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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十回 良會不復久，此生何太勞？沙頭暮黃鵠，失侶亦哀號 1/2】

    　　又行了數日，卻是越爬越高，漸漸上山了。這一日午前來到一座大石頭山旁，蕭任
    、英齊就騎著馬兒上了山徑。一忽兒，聽得前面人馬奔馳。蕭任遠遠探看去，見是些羊
    皮尖帽、騎馬執弓佩刀的西域武士。兩人為免生枝節，就閃到亂石陰暗處，等那些人馬
    跑過去。那些武士「唏哩嘩啦」的也不知在喝叱些什麼。片刻間奔過了山徑，蕭任、英
    齊又出來向前行去。另片刻間，又是人馬奔馳聲雜踏。蕭任、英齊趕緊再避起來。

    　　兩人都小心謹慎，怕給撞見了，遭到盤問，或許就有麻煩。

    　　不一會兒，卻又從後面馬蹄聲「得！得！得！」傳來。蕭任、英齊回頭看去，見是
    一名著紅氅篷、紅帽兜、紅馬的騎士自後面奔來。蕭任、英齊又連忙閃在陰暗處。那騎
    士瞥見蕭任、英齊共乘一馬，略看了看，並未緩下騎行，就向前奔去。蕭任、英齊見這
    山中熱鬧，就踟躕不敢出來。忽然「得得得！」那紅氅篷騎士又奔了回來。那後面卻又
    是一個黑鬍子彪形大漢，騎著黑馬追趕，大叫：「公主！你莫要跑了！沒有用的。」

    　　說的是漢語，卻有些荒腔走板。

    　　聽那後面山路上許多馬蹄奔騰聲，震地而來。聽那彪形大漢又吆喝：「公主在這兒
    。快生攔住。莫要教走了。」

    　　就聽一個女子的怒吃聲音：「答赤靡！我何嘗虧待過你？你為何再次連結匈奴、車
    師人陷害我？」這女子說的卻是漢語，而且是軟軟的道地江北口音。蕭任心中一動，就
    下了馬兒，緩緩向山上爬去。

    　　英齊急得輕輕大叫：「傻瓜！你快回來！莫要充好漢！笨蛋！」

    　　蕭任爬到了一個石頭尖上，看那女子背對著自己，叫那彪形大漢與方才那些在山徑
    上奔馳的西域武士，圍在坡前。就見那批西域武士中一虹鬍胡兒於馬上，操著生硬的漢
    語，說：「還要多說些話？教公主趕快死去。待會兒不下手，就有麻煩了。」

    　　那紅望篷騎士又說：「貴國國王每年得漢朝皇帝厚厚賞賜。漢朝皇帝從不曾薄待爾
    等，你們這樣如何取信於人？」原來就是那江北女子的口音。蕭任聽那聲音耳熟，心中
    又喜又怕。

    　　又聽那虹鬍胡兒說道：「我們與匈奴都是人草原上的兄弟。你們漢人說是博望族的
    ，卻欺騙錢財、凌辱我們草原牧人。你們不是博望族的兄弟。」說著就挺了槍，奔向前
    來刺那紅氅篷女子。那女子驚呼：「救命！

    　　救命！」哭著將馬兒在坡前打轉。好不容易避開了一槍。那虹髯胡兒一刺不中，回
    身又是一檔掃來。忽然，那胡兒暴吼一聲，滾下馬來。就聽那周遭武士都亂叫，舉臂向
    山上揩去，然後朝山上放箭。蕭任方才運勁擲出石頭，將那扎髯胡兒打下馬來。這一會
    兒，卻見那些西域武士將羽箭暴風以的射上山來。蕭任只有躲在石頭後面，動也不能一
    動，雖是有心想救那紅氅篷女子，也是有所不能。

    　　猛聽叱扥聲起，那些山下西域騎士大亂。蕭任探頭看去，見英齊騎著飛煙，挺著瀟
    湘雨劍，嬌吃聲中，殺開重圍，抓了那紅擎蓬女子的坐騎疆繩就往圍外殺去。擋路的幾
    個西域武士，哀哀慘叫都被刺翻落馬。那些西域武士看英齊帶著那紅氅篷女子衝出圈外
    ，都大聲亂叫，相率奔去追趕。蕭任看了連忙就於山上運功擲出飛石，將當頭幾個要射
    箭的西域騎士先打下馬來。那些西域武士哇哇大叫，亂成一團，擠跌在山徑中。蕭任索
    性將些亂石都推下山去，然後向山後跑去，見英齊在彎曲的山徑上帶著那紅氅篷女子馳
    驟，就趕忙縱身於亂石中，搶到前路。再兩、三縱，千得出去，攔在山徑中。英齊看蕭
    任攔在山徑中，就緩下馬兒，將蕭任拉上飛煙。兩匹馬兒又同山下奔丟，直到了曠野處
    ，才尋了個雜草亂松的石山前，藏身停步。

    　　許久，那些西域胡騎都奔出來，越過蕭任、英齊等人的藏身處，又同曠野中奔去。
    蕭任看那些胡騎都跑遠了，才站起身來，愣愣的看著那紅氅篷的女子。那女子方才驚嚇
    太甚，臉上淚痕猶未擦乾。喘了口氣，就向蕭任、英齊下拜，曰：「多謝兩位義士相救
    。我乃是漢朝公主烏孫國右夫人。若能得兩位之力，送回烏孫國，必有重酬。」

    　　蕭任愣愣的不知所以。英齊看了，怒道：「傻瓜！發什麼愣？」

    　　蕭任忙道：「細君！是我！我是遠兒！」

    　　那紅氅篷女子連忙站了起來，猶不敢相信，看著蕭任半晌，才笑著說：「遠兒！真
    是你！你長得好大了。」

    　　說著又「嗚嗚！」哭起來了。

    　　蕭任忙問：「這是怎麼回事？那些西域人為何要追殺妳？」

    　　細君忙拭去淚痕，說道：「現在來不及說了。你且送我去氈幕去。」

    　　蕭任問：「妳的氈幕在何處？妳且在前面引路。」

    　　細君就上了馬兒。蕭任就向英齊說：「英姑娘！我們先送細君回家。」可是英齊只
    是背對著蕭任，一動也不動。蕭任想了想就說：「英姑娘！我來介紹這位細君給你認識
    。細君是我小時候的街坊鄰居，現在是烏孫國的右夫人皇后。」英齊才不情不願的上了
    飛煙，可也沒看細君一眼。細君就急在前面引路，與蕭任、英齊循著曠野中的商旅隊伍
    痕跡向前奔丟。奔了一個多時辰，不久遙遙望見一座紅頂氈幕，外面繫了數百隻馬匹。
    幾個西域騎士守在遠方。

    　　細君老遠就停下馬匹，等蕭任、英齊到了，細君就說：「遠兒！你可以悄悄的將我
    送進那紅頂氈幕之後嗎？」

    　　蕭任細想一下，說：「我現在穿的是胡服，不會被識破。只是就要委屈細君了。」

    　　細君說：「無妨！只要能進去，就好。」

    　　蕭任就明細若將氅篷脫下，反過來是鵝黃色，將細君捲在裡頭，放在馬鞍後面。蕭
    任就上了飛煙，緩緩向那紅頂氈幕付去。那一路上，偶爾有幾個武士騎著馬兒巡警，看
    蕭任也沒有盤問。蕭任一身胡服，大搖大擺的行到了那氈幕後面。下了馬來，將飛煙擋
    在氈幕前，就隨手一刀，將那氈幕劃破，用手撥開木條，然後將那鵝黃布捲子運細君一
    起塞了進去。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蕭任就將耳朵貼在氈幕上。聽裡頭有許多人聲躁動。

    　　「公主哩？公主呢？我們要見公主。」

    　　「公主是不是回漢國去了？」

    　　「馮姑娘！你莫要再推託了！要是公主在裡面，就趕快請出來相見。」

    　　「大家不要受馮姑娘騙了！公主已然耐不住這兒的寒熱，回到漢國去了。公主從來
    就不喜歡這兒。」

    　　聽馮嫽大叫：「公主只是身體不適，在後面闢室休息。你們這樣吵鬧，不怕吵到公
    主嗎？」可是那些胡人的吵鬧聲，馮撩一人卻壓不下去。

    　　又聽那些胡人吵嚷著：「我們只要見公主一面。公主若是在裡面，就出來，我們好
    請安。若是不在，那一定就是回漢國了。」旁邊的胡人都跟著起哄。

    　　「我們來這兒，已經一天了。怎麼還見不到公主？」

    　　「我們西域風大沙多，冬天酷寒，夏天卻像火爐樣熱。這些細嫩嫩的漢國娃娃如何
    能待得住？一定是早就回去了。」

    　　「公主要回家，不是還為了首黃鵠歌兒嗎？什麼：「君家嫁我兮天一方。」聽說漢
    朝皇帝都流了眼淚，就教公主回去了。」一邊說著，一邊荒腔走板的哼著漢語，唱著詩
    歌。

    　　馮嫽又是大叫：「公主初來時，寫的歌兒如何能算數哩？公主已經說過許多次了，
    她是人草原上的人，她死也要葬在草原士，絕對不會回中土的！」

    　　蕭任聽了這些吵鬧，雖然想進去幫馮嫽。可是想細君明明已然進去了，為何一無動
    靜？於是又等下去，看細君有何安排。

    　　那些胡人又只是叫囂：「妳說什麼都不抵用。快讓我們看見公主。鬧出事情了，就
    避不見面。再不見面，老子可要走了。」

    　　「這些漢人都是不講信用的。只有我們草原上的兄弟，騎馬牧羊，才能團結在一起
    。」

    　　「走什麼走？就進去將公主拉出來。如果不在，那大家就找昆莫評理。」

    　　馮嫽還是大叫：「各位莫要吵鬧。且先喝些酒。我再進去請示公主一次。」

    　　那旁邊的人又不耐道：「莫要再敷衍了。我就和馮姑娘一起進去。」

    　　馮嫽叱道：「大膽！公主的後室，爾等焉敢擅入？」「鏘鏘鏘！」就有刀子出鞘的
    聲音。

    　　這時忽然就聽見：「叮叮！噹噹！咚咚！」清翠玉擊聲後，細君的笑聲：「吵什麼
    呢？我只是身子不適，就勞煩諸位大人老遠趕來探視。」一時氈幕之中鴉雀無聲。又聽
    細君說：「本來無意驚動大家，只想好好靜養兩日。既然大家來了，就請一同乘興高會
    。」

    　　就聽人大叫，笑道：「我們聽信謠言，只道公主住不慣，就回漢國了。」

    　　「吵鬧公主靜養，真是汗顏。」

    　　細君說：「我嫁到烏孫國，就是人草原上的人了。死也要做大草原上的鬼。永遠也
    不會離開。」

    　　這時那旁邊又有人叫道：「公主！你們博望族人在城郭諸國中招搖撞騙，拐帶婦女
    。現在總算在龜茲國內抓住了一個。你要給個公道。」

    　　另一人亦大罵：「自從博望侯來後，秦人越來越多，欺瞞詐偽之事，無日無之。
    自公主來後，那些壞博望族人就有了靠山，更無忌憚。」秦朝時，中國強大，聲威遠傳
    到羅馬帝國，因此四方之人多稱中國人為秦

    　　人。即使已經改朝換代，天子姓劉，外部人仍然慣稱中國人為秦人。

    　　聽細君說：「可有帶人來？」

    　　就聽人聲打罵、腳步聲，一忽兒，又聽一個漢人說道：「公主殿下！你要救救小人
    。小人可是冤枉的。」

    　　又聽細君說：「阿嫽！這事可確實？」一會兒，又聽細君說：「既然在龜茲國犯事
    ，就請大都尉丞交回龜茲國發落。」

    　　可是卻聽一個低沈的聲音道：「既然公主也知道了這事。就請公主發落吧。往常我
    們刑罰博望族人，你們漢朝使臣都要囉唆一年半載。弄不好又要動刀動槍打仗。」

    　　就聽那個漢人嚎哭道：「公主千萬饒恕小人。小人家鄉還有老母倚閻而望。小人下
    次不敢了。我死不足惜，可憐老母……。啊－－！」聽得一聲慘叫，那哭嚎聲就停止了
    。

    　　蕭任雖然未曾親見氈幕中的景象，可是聽這些話語，也是頭皮緊繃，心兒沉沉。猛
    地聽一人大叫：「且住！今日趁昆莫不在，大家務必把話說明白。我們大草原上的邦國
    ，與匈奴都是騎馬射箭的兄弟，了無猜疑。

    　　可是自從博望侯與公主來後，草原上的兄弟貪圖他們的金錢綢緞，就變得好吃懶動
    ，更壞了與單于的兄弟感情。今日趁昆莫不在，我們就將公主送交給匈奴右賢王，以後
    草原上的兄弟還是情意深厚。」

    　　馮嫽大叫：「車師國王！你幾次勾結匈奴，要殺公主殿下。可是漢朝皇帝的賞賜，
    可曾缺了你的份嗎？」

    　　細君喝叱：「阿嫽！莫要說這些！」然後高聲道：「車師國大王！我奉漢朝皇帝詔
    書，來此交好草原上的兄弟邦國。何曾想過離間匈奴與諸位的感情？漢朝皇帝只要商旅
    往來無阻，就每年厚賜各位金錢、錦繡、綢緞。」

    　　那些人想必每年都受了漢朝的許多好處，有些就在一旁附和細君：「說的也是呀！
    漢朝皇帝每年運那麼多好東西來。」

    　　「有了那些綢緞珠寶，草原上的婦女是更漂亮了。」

    　　「漢朝皇一帝也沒叫我們打仗呀！還有漂亮綢緞可以穿。」

    　　另一個聲音又叫道：「前些年李廣利來這兒打大宛、郁成，殺了好些人，還殺了大
    宛王，搶了好些天馬。

    　　公主還明眼說瞎話呢！」

    　　細君又道：「大宛、郁成殺了漢朝使者，就像侮辱了漢朝皇帝一般。大草原上的兄
    弟難道也可以讓人侮辱的嗎？」那西域人生性好強鬥勝，欺老侮弱，聽了這番道理，都
    覺得海西侯李廣利伐大宛、郁成，也是有道理的。許多人就隨聲附和。細君續道：「漢
    朝皇帝取了大宛的天馬，也只薄示懲戒。自大苑新王代位之後，漢朝皇帝每年也是金珠
    、美玉、綢緞厚賜與大宛王。」

    　　車師王大怒道：「廣些珠寶綢緞都是不好。草原上的兄弟變得好吃懶惰，沒有氣概
    了。我們應該和匈奴人做好兄弟。不要這些不好的東西。」

    　　馮嫽插嘴道：「你們與匈奴作兄弟，可誰是老大哥？誰是小弟弟？匈奴不是要你們
    每年送天馬，獻牛羊嗎？」

    　　車師王叫道：「大夥兒抽刀子上！不要聽她們吵架。這兩個漢國娃娃都是草原婦女
    的壞樣子。」一時「鏘鏘鏘鏘！」氈幕中都是彎刀出稍的聲音。蕭任聽了心中一緊。

    　　聽馮嫽和一名漢人男子大叫：「放肆！」

    　　又聽許多聲音勸道：「車師王！公主生性寬厚，對大家都好。何必動刀哩？」

    　　車師王道：「我今天有數千兵馬在外面山谷中。只要一個信號，那些騎兵就立刻將
    這兒包圍。今日必要將禍根剷除。要是再有異言，就不是草原上的好兄弟了。」那其
    餘的人聽了車師王早有伏兵，都趕緊閉口，以免惹事上身。

    　　就聽細君叱道：「車師王！我是昆莫的右夫人。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烏孫國皆與
    你為敵。」

    　　車師國王冷笑道：「昆莫還有個左夫人哩！昆莫年老無用，現在奧勝靡更是匈奴的
    好兄弟。只要昆莫死去，奧勝靡就帶烏孫國人和匈奴做好兄弟。」

    　　聽旁邊一個漢人叫道：「大膽！」「鏮！鏮！」「謇！謇！」那個漢人憋著聲音，
    死命大叫：「你們不要動公主一根汗毛！」大約已被制伏住了。

    　　「唉喲！救命！」蕭任聽氈幕中傳來細君、馮嫽的驚呼聲音，覺得事態危急，就揮
    刀劈開氈幕，衝了進去。那氈幕正中央立著一個胖大漢子，著錦繡華服，蕭任猜測就是
    車師國王，正拿著刀兒走向細君。而馮嫽護在細君身前，將細君壓在氈幕屏風上。那氈
    幕中人不料有人闖進來，幾柄刀急砍向蕭任。蕭任將彎刀舞開，「釘！鏘！」已然躍至
    那胖大漢子身旁，將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蕭任怨喝道：「把刀丟下！」看著那車師國王，身軀肥大，穿的卻也是蜀錦湘繡。

    　　車師國王料不到有人偷襲，又驚又怒，只有將刀兒丟在地上。其餘拿著刀的人，見
    車師國王被制，也都不敢妄動。

    　　蕭任就問細君：「公主殿下！這車師國王該如何處置？」看著細君，已然換上了錦
    繡彩雲翠綠繞襟深朝服，垂髻帶著雙飛鳳黃金暫，烏黑秀髮上斜插著鑲碧玉銀枝步搖，
    雍容華麗。腰間垂下玉珠串就玉璜、玉玦、衝牙等，還珮叮噹。十分的天朝公主威儀。

    　　細君說：「車師國王！漢朝皇帝向來沒有虧待你。你從今可願與漢朝皇帝交好？」
    車師國王無奈的點點頭。細君就對蕭任說：「子遠！你且放了車師國王。」

    　　阿嫽在一旁大叫：「公主不可放了他！謇！快將這狗王綁縛了。」

    　　蕭任心頭猶疑，看細君伸手止住了旁邊一個漢人衛士，又聽細君說：「子遠！放了
    車師王！」蕭任於是依言放了車師國王。那車師國王低頭緩緩退下，到了幕邊，忽然就
    啜口為哨。片刻間，只聽那四野號角連天響起。那些幕中的西域武士，許多就拿著刀兒
    向蕭任、細君攻去。蕭任急回身護在細君身前，就見那幾十柄刀兒結成銀浪，向蕭任潑
    來。蕭任怨喝一聲，將浩然指力接連彈出，一下子就砍翻了兩人在地。卻聽得細君、馮
    嫽驚叫：「救命！」蕭任急翻身又刺倒兩名武士。可是那些武士人數太多，蕭任實在是
    顧此失彼。忽然聽到那氈幕外，遠方傳來滾滾震動，似綿綿春雷。蕭任心中暗道不好：
    「車師國騎兵到來了。」急用肯壓著細君、馮嫽向氈幕後退去。

    　　猛聽得身後嬌叱一聲，三枚鎖心環將三名車師武士打倒在地。蕭任急道：「英姑娘
    ！快帶這兩位小姐離去。我來斷後。」說罷將那大環刀法混著浩然指力，連番打向那些
    武士，只守不攻，戒護住細君等人由氈幕割開的破縫中離去。瀟任現在沒有了後顧之憂
    ，更是了無懼色。那些車師武士雖然人多，但怎當蕭任武功高強，轉眼間就又叫砍翻了
    幾個。

    　　就聽英齊在氈幕外面大叫：「傻瓜！還不出來逃命！」

    　　蕭任即將浩然指力亂打而出，將那些車師武士逼退倒兩丈之外，就急鎖出氈幕外。
    見細君、阿嫽已然縱馬奔走，只有英齊還騎著飛煙等候，蕭任趕忙跳上飛煙，和英齊去
    追細君、阿嫽。這時後面馬蹄聲如亂雷打個不停。蕭任回頭去，見那一片黑壓壓的騎兵
    ，如潮水般湧來。當先一員黑面銅鈴眼大將騎著火炭馬，舞著大刀，毗牙怒目。飛煙腳
    程快，轉眼間就奔到了細君、阿嫽身後。那些車師國的騎士都是精銳之師，當先幾員勇
    將座騎跑得更是飛快。可是細君、馮嫽的馬兒跑得卻是慢些，轉眼間就給追到了百丈之
    內。蕭任即抽出弓箭，低身向後應弦射落幾人。可是那數千兵馬絲毫不受阻礙，仍然霞
    天撼地，如遭打翻了蜂窩般的傾巢湧來。蕭任想著擒賊擒王，就將箭向那當先黑兩大
    將射去。「咻咻咻！」可是那員大將武藝甚高，大刀微轉，就將那些羽箭盡撥落馬前。
    蕭任看那追兵漸漸追近，可是又不能棄了細君、馮嫽，一顆心好似被滾油煎烤。

    　　突然聽到前面號角聲起，蕭任抬頭前望，見一彪軍馬，皆著黃色衣甲，打著黃色大
    旗，當中畫著一隻狼頭，迎面奔來。蕭任心中疑懼，想著若似此首尾夾攻，四個人都要
    喪命在這草原之中了。就看細君、馮嫽回頭大叫：「昆莫來了。」蕭任雖不曉得昆莫是
    誰，但聽細君語氣，必是好人。就隨細君、馮嫽奔馳到了那彪人馬前。那彪人馬迅速開
    了個缺口，將細君、馮嫽、蕭任、英齊裹住。蕭任回頭望去，卻見那些車師國大將暴吼
    長嘯：「啊－－！」並不緩下馬匹，逕奔向陣前。聽那黃色騎士陣中，有人暴喝叱暉，
    卻聽不出說些什麼？那些黃甲騎士都掉轉馬頭，簇擁著細君等人向後逃竄。數千車師兵
    馬卻喊聲震天，遮雲蔽日般的追來。

    　　那些黃衣甲騎士來著細君、蕭任等人到了山谷前，就反身結成數排，擋在細君等人
    身前。就聽又是那聲音沙啞的喝叱。黃甲騎士聞令下，都舉起弓箭指向那奔來的車師國
    兵馬。蕭任看去，那發令的將軍，白鬍飄飄，騎在一匹灰馬上，頭頂金冠帶狼頭銅盔，
    身著紫緞鑲銅葉軟甲，十分肥大。看上去有七十多歲年紀，卻仍然虎虎生風。

    　　但那數千車師國騎士仍然毫不停步，亂蹄如雷，奔向陣前。蕭任環視左右，見那些
    黃甲騎士只有三、四百餘名左右，顯見眾寡懸殊，心中也是膽寒。到了五十丈前，那白
    髦紫甲的老將又是暴喝下令，只聽弓弦震響連成一片，將那車師國騎士一排盡皆射倒。
    但那些前面倒下的騎士還在掙扎，後面的騎士卻踐踏著前排倒下的人馬，又是一波奔來
    。那白髦老將又是一聲令下，射出一片飛煌。然後那老將又嘶叫一聲。那些黃衣騎士就
    都收了弓，有條不紊的抽出長矛，緊密的排成三排。那些車師國騎士吃射倒兩排，前鋒
    卻已然奔近。一剎時，只看骨血飛濺，刀槍迸折；聽金鐵交鳴，連綿不斷。那些黃衣甲
    武士挺槍刺倒一排衝來的車師武士，軌拔出彎刀，密集陣式，與那些車師武士短兵廝殺
    起來。兩軍前鋒刀槍甲盾撞擊，人馬嘶喊震天動地。後排騎士就向空中放箭，一時間箭
    如飛雹。細君、馮嫽兩人幾曾見過這樣陣式，嚇得泡在一起顫抖。蕭任、英齊急忙揮舞
    刀劍，撥打來箭，護佐細君、馮撩。

    　　那些車師武士人多勢眾，不斷向前擠撞。但那些黃衣甲武士刀馬功夫都異常精強，
    更誓死不退，前仆後繼。馬腿下的屍體轉眼間堆了好幾層。殺聲震天中，兩軍互不相讓
    。

    　　猛然聽到遠方號角響起。就聽那車師武士陣後面有人大叫：「奧勝靡！奧勝靡！」
    「奧勝靡！」皆有歡呼之意。那車師國帶兵黑面大將叫道：「昆莫！你老了，不中用了
    。奧勝靡來了，將你殺了。奧勝靡要作烏孫國王了。」說罷哈哈大笑。

    　　突然車師國武士陣後大亂，許多人倉皇奔走，自相踐踏。蕭任看那箭雨突然停歇，
    自山坡上望去，見一青袍青馬番將手舞大刀，殺入車師國武士陣後。那些武士初時被殺
    了個措手不及。待摸清了底細，幾員驍將就縱馬去合取那青袍將軍。那青袍將軍坐下青
    馬奔馳如風，瞬間繞出重圍，連刀如水，過影飛血，一回合之間斬了五名車師國饒將落
    馬。那名領軍的黑面銅鈴眼大將怒道：「奧勝靡！」嘰哩咕嚕不知罵些什麼？就仗刀奔
    來戰那青袍將軍。那青袍將軍調轉馬頭，回身就來迎敵那黑面大將。「鏘！」騎影交晃
    ，那青袍將軍回馬一刀，將那黑面大將豎劈於馬上。那些車師國武士看了連折幾員大將
    ，現在更是群龍無首，都嘩亂向後潰散。

    　　蕭任在那坡上，看那青袍將軍眨眼間連殺六員敵將，如探囊取物，為之震懾不已。

    　　這時聽那遠方馬蹄鈴聲雜亂，一彪軍馬奔來。蕭任看那帶頭一人正是車師國王。就
    聽那車師國王一邊奔馳，一邊大叫：「奧勝靡！住手！住手！勿傷了我上將軍！」奔到
    了陣前，看那黑面大將的屍身裂成兩半，那車師國王大勵道：「奧勝靡！你因何殺了我
    車師國上將軍。」

    　　就聽那青袍將軍仗刀馬上說：「我說過，誰要是想殺昆莫，就是和奧勝靡為敵。」
    蕭任看那將軍身長一丈，青袍雪甲，白面金睛，威儀堂堂。坐下青馬銀蔡皆長尺許，
    筋骨神奇，渾身更看不出一點雜毛。

    　　車師國王怒道：「我們聯合匈奴右賢王，好意要送你作烏孫國王。你如何不知好歹
    ？」

    　　奧勝靡還是冷冷說道：「我們烏孫人的事，自己會解決。不勞車師國王費神。」

    　　車師國王大怒，氣得脹紅臉，說不出話來。青天霹靂一聲「嘎－－！」聽奧勝靡暴
    吼一聲，就如寒林虎嘯、雲中龍吟。那些車輛國武士聽了又都向後潰逃。那車師國王口
    中大罵不絕，調轉馬頭，倉皇走去。

    　　奧勝靡就回身來看著那山坡前的白髦老將軍，說：「昆莫！我今日救你一命，好叫
    你知曉，這烏孫國中有誰是我敵手？就等你一死，我就殺了岑陬，作烏孫國王。」講的
    卻是烏孫語。以前蕭任在宮中為細君駕車，一起跟著學烏孫語，只當好玩，誰知今日卻
    可用上。

    　　那白鬢老將沉聲說道：「你今日不殺了我。則我在一日，就不會議你傷害岑陬。待
    我教他武功，等到他大了將你打敗。」

    　　奧勝靡長聲大笑：「昆莫！你老糊塗了。岑陬和赤鯤靡一般沒有氣概。我就等你死
    了，將他殺了。」說罷又是大笑，拍馬舞刀，率著手下一百餘騎，揚長而去口

    　　見奧勝靡走遠了，昆莫才轉過身來，同細君說：「細君！你受了驚嚇。」

    　　蕭任看那老將軍也是膚色白中透紅，兩眼金黃。就看細君驅馬到了昆莫馬前，拉著
    昆莫的衣角說：「妾今日幾乎不能再見到昆莫了。」說著就流下眼淚啜泣。

    　　蕭任看了心中疑惑，就低聲問馮嫽說：「這位老將軍是什麼人？」

    　　馮嫽低聲說：「就是烏孫國國王昆莫。」蕭任只是目瞪口呆。早知道細君嫁到烏孫
    國作皇后，沒想到卻是嫁給個七、八十歲的老王。

    　　昆莫又向細君說：「你不要怕！只要有我在，不會教人欺負你。」看到蕭任、英齊
    ，就問說：「那兩位騎在馬上的，是什麼人？」

    　　細君就說：「那男的是我小時街坊鄰居，叫做蕭任。女的是他的朋友。剛才得他兩
    人相救，妾才逃得一難。」然後就笑著向英齊說：「姑娘…還沒能請問妳的名字。」

    　　蕭任看英齊只是瞪著細君看，卻不說話，怕英齊使性子，就趕忙說：「這位是我在
    路上遇到的朋友，姓英名齊。」

    　　英齊瞪了蕭任一眼，搶答：「姑娘我姓英名齊。」又指著蕭任，說：「我和他也已
    經認識許久了。」

    　　昆莫就說：「哈哈！好！細君常常想念家鄉。你們來了，正好可以陪她談心解悶。
    我們一起回赤谷城，唱歌、飲酒、吃肉。」

    　　這個時候又聽人聲喧嘩，幾個烏孫騎士策馬奔到昆莫面前，將一個人丟在地上。那
    人立時就跳了起來，昂然立在昆莫面前。蕭任看去，正是那在山徑上追趕細看的答赤靡
    。那後面的武士就於馬上叫道：「昆莫！

    　　我們抓到答赤靡混在車師武士隊伍中。」

    　　昆莫沉聲道：「答赤靡！我將公主的安危交付在你手上，你卻累次讓公主受到驚嚇
    。這次你有何話說？」

    　　答赤靡羞慚滿面，低頭不語寸昆莫就將一柄匕首擲在地上，說：「你自己知道該怎
    麼做！」

    　　答赤肆抬頭瞪視著細君、昆莫，眼睛瞪得老大，滿是血絲。低頭又看著那地上的匕
    首，就緩緩低下身來，伸手要去撿那匕首。

    　　忽見細君的翠綠袍子翻下馬去，搶了那匕首，就回身抓住昆莫僵繩，說：「昆莫！
    是我自己貪看風景，走迷了山路。答赤靡找不到我，才迷失於車師武士陣中。是我貪玩
    。你莫要責罰答赤靡。」

    　　答赤靡睜大了眼睛看著細君，卻看不出是喜是怒。

    　　馮嫽在一旁急得大叫：「殿下！莫要再軟心腸了。」

    　　昆莫看著答赤靡，沉吟了一會兒，就說：「答赤靡！今次又是公主替你開脫。你
    好好侍候公主。這柄匕首就在你背後看著。」將匕首取回，然後又同細看說：「細君！
    妳來！我有兩個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你開心。」說著，就拉著細君坐騎的疆繩，一起
    回頭向山徑走去。將那答赤靡丟在後頭，似個石頭人一般。

    　　那些烏孫國的武士，就趕緊牽了匹馬兒給英齊乘用。一行人縱馬輕馳在那童山深谷
    之間。英齊只是跟在蕭任身後冷笑。馮嫽就趕來蕭任身邊，低聲道：「遠兒！你如何來
    到這裡的？那英姑娘可是你什麼人？」

    　　蕭任說：「英姑娘在遼東救我出險，兩人一路扶持到了西域，本打算繞道回關內，
    誰知欲湊巧數了細君。」

    　　馮嫽笑著問：「你們兩個成婚了沒有。」

    　　蕭任吶吶的說：「雖然都是同處一室，共乘一馬，可還是守著禮儀，未敢逾越。」
    想起那剛才的陣仗，就問道：「剛才那青袍雪甲，白面金睛的番將是誰？」

    　　馮嫽說：「你有所不知！那番將名奧勝靡，乃西域第一勇士。是昆莫的第二子。」

    　　蕭任聽了大驚失色道：「那奧勝靡是昆莫的孩兒？如何有孩見對父親這樣說話的？
    如此大逆不道，失了倫常，如何在天地間為人？」

    　　馮嫽搖頭道：「遠兒！你初來西域，不知此地習俗。這兒人不講親親尊尊。兒子都
    直呼父親姓名。又秉性畏壯侮老。長大了，就和父親搶牛羊。爸爸死了，兒子就娶庶母
    為妻妾。哥哥死了，弟弟就佔嫂子為妻妾。

    　　不要說倫常了，就連羞恥心也沒有。」看著蕭任啞口無言，又續道：「昆莫的長兄
    赤鯤靡早死，只留有一子，名叫岑陬，甚得昆莫疼惜。奧勝靡為了奪取王位，幾次想殺
    害岑陬呢！」

    　　蕭任聽了，驚駭不止，又問：「似這樣的習俗，妳和細君如何過活？」

    　　馮嫽聽了默然良久。又笑道：「好在昆莫很疼細君。再說這兒春來鶯飛車長，雜花
    生樹，頗有江南風光。

    　　我和公主殿下都戲說這兒是塞外江南。」

    　　英齊看蕭任、馮嫽說話說了半天，卻聽不清楚，就驅馬到了蕭任身邊，睨視著蕭任
    。馮嫽就笑著問兩人怎麼認識的。英齊聽馮嫽問個兩三句，才簡短的答個：「是！」或
    「不是！」蕭任就趕忙接腔。馮嫽一直就著英齊說笑。不知不覺，蕭任也把離開長安後
    發生的事都交代了一遍。

    　　這一路沿著山徑奔馳，不久出了山中，景色卻與那沙漠綠洲大大不同。沿著山脈向
    下，都是鮮嫩肥綠，一望無垠的大草原。天氣卻又霆雨不斷。到了更西邊，就三天兩頭
    下雨。那綿綿春雨中，滿眼翠綠松柏，夾著怒放的野花，到也不甚寂寞。遙望青山隱隱
    如黛，有時還真錯以為到了江南。

    　　不一日，行到了一條大海邊，浩瀚寬大，如茵綠草鋪滿岸邊，點綴著數不盡的牛羊
    。蕭任、英齊兩人心情漸漸開朗。再細看下，那些牧人多是黑髮虯髦，高鼻深目，金色
    眼睜，與漢人、匈奴人都十分不同。細君、英齊也來陪著說話，隨意指點風物。走了片
    刻，那山石漸漸變了顏色，彷彿火燒過一般殷紅。蕭任止不住嘖嘖稱奇。不一時，出了
    山谷，見前面一片紅色山脈，逼邏向前展延到了天際。襯在那人紅的夕陽下，映得人人
    臉上通紅。又衍了片刻，就見那山下一座好大城池，牆高兩丈餘，其中有萬千戶人家，
    商旅雲集，好生熱鬧。馮嫽就指著那城池，說：「這就是烏孫國都「赤谷城」了。」

    　　蕭任經其道：「不想在這化外之地，竟然如此繁盛。」

    　　馮嫽看蕭任、英齊驚愕，就又解說：「烏孫國人口六十餘萬，勝兵十五萬。在這西
    域中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大國了。烏孫人都是白面虯髦，金眼珠子，身量高大。與其他
    西域人又都不同種。」又一路向蕭任、英齊講述西域的種種風物。英齊聽了，目瞪口呆
    ，臉色也和緩下來了。

    　　但將近城邊，昆莫卻轉了個彎，又向山邊付去。馮嫽、蕭任、英齊都是好奇，不知
    昆莫做什麼把戲。就聽昆莫說：「細君！妳若看了，必然歡喜。」說著，哈哈大笑。

    　　忽然聽細君叫了一聲。馮嫽、蕭任、英齊都縱馬奔向細君身邊。看細君呆坐在馬上
    ，眼睛癡癡的望著前方。蕭任等人亦向前面看去，就見那松林掩映中，隱隱約約透出
    一個江南莊院。蕭任看了，亦是驚訝，想這西域偏遠地方，如何竟有江南人家居住。可
    是除了樹木花草大異不同外，其餘的亭台樓閣、門牆窗欄都與江南的大戶人家一般。

    　　昆莫就向細君說：「這是我向漢朝皇帝討來工匠，費心修築，讓妳開心的。我知道
    妳想念家鄉。以後妳住在這裡，就如看到家鄉一般。」

    　　細君猶癡立在馬上。昆莫就催促道：「你快過去看看。」

    　　細君下得馬來，緩緩走到那黑漆大門前，又癡癡看了許久，就拉著獅環扣，推開大
    門。那大門「呀！」

    　　打開，裡面七、八個胡婦、婢女齊聲說道：「恭禧公主殿下！」細君不由得喜極而
    泣。

    　　昆莫就向馮嫽、蕭任、英齊說：「都進來！要熱鬧些。」

    　　馮嫽就趕緊去攙扶著細君，到了那莊院中觀看。昆莫笑呵呵的跟在後面。蕭任、英
    齊許久未見到江淮什物，也是東摸摸，西碰碰，十分好奇。那莊院分了五進，就著地勢
    沿坡起伏，將自然山石秀色垂括其中，再點綴以曲徑迴廊，小橋流水，頗見巧思。細君
    起初還擒著淚水，後來卻擦乾眼淚，笑臉生花。細君的細細軟軟聲音，交叉著昆莫爽朗
    粗豪的笑聲，塞滿了整個莊院中。

    　　眾人遊賞了那庭院許久，馮嫽就說要去看個個廳房。

    　　昆莫說：「我們先去正廳，酒肉歌舞都已備妥了。現在正是該用膳的時候了。」

    　　細君說：「臣妾還須先去房中打理。」

    　　昆莫腿著眼睛哈哈笑道：「好好！東西我都叫人送到房中了。快生出來喲！」

    　　細君就向英齊說：「英姑娘！妳來！我們一起打理乾淨。」英齊雖然還是寒著面孔
    ，可是想著自己歷經風沙，又身著胡服勁裝，不免有些自慚形穢。於是就跟著細君走去
    。細君就牽著英齊的手兒，和馮嫽一起，由些婢女帶往後院行去。

    　　昆莫搖著頭笑道：「這些漢朝娃娃就是規矩多。挺麻煩的。」然後拉著蕭任說：「
    來來！我們且去廳中飲酒。」

    　　兩人到了前院，推門進了正廳。蕭任看那廳中已經立了許多胡兒、胡婦。正中央一
    隻烤全羊，焦熱中透出甜甜濃郁的脂香。昆莫於北面坐定，要蕭任於右首桌旁坐下。然
    後就好些胡婢端上葡萄、甜瓜、肉脯、美酒，侍候昆莫、蕭任。昆莫斜倚在榻上，一邊
    飲酒，一邊問著蕭任的經歷。蕭任講到在遼東遇險，昆莫就將那遼東的風俗景致，旁及
    東胡人物都一一舉說。講得比蕭任的故事還要詳細精彩。蕭任又說到了北海，見著蘇武
    ，又看見單于氈幕牲口。昆莫又將那北海一帶四季景物，湖上捕魚方法，湖中漁獲種類
    細細請來。又說那單于在荒漠中日獵的種種規矩、趣事。蕭任聽了，也是心中大樂。

    　　細君等人在後廳妝扮，弄了許久，才攜著英齊、阿嫽，「叮叮咚咚」的走出來。蕭
    任看細君頭頂金蓮花寶石步搖，插著雙狻猊碧玉簪，身著雙鯉魚鬧水黃綢交褕深衣，看
    來真如天仙一般。

    　　昆莫大樂，說道：「你們漢朝娃娃真有本事。就弄得這般好看。」

    　　馮嫽又將英齊送到蕭任旁邊。蕭任看著英齊頭上也是珍珠玉蝶簪，著稱身桃花襦襖
    紫絲蜺紋深衣。蕭任看了英齊，心中又想：「這丫頭穿上了好衣服，也真十分好看，不
    輸給個公主了。」

    　　英齊瞪看著蕭任，低聲說：「傻瓜！認不出你家姑娘了嗎？」

    　　蕭任心中笑道：「可是說話還是因霸霸的，卻像個將軍。」怕英齊撒潑，臉上卻是
    笑也不敢一笑。

    　　就聽昆莫道：「快跳舞！」那些在廳旁等候的西域胡姬就都入了廳中，拿著葡萄起
    舞。旁邊的胡兒撥弄著琵琶，拉扯著胡琴，拍著鼓兒，將那西域樂聲悠揚奏起。蕭任聽
    那音樂與漢人的音樂非常不同。聲調激越，節板輕快。絲弦百轉千折，雜著淙淙撥彈，
    那些胡姬轉著圈子起舞。大約說些葡萄成熟，甜美可喜，款待客人的故事。

    　　一會兒那葡萄舞跳完了，那些胡姬又取出兩尺長的馬鞭，應著樂聲鏗鏘，拍打馬鞭
    起舞。「啪啪！」「啪啪！」將西域豪擴風情，融在曼妙婀娜身段中間，別是賞心悅目
    ，更有一種風情。昆莫腿著眼兒，隨舞吟哦起歌，聲音沉渾野獷。

    　　蕭任看那江南庭院、雕閣畫椽之下，卻烤著全羊，番音胡舞。白面金睛的胡兒胡姬
    ，頻頻進酒。微釀耳熱之際，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蕭任不禁擊節和聲唱歌。耳畔聽得英
    齊低聲罵道：「傻瓜！」「笨蛋！」可是蕭任仗著酒意，還是縱情歌嘯。昆莫聽蕭任趁
    酒和歌，也不以為意。

    　　那馬鞭舞跳玩，昆莫就說：「者須奇！你唱歌給公主聽！」就聽一個西域胡人，拿
    著琵琶，叮叮咚咚的，唱出生硬的漢語。

    　　蕭任初還不在意，聽了一首歌曲，就覺得那聲音百變多姿，有時粗獷豪邁，有時又
    悠揚沉鬱。蕭任細聽那胡兒唱第二首歌道：「沒有馬兒不愛跑，沒有魚兒不愛水。

    　　沒有蜂兒不採蜜，沒有鳥兒不變飛。

    　　我騎馬奔過了積雪的草地，就為要看我的好妹妹。

    　　沒有男兒不愛好姑娘，沒有哥哥不愛好妹妹。」

    　　蕭任聽那歌聲昂揚奔放中，蘊藏著纏綿深情，就不禁搖頭低哼著。那胡兒唱完了這
    一首，又將那胡琴高亢拉起，唱道：「碧草長長，湖水蕩蕩。

    　　春青年少，光如朝陽。

    　　禍福無常，我舞若狂。

    　　命運之神，敲門鏘鏘，莫肯待我傍徨。

    　　快馬蕭蕭，高車彭彭。

    　　戴月披星，鳥獸驚弓。

    　　生涯迫促，高歌酩酊。

    　　命運之神，叩門咚咚，催問將止將行？

    　　落雪霏霏，何其有極？

    　　老鴉夜啼，無枝可依。

    　　前事漫漫，惟歡幾希？

    　　命運之神，推門寂寂。靜聽北風厲厲。」

    　　蕭任已經七、八分醉了，聽這歌聲雄邁淒涼，想起人生無常，不禁泫然欲泣。可還
    是聽英齊在身邊低聲罵道：「傻瓜！喝了酒，一下笑，一下哭。」蕭任看向那唱歌的胡
    兒，是一個五十開外的老翁，心中默道：「這老兒唱歌真好聽！真有味！」

    　　待那老胡兒唱完，就聽廳外有人報到：「岑陬到了！」昆莫即命停了舞樂，傳喚岑
    陬進來。就看一個少年，約莫十一、二歲，身著錦繡，進來廳內，向昆莫說：「爺爺好
    ！」又向細君說：「二姥姥好！」昆莫即命賜座於左首，正與蕭任對面。蕭任看岑陬生
    得不似一般西域胡兒壯碩，神情倒還溫和。

    　　昆莫就向細君說：「我還帖記著要向妳說那第二件好事，岑陬就來了。這準要讓妳
    高興歡喜的。」

    　　細君就笑道：「昆莫又要為我費心了。築成這江南莊院，就不知費了多少氣力。
    如何又敢煩大王為我費心！」

    　　昆莫就笑著說：「這事我苦思良久，都是為妳的後半生設想。」說著就指著岑陬說
    ：「我打算把妳嫁給岑陬。」

    　　這一說，馮嫽、英齊都挺直了腰背，驚得說不出話。蕭任卻還沒會過意來。細君還
    是強顏歡笑道：「大王不要尋妾開心。臣妾只要服侍大王一人。」

    　　昆莫卻搖著頭，說：「不！不！這事我已經籌思許久。我年紀大了，不能永遠照顧
    妳。岑陬的日子還長，妳早些嫁給岑瞰，將來才不會有人欺負妳。」

    　　細君就哭倒在昆莫身前道：「臣妾願永遠服侍大王。即待大王百年之後，臣妾也願
    意守節到老，永不服侍他人。」

    　　蕭任聽了細君哭嚎，驚醒了酒氣，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中大惑道：「難道細君惹
    了昆莫生氣，要將細君休掉。可是休掉了就算了，為何又將她嫁給孫子。如何有祖母和
    孫子結婚的？荒唐！荒唐！這如何還有人倫嗎？」

    　　昆莫又緩著聲音說：「我也是很捨不得妳。可是我已經老了。那些匈奴人、車師人
    視妳如芒刺在背。妳常常照料岑陬。岑陬也很喜歡妳。妳和他在一起，也比和我這老頭
    子在一起快活些。只要你好好照料岑陬，有一日，他成了個英武的國王，妳就什麼都不
    要怕了。」

    　　蕭任心中又驚又怒：「哪有孫子喜歡祖母，就要娶祖母作妻子。這是天大的恥辱。
    拿到任何地方都說不通的。」方要仗著酒膽說話，就聽馮嫽說道：「昆莫！細君固然捨
    不得你，可這事情我們漢人也是做不來。

    　　大王還是體諒細君的一番眷眷深情。」

    　　昆莫聞言，勃然震怒，道：「細君嫁在烏孫國，就是烏孫人，就行烏孫事。我難道
    不是為細君的終生著想嗎？」嚇得馮嫽、蕭任都不敢言語。

    　　可是細君仍然哭泣：「妾只顧跟隨大王一人。大王若一旦棄臣妾，臣妾就隨大王於
    九泉之下。」

    　　昆莫還是皺著眉頭說：「我既已定了心意，就不能更改。妳莫要說殉葬之事，那在
    烏孫是做不得的事，會不吉祥的。」說著就拂袖而起，帶著岑陬出了廳門，向莊外行去
    。留下細君哭倒在榻上，馮嫽、蕭任、英齊錯愕的立在桌前。

    　　那些胡姬、胡婢、樂師看了苗頭不對，都悄悄退出廳外。

    　　馮嫽趕忙前去抱住細君，勸慰道：「公主殿下！莫要哭了。這事或有轉寰餘地。」

    　　細君就站了起來，奔到牆邊，抽出牆上掛刀尋死。馮嫽趕忙奪住刀柄，哭道：「妳
    莫要如此！妳若死了，我可怎麼辦？」

    　　細君滿臉都是眼淚，說道：「我如何能受這恥辱？與其到時受辱，為人笑柄，不如
    現在了斷。」

    　　英齊看了這場面，也是眼中啥著淚水。蕭任趕忙行向前去，將刀兒奪下，說道：「
    公主！妳且莫著急。

    　　我們大夥兒合計一番，或許還有解法。」

    　　細君抱著馮嫽哭道：「我不知除了一死，還有什麼方法解脫？只可憐了阿嫽，和我
    在這兒吃苦這麼些年，吃寒受凍，忍耐腥羶，到頭來卻無依無靠。我們姊妹倆奉詔書在
    西域苦熬，到底是為了什麼？每天要強顏歡笑，打點送珠寶討那些酋長歡欣。碰到了匈
    奴人、車師人，兩句話就要動刀動槍。我們每天擔驚受怕，到底是圖些什麼？到頭來卻
    不免受辱。我好命苦！」就抱著阿嫽痛哭。

    　　馮嫽也是抱著細君痛哭說：「妳莫要說了。妳要死了，我可怎麼辦？妳千萬不要死
    。」

    　　英齊在旁邊也是痛哭流涕。

    　　蕭任苦思著，然後說：「不如我們寫個奏章，送回長安。陛下念妳在這兒多年辛
    苦，也許又送個公主來嫁給岑陬。」

    　　阿嫽停了哭泣，抬起頭說：「對對！也許陛下恩德深厚，找個新公主就把我們換回
    關內。」

    　　細君還是哽咽道：「這法子行嗎？恐怕還要昆莫百年後，才能蒙恩詔，回到關內。
    」

    　　阿嫽說：「不論如何，我們先請下詔書。到時昆莫顧念與陛下的翁婿名分，就必要
    回心轉意。」

    　　細君就說：「那我們就趕快寫下奏章，著人送回長安。」

    　　阿嫽就叫道：「周謇！周謇！」

    　　那廳外走入一個漢人男子。蕭任看正是在紅頂氈幕中，受車師人壓制的公主侍衛。
    周謇看廳中混亂，也是不安，問道：「殿下有何吩咐？」

    　　阿嫽說：「你快準備刀、筆、木簡條子。殿下要為奏章。」

    　　待那周謇將刀、筆、木簡條子、韋編取來，細君和阿嫽就將今日的事原委講出，又
    聲淚俱下道及在西域的險惡。最後說昆莫要將細君嫁給孫子，懇乞陛下顧念人倫之不可
    廢，恩准公主待昆莫薨逝後回鄉。

    　　那周謇文筆甚佳，邊聽邊寫，待公主講完，周謇也寫完了。周謇將奏稿校視一遍，
    將幾個錯字用刀子削去，提筆補上。就將奏章呈給細君觀看。細君叫阿嫽、蕭任、英齊
    一起觀看。真是文情並茂，加減一字也難，誠古來奏章之佳作也。細君就命周謇騎快馬
    ，日夜兼程，將奏章送回長安。

    　　當日細君還偶爾哭泣。馮嫽都趕忙勸慰，說奏章送回長安，若是馬快，不上一個月
    ，就會有消息。到時陛下體諒公主辛勞，公主就還鄉有望了。蕭任聽了，心中雖然也是
    拿不得準，可是也只有依樣安慰細君。英齊也偶爾順著細君說話，討細君高興。細君想
    著或許此生還能再回到家鄉，有時也破涕為笑。

    　　接下來十餘日，昆莫有時來請細君等人去赤谷城中。可是細君懼怕一去了，就被架
    上花轎，送入洞房，就都稱病不出。

    　　到了二十日上，這一日廳外有人報到：「左夫人到！」

    　　馮嫽趕忙吩咐：「還是說右夫人身體不適。千萬莫讓這胡婦進來。」

    　　蕭任看馮嫽分外緊張，就問：「這左夫人是誰？」

    　　馮嫽說：「這胡婦在背後一意陷害公主殿下。當年陛下將細君嫁來烏孫國為夫人。
    單于怕烏孫國王成了陛下的女婿，與匈奴人作對。於是趕緊將右賢王的女兒嫁給昆莫。
    細君就成了右夫人、那胡婦就成了左夫人。

    　　仗著她父親的在西域的勢力，連昆莫都畏她三分。」

    　　蕭任說：「今番不知因何事而來？」

    　　馮嫽說：「管她去！必定沒有好事。」

    　　才說著，就聽外面人聲喧鬧。馮嫽、蕭任趕忙到正廳旁觀看，就見七、八名胡兒和
    莊院中奴僕拉拉扯扯，衝進院中。後面跟著一個身著粉緞袍子，腳上穿著皂靴子，嘴似
    櫻桃的胖胖婦人。那婦人見前面的胡兒架開通路，就跳進了院中，上了台階，要推門入
    廳。馮嫽怒叱道：「放肆！什麼人擅闖入右夫人別宮？」

    　　那粉緞袍子的婦人就停下腳步，歪頭看著馮嫽說：「原來是馮姑娘！我要見姊姊！
    」說著就推門入了正廳。蕭任、馮嫽趕緊從後面趕去。

    　　馮嫽叫道：「左夫人！右夫人身子有恙，不方便見客！」

    　　左夫人隨口道：「我又不是客人！幾日不見，可想得緊哩！」看細君不在正廳，就
    向後進走去。那幾個僕人想要攔阻，被那胡婦怒叱，都趕緊退下。馮嫽、蕭住在後苦苦
    勸阻，可是那左夫人不理不睬，就行到了後院。那些僕人都急得大叫：「公主殿下！左
    夫人來也。」左夫人方行到了後院中，就看細君推門而出。英齊跟在後面，頭髮猶未梳
    理好。

    　　左夫人就說：「聽說姊姊身子不舒服，好些日子都沒有進赤谷城了，妹妹就趕來
    探望。」

    　　細君忙說：「託得妹妹福份，現在身子已然大好了！」

    　　左夫人就行向那內廳中。細君忙道：「妹妹請進來坐！」左夫人自己就找了張椅子
    坐下。看到英齊，就問：「這位像花一樣的姑娘是誰哩？」看著英齊怒目盯著自己，左
    夫人倒是一驚，嘀咕著：「怎的擺著，卻是個將軍樣？」

    　　細君說：「這位英姑娘是關中來的朋友。」

    　　接著馮綝也進了內廳。蕭任倒是避嫌，不敢進去，只在院中守候。

    　　左夫人又道：「聽說前些日子，姊姊在山上遇到了些強盜，挺受了驚嚇。」

    　　馮嫽就說：「那些強盜頭子是車師國王，說受了匈奴人指使而來。」

    　　左夫人看著馮嫽，笑說：「馮姑娘的嘴巴越發厲害了。」

    　　細君說：「阿嫽說話鬧著玩的。妹妹不要介意。」

    　　左夫人又說：「姊姊好福氣呀！昆莫說要叫岑陬娶妳作妻子。我說昆莫偏心，還幫
    姊姊蓋這好房子住。

    　　我吵著也要嫁給岑陬，昆莫就是不答應。」

    　　蕭住在廳外聽了這話，氣衝牛斗，暗道：「細君受此大辱，這左夫人倒來調侃。委
    實可惡！」

    　　細君說：「我蒲柳賤質，不能得昆莫歡心。妹妹正受昆莫寵愛，如何肯放得下妹妹
    ？」

    　　左夫人說：「哎喲！姊姊得了便宜，還要賣乖。我偏偏不依。明兒叫我父親牽些牛
    羊，拿些金玉寶貨來賄賂昆莫。一定要將我也嫁給岑陬。」

    　　蕭任聽了，心中卻是大奇：「這左夫人身為一國后妃，如何卻講這些不三不四的言
    語，有失了體統。那有女人家祖母不作，要作孫媳婦？還要岳父出錢贖身？」

    　　馮嫽又插口道：「左夫人既有意嫁給岑陬，何不和昆莫說去？最好還是公主侍候昆
    莫，左夫人去侍候岑陬。」

    　　左夫人也說：「我也是這樣說的。我還說我年紀小，配岑陬比姊姊合適。」可是眼
    睛滴溜溜的轉一轉，又反口說：「不過若是姊姊不嫁岑陬，那我作妹妹的也就不敢嫁了
    。」

    　　細君說：「妹妹來這兒，也口渴了吧？」就吩咐後面胡婢端出果子糕餅。

    　　蕭任看那左夫人胡亂吃些東西，又講些不倫不類的話語，而細君卻一再容忍，心中
    更是憤恚。那左夫人吃了些糕果，就向細君說：「姊姊頭上的髮飾可真是好看。敢莫又
    是漢朝皇帝送來的？長安時下流行的？」

    　　細君就說：「妹妹要喜歡，就送給妹妹。那後面還有些新奇的，待會兒，一併作一
    盒，給了妹妹。」

    　　左夫人說：「不敢當！不敢當！」

    　　蕭任聽了，恨不得拔刀殺進內應。可是看那胡婦是烏孫國左夫人，終究不敢造次。

    　　一會兒，那左夫人就說要走了。細君趕忙去後房中，取下首飾，又再包了一盒，出
    來拿與那左夫人。左夫人還是說：「不敢當！」順手就接下了。

    　　細君送那左夫人，到了內院門口，那左夫人就回頭說：「昆莫聽姊姊不肯嫁給岑陬
    ，卻是老大不歡喜。

    　　姊姊可要在意了。姊姊可要好好想想再見昆莫時的話語。」

    　　細君聽了唯唯諾諾。那左夫人就率了些胡兒奴僕，出了莊院，揚長而去。

    　　又過了兩日，均沒有昆莫的消息。細君雖然志忑不安，終是不敢出了別宮。到了第
    三日一早，果然昆莫捎信來，說匈奴右賢王的氈幕已經到了北境，備了大禮，要以子姪
    輩的身份見昆莫與嬸嬸細君公主。昆莫要細君今晚務必要到城中，與姪兒匈奴右賢王相
    見。

    　　蕭任聽右賢王是昆莫的姪子，大惑不解，問阿撩：「昆莫不是右賢王的女婿嗎？如
    何右賢王反倒是昆莫的姪子。」

    　　馮嫽說：「其實昆莫與匈奴人淵源深厚，因此一直不願過分激怒匈奴人。在前秦時
    ，西域月支人兵勢強大，將烏孫國滅了。烏孫王家人丁被誅戮殆盡，只有昆莫還在襁褓
    之中，被奴僕送到匈奴冒頓單于處，懇乞收留。當年冒頓單于方崛起於漠北，正與東胡
    作戰，不願再西樹強敵月支。單于既不願收留，就將昆莫丟在酷寒隆冬的冰雪荒原上。
    可是三日後再去看，卻發現昆莫不但沒有死，而且哭聲嘹亮有力。更看到那雪地周圍飛
    滿烏鴉。冒頓單于懷疑是神仙藉烏鴉來保護昆莫。於是就收養昆莫為義子。後來昆莫長
    大，饒勇善戰，匈奴的諸位王子都相形遜色。昆莫為冒頓單于立下許多大功。從統一大
    漠南北，討伐東胡，到圍高祖皇帝於平城，昆莫無不奮勇當先，攻破敵陣，拔得頭功。
    後來昆莫向單于請兵，伐月支為父兄報仇，冒頓單于甚嘉其志，就授與五萬兵馬。昆莫
    回到烏孫舊地，將月支人打敗，往西趕走，奪回赤谷城。可是昆莫就再也沒有回漠北去
    見冒頓了。聽說冒頓很是想念昆莫。屢次派人相招，可是昆莫卻都沒有回漠北去看冒頓
    。聽說冒頓單于死時，還唸著昆莫的名字，並告誡子弟，萬不可與昆莫的烏孫兵馬為敵
    。」

    　　蕭任聽那大草原上兩位英雄霸主的恩怨故事，不禁悠然神往。英齊在一旁也是聽得
    津津有味。蕭任想起昆莫已然年老，卻又歉噓嘆息。英齊又怨道：「聽個故事也要嘆氣
    。」

    　　馮嫽又說：「昆莫既是冒頓的義子，則今日的匈奴單于與諸位名王，論輩份都是昆
    莫的子姪、甚或孫兒輩了。」

    　　細君聽說要會匈奴右賢王，就知道不能推託，一定得去。西域諸國早先都與匈奴交
    好，並不知有漢。直到前些年博望侯張騫開通西域，各國才知中國富裕。漢朝皇帝又每
    年大筆金珠寶貨、綾羅綢緞賄賂之，西域諸國才開始親附中國。但自漢初冒頓單于以降
    ，匈奴人就視西域為禁臠。到了今日，雖然中國攻破樓蘭、軍師，又兩次征伐大宛，但
    西域諸國仍是畏懼匈奴兵鏢勇強大。這匈奴右賢王固然是以子姪禮來見昆莫，但其實亦
    含有揚匈奴聲威，以警告烏孫的意思在內。烏孫固然是西域數一數二的大國，但匈奴右
    賢王來見，卻不能不盡情款待。

    　　到了傍晚時分，昆莫遣了車馬來迎細君等人。細君帶了五名漢人從官，並馮嫽、蕭
    任、英齊等人向赤谷城中進發。蕭任仗著自己武功了得，就取了柄三尖兩刃鐵脊大刀，
    騎著飛煙，跟隨在車駕後，權充公主侍衛。

    　　不一時進得城內，到了王宮中，細君先去拜見昆莫。岑陬也在旁邊陪著。昆莫存問
    了細君的身子情況，然後就帶細君、岑陬等人向大殿付去。

    　　到了殿中，蕭任看中間又是烤全羊，七、八隻擺開在殿前。其餘的果子、蔬菜、大
    餅、肉湯擺得十張桌子都是。那大殿甚是高大，怕不有三四丈高。周圍寬廣，可容兩二
    百人同坐。但只在邁上放了些矮桌子、坐墊。殿內樸質無什裝飾，只有牆壁四周掛些刀
    劍、槍矛。還懸了生花氈毯，上面的鳥獸花草圖案十分繁複。

    　　環大殿牆上，都插著火炬。大廳正中央頂上，更懸了個兩丈寬的銅架，上面插滿胳
    膊粗細的火炬，將整個大殿照耀通明。

    　　昆莫明細君、岑瞰在旁邊坐下。蕭任等人就侍立一旁。一會兒，就聽外面宣道：「
    匈奴國右賢王到！」

    　　昆莫即宣進殿。

    　　就見一個武士跑到昆莫身邊，在耳邊竊竊說了兩句話。昆莫聽了，將眼睛瞪的老大
    ，卻沒有作聲。就見一行二十餘人走進殿中，當先一人大叫：「昆莫叔叔、嬸嬸！姪兒
    來給你請安了。」一行人到了昆莫面前弓身行禮。那帶頭的人，大約就是右賢王，趕忙
    叫著把禮盒抬上。五、六箱的寶貨，打開來都是些貂皮、熊皮、虎皮、鮫魚皮。還有老
    山參、靈芝、及許多不知名的草藥。最後還有一箱明珠、一箱金銀寶玉。

    　　蕭任看那些人中，十二個人扛著禮盒。其餘的除了當先的應是右賢王外，還有烏孫
    國左夫人、一個小女孩、還有八個赤手空拳的人。

    　　昆莫忙回禮賜座。左夫人幫忙點看那些珠寶禮物後，就也坐到昆莫身旁。

    　　那些人才剛剛坐穩，就轉右賢王身邊的小女孩大叫：「奧勝靡呢？我的奧勝靡呢？
    」一殿之人聽了，都十分驚訝。右賢王就笑道：「小丫頭！莫要胡鬧！」

    　　那小女孩才七、八歲，可是一點也不怕，就說：「爹爹！他們都說烏孫國有奧勝靡
    。我要見我的奧勝靡。」

    　　昆莫奇道：「小娃兒！你因何要見奧勝靡？」

    　　那小女孩張著大眼睛說：「奧勝靡是大英雄！我長大要嫁給他！」

    　　眾人聽了，都相顧愕然。草原上的胡人本來就對禮法與男女之防不甚講究。可是這
    天真浪漫的小女孩說出這話，卻是明細君等人忍俊不住。馮嫽低聲笑說：「這小女孩可
    謂少有大志！」

    　　就轉左夫人說：「這是我家小妹！她聽我說奧勝靡的英勇無敵，就十分仰慕，說一
    定要嫁給奧勝靡。」

    　　昆莫答道：「奧勝靡不住在這裡！你今天看不到他！」那小女孩聽了，就嘟著嘴，
    低頭不說話。

    　　右賢王就向昆莫說：「自叔叔離開漠北，轉眼間已四十餘年。昔年的娃兒、嬰孩都
    已長大，做了騎士。

    　　單于與眾位王爺都十分懷想幼時與叔叔遊戲的日子。」

    　　昆莫答說：「我也是很懷念在冒頓單于氈幕前的日子。可是來了赤谷城，百廢待興
    ，總是沒有空閒回去看視。」

    　　右賢王又說：「單于老是說，要叔叔、嬸嬸近年回去看看。昔年的友伴現在多鎮守
    四方，要相聚同歡，談何容易？單于說，若是叔叔肯回漠北盤桓些日子，就叫那些子姪
    輩、孫兒輩都回來團聚，向叔叔、嬸嬸叩頭請安。」

    　　昆莫若有所思，片刻又道：「離開漠北這些年了。只怕兒童相見都不能認識了。」

    　　右賢王說：「草原荒漠上的兒童，到現在還是喜歡聽人說當年叔叔勇猛善戰，拉百
    斤弓，嚇退東胡人的故事。叔叔若是回去，必定被小娃兒圍繞，吵著要聽故事。」

    　　昆莫：「呵呵！」乾笑兩聲，說道：「當年事，何必重提？不知醒思壺還在否？」

    　　右賢王說：「醒思壺已然於十年前故去。他弟弟可還兇得很。草原上的小孩都怕他
    ，叫他赤鬍老兒。」

    　　昆莫又間：「角藺還活著嗎？當年走得時候，他還不會騎馬。」

    　　右賢王答道：「角藺現在司藍扣爾一代駐紮，手下也有千頭牛羊，數百名健兒。上
    次還託人捎信說想念叔叔。」

    　　昆莫又間了些故人的消息。有些已然故去，有些卻做了王爺，手下牛馬盈野。然後
    昆莫就說：「快生用膳！大家好不容易見面，要盡情歡宴。」又叫那些胡姬、樂師出來
    獻舞奏樂。那些胡姬除了跳葡萄舞，又拿著琵琶跳了舞，最後又跳了支皮鼓舞。

    　　右賢王吃了些酒肉，就又開口說：「小女侍候昆莫已經三年了。我總是覺得她孩子
    氣，惹叔叔煩心。如果能得叔叔首肯，姪兒想將小女改配給岑陬。兩個年紀相當，就讓
    小孩子玩鬧在一起。姪兒再奉上十名穩重曉事的美女，侍候叔叔。」

    　　昆莫說：「嵐奇麗很好！我很喜歡！」

    　　右賢王說：「這丫頭在漠北是出了名的潑辣貨。單于知道我將小女送來服侍叔叔，
    已經不知罵了我多少次。姪兒這次也是奉單于命令，務必要將小女改嫁給岑陬。」說著
    就拍拍手掌，那殿外就進來了十位美女。

    　　除了有匈奴種的，還有漢家姑娘、西域番女、大秦胡姬。胖的、瘦的；高的、矮的
    ；黑髮的、金髮的。一應俱全。

    　　可是蕭任聽那右賢王說的道理狗屁不通，卻像是在威脅。

    　　昆莫沉默一會兒，就說：「這事情，我再想想。」

    　　右賢王也想給昆莫留個餘地，因此也未再說話。就又吃酒聽歌。那些胡姬又跳了
    些絲帶舞之類的。過了一會兒，右賢王又說：「早些年「兒單于」在位，年少不懂事，
    國中失了和氣。後來「句黎湖單于」在位之日太短。可是現在「且鞮侯單于」英明神武
    ，漠北一帶好生興旺。諸王都舊發向外。草原上的健兒都望風鼓舞，思欲有所作為。前
    些年數度困窘漢軍，打入雲中、定襄、五原、朔方，殺略了數千人。更將五原塞外的漢
    軍亭障盡皆燒毀。前兩年，漢國浚稽將軍泥野侯更是陣前起義，率兩萬兵馬歸順我朝。
    去年漢國貳師將軍、因杅將軍、騎都尉等又欲蠢動，卻徒然折了許多人馬糧草，而一無
    所獲。反鬧得騎都尉李陵都降順了我朝。

    　　到了現在，漢軍失了志氣，已不敢再踏上大漠一步。」

    　　蕭任聽了這些話，默想前些年貳師將軍海西侯李廣利伐匈奴，屢次不利，卻折了許
    多人馬糧草。浞野侯趙破奴率兩萬兵馬，去漠北接應匈奴左大都尉投降，卻遭單于圍困
    ，終於全軍降了匈奴。想著自從衛青、霍去病兩位大司馬身故後，趙破奴又降了匈奴，
    朝廷已無良將。看著右賢王氣焰囂張，心中覺得十分鬱悶。

    　　昆莫聽了這些話，並不言語。

    　　右賢王又道：「單于每想起冒頓與叔叔的恩情，都悵然涕下。說匈奴、烏孫本是一
    家，而今卻少有往來。

    　　單于總是說，若匈奴、烏孫若能像冒頓時一般親好，則大漠南北，含括漢國，向東
    直到海邊，向西直到康居、身毒，都可取在囊中。如此，誠為英雄之樂事。」

    　　細君聽了這話，還是不動聲色。可是馮嫽、蕭任卻都睜大了眼睛，看著昆莫的背影
    。

    　　昆莫卻是搖搖頭說：「我已經老了。岑陬還是年幼。恐怕不能舉國之力，以奉命於
    單于了。」

    　　右賢王說：「大草原上的牧人，雖然邦國眾多。但都是匈奴的好兄弟。只可恨這些
    年，漢人拿著金錢珠寶、錦繡綢緞離間分化草原上的兄弟邦國。現在好些草原牧人只想
    著拿漢人的錢，成天好吃懶動，連馬兒都騎不動了。」

    　　昆莫聽了也是點頭。只是並沒答腔。

    　　右賢王又進言說：「西域諸邦國若能與匈奴聯合，就可無敵於海內。烏孫為西域大
    國，可號召草原健兒與城郭諸勇士，向東取玉門關，由河西四郡，直抵關中。匈奴則度
    過大漠，由雲中、定襄分兵兩路直下關中。

    　　待會師後，一鼓破了長安。單于再往東略走山東諸郡。西域兵馬則轉向漢中、巴蜀
    ，沿江水直下丹陽、廣陵。

    　　且鞮侯單于親口許諾，若是能將漢國破滅，則烏孫為西域諸國之長，與匈奴平分中
    國，世為兄弟之邦，疆界永固。」

    　　昆莫聽了，還是無言，只是吃酒。

    　　右賢王就冷笑道：「昔日在草原上奔馳的昆莫，教敵人聞風逃竄，教婦人、嬰兒不
    敢哭泣的昆莫已經不見了。昆莫已然老了。」

    　　昆莫聽了還是不理不睬。

    　　右賢王又冷笑道：「昆莫既然老了，不中用了。何不將王位傳給奧勝靡。」說著豎
    起大拇指，道：「草原上的小兒都知道奧勝靡就像當年的昆莫一般勇敢善戰。奧勝靡作
    了國王，就帶領西域諸邦國，與匈奴一起治理天下。將牛羊向東向南，都牧放到海邊。
    」

    　　昆莫冷笑道：「我誠然老了，卻還知道如何治理國家。要說彎弓射箭，騎馬突馳，
    還是不輸少年。烏孫國的事，有我昆莫在，就不勞外人插嘴。」

    　　右賢王就張大嘴巴，故做詫異，通：「我只道烏孫國都像婦人一般沒有氣概。原來
    昆莫還會生氣。我今天走過草原，來到赤谷城。見到草原上的小兒都不會騎馬，給馬顛
    著屁股跑。更不會射箭，教弓弦彈到了眼睛。」

    　　那旁邊的烏孫武士聽了這話，都憤怒的將手按在腰間佩刀上。

    　　昆莫冷笑說：「我烏孫國的勇士都是我一手教練出來的。單于要是想看看烏孫國
    的兵馬，昆莫隨時奉教。」

    　　右賢王就道：「好說！好說！我今日身邊正好帶了三種匈奴的寶貝，要給昆莫看看
    。」說罷就指著旁邊的一個武士說：「這是我們匈奴國的一個尋常武士。可是他弓馬精
    熟，勇敢鬥勝，要比那些烏孫國草原上的小兒強大多了。我們匈奴有三十萬這樣的騎士
    。烏孫武士若是連他都勝不了，何不就聽命於匈奴單于，一起做番事業？」

    　　那旁邊就有七、八個烏孫勇士跳出來，說：「昆莫！讓我們和匈奴人較量。我們不
    能讓匈奴人小看了。」

    　　昆莫就指著其中一人說：「好！喀赤！你去和匈奴人較量。」然後又大聲向右賢王
    說：「兩方比試弓馬，該以幾箭為勝？」

    　　右賢王笑著說：「烏孫人太久不打仗了。另會射箭靶子了。要比就要比試真功夫。
    在馬上一刀一槍，弓箭盾牌，能夠取勝就是好漢。」

    　　昆莫就說：「也可以！但今日只是比武較量罷了，不可傷了性命。」

    　　右賢王說：「不消說！自然如此。」

    　　喀赤與那匈奴武士就出得殿外。昆莫、右賢王等人都跟出了殿外觀看。喀赤選了桿
    長矛，戴上兜鋆，被上了連環銀鎖甲，戴上了掩心鏡，士了烏雛。那匈奴武士拿了把大
    刀，也戴著兜鰲，身著鑲銅鏡牛車甲，騎著五花馬兒。兩名騎士各騎馬立在場邊。昆莫
    一聲令下，兩員饒將就對衝過去。「鏘鏘！」一合即散。兩騎又回過馬來，再相對衝去
    。「鏘鏘！」馬影交叉，就見喀赤拖著半截槍，返到場邊，滿面羞慚。那桿長矛已叫大
    刀削成兩節。

    　　右賢王大笑道：「如何？我匈奴國的武士，足可縱橫大漠南北，無敵於天下了。」

    　　昆莫冷笑說：「這不像是尋常騎士的手段。你找個將軍來誑我。」

    　　右賢王還是大笑：「叔叔老了。真輸不起。」

    　　旁邊的烏孫武士都怒道：「昆莫！讓我們再與他拚鬥一場。」

    　　昆莫說：「這不是普通騎士。你們不是他的對手。莫要被他激怒了。」

    　　可是在這宴會場上，如何去找那烏孫國的上將？那些烏孫武士都求道：「昆莫！我
    們願意以性命來護衛烏孫勇士的名聲。請讓我們再較量一次。」

    　　昆莫只是要回頭走入殿內。此時，忽然聽見那院外馬兒長嘶，一名蒙面騎土，兜鋆
    、連環銀鎖甲、掩心鏡一應具全，持三尖兩刃刀，馭著匹青灰色馬兒，衝進院中，用生
    硬的烏孫語叫道：「我願意以性命向匈奴國的騎士挑戰。」

    　　昆莫並不知這騎士是誰。可是細君、馮嫽看那馬兒就是飛煙，心中「突」的一跳。
    再回頭去找，身邊已無蕭任、英齊的影子。細君、馮嫽不禁著急起來。

    　　那匈奴騎士看蕭任飛馬奔來，一刀迎面劈來，急策馬避過，叫道：「蒙面騎士！因
    何不敢見人？」

    　　蕭任就大叫：「我乃烏孫國無名小卒。要來教訓桀傲的匈奴騎士。讓他知道昆莫手
    下騎士的功夫。」說著又調轉馬頭，衝了過去。

    　　那匈奴騎士看蕭任兵刃奇特少見，又刀法快捷如風。就怒喝聲中，亦挺刀向蕭任奔
    去。「鏘鏘！」兩人於馬上纏鬥起來。那匈奴人本是沙場老將，喬裝成尋常侍衛，刀法
    冷辣兇狠。一經交手，就將蕭任殺得招架不住。

    　　蕭任見攔腰一刀砍至，忙就取三尖兩刃刀架住。「鏘！」一聲，虎口震得發麻。那
    匈奴武士刀法異常沉重。蕭任遠待回擊，又是當頭一刀劈來，急運著刀桿將敵人大刀斜
    架而開。「鏮！」吃不得那匈奴人力大刀沉，手臂都給打彎了。蕭任慌忙中頭一偏，勉強那大刀給架在左肩上，毫釐之差就要
    砍到肩膀。蕭任只覺得那匈奴武士刀法迅捷，還來不及還擊，又是一刀砍來。那大刀又
    特別沉重，蕭任遮架了五、七刀，就覺得虎口酸痛麻癢。不得已，忙將飛煙向後縱去，
    揮三尖兩刃刀護佐身前。但那匈奴武士哪裡肯放，策馬纏住蕭任，還開二尖兩刃刀就迎
    面劈砍刺削，一刀猛似一刀。蕭任一步一步後退，兩手抓著刀桿，盪開左邊一刀，右邊
    又是一刀劈來。架開頭上一刀，又是馬下一刀斜斜刺來。蕭任心中亦是悔恨自己太小看
    匈奴人武藝了，到於今進退不得。蕭任初次使用箕里克所授的二尖兩刃刀法，有些地方
    還未貫通熟練。急切間將那三尖兩刃刀做火尖槍來使，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驚得蕭任一
    身冷汗。

    　　細君、馮嫽看蕭任險象環生，卻不敢叫出來，怕拆穿了蕭任的面目。兩人只有緊緊
    牽著手兒，瞪大了眼睛，一邊看一邊祈禱神仙保佑。

    　　蕭任一路後退，卻還是招架乏力，眼看勝敗只在頃刻。那匈奴武士又是連三刀劈向
    蕭任頭顱。蕭任遮避不及，只有雙腿一夾，將飛煙縱起。那匈奴武士連忙趕來又是三刀
    ，削向蕭任背後。蕭任既然背對敵人，已處於劣勢。不得已只有再雙腿一夾，將飛煙縱
    開。如此，那匈奴武士連番追擊，但飛煙跑得快，卻總是在間髮之差，傷不了蕭任。只
    是蕭任一路繞著揚子跑，持刀架開敵人背後劈來大刀，已經是不成樣子了。那場邊人看
    蕭任仗著馬快，一路逃命，更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右賢王就哈哈笑道：「哎呀！烏孫的馬兒真不賴呀！打不贏，卻還可以逃命。」

    　　昆莫還只是冷笑。昆莫並認不出那蒙面武士就是蕭任。可是看那武士刀法怪異，手
    忙腳亂中卻每每化險為夷，心中又是納悶，又是關心。那些烏孫武士只道有上將出來教
    訓那匈奴武士，起初都為蕭任叫好。待看到蕭任迭入險境，都忍不住為蕭任捏把冷汗。

    　　蕭任方才給殺得招架乏力，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麼箕里克的三尖兩刃刀法都忘得一
    乾二淨，將口刀兒當火尖槍亂刺。現在藉飛煙之力，得稍事喘息，腦海中漸漸浮起箕里
    克的言語，想起那前三招救命的招式。於是仗著馬快，就將那三招使展出來，遮架匈奴
    人的攻勢。待到片刻，蕭任將那刀法中前三招救命招數使得純熟，就與那匈奴騎士戰了
    個難分勝敗。打了許久，蕭任也調轉馬頭回身去迎戰那匈奴武士，不再倉皇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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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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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