不知道，這些司馬報繳來的事物，都是司馬自己掏腰包拿出來的。
    司馬哪裡有向大夥兒收繳？只是自己認賠了。大夥兒現在對司馬都是萬分的服氣。」

    　　蕭任問：「這事情，莊院中都知道了？」

    　　巴登說：「都知道了，……只有校尉不知道。」

    　　蕭任停了一會兒，又問：「慶忌在莊中，行事如何？」

    　　田登說：「校尉把登提拔在身邊，登隨時都替著校尉設想。校尉要多多提防辛慶忌
    。」蕭任聽這話，並不回答，只是睜大了眼，看著田登。田登又說：「去年底，校尉不
    在，辛慶忌就每日拉攏人心。這幾日，又做好做歹，弄得大家都說他好，都說校尉壞。
    我看他野心不小。校尉要多提防。」

    　　蕭任聽這話，十分遲疑，心道：「是否田登在撥弄是非？還是這些日子，有好多我
    不知道的事？」還是瞪著田登，默不作聲。

    　　田登又說：「校尉是個好人，對屬下講話也是客氣。可是那些下面的潑皮，都說校
    尉軟弱，現在又受了傷，已經不能帶領兵馬了。」

    　　蕭任低聲說：「我們也不要在後固說弄是非。」

    　　田登說：「我對校尉一片忠心，怎麼是撥弄是非？」頓了頓，又說：「校尉可知？
    去年冬天起校尉失去了蹤跡，辛慶忌卻是一點也不憂慮，一點也不著急。白日與眾兒郎
    在莊院中練武使力，晚上就擺開筵席，煮酒炙肉。每天都是如此，弄得大夥兒都說與司
    馬在一起怏活。校尉看！他這不是在拉攏人心麼？」蕭任沉默不言。田登又說：「還有
    一次，幾個老兒拍他馬屁，說司馬武藝高強，又懂得帶兵之道。辛慶忌喝得半醉，就裝
    瘋裝顛，大聲唱著歌兒，又說著渾話：「諸公與我都是山西男兒。自秦朝以來，山東出
    相，山西出將。秦將由起乃是鄒縣人，王翦頻陽人。漢興以來，郁郅有李息，義渠有公
    孫敖、公孫賀，廣武有荀彘，平州有路博德，太原有趙破奴，成紀有李廣、李蔡，杜陵
    有蘇建、蘇武父子，上邦有上官桀、趙充國。這些一還是可以稱道的，其餘不可勝數。
    為什麼？諸公細想，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等郡迫近胡羌，因此民俗修習戰備，
    高尚勇力鞍馬騎射。﹄那另一個老頭也說：「這話一點不假！我們山西人勇敢善戰，知
    名天下，自古而然。秦詩中有曰：「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這般強悍風氣
    流傳到如今，就連歌謠也慷慨激昂。﹄卻又有個老頭說：「可是怎的校尉是個吳越之人
    ，說話軟吞吞的？」那場中的人聽了，都捧腹大笑。只有我田登怒氣，卻不知如何發洩
    。

    　　又聽人說：「校尉是個吳人，講起話來軟綿綿的，好像女人。打起仗來，也每次都
    放敵人逃走，心腸也太軟了。」

    　　「聽說以前校尉還和幾個江湖魔頭混在一起。聽說都是朝廷要犯。還有個紫衣女，
    曾經刺殺太子。校尉竟然要和他結婚。真是昏了頭。」

    　　最可惱的是，辛慶忌聽了這些話，也不加以申斥，反而籍酒裝瘋，跟著胡鬧。「校
    尉看！辛慶忌可是已經有了壞心眼？」

    　　蕭任打岔，說：「這些話，你怎的記得如此清楚？」

    　　田登說：「校尉不知道，這些話，那幾個繞在辛慶忌旁邊的潑皮常常都掛在嘴邊。
    小人其他不行，就是記性好。既然校尉將我放在身邊，我怎敢不盡心作校尉耳目？」看
    蕭任不說話，田登又說：「那時還有好些人，籍著酒醉，口出怨言，說什麼：「來到西
    域，就是不能封侯做官，也指望能攢幾個錢，回鄉過幾年好日子。誰知碰到個鳥校尉，
    弄得一點油水也無。」

    　　「何止如此！好些兄弟都喪了性命，也不知哪一日，埋骨黃沙，到死不能歸故鄉。
    」

    　　「唉！當時在家鄉混不下去了，以為出來幾年，可以再回去誇夸耀故里。誰知道現
    在每天辛苦橾作，出生入死，比狗還不如。」

    　　蕭任聽這些話，心中煩亂，岔斷道：「好了！你不要說了。你且退下。」田登還想
    再說，蕭任卻側臥在榻上，背對田登。聽腳步聲響起，門兒關閉，田登已然出了室外。
    蕭任在榻上，胡思亂想：「辛慶忌這娃兒！

    　　他爹將他交在我手上，他卻恁的無禮。我就該好好懲罰他。他趁著我傷病中，不能
    照看莊院，就耍弄奸滑。」

    　　翻念又想：「子真也還年輕。莫不要中了小人挑撥離間。田登講話不知可靠否？」
    覺得身體沈重，心思倦怠，不自覺間睡去。

    　　過了好一會兒，又聽人叫道：「校尉！傅使君求見﹗」蕭任一時驚醒，跳下榻來。
    蕭任心道：「使君大人來到此室中相見，十分侷促。」還在整理衣裳，又聽人咳了聲，
    然後有人說：「蕭大人﹗可否與屈屈在室中相見。」

    　　蕭任趕緊迎出室外，看傳介子站在室門外，蕭任趕躬身，說：「室內侷促，委屈了
    使君。還是前堂相見。」

    　　傅介子哈哈笑說：「不妨！不妨！蕭大人才在歇息，屈屈打擾了。恕罪則個！」

    　　蕭任看傅介子就要走入室中，於是就主隨客意，一道返回了室內。蕭任細細觀看傅
    介子，看他身材長大，面容深峭，十足的山西好漢。蕭任就叫日登端來果子、水酒。然
    後敬酒說：「使君遠來，風塵勞頓！任方從戰場歸來，未及款待！恕罪！恕罪！」

    　　傅介子也敬酒說：「校尉兵法變化深不可測。在霧中用兵，叫強敵自相殘殺，威震
    異邦。西域騎士都傳說校尉會呼風喚雨，吞雲吐霧。」又敬了蕭任第二杯酒，然後說：
    「如今不比從前，出了玉門關，南、北兩道都不寧靜。先帝自降了〈輪臺詔書〉後，幾
    年間未曾出兵塞外。匈奴小醜，不知體察聖意，反而越發囂張。尤其是西域一帶，右賢
    王趁著朝廷無暇西顧，連番截殺漢使。幾個屬國也背地裡與右賢王私通，為匈奴鷹大。
    就在我出關前，已經叫害了四、五批使者，都是有去無回。」說著，雙手合十，謙恭說
    ：「我今次有幸來到烏孫，經萬里猶能全身保節，實在是託賴宗廟威靈與今上洪福。」

    　　蕭任也點頭，回敬了杯酒，然後說：「此次國喪中舉兵，背著違律之罪，多所殺戮
    。使君回到長安，幸為我謝罪！」

    　　傅介子說：「校尉出兵在先，詔書後至，大將軍必定也會酌量賞罰。校尉不需憂慮
    。一蕭任又問：「前次僕將常惠與蘇武的情形，報奏朝廷。不知如何處理？」

    　　傳介子說：「大將軍霍光接到奏章，朝廷公卿還在議論。早晚，就要派遣使節，詰
    問單于。」又與蕭任敬了杯酒，說：「校尉如今兵威震動西域，誠男兒之快事也。自細
    君公主物故後，朝廷在西域的威德，再沒有比於今日的了。前些年，車師、樓蘭、龜茲
    等國，好像牆頭草，看中國無暇顧及西域，就與匈奴狼狽為奸，攻殺漢使、侵擾商旅。
    如今朝廷在烏壘也設有校尉監護南道。北道有子遠為干城。若烏孫、烏壘能各發屬國兵
    馬，再配合敦煌太守，東西夾擊，可以將這些小丑夷減，叫西域之人都知道有敢背叛中
    國者，雖在天涯海角，也難逃誅戮。」看蕭任沒有接腔，傳介子又說：「如今漢威正盛
    ，莫可抵擋。校尉莫要失了時機。」

    　　蕭任說：「如今大喪中，恐怕不得發兵。且我受烏孫校尉事時，先帝曾叮囑萬事以
    保全為重。」

    　　傳介子說：「此一時，彼一時也。當時連年出兵，又當巫蠱之餘波不息。先帝才有
    此言。如今漢家兵威方盛，正該一鼓作氣，囊括西域。」看蕭任還是遲疑，傳介子又說
    ：「校尉現在養病中，可以及早計畫。我可以將這些兵事，回去報與大將軍知道。大將
    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丞相田千秋都是校尉的舊識好友，必定也知道校尉的策畫周
    詳。等到喪滿，就可以發諸國兵馬，將那些叛逆個個擊破。」

    　　蕭任搖頭說：「前些年，先帝下罪己詔，任讀罷痛哭流涕。先帝既然已經懺悔貳師
    將軍以來的兵事，又昭告天下與民養息，若我等又擅言興兵，就要耗費中國錢財、糧穀
    ，使士卒勞苦。此非〈輪臺詔書）之本意也！」

    　　傅介子聽蕭任不欲興起戰端，倒是有些訝異。兩邊沉默片刻，氣氛尷尬。然後傅介
    子又說：「校尉久在西域，應知西域民俗，好勇賤弱。校尉心中有仁義，三十六國反以
    為漢家畏怯。況且發諸國兵馬，可以不費中國一兵一卒一粟。西域諸國相戰，戰勝則縱
    兵擄掠，以為獎賞。校尉持節發諸國兵馬，不費中國錢財兵卒，諸屬國又可以分食敵國
    ，兩蒙其利。此計之善者，校尉莫要猶豫。一蕭任說：「擊破烏孫聯軍前，我曾央求烏
    孫王禁止戰後擄掠。後來諾言未曾實現，引為憾事。我奉詔書來此宣揚漢家德威，若是
    縱兵擄掠，圖人錢財，則與匈奴何異？」

    　　傅介子沈吟片刻，說：「校尉之言有理！國喪期間，本也不該多興殺戮。我有一奇
    計，可以減少殺戮，收服叛逆。」

    　　蕭任抬著眉毛，問說：「願聞奇計﹗」

    　　傅介子說：「我報喪途中，經過樓蘭、龜茲。這兩國國王都與我就近講話，十步之
    內沒有衛士。我看這兩位國王個性輕忽。若是校尉派遣勇士，假言賞賜珍寶，這兩國國
    王貪圖錢財，必定趨前觀看。然後勇士就亮出刀兒刺殺，斬下他們頭顱，號令全國，另
    立親善中國之貴人為王。如此可以減少殺戮，又能震服各國。

    　　最善！最善！」

    　　蕭任搖頭說：「若是此計得售，則以後中國使節都不能再見三十六國國王之面了。
    傅使君此計未曾遠慮。」

    　　傅介子聽蕭任如是說，心中不樂，但還是和顏悅色，問說：「如此﹗校尉看該如何
    收服樓蘭、龜茲？」

    　　蕭任說：「樓蘭國小民疲，近在玉門之外，當中國、匈奴兩邊門戶。前些年朝廷無
    暇西顧，致令樓蘭受迫於匈奴。如今朝廷聲威復振，樓蘭一、二年間必定歸順向化。不
    勞使君憂愁。龜茲國處在天山之南，只要烏壘校尉與我能維持強大，屏障天山，天山之
    南就見不著匈奴使者。到時再以金銀寶貨賄賂龜茲王，就可以不戰而收服龜茲。」

    　　傳介子問：「天山廣大，校尉自度能有法子，防得密不透風？」

    　　蕭任略略沈吟，說：「最重要者，還是以中國財貨賄賂諸國。兵法直言：「出兵十
    萬，日費千金。」我曾試算，前些年貳師將軍伐大宛、伐匈奴，耗費億萬，死傷過萬，
    更令天下擾攘不安十餘年。若能取所費十分之一，就可以收買西域諸國，教朝廷高枕無
    憂了。」

    　　傳介子聽了，默不作聲。又看蕭任面有倦容，於是說：「校尉還需保重身體。介子
    冒昧打擾。即告辭了。」

    　　蕭任趕忙起身相送，說：「改日再向使君賠禮﹗」

    　　傅介子出了院外，心頭悶塞，快快不樂。信步走到了馬房前，看見一個長大身影，
    卻是辛慶忌。傳介子看辛慶忌望著馬兒出神，就喚說：「子真﹗子真﹗如何望著馬兒思
    想？」

    　　辛慶忌回過神來，點頭說：「見過使君大人﹗」拱手為禮。

    　　傅介子又轉頭看去，見辛慶忌方才看著一匹馬。那馬兒生得十分神駿，不由得讀了
    聲：「好馬﹗好馬﹗烏孫天馬原來極好。後來有了大宛天馬，好比天上有日月，將眾星
    都比下去了。」看辛慶忌不言語，傳介子又說：「子真在烏孫駐守，可以得便使用天馬
    ，十分難得。所謂「英雄騎駿馬，美人戴珠玉。﹄相得益彰。」

    　　看辛慶忌還是不樂，於是傳介子說：「司馬今日有何不樂事？」

    　　辛慶忌嘆口氣，說：「天馬縱能一日千里，但叫車軛牽絆，御者管轄，也只有望路
    興歎了。」

    　　傳介子聽他話中有意，就探說：「子真為朝廷耳目爪牙，捍衛西彊，乃千載一時之
    機運。如何說望路興歎呢？」

    　　辛慶忌轉頭看著傳介子，愁眉苦臉，說：「我有志難伸，心中愁苦，卻無處可告訴
    。使君能託我腹心麼﹖」

    　　博介子說：「所謂己頭如新，傾蓋如故。」我與子真話語投機，都是山西好漢，河
    必用疑﹗」又指著隔牆的館舍，說：「子真何不到我房中，共飲一杯酒，以消愁悶？」
    看辛慶忌不置可否，於是傳介子在前引路，兩人相偕到了傳介子房中。辛慶忌就交代士
    卒準備酒菜。

    　　辛慶忌只是埋頭飲酒，一連用了五、七杯。傳介子就說：「我看子真材力超乎等倫
    ，令尊又在大將軍帳下做事。應該善自珍重，子真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辛慶忌心頭鬱悶，又是幾杯老酒下肚，就苦著臉，說：「我空有一身武功，卻叫儒
    生綁著手腳。大丈夫鬱鬱不能得志。外人看來，只說為朝廷爪牙，不能建業立功。唉﹗
    」

    　　傳介子咦了一聲，問說：「子真這話是什麼意思？這烏孫校尉府中，可有刀筆儒生
    麼？」

    　　辛慶忌說：「我當他是個大英雄，以為追隨他可以快意馳騁，掃蕩西域，征伐叛逆
    。誰知他滿腦子古書中的道理，叫我動輒得咎。時光易逝，轉眼白頭，好男兒難免在風
    塵中老去，碌碌無所成就。可歎﹗可恨！」

    　　傳介子問：「子真難道是說的校尉？」

    　　辛慶忌搖頭說：「他這幾日又要追討士兵戰場得利，我處在其間，兩面不討好。大
    丈夫不能快意立功，飲胡虜血，封萬戶侯，卻要受制於酸儒。」又連飲了幾杯酒。

    　　傳介子沈吟片刻，說：「我看校尉行事有欠妥當之處。他食古不化，不能入鄉隨俗
    ，因地制宜。日久後，恐怕要壞了朝廷西域的經營。」

    　　辛慶忌說：「使君這話有理！使君看，兒郎們來到這兒吹風吃沙，忍受腥羶，幾年
    不得歸故鄉。還有好些倒楣的，早就葬身在黃沙了，做異域的孤魂野兒了。可是校尉嘴
    裡卻只有﹃王道﹄、﹃仁義﹄。當初吃了這麼大的苦，熬到今天，誰不是想要搏個功名
    ，再不然就能攢幾個錢，回鄉可以庇蔭妻子。可是到如今，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兒郎
    們個個都怨氣沖天。」

    　　正說話間，忽然聽外面大叫：「喂！在這兒做什麼？」

    　　聽腳步聲響起，辛慶忌趕忙出了室外。看幾個老卒拿著掃帚，在院中議論。辛慶忌
    問說：「有什麼事﹖為何叫喊？」

    　　那幾個老卒，說：「剛才看一個人伏在使君大人窗下，鬼鬼祟祟的。我們大叫一聲
    ，他就跑走了。」

    　　辛慶忌問：「可有看清楚是誰？」

    　　那幾個老卒說：「看不清楚的，他走的好快，翻牆就逃了。」「是莊院中的人，沒
    錯！」「好像是田登呀！那個侍候校尉的。」

    　　辛慶忌聽這話，嚇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聽傅介子在背後說：「田登？難道
    校尉差他來的？」

    　　卻說田登在傳介子房外窺探，被人發覺，趕忙跳出院外，往校尉房中跑去。到了蕭
    任房外，心兒還是撲撲跳，就敲了房門，說：「校尉！校尉可在否？田登求兒！」聽裡
    面說：「進來﹗」田登就推門進去，見蕭任正扶著床緣坐起。

    　　蕭任看田登神色慌張，就問：「登！怎的如此慌張？」

    　　田登靜了靜心意，說：「校尉！我方才路過傅使君窗前，聽見有人扯著喉嚨叫喊。
    我一時好奇，多聽了兩句。誰知……，誰知……」

    　　蕭任問：「怎麼樣？」

    　　田登就湊到蕭任腳前，低聲說：「卑職聽到辛慶忌與傳使君在議論校尉的短長，語
    氣十分不敬。」

    　　蕭任皺著眉頭，說：「你也不好去人家窗下窺探。」

    　　田登說：「校尉﹗辛慶忌這人，記恨很深。後來……，後來他們也不知看見我了否
    ？校尉﹗你要小心提防！」

    　　蕭任說：「我自行得端，做得正，何需伯人議論。日久，自然見得我的一片苦心。
    」又瞪著田登，說：「你走過人家窗下，就是聽見人家說話，也是不該。豈不知﹃非禮
    勿聞！﹄你且退下去，好好思過改進。明天早上，叫慶忌來見我。」

    　　田登看蕭任神色嚴厲，只有唯唯諾諾離去。到了房門口，問說：「校尉可用過晚膳
    了？」

    　　蕭任說：「用過了﹗你且退下，深自反省﹗」田登無奈，只有退出房外。

    　　當夜，蕭任自在房中調息養傷，覺得胸腔中氣息強弱不穩，又受著舊刀傷、與藥毒
    的阻礙，十分艱難。

    　　勉強運息了幾個周天，滿身大汗，精疲力盡，倒在榻上睡去。

    　　第二日一早，醫師來看過了，說蕭任的藥毒深入臟腑，要靠針灸、藥草慢慢調養。
    蕭任說：「我小時候，氣血逆行，鬱積到經脈中。當時好些高人都說活不到成年。誰知
    到如今還苟且偷生。你要是有些什麼話，只管照實講來。」

    　　那醫師名叫郭艾，隨著細君公主來到西域，也有十餘年了。就沈吟著說：「最難的
    是這藥毒，不知是什麼毒蟲、毒草做的，絕非中土可見者。卑職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

    　　蕭任說：「艾！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你只管放手去醫。」

    　　郭艾點頭。又交代田登許多煎藥的事務，然後退出房外。

    　　蕭任看時候已經已時初了，就問田登：「登！我叫你著慶忌來見我，怎的到了這時
    還沒有來？」

    　　田登說：「我一早就到了他房外傳話，他卻不在房中。幾個卒子幫著我傳話，應該
    已經傳到了。」

    　　蕭任心中納悶：「莫非是他在疑心我生氣，卻不敢來見我。我該當開導他。」於是
    說：「你再去找他，務必把他找到。」田登領命，就交代幾個車子煎藥，然後出去尋辛
    慶忌。

    　　蕭任又在房中讀著書，過了半個時辰。蕭任想這莊院就這麼巴掌大小的地方，怎的
    尋不到辛慶忌？連田登也走丟了？於是起身向門外叫說：「廣意﹗」那門外一個叫周廣
    意的老卒匆忙跑進來，問說：「校尉叫我？」蕭任說：「你去將找田登，看他怎的都沒
    有消息﹖」那老卒點，退室外。

    　　過了片刻，忽然聽外面有人叫喊：「校尉﹗校尉﹗禍事了﹗」蕭任聽那中語帶倉皇
    ，趕忙跳出房外，卻看那叫周廣意的老卒扶著田登，踉踉蹌蹌跑進院中。看田登衣裳破
    爛，腳步蹣跚，鼻青臉腫。蕭任急忙問說：「怎的一回事？」

    　　周廣意說：「也不知怎麼回事，就看田登一個人躺在外面樹林中。」

    　　蕭任問：「你怎麼傷的這個樣？你跑到林中去做什麼？」

    　　田登說：「校尉﹗我找不著司馬，就到後面牆外去看。忽然叫人制住，給蒙了眼。
    幾個人將我抬到林中，不由分說打了一頓。」

    　　蕭任問：「你可有看到是什麼人？」

    　　日登說：「看不清﹗」

    　　蕭任問：「是烏孫人？還是關內人？」

    　　田登說：「他們……他們罵我不講義氣，要我以後眼睛放亮些。聽口音是山西人。
    」

    　　蕭任聽這話，怒氣高起三丈，罵說：「賊疲才﹗眼中還有我這長官麼﹖」田登與周
    廣意都不敢再說話。

    　　蕭任心念惜轉，覺得也不是髮怒的時候。於是又說：「你們先退下去。田登好好養
    著傷。廣意照料準備今晚的酒宴。」看兩人離去，蕭任想起辛慶忌的不敬，暗自思量該
    當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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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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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