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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三十回 淹留問耆老，寂寞向山河。更識將軍樹，悲風日暮多  2/2】

    　　右賢王正自顧自的飲著酒兒，卻聽帳下衛士報說：「啟稟大王﹗漢國校尉求見﹗」

    　　右賢王疑惑，問：「漢國校尉？那個校尉？」

    　　那個衛士說：「就是那個會呼風喚雨，吞雲吐霧的漢國校尉蕭任。」

    　　右賢王大驚奇，自問：「他來此做甚？」想想，又傳說：「叫他進來！」就見蕭任
    一身鹿皮衣，走進帳中，說：「蕭任見過大王！」右賢王冷笑，問：「你來此做什麼？
    可是要勸我自盡？」

    　　蕭任答：「非也！蕭任來此，請求大王，助我尋找一人。」

    　　右賢王搖頭，笑說：「我如今自身難保，如何還能助你？」還是自在飲酒，又抬頭
    狠狠的瞪著蕭任，厲聲問：「我與你有生死大仇。你來此求我尋人，也威大膽了。」看
    蕭任沉默不言，右賢王又說：「你說！你來此，究竟為何？」

    　　蕭任答：「蕭任不敢欺誆大王，果真是來找人。此人是當年秀曼兒與奧勝靡所生的
    娃兒，喚做屈決靡，今年十歲上下。蕭任這幾日，尋了千里，聽說曾在這兒有消息，又
    看軍情緊急，因此來求大王相助。」

    　　右賢王哈哈大笑，說：「枉費你稱為英雄豪傑，在這當口卻尋找孤兒。蕭任！蕭任
    ！委實可笑！」又指著那旁邊，」個玩耍的娃兒，說：「這就是你要找的娃兒！」

    　　蕭任看那帳邊，一個娃兒穿著繡襖，正在玩弄弓箭。蕭任急急向前，說：「屈決靡
    ！我帶你去找娘﹗」

    　　那娃兒抬頭，問：「你是誰？我不是屈決靡！」

    　　就聽右賢王哈哈狂笑，說：「哈哈！哈哈！蕭任！蕭任！你今日卻被戲弄。我告訴
    你，這娃兒是盧靡，奧勝靡與佳綺絲的娃兒。」

    　　蕭任回頭，問：「大王可知屈決靡的下落？」

    　　右賢王不耐，說：「以前好像在泥巴堆裡玩耍。誰知道後來如何？」又指著盧靡，
    說：「你要是喜歡娃兒，就把盧靡帶走。」

    　　蕭任說：「大王莫要戲弄蕭任！」

    　　右賢王嘆口氣，說：「我非戲弄你也！我不忍看這娃兒慘受兵火殺燒，以此相求。
    」又搖搖手，道：「其實也不差這一個娃兒了！待會兒，誰都走不了。」

    　　蕭任看那娃兒，略略遲疑，然後將那娃兒抱起，說：「蕭任願照料這娃兒周全。但
    蕭任在大王營中找尋屈決靡，也乞請成全。」

    　　右賢王笑說：「你找得著，就找吧！」冷笑著，哼說：「蕭任！一個傻瓜﹗」搖著
    頭，又自顧飲酒。

    　　盧靡叫抱了起來，就要哭鬧。蕭任將他放下，牽著手兒，說：「盧靡！我帶你去找
    娘，好麼？」盧靡停了哭鬧，與蕭任出了大帳。遠看山前，烏孫兵馬正在列陣，人馬緩
    緩移動，青黃赤白，諸色紛陳。近看四處，老弱婦孺奔走叫喊，馬穫足嘶，雜亂驚慌。
    蕭任不知該從何找起，向旁邊衛士要了匹馬兒，給盧靡坐著。然後牽著馬兒，四處詢問
    ：「請問，可知道一個叫屈決靡的孩兒？約莫十歲上下。當年是奧勝靡、秀曼兒所生，
    聽說流浪到此。」可是那回答紛紜，自相矛盾。

    　　「沒有見過﹗沒有聽過！」

    　　「是個孤兒嘛！又髒又臭的，怎麼是奧勝靡生的？亂說！亂說！」

    　　「啊！那個小娃兒呀，聽說笨得很，小時候得了風寒，熱壞了頭。」

    　　「誰說笨呢？會偷東西呢！！上個月，還見著。」

    　　「你們說的不對啦﹗屈決靡早死了，兩年前，叫牛群踩死了。」

    　　「怎的死了？我上個月，還看著他在乞討。沒有死！沒有死﹗」

    　　蕭任東問西找，可是問不出個下落，反而更是迷糊。盧靡在馬上，十分不耐，發著
    太子脾氣，罵說：「你這奴才！我娘呢？」

    　　蕭任又找了片刻，卻看前面氈幕前，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綁著馬鞍。蕭任牽著馬
    兒走過去，叫喊：「叔叔！」

    　　那老兒就是鍾離慶，回過頭來，驚愕的看著蕭任，說：「遠兒？」又吹起鬍子，瞪
    著眼睛，罵說：「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我不要見你！」

    　　蕭任看鍾離慶鬚髮枯白，身上包紮著繃帶，行動呆滯遲緩，不復當年精壯。想起小
    時候，與鍾離慶玩耍，蕭任心中十分不忍，於是說：「叔叔！這兒就要一場大戰，十分
    危險。你與我離去，我可以保護你周全。」

    　　鍾離慶正在繫緊韁繩，聽這話，就回頭罵說：「誰要你的保護？你這個不知大體的
    書呆子！你快走！我不要看見你！」

    　　蕭任又說：「叔叔要是想念家園，我可以送叔叔回廣陵。」

    　　鐘離慶大怒大罵：「畜生﹗我不要看見你﹗」取起黃金畫戟，就來砸蕭任。蕭任低
    頭避過，看黃金畫戟又交錯削來，就單掌反手，將兩柄黃金畫戟都夾在腎下。鍾離慶運
    勁回奪，卻是不能撼動蕭任分毫。

    　　又聽蕭任說：「這兒十分危險，叔叔還是隨我回去廣陵。」

    　　鍾離慶拚命死力，脹紅的臉上汗珠迸出，青筋暴起，卻仍然不能奪回兩柄黃金畫戟
    。鬧了半晌，鍾離慶嘆口氣，鬆手說：「老了！老了！真的不中用了。」看蕭任還要說
    話，鐘離慶又大聲喝叱：「你不要說了！

    　　我聽了你說話，就生氣。」又抬頭看著天氣清朗，於是說：「叔叔一生縱橫江海，
    刀山箭雨，何曾懼怕過？

    　　今日大戰一場，死在刀槍之下，正是理所當然。你不要再囉唆了。」

    　　蕭任看不能勸阻，又問：「爺爺呢？」

    　　鍾離慶呆了呆，笑說：「老叔要是聽你叫一聲爺爺，該有多麼高興﹗」又嘆氣，說
    ：「可是老叔糊塗了，把阿齊那賤丫頭留給你，真真是污了我們西楚國的聲名。可惜﹗
    可惜﹗」

    　　那邊盧靡在馬上更是不耐，頻頻叫喊：「喂！奴才！我娘呢？你快帶我去見娘，否
    則就要砍你腦袋！」

    　　蕭任看鍾離慶不肯離去，就打算要再去找尋屈決靡。忽然聽鍾離慶鼓掌叫喊：「妙
    哉﹗妙哉！原來老叔是這般計算！」轉頭看著蕭任，說：「遠兒！你一輩子不聽我話，
    惹我生氣。叔叔最後求你一事，你可要聽好。」蕭任肅立恭聽，看鍾離慶眉飛色舞，說
    道：「你以後要好生虐待阿齊那賤丫頭。每天要給她吃板子，吃鞭子，打得她遍體流血
    。然後再叫她挨餓。到了晚間更操她個一百八十回，叫她死去活來。哈哈！哈哈﹗妙哉
    ！」意興風發中，笑得嘴兒都合不攏，又說：「你可知那賤丫頭的出身麼？」也不看蕭
    任，就逕自說著：「她原來是狗皇帝劉徹的女兒。那年我和老叔潛入未央宮，想要行刺
    狗皇帝。誰知道那宮殿廣大，鬧了許久，卻是沒有著落。後來到了一座宮殿中，看著一
    個妃子，生了個娃兒。我和老叔就把那娃兒盜出，只以為宮中必然大亂。誰知道卻沒聲
    沒息，也不知道是怎的遮掩？後來，看那娃兒是個女的，我就要將她弄死。誰知老叔卻
    是發著慈悲心，交給紅娘子收養。」講到這兒，又鼓掌叫好：「你說！這可妙麼？我們
    打不嬴那幾個狗皇帝，就把他女兒抓來，結結實實虐待一番，叫她哀哭求饒，要生不能
    ，要死不得。哈哈！妙哉！妙哉﹗遠兒以後，要賣力虐待那賤丫頭。」說罷，自顧自的
    綁著馬具，神情愉快，唱著小曲：「碧草長長，湖水蕩蕩。

    　　春青年少，光如朝陽。禍福無常，我舞若狂。命運之神，敲門鏘鏘，莫肯待我徬徨
    。」

    　　蕭任苦笑，暗自道：「阿齊和她那皇帝老子一般兇惡，我每日不要挨罵，就已經萬
    幸了，如何還敢虐待她！」想著英齊和孝武皇帝，一般難於侍候的脾氣，真覺得十分相
    像。看鍾離慶興高采烈的工作，蕭任將黃金畫戟輕輕放下，也就轉身離去，牽著馬兒再
    去尋找屈決靡。又轉了幾座營帳，卻聽那古老的曲調，在兵荒馬亂中，飄揚不散：碧草
    長長，湖水蕩蕩。

    　　春青年少，光如朝陽。

    　　禍福無常，我舞若狂。

    　　命運之神，敲門鏘鏘，莫肯待我徬徨。

    　　快馬蕭蕭，一局車彭彭。

    　　戴月披星，鳥獸驚弓。

    　　生涯迫促，高歌酩酊。

    　　命運之神，叩門咚咚，催問將止將行？

    　　落雪霏霏，何其有極？

    　　老鴉夜啼，無校可依。

    　　前事漫漫，惟歡幾希？

    　　命運之神，推門寂寂。靜聽北風厲厲。

    　　蕭任抬頭張望，看見遠遠處，幾座氈幕之外，一個白髮老頭，彈著琵琶，四處走動
    唱歌。蕭任大聲叫喊：「者須奇！者須奇！」心中動念，就燒著氈幕，去尋找那唱歌老
    者。可是繞了幾座氈幕，到處都是哭爹喊娘，尋兄覓弟的哀叫。但看戰馬馳騁怒鳴，老
    弱戰士驚慌奔走，煙塵迷離中，者須奇的身形忽隱忽現，歌聲忽近思遠，卻怎的也找不
    著。

    　　蕭任抬頭望著，山坡上的烏孫兵馬，已經列陣完成，「咚咚咚！咚咚咚－－﹗」敲
    起戰鼓，「嗚嗚嗚！嗚嗚嗚！」吹起號角，不知何時就要殺入大營。看那營中老弱沒頭
    沒腦的亂竄，驚恐的臉容下，都持著刀槍，夾著弓箭，準備拚死一戰。蕭任想著，該離
    去了，於是走到山邊。卻看幾個小娃兒爭吵打鬧。

    　　其中一個被壓在地上，不能動彈。聽那些兒童叫罵：「打死你這漢人！」「打死﹗
    打死！」蕭任趕過去，將那些兒童驅散。就看地上一個骯髒娃兒，大約五歲上下。那娃
    兒爬了起來，就撿起石頭，丟擲那些跑散的兒童，叫罵：「打死你！打死你！」又轉頭
    看著蕭任，眼中充滿怒光，手兒還握著石頭，蓄勢待發。

    　　就聽盧靡叫罵：「喂﹗你這娃兒，看見烏孫王太子，怎的不下跪禮拜？」

    　　那娃兒大叫一聲，將石頭擲打而出。蕭任隨手一接，卻看那娃兒又打出一塊石頭。
    蕭任連連接了五七顆石頭。盧靡和那娃兒，都看得目瞪口呆。蕭任就問：「娃兒﹗你可
    是漢人？」

    　　那娃兒握緊拳頭，叫喊：「我不是漢人﹗我是匈奴人﹗」

    　　蕭任方要離去，看那娃兒五官，忽然心念一動，問說：「你爹呢？」

    　　那娃兒大聲說：「我沒有爹﹗我只有娘和姊姊﹗」

    　　蕭任問：「你娘可是圖韓？」

    　　那娃兒疑心，歪著頭問：「你認識我娘？你知我娘在何處麼？」

    　　蕭任不知如何回答，略略沉默，又問：「你姊姊呢？」

    　　那娃兒說：「我姊姊不見了！前幾天，我在山邊玩耍，聽見一群牧人騎馬走過。然
    後姊姊叫我。我跑出來看，就找不著姊姊了。」又著急問：「你知道姊姊去哪兒了麼？
    為什麼姊姊也不要我了？」

    　　蕭任暗自嘆了口氣，仍然不能回答。想著，一個沒爹沒娘的娃兒，在這大草原上，
    大約是活不長久的。

    　　於是說：「娃兒！我帶你去找娘，好麼？」

    　　那娃兒張口結舌，吶吶問：「你找得著我娘麼？」看蕭任沒有言語，那娃兒又急說
    ：「我以後會乖了。

    　　我不會再咬人了。」

    　　蕭任聽這童言重語，卻還是不知如何回答。以魁巍七尺之軀，卻三次無力回答這娃
    兒的問話，蕭任心中一時充塞著迷惘、無奈、還有哀傷。默然片刻，蕭任看著那骯髒娃
    兒期盼與無知的臉色，心中竟然有著莫名愧疚。於是說：「我找得著！你娘叫我來尋你
    的。」說著，從懷中抽出半截烤餅，遞給那娃兒吃。那娃兒看了烤餅，就狼吞虎嚥吃完
    。蕭任就將那娃兒抱起，要放上馬鞍，與盧靡并坐。卻聽盧靡叫喊：「這臭乞丐﹗怎可
    和我並坐？你這奴才，十分不通道理。」

    　　蕭任看著山邊已近，就將兩個娃兒抱起來，左右各夾一個。聽盧靡亂叫：「你要做
    什麼？大膽！大膽﹗我要我娘！來人呀！將這奴才抓起來！救駕﹗救駕！」蕭任縱起浩
    然真氣，沿著陡峭的山壁上奔。兩個娃兒都嚇得不敢出聲。頃刻間，蕭任上了山頂，看
    一顆石頭旁邊，綁著一匹馬兒。蕭任就將盧靡抱上馬去，又自己上馬，然後把那骯髒娃
    兒放在背後。

    　　這時，「咚咚咚咚！」聽山下戰鼓大作，震動在夏末秋初的茵茵綠草上。蕭任回頭
    ，看著山街落日，金光萬道。白雲鑲著金邊，緩緩飄動。山下兩邊綠草坡上，擺列軍陣
    ，黃紅黑褐，諸色交雜，緩緩下移，發出細碎的盔甲光輝，好似草原上開滿野花。蕭任
    看這景色如畫，呆了呆，彷彿不能置信即將發生的激戰。聽「咚咚－－！咚咚﹗」戰鼓
    變調，「鳴嗚﹗嗚！」號角吹起，大約攻擊就要發起。蕭任調轉馬頭，往前奔去。

    　　在戰鼓頻催聲中，蕭任忽然忍不住笑著，自言自語：「阿齊真是個公主麼？我以前
    在她爹爹孝武皇帝面前，每每伏地發抖。現在和阿齊作一處，也是三天兩頭挨罵。唉﹗
    誰要娶了這公主，一定是祖上無德，倒了大楣。」又想起英齊的傷勢，不禁憂心忡忡。

    　　那一戰，烏孫軍馬大獲全勝，斬殺、擄獲單于的伯父、叔父、嫂、諸名王、犁汙都
    尉、千長、騎將以下，共四萬餘人。牲口馬、牛、羊、驢、駱駝等，共七十萬頭，皆由
    烏孫取走。到了黎明時，右賢王在十餘名親隨保護下，突圍而出。

    　　又，漢發五路將軍、十五萬人，北征匈奴。匈奴單于大恐慌，下令所有人民、牲口
    都往北奔逃，沿途死傷流散，無以數計。五將軍因此悉少成功。度還將軍范明友，出塞
    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斬首捕虜七百餘級，據獲馬牛羊萬餘。前將軍韓增出塞千二
    百餘里，至烏員，靳首捕虜，至候山百餘級，擄馬牛羊二千餘。

    　　蒲類將軍趙充國，本當與烏孫兵合擊匈奴於蒲類澤。可是烏孫先期至而去，漢兵不
    與相及。趙充國出塞千八百餘里，西去候山，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
    級，擄馬牛羊七千餘。聽說，烏孫王已經先破了右賢王，且引軍返回烏孫，趙充國於是
    班師回朝。

    　　度遠將軍、前將軍、蒲類將軍，雖然都未至期而還，天子薄錄其過，皆不罪。

    　　祁連將軍田廣明，出塞千六百里，到雞秩山，斬首捕虜十九級，獲馬牛羊百餘。又
    路達漢使冉弘等。冉弘言，雞秩山西邊有匈奴人馬。田廣明就告誡冉弘，回京後不可以
    洩漏。然後田廣明執意不戰而還。事發下吏，以知北虜在前，逗留不進，祁連將軍自殺
    。

    　　虎牙將軍田順，是田千秋之子，出塞八百餘里，到丹余吾水上受降城，即止兵不進
    。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擄馬牛羊七萬餘。那時節，漢受降城都尉新喪。虎牙將軍看都
    尉夫人美貌，遂與姦淫。回到長安，事下公卿，以詐增擄獲，不至期而還，虎牙將軍自
    殺。

    　　天使常惠，回到長安，自以失節當誅。可是當時，漢五路將軍悉少得功，天子以常
    惠奉使克獲，不錄其罪，遂封常惠為長羅侯。

    　　那次強漢、烏孫連兵，五路將軍雖然少功，但匈奴人民、畜產亡命奔逃，死傷離散
    ，難以估算。匈奴於是怨恨烏孫。同年冬天，單于自領精兵萬騎，罰擊鳥孫，擂得許多
    老弱。但就在要回軍漠北時，天降大雨雪，一日深丈餘，人民畜產東死，十個走不了一
    個。於是丁零人乘匈奴耗弱，攻打匈奴北邊；烏桓人入擊匈奴東方，烏孫人再由西邊攻
    打匈奴。這三個國家，共殺掠匈奴數萬人，搶劫馬匹數萬，牛羊無數。匈奴國在飢寒中
    ，不能過冬，人民死去者十有其三，畜產死去者十有其五。匈奴大虛弱，各屬國紛紛瓦
    解，攻盜不能理。

    　　接著十餘年，漢胡偶有戰鬥，匈奴皆不利。到了孝宣皇帝地節年間，匈奴五單于爭
    立，互相攻伐。五鳳四年，南匈奴呼韓邪單于自願降漢。同年，北匈奴郅支單于也遣使
    奉獻，漢遇之甚厚。明年是甘露元年，南、北匈奴單于都遺使朝獻。然後，甘露三年正
    月，南匈奴呼韓邪單于朝謁漢天子於甘泉宮。朝廷籠以殊禮，位在諸侯王之上。黃龍元
    年正月，呼韓邪單于二度來長安，朝見孝宣皇帝。

    　　後來到了孝元皇帝時，北匈奴郅支單于四出攻擊西域各國，又與康居王聯合侵盜鳥
    孫。西域都護甘延壽、副都護陳湯，遂矯治詔書，發西域屬國兵馬，擊斬郢支單于。南
    匈奴聞訊，且喜且懼。

    　　如此，漢胡間維持和平，南匈奴單于受漢印璽。一直到了王莽篡漢，為了貶低蠻夷
    地位，王莽擅自將南匈奴單于印璽，改為印章，後來又責令匈奴進獻牛羊。此後數年，
    巨服許久的南匈奴，又叛變入寇長城。王莽派遣大軍征伐匈奴，但軍吏腐敗，不能出戰
    ，幾年間卻將長城兩邊，折磨得十室九空，路塞白骨。又轉運穀粟為軍糧，天下騷動。

    　　到了後漢光武皇帝中興，專意內治。光武皇帝建武六年，遺使通南匈奴。南匈奴也
    遣使來獻，但驕傲狂慢。後來北匈奴復盛，連連侵寇中國、南匈奴。到了孝明皇帝時，
    發兵四道出塞，與南匈奴左賢王，共擊北匈奴，卻無所獲。

    　　然後是孝章皇帝時，北匈奴又漸虛弱。再來是孝和皇帝時，漢軍連年破敗北單于。
    大將軍竇憲時，又北伐匈奴。兩年後，破滅北匈奴。北單干率領數人，逃入荒野。

    　　此後，南匈奴大抵融入中國。但數百年間，北匈奴卻不所蹤。一直到了西元四世紀
    時，中亞出現蠻族，名為匈日(Hun)人，壓迫羅馬帝國東邊諸蠻族西遷，並在多瑙河北
    岸建立王國。匈人不立文字，語言屬於烏拉阿爾泰(Ural-Altaic)系統，以游牧寇盜為
    生，善於騎射，勝則輕進，敗亦不羞遁走。匈人國王阿提拉(Attila,theHun)派遣大將
    艾狄肯(Edecon)為使，至羅馬城約和息戰。在匈人的威脅勒索下，羅馬帝國須以黃金為
    歲幣，購求和平。當時匈人王國威震全歐。基督教國家恐懼害怕，稱之為「上帝的鞭刑
    」(ScourgeofGod)。阿提拉又幾度率軍入侵羅馬帝國。最後一次入侵時，羅馬城防禦空
    虛，計日可下。卻在與教宗特使會談後，阿提拉撤回軍隊。第二年，也就是西元四五三
    年，阿提拉過世，匈人王國旋即瓦解。但在西元四七六年時，西羅馬帝國皇帝亦在日爾
    曼蠻族將領渥朵舍(Odoacer)的逼迫下遜位，西羅馬帝國也就此滅亡了。渥桑舍就是艾
    狄肯之子。歷史上，仍無法證明，匈人就是北匈奴。

    　　翁歸靡死後，烏孫貴人共依前約，立左夫人嵐奇麗子泥靡為烏孫王。泥靡與解憂公
    主不和。後來解憂公主刺殺泥靡不成，泥靡逃走，又叫翁歸靡與另一胡婦所生子烏驚屠
    所殺。當時烏孫貴人都屬意烏驚屠為烏孫王。可是解憂公主、馮嫽都希望，以解憂公主
    子元貴靡為烏孫王。兩邊相持不下。孝宣皇帝因召馮嫽回長安，親自詢問，對馮嫽甚是
    禮遇，稱「馮夫人」。馮嫽回到烏孫，就持節為使，勸說烏驚屠。然後，以元貴靡為大
    烏孫王，烏驚屠為小烏孫王，分別地界人口，皆領漢印綬。後來數年，馮嫽病死西域，
    葬在細君公主墓旁，永遠看著赤谷城。

    　　解憂公主後來以年老，乞歸故土。朝廷本來要派解憂公主的外甥女相夫公主，再結
    兩國和親。可是當時烏孫王泥靡，與解憂公主不和，暴惡失國人心。常惠上書，請暫緩
    和親之計。後來相夫公主回到長安，兩國和親遂絕。但一直到王莽篡漢前，烏孫都與中
    國維持聯盟關係。到了孝哀皇帝時，南匈奴單于與大鳥孫王伊秩靡，並入長安朝謁，漢
    以為榮。

    　　自烏孫分為大、小鳥孫王後，漢用憂勞，且無寧歲。王莽時，以為蠻夷不當為王，
    故貶抑四夷國王，令皆為侯。西域諸國怨恨，遂叛。當時，大烏孫王是漢家外孫，小烏
    孫王是匈奴外孫。王莽為了拉攏小烏孫王，又禮遇小烏孫王使者於大烏孫王使者之上。
    大烏孫王不服。自此，大、小烏孫王都不再遺使來朝。自孝武皇帝始，百餘年的西域經
    營，於此中斷。等到後漢都護班超再走西域時，已經不能及於烏孫了。後來隨著各朝強
    弱興衰，中國與西域或分或離。到了清以後，漢之西域大半，又歸於中國。

    　　至於蕭任，後來沒有人確定看過他。只是西域商道上，時時傳聞有個騎士保護行旅
    ，擊退盜匪。到了孝宣皇帝地節年間，解憂公主已近七十歲了，上書言年老思土，願得
    歸骸骨，葬漢地。孝宣皇帝憐憫，下詔書迎接解憂公主與烏孫男女三人。解憂公主一行
    人，過了天山，未至烏壘，眼看天候炎熱，黃沙漫漫。忽然一彪盜賊，大約有五六百人
    殺出，將車隊圍了個密實。聽那賊首叫喊：「我乃是盧靡！解憂公主殺了我父母，我今
    日要報仇。」

    　　解憂公主心驚膽戰，看兩邊人馬正要廝殺，忽然聽人叫喊：「盧靡叔叔！盧靡叔叔
    ！」眾人看去，卻是一個十餘歲的少年，騎著駱駝奔來，叫喊：「盧靡叔叔！爺爺叫你
    不要打了！」

    　　盧靡大叫：「奶娃子不要亂叫！我今日一定要報仇！」揮動刀兒，就要廝殺。忽然
    聽「啪﹗啪！」「唉喲﹗」看盧靡抱著手臂，刀兒已經落地。盧靡大怒，罵說：「臭奶
    娃兒！」

    　　就聽那少年叫喊：「盧靡看！爺爺已經來了﹗」說罷，將手兒往遠處山丘上指去。

    　　解憂公主抬頭望著，看遠遠山已上，有個褐衣老者，禿頭白鬚，站著不動。那些盜
    賊大叫幾聲，結夥呼嘯而去。盧靡也悻悻然離去。解憂公主就問那少年：「請問義士高
    姓大名﹗」

    　　那少年騎著駱駝跑走，高喊：「爺爺吩咐，不能說出來！」

    　　解憂公主還要叫喊，但那少年已經跑遠。解憂公主望著那山丘上的老者，忽然若有
    所悟，就伏地下拜。

    　　等到起身時，再看那山丘上，已經沒有人影了。自此以後，就沒有人再說見到蕭任
    了。那傳自夏商周三代，叫神鬼聞之色變，天下英雄顫抖股慄的上古神技：打神鞭、綑
    仙索，也成了絕響。

    　　後漢光武皇帝中興時，屢次戰後，諸將都圍坐論功，爭鬧不休。只有將軍馮異，遠
    遠坐在大樹下納涼觀看。以此，人稱馮異為「大樹將軍」，而後世也以「將軍樹」代表
    武人不貪名利的恢弘風範。後來，馮異作到「征西大將軍」。如蕭任者，功成不居，或
    者近是。

    　　解憂公主回到長安，天子賜以公主田宅奴婢，奉養甚厚，朝見禮儀比照公主。後二
    年，解憂公主卒。三個帶來的孫兒，為公主守墓。

    　　古來文人，論及和番公主，咸以聖王、豔妃之纏綿別離為記，大書特書，語多荒謬
    ，背離人情常理。即使如杜工部，也不能免俗，論王昭君，言：「千載琵琶作胡語，分
    明怨恨曲中論。」可是王昭君在漢宮中地位卑下，不能見幸，於是自願和番於南匈奴。
    畏懼白頭老於深宮，而臨機決斷，掙脫樊籠，自主命運，王昭君之識見恐非碌碌輩所能
    臆測。〈漢書）中說王昭君辭別孝元皇帝時，「光照漢宮，顧影徘徊，竦動左右。」

    　　孝元皇帝病於酒色，徒然惋惜錯失王昭君，安有恩情哉？當時南匈奴賓服於漢朝，
    呼韓邪單于又驚王昭君美豔，封為寧胡閼氏，以此敬重寵愛，歷兩任單于不衰。

    　　細君公主初到烏孫時，嘗作黃鵠歌，唱說：「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
    鄉。」當時西域初通，三十六國都還猶疑觀望，畏懼匈奴黠暴，計未肯親附強漢。細君
    、解憂、馮嫽，皆以纖纖弱女，去國萬里，處虎狼之間，不避險難，示恩義於外邦，與
    漢軍恩威相濟，卒斷匈奴右臂，如孝武皇帝策畫。若與王昭君相比，細君、解憂、馮嫽
    之處境艱難十倍，對中國開通西域，居於關鍵地位。是則，女性桑荏，在絕境中卻熾燃
    著璀璨光芒，屏蔽中國，令邊塞萬千士卒得免受風沙雨雪，保全肢體首領，回鄉團圓。
    事蹟昭昭，〈漢書〉載之甚詳，足令鬚眉汗顏，不可抹滅也。

    　　孝昭皇帝駕崩後，趙充國參與定冊，尊立孝宣皇帝，以功封為營平侯。孝宣皇帝本
    始年間，匈奴大發十餘萬騎，南臨長城，欲入為寇。趙充國以後將軍，總領四萬軍馬，
    屯守沿北邊九郡。單于終是不敢入寇，隨引去。

    　　那時，羌人渡過湟水，入河西無田之地畜牧，都縣不能禁止。羌人各部落共立誓，
    會盟解仇。趙充國以為羌人種姓紛雜，常自相攻擊。如今會盟解仇，必定要作亂，已與
    匈奴連結，欲兩面切斷河西四郡。趙充國因此舉薦酒泉太守辛武賢，出使震撫西羌。但
    後來朝廷任用義渠安國治其事，激起變亂。羌人攻城邑，殺官吏，擊官軍。義渠安國挫
    兵而回。孝宣皇帝問後將軍趙充國，誰可為將，以定西羌？那時趙充國已經七十餘歲了
    ，回答：「朝中無過老臣者。」

    　　孝宣皇帝問：「將軍估量羌人情勢如何？當用兵幾人？」

    　　趙充國答：「百聞不如一見，兵事難以遠測。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然羌戎小
    夷，逆天背叛，滅亡不久。願陛下，全權以屬老臣，勿以為憂。」

    　　孝宣皇帝看趙充國白髮蒼蒼，笑著答允。

    　　趙充國治軍，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上必堅營壁。尤其能持重，愛士卒，
    先計後戰。在金城，以萬騎渡河，佔據地利，堅守不與羌人戰。羌人酋長紛紛相推責，
    曰：「早說不要反了，如今趙老將軍來到，年八九十歲，善為兵。如今要求戰死，也不
    可得。」然後趙充國以威信招降各部落，只有頑固不聽者，才發兵擊之。

    　　可是當時北邊久無戰事，朝廷武將苦不能立功自重。因此武將如酒泉太守辛武賢等
    人都主張當大發軍馬擊羌人，種種計策都與趙充國相左。於是孝宣皇帝發三輔、大常囚
    犯，與十四郡兵馬、羌騎，合計六萬人，要出兵征羌。孝宣皇帝馳書問計於趙充國。趙
    充國上書論全師保勝安邊之策，以為辛武賢等人都是空言，殆不可用。孝宣皇帝命群臣
    議論，卻都贊同辛武賢計策。於是孝宣皇帝下詔書，責罵趙充國曠日持久，以中國之軍
    費自樂。又命令趙充國深入戰鬥。

    　　趙充國既被責罵，以為將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國家。於是上書謝罪，又分析
    兵事利害。朝廷接獲趙充國書奏，聽書中議論答辯，於是重新採納趙充國的計策。辛武
    賢等武將、與六萬軍馬，以此不得行。後來，果然羌人許多大種紛紛歸順，竟不煩兵而
    下。

    　　可是到了同年秋天，趙充國腳病。孝宣皇帝又要派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
    延壽，會同趙充國在十二月進擊羌人。此時，羌人投降者，已經過萬。趙充國估量羌人
    當自敗，正計策要罷騎兵，留卒屯田，坐待羌人支解，意見又與朝廷相左。當時趙充國
    應答屢屢不合上意，朝廷武將又都強爭要出戰，還有強弩將軍許延壽更是孝宣皇帝許皇
    后的叔父，對孝宣皇帝有恩。趙充國之子，中郎將趙卯，想起這些，心中畏懼，就遣人
    勸諫父親不要再爭執了。

    　　趙充國接獲兒子的勸諫，嘆息說，朝廷兩次議定平羌之策，都沒有採納自己的意見
    ，羌人才得以坐大。

    　　又說：「失之毫釐，差以千里。今兵久不決，四方量夷若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智
    者不能善後，難道只有羌人足為憂慮？我不避死罪，必要堅持定見。明主可以採納忠言
    ！」於是寫了著名的〈田疏〉，分析羌人人口數、天時利弊、朝廷軍馬數、種種費用、
    等等，逐一條陳。又言屯田之利，共十二條。

    　　詔書、奏章往返頻密。孝宣皇帝每每命朝中公卿議論趙充國奏章。起初十個公卿中
    有三個贊同。後來，十中有五個贊同。到最後，十中有八個都贊同趙充國計策。孝宣皇
    帝詰問那些最初不贊同趙充國計策的公卿，都頓首心服趙充國計議。於是孝宣皇帝賜詔
    ，聽從趙充國計策。但以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延壽屢次奏請出兵，孝宣皇帝又
    詔命兩將軍、與中郎將趙卯出擊。前後，強弩將軍得降者四千餘人，破羌將軍斬首二千
    餘人，中郎將斬首、降者亦二千餘人。

    　　等到平定羌人，趙充國振旅而還。又有人對趙充國說，雖然羌人其實不戰自敗，但
    還可以歸功於辛武賢、許延壽，順便做個人情。趙充國回答：「吾年老矣﹗爵位已極，
    不須爭功，以欺明主。但兵勢乃國之大事，當為後世法則。老臣不以餘命為陛下明言兵
    之利害，一旦臣死，還有誰敢言呢？」見了孝宣皇帝，還是把羌人不戰自敗的道理，說
    了一遍。孝宣皇帝採納了趙充國意見。辛武賢空忙了一場，又回去當酒泉太守，深恨趙
    充國。辛武賢就是辛慶忌的父親。

    　　後來，辛武賢密告趙卯酒後洩漏中書省的言論。趙卯自殺。自此，趙、辛兩家不和
    ，一直到孝成皇帝時，都還是朝廷大事。

    　　如趙充國之武將，不以殺戮立功為能，苦心深議以說朝廷，羞於阿諛逢迎上意，置
    個人榮辱於度外，一以國家長久安定為先，誠國家棟梁、一代仁將也。後來孝宣皇帝追
    思股肱重臣，將趙充國與霍光等十八人，都圖畫在未央宮麒麟閤中。

    　　辛慶忌後來在孝成皇帝時，做到左將軍。當時海內承平，匈奴、西域敬其威信。年
    老死在任上。

    　　馬合羅、馬通兄弟，本來是戰國時趙國趙奢之後。趙奢擊退秦軍，以功受封為馬服
    君，以此後人有改姓馬者。馬家因為巫蠱亂事，家道不能振興。後漢光武皇帝中興時，
    有馬援又做到伏波將軍。

    　　還有那個在巫蠱之亂中僥倖活命的皇曾孫劉病已，看官且聽我說。戾太子劉據、史
    良娣、史皇孫、王夫人、與兩個小皇孫都在巫蠱之亂中死去。皇曾孫那時還在襁褓中，
    才數月大，也以巫蠱案，收繫在衹獄中。

    　　當時丙吉為使者，受詔書，治衹獄中巫蠱案。丙吉哀憐皇曾孫，又知皇太子受屈，
    因此選擇謹慎敦厚的輕罪女囚，在衹獄中乾燥處，養育皇曾孫。皇曾孫年幼多病，幾次
    不能保全，都得丙吉加藥照看而活轉。丙吉又時時以私財，供給皇曾孫衣食。

    　　丙吉心知巫蠱亂事，起於奸人捏造，並無事實。因此衹獄中的巫蠱案，連歲不能判
    決。孝武皇帝頗不耐，又病重，往來長楊宮、五柞宮。有望氣者，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
    。於是孝武皇帝派遣使者，將長安各監獄中的囚犯一律處死。那時節，使者郭禳要入祗
    獄，丙吉閉門不開，大叫：「皇曾孫在此！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何況是皇曾孫？」
    得蕭任之助，退走郭禳。孝武皇帝聽到此事，忽有所悟，於是大赦天下。

    　　既遭大赦，丙吉以為皇曾孫不當在獄中，因此遣人送往京兆尹。但京兆尹不受，只
    有又回到祗獄。後來保母刑期滿，當去。可是皇曾孫思戀保母，哭鬧不休，丙吉又以私
    錢留雇舊保母，直到皇曾孫又習慣了新的保母。有時丙吉生病，還使人朝夕探問皇曾孫
    ，察看居處濕燥。丙吉又時時監察保母勤情。有甘美食物，也屢屢轉給皇曾孫。

    　　丙吉又尋得了史良娣的娘家，將皇曾孫交給外曾祖母撫養。誰知內府又來說，皇曾
    孫的飲食，不在詔令內，因此沒有配給。那時丙吉糧餉中有米肉，於是月月都轉給皇曾
    孫食用。

    　　後來張賀為掖庭令。張賀本來是太子舍人，出為官。巫蠱事起，張賀也因與太子往
    來，當斬。那時張賀之弟張安世得籠，在孝武皇帝面前哭求告饒，因此張賀被下腐刑，
    成了中官。張賀受皇太子劉據舊恩，常思報答，因此求得詔書，迎接皇曾孫於掖庭養視
    。張賀奉養皇曾孫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

    　　等到皇曾孫漸壯大，張賀打算將外孫女嫁給皇曾孫。當時孝昭皇帝才二十歲，長八
    尺二寸。張安世為右將軍，與大將軍霍光同心輔政。張安世聽說張賀要將外孫女嫁給皇
    曾孫，又人前人後稱譽皇曾孫，即怨說：「曾孫是戾太子劉據之後，僥倖以庶人吃公家
    飯，已經夠了。不要再說這嫁外孫女的事了！」張賀無奈，只有停了念頭。

    　　那時掖庭中有個許廣漢，與皇曾孫同寺居住，也是個因罪受腐刑的中官。許廣漢有
    女許平君，年十四五，本來要嫁人。未過門，夫家死了。張賀聽說，就請許廣漢飲酒，
    等到酒醉了，就說：「皇曾孫劉病已，是皇室近親，又不擺架子，將來不失作關內侯。
    可以把平君嫁給他﹗」許廣漢在酒中，就應允了。誰知回到家中，平君她娘卻大怒，說
    ：「算命的說我女兒將來大富大貴，怎可嫁給此人？」可是許廣漢又叫皇曾孫來說媒下
    聘，終於把婚事完成。

    　　然後皇曾孫就在外曾祖母家、與岳父家生活。受詩於東海液中翁，高材好學，然亦
    喜遊俠、鬥雞走馬。

    　　遊遍京師三輔與諸陵。

    　　到了一年多後，孝昭皇帝棄群臣，得年二十二歲，沒有子嗣。當時孝武皇帝六子中
    ，只有廣陵王還在。

    　　群臣都以為當立廣陵王。但當年廣陵工是因行為不道，才不得立為太子。大將軍霍
    光內不自安，因此擇立孝武皇帝皇孫，昌邑王劉賀。誰知，昌邑王到了京城，就在孝昭
    皇帝喪中，行淫亂，不能守喪。霍光憂愁憤懣，只怕大禍將起，社稷傾覆，愧對孝武皇
    帝所託。

    　　大將軍霍光於是在未央宮召集公卿密議，打算罷黜昌邑王。與會公卿都驚愕失色，
    莫敢發言。大司農田延年離席，按劍怒斥。與會公卿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
    ，唯大將軍令！」於是大將軍霍光與群臣拜見太后，以大后詔書廢黜昌邑王。昌邑王群
    臣，以陷王於惡，死二百餘人。大將軍霍光送昌邑王日府，謝罪日：「王行自絕於天，
    臣等怯懦，不能殺身報德。巨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見左右。」

    　　言罷，涕泣而去。

    　　可是誰可立為皇帝呢？當時，皇室近親中，廣陵王不可用，已如前述。燕王一支，
    也因燕刺王謀反，而不能用。剩下皇室近親中，只有皇曾孫劉病已在民間。大將軍霍光
    又聽說皇曾孫有賢名，於是奏請太后，迎立皇曾孫為皇帝。那年皇曾孫十八歲，後來改
    名劉詢，在位二十五年，是為孝宣皇帝，廟號中宗。孝宣皇帝長在民間，俱知鄰里巧詐
    ，各種奸滑都不能瞞他。大將軍霍光薨逝後，孝宣皇帝親政，「綜覈名實，信賞必罰」
    ，任用賢能，與民養息，號稱中興，為一代明君。故劍之思，傳為千古佳話，惜遭妒忌
    ，令人歉噓。

    　　丙吉為人深厚，不肯伐善。自孝宣皇帝即位後，丙古絕口不道前恩。孝宣皇帝當時
    年幼，而張賀早死，朝中群臣又忌諱言巫蠱亂事，因此孝宣皇帝並不知幼時遭遇。元康
    三年時，大將軍霍光業已薨逝，孝宣皇帝即位也有十年了，而丙吉為御史大夫。當年在
    獄中參與照料皇曾孫的一名宮女，求人代為上書，自言曾為皇帝保母有功。事下掖庭考
    問，那宮女就將丙吉扯出。孝宣畢帝親自詢問，才知道丙吉舊恩、與當年衹獄中事。

    　　可是丙吉還是一貫謙讓，將功勞都推給旁人。孝宣皇帝深自感悟，可是張賀已死，
    蕭任更無消息。於是對丙吉、張賀親人、諸位保母、與其餘有功者，各以恩深淺封賞。
    又下詔書求蕭任，可是已經不可得了。

    　　丙吉本起於獄法小吏，後學︽詩︾、︽禮︾，皆通大義。俊為丞相，崇尚寬大，好
    禮讓，隱惡揚善。當時都以為丙吉識大體，善於知人。孝宣皇帝賢明，得丙吉輔佐，卒
    成中興之名，君臣相得益彰。而冒死閉門，拒納使者，孝武皇帝因而大赦天下，丙吉恩
    德及於四海。

    　　霍光之後，亂世中常有人自比於霍光、伊尹。當年一句：「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
    。」雖在千古以下，仍令人徘徊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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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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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