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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十八回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邱？芟夷不可缺，疾惡信如雔  2/2】

    　　少傅石德卻掀開布幔，說：「殿下！你看那徑水邊上，好些馬兒。你看那邊還有隻
    熊兒，在地上打滾。」

    　　蕭任也探頭看去，疑惑的說：「少傅！那恐怕是隻狗兒。那些馬兒，也只是黑石頭
    罷了。」

    　　少傅摸著鬍鬚說：「哈哈！老臣眼睛昏花，真的是老臣了。」說罷哈哈大笑，又說
    ：「前天，老臣在家中用膳，想要拿筷子，卻是怎麼也拿不起來。後來湊近仔細一看，
    原來是桌上的木頭花紋。真真老了，不中用了。」

    　　蕭任忽然醒悟，少傅只是在逗弄太子開心，於是也指著窗外，說：「殿下且看那些
    山邊石頭，真真古怪可愛。臣小時候都喜歡到溪流中撿取石頭，看那上面花紋，千奇百
    怪。」

    　　另一名從官也說：「臣小時候也喜歡到山邊撿些樹枝、石頭。有些看起來像飛鳥走
    獸，有些卻似山水雲霧。」

    　　太子拭乾眼淚，也說：「前些年，孤在五作官中也看見一塊石頭，奇異可喜。後來
    常想著那山間水濱，猜想有多少奇妙景象。只是不知何時，能像漁樵野人般，縱意在山
    水之間？」

    　　君臣固然都是心事重重，但還是扯著話題，一路閒聊。就這樣，搖搖晃晃，馬車轆
    轆中，到了午時前，君臣都回到太子宮。到了甲觀畫堂，就看一個女使出來，眉開眼笑
    的說：「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昨夜史皇孫夫人產下一子。殿下現在作了爺爺。」

    　　太子聽了，也是高興，一掃連日陰霾。石德躬身說：「恭喜殿下！這是大喜之事。
    老臣可要討一杯酒喝。」

    　　張光、蕭任等人也是歡喜，與眾位從官一同向太子祝賀。

    　　太子笑嘻嘻的說：「哈哈！孤就去後宮看問。少傅與諸公這兩日辛苦了。請先回府
    去看看，晚間再來宮中飲酒。」眾人又講了些吉祥話討喜語，然後各自退去。

    　　蕭任因暫住在宮中，於是就在偏院中活動。那一個午後，就聽宮前人聲、車聲、馬
    聲不斷，都來與太子殿下賀喜。蕭任想著這件吉祥事，又看太子自甘泉宮平安歸來，心
    中也是歡喜。只是礙著京中熟人多，到底不敢招搖走動。到了黃昏時分，就先回房中歇
    息。

    　　到了晚間，就有侍從來催促蕭任，說太子殿下賞下酒筵。蕭任來到正殿後堂，看
    只有一桌五、六人，而史皇孫、少傅、張賀都早到了。另外還有三個賓客：張光、無且
    、樂同。眾人寒暄敘話，都是歡喜。一會兒太子出來，就說：「父皇還在病中，因此只
    備了菲酒粗菜，就便慰勞諸公這兩日的辛勞。」說完，與眾人敬酒。眾人又依次上賀。
    太子心情甚佳，連飲了許多酒。

    　　然後太子又賜酒給史皇孫，說：「進兒現在也是為人父親了。以後做事要更知曉分
    寸。」

    　　史皇孫起身拜說：「謝爹爹訓誨。兒臣不敢忘記。」

    　　眾人向史皇孫敬賀。方飲了幾回酒，就看外面行來了一個小中官，在太子殿下身邊
    說：「殿下！李舍人要見殿下。」

    　　太子問說：「李舍人不是去了北邊麼？怎地就回來了？」

    　　那小中官說：「李舍人說有天大的好消息，緊急要報與殿下知曉。」

    　　太子說：「你叫他一起來飲酒。」

    　　那小中官就退出堂外，一會兒帶了一名舍人進來。蕭任看那人身長八尺，方頤闊唇
    ，濃眉大眼。那李舍人就下拜說：「超拜見太子。」

    　　太子說：「超！快坐下，一同飲酒。」那舍人姓李名超。

    　　李超就說：「超今日行到甘泉山前，無意間探得消息，說今早太子殿下離去後，今
    上隨即就將黃門常融推出殿外斬首，還下命說：「有敢再妄言誣陷太子者，悉如此。－
    －張賀趕忙離席下拜，說：「賀喜殿下。這真是天大的喜事，還是喜上加喜。」

    　　蕭任與其餘幾名賓客也起身，向太子祝賀：「這都是殿下孝心感動今上，叫那莠草
    盡都剪除，烏雲全都消散。恭喜！恭喜！」

    　　史皇孫還笑著說：「似這等小人，就該如此收場。」

    　　張賀也說：「只恨不能一網打盡。」

    　　史皇孫也說：「今日將常融砍頭了，明日就該把江亢也抓來腰斬。那江亢匹夫這些
    年，處處逼迫殿下，必定不能輕饒。」

    　　張光也說：「江亢這些日子到處挖木偶，多半還是衝著殿下而來。殿下且要早為之
    計。」

    　　太子也是露出笑容，舉酒向眾人敬禮。太子忽然轉頭就間：「少傅因何不飲酒？」
    少傅石德還是輕燃鬍鬚，沈吟不語。太子又問：「少傅可有良言，開導孤家否？」

    　　少傅就緩緩說：「老臣以為，太子還不可放心歡喜。尚需小心謹慎為是。」

    　　史皇孫問說：「少傅此言何意？今上既然已經知道爹爹的一片純孝，更明瞭了那些
    奸人的詭計，此刻正如風吹霧散，轉眼間就要海闊天青，金光萬丈。少傅且盡興飲酒，
    不需多疑。」

    　　少傅搖頭說：「這其中恐怕還有曲折處。陛下身邊的小人．結黨成眾，何止常融一
    人而已。即便是江亢、馬合羅等人也都與他們通消息，相互唱和。今天太子去甘泉宮面
    上，就將黃門常融殺了，正彷彿在油膏薪材上灑了一顆火星子，其後果正有不可逆料的
    凶險。太子還需早做圖謀，以防那些奸佞小人鋌而走險。」

    　　史皇孫說：「少傅何需太過喪氣？有著皇帝在後面撐腰，量那些奸滑小醜有何能為
    ？遲早要伏辜受戮，以昭天理。」

    　　眾位從官也是覺得少傅太過謹慎儒弱，都安慰太子不必過慮。太子微笑說：「少傅
    為孤家精慮竭思，辛勞更在眾人之上。孤敬少傅一杯酒。」說完，親自為少傅斟酒。兩
    人相互敬賀。

    　　當晚眾人都是歡喜。眾位從官為怕失態，還不敢多飲。太子倒是多飲了兩杯。一席
    宴罷，眾人又是向太子祝賀。又是恭賀小皇曾孫出生，又是恭賀太子孝心動天，叫那些
    小人受到責罰。然後眾人各自散去。

    　　第二日，蕭任黎明即起，猜想太子殿下要去未央官朝會，自己多半無事，可以偷
    得半日間。才盥洗罷，就聽宮外人馬喧嘩。蕭任看天色牙微亮，疑心何人敢在太子宮前
    吵鬧？就看一名小中官跑來，口中明說：「蕭公子！不好了。太子殿下找你去。」

    　　蕭任也是驚訝，被起袍子，就和那小中官奔跑，口中問道：「何事緊急？」

    　　那小中官神色倉皇的說：「繡衣使者江亢帶了好些人馬，要闖進宮中，搜尋巫蠱桐
    人木偶。宮中侍衛關著門，不放進來。兩邊正在吵鬧。」

    　　蕭任趕忙往正殿前跑去。還沒有到院中，就聽那牆外有人大叫：「開門！開門！」

    　　「你們不開門，難道真的是藏有小木偶麼？」

    　　「宮中沒有木偶！你們去別處查去！」

    　　蕭任奔到了殿前，看太子殿下、史皇孫都立在階上。那宮門前許多舍人、賓客都堵
    在門前。就聽史皇孫說：「絕不可放他們進來！要是給栽贓了，就說也說不清了。」

    　　又聽那牆外一人大叫：「繡衣使者奉了今上詔書，在皇宮中查掘巫蠱木偶。殿下難
    道要抗詔麼？」

    　　史皇孫也大叫：「不放！就是不放！待太子稟明今上，再做處置。」

    　　蕭任轉頭看向太子，見他愁眉苦臉。太子又轉頭問：「任！你看如何？」

    　　蕭任說：「還是不放進為宜。那些奸佞小人在未央官中，早已掘得亂七八糟都是窟
    薩，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旁邊一個太子賓客就說：「殿下若是不放江亢進來，立刻就是抗詔之罪，依律是
    大逆不道，天下人也將疑心太子宮中真的有巫蠱作祟。以臣看，還是該放進來。」

    　　聽那門邊喧嘩，太子略一鑄踐，然後說：「如此，就放他進來吧！」

    　　另一名賓客又說：「殿下還需謹慎。可以就放江亢三人進來，而且要切切實實搜過
    身，以防他們夾帶木偶進來。」

    　　太子點頭說：「樂同之言甚善！你帶兩人去放他們進來。」

    　　那名叫樂同的賓客，就點選了兩人，一同行到宮門前，然後大叫：「太子准許江亢
    等三人進入宮中。」

    　　聽那牆外喧嘩聲停歇，樂同就將宮門開啟。蕭任站在階前望去，看宮外站了許多人
    ，大約有三、四十人，都身著青袍，手上拿著斧頭、鋤頭等事物。然後看一個錦衣繡服
    的官員出列，身量高大，容貌偉麗，約莫就是江亢。身旁踉著兩個官差。那三人行到了
    宮門前，樂同就將三人攔下，說：「且慢！太子吩咐要先搜身，才能放江大人入內。」

    　　那一名青衣人就叫道：「為何要搜身？難道疑心我等誣害太子不成？」

    　　樂同高聲說：「反正太子有令。你們要進去，就要搜身。」

    　　江亢就說：「既然太子有令，臣何敢不從？」說罷就立在門前，由樂同等三人搜索
    全身。搜索了片刻，樂同回頭望著太子，搖搖頭。

    　　太子看了，就點頭說：「放進來吧！」

    　　江亢就與兩名官差跨進門檻，一路行到殿前，然後下拜說：「臣充拜見太子殿下。
    臣奉詔書，案治宮中巫蠱，不得已驚動太子處，還請恕罪則個。」

    　　太子說：「父皇既有詔書，江使君可用心辦事，毋枉毋縱。」就回身向賓客李超說
    ：「無且！你去金馬門，代孤向丞相與多官宣告，罷了今日朝會。」李超領命，趕忙出
    得宮外。

    　　史皇孫卻叫道：「且慢！由我來陪伴江使君，挖掘搜尋木偶。」然後就向張光、樂
    同明說：「張公、樂公！你們多帶些人手，好生侍候另兩位差爺。」

    　　聽這吩咐，那旁邊好些賓客、從官都緊緊跟隨在江亢與那兩位官差身旁。蕭任怕
    給江亢認了出來，還是隱身在太子身旁。就看江亢手上拿著鋤頭，到處敲打傾聽。一會
    兒又將那階前的磚塊、石板輕輕翹起觀看。

    　　史皇孫抱胸而立，在一旁冷哼連連。

    　　一會兒，江亢又在那花盆中掘土撥洞。不一時就額前都是豆大汗珠兒，兩隻手兒都
    是污泥。史皇孫與眾位太子賓客都張大了眼睛，用力盯視著江亢三人的一舉一動。又開
    了許久，那兩名官差就行到了偏殿中。

    　　大約過了半頓飯功夫，蕭任又看江亢等三人遠遠的在牆邊挖掘土泥。然後聽門前有
    人報說：「少傅到！」

    　　就看少傅石德搖搖晃晃，奔進宮中，直到階前下拜，低聲說：「殿下！老臣參見殿
    下。殿下何不速召丞相與御史大夫前來。」

    　　太子疑惑問：「少傅這是何意？」

    　　蕭任聽了這話，忽然拍額失聲說：「殿下速速召丞相和御史大夫前來作證。現在宮
    中只有太子這邊的人，與繡衣使者的人。若是江充要執意誣陷殿下，到時兩造各說各話
    ，就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少傅趕忙壓低嗓子說：「正是此事。太子可速速召喚丞相劉屈釐與御史大夫暴勝之
    前來作證。」

    　　太子大驚失色，說：「孤計慮不足。幸虧有少傅。」

    　　忽然就聽江亢在牆邊，高聲說：「今日攪擾太子殿下，臣充罪該萬死。改口再來請
    罪。」說完就轉身向宮外行去。另外兩名官差在院子另一頭，也趕忙將泥巴抹在下襟，
    就往門邊追著江亢跑去。

    　　史皇孫還站在牆邊，高聲大笑：「哈！哈！本來就沒有，如何能找到哩？江使君白
    忙了一場。」

    　　少傅急忙大叫：「攔著！莫要叫出了宮外。」

    　　史皇孫與許多太子賓客原來都站在江亢身後，看江亢告退，只說無事，因此都讓開
    一條路，看著江亢離去。聽到少傅大叫，史皇孫與眾人都是摸不著頭腦，還是兩頭觀望
    ，任令江亢奔到門邊。那門邊的衛士看江充要離去，只道可以鬆了口氣，忙不迭的將宮
    門打開，恨不能趕緊把江亢送出。

    　　蕭任大叫一聲：「江使君且留步！太子還有話說。」運氣騰空而起，就飛到門邊去
    抓江亢。江亢聽身後有人奔近，慌張中從門縫中鑽出。蕭任飛到了門邊，一把抓了個空
    ，就看江亢跳到宮門階下就去抓一匹馬兒。

    　　蕭任又趕忙大叫：「使君且回宮中，與太子說話。」趕忙再一步蹤起，一探手就抓
    到了江亢的後心，運勁往後扯。

    　　就看江亢抓著馬鞍上的布袋，向地上一扯，就大叫：「太子在宮中埋藏木偶，祭祀
    巫蠱，詛咒今上。兒郎們何不速速退去。」

    　　蕭任睜眼看那地上的布袋，傾倒了一地的泥土與小木頭人像。蕭任張口結舌，不知
    該如何言語。

    　　就聽身後史皇孫大叫：「賤賊！爾敢憑空撒謊？看我來教訓你。」就看一個身影跳
    出，揪著江亢踢打。

    　　江亢抱著頭，蹲在地上，手上還抓著個木偶人，明說：「兒郎們還不救我？太子殿
    下玩弄巫蠱，事證俱在，還要殺人滅口。兒郎們救我。」

    　　史皇孫還是抓著江亢亂打，口中罵說：「賊殺才！你說都是你一人撒謊！你快說！
    你說沒有木偶。」轉眼間把江亢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帶血。

    　　就聽那繡衣使者下的官差都四處大叫：「太子宮中有桐木偶，詛咒今上。」好些人
    就跑來隔開江充與史皇孫。江亢得了空隙，就要爬上馬背。那旁邊許多太子賓客見了情
    況混亂，也紛紛跳入場中廝打。

    　　蕭任又趨前抓著江亢，喝道：「使君莫造謠誣害太子！且與太子一同面上。」

    　　江亢還是大叫：「救命！太子玩弄巫蠱，還要族使賓客殺人滅口！」

    　　那旁邊許多官差就來扯著史皇孫與蕭任，做一處掙扎。蕭任睜開虎眼，爆吼一聲，
    就要把江亢扯落馬下。

    　　忽然間覺得背心一陣熱氣打來，蕭任大驚，就要運功回身抵敵。但吃那些官差扯住
    ，竟然動彈不得。蕭任運起真氣，伏身起腿向後揣去。才聽得身後悶哼一聲，忽然臉
    上又是勁風拂到。蕭任料不到江亢手下有許多武林好手，急切間大叫：「皇孫在意了！
    」回頭抱起史皇孫，浩然指力連連點出。

    　　聽馬兒嘶鳴，蹄聲繹鋒，蕭任回頭，看江亢已經伏在馬上奔去。蕭任趕忙運起真氣
    ，飛身就來抓江亢落馬。但覺得左右各有一道猛烈真氣打來。蕭任空中回身，兩掌交錯
    打出，身行不由得一滯。「找死！」聽人大叫，條然看眼前一斧頭砍來，蕭任側身避開
    後一拳打去，將一名官差打倒。轉眼間看江亢已然奔遠。史皇孫與幾名賓客還在後面追
    趕叫喊：「停步！狗賊！停步！」可是那馬兒奔跑起來，如何是人力可及？蕭任看了，
    跌足叫苦。

    　　那好些太子賓客就回身和那些御史府官差廝鬥。那些賓客好些也是有真功夫的，轉
    眼間就將那些官差盡都拿下了，解到了太子宮前殿階下。就見太子坐在殿前一張椅子上
    ，愁眉不展。

    　　史皇孫明說：「爹爹！這般惡棍，該如何處置？」

    　　太子看著那些御史府的官差，許久才問：「不想孤偶一不慎，就將事情鬧到了這個
    田地。少傅看該當如何是好？」

    　　史皇孫就插嘴說：「爹爹何需憂慮？全在這般小人造謠生謗，意欲陷害爹爹。只要
    奏明了今上，就將他們腦袋都砍了。」

    　　太子呆呆的望著少傅。少傅卻是輕輕燃著鬍鬚，久久不語。太子就說：「若是沒有
    法子，就將這般人都放了。孤再就與江亢周去御史府。只要見得到父皇，終究可以辨明
    黑白的。」

    　　少傅說：「太子若是入了繡衣使者手中，可料定必能見著陛下麼？」

    　　太子沉默不語。史皇孫見了，就大叫：「爹爹並無差錯，何需如此深自貶抑？不如
    ，這般惡棍就都捆下來，做為人證。然後爹爹就請了諸部兵馬，一同殺入御史府中，把
    那姓江的鄙人給砍成八塊。」

    　　少傅說：「皇孫且莫說此話。非有虎符，焉能調動兵馬？」說著又是低頭自言自語
    ：「但也是兩難。若是放了人，恐怕於事無補。若是不放，江亢那兒恐怕又要說殿下畏
    罪，拘留官差。」沉吟了片刻，少傅又說：「依老臣看，還是將這般人都放了。然後殿
    下再去御史府中謝罪講和。最好是卑辭緩顏，說得江使君回心轉意，兩家盡釋前嫌。」

    　　史皇孫大叫：「少傅如何有此言語？今日罪不在我，如何可以卑辭緩顏，去侍奉那
    鄙人？」

    　　少傅趕忙趨前，握著史皇孫的手兒，輕輕捏了一下，然後說：「老臣看江使君甚受
    今上倚重，以後太子也許都要仰仗他為股肱。況且冤仇宜解不宜結，殿下大人大量，又
    何需與臣下斤斤計較哩？」史皇孫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然後太子就向階下那般官差說：「你們都是奉詔辦事，也是十分辛苦。出得宮去，
    切莫將今日事聲張。」

    　　那些官差聽了，都趕忙叩頭謝恩，連滾帶爬的逃出太子宮外。

    　　太子看那幫人離去，就請眾人入了前殿後堂。待眾人坐下，太子就問：「方才少傅
    似有深意。不知可否明示？」

    　　少傅說：「唯今之計，太子需趕忙去甘泉宮面上，搶在江亢之前，把這般經過都稟
    報明白。記住了，還是只要哭泣，用父子親情打動今上。那幫官差聽了老臣方才的誆言
    ，回到繡衣使者處，必定也將這言語說了，引得江亢失去戒心，只道太子必定會去講和
    。太子再輕車簡出，直上甘泉山。如此出奇不意，才可先發制人。」

    　　太子問：「孤也有此意也。只是未得父皇詔書，孤如何能擅離京城？」

    　　少傅說：「今上前日降詔，要殿下去甘泉宮面上。殿下何不就用此詔書，再出城門
    。」

    　　太子說：「善！」

    　　少傅說：「事不宜遲。太子速速啟程。」

    　　太子即連忙喚來駱鈴車，隨從少傅石德、蕭任等人，由賓客張光御車，車後踉隨
    了四名衛士，即刻出發。

    　　少傅在車上又說：「且南出覆盎門，再繞路北上過渭水。」

    　　太子說：「是了！北邊三座城門，江充也許都有準備了。」

    　　駱鈴車拐了個兩彎，前行許久，來到覆盎門前。那守城軍將看是宮中車騎，趕忙下
    得城樓迎接。少傅就掀起繡簾，說道：「太子有事即要出城。」

    　　那軍吏望見太子坐在車中，就躬身行禮，然後間：「殿下可有今上詔書出城否？」

    　　少傅就將前日黃門蘇文頒下的詔書取出展開。那軍更趨前看視，即行禮讓路。少傅
    就催促張光驅駱鈴車前進。忽然聽後面馬蹄聲大作，喧嘩勃雜。聽人大叫：「太子請留
    步！按道侯求見。」張光趕忙就鞭策馬兒前奔。就聽後面大叫：「閉城門！」「太子留
    步！」那馬車原本遲重，怎快得過那些單人單騎。就看十餘匹馬兒搶在前頭，就將駱鈴
    車攔下。那當先幾名騎士都滾落車前下拜，其中幾名官員伏地說：「臣按道侯韓說拜見
    殿下！」

    　　「臣御史章贛叩見殿下！」

    　　「臣黃門蘇文拜見殿下！」

    　　太子殿下看既然叫攔下了，只有將繡簾捲起，轉眼看幾十名騎馬官吏都來車前下拜
    。那許多官差更在城門四周驅趕商旅，警蹕行人。一時間城門內外，都沒了行人蹤跡。
    太子無奈，只有說：「眾卿請起！孤正要去甘泉宮面上。卿家因何攔阻？」

    　　那許多官員還是伏在地上，不肯起身。按道侯韓說啟奏道：「殿下受今上重託，坐
    鎮宮中，總理朝務。

    　　因何輕車出城？倘或有變，該當如何是好？」那按道侯韓說，原是名武將，生做魁
    武彪悍，聲如洪鐘。當年以都尉，隨大將軍衛青伐匈奴，得功封為按道侯。如今受詔書
    ，治京中巫蠱案。

    　　太子就指著少傅手中的詔書，說：「父皇急召孤去甘泉宮相見。有詔書在此。」

    　　忽聽後面一人說：「殿下何相戲也？這封詔書乃是前日頒下的，要殿下前日赴甘泉
    宮面上。殿下昨日才自甘泉宮回轉，如何就忘記了？」太子等人看去，卻是黃門蘇文。

    　　太子這時面色如土，支吾不能言語。又聽那城中人馬喝叱，「隆隆隆隆」又奔馳來
    許多兵馬。那覆盎門四周一時間就聚集了一百多名官差，有御史府的、執金吾府的、內
    史府的，盡都來參拜太子。當中一名繡袍官員，下馬逕自來到車前，叩頭說：「臣充拜
    見殿下！」

    　　太子看江充也來到了，一時怒氣勃生，張大眼睛，盯視著江充。

    　　就聽江充說：「臣今朝在太子宮中找得巫蠱事證，因此還有許多疑惑，須待殿下明
    說。太子若要出城，小臣不能查明真相，就要受今上責罰。太子還請體察下情，速速回
    宮中。」

    　　太子低聲怒道：「鄙夫！如何敢睜眼說瞎話？」

    　　張光在車上就大叫：「太子殿下因令上染病，父子天性，思念心切，因此要上甘泉
    宮。諸公何故阻攔？

    　　難道要謀逆作亂麼？」

    　　那些攔在路上的官吏，聽了這話，都退後了一步，想要放駱鈴車出城。卻看蘇文趨
    前抓著疆繩，叫說：「太子出城，若無詔書，小臣等都要受責罰。」

    　　御史章贛也趨前扯住疆繩，求道：「太子且矜念臣等下情難堪。今日未得詔書，恕
    臣等不能放殿下出城。」

    　　按道侯韓說也說：「殿下難道忘了十里坡之難？」

    　　張光在車上大叫：「詔書就在少傅手中。諸公再有攔阻，驚擾了太子，就是謀逆作
    亂。眾侍衛可將攔在道路中的人馬一併拿下，待太子回城後懲治定罪。」那些跟隨在太
    子車駕後的侍衛聞言，就都下馬來抓人。

    　　就聽章贛大叫：「太子殿下今日不可出城。否則小臣只有一死。」就和那些太子侍
    衛糾纏在一處。

    　　蘇文也起身，喝叱：「今早江使若在太子宮中搜得巫蠱事證。太子現在又矯制詔
    書，要私出城門去甘泉宮。太子意欲何為？有何居心？」

    　　少傅就說：「太子受了江亢誣陷，其實太子宮中並無桐人木偶。太子正要去甘泉宮
    面上，將情形稟明？

    　　眾官且勿阻攔。」

    　　江亢說：「少傅此言差矣！太子既然要去甘泉宮，因何卻要往南走覆盎門？太子現
    在牽連在巫蠱案中，又偽造詔書私出城門。到時，今上追究起來，卻尋不得太子蹤影，
    我等都擔不起那干係。」

    　　張光在車上就揚起馬鞭抽打，口中叫罵：「大膽！何敢為此不敬言語？」

    　　韓說、蘇文就扯住張光袖袍，叫道：「無知匹夫：焉敢鞭打官吏？」

    　　江亢欠身說：「請太子恕罪！」轉頭更向那周遭官差大叫：「吾等奉詔書查辦巫蠱
    案，就不能畏懼權勢，放太子出城。」那許多官差聽了，都跑來車前與太子侍衛廝打。
    太子車邊侍衛本來就人少，怎當那一百多名官差人多勢眾。張光雖然在車上厲聲叫罵，
    四出抽打皮鞭，但還是不能將車驅動。蕭任跳下車來奮力推車前進，但給些官差揪住，
    卻也不能施展。太子與少停在車上，看覆盎門前亂成一片，不能前進，也不知如何是好
    。

    　　這時就聽後面馬蹄聲雷動，金甲撞擊鳴響。然後聽人大叫：「住手！不得無禮！不
    得無禮！」只見鐵騎奔騰，槍戰斧鉞森然舉列，一剎時將覆盎門前後圍堵個水洩不通。
    太子看是丞相劉屈氂與御史大夫暴勝之到來，更是愁雲慘霧。

    　　丞相與御史大夫滾落馬前，就叩頭說：「今上將天下交在太子手中，太子因何卻要
    出城？倘若有個差池，如何能面對今上？又如何能對得起祖先宗廟？太子請速速回宮！
    」

    　　太子劉據在車上，冷汗直冒，面紅耳赤，給結巴巴的說：「孤思念父皇染病，因此
    想上甘泉宮探視。未料驚動了多官。」

    　　御史大夫暴勝之說：「殿下若要去甘泉宮，可寫好奏章呈上，求今上召見。若能有
    詔書，臣等可立刻放殿下車駕出城。」

    　　少傅說：「劉丞相、暴大夫！太子受了江亢誣陷，無以自明，才出此下策，以求面
    上。二公可權宜放太子出城，待水落石出後，再來與二公謝罪。」

    　　丞相劉屈釐還是沈吟，拿不定主意。御史大夫暴勝之也是欲言又止。

    　　就聽江亢說：「法者，天下之法也，非太子一人之法也。臣只知盡忠令上，執法不
    阿。臣不知屈從權貴，徊私枉法。若丞相與御史要放太子出城，小臣寧死在太子駕前，
    也不能從命。」

    　　丞相聽了，更是徬徨猶豫，手足不安。御史大夫就說：「臣等受詔書，輔佐太子代
    理國家，萬萬不能徇私放太子出城。太子雖然一時受了冤屈，但還該體察上意，勉力朝
    政。今上聖明，必能洞悉曲折，辨明黑白。」

    　　說完就在地上叩著響頭。眾官看了，也跟著叩頭。

    　　少傅石德、賓客張光、蕭任、與眾太子從官看了，都是默然無言，無計可施。太子
    游目四顧，見那周圍二十鐵騎，個個高鼻深目，披堅執銳，都是胡騎校尉帳下的精銳，
    更將駱鈴車團團圍裹。太子低頭忖度，要出城已是不能，於是說：「擾動丞相，孤心中
    十分不安。孤即刻就回宮。」

    　　那旁邊眾官與官軍都踴躍歡呼萬歲。張光只得掉轉馬頭，望城中行去。一路上，丞
    相和御史大夫就為前導，二十胡騎就沿街警躁，簇擁著太子，回到了太子宮。

    　　鬧了這一陣，已過了午時。太子回到了宮中，就把宮門緊閉，連至到甲觀中。史皇
    孫與眾賓客都由畫堂出外相迎。史皇孫看父親愁眉不展，就跑來拉著蕭任問：「蕭公！
    這是怎麼回事？因何沒有去甘泉宮？」

    　　蕭任也是喪氣，說：「啟稟皇孫！臣等行蹤不密，累得殿下在覆盎門外給江亢那廝
    攔下了。鬧到丞相、御史大夫都出來，央求殿下回宮。因此不能成行。」

    　　史皇孫氣得將拳頭對撞，罵道：「都是這趙國賊子作亂。要是我在覆盎門外，立刻
    就將他殺了。」又跑去抓著張光，問說：「張公！我爹爹一輛車出宮，如何又招惹了那
    些人嘴眼？可是有人報信？」張光也是搖頭無言。

    　　史皇孫就抓了一柄斧頭，罵道：「這干匹夫！敢莫是在宮外布下眼線，日夜監視我
    父子？待我出去抓來，一刀一個砍了。」就怒氣沖沖奔出了宮外。那旁邊兩個從官叫喊
    著：「皇孫在意了！」趕忙尾隨出了宮外。

    　　少傅與蕭任等賓客隨太子行到了甲觀畫堂外，就聽候宣召。一會兒，太子又召眾人
    入了畫堂。太子吩咐擺下酒菜，與眾人同進午膳。那酒菜來到，太子殿下只吃了一些，
    就低頭發愣。眾人看太子不吃，也都不敢進食。太子又勉強扒了些菜餚，然後向少傅說
    ：「少傅辛苦了。且多多加餐。」

    　　少傅也是勉強的吃了兩口，就停著不前，然後向太子說：「殿下還需加餐，保養身
    體。」

    　　太子嘆了口氣，還是不吃不喝。眾人看了，也都是沒有言語。一頓飯吃下來，也不
    知滋味如何。

    　　才將飯吃完，又聽外面報說：「殿下！御史章贛求見！」

    　　少傅看著太子說：「殿下可宣章贛進宮！章贛還可說是個忠厚的人。太子且妤言相
    待，看他有何話說？」

    　　太子點頭。那一旁的從官就向外宣章贛晉見。一會兒，看章贛來到堂內，伏身下拜
    ，說：「臣贛參見殿下！」

    　　太子說：「快起來！」看章贛立起來了，又說：「贛！孤受江亢陷害，宮中其實並
    無巫蠱祭祀。贛要替孤家主持公道。」

    　　章贛欠身說：「殿下！今日裏，小臣等地十分為難。江使君那兒也是信誓旦旦，說
    在宮中掘出木偶，又在院中地上發現潑酒作法的痕跡。小臣等奉了詔書，要是不來探看
    個究竟，也是要受到責罰。因此，按道侯、江使君、蘇黃門牙差了小臣來此問明實情。
    」

    　　張光就說：「章御史受了上命，毋衽毋縱。既然不能饒過壞人，卻也不可冤枉了好
    人。今天一早，江使君來到宮前，說要查巫蠱案，後來確是查無實據。誰知江使君出了
    宮門，就從馬背上取出木偶，誣賴太子宮中埋有木偶。這切切都是實情，非我一人捏造
    者。」少傅、蕭任也都應和。

    　　章贛說：「小臣也相信殿下是清白的。但小臣受了詔書，聽人告發，又說有了事證
    ，小臣卻不能不來問明真相。小臣也是十分為難。」

    　　張光就說：「御史可將那舉發之人換來，與太子當面對質，就同將真相辨明。」

    　　章贛說：「那告發太子宮中藏有木偶的人，是江使君找來的。江使君也還不肯洩漏
    其身份。」

    　　少傅說：「既然不知身分，焉知不是誣告？」

    　　章贛說：「可是太子宮中搜得木偶；也是實情。小臣也不能睜隻眼，閉隻眼，唏哩
    呼嚕的帶過去。」

    　　少傅拍案說：「御史此言太過。怎可聽信江充一面之詞，就說太子宮中真有木偶？
    」

    　　章贛趕忙說：「太子恕罪！臣失言！恕臣死罪！」

    　　太子說：「無妨！御史也知道，孤家與江亢有些不和，因此江亢才出此計策，陷害
    孤家。孤家現在不得面上自明，卻要坐等江亢造謠陷害。御史要救救孤家。」

    　　章贛說：「但有巨龍盡力處，臣自當竭盡股肱。可是江使君又說有人告發太子在宮
    中，夜間祭祀巫蠱，對月祝禱，詛咒今上。就是地點、情況都說得明白。小臣若是不去
    看個明白，終究是不能交差。」

    　　張光問：「御史可以明說是在宮中何處否？若是誤會，殿下可以先給個交代。」

    　　章贛說：「恕小臣不能明說。」

    　　太子就說：「若有章公在此，孤又是一心可對日月，也不需章公明說，只現在就帶
    領童公前去察看。」

    　　蕭任間：「殿下！可需召丞相前來作證否？」

    　　張光說：「殿下該當如此。」

    　　於是太子就喚人傳丞相前來。過了少半個時辰，聽外面宣道：「丞相待召！」太子
    即宣丞相進來。丞相劉屈釐行到堂內，就下拜說：「臣屈氂叩見殿下。」少傅、御史、
    與眾賓客、從官都起身避席。太子就將要丞相一同觀看作證的意思說了。於是一行人，
    由兩名從官引路，出得甲觀，就隨著御史章贛一路行丟。

    　　眾人穿門過院，行了又行，不一會兒到了一座假山之前。章贛就問：「這兒可是丁
    殿後院？」那引路從官就答說：「正是！」章贛說：「這兒有幾座小山？」那從官說：
    「只此一座。」章贛就望小山上走著。不一會兒，看一座八角亭子。章贛領頭穿過亭子
    ，到了後面一塊大石頭前，又轉了個彎，然後停步觀看。

    　　就聽章贛問：「殿下！這石頭後面的酒杯、熄滅的香火，都是誰人留下的？」

    　　太子低頭看去，見地上三支翻倒的酒杯，和土上插著的一束殘香，臉色大變。少傅
    也是睜大了眼睛，問說：「這兒是誰的居所？」

    　　那旁邊就有一個從官說：「丁殿本是李良娣的居處。李良娣半年前物故後，這兒就
    沒有人使用，恐怕許久都沒人來了。」

    　　太子回過神來，也說：「章公！這絕非孤家所安排的事物。章公要明察秋毫呀！」
    又回頭看著丞相劉屈釐，說：「丞相！丞相！孤家受人誣陷。要是孤家真有祭祀巫蠱，
    如何會隨著章公來此，而不自知？」

    　　丞相搖著頭，說：「這也是異於尋常。臣不敢揣測。」

    　　章贛又蹲下去，將那酒杯旁的土兒，抓起在鼻旁嗅了嗅，然後說：「這約莫還是昨
    晚撒下的酒兒，香氣猶在。」

    　　少傅低頭不語。蕭任、張光等人也是不知所措。太子急得臉色發青，說道：「孤家
    是冤枉的！」突然就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向後一例。蕭任、張光在一旁大驚，趕忙扶
    住。丞相劉屈氂、御史章韓等地都是驚慌，趨前探視。張光就脫下青袍，舖在地上。蕭
    任將太子放平，摸著太子胸口，覺得氣息混亂。蕭任急忙運氣灌入太子胸口、丹田。須
    臾，太子悠悠醒轉，就哭道：「丞相、御史：兩位要救救孤家！今上春秋已高，又染病
    沈重。孤家不得面上，自明心意。兩位要代孤家將實情稟奏父皇。」說罷淚流不止。

    　　眾人都是慌亂。丞相叩頭說：「殿下何出此言？還要保重。」章贛也說：「殿下休
    驚！小臣必定要照看的。」那許多從官慌忙將太子抬下假山，送回甲觀畫堂。丞相、御
    史又問候了情況，然後就退出宮外。

    　　太子在後堂榻上躺著，還是愁眉苦臉。少傅就寬慰說：「殿下且勿憂愁！這多半是
    有人存心陷害。只要將那出入丁殿的人口，詳加盤查，就可以有個線索。」

    　　張光說：「少傅！這宮中甚大，要防備周全，十分困難。若是有些江湖人物夜行潛
    入宮中，在僻靜處擺下那些事物，就是防不勝防，更無從查起。」

    　　蕭任還說：「殿下還是放寬胸懷。這些事證似是而非，其中多有破綻。只要將其中
    詳細，奏明今上，應該還是可以還太子一個清白的。」

    　　太子回頭，望著少傅說：「只怕父皇在病中神思昏沌，又受奸小妄言迷惑。少傅要
    救孤家呀！」少傅還是燃著鬍鬚，沈吟不語。太子又哭泣說：「若是眾卿家沒有良策，
    孤就自去御史府，與江亢對質，然後一同面上，講個清楚道理。」

    　　張光、蕭任都說：「太子還要三思。若是入了御史府，受江亢、蘇文等奸人擺弄，
    就如人了虎口，萬事俱休矣。」

    　　太子又轉向少傅說：「少傅因何沈默？少傅若不能救孤，則孤家還是去御史府，與
    江亢一同面上。」

    　　少傅還是沈吟，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說：「老臣想起秦朝的故事。因此未能即刻回
    答殿下。殿下赦罪則個。」

    　　太子詫異說：「少傅可有見解？」

    　　少傅說：「老臣想起秦朝太子扶蘇。扶蘇與蒙恬受命在長城守備匈奴。秦始皇東巡
    時崩逝，遺命要太子扶蘇繼位。可是趙高與李斯卻陰謀廢立，矯詔賜扶蘇死。扶蘇仁孝
    ，不聽蒙恬勸諫，受詔書後自盡。後來秦

    　　朝二世而亡。」

    　　太子起身說：「少傅何為此言？陛下還在甘泉宮中養病，孤家昨日才見過。如何能
    比做秦始皇東巡崩逝？」

    　　少傅說：「不然！昨日殿下面上時，今上疾病如何？」

    　　太子說：「父皇染病沈重，不能坐立。動靜皆需人扶持。」

    　　少傅說：「既然如此，殿下不可不提防，奸臣趁主上病危作亂。」

    　　太子心神散亂，高聲明說：「父皇偶染小恙，如何就能倉促棄天下而去？少傅莫再
    為此言，亂孤心意。」

    　　這時忽然有中官跑入堂中，叫道：「啟稟太子殿下！史皇孫在宮外與御史章贛打了
    起來。」

    　　太子霍然起立，怒道：「這個畜生！還要意孤心煩！你等將這畜生抓進來。」

    　　一忽兒就看史皇孫怒氣沖沖跑進畫堂，口中明說：「好歹出了口惡氣！」

    　　太子大罵：「你這畜生！這當口還要惹禍。快快跪下！」史皇孫乃是金枝玉葉，何
    嘗看人發怒過。況且太子向來又是溫潤脾性，幾曾大著嗓門對人說話？就看史皇孫愣在
    堂中，目瞪口呆，不能言語。太子又是喝叱：「還不跪下！」史皇孫就「咕龍」一聲跪
    倒。太子說：「你說，你把御史怎樣了？」

    　　史皇孫說：「那廝和江亢、蘇文兩個作一處使奸弄詐，陷害爹爹。我看不過，攔在
    宮門前，就將他打得滿地滾。」

    　　太子怒罵：「畜生！他奉詔書辦事，你卻將他毆打，到時連累孤家。孤現在就將你
    解送御史府請罪。」

    　　少傅趕忙趨前抱著史皇孫，說：「殿下息怒！皇孫還是個孩子。」又同史皇孫說：
    「皇孫快些叩頭，求殿下饒赦。」

    　　史皇孫就「叩叩」的在地上磕著響頭。太子就說：「還不快快下去思過！」史皇孫
    起身低頭退下。

    　　少傅行向太子身邊，說：「殿下！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恐怕也不是一味忍讓能夠
    了結的。殿下還要深思。」

    　　太子說：「江亢、蘇文誠然可惡，但都是奉了詔書辦事。孤如何能夠違命抗詔？」

    　　少傅說：「江亢等人連番捏造物證，攀害太子。殿下要晉見令上表明心跡，中間卻
    阻著個江亢死咬不放。

    　　冉要這樣下去，到時候人證物證都假造完畢，殿下就是百口莫辯。」

    　　太子聽了這話，將手掌輕輕的敲打前額，苦苦說：「可是孤不能出城面見父皇，真
    真就要給這般小人困死了。」

    　　少傅說：「事在非常，需有非常法。太子何不派遣使節，矯制詔書，收斬江亢。然
    後佈告天下，說江亢謀反。然後去甘泉宮請罪，迎接今上回未央官。」

    　　太子聽了，大驚失色，說：「此乃欺君大不道。少傅休說此話。」

    　　少傅說：「此乃權宜之計。昔年信陵君盜取兵符，殺將軍晉鄙，解邯鄧之圍，後世
    多稱其德。殿下行權殺亂臣賊子，以安社稜，實有大德於天下萬姓，有功於漢室祖廟。
    殿下不可遲疑。」

    　　太子拂袖嘆息，說：「孤家行止端正，間心無愧。終不忍為此詐變亂術。孤寧以正
    斃，不以詐生。」

    　　少傅趕忙伏在地下，說：「殿下兀國之儲君。江亢陷害殿下，謀亂之心，昭昭若揭
    。殿下若不權宜除之，若有了個萬一，就要動搖國本。殿下有何面目見高祖皇帝於地下
    ？」

    　　張光、蕭任也跪下說：「少傅之言極是。殿下需早定心意。若遲，恐有變故。」

    　　許多賓客也紛紛下跪，說：「殿下早除大奸，以安社稷。」

    　　太子還是猶豫不定，起身踱步。少傅與眾人都還是跪在地上。少傅又說：「殿下切
    莫疑惑。常人有癬疥之疾，還知急急用藥醫治。現在朝中有亂臣賊子，反相已發，太子
    需乾綱獨斷，早除奸邪，以免驚嚇今上。」

    　　太子踱來踱去，最後還是說：「諸公且莫相逼。容孤徐徐思之。」說完，緩緩走入
    內堂。

    　　少傅看了，只有嘆息說：「殿下生性仁厚。」張光、蕭任等人也是心頭鬱悶，計無
    所出。當晚少傅吩咐眾人，在宮中小心守候。眾賓客、從官都留在宮中，以防不虞。

    　　第二日，是為七月壬午日。天還未透亮，一早又是聽那外面人聲喧鬧。蕭任和張光
    等賓客，披了袍兒就往宮門跑去。就聽那門邊有人大罵：「你們幾個小吏，就敢到太子
    頭上動土？你們快快回去！」

    　　「我們也導奉命辦事！」

    　　「如何說是太子頭上動土？只不過是在宮門前挖幾個洞罷了。」

    　　「你們要是沒有虧心事，如何不讓我們察看？」

    　　蕭任等人奔出了宮門，看外面好些御史府的官差，拿著鋤頭、麻袋。幾十個衛士就
    在門前理論吵鬧。

    　　張光就大叫：「你們吵什麼？你們可有長官在此？」

    　　那邊一個御史府官差就說：「江使君差老卒帶隊前來。」

    　　那旁邊一個太子宮軍吏就罵說：「你一個老卒，有幾斤幾兩，就敢來太子宮前搗亂
    ？衛士！快生與我打走。」那些衛士聽了命令，喝吃聲中，都將棍棒亂打而出。那些官
    差被打，又不敢反抗，只有抱頭逃竄。

    　　忽然聽腳步聲響起，還看二十餘名御史府的軍士奔來，帶隊的正是江亢與黃門蘇文
    。就聽江亢大叫：「大膽！誰敢抗拒詔書，阻撓發掘巫蠱？」那些官差看了，都又奔回
    到太子宮前，叫說：「使君！這些衛士不聽勸解，阻撓吾等挖掘洞穴。」

    　　蕭任看那二十餘名軍士，都是身著軟甲，手執著大斧，腰間佩刀。到了宮前，江亢
    就將手兒一擺，說：「這干衛士倚仗權貴，違抗詔書。兒郎們！與我拿下了。」那些軍
    士就奔來，抓那些宮前衛士。那些宮前衛士譁然大叫，就挺起棍棒抵抗。

    　　張光大叫：「使君！你今日欺人太甚！」

    　　江亢冷冷說道：「有敢抗拒詔書者，阻撓辦案者，無論貴賤，一律抓起來。拒捕者
    ，可以廢格詔書之罪論處。」那些御史府的軍士就抽出佩刀，大叫：「快快退走！反抗
    者，死罪。」那些宮前衛士還是咬牙切齒，持著棍棒抵擋。蘇文也大叫：「你們不要阻
    撓辦案。快快退入宮中。」

    　　忽然聽一聲慘叫，雜著幾聲爆喝，就是棍棒連番擊打的聲音。蕭任轉頭看去，見那
    邊幾個衛士拿著棍棒，與御史府的軍士打了起來。旁邊地上躺了一個太子宮衛士，抱著
    肚子，滿手部是鮮血。

    　　江亢大叫：「再有抗拒者，格殺無論。」

    　　那邊衛士譁然亂叫，都拿著棍棒刀槍，跳進場中廝打起來。一時只見棍棒齊燕，血
    滴四濺。蕭任大叫：「住手！住手！」張光和眾位賓客、從官紛紛跳入場中，大叫：「
    大膽！住手！不要打了。」但那些軍卒動起手來，一時如何能夠禁止。

    　　這時那宮內忽然殺聲大起，蕭任急回頭看去，見幾十名宮中武士拿著刀槍奔來。史
    皇孫拿著大斧頭，更是奮勇當先，咬牙怒目奔出了宮門。蕭任大急，抱著史皇孫就說：
    「皇孫！切莫魯莽，中了奸計。」

    　　史皇孫大叫：「蕭公莫要攔阻！我要殺了這般亂賊！」可是給蕭任拉住，如何能夠
    脫身。史皇孫就揮舞著斧頭，大叫：「眾兒郎！捨命廝殺！把那江狗賊斬了！」那宮中
    武士蜂擁殺出，但見刀光劍影紛紛雜雜，聽怒喝哀嚎此起彼落，就將太子宮前殺成了
    個屠戮戰場。張光、樂同、李超等人口中大叫：「住手！住手！」

    　　還想拉開兩邊。但廝殺正熱，人人都是眼紅心跳，如何還能夠遏止。倒是險些叫四
    處揮舞的兵器斬傷。

    　　蘇文看情況混亂，超乎預料之外，嚇得連連倒退，然後抱頭逃逸無蹤。江充起初還
    是挺著腰桿，吆喝著：「孩兒們！奮力將亂黨都抓了起來。」強做鎮定，指揮手下抓人
    。豈料那宮中武士皆捨命廝殺，那御史府的軍卒抵擋不住，連番後退。江充看情況危急
    ，那些宮中武士轉眼間殺到了面前，刀槍斧鉞只在眼前弄影，也顧不得許多，就轉頭向
    後逃去。

    　　史皇孫雖然被蕭任抱著，還是大叫：「莫要放走了那狗賊！抓住他！抓住他！」

    　　蕭任看那些宮中武士追去，一忽兒就沒了人影。蕭任才將史皇孫放開，然後說：「
    皇孫恕臣無禮！」

    　　張光、樂同等賓客還在大叫：「要糟了！快去稟報太子。」

    　　史皇孫也是低頭，望宮中行去。蕭任回頭望著宮外，地上血跡斑斑，橫七豎八的躺
    著五、六具屍首。蕭任搖頭暗中叫菩。

    　　忽然聽後面大叫：「皇孫且留步！」就聽馬蹄聲疾起，看邊門上一騎黑馬奔出。蕭
    任細看，卻是史皇孫騎著馬兒，舞著大斧，奔出了宮外，隨後又是七、八名宮中武士騎
    馬踉著衝出。那門內還有幾名武士跑出來，要追趕史皇孫，但哪裡趕得上。蕭任大急，
    抓了柄大環刀，也縱身挺步就去趕史皇孫。但那匹黑馬腳力甚健，一眨眼就消逝在轉角
    。蕭任運氣狂奔，還是追趕不及，轉了兩個巷子，就失了史皇孫的蹤影。蕭任擔憂史皇
    孫的安危，想著必定要將他找回，於是飛身上了重樓屋脊，四干眺望。遠遠見前方十幾
    條街外，人聲鼎沸，商旅逃避，顯見一場廝殺正熱。蕭任趕忙飛身在高牆間跳躍。到了
    那街上，還看到十幾名宮中武士圍著七、八名御史府的軍士拚鬥。

    　　蕭任抓著一名宮中武士，問說：「可有看見史皇孫？」那名武士摸不著頭腦，怒叱
    一聲，還要反身來殺蕭任。蕭任大叫：「你們只顧廝殺，可有照料皇孫安危？」

    　　那名武士看清是蕭任，就答說：「史皇孫帶領兩名卒子，跑到前面第二條巷子中，
    去追趕江充了。」

    　　蕭任棄了那名武士，趕忙往前奔跑，循著巷弄，沿路叫喚：「史皇孫！快回來，快
    回來！」

    　　又轉了個彎，瞥見旁邊窄巷中有人影蠕動。蕭任急忙奔上前去，看是兩名宮中武士
    臥倒在地上。其中一個已經沒氣了。蕭任摸著另一個，看那武士脊椎叫打斷了，骨肉麋
    爛，也是命在旦夕。那武士睜開眼睛，看著蕭任，微弱的說：「有兩個奇異的胡兒偷襲
    皇孫，打傷了我們。蕭公子快去救皇孫。」蕭任看那兩個武士都受了重兵刃擊傷，心中
    萬分惶恐，只怕史皇孫有個短長。

    　　蕭任趕忙往前躍進，口中呼喊：「史皇孫！」才剛叫完，忽然當頭黑影罩下，蕭任
    趕忙急縱向前。身行未定，又聽前面叫道：「蕭公救我！」蕭任聽是史皇孫求救，也顧
    不得身後金風壓下，隨手將浩然指力向後點出，然後就縱身向前躍去。猛然人影晃動，
    看當前一斧頭砍下。那巷弄狹窄，蕭任急要退避，無奈身後又是重兵刃追來。蕭任急切
    中，將腳在牆上一瞪，飛到牆頭。低頭看兩個黑黝黝的御史府軍吏，一個執著銅錘，一
    個執著巨斧，看來大約是羌人。蕭任一上了牆頭，就沿著牆頭，往史皇孫的叫聲處奔去
    。那執銅錘的軍吏叫喝一聲，也躍上牆頭，就來趕蕭任。那執巨斧的就仗著兵刃長大，
    亂雪似的削向蕭任腳踝。蕭任雖然身法快捷，跑了兩步，竟然擺脫不了。蕭任一腳踢開
    斧頭，然後回身連劈三刀，就躍下牆頭，翻落隔壁院中。那執巨斧的軍吏看蕭任翻到隔
    壁院中，怒叫：「賊匹夫休走！」提了巨斧，就要翻牆來追蕭任。那執銅錘的軍吏拉趕
    忙早一步跳下，將銅錘就勢砸下。豈料蕭任才一落地，足下又是一點，倏然又上了牆頭
    。那執巨斧的軍吏沒料到蕭任又挑上來，驚呼一聲，看蕭任已到目前。猛然間剛氣大盛
    ，那執巨斧的軍吏還要舉掌相迎，已是不及，吃蕭任當胸一掌，打落牆頭，軟癱在窄巷
    中，不能動彈。

    　　蕭任就著身行下了牆頭，又向前連跳三步。聽身後金風暴盛，那名執銅錘的軍吏粗
    口罵道：「狗賊！安敢傷我兄弟？」「咚！咚！咚！」顯見銅錘都打在牆上。蕭任看
    敵人餘勢已衰，就回身仗刀殺去。

    　　那軍吏一銅錘才打在地上，還未舉起，就看刀光漫天潑來。那軍吏拖著銅錘，急急
    倒縱。怎當蕭任身法迅捷，踩著那銅錘，一溜煙就攀到那軍吏面前。那軍吏怒喝一聲，
    看蕭任腳起，「砰！」一聲，給踢了個仰面倒滾葫蘆。那軍吏叫迎面端了個七葷八素，
    又失了兵刃，就伏在地上，低聲怒吼，狠狠瞪著蕭任。

    　　蕭任垂刀而立，說：「你快走！我不殺你！」

    　　那軍吏遲疑了一會兒，就抱起那執巨斧的軍吏，走出了巷口。蕭任趕忙回身在巷弄
    中搜尋史皇孫。看地上都是點點血跡，猜測史皇孫受了傷。看前面兩個廢棄的破水缸，
    蕭任趕忙前去察看。就看史皇孫從缸中冒出頭來，叫說：「蕭公救命！」

    　　蕭任說：「皇孫休驚！」趕忙趨前，將史皇孫抱出缸中。看史皇孫面色慘白，左手
    臂士都叫鮮血染濕整片。

    　　史皇孫還是發抖，說：「那兩個羌人，一斧頭就砍死了兩個卒子。我還看不清，不
    知是什麼門道？」

    　　蕭任還說：「有蕭任在此！皇孫休驚。」然後扯破袍子，將史皇孫手臂包紮。史皇
    孫用力抓著蕭任，還是不住發抖。蕭任就背起史皇孫，翻牆越戶，接連縱跳，回到了太
    子宮前。那許多宮前衛士看史皇孫歸來，都歡聲雷動，迎上前來。蕭任背著史皇孫，行
    到前殿階下，看太子憂容滿面，來回踉步。

    　　太子看蕭任背著人回來，還不知是誰？那旁邊的從官、賓客都叫說：「蕭任救史皇
    孫歸來。」

    　　太子大喜，下階相迎。蕭任將史皇孫放下，而史皇孫還是軟弱。太子就抱著史皇孫
    ，罵說：「你這畜生！

    　　你如何不顧性命？難道不怕傷了你娘心腸？」又轉頭向蕭任說：「非有子遠，今日
    吾兒已不知死在何處了。」

    　　蕭任伏地拜說：「皇孫受驚，皆任之罪也。」

    　　太子趕忙將蕭任扶起，說：「子遠何出此言？吾兒之命以子遠待至，日後但有所請
    ，孤敢不應命。」

    　　蕭任躬身說：「任受殿下厚恩，不能報答，只有肝腦塗地而後已。」

    　　太子就抱著史皇孫，一道走入前殿。少傅、蕭任等人都隨行而入。就看那殿中坐著
    一名哭泣的貴婦，抬頭看太子、史皇孫走進，就趕忙奔來，哭說：「進兒！進兒？」然
    後也抱著史皇孫痛哭。那貴婦就是史皇孫的親娘史良娣。漢朝皇太子後宮妻妾凡三等，
    一妃，二良娣、三孺子。如今皇太子尚未立妃，卻最寵愛史良娣。史良娣又替太子生了
    三男，長男就是劉進，人皆稱史皇孫者。

    　　太子看史良娣和史皇孫相擁哭泣，就放開手兒，行到了上首坐下。那好些宮中侍從
    都趕忙來，給史皇孫更衣敷藥包紮。太子坐在殿中，愁眉苦臉，還是嘆息。

    　　一會兒，太子又拍案罵說：「你這畜生！你今日打傷了妤多人，壞了大事。叫孤如
    何面上？」

    　　史皇孫雖然躺在榻上，還是掙扎著起身，說：「孩兒不孝！」

    　　史良娣卻還是哭說：「殿下莫要再罵進兒了。進兒只是個孩子，懂得什麼？那些奸
    臣擺弄殿下，還將進兒打傷，倒還無事。進兒要懲治奸小，卻被打傷，還要受到責罵。
    」

    　　太子聽了，低頭沉默不語。一會兒，又是起身踱踉步，仰天長歎。

    　　少傅就說：「殿下！臣以為，到了這地步，萬萬不能善了。那滿朝公卿也只說殿下
    畏罪走險，想要殺人滅口。」說到這兒，又是沈默不語。

    　　太子踱來踱去，看少傅不語，就急急問說：「少傅可有良策，解孤急困？」

    　　少傅說：「殿下還是該發使節，收捕江充，將之明正典刑，一區朝綱。」

    　　太子凝立在殿中，鎖眉苦思，久久不動。然後又問：「少傅可有他策否？」

    　　少傅說：「臣材質愚下，除此之外，已經無計可施了。」

    　　張光和樂同也下拜說：「殿下請早定心意，匡正社稜，以安祖廟。」

    　　太子又是沈吟，片刻後說：「孤愚昧，不能早聽從少傅之言，致令亂黨坐大囂張
    ，動搖社稜。蕭任、張光！汝二人即持節，假稱奉詔，去按道侯府搜捕逆賊江充。李超
    、樂同！汝二人去江充家中搜捕江充。無且、慎昭！汝二人即去御史府搜捕。務必要將
    那逆賊抓來太子宮中。」然後又接連發遣賓客為使者，將長安城中，江充可能出現的處
    所，盡皆搜索。眾使者就於正殿中受了節杖，領命收捕江充。

    　　太子劉據早年甚得今上寵愛，開了博望苑，讓太子篆養上千賓客，其中多有高明奇
    異之人。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這些賓客每日與太子講論道理，出則有車，食則有
    肉，襲豐履厚，備受禮遇。今番太子有事，這些賓客自然都賣力求功，以報知遇之恩。
    當然，日後太子繼位皇帝，今日若是早立了大功，到時也是有著一番前程可期。

    　　蕭任、張光持著那赤紅色的節杖，帶領了四十名宮中武士，就騎著馬兒直奔按道侯
    府。漢朝使者出宮執行任務、捎達詔書，例需由皇帝親受節杖。見此赤紅節仗，就如同
    見了皇帝一般。若是使者將節杖不慎丟失，就是殺頭大罪。現因今上在甘泉宮中養病，
    太子代理朝政，因此得專權發使節。

    　　到了按道侯府前，蕭任吩咐二十名武士，將那按道侯府四面圍定。張光就向守門官
    吏報說：「天子降詔！

    　　請侯爺受詔。」

    　　那守門官吏慌忙將蕭任、張光迎入正堂上座。一會兒，就看按道侯韓說從後面出來
    ，身著朝服，跪地接詔。張光就宣說：「繡衣使者江充妄言巫蠱，謀逆作亂。著即收捕
    ，案驗幼治。使節到時，悉如命，助使者捕拿充。」

    　　韓說聽了宣詔，半晌不語。張光就催促說：「侯爺可知江充之行止，以助本使者捉
    拿逆賊？」

    　　韓說就問：「天使可有詔書否？」

    　　張光說：「詔書在太子宮中。太子現在發遣使節，在城中各處收捕江充，不能一一
    攜詔書給各處觀看。

    　　侯爺看這節杖，就如見了今上。可速速助本使者收捕江充逆賊歸案。」韓說還是遲
    疑。張光又問說：「侯爺因何不肯受詔？」

    　　韓說答道：「江使君奉明詔，案治巫蠱。今日若不得親見上詔，小臣不敢擅自作主
    。小臣願與天使回到太子宮中，拜受詔書。到時，自當竭盡心力，助使者捉拿江充。」

    　　蕭任怨喝：「大膽！爾敢違命抗詔？」

    　　韓說答曰：「不得親見上詔，小臣不敢應命。」

    　　張光就間：「那江充可是在府中？」韓說不肯回答。張光就說：「子遠！你帶領衛
    士，入內搜去。」

    　　韓說就起身大叫：「你兩個假傳詔書，謀逆叛亂。」就起來抓著張光的節杖。張光
    大喝一聲：「大膽！」

    　　就將韓說絆倒在地上。

    　　蕭任將手一揮，身邊十餘名衛士就衝入後堂、內院。聽按道侯韓說還在大叫：「來
    人呀！將這幾個叛賊抓起來。」一時就聽嘩聲四起，那府中軍卒紛紛掣刀出鞘，一時間
    殺聲震天。

    　　蕭任身邊的衛士闖入了二進院中，一些僕從、丫環都驚慌走避。迎面就是一支棍棒
    砸下，蕭任急側身避開。就聽人大罵：「你這個逆賊！我打死你！」那身邊幾個武士趕
    忙將那人揪在地上。蕭任看去，卻是御史章贛。蕭任一揮手，又繼續前行搜索。章贛還
    在後頭大罵：「你不得好死！你要造反。將你頭砍了。」

    　　轉過了牆角，蕭任抓了個老頭，就問：「可有江充蹤影？」那老頭臉色慌張，一個
    勁兒搖頭。蕭任又抓了個小廝，厲聲問說：「江充可在府中？」那小廝嚇得發抖，然後
    將手向偏院揩去。蕭任發足向偏院奔去，那些衛士也緊緊跟隨。才到了偏院，卻看空無
    一人。蕭任心頭煩急，只怕要走了江充。

    　　忽然聽後面人馬聲亂起，蕭任急急奔去，見是馬廟，而小門洞開。蕭任聽馬蹄響起
    ，趕忙跑出小門，見兩個宮中武士，被打倒在巷道中。其中一人就大叫：「蕭公子！江
    充和蘇文騎馬走了。」蕭任大驚，趕忙飛身上了大樹眺望。遠遠看兩個青衣人影，在
    巷道中一起一伏，一東一西，分兩頭急馳而去。蕭任心中疑惑，也不知哪一個是江亢，
    就隨便選了一個，然後趕忙騰身追去。但怎當那馬匹狂奔。而那些巷道又是曲折，轉了
    幾轉，看那育影在巷弄中忽隱忍現，卻是越奔越遠了。蕭任又追了一陣，才翻過了一座
    牆頭，就看樹上掛著一領青袍。冉前望，就是東市了，市井繁華，商旅眾多，如何也是
    尋不著江亢的蹤影了。蕭任跌足嘆氣，只有回到按道侯府中。

    　　回到了按道侯府中，那些宮中武士已經將府中軍卒殺散了。蕭任聽那院中都是老人
    、女眷、小孩的哭聲。

    　　又看那些武士四處搜尋，卻許久都沒有著落。蕭任猜測江亢已然逃逸，就帶領眾武
    士向正堂行去。到了正堂上，看張光一身是血，蕭任大驚，問說：「張兄可是受傷了。
    」

    　　張光搖頭，手指著地上，說：「侯爺和我掙扎，不慎撞上刀兒，已然死去。」

    　　蕭任看著地上，見韓說趴在桌下，鮮血流了滿地。

    　　張光又說：「御史章贛也叫打傷了，方才負傷逃到府外。」

    　　蕭任說：「我方才行動遲緩，恐怕走了江亢、蘇文兩個逆賊。」

    　　張光說：「既然如此，我等還是且回太子宮中。」於是兩人就領隊回去。

    　　到了宮中，蕭任、張光稟報情況。太子知道沒能抓到江亢，心中也是煩亂。一會兒
    ，其他幾批人馬也都依次回來，都沒能尋到江亢的蹤影。太子徬徨無計。

    　　少傅就說：「殿下！今日必定要把江亢尋獲。留這禍胎在外，遲早要陷害殿下。」

    　　太子愁眉苦臉，說：「可是長安城中這麼大，如何就能找到？」

    　　少傅說：「殿下可以昭告百官，言江亢反。然後發三輔兵馬，一寸一寸去搜。」

    　　太子說：「孤家沒有虎符，如何能調動兵馬？」依漢家舊制，調遣兵馬須使節持竹
    符並至。所謂何者，就是記載詔書的竹簡。符者，就是虎符，都折成兩半，一半在皇帝
    手中，一半由帶兵將領保管。須兩牛虎符封在一處，才能證驗上命，發遣將士。可是現
    在虎待在皇帝手中，太子依例不能發兵。

    　　少傅說：「除了令上，誰也不能發虎符。可是今上病重，在甘泉宮中，存亡未知。
    殿下又不得去甘泉宮面上。如此，何不遣使者面見皇后，將江亢反狀都詳細說了，然後
    出皇后降詔，發三輛兵馬。任憑江亢能夠飛天遁地，也難逃殿下手掌。」

    　　太子還是狐疑，說：「這樣，恐怕鬧大了，不好收拾。」

    　　少傅說：「江亢反狀已現。殿下權宜發兵平亂，也是當然。何況殿下發動三輪兵馬
    ，就像是尋常人家小孩玩弄父親的刀劍一般。所謂「子弄父兵」，罪不及死。太子還是
    要趁便，把江亢一舉剿除了，以免留下後患。」

    　　張光也說：「殿下要速速決斷。否則那逆賊逃出了城門，又到甘泉宮去告狀，就不
    知有什麼惡毒言語了。」

    　　太子又說：「還是先找丞相前來商議。」

    　　張光高聲說：「殿下且莫遲疑。劉丞相本是個沒有決斷擔當的人。殿下去找他商議
    ，只有壞事。」

    　　樂同也說：「臣請殿下早定心意。且不論今上存亡與否。今上染病多時，又疑心左
    右都在詛咒今上。殿下雖然是今上親骨肉，但只要是牽連到巫蠱案中，就罪至大逆不道
    ，陽石公主、諸邑公主都是前車之鑑。殿下要早早拿住江亢，莫要叫小人先告狀，就冤
    沈海底，永遠洗不清了。」

    　　太子還是猶豫不定，踱來踱去，喃喃說道：「孤不忍為此悖逆之事。諸公莫要逼迫
    。」轉眼看到蕭任，就問：「任！你可有良策？」

    　　蕭任想起這宮闈父子間的種種糾葛，也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吞吞吐吐說：「任愚鈍
    ，不敢妄言！」

    　　太子聽了這話，就喪氣的說：．「該如何是好？愁煞孤家。」

    　　蕭任看情勢混沌，兩太子受困不能解脫，也是憂急。可是也拿不出主意。

    　　少傅又說：「江亢乃是卑鄙小兒。他早年陷害趙國太子，逼得趙太子自殺。處小人
    之間，不可以君子之道。殿下要早早決斷。」

    　　太子呆呆望著窗外，看天色將晚。過了一會兒，說：「若是天黑，只怕江亢就趁夜
    出城。孤不忍為悖亂之事，可是更不忍見小人作亂，動搖社稷。」然後轉頭向無且說：
    「無且！你就持節，入未央官長秋門，晉見皇后。將江亢反狀，俱皆說了。然後求皇后
    詔書，以發三輛兵馬。」

    　　少傅又說：「殿下還需遺人連夜搜索江亢。十二城門也要加緊把守，以防那逆賊趁
    夜逃出。」

    　　無且領命，就持了赤節，逕赴未央官。蕭任與眾賓客就率領太子宮中武士，在城中
    四處搜尋江亢。那些執金吾轄下的巡夜軍卒，看見了太子宮中的人馬在四處收捕人犯，
    也都不敢攔阻。城中一夜，擾攘不安。

    　　到了第二日清早，仍是一無所獲。蕭任等人雖然連夜未睡，還是打著精神回到太子
    宮中。略事休息，就又來甲觀畫室晉見太子。賓客無且方自未央官回來，少傅、張光、
    樂同、李超等人都在座上。無且就稟報說：「臣已求得皇后詔書。只是皇后交代，要殿
    下小心謹慎，一切以宗廟為重。」

    　　少傅即說：「殿下可即發遣使者，佔據武庫，田中厲兵車，然後要長樂富衛尉、執
    金吾聯合出兵平亂，就便將一干賊黨與胡巫都抓了起來。然後令告百官，言江亢反狀。
    如此京師可走，人心可安。」

    　　太子點頭，然後說：「諸公且要仔細，切莫驚擾城中百姓，加深孤之罪慾。」想了
    想，又說：「無且！

    　　你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召來宮中，共同商議大事。」說罷，就行入後堂。

    　　到了當天下午，使者回報，說：「長樂富衛尉已奉皇后命，出兵馬收捕江亢。可是
    執金吾閉門不肯奉詔。」

    　　不久賓客無且也回宮，報說：「丞相逃逸無蹤，另在案上留下印絞。丞相府中的一
    些衛士都不知劉丞相去了那裡。御史大夫、太尉也都閉門不肯受詔。」

    　　太子聽報，搖頭嘆息，說：「百官公卿以為孤家作亂耶？孤之罪，上達於天。」

    　　少傅說：「殿下一本至誠大公，何需自責？朝中公卿或者視見短淺，或者與奸人朋
    比。殿下的一番苦心，日後自能明白。」

    　　太子又問城中景況如何。使者報說，尚稱安好。只是店鋪多停了生意。商旅行人也
    因城門關閉，家家足不出戶。蕭任等人聽了這些話語，雖然心中憂悶，不知會如何收場
    ？可是還是強打精神，與長樂富衛尉兵馬，一同搜尋江亢與一千賊黨。

    　　到了第二日，尚未尋獲江亢。可是午後，自太子宮中抬頭西望，見烈火沖天，濃煙
    蔽空。太子驚慌，問因何起火。一會兒，有使者報說：「長樂宮衛尉兵馬追捕胡正，趕
    到上林苑中，就以火驅趕胡巫現身。誰知天乾物燥，大火一發不可收拾，就將那些胡正
    通通燒死在上林苑中。連帶也毀了好些宮殿樓臺。現在大火已受壓制，不一時就可熄滅
    。」

    　　太子頓足說：「孤對不起祖宗。」

    　　總算到了第三日一早，樂同等人在丞相府中抓到了江亢，將他捆縛在太子宮前，聽
    候處置。張光就說：「還請太子早早處置江亢逆賊。」太子點頭，然後出得宮門，看江
    亢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渾身綁縛著跪在太子宮前。太子看了江亢，就咬牙切齒，罵說
    ：「趙虜！你以前在趙國作亂，陷害趙王父子，還嫌不夠麼？

    　　還要再來離間我父子？」江亢倒是不露神色，漠漠的看著太子。太子大怒：「將這
    狗奴才腰斬了，棄屍街上。」

    　　那邊就有三個武士出列，把江亢抓住，就要行刑。江亢抬頭望著刀兒，然後回頭說
    ：「殿下今日殺了充，可是殿下不免一死。充與殿下，九泉之下相見。」

    　　太子殿下暴怒，叫道：「一刀斬了。」就看那兩個武士侍候江亢，一個舉起大刀行
    刑。日光反耀在刀鋒上，瞬間把江亢砍成兩節，丟在地上。另聽江亢哀嚎大叫，兩節身
    體還在血泊中亂扭。太子看了這場面，驚出一身冷汗，頭腦昏眩，軌軟倒在地上。少
    傅、蕭任等連忙將太子扶入宮中。

    　　太子回到畫堂中，還是臉色慘白，冷汗直冒，心虛手軟，久久不能平復。想這太子
    劉據，乃是金枝玉葉，自小養在宮中，就連殺豬屠狗也未嘗見過，更難以經受這殺人場
    面。就見太子一個人在榻上喘氣，過了許久，才哭說：「孤之罪，比海深，比天高。」

    　　少傅連忙勸慰：「殿下且莫傷悲，還該歡喜。現在已經將元凶首惡處置了，就該早
    早去甘泉宮，迎接大驚回末央官。」

    　　太子又哭說：「孤家想起父皇存亡未卜，心中徬徨悲傷。」說著又是漣漣淚下。

    　　少傅又說：「殿下且要打起精神，趕緊上甘泉宮，將情況弄個清楚。」

    　　太子就說：「少傅之言極是。」就轉頭向蕭任說：「任！你且在宮中，替孤把守照
    料，以防不虞。母后處，有未央官衛尉把守，應該沒有大差池。少傅、光、同、超、且
    ！你們即召長樂宮衛尉兵馬、武庫兵馬，送孤出城，直上甘泉宮。一應兵馬在陽陵渭橋
    邊上，就行止住，由孤家單車自縛，前往甘泉宮請罪，以免驚動父皇。」

    　　少傅說：「殿下！此舉萬萬不可。設想今上若已晏駕，甘泉宮中由趙婕妤和一干小
    人把持，殿下此去，就如羊入虎口。」

    　　太子哭說：「孤即萬死也不能贖今日之罪。孤意已決，少傅莫再多言。」

    　　蕭任說：「住在甘泉宮中探訊時，看趙婕妤品行端正，不像是與奸小同黨之輩。」

    　　少傅說：「知人知面，不知肚腸。太子干係我朝興衰，還需小心為是。」

    　　張光說：「還是由光侍候太子殿下同去。到時光先上甘泉宮報信，再相機行事。少
    傅領著兵馬，在後面接應。」

    　　太子大怒，說：「孤家要一人自縛，直上紫殿。諸公莫再多言議論。」

    　　眾人看太子盛怒，都不敢言語。太子即吩咐眾人打理車駕，隨即啟程。一行人在長
    榮宮衛尉兵馬與武庫兵馬護擁下，浩浩蕩蕩望橫城門進發。到了那橫城門下，守門軍吏
    看這幾日城中擾亂，現在又是大軍來到，慌張不知所措。想要詢問詔書有無，又是嚇得
    發抖。

    　　少傅就叫那軍吏來前，然後說：「太子要去甘泉宮面上。事出非常，不與你等相干
    。你快快開了城門。」

    　　那軍吏不得已，只有將城門開啟。少傅就催促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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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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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