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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六回 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撓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2/2】

    　　第二日一早，阿嫽來探視，攜來許多果子與熟食，俱道細君憂急之意，只是細君現
    在是公主身份，不便出魯王府中探視。蕭任聞知，不免悵然，心中默念道：「細君現在
    是有身分的人了，將來更要嫁到烏孫國去。

    　　我蕭子遠豈能再有非分之想。」可是想起細看那晚柏梁台大火，或有受著驚嚇，又
    問許多細君在魯王府中情況。阿嫽叫蕭任不須掛心，兩人又扯了許多話兒。直到午時
    ，阿嫽才匆匆離去。

    　　如此數日，蕭任每天與路伉、趙充國廝混。路伉將浩然真氣導引之諸般法門，一一
    講解與蕭任聽，並課他操習熟練，又代為策畫出一套以浩然真氣抵擋胸中亂流的導引方
    法。待得十餘日下來，蕭任自覺身體已然大好，雖之胸中亂流病根未斷，但縱跳奔跑，
    已與傷前一般無異。

    　　是日，路伉說要往南方去，即要告別。蕭任得路伉每日照顧，一同作息，心中實是
    依依不捨，與趙充國並京中儒俠門弟子，一起在正德酒樓，為大師兄餞行。

    　　第二日，蕭任先回魯王府報到，適巧細君、阿嫽入了宮中去見皇后。又去龍馬監報
    到，見眾圉人忙成一堆，蕭任才知陛下車駕明日即要回京。那龍馬監長丞見了蕭任，十
    分歡喜，即點了蕭任、日磾等五名圉人，明日周去城外列隊接駕。蕭任又去與日磾、光
    叔、飛煙廝混，且按下不表。

    　　第二日天明，龍馬監長丞即率了蕭任、日磾等五人至金馬門等候太樸。須臾，大棚
    、未央棚、家馬棚三令、都尉，與車府、路軨、騎馬、駿馬四令丞，並龍馬、閑駒、橐
    泉、騊駼、丞華五監長丞等俱各率眾到齊，即列隊出了未央宮。蕭任偷偷問了太樸何在
    ，才知已隨太尉、御使大夫、尚書等先自出城奉引接駕去了。待出了清明門，見那京師
    北軍中壘校尉帳下，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賀七校尉皆已率軍畢齊
    ，夾峙東門馳道大路。數萬鐵騎步卒，排列嚴整，衣鏡鮮明耀日，旗幟獵獵飄展。槍樹
    挺立，甲仗堅銳，矢勁弓強，怒馬肥壯，正顯得漢家兵將，威猛雄壯，武備大齊。

    　　蕭任在後列望去，見皇家王子、公主、貴戚，並宰相、朝中王侯大員，大小文武官
    吏，不一時俱各到齊。

    　　皆屏氣等待令上大駕。蕭任看了那些王子、公主的輿車在靠城門處排列著，想到：
    「不知那一個是細君的車兒？新的御者可有顛著了細君？」可是遠遠望去，車兒皆長得
    挺像的，看不出那一輛是細君的。

    　　就聽到馬蹄聲鐸鐸，一錦衣使者沿路跑來，宣道：「恭迎皇帝大駕回京。」蕭任見
    眾人皆低首垂臂而立，於是亦不敢抬頭張望。一盞茶的功夫後，又是兩騎使者沿路奔來
    ，宣道：「恭迎皇帝大駕回京。」又過了片刻，又是一隊使者，騎馬沿路奔來，宣道：
    「恭迎皇帝大駕回京。」就微聞遠方傳來笙樂鼓吹聲。那樂聲漸行漸大，不一時即見郎
    中令騎馬在前，領著大隊繡袍騎士，執皇帝五色靡雲龍虎旌旗行來。行了許久，在後又
    是大隊馬步兵卒。先是大隊騎士，由郎中騎將領著，皆持雪亮斧鉞而行。那千萬鐵騎沿
    石板大路而來，只聽雜踏之聲，似雨雹而下。在後又是大隊步卒，由郎中戶將領著，皆
    持戈佩刀，皆弓壺箭。在後則是鼓車樂隊，黃鐘巨鼓咚咚聲中，笙管嗩吶迸出輝煌樂音
    ，然後才是諸奉引公卿大員，共八十一乘屬車，分三列。自御使大夫，到各部尚書皆坐
    其中。那車輪滾在石板路上，如滾滾春雷，連綿不絕於耳。最後一屬車上繫著豹尾，然
    後是五官、左、右三員中郎將領期門諸郎，持九旒、六白虎、歷天旂、捎星旃，迤邐而
    來。其後再有射馬都尉、奉車都尉為前驅，引朱紅皮軒道車五乘、游車九輛，簇擁皇帝
    的象徵：黃車左纛，緩緩而來。

    　　然後就見四匹青馬、六匹白馬，身上俱用金甲皮具飾著虯螭之紋，拉著王車黃屋而
    來。那王車作鳳形，翠羽為飾周遭，黃僧為蓋裏，象牙鏤列車輅，朱輪上但覆著蒲草織
    席。前方左街上以犛牛尾作一斗大羽幢，即左纛也。車後五彩羽翠鸞旗隨風飄盪。車旁
    太尉驂乘，車上老太樸親自御車。在後又是許多騎士、步卒、以木牛拖曳著五色靡雲龍
    虎之旗而來。在後又是期門營甲土、鐵騎持戈戒護。最後是郎中車將，領大隊經車，遍
    插皇帝旌旗，尾隨而來。大隊車馬，行經東橋，鋪地石板「嚨嚨！」出聲，橋下樑柱俱
    各微微震動。當真是千乘霆亂，萬騎屈橋。直行了半個時辰，才全部進城。

    　　當晚太樸即傳下話來，明兒一早，陛下要看新到西域西極馬。著大棚、未央棚、家
    馬棚三令，與車府、路軨、騎馬、駿馬四令丞，並龍馬、閑駒、橐泉、騊駼、丞華五監
    長丞平明帶領馬兒，至未央宮溫室前侍候。

    　　眾圉人即刷洗馬兒，整理馬具，忙至深夜，又差多人值夜。臨睡前，光叔是來要蕭
    任代師同的缺，明兒一道牽馬兒面聖。

    　　當晚眾人知曉明日要面見皇帝，俱輾轉難眠。睡得一個多時辰，就被喚起，再將
    馬兒、鞍具打理一遍，又將馬兒餵飽。眾人匆匆用過朝食，即牽著馬兒至場中集合。那
    長丞大人將馬兒逐一檢視後，即帶領眾人出了未央棚，往溫室付去。行了許久，至得殿
    門外，由未央宮衛帶入。眾人又行至一大牆外，見了未央宮衛尉，即叫站住。那長丞大
    人即與宮衛入了大門，眾人皆在外等候。蕭任抬頭看去，見那未央宮起於龍首山前，因
    出而築。遙遙望去，見宮牆樓宇皆高三十餘丈。其中宮殿以香木蘭為棟橡，文杏木篇樑
    柱，在陽光照耀下，重軒鏤欄，金碧輝煌。一會兒，那長丞大人又出得門外，滿臉是汗
    ，臉色蒼白，叫道：「遠兒！陛下召見你。」

    　　眾人聽了，盡皆張大了嘴兒，莫知所以，蕭任更是心兒突突地跳。那長丞大人，急
    急過來，拉了蕭任的手兒就往回走，口中道：「快走呀！」

    　　蕭任被拉著走，牙齒就「喀喀！」的輕輕打顫。那長丞大人拉著蕭任，埋著頭走路
    ，道：「子遠！你待會兒說話仔細些。陛下多半要問那一日馬厲失火的事，你可要檢好
    聽的說，大夥兒全仰仗你了。」

    　　蕭任被拉著向前行去，看那牆內一座好大揚子，在前面白玉階梯上矗立著甚大屋宇
    ，飛簷畫角，朱欄碧瓦。正廳階上一人著金絲繡袍，斜倚在御輦之上。身周眾多美人環
    立，個個膚若白雪，髮似烏緞，顏如桃李，眸比晨星，加之以金銀珠玉之飾，緩羅綢緞
    之裳，端的是欺花賽月，傾國傾城，雖西子、王牆不若也。

    　　在旁則是許多侍者捧著器物伺候，再旁則是太子、多官、與太樸率眾屬官恭立，再
    旁則有期門管諸郎持戈戒護。聽數人正在陛下拜奏，那長丞即帶蕭任至下首旁侍立，蕭
    任只能以眼角餘光，看著皇帝。

    　　就聽太子劉據奏道：「父皇前次恩准公主等行於馳道之中。繡衣直指揮使言父皇恩
    德只及於公主一人一身，因以沒入公主之輿服、車馬、僕從。兒臣竊念父皇慈愛，而繡
    衣使者未究父皇本意。兒臣乃擅做主張，放回諸般沒入器物。」

    　　皇帝道：「法者，天下之法也。繡衣使者奉朕旨意，逐字按文解釋，督察宗室大臣
    諸般僭越行為。朕實嘉其克盡職責，秉公無私，不畏權貴。今吾兒一念之慈，叫繡衣使
    者日後如何替朕辦事？」

    　　太子忙伏於階下道：「兒臣愚憨！父皇饒恕。」

    　　皇帝又道：「再有趙都一事。中尉府審驗趙都心懷怨望，將你父比於桀、紂。腹誹
    之罪，已然坐實。吾兒因何卻將他家產放回，又饒了他家人？」

    　　太子道：「兒臣頗知趙都為人，嚴厲正大。今趙都已不耐箠檚，自殺以謝父皇。此
    案只以中尉府刑問而得狀詞，其餘並無實據。兒臣念其孤兒寡婦，無依無靠，實堪憐憫
    ，因此赦了他家人，並放回家產。」

    　　皇帝笑道：「吾兒真乃仁者也，豈不聞君子可欺之以方。今有人在背後罵你父，吾
    兒道他可會當面承認？」

    　　太子忙叩首道：「父皇陸下！今殺戮過重，群臣無不自危。兒臣竊念國家棟材得之
    不易，誠恐塞了賢者之言路。懼父皇不察，因以擅自主張，有違父皇心意，請父皇降罪
    。」

    　　皇帝道：「天下之大，何患無才？吾兒秉性仁慈，他日必為有道明君。朕今日外攘
    四夷，內誅奸宄，亦是為吾兒打造太平江山。」說罷伸手示意，通：「吾兒快快起身！
    」幾個小黃門連忙將太子扶起。

    　　太子忙道：「謝父皇陛下！」

    　　見太子復恭立身旁，皇帝又問道：「不知十里坡之事，可有探問詳細否？」

    　　太子劉據答道：「兒臣已著郎中令、中尉等視察探問。」

    　　皇帝即向下叫道：「郎中令！」

    　　即聽那階下一人躬身道：「啟稟陛下！據探子傳回消息，並捕得匈奴生口，俱云匈
    奴國正自整備兵馬，伺機蠢動。臣又遣善飛蹤疾行之郎官並江湖奇能異士赴塞外探得信
    息，知此次十里坡之難、柏梁台與龍馬監行兇縱火、及嫘陰侯蘇暨世子萊滅門血案，實
    皆有匈奴國單于幕後指使。託賴陸下天威，……」

    　　皇帝聽到這兒，驀然坐直了身子，岔斷道：「這北虜爾敢如此猖狂？朕即遣大將
    軍打他個落花流水，砍他個十萬顆腦袋。」說著，復斜倚在御輦上，道：「你們怎麼辦
    事的？先是教太子吃了驚嚇，又讓柏梁台、龍馬監給燒了，最後索性教昆邪一家絕了嗣
    。朕不是要你們好好保護昆邪一家老小的？如今教匈奴單于差人給殺光了，豈不寒了四
    夷歸義之心？」

    　　蕭任聽到阿萊一家全叫殺光了，一時驚訝悲傷。想起那一日在萬軍陣前，阿萊抱劉
    蘇屍身大哭，心中悵憫不已。

    　　只見那階下之人，盡皆拜伏於地上。為首之人結結巴巴通：「臣等無能，有誤陛下
    厚望，實罪不容誅。

    　　只期門營八十郎官隨陛下封禪泰山，京中守衛空虛。適有十里坡之難，兼之以柏梁
    台、龍馬監失火。宰相因與臣等議，便宜調度人馬，從侯爺府中抽了四十員侍衛回宮中
    。翌日世子阿萊徵募匈奴法師為侯爺做喪事，豈料到得晚上，那干法師就放火殺人，將
    四十名侍衛並侯爺府中老小盡都害了。臣等計慮不周，有傷陛下德化四夷之義，臣等有
    愧陸下厚恩，雖鼎鑊斧鉞不能贖罪，即請陸下治臣等死罪。」言罷領著那一干人盡在地
    上磕頭。

    　　皇帝聽罷，並不言語，只斜倚在御輦上，半晌不語。蕭任聽得那未央宮溫室前，只
    有那一眾人之磕頭聲，此起彼落。周遭臣子，見皇帝沈默，亦皆不敢言語。待得片刻，
    就聽一人道：「啟稟父皇陛下！今日重重禍事皆肇因於十里坡之難，而十里坡之難皆因
    兒臣私出城門而生。致有負父皇化育異類，德服海內之苦心，更令父皇、母后增添憂煩
    。兒臣實有辱陛下社稷重託，更愧對人子遠遊之力，種種之過，皆歸在兒臣一身。書曰
    ：「不偏不黨，王道蕩蕩。」請父皇賜兒臣罪，以昭本朝王法無私之威。郎中令徐、中
    壘校尉陳、與三輔都尉等為國之干城，歷著勛績。自父皇離京，被等風夜憂勤，只為報
    父皇厚恩，請父皇赦免之。則父皇浩蕩恩澤，實遠超於秦穆公之釋孟明矣。」

    　　皇帝在御輦上又斜倚了片刻，仍不言語。那階下跪拜眾人，盡皆股慄，其餘官員亦
    不敢言語。須臾，皇帝才笑口：「哈哈！吾兒真仁德之主也，卿等他日當竭力輔之。」
    然後將手微微一抬。就聽那一旁謁者宣道：「郎中令等著即退下！」

    　　那郎中令等人慌忙叩謝皇帝不殺之恩，急急退出長樂宮。蕭任用眼角覷去，見那些
    將軍並一些未見過的文官，無不汗流遍體，濕透重重朝服，倒退出了門外。又聽皇帝說
    道：「胡虜可恨！將柏梁台燒成灰燼，承露盤、金翁仲化為銅汁。朕必出五路兵馬，齊
    會於呼延山，將他匈奴種兒連根拔了。」

    　　就聽一人道：「啟奏陛下！柏梁台因火而壞，據吾鄉父老之言，其中恐藏有邪崇不
    祥之物，當更築高樓大宇以厭勝之。」

    　　皇帝說道：「說得好！說得好！他來燒，朕就築一間更大的。他越燒，朕就築得越
    大。要有千門萬戶，教他夷狄雜種見識我朝之恢恢氣度，豈膛螂之臂所能撼動。」

    　　接著即聽謁者宣道：「龍馬監長丞秦、未央棚御者蕭任！」

    　　那龍馬監長丞即拉了蕭任趨前拜道：「巨龍馬監長丞並御者蕭任拜見陛下。」

    　　就聽皇帝說道：「那個負煙突火，與刺客周旋，放出西極馬的英雄呢？」

    　　那長丞連忙道：「啟奏陛下！只微臣身旁這位便是那位蕭小英雄。」

    　　就聽皇帝高聲說道：「什麼？你敢是在戲弄寡人？這小小一個孩兒。這看來才斷奶
    的娃兒，如何有那樣的膽量？」

    　　那龍馬監長丞連忙伏地拜曰：「陛下息怒！實在就是這位小英雄，罪臣如何敢欺瞞
    陛下？」說著就在叩頭。蕭任聽了皇帝不信，心中亦是惶恐，於是亦拜倒階下叩頭。那
    太樸即於一旁奏道：「陛下！這位小孩即是那晚救出西極馬的人。未央棚中人皆指證
    歷歷。」

    　　皇帝即道：「那……小英雄！你上前來。朕看個清楚。」

    　　蕭任聽了就有些魂不附體。站了起來，彷彿腳也不是自己的，也不知是怎麼走到御
    輦前，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皇帝面前，頭也不敢抬，只是盯著地上看。就覺得皇帝
    將手摸在頭頂上道：「這個英雄，……這麼小！朕當是有三頭六臂呢！」那一旁的侍者
    就都陪著笑。皇帝又將蕭任下巴抬起，看著道：「這個娃兒有好大能耐？朕不相信！」
    蕭任看得皇帝就在眼前，黑髮白面，濃眉方頤，垂髯及胸，不由得就呆若木雞。皇帝又
    道：「來！你舉個膀子，擠個窩窩頭給朕看。」

    　　蕭任一時還沒會過意來，直盯著皇帝的鬍鬚。皇帝又催道：「小英雄！快呀！擠個
    窩窩頭，越大越好啊！」

    　　蕭任回過神，連忙舉起兩膀，用勁將那腎上肌塊擠突而出。皇帝即將手兒在蕭任膀
    上前前後後捏了捏，道：「唉唷！真不小哪！小英雄！」說罷用手指在蕭任腋下戳了戳
    。蕭任不防這一招，就彎著身笑了出來。

    　　就見皇帝皺著眉宇，道：「小英雄！朕在認真問話兒，你如何如此不莊重？」

    　　蕭任聽了，連忙低著頭，全身僵直，不敢言語。皇帝又道：「你抬起頭來。」

    　　蕭任方抬頭處，又見皇帝一手伸來自己腋下。蕭任不由自主，扭動身子，咯咯笑道
    ：「你不要哈癢！不要！」

    　　忽聽旁邊數人齊齊低聲喝道：「放肆！」蕭任轉頭望去，見數個侍中、謁者、郎官
    俱怒目瞪著自己。蕭任急忙伏在御輦前，叩頭道：「陛下饒恕！陛下饒恕！」

    　　就聽皇帝道：「唉呀！朕自在和孩童玩耍，你們莫要掃興！」

    　　那些侍中、謁者、郎官趕忙齊奏道：「是！陛下。」

    　　皇帝又道：「小英雄！你起來！」蕭任急急起身。皇帝又道：「抬起頭來！」蕭任
    抬起頭來。皇帝斜倚在御輦上道：「眾官都說到你有好大本領，朕實不信，你就將那一
    日晚，在龍馬監之見聞，細細說與朕聽。」

    　　蕭任於是結結巴巴的說起。先是說那一日如何因睡不著，而起身去探視飛煙。又說
    如何在馬棚中發現師同屍身。講到這兒，想起那一日驚險，不禁心神飄盪，就比手劃腳
    ，繪聲繪影起來。又說如何與黑衣人打鬥，大鋼叉、小飛叉在煙火中四處縱橫。又說：
    「霹哩啪啦！」構樑著火掉落，險些吃它砸中。又說如何用著火構樑擊毀攔柱，放出群
    馬。又說如何與兩個黑衣人對掌，卻受偷襲中傷。又說如何存著萬死一生之念，與飛煙
    逃出火海。一一詳細述來。講至一半，見那皇帝以臂拄著席榻，前身傾聽。

    　　蕭任奏完，皇帝又道：「如此危險，一個娃兒怎麼會經受得住？」說罷向下首一人
    道：「東方朔！你說古往今來，可有小小孩兒，行此危險之事？」

    　　蕭任低頭斜眼看去，見一繡服蒼髮之瘦削漢子道：「啟奏陛下！昔年周人翦商，亦
    傳聞有哪吒其人，小小年歲，力大無窮，臨陣克敵，威風八面。再者，句踐滅吳，據聞
    亦得越女傳授劍法。所謂婦人孺子，得天賦異稟，成就方可出人意表。」

    　　皇帝聽了，笑道：「那些皆是正史未載，道聽途說之言。」

    　　那漢子復搖首晃腦奏道：「周武王克殷之事，史書所載原本簡約。越國早滅，國史
    無存。抑或有後世之長鬚夫子執史筆，聞哪吒、越女之事而斥曰：「荒唐！」行春秋之
    筆，就加增刪，亦未可知。所謂非常人行非常事，究非常人所能臆度。」

    　　皇帝聞罷，大笑道：「強詞奪理！那卿家看朕是常人或非常人？」

    　　那漢子又皺眉道：「臣材質平庸，不敢臆度陛下天資英武。」

    　　皇帝又笑道：「油嘴滑舌！」然後向蕭任道：「小英雄！朕聞你說道種種事蹟，猶
    疑信參半。你可就這溫室宮前場中，演練一番給朕看看。」於是指著牆邊一株樹，道
    ：「你看那兒一樹桂花！你去樹頂摘一支給朕。」

    　　蕭任看著那樹，足足有兩丈高，心下道：「嘿！爬樹有什麼難哩！何況我現在有蛤
    蟆功、浩然真氣。」

    　　於是躬身道：「微臣領旨。」轉身向那桂樹看去，暗暗運蛤蟆功行周身三遭，急飛
    縱而去。到那樹前，運勁雙腿，翻身一縱，攀上樹枝。在樹枝上盪了一圈，放手飛向樹
    梢，順手折了一枝，即凌空落下。再雙足一點，三兩縱，回至階前，拜倒曰：「臣任叩
    獻桂花！」

    　　皇帝見了，喜道：「小小年歲，有此功夫，實在難能。」說罷又以手指著溫室的屋
    樑，道：「你可以將這花枝兒，插在簷角瓦當上麼？」

    　　蕭任抬頭見那溫室大構樑皆高高舉起二十餘丈，殿前柱兒皆是三人合圍粗細。心中
    倒抽了口涼氣，默唸道：「那屋簷瓦當想必有三、四十丈的高低。」於是拜道：「微臣
    武藝疏陋。這樣高的屋宇，實在躍不上去。」

    　　皇帝又道：「你試試看。」

    　　蕭任沒奈何，挺了挺腰，運氣三匝，就向那屋簷躍去。另那屋簷實在太高了，蕭任
    奮力躍去，也只得三、四丈高。去那屋簷委實太遠了。皇帝看蕭任躍了三、四次，即道
    ：「小英雄！你可會爬柱兒？」

    　　蕭任看那柱兒，就想：「也許爬根柱子，可以慢慢搆著屋簷。」於是走到簷下，撿
    了根柱子，就向上躍去兩、三丈。然後順勢抱著柱兒，打算往上爬去。只那柱兒實在太
    粗了，蕭任抱著那柱兒，就滑溜下來。蕭任空有一身蛤蟆功修為，卻不知如何運用，再
    兼前些日子受了內傷，而孟博、路伉等教授之療傷方法，亦以壓制邪門氣功運行為要。
    因此要跳上那樑柱、或運用壁虎功之類的上乘武術，直是緣木求魚。試了兩、三次，皆
    是如此。

    　　皇帝即笑道：「小猴兒！這可不是龍馬監的細樑子。十個小猴兒也抱不住的。」

    　　蕭任聽了，只有苦笑，退至階下。皇帝即順手指向身旁一人，道：「上官桀！你幫
    小英雄插上去。」

    　　那人躬身道：「遵旨！」即向蕭任行來。蕭任看那人，烏黑面孔，兩眼發亮，落腮
    鬍子，根根像刺一般。

    　　蕭任就將那花枝兒遞與了上官桀。那上官桀行至柱旁，輕輕一躍，就有五丈高。見
    他伸手黏在柱上，順勢一帶，兩腿一瞪柱子，又往上竄了兩、三丈。如此，接連數次，
    如爬平地行走般，就上了屋樑。又見他向屋角飛去，反手將花枝兒射向瓦當，即凌空飄
    飄而下。

    　　見那花枝兒在簷角上只有黑黑一點，蕭任心中暗道慚愧，即連忙叫好。叫了兩聲，
    才發先只有自己一人在叫好，不禁面紅耳赤。皇帝睨視蕭任，道：「小英雄！天下之大
    ，奇能異士所在多有。但凡有一技之長，朕皆欲收為國用。你想不想學這些功夫？」

    　　蕭任聽了，點頭道：「想學！想學！」說罷，覺得言詞不甚得體。於是又道：「謝
    陛下恩典！」

    　　皇帝又道：「你先退至一旁。」然後伸手向太僕揮了揮。那太僕趕忙向那龍馬監長
    丞招了招手。那長丞大人即向殿牆外宣道：「進西域烏孫國西極馬二十匹！」

    　　就聽那些謁者將話兒一路宣向門外。大門開處，即見那些龍馬監的圉人牽著馬兒，
    魚貫行至階下，橫向而列。那些圉人多半未曾面見過皇帝，個個就有些呆若木雞，行走
    僵硬。蕭仕望去，見先是柴郎兒牽著兩匹西極馬。再來又是小米蟲牽著三匹馬兒，其中
    兩匹還是師同遺下的。接著又是其餘圍人各牽著兩匹馬兒。

    　　皇帝看了七、八匹馬兒，就皺眉問太僕道：「這些馬兒怎麼無精打采？」

    　　那老太僕答道：「圉人多報說西極馬難養雞馴，兼且西域風物大異於中土。這些馬
    兒初到，只怕還有些不服水土。」

    　　皇帝又看了五、六匹，就說道：「每年花了這麼大氣力，就老是養不好，看去好似
    種田的馬兒一般。真是難以伺候啊！」

    　　蕭任抬頭望去，見那些馬兒比那初到京城時，還要不如。上焉者，躁動難安，毛
    色無光。下焉者垂頭喪氣，骨露皮外。實在難以想像是間關萬里，從烏孫國送來的西極
    馬。

    　　待其餘圍人走完，日磾才殿後進來。蕭任見日磾神色如常，舉投自若。帶頭牽著飛
    煙，後面繫著其餘兩匹西極馬，一白一紫。三匹馬兒俱各精神暢旺，驃肥勇壯，渾身筋
    肉彷彿源源爆射出風吹草低的無邊魅力。

    　　皇帝看到飛煙等三匹馬兒，即前身說道：「這三匹馬兒好！不也是西極馬嗎？還是
    可以養得好的呀！就應該是這般模樣的。」

    　　蕭任看在眼裡，心中道：「日磾養馬兒的功夫，那是不在話下。」

    　　那二十匹馬兒在皇帝前排成一列，龍馬監長丞即叫眾圉人將馬兒原地兜轉一圈，給
    皇帝看個仔細。蕭任看那許多圉人中，只日磾一人生得長大。八尺高低，面如羊脂，長
    眉鳳目，虎臂熊腰。在一干圉人襯托下，有如鶴立雞群，卓然出眾。

    　　那其餘幾個圉人許是漸漸熟悉了，就禁不住轉著眼珠，游目四顧起來。幾個在馬棚
    中廝混的圉人，何曾有幸入得天子宮殿之中，目眩神迷下，就巴不得把那些瓊樓玉宇、
    雕欄畫棟看個夠本。更有幾個大膽的，見了皇帝身後的眾美人，即心盪神馳，不住的用
    眼睛去瞟。蕭任雖是小孩，亦見那些宮中妃嬪個個欺桃壓李，眸轉秋波，南國佳麗，北
    地嫣脂，俱有說不出的風情。小米蟲大概一輩子沒見過這些國色天香的美人，看了幾眼
    ，逕自就低著頭臉紅，扭捏起來了。只有日磾一人目不斜視，洋洋如常，兩顆眼珠，除
    了看馬兒，就只有個著頭兒往下看。

    　　那龍馬監長丞待太僕示意，即叫那些圉人將馬兒牽至牆邊，繫在樁上，然後各自撿
    了一匹騎上，就於溫室前馳聘了起來。那場中放了些矮牆、土堆、水槽之類的什物，眾
    圉人就於皇帝面前操練了起來。蕭任見日磾選騎了飛煙，雖然有些擔心，卻又難掩興奮
    神情。那些圉人縱馬奔馳，各顯能為，依序跳過重重障礙。演練了數回，差幸並無大過
    ，只小米蟲的馬兒踢翻了兩堵及腰高的矮牆。蕭任想到那是師同遺下的馬兒，心中雖為
    小米蟲抱憾，亦慶幸自己早被皇帝召見。

    　　又練了片刻，那長丞即變換手勢，招呼眾人向一面高牆躍去。蕭任見那高牆足足有
    一個人高，心中不免為飛煙擔憂。見那柴郎兒縱馬奔向那高牆，高抬屁股，雙腿奮力一
    來。就聽：「花啦啦！」一聲，那馬兒雖是跳過了，後腿卻將牆撞翻了半截，蕭任看長
    丞大人面色沉重。其餘幾個在場邊伺候的圉人忙進了場中，將那高牆又再築好。蕭任用
    眼角餘光看向殿前，見皇帝皺著眉頭，太僕弓背低聲說著些聽不見的言語，而長丞大人
    面色十分難看。

    　　待得高牆築好，眾圉人復行試跳。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眾圉人皆無法縱馬躍過那高
    牆。小米蟲的馬兒臨陣畏縮。其餘有的連人帶馬摔得個四腳朝天，有的撞翻半堵牆壁。
    鬧了半天，還有六名圉人沒有輪到試跳。

    　　那皇帝即十分不耐的道：「可以了！就叫那最後一匹先試跳吧。」

    　　長丞大人即向日磾揮手示意。蕭任看了，心中一驚。就見日磾騎著飛煙出列，跑了
    半個揚子，即向那高檔奔去。蕭任看著飛煙漸次奔進那高牆，心兒也跟著越跳越快。只
    見日磾雙腿輕輕一夾，飛煙弓起前蹄，後腿疾縱，像隻馬兒般的飛過那高牆。蕭任心中
    雀躍不已，臉上難抑歡欣之情。就聽皇帝道：「哈！哈！這才是西極馬！好馬！那圉人
    喚作什麼姓名？人品不錯。什麼地方人士？」

    　　太子忙奏道：「父皇！那圉人是日暉！」

    　　皇帝道：「日磾？敢莫是胡人嘛？」

    　　太子又奏道：「父皇！日磾即是昔年匈奴休屠王太子。十四年前，昆邪殺休屠來歸
    義，日磾母子三人即在宮中為奴至今。前此在十里坡，兒臣頗得其死力救護脫難。」

    　　皇帝道：「休屠王太子！長得這麼大了！」不覺即站了起來，道：「叫他近前來。
    朕細看看。」

    　　太僕聞言，趕忙宣日磾近至玉階前。皇帝坐在輦上看了，復道：「日磾！你今年
    可有二十八十九年紀了？」

    　　日磾躬身道：「稟陸下！罪人今年二十八了。」心下亦自訝異，陛下如何能算出自
    己的年歲。

    　　皇帝又問道：「你這一向都在未央棚中嗎？」

    　　日磾奏道：「承陛下赦免死罪，日磾十四年來皆待罪未央棚龍馬監中。」

    　　皇帝又問：「你母親尚在否？幼弟現在何處？」

    　　日磾奏道：「罪人老母尚在長樂宮中，身體健朗。幼弟日倫現在暴室為奴。」

    　　皇帝又問：「你們這些年都還好嗎？」

    　　日磾奏道：「承陛下德澤，一家老小皆以安泰。」

    　　皇帝領首道：「好！好！你且退下！」說罷手輕輕擺了擺。那一旁侍者即宣道：「
    日磾退！」日磾躬身緩緩倒退至行列中。

    　　皇帝又問：「太僕！這些馬兒，可有名冊？」

    　　老太樸忙道：「已備好了。」雙手呈上。

    　　皇帝將那名冊展開，略翻了翻，即合了起來。然後道：「日磾！牽那三匹馬兒過來
    。」

    　　長丞大人忙向下召日磾牽馬兒來至玉階下。皇帝看了那三匹馬兒片刻，即道：「那
    為首的青馬，即喚作「青霞」。那紫馬兒，即喚作「紫露」。那白馬兒，就叫作「電光
    」。其餘的馬兒，即照冊子上的吧。」

    　　蕭任聽陛下為飛煙更了名，心中不禁微微失望。老太僕忙道：「遵旨！」又見皇帝
    將手一招，眾郎官即伏身將那御輦扛在肩上，並一起身，把皇帝連人帶輦抬入了溫室中
    。蕭任看了，瞠目結舌，心中道：「真真好大的威儀！」

    　　就聽那一旁謁者宣道：「多官退！」

    　　太子、太僕、三棚令等多官忙拜送皇帝，然後長丞大人連忙領著眾圉人出了溫室殿
    牆外。一行人急急回至金馬門，進了龍馬監。長丞大人就在場中，叫眾圉人牽著馬兒站
    定，即破口大罵：「你們這些下三流的爛胚子！當著陛下的面，拆老子的台。幾個沒長
    腦袋的，遊魂似的，賊眼睛溜來溜去。」說著指著柴郎兒，問道：「你這流氓！不是昨
    兒還說要報我的知遇之恩，盡力辦事的。」又指著小米蟲的鼻子，戳道：「你這沒長眼
    睛的！給我桶漏子。你當老子有幾條命，給你瞎折騰。老子先抓你去摯棺材底，……」

    　　忽然聽門外一人叫道：「敢問龍馬監長丞秦可在嗎？」

    　　那長丞大人見那人錦衣繡服，是個皇帝身旁的侍郎，忙笑嘻嘻的道：「另在下便是
    。不知侍郎找在下有何指教？」

    　　那侍郎即道：「失禮！稟長丞大人！請問那一位是日磾？陛下召他進宮。」

    　　長丞大人、蕭任、並其餘圉人聞到此言，皆浯在場中。日磾亦是吃驚，不知是福是
    禍，只是一貫的不形於色。光叔則是憂上眉梢。

    　　那侍郎又催道：「請進宮吧！陛下即要見你。」

    　　長丞大人、光叔等急忙叫日磾出了龍馬監。光叔送至金馬門，見日磾上了輛黑馬車
    兒，疾馳而去。那長丞大人在場中又罵了一陣，彷彿亦洩了氣般，就草草收場。

    　　當晚，眾圉人用完飯後許久，才見日磾回來，身著錦衣繡服。龍馬監長丞連忙叫去
    問話。眾圉人皆豎起了耳朵，只聽房中傳來陣陣長丞大人的笑聲。一忽兒，那長丞大人
    即攜著日磾的手兒，出了房門，喚來眾圉人。待得眾人到齊，那長丞大人即道：「眾孩
    兒！這是天大的好消息。不僅是日磾一身榮寵，更是陛下對我龍馬監莫大的眷顧。」說
    著清了清喉嚨，又道：「陛下已拜日磾為未央宮馬監，並召日磾進宮為陛下御車。

    　　又賜了湯沐衣冠。我早知日磾儀表非凡，辦事妥當。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蕭任聽這些話兒，彷彿就有些熟悉。當晚，日磾先是將馬廟中事，當著光叔面，
    點交與蕭任。再即收拾什物。光叔在旁笑嘻嘻的忙進忙出。蕭任亦是為日磾高興，口中
    道：「胡兒要做大官了！」就幫著收拾。想起那日城外迎接御輦，千乘萬騎，鐘鼓喧天
    。黃屋左纛，旌旗蔽空。不禁咋舌，道：「胡兒日後可是威風得緊呀！」

    　　日磾雖在龍馬監十四年，隨身器物卻是簡單。蕭任助他整理箱籠，包裹行垂，其餘
    雜碎事物，即留與光叔、蕭任。正忙著，長丞大人、光叔都進來，說道：「日磾！今晚
    眾家兄弟皆為你餞別！叫膳房弄些下酒菜，大夥兒痛飲三巡。」說罷就和光叔拉著日磾
    、蕭任往膳房行去。至得膳房中，見龍馬監眾圉人皆在，更有那些搭著一點干係的，皆
    來吃酒、敬賀。日磾來者不拒，逐一與人敬酒。眾人才領教到日磾是千杯不醉。當晚眾
    人喝得酪酊大醉。

    　　第二日，蕭任忍著宿醉，起了個早送日磾至金馬門外，多少有些憫悵。想著和日磾
    相處的日子，而今日磾即要離去。固然該為日磾歡喜，但想著以後見面恐怕不易，就與
    細君公主一般。思及朋友相交，終有散盡之時，心中不免蕭索。

    　　蕭任道：「胡兒！你以後為陛下御車，好自為之，當有無限前程。另以後相見恐怕
    不易。」

    　　日磾道：「小蠻子！你我可謂患難相交。以後就在天涯海角，亦當永不相忘。有人
    近在咫尺蕭牆之內，相待卻如寇雔。朋友相交，豈在朝朝暮暮，片刻不離？」蕭任聽了
    ，心情豁然開朗。日磾又問：「小蠻子！

    　　你可有什麼打算？可有伯母音信？」蕭任想起娘親音和遲遲沒有回信，心中亦是不
    安，於是搖了搖頭。日磾即道：「你們漢人有言：「百善孝為先！」你在外日久，還需
    以奉養娘親為重，或接來京中，或回鄉探視，宜早為之計。」

    　　然後兩人拱手為別。蕭任就入內向光叔俱道回鄉省親之意。光叔亦說：「該當如此
    ！」就說會把蕭任的缺兒留著。蕭任又想著：「近日多事，未得探望細君。不知細君近
    來可好？臨行，需當面辭別。」於是向魯王府付去。至得魯王府前，那些管門廝役皆是
    熟識，即代為通報。蕭任在偏廳候著，須臾阿嫽出來。蕭任問候公主近況。阿嫽即道：
    「遠兒！令上已降旨，後日朝會，即賜公主諸般器物、輿車，並送公主出城去烏孫國。
    」

    　　蕭任雖早知有此一日，心中還是不免難捨，道：「何其如此之速！陸下才回宮數日
    而已。」

    　　阿嫽亦是默然。片刻後，又道：「公主和我都擔心你的出處。你可有什麼打算？」

    　　蕭任道：「我離鄉日久，不得娘親音訊，現在此間事兒已了，當即回鄉侍奉娘親。
    今日來王府中，亦是要向兩位小姐辭行。」

    　　阿嫽道：「細君亦是這個意思。公主說，自離鄉後，你多經風霜波折，還是回鄉為
    佳。」蕭任聽了亦點頭稱是。阿嫽看了一會兒，又道：「依我看來，你在京中好歹地做
    了些事績，將來或許有個前程，亦未可知。

    　　總是比終老田野間為佳。遠兒！你何不差人將伯母接來京中孝養。」

    　　蕭任愁道：「我早託人捎了音信回廣陵，至今遲遲沒有回信。我心中著實不安。還
    須親自回鄉一看為是。」

    　　阿嫽乃道：「你既要辭行，我且報與公主知曉。」說罷起身出了偏廳。

    　　蕭住在偏廳中等了半個時辰，獨自念道：「這兩個丫頭！偏就教我等候。」即見阿
    嫽推門進來，道：「遠兒！後日公主上闕面聖受封賞，你可否再為公主御車？公主一入
    了北闕，你就可馭車回至王府。」說著嘆了口氣，道：「就這最後一次了。」

    　　蕭任聽了，心中有些酸意，乃道：「自然！自然！」

    　　阿嫽又搬出些箱子，中間有一些果子、糕點、衣鞋、散碎金子，蕭任並不推辭。

    　　當日回至龍馬監，先向光叔報了後日為公主御車上闕之事。然後即去至馬棚，見了
    飛煙，蕭任道：「飛煙！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待我回鄉後，你可要聽光叔和其餘人
    的話兒。」說罷拍著飛煙，塞給牠些果子吃。

    　　那馬兒直用嘴兒來孫蕭任脖子，蕭任心下又道：「這會兒，在人前得叫牠作「青霞
    」了。」

    　　這兩日，蕭任即在棚中與飛煙、眾西極馬等為伍，為其刷洗，至場中遇達，偶爾亦
    跳些矮牆、水池。因一心專注在飛煙身上，卻也忘了許多的離愁別緒。

    　　至得第三日，蕭任摸黑起了身。先料理了飛煙與眾馬兒，再交代諸多事情，復去駱
    軨棚中取出車馬，點交妥當，即驅車望魯王府行來。到得魯王府中，天猶未亮，細君、
    阿嫽已在前廳等候。幾十個僕役像蜂兒似的，亂哄哄的張羅著，就見那老太后在座上，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細君跪在老太后膝前，作一處哭。

    　　那些僕役即稟知阿撩，候公主上車。蕭任見車上只有些簡單箱籠，料到諸般事物多
    以備在闕下。那老太后攙著細君到了廳前。細君又向老太后拜別，就聽眾僕役大叫：「
    老太后昏去了。」眾人趕忙抬至廳中，七手八腳的揉搓老太后的胸口。一會兒，那老太
    后醒轉來，復與細君泡在一起哭。細君、阿嫽即請老太后回後廳休息，一眾丫頭就扶著
    老太后離去。那些僕役就說時候不早了，請公主即上車。

    　　蕭任侍候細君、阿嫽上車，即出了魯王府，蕭任看後頭又跟出了兩輛王府的朱輪紅
    車。出得巷中，就聽細君在身後說：「遠兒！你上回在馬房受的傷痊可了嗎？」

    　　蕭任道：「公主莫要掛心！現下已疼復如初了。公主那一日在柏梁台可有受著驚嚇
    嗎？」

    　　阿嫽即插道：「哎呀！你一提起，我就手軟腳軟，心兒還撲撲跳呢！先是聽後院叫
    道：「失火啦！」我和公主正在沉香亭中，就推窗望去。只見那後院樓閣，三、五處皆
    冒出火苗子。正看間，聽人喝叱，就見一個紫衣人從屋簷上飛下。」說著張大了眼睛，
    爬至蕭任身邊說：「遠兒！我是說從屋簷飛下。你莫要說我是眼花胡說喲！那紫衣人拿
    了劍就來刺公主。我看了連忙取花瓶擲扔去，細君繞著桌兒跑，袖兒叫割了一大塊，然
    後那樓下的侍衛就跳入屋內，和那紫衣人鬥了起來。許多甲士皆擁入亭中，將公主和我
    裹著出了亭外。才下了樓梯，那紫衣人又跳窗蹤下刺公主，好幾個侍衛的血都濺在公主
    衣上，真嚇死人了。後來那先上樓來的侍衛，亦從樓上跳下來鬥那刺客。也不知怎地，
    就看他棄了刀兒，滾地大叫，然後路大俠就跳來院中，接了那紫衣人三枚暗器。路大俠
    後來拿給我看，竟是三枚青銅觸子哩！那紫衣人見打不過路大俠，就跳牆跑了。」

    　　蕭任聽阿嫽說得聲色俱全，如在目前，復想起那紫衣人的手段，心中亦是凜然。又
    聽阿嫽說：「遠兒！

    　　你知道嗎？我看那紫衣人是個女孩兒家。我看他行動秀氣，雖拿著劍，卻好像在跳
    舞般。他拿劍刺公主時，好像還有桂花的香氣呢！」

    　　蕭任聽了，卻是納悶道：「女孩兒家如何會這麼兇殘？將來不怕嫁不出去嗎？你這
    話兒可是有待商榷。」

    　　阿嫽皺著鼻兒，道：「哼！你莫要不信！有些事，就我們女孩兒家看得出來。」

    　　蕭任又道：「那柏梁台中桂花可多著呢！」

    　　忽聞細君輕聲道：「遠兒！那個玉帶鉤，你可有佩著？」

    　　蕭任忙道：「我帶在身上了，可未嘗佩戴，就怕碰缺了，可惜。」

    　　細君又道：「你拿來我看看！」

    　　蕭任從懷中掏出那塊金絲碧玉豹子帶鉤，回首遞與細君。見細君隱在窗前暗影中，
    泛著窗外微曦，眼角閃著淚光，亦不知還在哭否。蕭任駕車一會兒，三人俱皆無語。不
    一時，到得闕下，蕭任才待下車侍候，忽聽細君說道：「遠兒！鉤兒還你。」蕭任回身
    接住，見細君已然拭乾淚珠。蕭任方回身，就又聽細君道：「遠兒！你答應我，常常佩
    著這玉鉤兒。好嗎？」

    　　蕭任聽了，忙道：「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心中一時湧出一陣酸楚，勉強侍候細
    君、阿嫽下了車。那些宮中侍者、王府僕從就擁著公主、阿嫽入了北闕。其時天還灰濛
    濛亮，許多朝廷官員聚在闕下等候進宮，廷尉之下的衛士、闕下謁者即催蕭任駕車離去
    。

    　　蕭任回魯王府，向門房報了公主平安，就回至未央宮，才進了龍馬監門檻，就看
    小米蟲跑來說：「遠兒！

    　　你快過來！陛下召見你！侍郎大人正候著你哩！」

    　　蕭任聽了，連忙跟著小米蟲跑到長丞大人房外。那長丞大人自窗內看蕭任奔來，即
    出來招呼蕭任道：「子遠！陸下召見，大使已候了多時。」

    　　蕭任人得房內，那侍郎起身道：「這位敢莫就是蕭子遠？」

    　　蕭任忙躬身道：「小人就是！」

    　　那侍郎即拱手，向長丞大人道：「長丞大人！如此，即不敢再叨擾了。」

    　　於是蕭任即隨侍郎大人，出了龍馬監，上至車中。蕭任心中疑惑，不免憂形於色。
    那侍郎即道：「子遠！

    　　陛下今日十分開心，待會兒見了陛下，你也要開開心心，陛下是很喜歡小孩兒的。
    」

    　　蕭任聽了，心中的石頭放下一半，不一時入了承華殿。蕭任見那些宮殿金碧輝煌，
    亦是目不暇給。到了一扇銅釘獅面扣朱門之外，那侍郎即向門外謁者報了，不一時，門
    內宣蕭任進入，蕭任即隨著侍郎進了門內。

    　　見那院中有亭台樓閣，皆飾以金玉，又有白玉曲橋，香木水榭，蕭任和那侍郎繞著
    廊子走了許久，就見皇帝在一四面開敞水軒之中，東向而坐，千餘位侍者在軒中事後，
    嘻笑喧鬧聲忽大忽小。

    　　那侍郎叫蕭任先在軒外站定，就入內低聲向皇帝報了，皇帝輕輕揮揮手。那侍郎即
    出得軒外，招蕭任入內。蕭任人得軒內，在一旁立著，就見那中間一名著繡服者，五短
    身材，自白胖胖，在陛下面前搔頭撓耳，一會兒又趴在地上對著一瓦盆叫道：「盆兒！
    盆兒！你好歹告訴我，裡面是什麼事物？我今晚給你吃老大蹄膀。」說著，湊著耳朵，
    去聽那盆中有些什麼聲音。

    　　又聽皇帝說道：「不對！不對！你莫瞎混，快快猜上一猜。」

    　　那人又在地上皺著眉頭，若著臉兒，道：「陛下！這實在難猜。」抓了一會兒頭皮
    ，就拍了個腦袋，道：「有了！方才說是非魚非獸，那一定是果子，又說黃團尖尖，那
    敢是個桃子。」

    　　皇帝大笑道：「不是！不是！」說著向蕭任道：「小英雄！你來猜猜這盆中是什麼
    事物。」

    　　蕭任說：「不是魚獸，又不是果子，那可是金、木、石頭之類？黃團尖尖，那可是
    錠金子。」

    　　皇帝又大笑道：「你這也是瞎猜！小英雄！你可再想想？」

    　　蕭任亦學著先前那人，爬在地上，湊著鼻子看。又去敲敲那盆兒。先前那人即大叫
    ：「娃兒！不許摸著盆兒！」

    　　皇帝即道：「咬呀！小孩兒家嘛！小猴兒！朕就通融你。你將手伸進去看看，告訴
    朕是什麼事物，可不許打開盆兒看哪！」

    　　蕭任就將那盆兒輕輕掀起一點，伸隻手進去摸索，先是摸著一團軟軟絨絨，蕭任方
    在細思，忽覺手心一痛，就驚叫一聲，仰身跌坐在地。那皇帝與其餘眾人俱皆笑不可抑
    ，蕭任驚魂甫定，見那盆下是一個還不會飛的黃口雛鳥。

    　　先前那人就說道：「臣早想是隻黃口雛兒了。非魚非獸，自然是鳥了：黃團尖尖，
    那就是尖嘴雛兒了。」

    　　皇帝笑道：「你這是事後聰明！」

    　　那人又道：「陛下再出一題，臣等再來猜！」

    　　於是皇帝向身旁一個小謁者低聲吩咐，那小謁者低身聽了，即至牆邊櫃中取出一小
    匣子，將那小匣子覆於盆下後，又將空匣取出，然後皇帝道：「眾卿再猜上一猜。」

    　　此時軒外又進來一人，蕭任見是那一日在溫室前，喚做「東方朔」的漢子。生長九
    尺有餘，白髮蒼蒼，枯瘦面皮上，眼射精光。

    　　先前那人自告奮勇，猜道：「臣看這匣子上有孔，敢是透氣之用。其中必是飛禽走
    獸之屬。這匣子甚小，其中敢是鼠類嗎？」

    　　皇帝搖頭道：「不是！卿家又猜錯了！」

    　　那人又道：「敢是兔患子嗎？」

    　　皇帝道：「也不是！小猴兒！你來猜一猜。」

    　　蕭任聽皇帝叫喚，只得又是搔頭撓耳一番，然後道：「小人看這匣子倒像是盛糕點
    、果子的器物。」

    　　皇帝搖手道：「也不是！」

    　　先前那人就叫道：「小孩兒家嘴饞！我看是餓昏了頭！」眾人皆大笑。

    　　皇帝道：「小猴兒！朕再通融你一次。你將手伸入盆下摸摸看是什麼。」

    　　蕭任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沒奈何，只有趴下去，道：「天上神仙！保佑！保佑！
    莫要目一條蛇！」忽然大叫一聲：「哎呀！」將手抽出，渾身發抖，隨侍眾人皆大笑不
    已。

    　　皇帝忙問：「知道了麼？」

    　　蕭任紅著臉，搖搖頭道：「未曾摸著！」

    　　皇帝又道：「你再摸摸看。」

    　　蕭任只有苦著臉，閉著眼睛，壯著膽兒再摸。一會兒，蕭任才舒了眉頭，說道：「
    知道了！是個……」

    　　皇帝即揮手道：「好！你莫說出，叫大夥兒再猜。」

    　　接著又有數人，或說是花兒，或說是蝶兒，皆未能猜中。忽聽東方桀行至皇帝座前
    ，說道：「臣嘗受易經，請試猜之。」

    　　皇帝抬手道：「請！」

    　　東方朔即取了張著布，就易經卦象推道：「臣以為龍又無角，說是蛇又有足，跂跂
    脈脈善緣壁，不是守宮即蜥賜。」

    　　皇帝道：「善！」即命賜帛十匹。蕭任在旁看了，心中道：「算得真準！要是擺個
    算命攤子，必也大發利市。」

    　　皇帝於是又叫小謁者取出諸多題目，叫眾人覆盆來猜，而東方朔每猜必中。不一時
    ，東方朔已贏得了數十匹帛布、錦緞，就聽先前那人不平叫道：「東方朔狂妄自是，今
    兒只是手氣好而已，並不是算得準。臣願出題令朔猜之，若猜中了，就打臣一百個耳括
    子，若猜不中，就請陛下賜臣帛。」

    　　皇帝道：「好！你們兩個賭一睹！」

    　　東方朔亦道：「郭舍人在陛下面前，可不要枉出戲言哪！」

    　　那郭舍人拿了個匣子，道：「東方朔！你可要小心哪！這可不好猜呀：」說著比得
    院外，片刻即回至軒內，將匣中事物塞入盆下。

    　　東方朔又是卜了一卦，然後道：「是小販用來頭頂盆子的帽兒！」

    　　那郭舍人笑道：「果然知道朔猜不中！」

    　　東方詭譎的笑了笑道：「同樣的事物，在不同地方，可有不同稱呼，像生肉叫膾，
    乾肉卻叫脯。這事物若在樹上就叫寄生芝，若是在盆下，偏偏就像是小販用來頭頂盆子
    的帽兒！」

    　　聽完這話兒，那郭舍人目瞪口呆，皇帝即叫人掀開盆兒。蕭任見那寄生芝圓圓凹陷
    ，果然似個京中小販頭上的戴器，心中方是嘆服。就聽那郭舍人叫冤道：「賴皮！朔先
    猜錯的，後來才又改口。」

    　　皇帝笑道：「你才是賴皮哩！快快受耳括子去。」

    　　那軒外倡監就拿了板子，兵鈴兵鐺地打了起來。那郭舍人受不了痛，頻頻大呼。東
    方朔在旁就笑道：「禁聲！無毛狗兒，汪汪叫，屁股翹老高。」

    　　蕭任聽了，忍不住笑，瞥見皇帝亦是閉著嘴在笑。那郭舍人邊吃著耳括子，就烯
    哩呼嚕的叫道：「陛下！

    　　哎喲！東方朔欺辱，哎喲！欺辱皇帝從官，罪當斬首棄市。哎喲！哎喲！」

    　　皇帝又忍了一會兒笑，才問道：「先生為何要欺辱舍人？」

    　　東方朔忙躬身道：「臣不是敢欺辱舍人，實在是好心好意，想為舍人受罰之事隱諱
    呀！」

    　　皇帝亦是怪道：「你這是如何說呢？」

    　　東方朔曰：「臣是怕舍人吃了耳括子一事，傳揚出去，恐於舍人不便，所以才趕忙
    說是無毛狗兒在吠叫哪！」

    　　皇帝聽了即忍不住大笑。眾人亦呈忍不住笑。那郭舍人好不容易吃完了一百個耳括
    子，紅腫著臉頰，回到軒內，又向皇帝道：「臣願再問朔一個謎語，要是答不出來，朔
    亦要吃耳括子。」

    　　皇帝即道：「好呀！」

    　　那郭舍人眼珠一轉，就說道：「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狂哞牙。這是什麼？」

    　　東方朔想亦不想，即道：「令者，命也。壺者，用以盛物者也。齦者，牙齒不正也
    。老者，乃受人敬重者也。怕者，陰間鬼物的庭府也。塗者，被水混的小路也。伊優亞
    者，詞不達意，吞吞吐吐是也。狂哞牙者，兩隻狗兒打架也。」

    　　那郭舍人原是隨口亂出的謎題，要他自己再依樣說一遍，也是很難，誰知東方朔亦
    是給他胡扯一遍。郭

    　　舍人見扳他不倒，就又亂七八糟的出些謎語，叫東方朔猜。那東方朔是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應聲輒對，變詐鋒出。眾人初聽兩人吵在一塊，只是好笑，後來吵了甚久，
    見郭舍人言窮辭短，猶莫能說倒東方朔，反屢屢為其所困，皆大驚奇。

    　　兩人鬧了許久，忽見院外謁者入得軒中，在皇帝耳邊報道：「巫勇候召。」皇帝將
    手輕輕一揚，東方朔、郭舍人忙躬身退至一旁。就見院外謁者帶進一人，雙手捧著老大
    帛布捲子。那巫勇行至軒內，即拜上那帛布捲子道：「臣勇拜上達章宮圖案。」

    　　皇帝道：「展開來看看！」

    　　郭舍人與三名謁者連忙幫著巫勇將那帛布捲子展開，蕭任在旁亦探著頭看，見那帛
    布上展開來幾有兩文長，一丈高，晝上些煙雲山水，宮殿樓閣，金碧輝煌，十分好看。
    皇帝看了點頭笑道：「眾卿家一起來幫朕看看。」

    　　郭舍人亦笑道：「這些殿闕好，真顯出漢家威儀。陞下傳蓋三皇五帝，柏梁台原本
    不足彰揚陸下功勛，再起個建章宮，最好！又有承露盤，陛下餐飲天地精華，正好住這
    樣神仙宮殿。」

    　　皇帝不住點頭稱善，那巫勇就將圖案細細奏明。那建章宮前殿尚高過未央宮，由未
    央宮築輦道，西跨長安城牆，直達建章宮東門高二十餘文之鳳闕。宮中有駘蕩宮、馳莎
    宮、梔詣宮、天梁宮、奇華殿、鼓簧宮、神明臺：奇華殿中收羅四海夷狄器服珍寶，如
    火院布、切玉刀、及巨象、大雀、獅子、官馬等珍禽異獸。神明臺上更有承露盤，周圍
    需三人合圍；下置銅仙人將承露盤、玉杯舉起二十七丈高，以承雲表之露；其西數十里
    為虎圈；其北有太液池，旁築漸臺，高二十餘丈；太波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
    梁諸島，盡作海中神上、龜、魚之形；其南有玉堂大鳥。

    　　皇帝看了，喜上眉梢，通：「好！匈奴單于正好幫朕拆了柏梁台。哈！哈！這建章
    宮就比柏梁台大十倍。」

    　　郭舍人又道：「這神明臺高二十餘丈，摩雲接口。銅仙人又將承露盤舉起二十七丈
    高。加起來有五十來丈高。陛下在神明台上焚香禱念，必能上達雲霄，感動仙人下降，
    與陛下議論長生之道。」

    　　忽聽一人拜奏道：「啟奏陛下！元狩年間，國家多事，萬姓疲蔽，五穀失時，至今
    朱復，而眼下又四海不寧，胡虜蠢蠢欲動；山東蝗旱，人飢相食，豪強兼併，競以侈麗
    為尚，臣請陛下罷築建章官之議。」

    　　蕭任看去，卻是東方朔伏在皇帝面前，皇帝猶自沈吟，郭舍人就叫道：「啟稟陛
    下！尋常人家，辛苦一歲，至臘月猶要吃生肉，喝些酒。我朝富有四海，皆因陛下為國
    為蒼生，憂勞勤苦，連一個小小的建章宮，又算得什麼哩！」

    　　東方朔再拜曰：「陛下！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上古之事，歷經數千載
    ，尚難言也，臣不敢陳。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孝文皇帝貴為皇帝
    ，富有四海，身穿無紋黑緞，足踏粗皮鞋，拿綁竹簡的皮條帶劍，用草編的榻席，兵木
    無刃，衣綿無紋，用過的書袋還不忍丟棄，收集來做宮殿帘帷。

    　　孝文皇帝以道德為麗，以仁義為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
    為小，圖起建章，左鳳闕，右神明，號稱千門萬戶。木土上要覆蓋綺繡，狗馬要穿上錦
    毯，宮人髮簪玳瑁，垂掛珠璣。還設置戲車，教導馳逐，裝飾文采，收集珍怪。撞萬石
    之鐘，擊雷霆之鼓。作徘優，舞鄭女。上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事之難
    者也。陛下誠能用臣朔計，軌部舍人、巫勇等佞幸之臣，推甲乙之帳燒毀於四通之衢，
    卻走馬示不復用，則可與堯、舞之盛世相比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矢之毫釐，
    差以千里。」願陛下留意察之。」孝文皇帝即是今上的祖父。聽東方朔以祖父的節儉，
    來勸止修建宮室，皇帝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郭舍人亦伏於皇帝面前，叫道：「陛下！東方朔詆毀聖朝，實大不敬。臣之脖項粗
    短，不易砍。東方朔脖子又細又長，還是先斬東方朔吧！」

    　　皇帝聽二人爭吵，不禁面露難色。皺著眉宇，看著那圖案，半晌不語。忽地，皇帝
    抬頭，望向蕭任，道：「小猴兒！朕富有四海，你說這建章宮可達得否？」

    　　蕭任不料皇帝賜問，心中一跳。想要說不，怕獲罪於皇帝。想要說是，又怕成佞幸
    之臣；一時滿臉通紅，只覺得每隻眼睛都在看自己。於是蕭任道：「陛下功蓋三皇，德
    過五帝，建章宮自然要蓋。只是這建章宮比未央宮還要高，上接雲表，或有妨礙仙人飛
    行，或不慎戳著神仙屁股，反為不好。鄉野中人常說：「心誠則靈。」陛下若能誠心誠
    意向神仙禱祝，必能感動神仙，亦不須此祟閣高樓了。」

    　　皇帝聽了，笑道：「荒唐！荒唐！」

    　　郭舍人亦道：「陛下行此大事，何必問於小兒？」

    　　東方朔則道：「小小兒童，心靈未蒙塵垢，其言或有近於天機者。惟陛下深察之。
    」

    　　皇帝乃笑道：「很好！東方朔、蕭任二人，進盡忠言，匡朕缺失，即各賜帛百匹。
    」然後揮手示意二人退下。東方朔再拜後，即退出軒外。蕭任見了，亦伏身一拜，急急
    退出。

    　　當日蕭任回至未央棚，即有侍郎攜詔書到，拜蕭任為侍郎，蕭任受詔，心中一喜一
    憂，喜的是小小年歲做官了，憂的是老母音信杳然。當晚龍馬監眾團人與蕭任把酒話別
    ，自不在話下，第二日，蕭任方在與光叔收拾器物，即有捎信人報蕭任說，蕭母在蕭任
    離鄉當日，亦不見了蹤影；官府中人亦來問話，見蕭母家中諸般事物皆在，只不見了人
    影，俱感奇怪。蕭任聽了報信，心中十分擔憂，可是亦莫可如何。只有再捎人探視究竟
    。

    　　過了十餘日，陛下降詔，著巫勇等起造建章宮，而蕭任做了侍郎，每日除隨侍陛下
    外，就與東方朔廝混。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生性詼諧，與蕭任兩人沒大沒小，成了忘年之交。
    東方朔好讀詩經、易經、楚辭，蕭任即隨著東方朔從「關關瞧鳩，在河之洲。」唸到「
    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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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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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