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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 第九回 崔蒐扶桑日，照耀珊瑚枝。風帆倚翠其血蓋，暮把東皇衣 2/2】

    　　蕭任聽了這話語，一時語塞，想著總不能叫箕里克做個背信忘義的人。可是轉念一
    想，又說：「我朝有言：「信近於義，言可履也。」匈奴單于叫你在海上搶劫船隻，實
    在是不仁不義，率獸食人，罪大惡極。足下不可拘於小信，而壞了大義！」

    　　那箕里克皺著眉頭，叫道：「你囉唆什麼，我聽不懂。反正匈奴人掌錢叫我辦事，
    我不好好辦，下次就沒錢拿了。沒有錢了，就要冒著風雪去打家劫舍，殺人放火。有時
    幾個月看不到老婆、孩子，那可是不好。」

    　　蕭任聽這些歪理，就愁眉苦臉。想著還是嚇嚇伯吧，於是說：「我朝兵精馬壯，個
    個將軍都有千里決勝之誤，萬夫不當之勇。平兩越，破大宛，滅夜郎，威動西域。更將
    那匈奴盡驅逐於漠北。至今胡婦猶時時吟唱悲歌。足下何敢不識時務，與天朗上國為敵
    ？」

    　　箕里克答道：「哼！我在這兒逍遙快活。東胡、匈奴都不敢正眼覷我。還要常常巴
    結我金錢。你就叫你那漢朝皇帝先滅了東胡、匈奴，再來打我吧！」蕭任聽到這兒，不
    禁氣奪。悶頭苦思，不得其解。又聽箕里克說：「我對你也算是好的了。還給你吃肉喝
    酒。你快快把那海上仙山的秘密，詳詳細細說來。我們交差了事後，好再喝酒吃肉。」

    　　蕭任說：「我既然奉詔書出海尋仙。這個祕密就不能對旁人說。」

    　　箕里克於懷中抽出一疊白絹，向蕭任說：「這方白絹就是項武義考叔在那白頭上人
    處取來的拓印銅鼎銘文。匈奴單于尋遍海內有學問的人，都解不出其中的奧祕。你只要
    看著圖文，說出故事就好了。」說著，叫人將那白帛布攤在蕭任眼前。

    　　蕭任看那白帛上印滿了一塊塊的拓文，大小不一，雜亂無章，恐怕就是叫司馬相如
    來也兜不在一起。蕭任雖然認不得那拓文，可是想著不能漏一絲口風，還是硬著脖子說
    ：「怒難從命。」

    　　箕里克不耐道：「其實這些故事誰不是從小聽到大。都是荒唐得很。你就是說出來
    ，那單于也找不到什麼。快說！」

    　　蕭任想：「那白頭老道的故事，固然荒誕。但是陛下卻深信不疑，要是把那故事說
    出來了，回到中土，肯定就要殺頭，再地無法彌補。若是不巧匈奴單于真的比令上多活
    一歲、兩歲，那就要抄家滅門了。」於是還是搖頭說：「既有君命在身，是絕不能說的
    。」

    　　箕里克怒道：「你個笨石頭！老子好言相勸，你卻敬酒不吃吃罰酒。」就把手一招
    ，看旁邊一個獵人在橫七豎八的木頭堆、魚叉叢間翻動，撥出一支紅漆竹竿，送給箕里
    克，卻是蕭任的節杖。蕭任看了那節杖，心頭突突一跳。又聽箕里克說：「這根竹竿
    是你的？」

    　　蕭任點頭，說：「此是我朝信物，見此節杖如同見到天子。本使奉天子命，來此尋
    訪仙人，有此赤紅節

    　　杖為憑，足下不須再疑。若得足下臂助，尋得仙人蹤跡、或仙丹祕方，我朝天子必
    定大大歡喜，賞賜勝過匈奴十倍。」

    　　箕里克點頭笑說：「我看這竹竿質料甚好，上面又有桐油，若是當柴燒，也可以暖
    和一會兒。」說著，就作勢要將節杖丟下火堆。

    　　蕭任大驚，喝止：「休得放肆！此是朝廷信物，豈可兒戲？」

    　　箕里克嘎嘎笑說：「你要是把那白頭上人的秘密說了出來，我領了單于金錢，就不
    須這根竹竿作柴燒。

    　　你快快把故事說來！」

    　　蕭任正色說：「奉使者，義在不辱君命。足下休要逼迫！」

    　　箕里克說：「我若將這竹竿燒了，你不但污辱了使命，就是回去，也是殺頭大罪。
    你若是把故事說完，我就還你節杖，還與你喝酒吃肉。你快快說來！」這節杖乃是使者
    信物，由皇帝頒賜，按漢律失節當斬，即使僥倖逃回關內，還是殺頭大罪。箕里克以此
    要脅，大約也是熟悉中國風俗律例。

    　　蕭任看那節杖在火上炙烤，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心中惶恐，只怕真的傷了節
    杖，不能回京覆命。

    　　於是明說：「足下行事十分不通道理！這節杖若是有了毀損，天子發怒，於足下也
    有好多不便。足下不可嬉戲為之。快快將節杖還給我。」

    　　豈知箕里克在火堆上一鬆手，看節杖掉落火中，「嗶嗶！啪啪！」頃刻間那節杖就
    發汗烏焦。蕭任扯著鐵鍊，搖手大叫：「住手！住手！」忍不住冷汗直冒，想要掙脫束
    縛，卻是動彈不得。蕭任又豎起眉毛，厲聲喝叫：「這節杖就要燒毀了！我奉勸足下早
    早回頭，將節杖救回。」看箕里克的訕笑，彷彿不為所動，蕭任臉上冒出冷汗，又結結
    巴巴哀求說：「請足下三思！……這都是為了足下著想。足下切莫一誤再誤………，毀
    了朝廷信物，到時天子發威，發百萬大軍，………，到時……」看那節杖起火燃燒，「
    劈哩啪啦！」由中間迸斷為兩節，腦中「轟」的一聲，蕭任垂頭喪氣，什麼想法也沒了
    。

    　　然後聽箕里克說：「唉呀！把你的竹竿燒了。現在你也不能回去見皇帝了，該怎生
    是好？」蕭任抬頭看著箕里克，見他笑著說話，半點也不在意。蕭任更是鬱卒，覺得沒
    有了生趣。又聽箕里克說：「既然節杖被毀，我為你盤算，不如就將白頭上人的故事說
    出，以後好歹也可以在這兒娶妻生子。那老皇帝找不著你的蹤影，就當你已經成仙了。
    你只要把故事編了出來，我交差了事，以後我也不虧待你，有酒有肉都分著吃。」

    　　蕭任長歎一聲，說：「大丈夫焉能含垢苟且偷生？」

    　　箕里克不耐地說：「你機理呱啦說著，難道真的要老子給你吃苦頭？」蕭任仰頭閉
    目不語。箕里克冷哼一聲，將手兒一招，旁邊就有人自火爐中抽出了隻黃澄澄、直冒煙
    的烙鐵。

    　　蕭任看了，心驚膽顫道：「敢莫是要炮烙我？」就在那柱子上掙扎。可是那些鐵鍊
    都有手臂粗細，牢牢的將蕭任綁在柱子上。不論蕭任怎麼掙扎，都掙不開。看箕里克手
    持烙鐵，慢慢走近，蕭任心頭卻是越跳越快。

    　　那箕里克行到了蕭任身邊，就將那烙鐵直貫入冰鑄桌面，「淒淒嚓嚓」冒出陣陣水
    汽。箕里克又問：「你到底說是不說？」

    　　蕭任閉目道：「男兒有死而已。絕不能有負君命。」

    　　箕里克冷冷道：「管你說不說。我總是要交差了事。」就又取了支烙鐵，到了蕭任
    胸前，又問：「你說是不說？與其受了苦楚再說，何不現在就說。」

    　　蕭任雖然已聞到那毛髮燒焦的臭味了，還是閉目搖頭。

    　　突然就聽人說道：「箕叔叔！這笨蛋與我有仇，讓我來折磨他。」

    　　蕭任聽是英齊的聲音，心中更是絕望。

    　　箕里克笑道：「賢姪女既然要報仇，那叔叔我就樂得輕鬆了。要像你師父對待天下
    薄悻男子一般，下手絕不容情。」說著回到座位上去。

    　　蕭任睜開眼睛，看英齊取了兩柄烙鐵，緩緩走向身前。蕭任狠狠瞪著英齊，心中道
    ：「這惡毒的丫頭恩將仇報。蕭任得脫此難，必要好好打理她。」就閉起眼睛，準備從
    容就義。

    　　覺得那熾熱的烙鐵在身畔舞動，就聽箕里克道：「咦！賢姪女！你這是為何？」蕭
    任就覺得手兒被牽，身上鐵索盡皆脫落。蕭任連忙睜開眼睛看去，見那兩柄烙鐵插在木
    柱上，已將捆身的鐵索融斷。英齊在前面拉著蕭任的手銬，就向屋外縱去。蕭任雖不知
    這丫頭在玩什麼花樣，但總比給烙鐵燙到好，於是就跟著英齊飛奔。就聽箕里克大叫：
    「賢姪女！快回來！站住！」

    　　英齊奔到了門口，就有個大漢挺了鋼叉說道：「英姑娘哪裡去？哎呀！」已教那瀟
    湘雨劍刺倒。

    　　箕里克大叫：「放肆！」

    　　蕭任回頭看去，見箕里克隨手抓了五、七支鋼叉，長步追來。後面那些獵鯨幫嘍囉
    ，都發了喊，持著鋼叉，隨著幫土來追英齊、蕭任。英齊、蕭任奔到了港邊，見了些馬
    匹繫在柱子上。兩人就一起飛身上了馬。

    　　英齊反手揮劍，將那僵繩盡皆砍斷。又隨手亂劈，將其餘那些馬兒都驚散奔騰開。
    這時那箕里克已到了身後三步之外，就問道：「賢姪女！有話且慢慢說！」豈料英齊牽
    了蕭任的馬兒就放開蹄子奔跑。那些路上的嘍囉有些就挺著鋼叉去溯蕭任。只聽「哎喲
    ！」「啊！」鎖心環沿路打出，幾個嘍囉抱頭哀嚎，其餘連忙走避。

    　　蕭任和英齊騎著兩匹馬，在雪地中一路向山中奔丟。蕭任看看沒有追兵了，就向前
    面的英齊叫道：「英姑娘！多謝救命之恩！妳可不可以解開這手銬。妳牽著我的鍊子，
    這騎馬可不大方便。」但英齊只是放馬奔馳，一絲也不理睬蕭任。蕭任又叫了幾次，但
    英齊都不搭理，只是一個勁兒的縱馬奔騰。

    　　另一忽兒，就又聽到後面人馬喝吃聲大起。蕭任回頭看去，見箕里克已率了幾十個
    嘍囉騎馬追來。

    　　那箕里克就放聲問道：「賢姪女！丫頭！妳且把話說明白。這要我如何向老叔交代
    ？」

    　　但英齊還只是埋頭騎馬，不說一句話。蕭任聽那箕里克愈奔愈近，回頭看去，原來
    箕里克騎的是飛煙。

    　　那飛煙跑得飛快，早將其餘嘍囉的馬匹拋在後頭。箕里克仗著飛煙神駿，就趕過蕭
    任，去抓英齊馬兒的僵繩。

    　　豈料英齊回身就是一劍。箕里克側頭避過，不禁大怒，道：「臭丫頭！辦事不勞！
    」隨手就揮鋼叉打向英齊。

    　　兩人就在奔馳的馬上拚鬥起來。但那箕里克功夫了得，指縫中夾了五、七柄鋼叉就
    如有五、七條手臂。漫天鋼叉閃耀出千百條銀光，將那英齊打得是招架不住。

    　　蕭任看英齊危險，就將那手銬上的鐵索舞將起來，爆喝一聲，縱馬衝過箕里克身旁
    。箕里克回身一鋼叉掃向蕭任，正與那鐵索糾纏一處。那箕里克回身一奪，蕭任就收勢
    不住，跌撞下馬來。蕭任方要叫糟，忽然領子就被人提住。抬頭看去，卻是英齊及時抓
    住，將蕭任放上英齊的馬來。此時蕭任和英齊同乘一匹馬，手上的鐵索卻還纏在箕里克
    鋼叉土。箕里克扯著蕭任，就往邁上衝。蕭任用力扯洩，怎耐箕里克力大，眼看又要摔
    下馬去。英齊急忙一手抓著蕭任，另一手就持瀟湘雨劍攻向箕里克。

    　　箕里克怒喝：「反了！」格開英齊長劍，一鋼叉砸向蕭任。

    　　蕭任看那銀光罩頂，想說：「要被砸成兩截了。」忽然金光閃爍，那箕里克急鬆手
    放開鋼叉。原來英齊對著箕里克纏著蕭任的那隻手臂打了枚鎖心環。箕里克還不願就傷
    了英齊、蕭任，只得放手。英齊見箕里克放手，正待縱馬奔逃，那馬兒猛然就顛倒在地
    。將蕭任、英齊都滾翻在那雪地上。蕭任爬將起來，見那馬兒頭上中了兩柄小鋼叉，摔
    在地上，因蹄亂踢，命在頃刻了。

    　　「鐸鐸鐸！」那箕里克又縱馬奔來，就要取蕭任。蕭任見那七、八條銀光，正不知
    該避向何處，忽然氣血上湧就將「蛤蟆打挺」使出，連番後躍。箕里克見蕭任突然使
    出了鍾離慶的蛤蟆功，心全中雖是驚疑，還是雙腿一夾，催動飛僅去趕蕭任。「蛤蟆打
    挺」一招雖然累次助蕭任逃脫大難，但這次卻難敵飛煙神速。另轉眼間，箕里克就攔住
    蕭任，將鋼叉當頭砸下。

    　　蕭任心頭慌亂，卻不知除了不斷後躍外，還有什麼法子。「吁－－！」忽然飛煙長
    嘶中人立而起。蕭任危急中翻身回頭，見箕里克拉著飛煙疆繩直挺在馬鞍上，就乘著氣
    流，「碰！碰！」兩聲，將蛤蟆功由雙臂打出。蕭任自在泰山上受鍾離慶播弄後，蛤蟆
    功又更上一層。那箕里克方在鎮撫飛煙，就覺兩道辛辣刺骨寒氣迎面打來，急飛身後縱
    ，飄下了馬來。

    　　方落下地，箕里克見蕭任蹲在地上，就發了聲喊，奔來取蕭任。蕭任大叫聲：「飛
    煙！」那飛煙就放開四蹄向蕭任奔來。蕭任飛身上了馬兒，順路奔跑去將英齊提起，放
    在胸前。箕里克大怒，縱身飛來。蕭任聞得身後風聲獵獵，不暇細思，就躺平身子，將
    蛤蟆功向後打出。只聽「砰！」好大一聲，蕭任痛徹骨髓，勉強收回身軀，抓住英齊腰
    肢，可是已經五內翻騰，忍不住冷汗直冒。

    　　那箕里克在後面大叫：「臭丫頭！休走！」還執著鋼叉苦苦追趕。可是飛煙身行已
    知騰雲駕霧般，非人力所能追及了。蕭任聽那箕里克的叫罵聲音，越來越小，雖然全身
    疼痛難撻，終究是鬆了一口氣。

    　　英齊縱著飛煙狂奔，直跑了多半個時辰，才緩下腳步。

    　　蕭住在這茫茫大雪中蕭任越來越冷，更兼渾身筋骨酸痛，就抖顫著聲音說：「英姑
    娘！我們先歇歇。我身子好難受。」

    　　英齊轉過頭來看著蕭任，才發現蕭任臉色蒼白，嘴唇發抖，身軀緊緊靠在自己身上
    。英齊瞪著蕭看了一會兒，就說：「你且耐著些。我們找個歇腳的地方。」

    　　可是那冰天凍地中，除了樹林外，卻是看不到一個人影，更別說可以住的地方了。
    蕭任覺得手腳愈來愈僵硬，於是又向英齊說：「英姑娘！我們快生找個地方。我不行了
    。」

    　　英齊就停下了馬兒，回身瞪著蕭任，怒道：「那你說該怎麼著？」

    　　蕭任看那天色將晚，四野無人，就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心中也是驚慌。

    　　英齊又叫道：「傻瓜！你快說呀！」

    　　蕭任看向那些樹林就說：「我們去砍些樹葉、樹枝，搭個避寒的地方。」

    　　英齊就催動飛煙，到了那樹林茂密處。見那些松林，都是筆直的以劍一般，高高指
    入天空。樹上枝葉都長在兩人以上的高處。英齊就下得馬來，飛身縱向那樹梢，取出瀟
    湘雨劍將那些樹枝，和著積雪削斷。轉眼間就制下了幾十根。蕭任趕忙將那些樹枝搭起
    ，英齊亦躍下幫忙。不一會兒就成了兩個尖尖的小樹篷。蕭任看那樹篷周圍搭了三四層
    樹葉，倒也可以避寒。因周身難受得很，就趕忙鑽進一間去，將出口封住，坐下運功調
    氣。

    　　才運行不滿周天，就聽英齊在外面大叫：「喂！傻瓜！你到底死了沒有？」蕭任這
    時潛心靜氣，將那浩然真氣含在胸中，漸次散及全身。聽英齊叫喚，就沒有回答。英齊
    卻又叫道：「喂！笨蛋！你是不是已經死了？」蕭任看著這周天運轉，正在當頭，就秉
    氣凝神，仍沒有回答。「沙沙沙！」樹蓬中透進亮光，看英齊探頭進來。

    　　蕭任受了這番打擾，真氣散亂，胸中氣血一時翻滾得厲害。英齊看蕭任還有氣在，
    就發怒說：「傻瓜！

    　　你不會說話嗎？」

    　　蕭任無奈，就只有張開眼睛，虛弱的說：「英姑娘！我正在運氣療傷，所以沒能答
    應妳。」

    　　英齊瞪著蕭任看了一會兒，又說：「傻瓜！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死了沒有。」
    又把樹篷遮上。

    　　蕭任看英齊離去，只得又將那散亂的真氣，再耐心凝聚。待到浩然真氣充盈，即運
    行一周天。待運完一周天，心中煩嘔、骨節疼痛就都減了一半。蕭任又耐著性子，再
    行一周天。運功才到一半，又聽外面叫道：「喂！吃飯了！」

    　　蕭任想那姑娘剛才已經知道自己在運功調氣，現在不回答，則英齊就該曉事了。但
    那英齊還又叫道：「喂！吃飯了！聽到沒有！」

    　　蕭任貪著運功，心中卻道：「這丫頭怎麼不會察顏觀色哩？」

    　　就聽英齊在外面，罵道：「笨蛋！不吃！餵狗吃好了。」就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蕭任聽英齊沒了聲息，心中道了聲：「好！」就更加專心練功調氣。直將那八個周
    天都運行完畢，已是兩個時辰過去了。蕭任覺得身心舒暢，就出了樹篷。看天上明月北
    斗掛在黑緞之上，撒得那銀白大地上遍是星光。空氣冷冽，更將那全身精氣都驚醒了。
    蕭任雖然覺得寒冷，但仗著內功修為，一時卻還可撐持。蕭任看英齊的樹篷前，餘燼中
    架了一隻剝皮烤熟的兔子。蕭任拿起來，坐下去要啃，可是那兔肉凍得跟石頭一般硬，
    如何也咬不動。

    　　猛的，蕭任聽見遠處犬吠的聲音。蕭任豎起耳朵，聽那馬蹄聲越來越大。就將那兔
    肉揣在懷中，趕忙到英齊樹篷前叫道：「英姑娘！妳起來！妳起來！有人馬到來！」

    　　英齊的內功是比不上蕭任，又躲在樹篷中，就叫道：「傻瓜！冷死了。還不去睡覺
    。」

    　　蕭任遙望那奔馬走狗就在遠方森林邊，急得推開英齊樹篷大叫：「英姑娘！是箕里
    克追來了。」

    　　英齊力裏著斗蓬睡覺，這時也聽到了聲音，就叫道：「快走！」翻身出了樹篷，和
    蕭任一起上了飛煙，往前奔馳起來。這時那些人馬已然奔近到身後四十餘丈。蕭任回頭
    看去，見那些人都穿著厚重皮裘。當中八匹馬拉著雪撬。旁邊二十餘騎都執鋼叉，佩大
    刀，掛弓箭，牽著黑狗，「汪！汪！」狂吠著追來。就聽那中間雪撬上一人嘯道：「英
    齊賢姪女！妳莫要跑了！妳要真看上那小子，叔叔辦完事，就給你倆成婚！」

    　　蕭任、英齊兩人只是低著頭縱馬狂奔。雜著馬蹄聲、狗吠聲，聽箕里克在後頭不斷
    叫喚。飛煙在那無垠的白雪上奔馳，揚起雪沙似騰雲駕霧般，轉眼間就將箕里克等人拋
    在身後。但兩人心中懼怕，駕著飛煙奔馳直到天明，才敢放慢步伐。

    　　蕭任下得馬來，看飛煙已經十分疲累，心中疼惜，就用手去撫摸飛煙。才發現自己
    一路驚惶逃命，竟然還帶著手銬。於是向英齊道：「英姑娘！謝謝妳的救命之恩。」

    　　英齊瞪著眼看蕭任，就說：「傻瓜！誰要救你？姑娘要把你抓去匈奴單于那兒領賞
    。」

    　　蕭任聽那丫頭打的這個主意，不禁一愣。蕭任又想：「這丫頭內功似乎不行。我要
    跑還是跑得了。」就又央求道：「英姑娘！可不可以想辦法解開這副手銬！」

    　　英齊看著那手銬，又說：「笨蛋！我解開了手銬，你若跑了，我怎麼向單于領賞？
    」

    　　蕭任就又求道：「英姑娘行行好吧！妳用劍所開這手銬，我絕不跑掉。」心中打的
    如意算盤：「到時我騎了飛煙跑了。就把妳這丫頭丟下。」

    　　英齊叱道：「妳以為我是笨蛋嗎？哼！」

    　　蕭任無法可想。忽然覺得肚子上滑滑的，才想起那懷中的兔肉。就取出來，見已被
    身體溫熱，就要拿來啃吃。又聽英齊說道：「好不要臉！吃人家的兔子肉。」

    　　蕭任皺著眉頭說：「昨天晚上不是要留給我吃的嗎？」

    　　英齊就道：「不要面皮！那是留給狗吃的。」

    　　蕭任看那英齊發怒，就說：「恕罪則個！」就將那兔肉奉上給英齊。

    　　英齊看了那兔肉，又說：「都沾著你的汗水。我不要吃。還是給狗吃吧！」

    　　蕭任這時肚子飢餓，就說：「好吧！汪汪！就當我是小狗吧！」就稀哩呼嚕的將那
    一些兔肉都嚼盡了。

    　　蕭任吃完了這頓，就想著下一頓。於是自告奮勇說：「姑娘且坐著。我再去獵些
    狐、兔來吃。」說著起身邁步而出。

    　　英齊叫道：「你莫要跑了！你要跑了，我就宰了這馬兒。」

    　　蕭任也不答話，就往林中行去。在林中繞了許久，才見到一隻狐狸。蕭任就偷偷撿
    了塊石頭，運起浩然真氣擲出。蕭任前去看，那狐狸已經洩氣了。蕭任就拖了那狐狸回
    去。出得杯中，已經不是原來進去的地方。

    　　卻看見英齊還在那兒揚首翹足眺望。過一會兒，才發現蕭任從另一頭行來。英齊就
    間：「怎麼去這麼久？」

    　　蕭任說：「天寒地凍，狐兔都睡覺了。好容易才尋到一隻。」

    　　英齊又瞪著蕭任道，「你要是打主意要跑。我就殺掉你！再殺掉這匹馬。」

    　　蕭任心中道：「這丫頭真兇！動不動就要殺人。」坐下來，就用石頭將那狐皮割開
    ，將那狐狸肉剝出。

    　　忽然又聽到遠方馬嘶狗叫，怒罵喝叱。蕭任和英齊大驚，都站起來眺望。就見那箕
    里克的八馬大雪撬當先，又率著那二十餘騎，牽著黑狗追來。蕭任抓了狐狸皮肉，就和
    英齊翻身上了飛煙，又向前奔去。

    　　那箕里克奔近了，又是叫道：「英齊姪女！你快快下馬！有話好說！」

    　　那飛煙連日奔馳，已然十分勞累，但仗著性子勇烈好強，還是漸漸將箕里克等人拋
    在後面。就聽那箕里克高聲長嘯道：「英齊姪女！妳不要跑了！妳跑不過我們的。我們
    丁零人馬上吃，馬上睡。每八百里換匹馬。

    　　你們不得吃，不得睡，遲早被我們追上。」

    　　蕭任聽了，心頭憂懼。想起以前日磾也是說匈奴人從小在馬上吃睡。但是像這樣在
    奔馳的馬上吃睡，卻是更加可怕。可是接著七、八日，蕭任、英齊、飛煙卻都真的不得
    休息。每將那箕里克拋在後面，才下馬休息片刻，那八馬大雪撬又從後面追來。飛煙全
    是仗著性子剛強，一路苦撐。蕭任看那英齊內功根基不厚，也是昏沉欲睡，卻彷彿隨時
    要掉下馬去做的。

    　　這一日，兩人一馬奔到了山前，已經疲累不堪。飛煙亦是越跑越慢，已然筋疲力盡
    。蕭任想著：「這樣下去，只今天早晚就要被抓了。」一路苦思，卻不得退敵之道。

    　　飛僅一路西馳，漸漸入了山中。不巧寒氣陡降，風雪越來越大。如鵝宅大的雪花迎
    面打來，刮在臉上都感到熱辣辣的疼痛。兩個人乘著飛煙，在山徑上頂風前進，分外辛
    苦。蕭任自己覺得分外寒冷，忍不住時時打哆陳。只靠著浩然真氣的修行，勉強還能撐
    持。但英齊內功不深，就凍得臉色發青，兩排牙上下廝打，渾身抖顫不休。蕭任將那些
    獵來的獸皮都披在英齊身上，可是那姑娘還是受不了酷寒。蕭任看那山徑沿著谷底越行
    越高，兩旁山壁陡峭，夾著那梟臭山徑一線上行。好不容易到了風口，稍微和暖些，就
    向下坡付去。

    　　方向下坡付去不到百步之遙，蕭任就扯住馬頭，往回走。英齊就罵道：「笨蛋！好
    不容易下坡了。卻要回去送死。」

    　　蕭任說：「就在這山谷中了。」

    　　英齊亦扯著馬頭，怒道：「你敢是風熱昏頭了。又笨又傻了。」

    　　蕭任說：「英姑娘！妳跟我來。趕走那箕里克，只在這山谷中了。」說著又扯那馬
    頭，要向後行去。可是英齊還是不放手。蕭任就說：「我們這樣跑，今天就要被抓到了
    。現在只有靠著地利卻敵了。」

    　　英齊疑信參半，就隨著蕭任回到那山谷中。這時那山谷中寒風呼嘯，冰雪刺骨。白
    茫茫的雪花如潑水般撒來，在十步之外都看不清事物。蕭任先將飛煙牽在一旁，然後就
    打折了些樹木，取來攔在路中間。又尋了幾顆巨大的石頭，都推在路中間旦起來。石頭
    上面又堆了些獸皮、插了些樹枝。

    　　然後蕭任問英齊：「你會不會尖嘯？」

    　　英齊還當周大，沒聽懂，就問：「什麼？」

    　　蕭任說：「你待會兒看我手勢，就尖聲長嘯。」然後比值手勢說：「你試試看。」

    　　英齊就尖著嗓子大叫了一聲。

    　　蕭任說：「要更尖更大聲。還要連綿不絕。」

    　　英齊又試了幾次。蕭任要她運足內力長嘯，才算滿意。然後就拿了兩根手臂粗細的
    樹枝，給英齊說：「你躲在這石堆後面。一邊叫嘯，就兩手揮舞樹枝，好像兩隻手臂一
    般。」

    　　接著蕭任就在那山徑旁堆了十七、八顆大雪球。就躲在那山徑旁，等候箕里克等人
    到來。約莫頓飯功夫，果然見箕里克等一幫人冒著寒風厲雪，到了山腳下。那箕里克催
    著八匹馬兒，拉著雪撬往山上行去。可是耶雪撬上裝載了些糧食，有些沉重。加之路面
    濕滑，就得幾個嘍囉拉扯，才勉強上得出去。

    　　那二十餘人又要拉撬，又要牽狗，衝開風雪，勉強狼狽到了半山腰。蕭任就給英齊
    比了個手勢。英齊就厲聲長嘯，夾著寒風颯颯，將那似哭似笑的聲音迴盪在山谷之中，
    如黑夜惡鬼一般。那些了零強盜嘍囉聽了，都驚懼交加。抬頭向山上看去，模模糊糊卻
    見一個巨大的身影攔在路中央，足足有兩、三丈高，在風雪中飄散著頭髮，揮舞著厲爪
    。那些嘍囉們都驚得向山下退去。

    　　箕里克大叫：「莫要裝神弄鬼！有種出來，和老子打一架。大家不要退！」說著就
    揮鞭策馬，拉撬往山上勉力行去。那些嘍囉得首領鼓舞，又都向山上奮勇付去。

    　　卻又聽那厲鬼怪嘯聲不絕中，一個震天動地的低沈聲音緩緩傳來：「箕里克！你殺
    人如麻！冤鬼今日都要報仇了。」說罷和那尖嘯聲混成一處，一高一低兩種聲音迴旋鼓
    盪，將那山谷林木上的積雪都震落下來。

    　　就聽「嚨嚨嚨！嚨嚨嚨！」那些丁零人看那山坡上，翻天似的雪崩下來，都驚叫著
    轉身向坡下奔逃。那幾個雪球越演越大，夾帶著冰塊、冰沙、石頭，更將那山壁旁的積
    雪一起坍陷下來，雷霆萬鈞的一起滾落下去。

    　　那些了零人退無可退，頃刻間都叫那些崩雪給掩蓋掃落。隔著那矇隴的風雪，卻是
    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了。

    　　響了許久，那些雪塊崩落「嚨嚨！嚨嚨！」震動聲才停歇。蕭任看那雪崩威勢，心
    中也是震肅不已。想著殺了不少人，心中到底有些難過。耳畔卻還聽到英齊那淒厲的嘯
    聲不絕於耳。蕭任走到那石頭邊上，見英齊還在閉著眼睛，揮舞樹枝，扯著喉嚨長聲尖
    嘯。那嘯聲雖然可怖，可是英齊身子卻還顫抖的厲害。不知是懼怕，還是寒冷，十足一
    副色厲內荏的樣子。蕭任想著這凶丫頭原來膽子小，於是就躲在石頭後面，沉著聲音喝
    道：「英齊賢姪女！你快出來！有話好好說。」

    　　就聽英齊停了長嘯，沉默片刻，然後哽咽說：「你，你……你將他怎麼樣了？」

    　　蕭任又壓低著嗓子說：「那臭小子已經教我殺了。英齊賢姪女！有話好說。」話未
    說完，忽然眼前銀光跳躍，那瀟湘雨劍已然攻到。蕭任大驚，急翻身後躍。身行未定，
    那長劍又分上、中、下三路攻來。蕭任急用手銬間不容髮架開兩劍，就叫道：「是我！
    不要打了。」兩腿一瞪，跳到五、七丈開外。蕭任回頭看去，卻見英齊挺劍指來，淚眼
    盈眶，涕酒縱橫，立在風雪之中。

    　　英齊哭著看向蕭任，然後掉頭就向山上跑去。蕭任愣了一會兒，就跑去追英齊，口
    中叫道：「英姑娘！

    　　莫要跑了！」可是英齊一步也不停下來，另在風雪中掩面狂奔。蕭任只有運氣飛縱
    ，轉眼間已到了英齊身後。

    　　忽然英齊回身又是一劍刺向蕭任咽喉。蕭任大驚，急滾地避過。就聽那那劍風夾著
    冰雪在耳畔掠過。蕭任意翻身兩縱，跳到十丈之外，趕緊用手摸著耳朵。幸好沒給削掉
    。

    　　看那英齊含著淚，抖顫著身軀，用劍指著自己，蕭任急忙辯解：「英姑娘！妳莫要
    生氣！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就聽英齊咬牙叱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叫化子。在那小鎮上抱著我。在長安東市
    上死命盯著我瞧。又在泰山上盯著我看。還要在水底下輕薄我。我恨不得把你眼睛剜出
    來，將你手兒剁了。」

    　　這下蕭任卻更是摸不著頭緒，心中卻還委屈的想：「我飽讀詩書，出身名門正派，
    向來以禮自持。就是同騎一匹馬兒，也只敢捏著你的衣角。這丫頭如何卻又罵人？」殊
    不知那時蕭任十四五歲，乃從清風山逃脫，卻又逢著了銅頭煞祁立。倉皇逃入小鎮市
    集中，與祁立對了一掌。頭昏腦脹中，就抱了個小姑娘的腰打轉逃命。後來在長安東市
    中看那些獵鯨幫的人擲鋼叉賣藝，又看了老頭和小姑娘拉琴舞劍。這些裏，英齊都記得
    一清二楚。但蕭任本來是個粗枝大葉的人，於些小事都不甚記憶。要說那番天印殺小李
    廣、紫衣女行刺太子等事，蕭任還會記得。若說這些抱小女孩腰、逛長安東市看賣藝等
    事情，欲如何也記不起來。

    　　蕭任既然不知英齊在說些什麼，就吶吶的問：「英姑娘！妳在說什麼？我幾曾抱過
    妳了？」

    　　英齊紅著臉，睜大了眼看著蕭任，然後就垂著劍，哽咽著奔入風雪之中。蕭任心中
    還是納悶，想著這英姑娘真是古怪。可是英齊跑到風雪中，許久都沒有聲息。蕭任就想
    ：「現在這麼冷。那丫頭一定經受不住的。」

    　　於是又翻身到風雪中去尋英齊，。

    　　可是英齊已經跑了一會兒，蕭任再去找，卻是如何也找不著。蕭任恐怕在風雪中再
    失散了飛煙，大叫：「飛煙！」飛煙就「鐸鐸鐸」的跑來。蕭任牽了飛煙，一路大叫：
    「英姑娘！英姑娘！」去尋英齊。這時天色漸晚，雪下得越來越大。寒風就像透骨鋼刀
    一般，將衣裏都吹得獵獵作響。蕭任渾身不住顫抖，想著若再找不到英齊，也許英齊就
    要死在冰雪中了。

    　　忽然飛煙用鼻子去蹭一塊隆起的雪堆，磨出一塊紫色的痕跡。蕭任趕忙去將那些積
    雪撥開，見英齊倒在裡面，渾身僵直，面孔都凍成了醬紫色。蕭任趕忙將英齊抱起，牽
    著飛煙，不久尋到了一個背風的小山物。

    　　蕭任急砍了些樹枝密葉，搭在外面遮蔽風雪。又從英齊身上取出火摺子，生了堆火
    。然後就和茄煙、英齊靠在一處取暖。見英齊臉色許久才漸漸轉白，蕭任心中還是放不
    下。可是實在太累了，又看顧了個把時辰，就兩個人、一匹馬靠在一處，裹著披風、獸
    皮睡著了。

    　　這一覺真是香甜。蕭任模模糊糊醒來還覺得有著香味。睜開眼睛看，前面都是頭髮
    。蕭任低頭去看，卻是英齊貼在自己胸前熟睡著。蕭任看著英齊，見她額前髮絲散亂，
    紅通通的臉蛋上，閉起彎彎的長眼睛，鼻息中透著幾許幽香，就想著：「這姑娘還真漂
    亮。要是脾氣好些，就更佳了。」覺得英齊身子溫溫軟軟，躺在懷中，蕭任真不想就醒
    來。忽然又覺得這樣做實在有失體統，不但損及師門清譽，更會玷污了人家的名節。

    　　於是就輕輕的爬了起來。

    　　蕭任推開樹篷，見雪賽天晴，雲舉風停，四野一無聲息。而飛煙早在外面啃樹皮、
    嚼枯草了。自那海邊，連著奔波十餘日，都未曾好好休息。昨晚真是香甜好睡。蕭任看
    飛煙也是精神飽足，就跑去摸著飛煙的脖子說話。一忽兒，又覺得腹中飢餓，就想著去
    獵隻狐狸、麋鹿來飽肚子。

    　　蕭任在外面找了許久，就看到一群塞鹿在遠方杯中撥著厚厚白雪找草吃。蕭任還是
    故技重施，又用石頭打昏了一隻。其餘的就都驚散奔逃。蕭任將那麋鹿用石頭打死後，
    就將他扛了回來。到了山坳前，又看英齊在翹首等著自己。蕭任就說：「今天要好好大
    事慶功。」進了樹篷內，就將那鹿皮剝下，鹿肉取出。英齊就將火生起來烤鹿肉。蕭任
    到了外面將那鹿皮用冰雪清理乾淨了，就又掛起來給風吹。回到樹篷中，那鹿肉已然烤
    熟，蕭任就不客氣的撕下來大嚼。蕭任吃了好幾塊，看英齊都不說話，只是撕下鹿肉細
    細的吃。

    　　蕭任就說：「昨日略施計策，將那些丁零人打得屁滾尿流。才知我用兵的利害。」
    可是英齊還只是吃著肉，眼睛看著地上，沒有說話。蕭任心中道：「這丫頭平常喜歡罵
    人，今天卻不說話了。」

    　　吃完了鹿肉，蕭任就催著上路。英齊就過來說：「我把那手銬撬開。」蕭任聽了心
    中歡喜，就將雙手搭在石頭上。英齊將瀟湘雨劍抽出，運力欣向那鐵索。「鏗！」爆出
    好大火花。可是那鐵索上卻只多了一絲小小的磕痕。英齊又舉劍砍下，爆出火花後，還
    是幾乎無損於那鐵索。

    　　蕭任想那箕里克的鐵索有些奇特，就和英齊說：「英姑娘！這恐怕砍不斷的。」可
    是英齊又是一劍砍下，綻出亡、八叢火花。蕭任趕忙收手道：「這箕里克的鐵索恐怕不
    是凡鐵。莫要磕壞了一柄好劍。」英齊見那鐵索上面只留下了三個米粒大小的磕痕，也
    就收起瀟湘雨劍。蕭任就催促上馬，讓飛煙輕馳在那山徑上。英齊雖然沒有磕開那手
    銬，可是蕭任想著英齊拔劍為自己砍那鐵索，心中卻是莫名的歡欣。蕭任輕輕捏著英齊
    的衣角，暗自念道：「昨天在那隘口處，施出計策。不但那箕里克全軍覆沒，更叫這丫
    頭心服口服。」心中兀自得意非凡。

    　　忽然就聽身後，馬蹄聲響起。蕭任回頭看去，大驚失色，卻是那箕里克又騎著馬兒
    ，帶了八、九名嘍囉，沿著山徑趕來。蕭任、英齊趕忙催飛煙騰馳起來。

    　　箕里克就大叫：「臭小子！使的好毒計！你殺了我兄弟，快留下命來。」就聽那身
    後「嗖！嗖！嗖！」

    　　金風條起，蕭任拉著英齊、飛煙就趕忙往左一偏。三枚鋼叉從飛煙頭側飛過。英齊
    急喝叱飛煙快跑。蕭任又聽身後鋼叉飛到，無暇思考，就迴身用那手銬鐵板將一柄鋼叉
    磕開。這時在上徑上奔馳，高低起伏、左右彎轉，飛煙跑得又快，那些鋼叉幾次都打不
    中蕭任。飛煙奔跑起來，如足下生風，不久那些了零人又遠遠落後在數十丈之外，要去
    鋼叉也去不軋了。

    　　蕭任、英齊聽那箕里克在後面罵不絕口，更是不敢停步。兩個人、一匹馬經過昨夜
    好好休息，今天精神都恢復大半。奔跑起來，就更不是箕里克等人的凡馬所能追得上的
    。

    　　只是接下來十餘天，又回復到先前一樣。那箕里克就是有辦法，每八百里換馬，日
    夜馬不停蹄，追趕蕭任、英齊。而蕭任、英齊每次才要停步休息整補，箕里克就又從後
    面騎馬趕來。縱然是飛煙筋骨神矮，也不堪這樣日夜奔馳。蕭任看飛煙越跑越慢，漸露
    疲態，心中也是憂急。

    　　這一路上，天候益加寒冷，不時飄下鵝毛大雪。有時積雪鬆厚，飛煙陷在雪堆裡更
    是跑得吃力。幾天中才偶爾看到一、兩座氈幕。可是那些不人都知漢語。看了蕭任、英
    齊是漢人打扮，都拿著槍械提防著兩人。

    　　就這樣睡不好，吃不飽。偶爾獵隻狐、兔，偷隻小羊，勉強撐持，向前奔逃。

    　　這一日午後，鉛雲重壓，天上飄下細細雪花。蕭任、英齊縱著飛煙奔到了大海旁。
    那大海上面都結成冰塊，遠遠與天連成一線，看不到邊際。

    　　蕭任就道：「我們順著這海邊往南走，僥倖穿過了匈奴國界，就可回到關內。」

    　　英齊說：「這海面結冰甚厚，應該經得住車馬奔馳。還是走這湖上，往西繞過了匈
    奴再回關內吧！」

    　　蕭任就說：「就走南邊吧！反正英姑娘要將我這條小命交給匈奴單于的。」英齊回
    過頭瞪著蕭任，欲言又止。蕭任心中道：「這丫頭又要耍橫了。」

    　　可是英齊卻只說：「我等單于出個好價錢，再要把你賣了。現在還是越過湖往西走
    。」就策馬行向湖面。

    　　蕭任怕英齊又要耍刁，遂不再言語。飛煙在湖面上奔馳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到那
    海的盡頭。又過了一會兒，見到海面上有一個黑點兒。再奔近些看，原來是個人，旁邊
    有匹馬兒拉著雪撬。蕭任看那人拿著棍子鑿冰，有些好奇，就策馬奔過那人身邊。

    　　那人一身重裘，聽見馬蹄聲音奔近，抬頭看向蕭任。蕭任看那人將海面鑿了一塊桌
    子大小方方的破洞。

    　　不禁轉頭去看。就聽那人用漢語說：「兩位敢是從關內來的？」

    　　蕭任聽那人一口隴西鄉音，就策馬回頭到了那人身邊，低身問道：「足下敢莫也是
    漢人嗎？」

    　　那人歡喜道：「我也是漢人。兩位如何到了這北海荒漠之處？」

    　　蕭任好不容易逢到漢人，如遇救星，就趕忙道：「實不相瞞。我倆受丁零人追捕，
    由海邊一路逃到此地，三十餘日不得休息，已經精疲力竭了。可是那追兵卻還在後面苦
    追，早晚就要來到。」

    　　那人聽了道：「你們如何激怒了丁零人？那些了零人驃捷勇猛，毗涯必報，連匈奴
    、東胡都不敢持其虎鬚。你們得罪了丁零人，他們可以聯合這荒漠上的牧人，輪番換馬
    ，晝夜不休，追趕你們。」

    　　蕭任聽了這些話兒，都是實情，卻不知該如何是好。英齊就說：「老爺既然知道丁
    零人的利害，若能救我們脫困，我等必有重謝。」

    　　那人說：「你們快和我來！都是來自中土，我自然要救你們。」說著就收起於棍
    錘、魚網，駕著雪撬，引導蕭任、英齊向前行去。那人未曾回頭，又道：「這湖上積雪
    都叫朔風給吹散了，只有堅冰留下。那些丁零人看不著你們的行跡，一時間就找不到你
    們。」

    　　蕭任、英齊聽了，心中稍安。不久，看那海邊立了一個大氈幕，旁邊圈中圍了上百
    頭牛羊。蕭任看那人胡服左衽，又養了這許多牲口，恐怕來塞外已有多年了。那人將飛
    煙牽到一旁，就讓蕭任、英齊進去。蕭住進去，看見一個胡婦，抱了個娃兒。那人進來
    氈幕內，脫去重裘，拿下氈帽，揮去身上霜雪，走來蕭任身前。

    　　蕭任亦拿下帽子，將臉上雪花揮去。那人看著蕭任，就睜大著眼睛問：「足下可是
    ……？足下高姓大名？」

    　　蕭任看那人亦是眼熟，就說：「在下廣陵蕭子遠。足下大名是？」

    　　那人就抱著蕭任說：「我是蘇子卿。不意還能在北海遇見故人。」

    　　蕭任辨明那人真是蘇武，就抱著那人說：「真是哥哥！哥哥如何在這北海之濱漁牧
    。單于說你已經盡忠全節了。難道是傳聞有誤嗎？」

    　　蘇武還抱著蕭任說：「單于將張勝殺了，又要逼哥哥我投降。我只求不辱君命，幾
    次尋死不能。單于就將我囚到這兒。」說著伸一手指向氈幕一角。蕭任看去，見那蘇武
    的使節杖子斜倚在氈幕之下。漢朝臣子出使外邦，例由皇帝親授節杖。則見此節杖，即
    如見到漢朝皇帝一般。若失其節杖，就是僥倖回到中原，也是依律要問斬的。

    　　蕭任說：「朝中人只道哥哥已然死去，無不垂淚流涕。哥哥如何不尋個機會逃回中
    原？」

    　　蘇武嘆著口氣道：「單于將我囚禁在此，說要公羊生下小羊，就放我回中原。單于
    又將常惠兄弟囚到別處，說只要兩人中有一個人逃走，另一個人就得死。我如何能自顧
    性命，卻害了常惠兄弟？」說著，讓蕭任、英齊坐下。

    　　那胡婦就端來羊肉、大餅、熱湯汁，侍候蘇武、蕭任、英齊吃飯。蕭任、英齊都餓
    了月餘，未曾好好吃頓飯了。看了那熱騰騰的食物，就都大吃起來。

    　　蕭任吃了幾口，就向蘇武道：「哥哥且莫見笑！愚弟只怕待會兒還要逃命。」

    　　蘇武看著蕭任的手銬就說：「來！我將那手銬拿下。」就引了蕭任，到後面火爐中
    尋了根燒紅的鐵棒，將那手銬鐵索壓在佔鐵上，拿起鎚子，「叮叮咚咚」敲了幾下，就
    取下了那手銬。蕭任摸著手腕，回到桌前，又問道：「哥哥可知常惠的下落？」

    　　蘇武說：「單于怕我們溝通逃走，都不讓我們互相知道所在。」沈吟了一會兒，又
    問起蕭任這次的經過。

    　　蕭任就將那破泰山群盜、海上尋仙等故事一一道來。又將自蘇武出使離京後，長安
    故人的情況都備細說了。

    　　蘇武只是唏噓不已，再問著家中老母、妻小。聽說老母物故，蘇武難忍悲傷，涕泄
    兩下。蕭任默默，亦不知如何慰解？蘇武又問英齊是誰？蕭任怕有枝節，就說是在丁零
    人那邊救出來的姑娘。

    　　蕭任邊吃邊說，不覺已然吃飽。心中覺得真是好吃。蕭任就說：「這位嫂子的湯肉
    真是美味。」

    　　蘇武說：「這位是我在這邊娶的人。新近才生了個娃娃。」

    　　蕭任想著蘇武一人在這冰原荒漠中，亦要有人照料，就說：「恭禧！恭禧！這娃兒
    圓面大耳，將來要有福氣的。」

    　　蘇武笑了笑，又沉默半晌，然後說：「子遠這會兒有什麼打算？」

    　　蕭任就說：「我和英姑娘打算繞道西域，再回關中。」

    　　蘇武說：「這樣比較安穩。那匈奴鐵騎巡防甚嚴。要存著僥倖，往南行去，多半會
    給逮著。」

    　　蕭任說：「我也是這個意思。」有些心虛，看著英齊。英齊卻只是摸著指甲。

    　　蘇武就說：「哥哥還是要先說給你聽。待會兒，你要往北海上走，千萬留意那些有
    放小冰柱子的地方，就是漁人鑿開海面，下網捕魚的洞穴。馬兒踏上了薄冰，恐怕會
    掉下冰冷海中，十分危險。」說著就起身去給蕭任、英齊預備逃走的行囊什物。給兩人
    預備了厚重皮裘、衣服、氈毯、肉脯、大餅、彎刀、弓箭、匕首、火摺子等等。然後又
    出去餵飛煙草料。

    　　蕭任實在疲累，就於桌旁假寐。蘇武進來就拿了氈毯覆在蕭任、英齊身上，然後說
    ：「兩位趕緊歇息。

    　　若是丁零人追到，就要趕緊逃身。」轉過身去，略微遲疑，又轉回來道：「子遠！
    今晚你若走得匆忙，哥哥這話就來不及說了。你若能夠再見到常惠兄弟，就叫他自顧性
    命逃回關中，萬萬不要以找為念。」

    　　蕭任聽了這話語：全中固然淒涼。但想著待會兒還要逃命，這一覺不知能睡多久？
    漫應了聲，就趕緊闔上了眼睛。聽英齊那輕輕的軒聲，卻已然沉睡去了。

    　　果然到了半夜，就聽到那外面牛羊嗚鳴，蕭任翻身而起，就搖著英齊的氈毯說：「
    英姑娘！箕里克恐怕來了。快生起來。」

    　　蘇武亦趕緊爬起來，揭開氈幕的縫隙，向外探視。然後回頭向蕭任說：「來了十幾
    個人，都將這四周圍住了。」急忙披起重裘，帶著蕭任到了門邊，指著牛羊圈子，說：
    「你和英姑娘前身去取兩匹馬兒，鞍上面的什物哥哥都已備好了。待會兒看到牛羊狂奔
    ，就順著衝去。」

    　　蕭任聽了這話語，道了聲謝，就和蘇武握別。隱隱約約聽到那氈幕中胡婦的哭聲。
    蕭任心頭歉然：「連累蘇哥哥跑了牲口，大嫂哭泣！」就和英齊低身潛行到馬廟中。兩
    人匿在飛煙與另一匹花馬身邊。就聽：「赫！赫！嚄！」那外面牛羊大亂騷動。蕭任、
    英齊急翻身上了馬兒，伏在馬背上，就衝出去了。蕭任看那黑夜之中，圈子柵門已然全
    開。那些牛羊都向野外狂奔而去。

    　　就聽箕里克大叫：「攔住那兩匹馬兒！莫要教走了！」

    　　可是中間隔著那些牛羊騰亂，蕭任、英齊兩匹坐騎又是精神飽滿，糧草餵足，一忽
    兒就奔出那些牛羊陣中，到了百丈之外。

    　　就聽那箕里克大叫：「莫要抓牛羊了。快去追人。快去追人。」蕭任回頭看去，見
    那些丁零人都忙著在四處驅趕牛羊。只有箕里克揮著鋼叉亂叫：「先別驅牛趕羊。先抓
    了那兩個小男女再說。」可是那些了零人秉性貪婪，看了那些漫山野牛羊奔馳夜色中，
    就再也顧不了頭領的號令。一個人手上至了兩三頭壯牛、肥羊，身旁再趕著十來頭，個
    個眉花眼笑。哪還有空去追蕭任、英齊。

    　　蕭任、英齊看了心頭歡喜，都想著：「蘇武這條好計策！」

    　　才奔出里許，卻又聽後面馬蹄聲響起。蕭任驚惶不已，回頭看丟，見是箕里克一人
    一騎追來了。蕭任大叫：「英姑娘快走！那老賊追來了。」蕭任雙腿一夾，飛煙就飛奔
    起來。可是英齊騎的五花馬兒卻是跑不快。

    　　蕭任回頭看英齊臉色倉皇，頻頻用鞭子策馬，但那五花馬兒就是跑不快，轉眼就要
    給箕里克追上了。

    　　箕里克就大叫：「臭丫頭！妳跟著這小子亂跑！叫我怎麼向老叔交代？」到了英齊
    身後就長臂去抓英齊後心。

    　　蕭任看了大驚，急拔出彎刀，調轉馬頭，衝向箕里克。箕里克才要抓到英齊，就見
    銀霞暴起，英齊回身將瀟湘雨劍劃出七、八朵光圈。箕里克冷笑一聲，手腕一翻就將那
    英齊手臂扣住。英齊大驚失色，出手就是兩枚鎖小環，打向箕里克胸、腹。箕里克見左
    邊鎖小環金光閃耀，右邊又是蕭任飛馬快刀削來，就順手一拉一放英齊，「鏗！鏗！鏘
    ！鏘！」手上多了四柄鋼叉，將蕭任鋼刀全數架開。英齊被一拉一放，雖然脫了箕里克
    掌握，卻險些跌下馬去，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蕭任衝過了箕里克，與英齊皆回頭看向
    箕里克。見箕里克左手三柄三尺鋼叉夾握在指縫中，右手持了一柄八尺鋼叉，威風凜凜
    騎馬立在雪夜之中，好比玄天凶神，陰府地煞。蕭任、英齊看那箕里克武功了得，心中
    都是懼怕。可是到了關節處，蕭任只有怒吼一聲：「嘎－－！」舞刀衝向箕里克。英齊
    看了亦嬌叱一聲，分兩頭縱馬夾擊箕里克。

    　　箕里克縱馬迎向蕭任，右手一柄鋼叉就舞做團團銀蛇，捲向蕭任。左手上三柄鋼
    叉，看也不看的就去鬥瀟湘雨劍。蕭任眼前只見十七、八條銀蛇上下翻飛，連鋼叉都看
    不清，只有拿刀亂架。怎當箕里克力大無窮，只有橫著馬兒步步後退。英齊一柄長劍，
    將那瀟湘雨劍法全部使出，有緩有急，緩似綿綿春雨，急如湘江水漲。可是那箕里克看
    也不看一眼，隨手支架，就將瀟湘雨劍全數擋開。

    　　箕里克哈哈大笑：「英齊賢姪女！若論潑辣，妳就像妳師父一般。若論劍法冷厲，
    可還要十年功夫。」

    　　英齊既鬥不過箕里克，就要和蕭任會往一處，合戰箕里克。可是箕里克隔在中間，
    將左手那三柄鋼叉舞將起來，英齊就左衝右突也過不去。

    　　箕里克又笑道：「賢姪女若是看上了這臭小子，叔叔辦完事情，就叫單于給你們兩
    個成親。叫左、右賢王各送千匹牛、羊，保證風風光光。」說著卻又嘆口氣，道：「賢
    姪女這就是比妳師父強。妳師父就是想不開。花容月貌一個大姑娘，就是不要嫁人。」
    激戰中言笑自若，又彷彿感傷往昔，全然不將蕭任、英齊兩人放在眼中。更是右一左三
    ，因柄鋼叉「刷刷」生風，震動一丈方圓外。

    　　英齊羞紅雙頰，怒叱中打出三枚鎖小環。箕里克仍是頭也不回，轉動三枚鋼叉，將
    那鎖小環盡都彈開。

    　　蕭任這時邊打邊退，卻仍是招架不住。猛的在地上見到一個小冰柱子，心中想起蘇
    武說的話，就緩緩向左邊退去。那箕里克打得意興風發，又追了幾步，忽然「潑啦！」
    一聲，連人帶馬都傾倒下去。箕里克急縱身離鞍，見座下黑馬兒後半身全陷在一個冰窟
    窪取，靠著前腿趴在冰上，猶爬不出那破冰寒水之中。箕里克看了，大叫一聲：「黑虎
    子！」就奔去拉那黑馬。英齊看了卻不饒人，順手兩枚鎖小環就朝箕里克打去，又縱馬
    長劍就去殺那黑馬兒。

    　　蕭任看了大叫：「英姑娘快走！」

    　　英齊力奔到那黑馬兒身前三尺處，看著那黑馬兒眼中盡是驚慌，遂一劍向馬頭削去
    。忽然坐騎一頓，翻身下衝。英齊急就地滾去，又縱身一躍，到了五丈開外。回頭見那
    五花馬兒頭顱上插了一柄鋼叉，躺在地上，哀鳴中四蹄繃直顫抖。箕里克奔到了那黑馬
    兒身邊，一隻手就將那黑馬兒拉出水面。蕭任看了大驚，縱馬奔來就將英齊提起，放在
    鞍前，催著飛煙發足狂奔。

    　　蕭任雙手拉著疆繩，壓著英齊，催動飛煙疾馳。覺得英齊微微顫抖，卻不知是害怕
    ，還是寒冷。又聽箕里克在後面大叫：「你們跑不了的。臭丫頭、臭小子！我一定要追
    到你們。」

    　　這一往前飛奔，過了兩日才出了海面。又奔跑了五、六日都未再受到受到箕里克追
    趕。兩人心情漸漸緩弛，也可以晚上多睡些覺了。蕭任將那些獸皮用韋革串起，成了兩
    個小氈幕，晚上睡覺時倒方便了不少。

    　　又奔了兩日，若著又是廣大山脈，橫互眼前。蕭任兩人要從谷中行走，卻撞見了大
    群牛羊。兩人急急策馬閃到山中小徑上。向下望去，見那谷中滿是牛羊，周圍大大小小
    氈幕不知有幾千座。蕭任向英齊說：「不知是那位匈奴名王在谷中躲避風雪。」

    　　既然不能從谷中行過，蕭任和英齊只有縱著茄煙在山徑上尋出路。可是那山中道路
    曲折，白茫茫的不堪辨識，走了許久，卻都走不出去。直走了一日夜，還是走不出山中
    。蕭任心中憂急，卻偏偏風雪越來越大。

    　　轉眼間那山中盡是白皚皚一片，將人馬足跡瞬間湮滅，就連是不是在繞圈子，都難
    以知道。那白雪越積越厚，飛煙於雪中跋涉更加吃力。好幾次踩空了，險些將兩人一馬
    都摔下山谷。蕭任心中雖然擔憂，但看那瀰天大雪，兩人又不識路徑地形，實在是步步
    危機。於是向英齊說道：「英姑娘！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先躲過這風雪吧。」得英齊首
    肯，蕭任就策著飛煙尋路。到了晚間，終於在山中尋到了一個小小的背風山谷。更佳的
    是，那谷中央還有一個小山洞，仗著和暖，邊緣尚有些枯樹黃草未盡被白雪覆蓋。

    　　蕭任叫了聲好，就到那洞中去觀看。見是個石洞，倒也乾爽，就叫英齊進來。兩人
    看了都是歡喜。英齊就生起火來。蕭任就放飛僅去吃草，然後回到洞中向英齊說去獵些
    野獸做吃食，英齊自在洞中打理。

    　　一會兒，蕭任又獵到了兩隻野兔。回到了山洞前，看飛煙在谷邊嘶叫蹤跳。蕭任
    心中狐疑不安，探頭向洞中望去。見英齊面向著裡面，蹲在火堆前。蕭任就踏步進了洞
    中，說道：「英姑娘！今夜還要吃免肉了。」

    　　話未說完，剎那間覺得一陣寒風吹過，打了個哆嗦。蕭任怒喝一聲，蛤蟆功應聲而
    起，貫經右掌，打向身側。

    　　猛聽得「砰！」一聲，兩掌對實，蕭任覺得遍體生寒，較之那蛤蟆功的冷冽老辣，
    還要透骨三分。蕭任抬頭望去，見是箕里克，心中雖然害怕，還只有勉力運功抵擋。

    　　就聽箕里克冷笑道：「哼哼！老魔頭的蛤蟆功？你是鍾離慶的什麼人？」可是蕭任
    這時全心拚命抵擋箕里克的內力侵入，只怕一分心就要喪命，如何還能回話？箕里克冷
    笑一聲，料定蕭任不能回答，就另一隻手拿著鋼叉，在英齊蹲下去的身上，左右兩肩各
    敲了一下。英齊翻身而起，抽出瀟湘雨劍向箕里克刺去。箕里克將那鋼叉順手一揮就將
    瀟湘雨劍打飛了。英齊驚呼一聲，趕忙去拾長劍，又指著箕里克說：「你莫要傷了他！
    」

    　　箕里克亦將鋼叉指著英齊，問說：「這小子是鍾離慶的什麼人？」

    　　英齊將長劍挺在空中，說：「我怎麼知道！鍾叔叔說他自小看他長大，就教他蛤蟆
    功為戲。」

    　　箕里克就說：「那老無賴終究是耐不住。這臭小子八成就是小鍾離慶。」

    　　蕭任聽了這話，心中憤怒。可是受制於箕里克，卻是無法說話答辯。

    　　英齊又說：「你管他是誰？你趕快放了他！不然我就和你拚命了。」

    　　箕里克卻蹙眉，搖頭說：「不對！要是小鍾離慶，項老叔為何又要我將這小子交給
    匈奴單于？」又看向英齊，說：「妳爺爺到底打著什麼算盤？妳為什麼要搶這臭小子？
    」英齊聽箕里克問話，卻是紅著臉，答不出話，只是惡狠狠的拿劍指著箕里克。箕里克
    看著英齊片刻，又說：「如果我猜得不錯。賢姪女只是情竇初開，看上了這臭小子。英
    齊賢姪女！只要叔叔辦完正事，就叫單于給你辦個天大的婚禮。要那東胡國王、西域酋
    長都來賀禮。叫妳大大的體面。這要比妳師父強多了。」

    　　英齊臉兒脹得更紅了，插嘴道：「誰希罕與這醜八怪在一起？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
    ，我要向單于討賞去。」

    　　箕里克奇道：「單于氈幕就在這山谷中，我們何不就下去交差了事哩？」

    　　英齊怒道：「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這醜八怪又臭又討厭，我要好好折磨他，不可
    以嗎？我要等單于開個仔價錢，再將這又醜又髒的臭乞丐送去。」

    　　箕里克疑信參半，又說：「英齊賢姪女！此言差矣！現在這隆冬時節，誰不想趕快
    辦完正事，回家團圓哩？我們趕快將這小子交給了單于，得了金銀寶貨，分個清楚，妳
    就回關內，我就回遼東，豈不皆大歡喜？」

    　　英齊瞪大了眼睛說：「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我愛什麼時候交給單于，就什麼時候
    。得了錢財也是我一人的。」

    　　箕里克歪頭道：「賢姪女難道想要獨得那些金銀寶貨？當初我與項老叔約好，是要
    對半分的。難道英齊賢姪女連妳爺爺那份也要吞了？」

    　　英齊就說：「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這醜八怪是我抓到的。就是要叫去養雞種
    菜，也沒什麼不可以。」

    　　箕里克嘿嘿笑道：「這倒有意思！我箕里克頭一遭被人黑吃黑。更有意思的是那人
    的武功不怎麼樣，卻還要兇著黑吃黑。」

    　　英齊嬌叱道：「你莫要得意！待使出了殺手，就叫你哭笑不得。」

    　　箕里克大笑：「賢姪女的那些功夫，還不到令師一半火候。就連妳師父見了我，也
    要退讓三分。妳又能奈我何？」

    　　英齊作聲不得，只有橫眉豎目，虛張聲勢，卻更惹得箕里克大笑。英齊見蕭任苦苦
    撐持，心中更加憂急。

    　　英齊不得已就道：「你莫要得意！不必我出手，就這醜八怪的蛤蟆功，就要打得
    你缺牙歪嘴。」

    　　箕里克冷笑，看著蕭任道：「蛤蟆功有什麼了不起？就是鍾離慶來了，我也要把他
    打得跪地求饒。」說罷將那奇寒內功源源灌入了蕭任掌上。蕭任原本就抵擋不住，更吃
    這排山倒海來的內勁催逼，就返到了洞壁上。只覺得那寒氣，灌入雙臂，就佔據胸腔，
    將心房包圍，更沿著心腹大六直下，要奪取丹田。身中浩然真氣、蛤蟆功受了壓迫，都
    在那頭顱、丹田、大腿中時隱時滅。箕里克看勝券在握，就笑說：「老魔頭的蛤蟆功究
    竟不是我的對手。」

    　　英齊看蕭任冷待全身發抖，苦苦撐持，只有在旁邊大叫：「放了他！再不然待會兒
    ，他發了威，再加上我的瀟湘雨劍，就要你難堪。」看那箕里克不答話，英齊又說：「
    你一個江湖前輩欺負後進。我們敬重你的名頭，不忍叫你難堪，回家抬不起頭來看老婆
    、孩子。你趕快見好就收，回到遼東去。」

    　　箕里克原來仗著功力高出蕭任許多，只立時就要置蕭任死命。可是浩然真氣乃是可
    大可久、精微奧妙的正統武學，綿延強韌，雖然只剩下一點游絲，卻是如何都打不散。
    那蛤蟆功蕭任修習多年，又得鍾離慶真傳，雖然火候不到，但深穩刁鑽，要將之根除，
    也是屢屢不能。

    　　浩然真氣與蛤蟆功這兩道內力過去在蕭任體內纏鬥不休，互相要剷除對方，卻都有
    所不能。到了這性命關頭，蕭任也顧不得哪個是名門正派，哪個是邪魔歪道了，只有將
    那兩道一寒一熱的氣流統籌起來，把守身內經脈要穴。那兩股氣流，分分合台，攻守相
    依，弄得那箕里克遲遲不能取勝。

    　　英齊看蕭任表情苦楚，身上又忽冷忽熱，心急如焚，又向箕里克罵道：「你倚老賣
    老，打了許久卻勝不了一個江湖後進，是要受江湖同道恥笑的。你在外面這許久都不回
    家，老婆看不到丈夫、孩子哭看不到父親，你怎麼這樣忍心。你趕快回家去吧。」說到
    這裡，竟然有著哀求的口氣。只是英齊仍然不肯鬆口答應與箕里克對半分贓。

    　　又鬥了一個時辰，英齊見兩人陷入僵局，蕭任一時是守住了。就又嘲笑說：「你看
    吧！叫你要愛惜聲名。

    　　現在騎虎難下，連個醜八怪臭乞丐都勝不了。還是趕快回到遼東去看老婆孩子吧！
    」

    　　箕里克猛然開口道：「臭丫頭！胳膊子向外彎。還不去找些東西吃？」說罷，將指
    著英齊的那柄鋼叉撤下。

    　　英齊聽箕里克猛然回話，倒是嚇了一跳。想想蕭任肚子一定餓了，又見他一時三刻
    不至於落敗，就持了刀子、匕首、弓箭，出得洞去。臨洞口，又回頭張牙舞爪的向箕里
    克說：「你莫趁我不在時殺了他！否則我回來就要殺了你。」想著又不放心，走回蕭任
    身邊。

    　　箕里克又罵道：「臭丫頭還不快去。才認識沒幾天，就難捨難分了。」

    　　英齊對箕里克冷哼一聲，就轉身出了洞口。

    　　一個時辰過後，英齊提著兩隻野兔、一隻肥羊回到洞中。那隻肥羊八成就是自山下
    偷的。看蕭任表情仍然痛苦，可是仍然未落敗，心頭稍安。

    　　箕里克道：「臭丫頭！快將我那黑虎子華到谷中。莫要給凍壞了。」

    　　英齊說：「你就快快下山去吧！莫要牽進谷中了。待會兒還要費神再牽下去。」

    　　箕里克道：「快去！」說著又催動內力，逼入蕭任體內。英齊看蕭任臉色痛苦，趕
    忙出得洞去。臨到洞口，還是回頭狠狠瞪了箕里克一眼。一會兒，英齊又回來，就於洞
    口剖羊宰兔，生火烤食。待到烤熟，那洞中都是油脂焦熱的香味。英齊看蕭任無瑕自理
    吃食，就將羊肉取來，撕下一片片餵食蕭任。箕里克怒叱一聲：「臭丫頭！把叔叔忘得
    一乾二淨。」銀光閃動，倏的就用鋼叉將那羊肉自英齊手中奪來，就著口邊大塊嚼吃。

    　　英齊暗罵了聲：「強盜種子！」就又取了塊羊肉，來餵蕭任吃。

    　　接下來幾日，箕里克與蕭任兩人還是未分出勝敗，只是依然並立在洞中，右手貼著
    左手，僵持不下。但蕭任臉上表情仍然十分痛苦不堪。英齊每日打理三餐，照料飛煙
    、黑虎子兩匹馬兒，亦是怕得不可開交。

    　　轉眼到了那二十餘日，蕭任臉上表情才恢復如常，不復有痛苦的樣子。可是箕里克
    卻不時皺著眉頭，閉目沈思。又到了來洞中的三十餘日，蕭任雖然還是和箕里克貼著手
    掌比拚內力，已經可以勉強說話了。到了五十餘日，蕭任不但可以說話，更可以自己拿
    著羊肉大口啃食了。英齊看蕭任內功修為進步快速，就忙得更加快樂。

    　　到了六十日晚間飯前，就聽「砰！」一聲，箕里克、蕭任同時收了掌力。

    　　箕里克嘆了口氣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江山代有人才出。」

    　　蕭任拱手向箕里克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箕前輩幾次手下留情。即便是現在，
    蕭任也還不是前輩的對手。」

    　　箕里克說：「你固然根基還淺，但老夫要勝你卻已經難了。你只要潛心培練，將來
    成就絕不在我之下。」

    　　英齊笑著說：「叔叔！可比完了嗎？不再打了嗎？」

    　　箕里克啐道：「臭丫頭！見了小伙子就把叔叔忘了。叫妳爺爺知道，肯定打妳屁股
    。」說著就悶著頭，坐下去辦著烤羊肉吃。

    　　英齊還回嘴道：「誰希罕這醜八怪了。我要叫他掃地、餵雞、種菜。等單于開好了
    價錢，就把他賣了。」

    　　就和蕭任坐下去，一起吃烤羊肉。

    　　箕里克悶頭吃完了一隻羊，就起身道：「臭小子、臭丫頭！叔叔這要回家了。他日
    賢姪女的婚禮，叔叔是不能參加了。就今日送兩位些薄禮，權當慶賀之意。」說著就從
    腰間抽出了一個獸皮腰囊，先取出了一支大山參，又取出了三片杯口大小的青白花瓣。

    　　英齊湊過去看，問說：「這老山參又大又粗，怕有千年了。這三片花瓣卻是做什麼
    用的？」

    　　箕里克說：「這乃是天池雪蓮的花瓣，生性寒冷，於諸般內傷休復，有神奇的妙用
    。這兩樣什物就給了賢姪女。」看著蕭任又說：「我手邊並無可以給你的賀禮。只是你
    內功根基已固，假以時日，可成大器。但那馬上功夫卻是狗屁不通。我就教你一套「三
    尖兩刃刀法」，要你日後馳聘在戰場上沒有敵手。」

    　　這三尖兩刃刀蕭任也曾看過，只是沒見過使得好的人。於是趕忙拜謝。箕里克就尋
    了兩根丈長樹枝，就於月夜雪地上，先舞了一遍。然後教授蕭任刀法與體內氣流配合的
    口訣心法。又使了一遍，要蕭任熟記了。

    　　冉糾正蕭任一遍姿勢動作。然後說：「這前面三招都是救命的招數，卻可連貫後面
    種種殺手。你在沙場上遇到敵人，若是招架不住，就用這三招救命。再伺機下殺手。」
    於是又將這三招細細演練了數次，將其中的關鍵處都要蕭任融會瞭解。

    　　教完了刀法，箕里克就向兩人告辭。英齊還要留箕里克到天明再走。箕里克卻說：
    「吾離家日久，十分想念那生鯨肉的滋味。」又同英齊、蕭任說：「祝你們兩將來生個
    胖娃娃。」然後看向英齊，若有所思，道：「我和鍾離慶為你師父，也不知打了多少架
    。可是到頭來，妳師父心裡原來有別人。但造化弄人，妳師父卻一輩子沒有結婚。我看
    你有好歸宿，心裡確實高興。」說罷就騎上了黑虎子，冒著風雪，縱馬向山下付去。

    　　英齊還依依不捨，在洞口望了好久。

    　　當天晚上，兩人一個睡在洞口，一個睡在洞內。接下來月餘，天氣仍然嚴寒冰冷，
    單于的氈幕牲口也都還留在谷中，蕭任、英齊兩人只好守在洞中。

    　　不覺到了三月，天氣漸漸和暖，那單于的氈幕牲口離開谷中。兩人才騎了飛煙穿過
    山谷，向西行去。這一路上，冰雪融化，到處都是淺塘流泉。荒漠上的春夏短暫，所有
    黃的、紫的、粉的小花都趁著春暖一齊綻放，將那無垠原野鋪成錦繡彩緞，更招來如雪
    片般的粉蝶花蜂，好似那江南桃花隨風漫天飄落。蕭任和英齊一路貪看風景，閒談關內
    事物，止不住的心頭歡欣。蕭任問起英齊的父母。英齊說她自小被師父養大。八年前
    師父身故，爺爺就將她接去。但其餘的事，英齊卻不肯多說。蕭任怕英齊發怒耍橫，也
    不敢多問。

    　　又向西行去，天氣轉暖，迎面是綿延高大的山脈。蕭任、英齊看那山頂，就著陽光
    下閃爍出金色的光芒，忍不住嘖嘖稱奇。穿過了些山區，又漸漸苦旱炎熱起來。風物卻
    又大不同於先前所見，除了山邊幾座綠洲外，多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礫漠。偶爾遇到些
    湖泊、河流，也多是苦鹹不可飲用。蕭任、英齊兩人猜測已經到了西域，就掉轉馬頭，
    向南付去。

    　　那沙漠廣大無邊，有時要找生水喝，也是不容易。兩人曉停夜出，耐著飢渴，好不
    容易過了沙漠。迎面又是大山。山前野草肥美，到處都是牛羊。見草原上的牧人都戴著
    尖皮帽，穿皮靴，騎著馬兒驅趕牛羊。兩人懷疑，是否還在匈奴國中。聽那些牧人的聲
    音的言語，似乎與匈奴語不同。在兩人猜測大約已經離開匈奴國了，於是沿著山谷，往
    南付去，打算繞回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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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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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