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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 第十六回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  1/2】

    　　蕭任騎著馬兒，在夜色中奔跑了一陣，到底帶傷不耐顛簸。但蕭任懼怕追兵，還是
    勉強奔馳。到了近天明時，蕭任覺得實在忍受不住了，只怕就要昏去。於是在山邊尋了
    個淺淺岩洞，將飛煙也牽進洞中，然後倒頭歇息。蕭任打開那包袱，見當中有一領胡服
    、一柄短刀、一些金創藥、還有一些肉脯。蕭任想著英齊的心思，又是愣愣不知所以。
    悠悠嘆道：「今生不知還能再見阿齊否？」又覺得渾身傷勢都在疼痛。看那些繃帶上都
    滲出了血痕，於是趕忙料理傷口。待到幾個大傷口料理完畢，已是精疲力盡，無暇再顧
    及那些小傷口了。

    　　蕭任略吃了些口糧，就運起浩然真氣療傷。

    　　如此一連十天，那些傷口才略略康復。雖然還是疼痛，但蕭任想起師父現在若到了
    烏孫，人生地不熟，就有許多不便。於是換上胡服，曉宿夜行，一路躲避匈奴人口，向
    西行去。過了又半個多用，那些刀傷才漸漸痊癒。

    　　翻山越嶺，過河涉水，暫且不衰。這一日，又行列了大河邊，蕭任想起那時與英齊
    也在這河邊上遇到許多烏孫牧人，又是心神盪漾。可是蕭任想起這一去烏孫，卻不免要
    見細君，心中不由得有些難堪：「她在內堂中說好的話，後來反悔，卻將我辱罵。我在
    樹林中吃風喝雨三天，給她糟踢的不成人樣，我如何還能再見她？她待我連路人也不如
    。我不要見她。」可是又想起師父等人都到了烏孫，地利人和都沒有，還要與番天印、
    鍾離慶、祁連門等高手對仗，自己怎能坐視不顧。在那河邊，一時間躊躇不決。

    　　看那孟夏時分，北國早晚還透著清涼，河畔青青草原依舊，而自己現在孤單一人
    。面對舊時風景，腦海中又泛起了英齊的身影。蕭任想著：「阿齊可是嫁給了熊答兒了
    麼？」想著自己終究是個苦命人，於是嘆口

    　　氣說：「細君欺騙我，辱罵我，還都是小事。但她現在有性命危難，我與她自小相
    識，卻不能棄她不顧。」

    　　於是找了個淺水處渡河，又向前行去。

    　　又是幾日，過了那些紅色山陵，遠遠望見了赤谷城。蕭任心頭又是苦澀，自言自語
    說：「我在風中雨中等了她三個晚上，她難道真的不知道麼？我今番又來到赤谷城，她
    卻要疑心我來糾纏，我豈非自取其辱？」

    　　說著就想要掉轉馬頭，回到中土算了。可是又想著師父、大師兄的安危，心中也是
    放不下。又想：「細君要是疑心我來糾纏，我就說我是來替師父作嚮導的。」一會兒又
    搖頭說：「我還要和她說話麼？她那樣對待我。

    　　我不應該再來見牠的。」

    　　正自徘徊不定，忽然聽前面路上有人嘶喊叫罵。蕭任不想招惹是非，打算繞路避開
    。又聽那打鬧聲音漸近，依稀聽人說：「你兩個盜賊！你當你的火龍鏢很厲害麼？」那
    聲音嘶啞粗厲，也甚是耳熟。蕭任心中疑惑，趕忙行到路旁，找了個隱蔽處，遠遠眺望
    。卻看三個人在路上叫罵。那面對自己的一人騎著馬兒，就是鄧巖師兄。另兩人沒有坐
    騎，只看著背影。蕭任於是趕忙催趕飛煙，向前察看。

    　　就聽其中一人又冷冷說道：「就你儒俠門可以來打番天印麼？番天即是你養的龜兒
    子麼？他若不是你和婊子生的，你爺爺就可以打他了。老子這支鐵鞭愛打誰就打誰。」

    　　蕭任聽那聲音也是耳熟，彷彿就是法黑子。於是蕭任趕忙策馬奔去。鄧巖看一個胡
    兒騎馬奔來，就怒目而視，叱啼道：「兩個不要臉的賊子！勾結胡虜，來算計你爺爺。
    」掣出四維劍就要來廝殺。

    　　蕭任看了趕忙大叫：「秀山哥哥！法寨主、樊哥哥！莫要廝殺！」

    　　那旁邊一人趕忙回頭看，然後大叫：「法哥哥！是子遠！子遠！」

    　　鄧巖看了，還是握著長劍，寒著臉說：「子遠！子遠？」

    　　蕭任趕忙下馬，跑到場中，說：「秀山哥哥！師父和生江湖前輩可都來到了麼？因
    何你們在此說話？可莫是有些誤會否？」

    　　鄧巖板著臉兒，說：「你這一會兒都上哪兒去了？師父尋你不著，十分憂心。算了
    ！回來就好！趕快與我去見師父。」然後又指著法黑子、樊火龍，叫說：「你們兩個江
    湖匪類，趕快回到關內。打番天印，我儒俠門帶著中原俠士就夠了。不要你髒了我們手
    腳，連累我等聲名。快快滾回關內去。」

    　　蕭任回頭看見法黑子，就落馬下拜說：「恩公在上﹗不意在關外萬里又見恩公。恩
    公舊傷可痊癒否？」

    　　抬頭看法黑子，見他精神隻爍，只是依舊骨瘦憐珣，不復往日的高壯胖大。

    　　法黑子只是看著鄧巖冷笑。樊火龍卻大叫：「子遠﹗你這狗屁師兄，自命俠義道，
    就要霸佔住番天印，自己一個人打。」然後又指著鄧巖，說道：「告訴你這臭儒生﹗我
    們今天來打番天印、金翅飛魔，是要替泰山徐勃報仇，與你一點兒也不相干。要是我們
    先宰了番天印，你們就趕忙拍拍屁股走路。」

    　　鄧巖哈哈笑說：「兩個打不死的盜賊﹗那假番天印徐勃叫整死了，你們兩個今番又
    來送死。正好叫項武義送你兩人到地府中陪伴那假番天印。現在祁連門已明滅了，剩下
    番天印、金翅飛魔兩個壞蛋也成不了氣候，我師父一隻手就可以捏死那兩個魔頭。你爺
    爺慈悲心腸勸你倆趕快逃走，莫要在此礙手腳。」

    　　法峻喝道：「住嘴﹗鳥儒生﹗徐哥哥當年拚著一死，也不受項武義脅迫，也不替匈
    奴人作走狗造反。徐哥哥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你以為你會唸幾句經書我恨了不起麼？你
    個狗屁儒生﹗老子今日不與你計較，且看是誰能打跑番天印，誰就是好漢。」說完話，
    向蕭任拱手，說：「日後再與子遠飲酒敘話﹗」然後與樊火龍大踏步而去。

    　　蕭任就趕忙向法黑子、樊火龍兩人拜別說：「小弟就來與恩公說話。暫且別過了。
    」

    　　鄧巖怒視蕭任，說道：「子遠：你如何還要與這等鼠輩往還p你交友不慎，又沉迷
    女色。咬……你書是怎麼讀的了？師長教你的道理，你都放在哪兒了？」然後又看著法
    峻與樊火龍的身影，高聲罵道﹗「今日你爺爺有事，且饒過爾等。快快回到關內，自去
    面官認罪，也許朝廷看你有悔意，可以從輕發落。否則再給你爺爺瞧見了，就要除掉你
    這兩個敗類。」又轉頭向蕭任說：「子遠：快隨我去見師父：」說完就騎著馬兒先行離
    去。

    　　蕭任看著法峻、樊火龍消失在山徑上，然後才上馬去趕鄧巖。到了鄧巖身旁，鄧巖
    就問起蕭任這些日子的經過。蕭任遂將其間情況，簡略述明。鄧巖聽了也是詫異，還說
    ﹗「回來就好：能保得平安就好：師父、大師兄一直唸著你。」

    　　蕭任問：「這一路行來，大夥兒可平安麼？」

    　　鄧巖皺著眉頭，搖首說：「唉！出了白龍堆，就叫車師騎士給攔住了。死了好些師
    弟。韓漸老前輩也死在路上。後來又在輪台，大夥兒迷了路徑，缺食少水，卻遇到了匈
    奴鐵騎和祁連門餘孽，又有些傷亡。」

    　　蕭任聽了，心中十分不安，只恨不能插翅立刻飛到師父身旁。一會兒到了赤谷城外
    ，鄧巖卻沒有入城，只向城外山林中行去。

    　　蕭任心中疑惑，乃問：「師父現在哪兒？難道不在皇宮中保護公主殿下麼？」

    　　鄧巖說：「師父在城外的江南別蔣中。自從昆莫死後，岑陬黯弱，烏孫國政皆由左
    夫人把持。師父來保護公主殿下，烏孫國上下都十分冷淡，非但飲食不周到，還要轉左
    夫人的譏諷辱罵。」說著嘆口氣。

    　　蕭任聽了這話，念及左夫人嵐奇麗的霸道陰狠，又是右賢王的女兒，則細君在烏孫
    的處境艱難，就可想而知了。忽然又想起，到了江南別莊中看到細君，該當如何自處？
    堂堂男兒，受女人欺辱，卻還要忍氣吞聲以大局為重。心頭不禁五味雜陳。可是這時踉
    著鄧巖行走，卻也是不能回頭了，只有硬著頭皮，暗自默唸：「還是以大局為重罷！」

    　　然後又聽鄧巖搖頭晃腦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
    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今番出西域，雖然多歷艱險，但只剩下那兩個老魔
    頭還在作困獸之鬥，必定為師父所擒。到時，天下武人都要以儒俠門馬首是瞻。」蕭任
    聽了，唯唯偌偌。

    　　一會兒到了那江南莊院前，蕭任看著那莊院後的黑松林，不禁發愣。就聽鄧巖說：
    「子遠！快去向師父問安！快去！」蕭任下馬，將飛煙交給了幾個看門的師弟。那些師
    弟認出是蕭任，都歡欣鼓舞：「蕭師哥！你可回來了！」

    　　「我們這一路少了你，在沙漠中迷了道路，好生凶險。」

    　　蕭任聽了，心頭慚愧。到了那莊院中，看正堂門戶洞開。蕭任悄悄望去，見正堂中
    間並無細君坐著，心下稍安。又向右看去，見師父坐在左首。那堂上還有好些師兄，和
    一些胡人、胡婦。

    　　鄧巖扯著蕭任，悄悄從邊門進了正堂，在孟博身後立定。路伉回頭看，見是蕭任，
    不禁笑逐顏開口蕭任輕聲向師父問好。孟博看是蕭任，也是微微笑著點頭。蕭任看師父
    的儒冠下透出許多白髮，心中哀道：「這些日子，師父必定心力交瘁。唉！都是我行為
    不慎，叫鍾離慶給抓了去，累得師父煩心。」

    　　就聽對面幾個胡人說道：「右夫人可在否？」

    　　「快快請右夫人出來相見。」

    　　就聽孟傅說：「今日右夫人身體微恙，不方便見客。老朽奉右夫人命在此暫代主人
    之位，備些水酒，為大王們洗塵。」

    　　那些胡人就大叫：「公主莫不是回中國了？你們老實說。」

    　　「西域三十六國都聽說昆莫一死，右夫人害怕右賢王，已經逃回了中國。到底是真
    是假？」

    　　「我等風塵僕僕來此，只為一見公主殿下，可不是要見些糟老頭子。你快生請公主
    出來，大夥兒看了我心安。否則，大家就散伙，都投靠右賢王算了。」

    　　孟博趕忙說：「諸位大王莫要心急！右夫人實在是身體不適。大王既然敬重右夫人
    ，在此喧鬧，豈不讓右夫人更加煩亂？」

    　　那些西域國王又大叫：「我看公主一定是棄了西域，思鄉回家了。這也難怪？但既
    然這兒沒有人主持了，我們還是聽從右賢王的指揮，才能保全邦國。」

    　　「公主若是真的在此，就請出來相見。莫要牽延推託？」

    　　「早聽說公主思念故國。今番必定回到中國了。大夥就趕快回去，莫要得罪了右賢
    王。」

    　　孟博連忙勸止：「右夫人既然說他不會回去中國，就必定遵守信諾。諸位大王莫要
    疑心。」

    　　路伉也勸說：「公主曾說他既然來了西域，就喜歡西域。生是烏孫人，死是西域鬼
    ，也要葬在西域。諸位大王莫相疑猜。」

    　　那些西域國王還要吵鬧，忽然堂後珠簾響動，聽人宣道：「右夫人來迎見諸位大王
    、王后？」

    　　那些西域國王聽了，慌忙起身，垂首肅立。孟博等人也趕忙起身施體。蕭任在人叢
    後，悄悄望去，見馮嫽扶著細君，緩緩行到上首中間坐下。細君黑緞似的頭髮上插著玉
    替、金枝明珠步搖，鬢旁翡翠雙魚方勝，身上紫雲金鳳深衣，還珮叮噹，還是萬般的天
    朗公主風采。只是臉色蒼白，厭厭無生氣。

    　　細君向那些西域國王略略欠身施體，輕聲說：「孤家一些小恙，煩勞大王來此。孤
    家心中不安。」細君又向孟博施禮，然後向蕭任這兒望了片刻。蕭任趕忙低頭，不敢仰
    視。

    　　那些西域國王都說：「果然公主沒有回中國。公主果然信守諾言，不欺騙我等。」
    還有個胡婦說：「我早說了，公主喜歡西域，怎捨得離去？」

    　　細君輕輕咳了咳，又慢慢說：「這些日子，烏孫國大喪。孤家忙於宮內事物，或有
    不周到處。諸位大王不要見怪。」彷彿身子十分虛弱，中氣匱乏。

    　　那幾個西域國王就大聲說：「吾等都受了右夫人許多恩德。今番昆莫雖然死去，但
    既然右夫人還在，我等就會遵守誓言，保守中立，不幫著匈奴人侵害中國商旅使節。」

    　　就聽細君說道：「溫宿王何出此言？我身為漢朝公主，與你等立下誓言要維護絲路
    通暢，如何還會疑心大王？大王莫要多心！」

    　　那旁邊又是兩個胡人叫說：「我等都受了公主殿下好處。我等過去常常言而無信，
    欺瞞公主。但是公主不但不予計較，還厚賜金帛財物。只要疏勒國由我作主一天，我就
    誓言保護公主殿下，不叫公主殿下受驚嚇。」

    　　「匈奴人壓迫我等絕了與漢國親好。可是公主待我等仁厚，吾等怎能忍心再欺瞞公
    主。過去我們欺瞞公主，與車師人殺害中國使節，劫盜財物。可是公主責罵我等背誓，
    卻都隱瞞著不向中國報奏。否則中國又出大軍，像前些年武師攻伐大宛一般，就要慘了
    。」

    　　又是一名胡人明說：「公主莫要憂心！我等已經款血立誓，要保護公主周全。」

    　　就聽阿嫽說：「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有此心。」

    　　另一名胡人說：「馮姑娘莫要疑心。我們若要背受匈奴國脅迫，今日就不來了。那
    些龜茲人、姑墨人看昆莫死了，就像牆頭草一般去投靠匈奴右賢王，我渠犁王就瞧不
    起他。」

    　　細君又緩緩說：「孤家來到西域，與諸位大王交朋友，並非有所圖謀。只是想絲路
    若能流暢無阻，則西方大秦、波斯的寶貨就可以通到中國。而中國的錦繡絲緞也可以一
    路抵達西方海邊。諸位大王在這絲路上都蒙受大利。此乃互通有無，不需掠奪廝殺就能
    生財的法子。還希望諸位大王明察。」

    　　那些西域國王都踴躍稱善，誓言不背漢親好。馮嫽就命僕從感擺酒宴，大張絲竹，
    款待這班西域國王。

    　　只是細君卻軟軟癱在座椅上，彷彿十分不耐勞累。那旁邊的胡婦就叫說：「公主殿
    下大病中，還該好生靜養。

    　　吾等不可再來騷擾公主。還是先離去為是。」那些西域胡人聞言，都趕緊起身要離
    去。

    　　馮嫽就大聲說：「既然遠道來此，還當飲酒共歡。諸位大王且留下高會。」那些西
    域國王那裡肯聽，就都要離去。馮嫽看眾人去意堅定，叉明說：「諸位大王且慢走！公
    主還有禮物賞賜。」

    　　那些國王與胡婦聽了，都趕忙停步回頭。幾個已經行到了院中的，也趕忙走回堂中
    。就看那後面僕從端出許多錦盒、綢緞，分賜予那些胡人。眾胡人都是歡欣鼓舞。馮嫽
    將第一個錦盒親手交到溫宿王手中，笑說：「大王暫且莫打開這盒兒。其中都是些女人
    家事物，特送與大王王后的。」

    　　那些胡人取了賞賜，齊聲感謝，然後都笑嘻嘻的離去。

    　　細君看那些胡人離去，就緩緩的向孟傅說：「這些日子，多虧孟夫子裡外照應。否
    則真不知要亂成什麼樣了。」

    　　孟傳說：「殿下且安心養病。裡外事物，小徒們都可打理。」

    　　馮嫽也說：「殿下不必憂慮。現今中原武林俠客都在烏孫，還有孟夫子的武功獨步
    江湖。量番天印、金翅飛魔兩個妖怪也沒有能為。彼若來此，就要自投羅網。」

    　　細君咳了咳，叉點點頭說：「孤家不耐久坐，失禮處還請夫子寬恕。」說完就由幾
    個婢女扶起，行到後面。臨行，蕭任看細君掃來的目光，又趕緊低下頭去。

    　　孟博等人看細君離去，方要離去。又看院外一名僕從奔來，行到後堂中。眾人看那
    僕人神色倉皇，都是詫異。然後就看馮嫽從後面出來，說道：「叫他進來！」然後又同
    孟傅說：「夫子且莫見怪！」

    　　然後看一個胡人進得堂中，就跪在地上叩頭。孟博等人看去，卻是那溫宿王，都是
    驚訝。就聽馮嫽喝叱：「你當你與匈奴人定計謀，來觀虛實，要從中作亂，能瞞得過我
    麼？」

    　　溫宿王叩首說：「馮姑娘饒命！我受了逼迫，萬不得已。馮姑娘饒命！」

    　　馮嫽冷冷說：「我就應該將消息洩漏與疏勒王、莎車王知道，教他們出兵殺了你，
    將溫宿分成兩半。」

    　　溫宿王只是叩頭，不敢說一句話。馮嫽又說：「你拿了我們多少錢財？你和你王后
    身上穿的都是中國的絲緞。

    　　你撒謊背信，我就當要懲罰你。可是公主殿下心腸軟，要我再原諒你一次。你快生
    滾！」溫宿王聽了，趕忙叩謝恩德，然後低頭離去。就聽馮嫽罵說：「這些無信無義涼
    薄的胡慶，想要兩面討好。現在還要害我們，叫我們拿下了信差，將牠的信物放在賞賜
    的錦盒中。若不是公主殿下慈悲，就要他今日流血五步。」馮嫽怒氣沖沖的講到這兒，
    看著蕭任，又緩下聲音說：「子遠！你要有閒時，可來這兒說話。許久不見了。」

    　　蕭任只是板著臉孔，低頭不言。馮嫽看蕭任不說話，就向孟博等人告退。孟博等人
    就帶著儒俠門眾人出得莊外。蕭任看那山邊上，紮了十幾座氈幕。那氈幕外許多江湖俠
    客在那兒講話比武，張羅東西。看了孟博回來，都前來問好。就聽一人大叫：「孟夫子
    安好！今兒可有那番天印的消息？我銅頭煞可憋慌了。夫子安排守衛，可不要漏了我老
    粗。我一定盡心死力保衛公主殿下。」

    　　蕭任看著那人，光著個頭，衣衫襤褸，抓著支大斧頭，腰間一柄大刀，就是那清風
    出的銅頭煞祁立。就聽鄧巖斥道：「你這江湖盜賊還不離去。怎的死皮賴臉？」

    　　銅頭煞來到孟博身邊，躬身說：「小人一片赤膽丹心，只想要打那番天印，叫胡慶
    喪膽。夫子垂賜收錄則個。」

    　　鄧巖怒說：「叫你快走，就莫要擋路！」

    　　孟博點頭說：「秀山莫要罵他！祁俠客由敦煌一路同行，也吃了好多苦。」然後又
    向祁立說：「足下也辛苦了。若有需足下指教處，還請莫辭勞煩。」銅頭煞躬身行禮，
    大笑聲中離去。然後孟博與眾人行到了一座帳中。

    　　鄧巖就向孟傅說：「師父！銅頭煞帶了十幾個賊漢子，一路鬼鬼祟祟跟來這兒，必
    定不懷好意。師父趕快將他逐去。」

    　　孟博點頭說：「知道了！」

    　　一會兒，許多江湖俠客也依次來到，紛紛坐定。孟博就問起蕭任這些日子的經過。
    蕭任就將被鍾離慶抓走，與奧勝靡比武的諸般事情，大致交代一番。只不提鍾離慶說的
    自己身世，恐怕招人閒話。講完了這些話，蕭任自覺得有隱瞞事實真相，心中不免志忑
    。眾人聽了這些故事，卻都是驚訝，互相磋嘆。

    　　鄧巖就說：「我早知阿齊那丫頭不是好東西。她原來還是替番天印作爪牙。」

    　　蕭任說：「阿齊也是身不由己。」

    　　鄧巖怒說：「妳還要護著她？你可要把眼睛放亮些，知曉好歹。」

    　　孟博就說：「如照子遠所說，番天印等人都還不知祁連門已被官府剿滅了。」

    　　鄧巖說：「就是當時不知。只怕現在也知道了。師父還是要預為準備。」

    　　趙他羽公子說：「就是知道了，更叫他兩個魔頭膽寒。我看當今天下大惡人，只餘
    這兩個魔頭。我們人多勢眾，無論南拳北腿，氣功兵器樣樣都有，真是漪欺盛哉。」

    　　倪長卿也說：「我等歷盡千辛萬苦來此，憑的全是一股天地正氣，也就是夫子的浩
    然之氣。這幾日整備後，士氣更是旺盛。那兩個魔頭來此，必定就要服辜認罪。這也是
    老天有眼。」

    　　路伉卻說：「話雖如此，但番天印計謀深遠，金翅飛魔陰險詭詐。現在敵暗我明，
    我們又身在異邦，師父還是要加意防範。」然後看著蕭任說：「子遠還不知祁連門被張
    府君用計破滅的故事。」說罷將那些經過，到後來祁連門自相殘殺的景況都一一說來。
    蕭任聽了目瞪口呆，久久不得作聲。眾人也是默然。

    　　片刻後，孟博又問：「忠直！現在敵暗我明，我們又失了天時地利。岑陬又待我等
    十分涼薄，我們連人和也失了。你看該當如何計較？」

    　　路伉沉吟片刻，就說：「於今只有笨法子管用。我等就劃定區域，分批守衛在莊院
    四周。一天十二個時辰，監視周遭。一百緊訊大夥兒就起來應變。」

    　　鄧巖說：「這條計策雖然吃力不討好，但眼前也只有這些法子了。我等還需與公主
    商量，要她遷到個安穩的房間，大夥兒才好戒護。」

    　　路伉又說：「王宮那兒，還需要馮姑娘費心。如果烏孫國中都不肯盡心保護公主殿
    下，則事情到底十分難辦。」

    　　呂繼說：「聽說岑陬受了左夫人把持，都不能出得宮外。岑陬對公主殿下還有情義
    。若能祕密求見岑陬，將烏孫國今日的亂象稟報，再聯絡昆莫朝中的舊臣，也許還可以
    撥亂反正。」

    　　鄧巖說：「紹先這條計策乃長遠的法子。師父還要在王宮內外多加調度。」

    　　孟博點頭說：「善！我等就以此兩條計策，分頭並進。待明日一早，報與公主知曉
    後，再付分派守衛職責。徒兒們且先行歇息。今夜要加緊守護。」然後孟博又詢問了蕭
    任許多番天印、鍾離慶的事情。蕭任隱瞞著鍾離慶所說的一些話，心中不安，有時前言
    不對後語。看看天晚了，眾人就行安歇。

    　　第二日孟博、路伉等人又入莊院中去見細君公主。蕭任推說身子不適，就沒有跟去
    。到了午時後，孟博等人回到氈幕中，就將儒俠門眾人與許多江湖俠客齊集帳中。

    　　孟博就說：「馮姑娘在宮中還有許多熟識的舊人。現在雖然左夫人把持國政，但國
    家重臣都還與公主殿下暗中通消息，因此也可安排妥當。我們即今夜起就要加倍用心，
    守護公主殿下安全。待到王宮中煙消霧散，雲開見日，就可講右夫人公主殿下回宮。到
    時有重兵守衛，我等方可以稍微鬆一口氣。」

    　　孟博就在案上攤開一張羊皮，上面畫著莊院及周圍的地勢。然後與路伉、鄧巖、趙
    王孫、高雲、倪長卿等人聚案分派守衛職責。蕭住在一旁聽著眾人商議講論，一會兒是
    ：「鍾士弘、呂紹先每日子、丑、寅、卯四個時辰守衛莊後松林。」一會兒是「鄧秀山
    、倪長卿每日辰時至未時，守護莊前小山。下視莊中諸般動靜，有事則發警。」一會兒
    又是路忠直與高雲在莊前守備，並與張元典隨機支應各處警訊，集中調度。」講了許久
    ，都沒有提到蕭任。然後就看孟博將手兒在圖中大院處指著，說：「如此這般，莊院周
    遭都已防護齊備，為師就與貢叔、趙他羽公子、郭公伸大俠在大院中守備調度。如果番
    天印以雷音琴來癱瘓人心，老朽還可以黃鍾蕭抵敵化解。」

    　　蕭任看著那圖上的守衛地點、當差時段都漸漸被劃去，卻還沒有提到自己。這時只
    剩內院中公主房外的守衛職責未曾分派。蕭任心頭突突的跳，想說：「師父大約忘了我
    吧。」

    　　就看孟博將手兒指在圖上公主的內院中，說道：「這最內層的部份，是公主殿下所
    居的內院，也最是緊要。需得一武功高強，智勇雙全，且公主能信得過的人來守備。」
    說完抬頭看著蕭任。

    　　蕭任感覺到眾人投來的目光，心中卻是難堪。想著那時受到的侮辱，在雨中癡癡的
    等待，卻受到戲耍，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與細君相見。於是說：「任才藝淺薄，又有
    新舊傷痕，若能追隨忠直師兄在莊前當差，可以僥倖沒有差錯。」

    　　孟博等人聽了蕭任的話，都是詫異。想著蕭任與細君公主的淵源，更是不解蕭任因
    何要臨事推託。路伉就說：「公主的意思，就是想要子遠守衛內院。子遠與公主自小相
    熟，有許多事，可以方便行之。子遠不要推辭。」

    　　蕭任還是搖頭說：「我才能低下，恕不堪當此重任。莫若由大師兄在內院中守衛，
    有警發生時，再呼叫我等前去救援。大師兄也曾經在柏梁台救助過公主殿下，公主也是
    信得過的。」

    　　眾人聽蕭任一再推辭，都不解其意。帳中一時默然。就聽鄧巖罵道：「你這小子！
    虧你有些好名聲，怎的行事畏縮不前。今日事情重大緊急，師父又量材適用，派了你個
    差事。還是公主殿下指明要的。你如何卻不識大體？你可是昏了頭麼？」

    　　路伉就說：「師父！眾位前輩！且借一步，我與子遠說話。」然後扯著蕭任袍子，
    來到帳列，尋了棵松樹下，問道：「子遠：這是怎麼回事？」

    　　蕭任這時心頭十分無奈，要說出來是些兒女私情，還與公主殿下牽扯在一處，不但
    要叫人恥笑，還連累了公主聲名。可是要不說出來，卻也沒有藉口可以推辭。想了一想
    ，就說：「我與公主自小一塊兒長大，只是他現在貴為皇戚宗室，更是烏孫國右夫人，
    母儀一方。而我東飄西盪，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因此羞見故人。」

    　　路伉聽了這話，沈默半晌不語。然後就問蕭任：「子遠！以前我曾教授你《孟子》
    。你還記得麼？」

    　　蕭任點頭說：「那時在泰山下，繡衣指揮使帳前，大師兄傳授八佾劍陣，更以經書
    砥礦吾等志節。小弟受益良多，至今不忘。」

    　　路伉說：「你將︽離婁篇︾中淳于髡一節，背誦來與我聽。」

    　　蕭任唸道：「淳于完曰：「男女授受不親，體與？」孟子曰：「禮也！」曰：「嫂
    溺，則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射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路伉就說：「子遠！在諸位師弟中，哥哥最看重你。哥哥並不知道你心中的想法。可
    是公主殿下有難，你與她有舊，卻坐視不出援手，則與豺狼何異乎？」

    　　蕭任聽了這話，氣色沮喪，心中想著：「唉！既然來此，就早該知如此。罷了！罷
    了！就任她羞辱吧！」

    　　於是說：「愚弟一時心頭迷蒙，不能體察師長心意，請大師兄寬貸。愚弟欲守備內
    院中，以性命擔保公主安危。」

    　　路伉聞言，就說：「好！這才是好男兒。」就與蕭任回到帳中。眾人聽蕭任願在內
    院中保護公主安危，都是歡喜。眾人就依分派，各自當差去。

    　　當夜，蕭任才拖拖拉拉的到了內院當差。聽得人聲走動，蕭任就怕是細君出來觀看
    ，心頭志忑。可是又想著細君這些日子病重，不知得了什麼病症？又想著細君在烏孫處
    境艱難，也是十分可憐。又轉念道：「她雖然可憐，可是這榮華富貴也是她選的。」心
    中又是有些憤慲無聊。

    　　一會兒聽門兒推開，蕭任趕忙轉頭過去，假作不見。就聽人叫：「子遠！」卻是馮
    嫽的聲音。蕭任轉過頭去，聽馮嫽說：「公主說這些果子糕餅給你吃。」

    　　蕭任板著臉孔，接下了。馮嫽看蕭任寒著臉兒，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就進了
    堂中。蕭任看著那些糕餅，卻沒有吃。到了早上，有些師弟送來朝食，蕭任倒是吃了個
    乾淨。阿嫽又出來幾次，和蕭任扯了些閒

    　　話。看蕭任沒有吃那些糕餅，還是又賞賜了許多吃食。蕭任卻還是有一句，沒一句
    的和馮嫽講話。後來馮嫽又去前面辦事。可是細君卻始終沒有出得堂中。蕭任有時只能
    從堂中傳來的聲音，來猜測細君的動靜。

    　　如此到了第二日，路伉和馮嫽一起回到院中，兩人笑嘻嘻的說：「子遠！我們與些
    昆莫朝中舊臣聯繫。

    　　這班舊臣都封在夫人把持國政，更將烏孫國送件匈奴奴才，感到十分憤怒。左大將
    、右侯都已經立誓要於明日舉事，驅逐左夫人出宮，請岑陬視事。」馮嫽又說：「到時
    就可以掃滅妖氛，還宮中一個清平天地了。」

    　　蕭任聽了，也是放下心中一半重擔。想著再過半日，就可以不再擔心見到細君了，
    蕭任心中又是五味雜陳，竟有些不捨與不甘心。

    　　可是到了當晚三更時分，忽然大風吹起。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師弟跑來後院，報說
    ：「蕭哥哥！不好了！

    　　外面伙房中給人下毒了，好多江湖俠客吃了晚食，到剛才就都不能動彈了。大師哥
    要蕭哥哥嚴加提防，只怕就在今夜要有事了。」

    　　蕭任聽了大驚。忽然就聽那後面黑松林處，夾著風聲松濤傳來隱隱琴聲，若斷若續
    。那莊院四周聽得琴聲，都將警號吹起，所有房舍的燭火頓時盡皆熄滅，黑暗一片。

    　　就聽馮嫽隔著窗戶向院中間：「遠兒！可是來了麼？」語音顫抖，顯然十分害怕。

    　　蕭任沉著聲音說：「你去照料公主。不可出來觀看。這兒有我，你莫要擔心。」

    　　就聽那四周警哨吹起，許多江湖俠客都往莊後的松林中飛蹤而去。蕭任抬頭觀看，
    見樹林叢密，黑壓壓的一片，卻看不清有何動靜。那風聲樹聲夾著忽大忽小的琴音，一
    會兒聽到樹林中傳來兵刃撞擊的聲音，大約是與敵人動手了。

    　　一會兒那些兵刃撞擊聲停歇，夾著琴音，就聽一個陰深寒冷的笑聲：「孟書袋！你
    叫這幾個飯桶來送死，真是大仁大義呀！哈哈！哈哈哈！」卻是鍾離慶的聲音。說完話
    ，繼之以刺耳的長嘯，在暗夜中聽來，彷彿鬼哭一般。

    　　就聽那莊院前縱跳聲亂起，十幾個人影映在暗淡的月光下，又飛向那黑松林。但那
    十幾個人影才入了松林，忽聽那琴聲大作，夾著松濤如千軍萬馬奔來。聽那松林中慘叫
    連連，都是血肉撞地的聲音。蕭任聽了那琴聲，也是覺得氣血翻滾。那人已平息的內傷
    ，在浩然真氣與蛤蟆功的互相推撞下，將渾身筋脈盡皆震動。

    　　蕭任煩悶欲嘔，禁持不住，只有趕忙坐下來運氣調息。可是又擔心中了鍾離慶的暗
    算，卻不能靜心運轉。

    　　忽然聽到綿綿蕭聲響起，徹斷月空。那蕭聲廣大雍容，彷彿小陽春裡的陽光灑在
    身上，溫暖無比。蕭任覺得心頭翻滾漸漸平息，知道師父的黃鐘蕭配上浩然真氣，必定
    不輸給番天印的電音琴，彷彿吃了顆定心丸。

    　　但那琴音面對蕭聲的壓制，卻是若隱若現，依舊清晰可聞。蕭任覺得心頭的兩股真
    氣也似岸邊的波濤，一陣一陣，無法完全止息。一忽兒，那琴音又是大響，如漫天飛雪
    ，打在臉上生疼。蕭任只覺得四肢百骸一時都充塞了嚴寒的蛤蟆功真氣。忍不住咬牙，
    調息運起浩然真氣相抗。那黃鍾蕭聲這時低抑徘徊，仍是沈穩綿長，柔韌不可斷。蕭任
    運起浩然心法，緊緊追隨那黃鐘蕭音，一時心頭稍安。忽然那簫聲也繁盛如春花綻放般
    的響作起來。只聽那鵝毛般的大雪與孟春金陽同時並起，一會兒是嚴寒隆冬，一會兒是
    春陽乍暖。蕭任只覺得身上忽冷忽熱，痛苦萬分。

    　　那雷音琴聲與黃鐘蕭音在莊院四周鬥了許久。只見烏雲飛逝，朦朧月光時隱時現。
    松針在狂風吹拂下，如群獸怪吼，萬馬亂蹄。那黃鍾蕭與雷音琴，互有消長，但都不能
    全然制住對方。江南莊院四周的中原群俠聽了這兩種聲音的相激盪，都只能運功調氣，
    一絲不敢動彈。

    　　然後那雷音琴聲緩緩消去，只剩一絲還在夜空中游走。中原群俠頓時覺得心頭一顆
    重石給搬了去，都鬆了口氣。路伉等人在前院中睜開眼睛，看師父閉目吹蕭，額前金光
    一線凝聚在眉心處。而院中諸位俠客都是汗濕遍體，滲出重重衣服之外。

    　　忽然聽那莊院門口一個婦人的聲音，明說：「寄兒！寄兒！我的寄兒呢？」路伉轉
    頭看向院門邊，竟然是朱平的妻子柳氏。路伉禁不住心頭訝異，不知柳氏如何間關萬里
    來到烏孫。柳氏披頭散髮，蓬首垢面，眼神茫茫的走到院中，看了路伉，就來抓著路伉
    ，問說：「路大俠！你可有看見我的寄兒？你可有看見我的夫君？蕭公子說他會來尋我
    的。」

    　　路伉趕忙說：「嫂子！你且在房中歇息會兒。」一講話出口，頓覺胸中煩悶欲嘔，
    丹田撞痛。只有趕緊閉氣調息。路伉的浩然真氣修行高深，可是那雷音琴專一導引敵人
    的氣血運行，因此能將中原諸位俠客制服。

    　　可是那柳氏一絲內功也無，雖然也是頭昏腦脹，十分難受，但卻渾不似路伉、蕭任
    等人的痛苦。

    　　柳氏看路伉不答話，又去尋孟博，說：「夫子！我夫君最敬重你了。他可是死了麼
    ？他一直待你如父。

    　　你一定要救他。」說完就跪在地上叩頭，然後拉著孟博衣袖哀求。

    　　忽然聽那黑松林中隱隱約約傳來一個蒼老的嘆氣聲。然後說：「夫子！夫子！人皆
    有不忍人之心。何況朱安世敬你知父，你視他如子。可是你眼睜睜看他受人陷害，卻袖
    手旁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夫子獨無情哉？」

    　　也不知是因聽了這話語，還是因為柳氏扯著孟博的衣袖，就聽黃鍾蕭聲忽然亂了節
    拍，蕭音大小無度。

    　　路伉與中原諸俠客頓覺得失了依靠，聽黃鐘蕭躁響，雷音琴滾滾如雷，周身氣血如
    飛雹撞上岩石，打了個粉碎。那幾個功力稍差的，都痛苦大叫，扭曲著面孔在地上抱腹
    滾動。但只瞬間，黃鐘蕭音復振，又是浩浩然如無垠藍天，盪盪焉若萬頃碧波。中原諸
    俠士聽蕭聲又起，心頭漸漸祥和，又趕忙運功調氣抵敵那雷音琴。

    　　可是那朱夫人柳氏還是跪在孟博身前，哭說：「夫子！你要救我夫君。還有我的寄
    兒。你們都騙我說他父子兩會來尋我。可是我等了許久，卻沒有個人影？是不是寄兒也
    死了。嗚鳴！我可憐的孩兒！夫子！我給你叩頭。你要救救我們一家。」

    　　又聽那杯中隱隱約約的蒼老聲音說：「朱夫人！妳受了欺騙，心中怨恨。可是騙妳
    的人心中又何嘗好受？」

    　　忽然聽那院門邊上，叉有一個小娃的聲音哭說：「爺爺！我娘呢？你要給我糖吃，
    帶我去尋我娘麼？爺爺！你不騙我麼？」

    　　那柳民方在哭泣，聽了娃兒的哭聲，就回頭大叫：「寄兒！寄兒！娘的心肝，娘的
    肉。」然後起身奔到了門邊，將那娃兒抱住。路伉雖然在勉力運功調氣，但聽了這些
    言語，心中驚奇，還是睜開眼睛觀看。卻見那朱夫人蹲著抱住一個娃兒，正是朱寄兒，
    而寄兒手上還拿著半截小泥人偶。

    　　寄兒被抱了個滿懷，就說：「你是誰？我要爺爺！」然後要掙扎去找孟博，口中叫
    喊：「爺爺！帶我去找娘！」

    　　朱夫人哭道：「傻寄兒！就是娘。我就是娘。」

    　　寄兒卻說：「爺爺給我糖吃，帶我去找娘。」還要掙扎著去抓孟博。那朱夫人抱著
    寄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將臉上的塵泥髒污流得滿臉全是。寄兒又呆看了朱夫人
    許久，然後大哭：「娘！娘！爺爺要帶我來尋娘。爺爺沒有騙我。」母子兩泡在一塊兒
    痛哭的聲音，在那風聲、琴聲、蕭聲間搖曳，雖然微弱，卻是一字一音的敲入每個人的
    耳膜、心中。

    　　又聽那蒼老的聲音悠悠說道：「朱安世縱然偷竊宮中寶物，但他用這些財物去救濟
    山東萬姓。安世到底是賊？還是俠客？夫子一生浸淫在孔孟聖人經書中，可是看到三輔
    都尉的人馬在街上奔馳，要去捉拿朱平一家，夫子竟然躊躇不知所以。如此還能說是知
    天命？還能說耳順？還能說從心所欲不逾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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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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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