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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七回今欲柬人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 1/2】

    　　當年是為太初元年。夏五月，頒太初曆於天下，以正月為歲首。改多官名稱，以應
    五行之數。郎中令改成了光祿勳。

    　　同年，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降漢。天子因命公孫敖築
    塞外受降城，以應之。

    　　同年，天子使壯士持千金及金馬至大宛國，以求天馬。大宛王弗與，並殺漢使。天
    子乃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一次伐大宛。李廣利有妹李夫人，為上所寵幸，生昌邑王。

    　　同年，天子見日磾行事恭謹，未嘗有過失，甚信愛之，累次予以擢升、賞賜。日磾
    官越做越大，由侍中，而駙馬都尉，而光祿大夫。出則驂乘、入侍左右。朝中貴戚多竊
    怨，曰：「陸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

    　　上聞之，對日磾卻是愈加厚愛。同年，天子賜婚。明年，得一子。

    　　日磾老母教誨日磾、日倫，甚有法度。上聞而嘉之，降詔賜還先前擄獲之匈奴金仙
    神像，並賜姓金。老母病死，詔圖畫於甘泉宮，署曰「休屠王閼氏」。日磾每見圖畫輒
    常拜之，望之涕泣，然後乃去。

    　　太初二年，丞相石慶薨，以公孫賀為相。貳師將軍李廣利攻大宛國郁成。郁成大破
    貳師軍。貳師還至敦煌，上書乞罷兵。今上震怒，使使閉玉門關，詔日軍有敢入者，輒
    斬之。

    　　同年，上遣浚稽將軍捉野侯趙破奴率二萬騎，至浚稽山，接應匈奴左大都尉降漢。
    事為單于察覺，因誅左大都尉，發八萬騎，將趙破奴團團圍住。趙破奴領數騎，探察匈
    奴兵勢，中了埋伏，為單于所獲。單于乃發兵，急擊漢軍。漢軍軍吏畏懼失帥之罪當誅
    ，於是全軍降了匈奴。

    　　太初三年，上遣光祿勳徐自為出五原塞，築城障列亭，西至盧勾。秋，匈奴大入定
    襄、雲中，盡破壞之。

    　　同年，上赦囚徒，發郡國惡少年，及邊騎，共六萬人出敦煌。命李廣利二次伐大宛
    國。兵至宛城者計三萬。圍宛城四十餘日。大宛國貴人因殺其王以降。漢取其善馬數十
    匹、中馬二十餘匹，更立宛王，與盟而還。

    　　同年，王溫舒因隱匿其下屬，以避伐宛軍徵召。又加以收受賄賂之諸般姦事，為人
    舉發。王溫舒坐罪當族誅，乃畏罪自殺。恰巧那時王溫舒兩個弟弟、與兩門親家亦以他
    罪族誅。光祿勳徐自為見了蕭任、趙充國，就搖頭嘆氣道：「太慘啦！太慘啦！古時有
    人罪至夷三族。而王溫舒今兒個竟然罪至夷五族。太慘了！」說罷摸著鬍鬚，直直搖頭
    。

    　　太初四年，貳師將軍李廣利搬師回朝，得馬千餘匹。所經西域小國聞大宛國破，皆
    使其子弟入漢為質。

    　　自大宛回師，一路上軍糧並非不夠，只因軍吏貪扣糧餉，凌虐士卒，因此雖然戰死
    的不多，但途中物故者甚眾。天子以萬里而伐，不錄其過，因封李廣利為海西侯，食邑
    八千戶。兩次伐宛，前後天下不寧者八四歲。

    　　秋，起造明光宮。冬，匈奴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

    　　天漢元年，中郎將蘇武率常惠、張勝等出使匈奴。張勝與前陷匈奴之漢人密謀，欲
    劫匈奴單于之母歸漢。

    　　事發，單于斬張勝等，並迫蘇武、常惠等降。蘇武抵死不降，單于乃囚蘇武於北海
    上。又將常惠等置於別地，使不相見。

    　　時光佳再，時縱天漢二年，蕭任在京中為侍郎，與郭舍人、東方朔等陪侍天子，不
    覺已然六載。

    　　同年徐州琅邪姑幕範昆以剿滅盜賊有功，召入京城，拜為光祿大夫繡衣使者，衣繡
    衣，持虎符，發郡國兵，掃蕩青、徐一帶盜賊。果應了路伉之言。

    　　卻說蕭任在京中，與東方朔等侍候天子，甚得天子喜愛。偶有規諫，亦頗蒙採納。
    與那期門營眾郎官每日講練武藝，就將那騎馬射箭、刀槍拳腳諸般武功學得精通；行
    軍作戰，兵法韜略各種學問亦得大概。唯蕭任自覺胸中內功氣流是愈加混亂。雖然每日
    照師門浩然真氣心法予以導引，初到京中時，尚能應付。可是最近些年，反而每下愈況
    。常常覺得胸中兩股氣流相互激盪，手腳忽冷忽熱，直欲嘔吐。到了這一年，就更加厲
    害了。其中雖得孟博捎來丹藥調息、復得路伉來京中助蕭任運功調氣，卻總是癒而復壞
    。到了天漢二年春，蕭任自覺臉色不好，灰中泛青。又接到大師兄路伉的來信，催促蕭
    任盡快尋師父醫病。於是蕭任遂有離京之意。

    　　當年夏四月，貳師將軍李廣利奉詔，出酒泉擊匈奴，趙充國為行軍假司馬。李陵自
    請命為別將，願領所部五千人，自當一隊，以少擊眾。天子壯而許之。

    　　趙充國臨行來看蕭任，見蕭任臉有病容，嘆了口氣道：「不意子遠今日病得如此！
    當年恩師之言，果然一絲不差。」

    　　蕭任打起精神，道：「翁孫師兄！我這病症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吃飯喝酒，跑馬
    射箭皆可。只是偶爾鬧了點厲害，就要躺上兩天。你莫要為師弟擔憂。師兄此去，應是
    十年功夫，用在一朝。小弟心中實在為師兄歡喜。只可惜賤軀有志，不能為師兄把盞話
    別，以壯行色。」

    　　趙充國看著蕭任，愁容滿面，道：「今番北伐，愚兄只求得報君上厚恩。唉………
    …！大丈夫生當奮威沙場，死當埋屍大漠。凡事反求諸己，其餘已不暇計較了。」

    　　蕭任想起前些年貳師將軍海西侯伐大宛國，因軍吏苛暴貪瀆，致士卒死於戰場之外
    者甚眾，心中亦是黯然。

    　　趙充國看蕭任不信，遂又道：「子遠！愚兄此去，心中實在放不下你的身子。依愚
    兄之見，賢弟還是早早去尋師父。有師父的功力修為，你若日日伴隨左右，不但這小小
    病症指日可癒，他日成就述絕非愚兄等所能項背。」

    　　蕭任聽了，點頭稱是。趙充國又與蕭任說了會兒話，即行離去。第二日一早，趙充
    國即隨貳師將軍出征北伐。至得下午，蕭任聽外頭有人叫門。起身去看，見是東方朔。
    東方朔即道：「小猴子！你這一向病得可好？好久不見，陛下亦是想念。」

    　　蕭任答道：「我這病是好的，身子卻是不好。」

    　　東方朔就皺眉道：「身子不好，那就可惜了這一壺好酒。」於是就坐了下來，掏出
    兩支酒杯。

    　　蕭任看東方朔又要喝酒，就道：「老哥兒還是莫飲為是。聽于大夫說，老哥兒肝脾
    毛病，還是要小心將養。」

    　　東方朔即道：「老哥兒省得。你嫂子每日亦是撈叨。」說罷將那酒瓶打開，一時異
    香滿室。

    　　蕭任聞了就流出口水，道：「這天子賜酒，勾動了腹中饞蟲。老哥兒！你還是收起
    來吧！我們兩人都不宜飲酒。」

    　　東方朔把酒倒滿了兩個林兒，道：「我是不能喝的了。」說到這兒，就將其中一杯
    酒灑在背後。又道：「這杯是蕭子遠的。賢弟在養病之中，亦是不能飲酒。愚兄就冒著
    生命危險，幫賢弟喝了，再予你細細說這酒兒的妙處。」說罷將那第二杯酒兒一仰而盡
    。然後砸著嘴兒，道：「暮春三月，桃李滿袖，香風拂面。」

    　　然後又將那兩個杯兒注滿。

    　　東方朔又那起那第一杯酒，道：「這杯是東方朔的。」然後又要將酒兒灑在背後。

    　　蕭任連忙爬下床來，道：「哥兒們義氣！愚弟就喝了老哥兒那杯。」抓了那杯酒兒
    ，就澆入了腸中。兩人義氣深重，幫著對方喝酒。七、八杯後，皆面如桃花。蕭任乃道
    ：「老哥哥！愚弟打算離京去尋吾師。」

    　　東方朔道：「賢弟就帶老哥哥一起走。」

    　　蕭任道：「愚弟這可是正經話兒。愚弟身上的老毛病，一直未能根治。恩師早要
    愚弟去尋他老人家了。」

    　　東方朔道：「我亦是正經說話。我早想要入山砍柴了。」又幫蕭任喝了一杯，然後
    吟道：「青春易老，空添白髮。不如入山求道。」

    　　蕭任道：「老哥哥甚得今上倚重。在京中誰不敬仰？如何發此奇想，欲求那虛無飄
    渺之事？」

    　　東方朔又幫蕭任喝了一杯，站了起來，搖搖晃晃道：「我東方朔，空有身長九尺三
    寸，才高八斗，卻不免皆隨一身枯朽。百年之後，滿腹經綸，只有帶入地下陪葬了。」

    　　蕭任聽了，指著東方朔，大笑道：「老哥哥幼習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
    百家之言，不可勝數。

    　　寫在竹簡帛布上的，從小時念到唇厲齒落，還是每日服膺不釋。老哥哥的好學樂道
    ，大家都看到的。老哥哥智能海內無雙，大夥也說老哥哥博聞智辯。如今侍奉陛下數十
    年了，官到太中大夫。難道還有什麼不如意的嗎？」

    　　東方朔道：「當年與我一起侍奉陛下的，如公孫弘、兒寬皆已封侯拜相，位至九卿
    。只有東方朔白了少年頭。我自料人品不差，只因遭逢聖主英明，致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

    　　蕭任搖手道：「老哥哥此言差矣！方今國家多事，陛下招募四方英俊，程其器能，
    用之如不及。又外事胡越，內興制度。何謂英雄無用武之地？」

    　　東方朔道：「此非子遠所知也。當今皇帝盛德流佈，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
    以為帶。安於覆盆，動靜皆在令上掌握之中。吾等為臣者，只需尊天之道，順地之理，
    即可成功立業。何能有賢愚之分？」說罷撐了撐懶腰，道：「我看我們兩一起上山做猴
    子吧！」

    　　蕭任道：「老哥哥還可做個老猴子。小弟身子不行，只怕要做個死猴子了。」

    　　東方朔因唱道：「夫方圓之異形兮，勢不可以相錯。

    　　列子隱身而窮處兮，世莫可以寄託。

    　　眾鳥皆有行列兮，鳳獨翱翔而無所薄。

    　　經濁世而不得志兮，願側身岩穴而自話。

    　　欲闔口而無言兮，嘗被君之厚德。

    　　獨便悁而懷毒兮，愁鬱鬱之焉極。」

    　　兩人聽這歌詞，不禁自比古人，好似一生就充滿晦暗，了無樂趣。又飲了幾回酒，
    搖頭晃腦唱歌，更替古人嘆息。然後，聽門外有人報說：「蕭郎官！光祿大夫金日磾來
    訪！」

    　　蕭任起立，說：「日磾哥哥來到，正好三人作一處飲酒。」

    　　東方朔卻搖搖晃晃站起來，搖手說：「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了！我看著金日磾，
    那個磨磨蹭蹭、瞻前顧後的模樣，酒也喝不下了。」

    　　蕭任要拉東方朔，東方朔卻還強要出門。到了門邊，兩人還在拉扯，正好金日磾推
    門而入。金日磾就問：「曼倩！近來無恙？」曼倩就是東方朔的表字。

    　　東方朔說：「老頭有什麼好不好哩？一杯酒、兩卷詩，看著對眼，就不頭痛。我這
    會兒，可頭痛了，就要回家。」蕭任看金日磾來到，更趕忙延座招呼。東方朔就大呼小
    叫：「老頭子頭疼，回家去也。」蕭任來不及拉扯，東方朔已經離去。

    　　蕭任雖然與金日磾交往多年，情義深厚，可是看了他，仍然不敢懈怠。蕭任趕忙飲
    了口水，醒醒酒，就端來果子，陪著金日磾坐下說話。金日磾又問著蕭任的身子。蕭任
    只答說大好了，多謝金日磾掛心。然後金日磾將一個蓋著布的籃子提起，說：「你嫂子
    做了些麵食、醬肉。你有閒，多來家裡坐坐。莫要空腹飲酒，胡亂傷了身子。」蕭任
    唯唯諾諾。金日磾又說：「賢弟年歲也不小了，該當成親。我和你嫂子看張大夫家的三
    女中意，想要給你說著親事。那女兒你也知道的，聽說生得白晰，秉性溫良賢慧。張家
    的幾個女兒又多子嗣，遠近好些人求親。卻不知妳以為如何？」

    　　蕭任笑答說：「我現在老娘都還沒有消息，怎能安心成家！況且故霍大司馬有著名
    言，所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若是有了家累，倒是牽腸掛肚。」

    　　金日磾玩弄酒杯，然後說：「我看，賢弟若是還不打算成家，就應該求今上，許個
    外放的缺，又或者能奉使持節，將來可以有番功名。」頓了頓，又低聲說：「這話，只
    在賢弟耳邊說。愚兄看你每日與東方朔先生處在一塊兒，恐怕日後是沒有前程的。東方
    先生雖然才高，但講話詼諧不正，今上只把他看做俳優之流。

    　　賢弟才氣高出我甚多。愚兄卻十分擔心賢弟與東方朔相處久了，沾染氣息，終久為
    嬉笑怒罵之臣。」

    　　蕭任想起東方朔的長吁短嘆模樣，心中一時落寞，沒了言語。

    　　第二日，蕭任自覺體力差可，即去黃門待命。不一時，謁者宣蕭任進。蕭任進了承
    明殿，見日磾亦在侍候。而陛下正在和一個二歲小娃兒玩耍。那小娃兒正是日磾的長子
    ，生得長頭肥耳，胖胖圓圓，十分可愛。

    　　蕭任看陛下玩得開心，即恭立一旁。那小娃兒短手短腳，在御輦上爬來爬去，而陛
    下不住地用手兒搔著那娃兒的脅下。那娃兒咯咯笑得不停，在陛下身旁蹭來蹭去。一忽
    兒，轉至陛下背後，扯著陛下御袍，就抓著陛下的頭髮，抱著陛下的脖子，叫道：「抓
    到了！抓到了！」陛下亦是哈哈大笑。

    　　忽聽那娃而哭叫道：「阿爹生氣了！阿爹生氣了！」然後跑下御輦，躲在柱後哭嚎
    。

    　　蕭任抬頭看日磾正怒目盯視著那娃兒。陛下看了，亦怒道：「朕自在玩得開心，你
    發什麼脾氣教訓孩子。」

    　　日磾忙伏身在地下，不敢言語。陛下將那娃兒喚至身邊，用手撫著娃兒頭髮道：「
    小孩子家懂些什麼？

    　　莫要嚇著了！」然後又抓了支糖兒，向那娃兒道：「乖！乖！吃些糖兒。不要怕！
    朕護著你。」

    　　那娃兒哭道：「阿爹要打我！阿爹要打我！」猶自嚎哭不已。

    　　日磾只是伏在地下。天子見那娃兒還是嚶嚶抽泣，就叫身旁小黃門將他帶到後宮。
    然後招手道：「好了，好了！快退下。以後莫再嚇著娃兒了！」

    　　日磾忙忙倒退出了承明殿。就看東方朔走入宮來，雙手捧著厚厚一疊帛書，拜奏道
    ：「臣東方朔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乞陛下試用之。」

    　　天子看了道：「哎喲！這麼厚呀。」說罷招手，道：「捧上來朕看看。」

    　　那旁邊的黃門忙將那奏章取來，將在御輦前，一頁頁翻給天子看。天子看了兩頁，
    就哈哈大笑。一時還止不住，又捧著腹兒笑了一會兒。即揮揮手，道：「朕知道了。」
    那黃門侍者忙將帛書收在一旁。

    　　天子笑道：「先生每自稱頌所學。寡人不明，請先生為朕說之。」

    　　東方朔道：「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
    。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
    言。平生所誦，固已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朋友之託，當日必報。臣朔身長九
    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貿，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
    以為天子大臣矣。」

    　　天子又道：「先生每日與朕相伴，直言規諫，慮朕之所未慮。卻不勝過在塞外嶺南
    ，吹風吃沙。弄不好還掉了腦袋。」

    　　東方朔又道：「臣朔侍奉陛下數十年，當年同儕多得奉使外方，或為郡國寺、相、
    公卿。而臣朔竊自料才能與彼數公相若，卻只做到太中大夫。臣乞請陛下恩准，俾以重
    任。臣以項上頭顱擔保不辱君命。」

    　　天子道：「當年先生與同列之諸公，如公孫弘丞相、兒寬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
    、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
    司馬遷之倫，皆辯知閎達，溢於文辭。先生自視，何與比哉？」

    　　東方朔道：「巨觀諸公歪牙齒、枯臉頰、翻嘴唇、長脖子、八字腳、短手臂、走路
    拖拖拉拉、彎腰駝背。

    　　臣朔雖然不肖，這些壞毛病都還沒有。」

    　　天子聽了，想起那些大臣的形狀，一時笑不可抑。好不容易止住了，就揮手道：「
    你先退下去。朕都知道了。」

    　　東方朔還言猶未竟，見天子已然示意退下，只有搔著白頭，無奈地退出殿外。蕭任
    看東方朔退出，就伏身拜奏道：「臣任有事上奏。」

    　　天子即道：「聽說你這一向身子不好。可知是什麼病症嗎？今番敢莫也是要自請試
    用，外放做官去了？」

    　　蕭任道：「臣愚昧，不敢辱沒陛下識人之明。只是臣這一向宿疾未癒，今春又更加
    沈重了。臣前曾得恩師指點醫病方法。懇乞陸下放臣出京，去尋恩師醫病。」

    　　天子聞言，道：「你師父是那座仙山的高人？可有以教朕否？」

    　　蕭任答道：「臣之恩師即儒俠門掌門，洛陽孟博。」

    　　天子聽了，忽然拍案怒道：「什麼？你說你師父是什麼儒俠門的？」

    　　蕭任聽了天子發怒，急叩頭道：「是！是！實是儒俠門掌門。」

    　　就聽天子冷哼一聲道：「這些江湖匪類，妄稱仁義，恃武犯禁。蕭任！朕看你這數
    年來恭恭謹謹，未嘗有過失。你以後自己行為要檢點些。」蕭任聽了，只是伏在階下發
    抖。天子復道：「朕富有四海，天下奇能異士皆羅織朝中。朕就不信一個江湖術士有什
    麼能為。即叫于太醫給你看病。離京之事，再也休提。」說罷將手輕輕一揮，旁邊的謁
    者即宣：「蕭任退！」

    　　蕭任急急退出承明殿。在黃門外見了東方朔，兩人又一道去喝悶酒。當晚，日磾來
    看視，攜來些補藥。

    　　金日磾又規戒蕭任些謹言慎行之事，然後就告辭出了門。

    　　第二日，于太醫在黃門給蕭任看病。那于太醫把著蕭任手腕，只是直皺眉頭。一會
    兒，又要蕭任脫了衣裏，住過身穴道捏弄著。然後說道：「子遠！你這病症是氣血不順
    ，久鬱週身經脈。恐怕已有好些年頭了吧？」

    　　蕭任答道：「這病症在五、六年前才發的。」說著，就將張家莊、清風山、金光山
    ，直至龍馬監之事，娓娓道來。于太醫聽了，只是呆著。然後道：「依子遠所述，實是
    九死一生。如此病症實是難治。只能盡在人事了。子遠！你可吃得痛否？」

    　　蕭任道：「我師父說我這病只能再活個一、二年。我現在一條命都在太醫手上了，
    就請太醫放手用藥吧！」

    　　那于太醫即自藥箱中取出艾草、金針。又叫蕭任躺下，然後就將那七、八枚金針插
    在蕭任胸前及四肢上的大穴。蕭壬亦不覺得疼痛。于太醫又將那艾草置於針上，放火燃
    著。蕭任覺得四肢暖洋洋的，四條氣流漸漸旋向胸中。初時還可以，待過了半個時辰，
    卻覺得胸中悶熱欲嘔。渾身豆大的汗珠直直往外冒。那于太醫看了不行，就將那針灸急
    急收了。于太醫復用手掌在蕭任腹胸上的大穴推拿一會兒。蕭任才慢慢回復。

    　　于太醫道：「這還尋從長計議。我先給你拿些藥丸吃。」說著從藥箱中取出些瓶瓶
    罐罐，便了七、八粒丸子給蕭任，吩咐了食用的時辰與方法。又要蕭任兩日後再來看。

    　　如此又弄了七、八次，而蕭任的病總是好好壞壞。于太醫亦尋思不出治病方法。倒
    是每日翻遍藥典，亦不知燃斷了幾根白鬍鬚。

    　　後十餘日，朝廷接獲貳師將軍奏表，說在塞北大獲全勝，斬首虜萬餘級，即要班師
    回朝。今上大為高興。

    　　自衛大司馬與霍大司馬病故後，朝廷已久無如此的軍功了。朝廷方歡欣鼓舞，群臣
    猶歌功頌德未已。忽又得邊塞守將文書，說匈奴單于十起諸部兵馬，將貳師將軍所部
    四面圍住。貳師將軍與匈奴兵激戰數回，仍不能突圍。朝廷一時彷彿凍僵了。要陀發三
    輔獄中囚徒與郡國兵馬，已是緩不濟急。文臣個個莫知所措，武臣個個憂愁失計。蕭任
    心中亦是為趙充國擔憂。

    　　後貳日，煙塵中一騎飛入長安，攜來貳師將軍平安奏表，說因得假司馬趙充國率數
    百名敢死戰士奮勇衝突，打開缺口，貳師將軍才領兵逃出，而士卒已折損過半了。目今
    貳師將軍已入長城，即請陛下釋懷。

    　　陛下看了奏表，即下旨要親至邊塞慰勞。蕭任待散了朝，就去尋那攜奏表的騎士。
    見是期門營中熟識的郎官，身旁圍的十餘個大大小小的官員，盡是探問子弟安危的消息
    的。蕭任待那些人稍稍散去，即叫道：「向哥哥！你可有翁孫的消息。」

    　　那郎官方自與人談論，就回頭看是蕭任，乃道：「怎麼沒有﹖這次要不是虧了充國
    冒死突圍，吾等早已埋屍大漠了。只是翁孫兄身被二十餘創，目下靠著萬金良藥撐著，
    一條命一時算是挺住了。」

    　　蕭任又問道：「大夫可說這傷勢能痊癒可否﹖」

    　　那向郎官搖著頭說：「一時間是命保住了。以後是否落個殘疾﹖現下也不敢說。」
    又舉起大姆指道：「翁孫兄真是好漢哪！七、八個人將他壓著，將身上的透骨狼牙箭拔
    出，刮骨療傷。翁孫兄口裡咬著馬革，頭上冒著汗珠，嘴裡可是一聲也不吭。」

    　　蕭任聽了，心中非常鬱悶，只覺得頭腦昏昏沉沉。回至寓所，用了于太醫的藥，又
    行了浩然真氣導引之法。卻覺得周身一冷、一熱兩股氣流交相沖盪，頭腦益發昏沉，遂
    獨自睡了一覺。朦朧中，又聽門外有人叫道：「子遠可在家中﹖」蕭任連忙起身，開門
    處見是太子舍人張賀。蕭任連忙將張賀延至家中。

    　　張賀坐定，看著蕭任，即道：「聞說子遠有恙，太子殿下即差賀攜補品來府上。未
    知于大夫處可有對症下藥否﹖」

    　　蕭任道：「于大夫亦是忙了許久。只是小弟這病症仍未見好轉。」

    　　張賀道：「我看子遠面色較之月前相見時，猶為不如。于太醫為我朝第一名手。如
    何卻拿不出個藥方？」

    　　蕭任聞言，就攬鏡自照，見面色青青黑黑，心中亦呈驚訝。遂道：「我這病症實肇
    因於內功修行不善。

    　　當年恩師曾說這病症若不修習名門正法，只怕在這一、兩年就要嗚呼哀哉了。」轉
    身看了張賀面色凝重，蕭任心中不安道：「張哥哥好容意見一次面，莫要聽小弟嘮嘮叨
    叨！來！我們兩出去喝一杯！」

    　　張賀道：「聽于太醫說子遠不宜飲酒。」

    　　蕭任笑道：「我吃那些藥，苦得牙齒都要掉了。倒是喝酒時還爽快些！」

    　　張賀道：「不妥，不妥！」

    　　蕭任勘道：「人生幾何，還是飲酒作樂吧！莫要徒然白了少年頭。」

    　　張賀道：「太子殿下知曉我害你飲酒，肯定要叫我吃板子。不妥！不妥！」

    　　蕭任乃道：「既如此，家中尚有些果子。我們將就著閒磕牙吧！」

    　　於是兩人七手八腳，將些盤兒、碟子放在桌上，吃將起來。各自問了許多近況。張
    賀隱隱地說，自衛大司馬身故後，朝中老臣散盡。剩些阿諛鑽營之徒，朋比結黨，造謠
    生謗，玩法侮上。太子殿下每愁思處境日益艱難。閒聊了會兒，張賀即要告辭。蕭任亦
    不敢強留，只是囑咐道：「賤軀些點微恙，實不足以煩太子殿下耳目。太子殿下若問起
    ，哥哥就說小弟吃得、睡得，像條牛一般。」

    　　張賀點點頭，即告辭離去。蕭任回至房中，還是蒙頭大睡。

    　　第二日，宰相公孫賀率太尉及群臣皆至長安城外，拜送天子車駕。未央、長樂、建
    章三宮營騎，抽調半數皆隨天子北上慰勞貳師將軍，戒護黃屋左纛、翠鳳玉鑾。在長安
    城北廚城門外，千乘萬騎，壓著馳道隆隆作饗。龍虎旌旗，透出塵霧漫漫飄盪。槍箭斧
    鉞，映照晨曦精精刺目。

    　　隔日，蕭任又去黃門應卯。就聽那些黃門交頭接耳道：「誰敢如此大膽？在天子
    頭上動土。真是大膽。」

    　　蕭任看了，就湊上前去問道：「老哥哥！什麼事兒大驚小怪？」

    　　那其中的人就擠鼻子弄眼地低聲向蕭任道：「子遠！真要鬧翻了！昨夜，有人闖進
    了建章宮，竊走了好些南海明珠，還打傷了五、七名衛士。」

    　　另一名黃門就搖頭道：「這些亂民真真越來越厲害了。非得好好殺殺不可。」

    　　又有人道：「陛下回來，定要窮就責任。子遠！幸虧你昨夜未有當差值班。那昨夜
    值班的幾個，這會兒都嚇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這才真真倒楣哩！」

    　　蕭任就道：「嘿！嘿！小弟自幼學了些拳腳。」說著擺了個解數，又道：「那賊人
    就看我這架勢，就知今夜要蝕本了。」

    　　那旁邊的人就嗤笑道：「那賊人又不和你比喝酒，如何便輸與你了。」

    　　另一人道：「這蕭子遠的要害，本人是知曉的。」說著就去搔蕭任的腋下。

    　　蕭任忙正身道：「老哥如何裡通賊人哩？將本官的要害洩漏出來！」

    　　那人忙搖手道：「這罪名老哥哥可吃不起。莫要說了。」

    　　蕭任又鬧了會兒，就出了宮去喝酒。行至正德酒樓，向蔡老闆問了好。兩人俱道及
    趙充國受傷之事，皆是憂急。蕭任選了個樓上臨窗靠街的桌子生了，喝了兩杯酒，吃了
    些果子。一會兒，看一長大漢子由外面行人，走到角落的桌子生了。蕭任看那角落甚為
    陰暗，沒注意到那兒早生了一人。那兩人竊竊私語，蕭任用眼睛瞟去，看那朝外一人卻
    是有些面善。蕭任細思了片刻，就起身走向前去。那人見蕭任行來，就停了言語。

    　　另一人亦回身睨著蕭任。蕭任至了桌前，就像那朝外之人，問道：「閣下敢問是陽
    陵朱平大哥麼？」

    　　那人聞言，目中精光陡現。另一名漢子則身軀急顫，彷彿就要起身，卻吃那朝外的
    漢子伸手接住。蕭任禁不住瞄了那人一眼。那朝外的漢子就問道：「足下敢問是？」

    　　蕭任就連忙前身道：「小弟是廣陵蕭任。那年在金光山一會，久久不見。實在想煞
    小弟了。」

    　　那人起身握住了蕭任手掌道：「原來是子遠！這一向可好？為兄亦是思念。聽說你
    在天子身旁為官，哥哥亦是高興。」

    　　蕭任道：「本是個閒差，濫竽充數罷了。哥哥來京師，如何不通知小弟？該罰，該
    罰！今夜要喝一罈酒。」

    　　朱平道：「來得匆促！未得拜望。恕罪，恕罪。」

    　　蕭任看另一人亦起了身，站在旁邊，就問道：「這位哥哥是？」

    　　朱平答道：「這位是范東。范兄！這蕭子遠，即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在金光山力戰
    十八名強人的小英雄。

    　　哈，哈！現在已長成了大英雄了。」

    　　范東拱手道：「久仰了！」

    　　蕭任緊緊握著朱平雙手，忽見朱平面色泛白，額上冒出數粒汗珠。蕭任心中詫異，
    趕忙放開了手，口中問道：「朱哥哥身體可有些不妥適？」

    　　朱平道：「只是旅途中感染風疾。尋常小恙。已服了藥。」就請蕭任一同坐下。

    　　蕭任看向朱平手臂，見外衣下鼓鼓漲出布纏的痕跡，還在暗影下，蔭出幾點污漬。
    蕭任心中驚道：「這是水漬？還是血漬？」

    　　朱平雖然看了蕭任面色詫異，卻只是笑著說：「來！子遠。我兩許久不見，要先喝
    三大林。」

    　　范東在一旁，只是沈默不言。這時店外走來兩位官差，朱平、范東、蕭任三人只是
    喝著酒，都沒有言語。

    　　那兩名官差，在店中掃視了一會兒，就行向了朱平這一桌。朱平和范東還是低頭喝
    酒。蕭任心中也是疑惑。

    　　那兩名官差過來了，就向蕭任道：「侍郎大人！好雅興，在此飲酒。」

    　　蕭任看那兩名官差皆是中尉府的，就起身陪禮道：「兩位哥哥亦是好清興。坐下
    來喝一杯酒吧！」

    　　那其中一名官差即道：「今兒個可忙著哩！」

    　　另一名官差也道：「恐怕不能陪大人歡興飲酒了。」說著看向朱平、范東，問道：
    「這兩位看來不是京中人士？可是蕭大人的親眷？不知來京中有何生意？」

    　　蕭任方待回答，范東就說道：「兩位官差哥哥！在下范東。這位是李廣漢。我們昔
    年在山東與蕭大人曾有一面之緣。今番來京中販藥，正好拜望蕭大人。」蕭任聽了，心
    中雖是疑惑，面子上仍就嘻嘻哈哈地點頭稱是。

    　　其中一名官差就盯著范東道：「喔！賣藥材的。今番關東水旱，批得些藥草，可是
    好生意。不知現在當歸一斤多少錢？」

    　　范東就起身道：「兩位官差哥哥，真好興致。現在當歸一斤五百錢。可是搶手熱得
    很呢！」

    　　那名官差又問道：「喔！當歸好賣。那遠志可是如何行情？」

    　　范東又答道：「現今遠志倒是不貴。一斤只要百錢。不知兩位官差哥哥可要買些藥
    材？我們一定便宜算與哥哥們。」

    　　那另一名官差就笑道：「託幸家中還不要用這些事物。不知兩位哥哥都與那座鋪子
    做生意？」

    　　那范東就笑嘻嘻地道：「兩位官差哥哥，一起坐下來喝一杯。日後還須兩位哥哥看
    覷則個。」說著從懷中掏出本帳冊，捲翻開來，就見密密麻麻的黑字、殊砂，寫了許多
    。范東又道：「這與我倆有金錢往來的鋪子也是不少。像這柳市藥鋪，就買了十斤山參
    。像這家興記老店，李掌櫃的就向我倆批了四十斤茯苓，藥錢貳十金還真一次付現。…
    …」

    　　范東還要再說，那兩名官差就道：「今兒可真忙哩！昨夜宮中失了些珍寶。今天長
    官督促捕盜。蕭大人若是看了可疑人等，煩請通報則個。感激不盡。有擾三位雅興，恕
    罪恕罪。」

    　　蕭任看那兩位官差拱手離去，就回首向朱平道：「哥哥！這裡人頭雜。還是先到小
    弟家中坐會兒吧。」

    　　朱平道：「多謝賢弟厚意。我們還須在此等候另一位朋友。賢弟還是先回去吧。」

    　　蕭任道：「兩位哥哥有什麼難處？不知小弟可幫得上忙嗎？」

    　　朱平聽了只是沈默不言。范東即道：「蕭老弟！你是官府中人。有些事兒，還是不
    知的好。免得到時兩面為難，兄弟們反而不好見面。」

    　　朱平亦道：「蕭賢弟的情義，朱某銘記於心。賢弟還是回去吧。」

    　　蕭任看朱平有見外之意，就道：「哥哥若有什麼事，就來小弟家中，可莫要吝惜這
    份情誼。小弟就住在東市嵩街第三家。先告辭了。」

    　　蕭任向店家結了帳，即下樓向店外行去。將至店門口，就看七、八名官差提了刀子
    、板斧，衝了進來。

    　　蕭任再向店外望去，就見共幾十個官差，有中尉府的、三輔都尉幕下的、內史府的
    ，將酒樓密密圍住。那樓下的酒客早已走得一個不剩，就剩蔡老闆和幾個伙計端著盤子
    在櫃檯前、後發楞。蕭任邊走邊看著官差，就將那夥計捧著的盤兒撞翻在地。蕭任就大
    叫：「你這伙計賊頭賊腦，如何不知侍候客人！我這最好的一件袍子，就叫你給糟踢了
    。這兒七、八十位官差哥哥，中尉府的、三輔都尉幕下的、內史府的，都是親眼見到的
    。

    　　蔡老闆！你要賠我的袍子。」

    　　那蔡老闆看蕭任撒野，也就大叫道：「蕭大人自己走起路來，像個遊魂似的！這兒
    七、八十位老爺要上樓抓犯人。蕭大人就不要胡鬧了。不慎撞翻了盤子，這些官差老爺
    作得你的證人，難道就做不得我的證人嗎？」

    　　就聽：「嘩啦啦！」一聲，那街上夾雜著兵刃相擊聲，大嘩鬧起：「犯人走脫了！
    」

    　　「跳下街去了！」

    　　「向西街跑了。」

    　　那樓上樓下的官差，有的跳窗，有的下樓，吶喊聲中，就都向店外跑去。一剎那間
    就走了個精光。蕭任與蔡老闆四目相對。蔡老闆就道：「蕭大人！你這袍兒，就算在小
    店帳上吧！」

    　　蕭任看著蔡老闆，半笑著說：「這一次且饒過你了。下次定不輕饒。」

    　　蔡老闆還是拉著蕭任道：「蕭大人這樣出去，甚為不便。還是先在小店清洗一番，
    換了衣裳再去。這次棠脫下後，小店幫你洗洗。」

    　　蕭任想起，亦是有理。於是在店中略事梳洗一番，又換上了蔡老闆拿來的衣裏，就
    出了店外。在衝上磨蹲了一會兒，才回到家。蕭任在家前，看院門虛掩著，心中有些訝
    異。想著早上是否有將門關上？才推門進去，就聽人大叫：「拿下了！」就有七、八個
    人，從門後跳出來抓著蕭任。蕭任一不提防，就教那七、八個人按在地上。蕭任抬頭看
    去，見行來一人，到了面前。蕭任看清了，原來是右扶風令咸宣，不禁魂飛魄散。

    　　想起咸宣昔年在御史中丞、左內史任內，微文深詆，殺者甚眾，號為敢決疑。不禁
    叫道：「咸大人！因何將小人抓住？這其中敢有什麼誤會？咸大人明察。」

    　　咸宜低頭看著蕭任，道：「蕭任！你好大膽子。在正德酒樓和蔡慶一搭一唱，縱放
    人犯。你身為官府中人，見知故縱，可是罪加一等。」

    　　蕭任看著咸宣那小小深遽的眼睛，一股涼意由屁股爬至頭頂，口中叫道：「大人！
    冤枉！小人實不知有什麼犯人。小人一時無知，大人開脫！」

    　　咸宣冷笑道：「適才中尉府的人親眼看你和朱安世、范主兩名大盜同桌飲酒。你如
    何還要抵賴？」

    　　蕭任亂七八糟地喊道：「大人！我只知李廣漢，從不知什麼朱安世、范主。前些年
    在山東一會，多年未見。大人明察！大人饒命。」

    　　這時那屋內又走出來三、四名官差，手上捧了一大捆書簡，道：「大人！搜出一批
    書信。」

    　　咸宣就道：「將他捆起來。這些書信都是證物，一併帶回。這院子、房子，著人好
    好看守著。」

    　　蕭仕心中著慌，想起那些書信有師父的、大師兄的。如果牽連了師門，那該如何是
    好？那些官差就將蕭任上了梜鎖鐐銬，放在囚車中，帶去了中尉府。蕭任心中昏亂，想
    起若是要牽連了親屬、朋友，那就只有先自殺了事。若論畏罪自殺，或許得免牽連無辜
    。

    　　蕭任在車上搖搖晃晃，路上行人指指點點。不覺就被押入了獄中。那牢房黑黑暗暗
    ，霉臭不可聞。坐在地上，幾乎不見日光。蕭任想起：「現下西哩乎嚕的給抓了進來。
    朋友恐怕都沒有知道的。到時給安了個罪名，就糊哩糊塗的砍了腦袋。這一輩子就完了
    。」心中不禁害怕起來。煩亂中站了起來，踱來踱去。一會兒，又坐下來。如此，反反
    覆覆，真是坐立難安。又想起以前王溫舒、義縱、咸宣等人呈了冊子給陛下，於階下拜
    奏所查罪狀。陛下聽了再點點頭，那些名冊中人，或砍頭、或腰斬、或全家族滅。蕭任
    想：「也許我就是那冊中的一個名字吧！只是不知陛下何時回京。」心中一時悲哀起來
    。

    　　蕭任想了許久，就昏昏沈沈的睡著了。一會兒，就聽鐵門處兵拾乓啷，給人亂敲一
    通。蕭任從昏睡中驚醒，連忙跳了起來，就見暗影中，有人塞了一碗飯進來，叫道：「
    吃飯了！」蕭任連忙抓著鐵門道：「大人！

    　　你幫我通報一下。我是冤枉的。」

    　　那送飯的人，也不搭理，就向前面行著。蕭任空叫了許久。旁邊牢房的人，就有些
    呻吟聲道：「叫什麼叫！」

    　　「喂！你是新來的呀？叫也是沒用的！」

    　　「吵死人了。」

    　　蕭任慌亂地叫了一陣，還是頹然坐下。腹中飢餓，拿起那碗飯，只覺得餿臭難近
    ，就打翻在地下了。昏昏亂亂的又想了許多可怕念頭，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睡醒醒，
    許久都沒吃飯。後來只覺得頭腦甚是沈痛，就又捲成一團，糊里糊塗的睡去。

    　　半睡半醒的過了許久，聽見獄房中唏唏唆唆。蕭任就著微光看，有許多老鼠、蟲兒
    在吃那些地上的飯菜。

    　　蕭任覺得噁心，就又翻身睡去。朦朧間又聽見別的房中傳來哭泣的聲音。蕭任才睡
    去一會兒，聽到外面有人叫道：「蕭子遠在這一間嗎？」蕭任趕忙跳起來，應道：「是
    我，是我：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那牢房門「嘰呀」一聲打開。透進耀眼的白日
    光芒。蕭任急忙走出去，見是日磾、趙充國、東方朔。蕭任大哭：「胡兒！哥哥們！想
    不到還能再見你們一面。」

    　　日磾、趙充國道：「小蠻子！你莫要怕！陛下要你去作鏢騎將軍。」

    　　東方朔亦道：「小猴兒！陛下聽你被冤枉了。就連夜趕回來，還要聽你講笑話。」

    　　蕭任就笑道：「我就知道！我是冤枉的。」

    　　忽見前面金光耀目。蕭任謎著眼睛去看，見是天子坐在翠鳳碧玉鸞車中。蕭任忙伏
    身階下，拜奏道：「陛下！臣任一片赤膽忠心。陛下明察。」可是過了許久，陛下都不
    說話。蕭任意抬頭去看。那還有陛下的蹤影？

    　　就見王溫舒、義縱、咸宣，和著幾個牛頭馬面就將自己抓起。蕭任大叫：「陛下！
    小臣冤枉。」可是覺得頭髮被用力扯住，手腳都被扭到身後，一絲也動彈不得。蕭任驚
    得渾身冷汗，喉頭彷彿噎到般，叫也叫不出來。

    　　忽然又看到娘親站在旁邊。蕭任就大哭道：「娘！兒想你！好苦啊！」蕭任看老娘
    亦是痛哭，頻用衣袖遮面拭淚。蕭任大叫：「娘！你莫要哭！兒不孝。」再細看去，那
    裡是娘親？卻是細君。蕭任忙收了淚水，問道：「細君！你可看見我娘了？」

    　　就聽細君用那軟軟的聲音道：「遠兒！你如何做了盜匪？你讓我好生傷心。」說罷
    轉過身去。

    　　蕭任就大叫：「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忽然涼風
    拂面，蕭任大叫一聲，才發現眼前還是漆黑一片。蕭任口裡大叫：「我是冤枉的！」心
    裡卻想著：「這還是牢房嘛！剛才是怎麼回事？娘呢？細君呢？」原來是夢一場。

    　　蕭任只覺得胸口心跳得厲害，再也睡不著了。就站起來走動。那些老鼠、蟲兒見了
    蕭任，亦是不怕，還是照常吃地上的食物。蕭任心頭煩亂，踩死了兩隻蟑螂。心中又想
    到：「我現在命在線上。只怕比這些蟑螂還要不如。」走了許久，見天濛濛透盡亮光，
    想到：「這不知是第幾天了？」

    　　到了晚間，又有人送飯菜來。蕭任還是大叫：「好心大哥！幫我向光祿大夫金日磾
    通報一聲。感激不盡。

    　　好心的大哥！」可是那送飯菜之人仍是理也不理。蕭任空喊了許久。那旁邊的人犯
    就有些叫道：「吵死了！」

    　　「晚上哭，白天鬧。遲早送你去砍頭哩！」還有個蒼老的聲音道：「小老弟！你莫
    要叫了。沒有用的。」

    　　蕭任還是死勁的叫了許久。一會兒，只有又頹然坐下。蕭任拿起那碗飯，雖然饞臭
    難聞，但肚中飢餓，勉強抓了一口嚐嚐。但那飯裡又是濃重霉味，又是石粒。趕忙吐出
    。蕭任又起身踱來鍍去。過了會兒，又躺在地上。心中就是胡思亂想。到了光亮全無，
    猜想又是晚上了。就窩在牆角，漸漸覺得頭腦昏沈，不覺間乃朦朧睡去。

    　　蕭任再醒來，只覺得涼風撲面。睜開眼睛，見在暗夜中，腳下土地如飛後退。蕭任
    心中道：「這敢是又在作夢了。」想要掙扎，發現自己給人夾在腋下，而自己胸前大穴
    被制，一絲也動彈不得。蕭任又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想要叫，卻又叫不出來。
    如此奔了許久，那人才停了腳步，將蕭任放在地上。蕭任急抬頭看去，在暗夜中，聽那
    人低聲說道：「子遠！快來見過太子殿下。」蕭任細看，那人原是太子舍人張賀。

    　　蕭任再轉頭看去，見兩株大松樹後，閃出了太子殿下劉據。原來已到了十里坡。蕭
    任性伏在地下道：「謝謝太子殿下救命大恩。臣任幾遭不測，不意還能再見殿下天顏。
    」

    　　太子劉據連忙將蕭任扶起，道：「子遠！你快起來。」

    　　蕭任起來後，太子又道：「這次讓你受了驚嚇。」然後向張賀招手。蕭任見張賀從
    樹後牽出了一匹馬兒。

    　　蕭任看那馬兒身形高大，黑鬃青毛，就歡呼道：「飛煙！」那馬兒認出了蕭任，亦
    是甩著脖子，直來磨增蕭任。蕭任不覺地抱著茄煙的脖子，兩手不住摩挲，心中卻還疑
    惑身在夢裡。

    　　太子劉據就道：「子遠！那馬鞍上，包袱中有些衣棠、金子、銅錢、護身兵刃。你
    騎著青霞快快離京去吧。」

    　　蕭任忙伏在太子身前道：「罪臣任現在有案在身。若就此走了，怕要給殿下添麻煩
    。」

    　　太子殿下道：「現下中尉府、右扶風都要治你罪。你還是快走吧！要是給安上了個
    罪名，孤家也救不了你。」

    　　蕭任還是猶疑。太子就怒道：「事到臨頭，如何還遲疑不決。莫要叫刑俱加身，毀
    了軀體，才後悔無及。

    　　孤家現在代理朝政，就命你即刻離京。你要是有個耽誤，現下就叫張舍人殺了你。
    」

    　　張賀亦手按腰間佩刀，向蕭任道：「蕭任！你還不快走。殿下費心將你救出。你留
    在京中，若是有個不慎，豈不牽連了殿下。」

    　　蕭任於是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道：「臣任蒙太子開脫今日之難。雖萬死不足以報
    殿下厚恩。」於是就翻身上了飛煙，盡撿些偏僻的小路，一路向西奔去。迪至黎明，士
    了個土丘，回首長安已在層層巒嶺之外，不可見。蕭任心中不由得躊躇道：「該往哪兒
    去呢？」

    　　蕭任想起西域烏孫國，又想起細君，默默念道：「這一路向西，恐怕也要一萬里，
    才看得到細君和阿嫽吧！」蕭任又想不知老娘究竟如何，於是打定了主意：「好歹要先
    回鄉探聽音訊。」於是調轉馬頭，向東行去。想起北邊正在和匈奴打仗，江南又是盜賊
    四起，更為避開中尉府的追緝，決定先繞過三輔，出了司隸，沿著官道，經笎城、外黃
    、梁、楚、建陵後，直下廣陵。

    　　蕭任先將身子洗刷乾淨，又換了衣裏，然後找了間荒村的野店，交待店家好生料理
    飛煙，就自己好好吃了一頓。待到晚間，蕭任去馬房看了飛煙。和飛煙講了好些話兒，
    蕭任才回去睡覺。第二日，一早上路，薰風吹動衣裏，山露草香裝滿胸腔。或除行賞景
    ，或縱馬奔馳。如鳥歸山林、龍游大海。蕭任心意暢快，病色也減了一半。如此一路付
    去，過了半月，已入了梁國境內。

    　　蕭任這一日行近彭城，不敢入城。又衍了十餘里路，才在暮色中尋了間野店。交待
    店家好生照料飛煙後，即點了些酒菜，祭五臟廟。吃完飯後，略事收拾，已是近三更時
    分。蕭任和店家問了前面路上可有什麼不平靜之處。

    　　那店家搖頭歎道：「這江淮一帶，有七、八夥強人。大的號稱有萬餘人。攻城略地
    ，建立封號。其中徐勃大王，打著「天翻地覆」的旗號，最是厲害。」

    　　蕭任唸道：「不意山東盜賊今猖狂如此！官軍可有進剿？」

    　　那店家道：「怎的沒有？那徐勃武功十分厲害。一支飛鎚號稱番天印，更有打神鞭
    、綑仙索。幾個校尉、縣尉連連為其所敗。到現在那些官軍看了「天翻地覆」的旗號，
    就閉了城門，不敢出戰。」

    　　蕭任就道：「店家！你且莫煩愁。我方從關中來。目下天子已遣了範昆、張德二人
    領繡衣使者來平亂。

    　　那範、張二將，甚有智勇，定必還你一個清平世界。」

    　　蕭任見時候不早，就想著先去後頭看視飛煙。行至馬房外，就聽馬兒嘶叫的聲音。
    蕭任趕忙進去，見飛煙還是人立著。蕭任跳進圈中，抱著飛煙脖子，輕輕拍打。但飛煙
    還直是要蹦跳。蕭任又講了許多話兒，飛煙才靜了下來。蕭任又將飛煙周身檢視一遭，
    才出了馬房。蕭任將至客房，心中念道：「飛煙向來良柔，適才不安，可是有些毛病？
    」於是又轉身往馬房走去。蕭任才行近馬房，就聽見飛煙嘶鳴的聲音。蕭任急奔入馬
    房，見飛煙已出了圈外。一個黑影正使勁扯著疆繩，和飛煙掙扎。

    　　蕭任大叫：「毛賊！放了我的馬兒。」

    　　那賊人放了馬兒，慌慌張張就往後門跑。蕭任兩步跳到那人身後，就伸左手去抓他
    後襟。那賊人後襟被抓，就回身反手掃向蕭任。蕭任見白芒一閃，暗道：「來得正好！
    」右手就接住那掃來手臂，將之扭在身後。

    　　左手再一使勁，就將那賊人押制在地上，成了狗吃屎的模樣。這時那店家、伙計、
    與其餘客人都出來觀看。

    　　蕭任就大叫：「店家！你們店裡鬧賊。你說該如何處置？」

    　　那店家直呼冤枉：「小店一向乾淨。如何今番卻鬧賊？」提了燈近前一照，卻又退
    下來，和那伙計皆悶不吭聲。

    　　蕭任就著光亮，看那賊人黑大肥胖，方臉上一對銅鈴眼。

    　　那旁的客人卻有的叫道：「這般毛賊就該送入官府。好歹黥了面，配到長城去戍邊
    。」

    　　蕭亦罵道：「就這樣辦！就送去官府，磨掉半條命。」

    　　那賊人先還是負氣嘴硬，聽了這些話，又吃蕭任扭在地上，一絲動彈不得，就告饒
    道：「壯士饒命！小人家有八十老母，又有襁褓嬰兒。家中無米，一時餓糊塗了。壯士
    饒命！小人這是初犯。壯士饒命！」

    　　蕭任於是說：「今番看你可憐，權且饒過一次。」說罷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復道
    ：「你且去買米。今後莫再為惡。」

    　　那賊人拿了錢財，伏地拜曰：「多謝恩公！下次再也不敢了。」眼睛嘰溜溜的磚一
    轉，然後就跑掉了。

    　　蕭壬安頓了飛煙，就和店家回至客房。那店家直陪不是。一會兒見四下無人，就關
    了門，向蕭任說：「客官！你也忒好心腸了。那偷馬賊是本地一個潑皮，喚作「黑雷公
    」。在往前七十里路上開了間黑店，與他婆娘「粉面狐狸」找些孤單的旅客，在酒裡下
    些麻藥，作無本的買賣。那黑雷公官府人頭熟，更有七、八個狐群狗黨。我等老實生意
    人，適才見了他，只怕得罪了，日後生意不好混了，因此不敢言語。」

    　　蕭任恍然道：「原來那匹夫是個累犯。我吃那毛賊誑了。」

    　　那店家又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第二日，蕭任起早，用過了早膳，就別了店家，騎著飛煙上路。走不過十餘里，見
    一個樹林，生作十分蔭密。進了杯中，轉了兩轉，忽聽「嘩啦啦」一聲，一株巨大松樹
    攔路壓下。蕭任忙變腿一夾，飛煙急向前蹤去。即聽那四下發聲喊：「番天印徐大王人
    馬在此。識相的，就留下馬匹財貨。可免曝屍荒野！」只見三、五個強盜拿了撓鉤套索
    ，跳出樹叢，來取蕭任。蕭任掣刀在手，見迎面套索飛來，急揮快刀將之斬斷，然後縱
    馬運取場邊。只片刻間就將那些套索撓鉤盡皆砍壞，唬得那干強盜皆四散逃命。

    　　忽聽身後悶雷也似一聲：「啊呀呀！大膽小輩。」

    　　蕭任調轉馬頭，見一名肥大漢子，身披竹片牛革甲，手執丈許大刀，跨在一匹黃驃
    馬上。可是頭臉卻以紅花布蒙住，只露出兩隻眼睛。又聽那漢子暴雷也似喝道：「番天
    印徐大王帳前風火大將在此。無知小輩還不速速就縛？」

    　　蕭任看了亦罵道：「狗強盜！光天化日下，目無王法。你爺就抓你面官去。」說罷
    縱馬向那強盜奔去。

    　　那強盜暴喝一聲，將那丈許大刀舞得做車輪般。蕭任只有柄三尺長刀在手，看那強
    盜刀法虎虎生風，一時不敢硬接，只在場中繞著跑。如此過了十餘合，蕭任見那強盜只
    是些鄉村把式，就取至那強盜側背，復急縱至那強盜背後。那強盜迴身不及，一個大屁
    股坐在駕馬上，行動遲緩。蕭任輕展左臂，就將那強盜挾了過來。那強盜舞著大刀，猶
    在掙扎。蕭任急運內力，灌入那強盜胸前。那強盜如何見過這等手段，渾身筋骨酥麻，
    口吐白沫，四肢癱軟，就把大刀丟在地上。

    　　蕭任罵道：「見不得人的狗強盜。今番就送你去官府。」順手一揭，就將那紅花蒙
    面巾扯去。

    　　那強盜急以雙手掩面，大叫：「不要！不要！恩公饒命！」

    　　蕭任聽那聲音耳熟，就將那強盜擲在地上，用刀架在他頭上，問：「你可是黑雷公
    ？」

    　　那強盜仍是雙手掩面，不住磕頭，道：「恩公饒命！」

    　　蕭任問：「你因何以手覆面？」

    　　黑雷公仍是叩頭道：「我無面目再見恩公。」

    　　蕭任怨道：「你前次誑我，說是初犯。卻原來是番天印手下的強盜。又說以後不敢
    作惡了。你今天落在我手中，真真還有什麼面目可言？」

    　　黑雷公又叩頭道：「恩公饒命！小人何嘗識得番天印徐大王！小人只是藉著番天印
    旗號，嚇唬人罷了。

    　　小人真不敢再有下次了。恩公且念在小人家有八十高堂，七個黃口孺子嗷嗷待哺，
    莫將小人送官。恩公饒命！」

    　　蕭任想著，若去面官，自己也是甚為不便。於是道：「不送官可以。你且自己打一
    百耳括子。」

    　　黑雷公忙道：「多謝恩公活命。」說著就用兩手輕輕拂著臉頰。

    　　蕭任不由怒道：「你當是人姑娘擦粉嗎？用力打！」說罷拿著刀在黑雷公面前舞著
    。

    　　黑雷公嚇得發抖，就把手用力往臉上擦。

    　　蕭任揮刀作勢欲砍，道：「你再瞎混，就吃我刀子。」

    　　黑雷公哀求道：「小人是怕打腫了嘴，吃不得飯。」

    　　蕭任冷笑道：「你這樣胖，少吃兩頓，也差不到那兒去。」

    　　黑雷公道：「恩公有所不知。小人不吃飯，就沒有氣力工作，一家就都跟著挨餓。
    況且打腫了臉，見人也不好說話。家中婆娘，亦要責罵辦事不力。」

    　　蕭任怨道：「你莫要囉唆。趕快用力打。」

    　　黑雷公又講價說：「還是打屁股好了。這樣家裡那口子面前，才好交待。」說罷就
    用手揉著臀部。

    　　蕭任不耐道：「你莫要打了。我幫你打。」

    　　黑雷公連忙搖手道：「不敢活了恩公雙手。小人屁股臭得緊。還是自己動手。」復
    加緊揉著屁股。

    　　蕭任舉起刀，瞪著黑雷公，說：「你快轉過身去。打一下就好了。」

    　　黑雷公就緊閉眼睛說：「多謝恩公！可莫打得用力。瘤了腿兒，家裡面前無法交待
    。」然後把屁股翹起，等待受罰。

    　　蕭任俯身用刀勾起那丈許大刀，倒拿著柄兒，用力向黑雷公臀部揮去。黑雷公慘號
    一聲。蕭任就棄了那大刀，策馬向前行去。身後還聽黑雷公大叫：「唉喲！好痛！多謝
    恩公。唉喲！唉喲！好痛！好痛！」

    　　跋山涉水間，不覺走到將近午時。那山間尚有三、兩斤人家。蕭任涉過了一個小溪
    ，見嶺上一座亭子。

    　　想到：「在這山間，還是有高雅人士。正好用午飯。」於是驅著飛煙到了亭畔，就
    放飛煙去吃些草。一人即拿出飯團，些許醬菜，吃將起來。正吃著，邊玩賞風光，忽聽
    路上傳來人馬奔馳、喝吃聲。蕭任心中疑惑道：「莫不要是強人打劫。」將飛煙牽在樹
    叢中。蕭任心中又道：「若是那黑雷公裝神弄鬼，定不饒他。」探出頭來看，見七、八
    騎馬兒奔來。那馬上的漢子俱拿著兵刃廝鬥著。

    　　到了三十餘丈外，那後面的七、八個騎士就將那先前一騎圍住。就聽有人叫道：「
    你們兩個不要再跑了。」

    　　「法黑子！你現在已走投無路了。」

    　　蕭任細看，那被圍在中間的一匹馬上，竟騎了兩個人，衣裏俱是襤褸。那當中一人
    就叫道：「事已至此。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若能勝了我們兩個，就只有任你們擺佈。」那馬上另一人亦
    道：「要我們束手就擒，是萬萬不能的。」

    　　那外面的一名騎士就緩緩說道：「法寨主、樊寨主！大夥兒當初一起並肩作戰，
    出生入死，江湖情分都還在的。你們就放下兵刃，與我們回去。大家都是好兄弟。」

    　　另一人亦道：「繡衣指揮使範大人面前，兄弟們一定會為你們兩屈膝求情。兩位好
    兄弟！一起回去吧。」

    　　蕭任聽得清楚，就想：「莫不是法黑子、樊火龍？」蕭任沿著樹叢向前爬去，到了
    個小石坡前，隔著濃濃的葉蔭看去。見法峻騎在馬上，樊火龍已然下馬，手中拿著鋼刀
    。兩人衣裳俱各蔽舊。再看那包圍的數騎中，皆是勤裝鐙甲。其中五個還是著官軍衣甲
    ，只是背對著，看不清是什麼人物。另外四個，皆是當年在金光山上遇到的強盜。

    　　就聽樊火龍叫道：「說什麼好兄弟？戴興、胡勘皆已死在你們刀下了。你們既要踏
    著兄弟們的頭顱作進身階，就只管憑它真本事吧！」

    　　另一人道：「戴、胡兩位寨主皆不識時務，枉稱俊傑。方今天子英氣壓服四夷，雄
    鎮海內，乃是好兒郎報效朝廷，圖取功名之時。我等有一身好武藝，正可販與帝王之家
    ，圖個蔭妻蔽子。總不能作個草寇，老死在荒野中。」蕭任看那人，大約也是當年大鬧
    金光山時，遇到的強盜頭子。

    　　就聽樊火龍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汝等今日苦苦相逼，必要為範昆
    、張德取我兩人腦袋，就休要怪金光山鎮山之寶火龍鏢無情了！」

    　　另一人又道：「樊寨主莫要誤會！實在是富貴當前，吾等不忍獨享，見好兄弟誤了
    大好前程。範指揮使大人一向為國惜才。兩位英雄才氣無雙，將來必位在我等之上。」

    　　法峻大罵道：「你們幾個嘮嘮叨叨！說明白了，只不過是想要我們腦袋，又不肯費
    氣力。吃了肉，不吐骨頭。老子今日就和你們生死大戰一場。好歹也要砸兩個頭顱，才
    不虧本。」說罷，喊了聲：「殺！」將那四稜竹節鋼鞭使將出來，縱馬向場邊四個強盜
    頭子奔去。

    　　那些強盜看了，亦俱各舞起長槍、大刀來戰。但聽得「鏗鏗鏘鏘」，法寨主往來馳
    突，一條黑鋼鞭將那風雨勁節鞭法使將出來，就如一片巢兒打翻了的黑蜂，四散蔓延。
    兩個強盜頭子就舞著大刀敵住法峻，死纏著不放。另兩個，就繞圈兒，抽冷子刺槍。法
    寨主抖擻精神，喝叱連連，拼命將那鋼鞭舞到一丈方圓。可是那四個強盜頭子與法寨主
    武功皆在伯仲之間，法峻左衝右突，總是擺脫不了。只是那四名強盜頭子都不想拼命，
    一時倒不能奈何他。

    　　就聽那其中一名強盜說：「法峻！你何苦如此？兄弟們好言相勸。實是不忍見你曝
    屍荒野。」

    　　法峻大喝道：「住了你的鳥嘴！老子寧死在萬刃之下，亦不要向那狗皇帝屈膝。」

    　　那四名強盜聽了，就冷哼一聲，四柄兵刃「唰！唰！唰！唰！」如潑火也似的劈向
    法峻。那法峻雖是情勢危殆，卻口呼：「殺！殺！」奮不顧身，瘋了也似的揮鞭拍打。

    　　聽場邊大叫一聲，只見灰影閃蹤，跨上一名官軍坐騎，將馬上原來那名官軍騎士打
    翻倒在地上。卻是樊火龍趁官軍不備，偷襲得馬。樊火龍就大叫：「無恥狗賊，叛盟負
    義！今日叫汝等償命！」說罷挺刀殺入圍中。法峻得樊火龍助力，兩人奮勇廝殺，將那
    四人立時逼出五丈許外。

    　　那四名強盜看著面上掛不住，皆是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就道：．「大夥不要怕！這
    狗男女的火龍鏢早已用盡。大家並肩子上！」

    　　樊火龍就冷笑道：「嘿嘿！公孫大王！你可是要先嚐嚐我的鎮山之寶？」

    　　那複姓公孫的強盜就叫道：「樊火龍！我就不信你的火龍鏢有什麼了不得。」言罷
    挺槍縱馬飛來。樊火龍大叫道：「今日就將你打個粉碎，屍骨無存！」奔上前舞刀相戰
    。那其餘三名強盜亦發喊，馳入圍中來取樊火龍。法寨主就大叫：「好！來得好！四個
    一起來，死了也有伴兒。」亦將那鋼鞭使將開來，衝入圍中。

    　　這時，六個人，六匹馬兒，分做兩隊兒，彷彿捨命般夾在一處廝殺，在烈日火陽下
    ，揚起點點塵泥四濺。

    　　那複姓公孫的強盜又罵道：「今日你們倆不識時務，就莫怨得我等不顧舊情。」

    　　樊火龍亦大聲罵道：「我等不識時務。公孫大王卻是識時務的大俊傑。青州水旱一
    十八寨，歃血立誓：「放糧濟貧，替天行道。殺盡狗官，血債血還！」當年戲言，遲早
    傳入皇帝耳中，就叫汝等人頭落地，前程富貴如大夢一場。」

    　　那四個強盜聽了，羞恚交加，就和法峻、樊火龍拚了命。那公孫寨主叫道：「你們
    三個急攻法峻。這樊火龍就給我一個吃了。」

    　　另三名強盜聽了，就掄刀刺鎗，猛攻法峻。樊火龍和公孫寨主拚鬥，卻瞥見法寨主
    頭上斗大汗珠如泉湧出。樊火龍急要去救法峻，給公孫寨主拼命擋在中間，幾次三翻衝
    不過。就聽樊火龍爆喝一聲，倏地右手揚起。那公孫寨主只道火龍鏢打出，連忙翻身匿
    在馬腹下。樊火龍得空就衝向前去解法峻之圍。就聽那公孫寨主在背後叫道：「兄弟！
    樊火龍已無鏢了。」

    　　樊火龍才要衝入法峻圍中。忽聽背後一聲大叫：「著！」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就摔下馬來。又聽人大叫：「綁起來！要活的，不要死的。」公孫寨主急忙下馬，將
    樊火龍綁縛住。

    　　蕭任看那軍官揚手處一枚黑影飛向樊火龍背心，一閃即收，將好端端的一名樊火龍
    打下馬來，卻看不清是什麼事物。那背向立著的軍官，不知何許人也，有好大神通。法
    峻看了，就大叫：「操你老娘！什麼鳥的！」

    　　就來趕那名軍官。其餘三名強盜都大叫：「休得無禮！」「馬大人莫驚！小人來救
    ！」三柄刀、槍俱砍向法峻身後。

    　　法峻側身諉過身後追擊，復調轉馬頭，又去力敵那四名強盜。忽又聽：「下馬！」
    法峻只覺眼前一黑，撐持不住，跌撞下來。

    　　蕭任看那軍官二次以袖中灰影，飛打法峻下馬，更是驚異，不知這軍官袖中有何乾
    坤。那三名強盜連忙下馬，將法峻綑翻在地。公孫寨主就向那軍官躬身媚笑道：「還是
    馬大人的飛錘厲害。」另三名強盜亦說：「小人佩服！」

    　　蕭任聽了這話，忽然省悟，馬合羅會使毒龍槍、三枚飛錘。這人必是馬合羅的弟弟
    馬通，現為繡衣使者。

    　　那軍官即道：「將人犯綁在馬上，回去見範指揮使。」

    　　那四個強盜、幾個卒子就七手八腳的將法峻、樊火龍綁在馬上。那軍官調轉馬頭，
    向原路回去。蕭任見那側影，依稀便是繡衣使者馬通。一行人沿著土路，「踢踢踏踏」
    的輕馳而去。

    　　蕭任看了，心中發愁道：「法寨主於我有救命之恩。當年若非他不惜兩粒正陽丹，
    我早已做鬼多年了。

    　　可是這些強盜武藝高強，馬通的功夫又比他哥哥高出許多。當年趙充國尚對他哥哥
    畏懼三分。我該如何救他呢？」想著心中發愁，自言自語：「他們人多勢眾，武藝又高
    。我這不是自白送命嗎？」搔著頭皮，又盤算著：「倘使有個不慎，叫繡衣使者認出我
    。過去大家在京中，多少都是見過面的。那就是抄家滅族之禍。」

    　　一會兒，又念道：「老娘現在不知去向。我多活了這些年，亦早當是賺來的。現在
    體內有病，亦不知哪一日倒在路旁，做孤魂野鬼。」於是擊掌道：「法寨主今日有難。
    大丈夫！報恩只在今日。」於是將飛煙尋了出來，打定主意，就沿著小路趕到前頭攔路
    截住，再作道理。

    　　飛煙乃烏孫天馬，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蕭任一路趕來，至了申時末，就已趕在馬
    通一行人馬前頭甚遠。

    　　可是蕭任心頭茫然，卻還無計可以救法峻、樊火龍出困。蕭任嘆道：「難！難！」
    不覺行至山徑旁，看著那樹木、地形，仍是百思不得其法。沿山逕行去，不久見一草屋
    外，青旗招展，是個旅店。蕭任才行至門外，那店內就出了一名婦人，扭著腰肢，魄著
    蕭任，招呼道：「客官！進來喝杯水酒！上好的水酒！這山中向下五十里路，可是沒有
    間像樣的鋪子哩！」蕭任見那婦人生得甚有姿容，鳳目櫻唇，面若柔脂。只是臉上還花
    花綠綠的塗上了許多顏色。

    　　蕭任問道：「這前面路上可有宿頭？」

    　　那婦人摸著頭髮，笑看著蕭任道：「那除非客官會飛！飛個五十里路，直到縣城。
    客官今夜就一併住在小店了。包你要什麼，有什麼。」

    　　那婦人見蕭任躊躇，就趕忙過來拉著疆繩，向蕭任道：「客官頂著日頭趕路，想必
    口渴了。來！嚐嚐本店的青梅酒。叫你一杯解千愁，二林似神仙。」

    　　蕭任思道：「馬通一行人今夜恐怕要在此過夜了。何不就在此下手。我且入內探看
    一番。」

    　　蕭任下了馬兒，叫那婦人將飛煙牽在一旁。蕭任念道：「那馬通一夥人，只怕還要
    半個時辰才到得了。

    　　我且先看看如何佈置。」就在店中內外觀看著。忽聽那婦人掀簾出來道：「客官好
    雅興！四處觀看，敢是在尋媳婦？」

    　　蕭任聽了那婦人取笑，就臉紅著坐了下來。那婦人端了盤酒食、果子，來至蕭任面
    前，道：「客官！且嚐嚐本店的青梅酒，消消渴。」

    　　蕭任心中尋思道：「或許要下重金，叫店家幫忙打點。」那酒氣鑽入鼻中，濃郁撩
    人，混雜著梅子青澀滋味，讓人口水就向長江之水，湯湯流出來。蕭任點了點頭，嚥下
    滿溢的口水，就拿起林兒要喝酒。忽轉飛煙在外頭嘶鳴，蕭任心中不由得一驚，就抬頭
    問：「嫂子可是一人開店？東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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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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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