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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十回 良會不復久，此生何太勞？沙頭暮黃鵠，失侶亦哀號  2/2】

    　　場邊的烏孫武士看蕭任迎戰那匈奴騎士，縱然還難分難解，卻都放聲為蕭任喝采。
    細君、馮嫽看蕭任轉危為安，也都是鬆了一口氣。可是看那匈奴人勇猛，心中卻還是七
    上八下。

    　　那匈奴武士固然刀法精奇，但卻總是被不開蕭任那三招只守不攻的救命招數。縱著
    馬兒，打算要繞到蕭任背後。但那飛煙甚是神駿，身法靈便，如何都難以得逞。忽然見
    蕭任刀法陡變，迎面削來，那匈奴武士把大刀斜架，還開蕭任的三尖兩刃刀，就要縱馬
    乘勢撞入蕭任懷中。猛見銀霞閃動，那匈奴武士暗道不妙。就聽得：「鏮啷！」一聲，
    一刀板子將那匈奴武士打得頭冒金星，兜鑿落地，狠狠奔到牆邊。

    　　這時場邊的烏孫武士都爆出了如雷的采聲。右賢王則面色十分難堪。昆莫哈哈大笑
    ，將蕭任招到殿前，說道：「蒙面武士！你可將面巾扯下。鳥孫武士都將以朗誦你的姓
    名為榮耀。」

    　　蕭任夾著三尖兩刃刀，在馬上行禮說：「我乃無名小卒。不敢將面巾扯下。恐獲罪
    於昆莫。」

    　　昆莫心中詫異，但猜測此人或有難言之隱。也許是被黥了面的囚徒之流。忽然心中
    一驚，想到：「莫不是奧勝靡？」可是又想到那奧勝靡的刀法都是自己親傳，而這位蒙
    面武士的三尖兩刃刀法卻是從來沒見過。

    　　於是昆莫又說：「蒙面武士！我昆莫特允許你蒙面進入大殿，與我們一同歡宴。」

    　　眾人又同至大殿。昆莫即賜蕭任座。細君、馮嫽回頭看丟，見英齊已然回到身後，
    臉上露著得意的笑容。

    　　右賢王卻是怒目看著蕭任，彷彿想要看穿那面巾，知道蒙面武士到底是誰。昆莫哈
    哈大笑，就敬右賢王濟。又敬蕭任酒。蕭任將酒一仰而盡，就又轉右賢王說道：「似這
    般戰場上的弓馬廝殺。也還不算了不起。

    　　我們匈奴人還有第二樣寶貝。」說著就用手指著身邊的一名中年漢子說：「這位俠
    客有深不可測的神奇功夫。他龍隔空斷物，百步之外取人首級。像這樣的俠客，我們
    匈奴也有好幾百位。昆莫可願見識他的神奇功夫？」

    　　昆莫說：「好！我常聽人說起這般江湖伎倆。今日倒要見識一下。」

    　　右賢王就命人將三柄長矛遠遠放在殿前。叫那漢子立在百步之處。蕭任看那人兩個
    太陽穴高高隆起，顯然是練了某種內家功夫到了深沉的火候。就見那漢子將兩臂圍起，
    氣守丹田，單掌平推而出。猛然聽到：「鈧隆隆！隆！」如春雷乍起，那三柄長矛中間
    一柄已經攔腰折斷了。蕭任看那兩家掌力，威力驚人，見所未見，心頭也是訝異。又見
    那漢子如法施為，瞬間又將其於兩柄長矛擊斷在百步之外。

    　　那些烏孫武士得昆莫調教，刀槍弓馬，樣樣精熟。可是於這般內家功夫卻是一竅不
    通。見了那俠客的神奇武功，都不禁為之氣奪。

    　　右賢王又說：「像這樣的功夫，烏孫人可曾見過？」

    　　昆莫還冷哼道：「這些江湖把戲有什麼大不了。赤谷城中每天早上賣膏藥的、要把
    式賣藝的、變戲法的，起碼有幾百個。」

    　　右賢王笑道：「昆莫太不識貨了！這位俠客並非賣藝者流，乃是祁連老祖門下的得
    意弟子，深山中修行有道的鍊氣士。」

    　　蕭任聽了，心中驚道：「這莫不就是大師兄說的「太乙神雷」？」

    　　昆莫雖然也曾聽過祁連老祖的毛頭響亮，還是嘴硬：「那又有什麼大不了？戰場上
    數萬兵馬馳驟，百丈之外矢石齊飛。躲過了羽箭飛石，瞬間奔馬長槍就到眼前。像你這
    樣提氣運功打幾桿不會動的長矛，在戰場上一無用處。」

    　　蕭任聽這話，心中茅塞頓開，暗想著那江湖武功與戰場攻勝的分野。

    　　右賢王卻又說：「昆莫說的沒錯！可是我們只要潛伏兩個這樣的高手俠客到敵人營
    壘中，刺殺主帥，就可不戰而亂人之兵了。」

    　　昆莫聽了這話，還是強辯：「那有什麼難處？我們烏孫勇士個個功夫精強。百丈之
    外，應弦斷柳。我每日派一千個勇士，全裝勁甲，守在氈幕外，就是飛鳥也難渡過。」

    　　蕭任聽這話與固然有理，但似這般每日守在氈幕中，卻要如何攻敵取勝？

    　　右賢王大怒說：「昆莫老而怯懦。另會效婦人喋喋不休，強詞奪理。」

    　　那些烏孫武士轉右賢王侮辱昆莫，都憤然作色，要拔刀與右賢王廝拚。

    　　但右賢王視若無睹，又神色悠然，說：「昆莫手下若沒有武士能擊敗這位俠客，則
    何不就與匈奴結盟，併力東向，將那中國土地劃作無垠牧場。否則一旦匈奴三十萬鐵騎
    壓境，單于手下這許多俠客就縱橫於烏孫國內，日夜將昆莫因於藍幕之內，與那婦人、
    嬰孩一起愁眉哭泣。」

    　　烏孫武士聽那右賢王出言要脅，都爆出了吼聲，要與右賢王拚命。但昆莫還是揮手
    ，要眾人停了喧嘩。

    　　右賢王待眾人聲歇止，又說：「匈奴與烏孫本是兄弟之邦。受了漢人金銀綢緞、美
    女的離間，才日益疏遠。單于一片苦心，願昆莫早定了心意，絕了漢國賄賂，棄了漢國
    美女，與匈奴共圖大業。」

    　　蕭任遙望細君、馮嫽。見兩人都是臉色蒼白。馮嫽更是坐立難安。又見左夫人睨視
    著細君冷笑，蕭任心頭更是激憤難耐。

    　　昆莫沈吟了半晌，又說：「烏孫國的事情，烏孫人自己決定。單于必要與昆莫會獵
    ，昆莫敢不提舉國之師，陳於北境，敬候單于教誨。」

    　　右賢王料不到昆莫脾氣這麼崛，這麼硬，竟不惜以兵戎相見。於是又綾著聲說：「
    單于與諸位王爺都是緬懷當年冒頓創業艱難，思欲與叔叔共創新局，宣揚祖烈。單于一
    片苦心孺慕，想起父老凋零，叔叔又遠在萬里，常常與諸位王爺相對垂淚。叔叔可要
    體察後輩的心意呀！」

    　　蕭任聽那右賢王威脅不成，又要動之以情，恐怕昆莫一鬆了口，不但壞了大事，更
    要害了細君的性命。

    　　於是就跳在殿中，叫道：「我們烏孫國的事情，不勞匈奴人插手。我是無名小卒，
    敢與那祁連老祖門下高人較量，要匈奴人知道烏孫國也有能人。」

    　　昆莫厲聲叱道：「放肆！退下去！」

    　　可是右賢王正要殺雞儆猴，揚刀立威，哪裡就肯放過蕭任。就趕快說：「原來又是
    那不敢見人的蒙面武士。」說罷向那祁連老祖的門下使了個眼色，然後又說：「今日機
    會難得。匈奴、烏孫的能人必要較量較量。」

    　　那漢子就踏步向蕭任行去，到了十步外，就「轟嚨嚨！」將「太乙神雷」打出。蕭
    任看那漢子將手圍在腰際，猛覺得熱浪襲面而來，趕忙就回身避開，揮手打出兩枚浩然
    指力。那漢子見蕭任指力破空而至，心中亦是驚駭，連忙跳開。足方點地，又向蕭任縱
    去，將兩臂圍在腰前，「轟轟嚨嚨！」打出太乙神雷。蕭任向後翻身避開，於空中又將
    浩然指力射出。一時間大殿內雷聲嚨嚨不覺，指力瀰空漫射，將些無辜的鍋碗飄盆都打
    碎在地。昆莫、右賢王等人看了這等威勢，也是訝異，慌忙起身走避。

    　　蕭任自與箕里克在山洞中接連比拼內力三個月後，內力修為已非比等閒，更有將那
    浩然真氣與蛤蟆功融於一爐之妙。看這祁連老祖門下功夫其實尋常得很，心中不禁竊笑
    道：「這夯貨比剛才那匈奴武士的大刀要好對付多了。」與那祁連門下，在殿中縱跳追
    打了片刻，看看殿中已經狼藉不堪，就爆喝一聲，雙掌迎向前丟。那祁連門下自恃武功
    了得，雖然還是懷疑蕭任的門派路數，亦怒吃聲中起掌相迎。

    　　聽得「砰！」一聲，那祁連門下覺得蕭任兩掌中貫出熾熱的浩然真氣。那祁連門下
    暗笑道：「祁連門的「太乙乾陽功」乃是至陽的功夫。這小子敢班門弄斧，是自尋死路
    。」忙催動真氣運轉，將那浩然真氣盡皆吸納。猛然覺得蕭任兩掌冷例猛辣，暗道不好
    ，急撤了手掌，向後退去。

    　　殿中眾人看兩人一合就散，還摸不清原委，就見那祁連門下臉色慘綠，吐出一口黑
    血。眾人都是大驚，那殿中一時沉靜無聲。只片刻那些鳥孫武士又爆出如連天爆杖似的
    喝采聲。

    　　那祁連門下抖著聲音說：「你使的不是浩然真氣！你到底是誰？」

    　　蕭任說：「我只是烏孫國的無名小卒。不能告訴你我是誰！」言罷，即轉身回到桌
    後坐下。

    　　右賢王此時臉色十分難堪。只是大殿中杯盤碎片、瓜果糕餅、炭火羊肉滿地都是。
    顯見一場高會要不歡而散了。

    　　就聽那右賢王朗聲說道：「這些匹夫之勇也不算什麼。我們匈奴還有一樣寶貝，就
    是帶兵元帥。能料敵於心腹之內，決勝於千里之外。在談笑之間就教你千軍萬馬、精兵
    勇將灰飛煙滅。」說罷將手向後一指，說：「請看！」

    　　這時一個立於右賢王身側的胡人，將帽子摘下，露出花白的鬍鬚，炯炯有神的雙眼
    。那人一直低頭站在右賢王身旁，又帶了碩大帽子，十分不起眼。眾人本來都沒有注意
    。這時蕭任看那人，雖然著胡服，皮膚曬得黜黑，鬍鬚又留得老長，但卻十分眼熟。忽
    然蕭任忍不住大叫：「趙將軍！」

    　　那人回頭看了蕭任一眼，但又轉回頭看向昆莫。

    　　就聽右賢王說：「這位是前漢國浚稽將軍浞野侯趙破奴。前些年趙將軍破樓蘭、軍
    師，更與匈奴為敵。

    　　趙將軍有四方之志，現在歸順單于，受我朝重用。就像秦國用衛秧，楚國用吳起一
    般。你們烏孫國可有這樣的寶貝嗎？」

    　　昆莫冷笑道：「你可是要和我比試兵法？」

    　　右賢王說：「昆莫用兵誠然勇猛神妙。但昆莫年老。數年後只要昆莫謝世，烏孫就
    無可帶兵之將。到時就成了俎上魚肉。縱有能人異士、十萬兵馬，也是不堪一擊了。」

    　　昆莫說：「我誠然年老。但在有生之年還可將運兵之道，盡傳授給岑陬。等到我
    死了，烏孫國也就不怕你們了。」

    　　岑陬雖然年幼，也是站起來說：「我要像我爺爺一樣，用奇謀取勝，絕不讓人小看
    了烏孫國。」

    　　就聽趙破奴笑道：「孺子之志，誠然可嘉。可是難免紙上談兵之譏。中國有一個故
    事，戰國時趙國有一個將軍叫趙奢，善運兵用謀，打了好幾次勝仗。他兒子名叫趙括，
    雖然沒有打過仗，眾人也都稱道說他善於用兵。趙奢每次和趙括談論用兵的方法，都辯
    不贏趙括。可是趙奢卻說趙括不會用兵。後來趙括帶兵與秦國打仗，果然大敗身死。趙
    國因此死了四十五萬人。」然後就向岑陬說：「你今日縱然在紙上侃侃而談，沒有見過
    真的陣仗，也只是小孩遊戲罷了。」

    　　岑陬聽了，臉色慘澹，頹然坐下。昆莫也是皺著眉頭，說不得話，心中想著自己一
    旦辭世，岑陬又是在弱，沒有真的打過仗，則費盡一生辛苦打下的根基，也許真的就要
    土崩瓦解了。

    　　蕭任看這情況也是愛莫能助，只有心頭乾著急。看細君望過來的眼神，可是自己也
    是沒有帶兵打仗，運籌決勝的經驗，如何能當得住趙將軍的老於用兵。

    　　右賢王又說：「知兵與不知兵，知曉門道的人一席話就見真章。昆莫！你縱然負氣
    不肯聽從單于號令，可也不能不為岑陬的一生著想呀！」昆莫只是無言。右賢王又說：
    「昆莫！你已殘燭將盡。人死了就如火炬熄滅。可是岑陬的一生還長。單于願與你款血
    立誓，絕不虧待岑陬。待取得了中國土地，永遠讓岑陬為西域之長。」

    　　蕭任看昆莫神色淒涼，想起白髮將軍，英雄遲暮，心中十分感傷。可是現在昆莫受
    了右賢王逼迫，卻是事關中國與匈奴存亡大計。若是西域諸國與匈奴不相親附，則就如
    斷了匈奴右臂一般，中國就可全力對付匈奴。若是西域諸國皆為匈奴後援，則匈奴如虎
    添翼，只怕中國又要走回那屈辱的和親納幣老路上了。若再等而下之，也許有朝一日真
    的胡騎南下牧馬，就不堪設想了。自然烏孫是西域大國，動靜皆有左右全局的千係。

    　　細君、馮嫽、蕭任、與那些隨侍的漢人從官，想起這中間的重大利害，都是愁眉不
    展，束手無策。

    　　忽然聽昆莫身後一個女子說道：「趙將軍！你如今在匈奴國得意，可記得那池邊哭
    泣的小女孩麼？」蕭任看去，卻是英齊在冷冷的說話。

    　　不料趙破奴聽了這話，卻臉色變作青紫色，看向英齊說：「妳是？妳就是在那水池
    邊哭泣的小女孩？妳真的就是？」

    　　英齊還是冷冷說：「不錯！就是我！我就是那一夜，在那水邊哭泣的小女孩！我還
    是趁你不備，用暗器殺了你三名衛士的人。」

    　　眾人料不到情況有此奇變，都睜大了眼睛，看著英齊、趙破奴。

    　　趙破奴抖著聲音，怒道：「你趁著我好心好意救妳要回營去，卻殺了我的衛士。我
    要殺了妳！妳害苦了我！」

    　　就聽英齊說：「不錯！我騙你說我住在長城邁上。我騙你說我父母被匈奴人殺害。
    我還騙你說匈奴人將我抓去，可是我又逃了出來。我還騙你說我找不到家，我要回家。
    」

    　　右賢王急得大叫：「趙將軍！你冷靜些！都是自己人。」

    　　趙破奴握緊著拳頭，痛苦的說：「妳為什麼要騙我？妳這卑鄙的丫頭？妳害了我。
    妳毀了我的一世好名聲。」

    　　英齊還是冷冷的說：「單于知道你還有兩萬兵馬，畏懼你善於用兵。就拿錢給我叔
    叔，趁你離營取水時，教叔叔與我將你拿下。你可知道了嗎？」

    　　趙破奴抓著頭髮，咬著衣服，說：「我恨不能當時殺了妳。我本來可以殺了妳的。
    」

    　　英齊冷笑道：「不錯！你可以殺我！剩下五名衛士，武功都高得很，要殺我簡直
    易如反掌。可是你下不了手。偏偏一直問我為什麼？等到叔叔來時，就太遲了。」

    　　趙破奴仰天長嚎，好像是哭，又像是笑：「我趙破奴一世好名聲！哈哈！浚稽將軍
    ！浞野侯！就在一念之仁，毀於女人之手。哈哈！」

    　　蕭任聽了這些話，一陣寒意直上背脊，骨碌碌的打了個冷顫。默默看著英齊，心中
    想著兩人一路患難相扶持，走了不下萬里路程。可是英齊卻還是像個謎一般，身世背景
    都不可知。翻念又想起英齊就是昔日在十里坡刺殺太子、柏梁台刺殺細君的紫衣人。蕭
    任暗暗自問：「這女子到底還有多少裏，不為我知？」心中更是毛骨棟然。

    　　細君聽了趙破奴與英齊的可怕故事，不禁將身子挪遠英齊，緊緊依靠著昆莫。馮嫽
    與諸位漢人公主從官，都不由得將腳步移開，膛目結舌的遠遠望著英齊。

    　　趙破奴「啊…」又大叫一聲，就奔出了殿外。右賢王在後面苦苦追趕，到了殿門，
    已經看不到趙破奴的身影了。右賢王憤恨的盯著蕭任、英齊，然後向昆莫說：「昆莫！
    匈奴與烏孫的兄弟情誼是切不斷的。今日之事，單于早晚會要你下定個心意。你自己好
    好考量！」說著就踏步出了殿外。

    　　左夫人連忙大叫：「爹爹！」

    　　其餘右賢王從人也都趕緊離去。另又那小丫頭還在叫嚷：「我要看我的奧勝靡！」
    可還是被僕人抱出殿外離去。黑夜中猶傳來小丫頭的哭叫聲：「我不要走！我要我的奧
    勝靡！」

    　　昆莫看右賢王等人都走了，就命人將殿中清理乾淨。然後教蕭任前去，說：「你可
    是細君的朋友蕭任？」

    　　蕭任扯下面巾，伏身下拜，曰：「我自作主張。請昆莫責罰。」

    　　昆莫前身將蕭任扶起，看著英齊說：「今日多虧你兩人出力，否則烏孫要受天大的
    恥辱了。」又向細君說：「你們這幾日就先住在宮中。我著人加倍戒護。」然後再看著
    蕭任、英齊說：「你倆要加力保護右夫人。」

    　　說著就牽著岑陬的手兒，向殿後行去。

    　　看著昆莫的身影消逝在門後，左夫人就向細君冷笑道：「妳莫要得意的太早了！事
    情還沒有了結哩！」

    　　就轉身與從人向後面行去。

    　　細君還看著左夫人的身影發楞。馮嫽就催促眾人簇擁細召回房休息。英齊一人默默
    在後面踴踴獨行。蕭任回頭看去，心中有說不出的傷感與傍徨。

    　　當晚一夜無話。到了第二天，眾人卻都不理睬英齊了。只有細君偶爾還和英齊說些
    話。英齊還是一貫的冷笑。只有看到蕭任時，才緩下臉孔，瞪著蕭任。可是蕭任也忽然
    間覺得無話可說了。其實蕭任心中想著英齊，卻又是莫名的傍徨。

    　　第二天依然無事。第三天依然無事。第四天，細君想念那江南莊院，就和昆莫說要
    回去住。昆莫加了五百名騎士，護送細君等人回去。五百名騎士就留守在別宮外，保護
    細君等人。蕭任念著詔書也許不日就到來，雖然擔憂，還是和英齊小心戒護。

    　　到了第六晚，就聽了有人敲門聲。蕭任趕去看，見一個漢人從官在門口斥罵。那門
    口一個胡人推著門要進來，哀求道：「求求你！讓我見見公主！」

    　　蕭任趕忙去間原由。那漢人從官叫道：「這人是答赤靡！曾經三番兩次要害公主性
    命。現在又來播弄詭計。」蕭任看就是在山中和車師人合力追趕細君的人，後來得細君
    開脫，才免得一死。

    　　答赤靡嚎叫道：「求求你！我有緊要事情報知公主！」

    　　這時馮嫽也自後面出來，看是答赤靡，就說：「先讓他進大廳來！」

    　　蕭任和馮嫽待答赤靡進了正廳，就問：「答赤靡！你還有什麼事要說？」

    　　答赤靡低聲說：「馮姑娘！我費盡許多汗血，奔來報信。右賢王請了好些可怕的
    人，今夜要來刺殺公主。

    　　你們趕快教公主逃命。」

    　　馮嫽冷笑說：「你莫不是受右賢王指使，來播弄詭計？」

    　　答赤靡又說：「我累次得公主饒恕性命。公主的恩德，我今生也報不完。我若是再
    欺騙公主，就枉為男兒了！」

    　　馮嫽還是說：「你騙我們也不止一次了。公主仁德寬厚，每次都饒恕你。你若再不
    走，我就叫人殺了你。」

    　　答赤靡哭道：「馮姑娘！求求你再相信我一次。那些可怕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馮嫽罵道：「你當我們是傻瓜！三歲無知小兒！」就叫道：「來人呀！把這騙子丟
    出去。」

    　　那邊幾個胡奴就奔進廳中，將答赤靡抬了出去。那答赤靡哭得甚是悲傷。

    　　就聽細君自後面行來，說道：「是誰呀？哭得這麼傷心！」

    　　蕭任就說：「是答赤靡！」

    　　馮嫽說：「那騙子又來說今夜有人要行刺公主。真當我們是三歲無知小娃兒哩！」

    　　細君說：「阿嫽！我們在西域人單勢孤，只有靠金銀綢緞與仁德寬厚來交朋友。我
    總是想人非草木，我們對他好，他總是會知道的。」沈吟了片刻，又說：「答赤靡哭得
    這麼傷心，敢莫是有些道理？烏孫男兒向來恥於哭泣的。」這時英齊也自後面走來。

    　　蕭任說：「殿下也說得是！仔細些，還是派人回赤谷城通報一聲。」

    　　忽然「叮叮！噹噹！」後院傳出廝殺的聲音。細君、馮嫽、蕭任聽了，都驚疑不定
    。蕭任向那些從官叫道：「快守護公主殿下！」英齊也趕緊跟在蕭任身後。那些從官奔
    到了廳前，就大叫：「衛士！衛士！」「快保護公主！」蕭任教英齊與幾個從官保護住
    公主，就到後面去探視。聽那殺聲越來越大，蕭任方行到了二進院中，見些烏孫衛士都
    執戈佩刀守在院中。聽到後院傳出殺伐聲，那些衛士都睜大了眼睛，全神戒備。猛聽得
    「悉！悉！颼！颼！」轉眼間四周院牆上也跳下了許多名蒙面武士。那些衛士齊發了怒
    吼，就軟了戈去溯那些牆上的刺客。一時間，那二進院中亂成一片。那些蒙面武士武功
    甚高，跳下牆頭就拔刀衝殺。幾個烏孫衛士都戰不下一個刺客。蕭任見那些刺客仗刀殺
    來，就抽出大環刀「鏮！鏘！鏮！鏘！」盪開幾刀。駢指點去，用浩然指力射倒一人。
    聽得腦後風聲，回身偏頭又劈翻一名刺客。

    　　猛聽得前廳處刀劍聲起，「救命！」「子遠！子遠！」細君、阿嫽驚呼救命。蕭任
    心頭驚惶，虛劈了兩刀，就回身往前廳奔去。見幾個擋路的刺客，爆喝聲中，刀指並出
    ，沿路砍倒了兩名刺客。到了前廳，見已經亂成一團，七、八名蒙面刺客圍殺英齊與那
    五名公主從官。英齊靠著身行飄幻，滿廳縱走，可是要取勝幾名刺客，總是顧此失彼。
    那幾名從官更是應付倉皇，只是靠著忠心，死命護佐細君與馮嫽。轉眼間就有名從官哀
    嚎中被砍翻倒地。蕭任急打出浩然指力，射倒兩名刺客。那兩人立遭英齊與從官就地上
    刺殺。蕭任叫道：「英姑娘！快帶公主去取馬逃命。」說著就殺入戰圖，頃刻間運指、
    揮刀殺了兩名刺客。這些刺客都還不是蕭任的對手。蕭任將大環刀與浩然指力交叉打出
    ，幾招內又殺了其餘幾名刺客。連忙護著細君等人向馬房奔去。

    　　到了院中迴廊，沿途都是刺客與衛士的死屍。顯然激戰後，那些刺客都跑到其他院
    中了。蕭任帶頭前行，才進了偏院，就聞耳畔金風獵獵。蕭任趕忙就回身，於腋下夾住
    敵人手臂，翻手揮刀一抽，將個頭顱削落在地，一時鮮血濺滿前襟。那樹叢中呼喝連綿
    ，又跳出七、八名刺客。蕭任這時殺紅了眼，爆吃聲中，奔向前去，連指點翻一人。將
    大環刀法順著浩然真氣使出，已非尋常武將的路數，轉眼間就劈翻了兩名刺客。其餘刺
    客見蕭任武功高強，一時都持刀後退，不敢近前。

    　　蕭任厲聲大叫：「快帶公主取馬！」

    　　那些護衛公主的從官就趕忙奔入院中，閃在蕭任身後，貼著牆壁，簇擁細君、馮
    嫽向馬房跑去。好幾個刺客見了細君，又是大叫嘶吼，衝來殺細君。蕭任狂吼聲中，與
    英齊殺出，如猛虎出柙，雙蛇吐信，三招內又殺了三名刺客，血濺欄杆。蕭任猩紅著眼
    ，喉中隆隆作響。那些刺客看蕭任勇猛，都畏縮在牆邊，踟躕不敢向前。幾個從官又戒
    護著細君、馮嫽，繼續向馬房行去。

    　　忽然間風聲大作，聽到那莊院外樹上，傳來尖厲的叫嘯聲：「哈－－！啊－－！」
    蕭任、英齊看向那黑漆漆的松林，卻是什麼也看不到。可是那些松樹隨風搖盪，兀自傳
    出那似厲鬼的叫聲。嚇得細君、馮嫽都瑟縮在迴廊的柱子邊上。

    　　蕭任摸不清敵人底細，就只大叫：「快走！不要停留！」

    　　英齊也是大叫：「你們快走！你們快走！」

    　　蕭任遠末會過意來，就聽身後有人大叫：「臭丫頭！看了小伙子，就連自己的身份
    也忘了。」

    　　蕭任回身望去，見那馬房前面的幾棵松樹上，三個黑影子站在樹梢上，隨風擺盪。
    蕭任細看，其中一個人是鍾離慶，更是驚懼得魂飛九霄。另外兩個黑衣老者，卻不認識
    ，可是看去雙撞炯炯發光，只怕也是厲害角色。

    　　又聽鍾離慶柔聲說道：「遠兒！許久不見了！你功夫又長進了！最近更是好威風呀
    ！你乖乖棄了那公主，叔叔再把蛤蟆功的奧妙盡都傳授給你。」講完了，又厲聲罵著英
    齊：「你這賤婢！出去幾個月都不知回來。看了男人就把那下流的性子都使出來了。你
    好看著自己的身份。莫要癡心妄想。」英齊臉色一片死灰，牙關輕顫，卻是握著瀟湘雨
    劍，狠狠瞪視著鍾離慶。又聽鍾離慶罵道：「還不趕快過來！不知羞的賤丫頭！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蕭任等人見那三人擋在馬房前，陰沉怪異。後面叉百蒙面刺客與烏孫衛士的廝殺叫
    喊聲。馬房雖是近在咫尺，蕭任卻都不敢過去。更怪異的是聽鍾離慶恣意辱罵英齊，可
    是英齊只是不回嘴，卻死守在蕭任身邊。

    　　那幾個公主從官見受了阻撓，不得行到馬房，又聽到前後院中廝殺霞天價響，心中
    都是惶急。見蕭任、英齊沒有動靜，三個從官就發了聲喊：「衝呀！」擁著公主向馬房
    奔去。蕭任急得大叫：「仔細！快停下來！」

    　　聽「霹！霹！啪！啪！」那三名從官哀嚎慘叫，倒在地上翻滾，身上衣裏劃破，橫
    七豎八幾倏血紅鞭痕。

    　　另剩細君、阿嫽目瞪口呆，單薄的立在院中發抖。蕭任忍不住驚叫：「打神鞭！」
    駭怕之餘，急忙仗刀躍到細君身前護定。圓睜雙目，向四周搜尋那番天印項式義的蹤跡
    。英齊面色慘白，雙唇抖顫，還是持劍指向鍾離慶。

    　　聽鍾離慶那寒冷刺骨得聲音穿入耳膜：「遠見！細君已經給那烏龜老頭糟踢了，你
    何必還纏著不放哩？

    　　你要姑娘，叔叔給你找十個、八個。」

    　　蕭任憤怒叫道：「閉嘴！」順手打出三枚浩然指力，就要往馬房衝去。才奔了兩步
    ，忽然「啪！」背上一陣爆痛，蕭任就地一滾，翻身又護佐細君、阿嫽。蕭任只覺得背
    後涼颱颱的一片徹骨麻痛，知道已經中了打神鞭了。

    　　忽然聽到一個和緩的聲音，說道：「丫頭！過來！」蕭任轉頭望向樹影暗處，雖然
    早知道是番天印那魔頭，還是嚇得魂飛魄散。只見那暗影中，隱約五著番天印項武義，
    身形隨著葉間散碎月光漂浮，好比鬼魅一般。細君、馮嫽都倒抽了一口寒氣。英齊只是
    挪移身子貼著蕭任，嘴唇顫抖，看著項式義。

    　　卻又聽項式義低著聲音，慢慢的說道：「阿齊！你過來！爺爺問你話。」

    　　這時院中除了幾個衛士的呻吟與樹葉婆娑外，沒有其他一絲動靜。眾人都把眼神盯
    在英齊與項式義身上。

    　　雖然外似平靜，可是蕭任聽其他院落中廝殺慘烈，知道多等一瞬，就多一分凶險，
    心中惶恐急躁，只盼趕忙送細君上馬逃出莊院。誰知英齊看了蕭任一眼，就低頭往項
    武義處行去。蕭任看了，慌忙大叫：「英姑娘！

    　　不要過去！快回來！」可是英齊頭也不回，緩緩走到項武義身邊。

    　　這時情況詭譎。細君、馮嫽、與公主從官們都急於去馬房脫險。看著英齊卻走向番
    天印，眾人心頭焦躁，都摸不清底細。

    　　蕭任更是心頭惶恐，忍不住連聲大叫：「英姑娘！你快回來！英姑娘！」

    　　就見頂武義低聲和英齊在樹影下說著話。英齊只是低著頭悶不作響，有時點點頭，
    有時搖搖頭。細君、馮嫽都張大了眼睛，不知那一老一少在玩什麼把戲。整個院中，除
    了遠方傳來的廝殺聲外，只有蕭任不斷的哀求：「英姑娘！你回來！」

    　　項武義又說了幾句，英齊還是垂著眼睛，點頭、搖頭，仍舊悶不吭聲。然後項式義
    就不說話了。接著，英齊就低著頭往回走來。

    　　此時院中一片死寂，眾人都張大了眼睛看英齊走路。蕭任見英齊要回來，心中放下
    一塊石頭，趕忙大叫：「英姑娘快回來！」伸手就要抓英齊回來。

    　　猛聽身後有人大叫：「蕭大人！提防有詐！」

    　　馮嫽也抓著蕭任的衣裏，叫道：「遠見！你要仔細！」

    　　蕭任聽了這些叫喊，一隻手就停在空中，愣愣的望著英齊，沒有再前身去抓英齊。
    英齊見蕭任停了手在空中，也就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望著蕭任。

    　　又聽那身後有人憤怒大叫：「蕭大人！這妖女是本朝的敵人！你可要當心呀！」

    　　「我們寧願以死保衛公主全活！絕不讓這番女近前。」

    　　「這番女害了浞野侯，更陷降了兩萬漢家兒郎。我等都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蕭大人！你身為長官，食漢朝俸祿。你要知道進退。」

    　　「這番女陰險惡毒，殺人不見血。蕭大人不可因一念之仁，自絕於家國。」

    　　馮嫽也是搖著蕭任衣裳，哀求說：「遠兒！你可要想清楚哇！」

    　　蕭任心頭一時翻過了千百個念頭，想著與英齊奔走萬里，行過海島、冰雪、沙漠；
    又想著那趙破奴悲痛落魄的樣子；又想起英齊實在是刺殺太子、程巨陽，被朝廷追緝的
    要犯。蕭任伸出去的一隻手不覺間垂了下來。猛聽得嬌叱一聲，蕭任見眼前金光閃耀，
    急翻身後縱。「鐸！鐸！鐸！」三枚鎖小環釘在樹桿上。蕭任足未點地，翻身又見鋪天
    銀線迎面削來。蕭住口中大叫：「英姑娘！住手！」雙腳在樹幹上一澄，翻身飛落三丈
    之外。遠遠望去，見英齊眼淚盈眶，拿著瀟湘雨劍指著自己。蕭住口中微弱的呼喚：「
    英姑娘！英姑娘！」

    　　終究不知該說些什麼？

    　　就聽那些從官罵道：「這妖女可惡！事機敗露，就要行兇。」

    　　「我恨不得殺了這番女，替漢家兒郎報仇。」

    　　說著幾個公主從官就要仗刀去殺英齊。

    　　「蕭大人！你快殺了這番女！」

    　　忽然見英齊掩面跳上圍牆，奔入了黑夜之中。蕭任看英齊奔去，雖然情勢險惡，還
    是愣愣的望著黑夜，微弱的叫著：「英姑娘！英姑娘！」想要挽留，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哼！哼！」聽鍾離慶陰深深的叫道：「賤丫頭！走得好！遠兒！你快隨叔叔去。叔
    叔教你功夫。」

    　　蕭任還來不及回話，忽聽爆喝聲起，那樹上兩名黑衣老者倒栽蔥似的，翻向前來抓
    細君。蕭任回過神來，趕忙就將大環刀劈出。那些公主從官也都挺了鋼刀，奮不顧身向
    那兩名黑衣人殺去。其餘在牆邊觀望的蒙面刺客，也都齊聲發喊，奔來戰那些公主從
    官。一場混戰又起，卻是主客易勢。

    　　蕭任方仗刀到了一名黑衣老者身前一尺，那老者身行忽變。就見他手腕一翻，一劍
    迎面削來。蕭任收身不住，急回刀護佐上盤，餅指將浩然真氣杅出。「鏘！」那黑衣老
    者又翻身向蕭任下盤削了三劍。蕭任即抽腿，回身一刀砍下，浩然指力一齊打出。但那
    人身行一縱，手腕一翻，又變招揮劍向蕭任胸前刺丟。蕭任見這老者招式靈活多變，要
    脫身已是不能。只有靜下心來，見招拆招。可是耳畔又聽見那細君、馮嫽的驚叫聲。

    　　蕭任惶急中，向邊上看去，見那兒只剩下一名從官還在力戰。其餘的都已血流五步
    ，橫屍院中。就這一分心，眼前銀光暴漲，撲天蓋地捲來。那黑衣老者劍法如水銀瀉地
    ，遇洞鑽洞，見縫插針。蕭任急將身行後仰，接連倒縱，將蛤蟆功連番杅出。

    　　就聽那黑衣老者叫道：「哎喲！鍾老鬼！你搞什麼玩意兒？原來是你的龜兒子！」

    　　鍾離慶的聲音寒入骨髓：「嘿嘿！可惜我無福消受！你就當是代我教訓龜兒子。打
    死了也不怨你。」

    　　蕭任趁這一瞬間，就翻身到了綑君身前，將浩然指力迎面杅向另一黑衣老者。另一
    名黑衣老者就叫道：「鍾老鬼！這可是你說的喲！我是將本求利，要去討賞了。」說著
    就又跳入圈中來戰蕭任。一個黑衣老者，蕭任已經打不過了，何況現在又有兩個。轉眼
    間，就聽那最後一名從官慘叫一聲，人頭落地。蕭任這時護在細君、馮嫽身前，已經沒
    有招式了，就將那蛤蟆功、浩然指力輪番亂打。遇到了劍劈刀削，只能就著體內氣流，
    翻滾縱跳以逃避。

    　　忽然又聽到那陰寒透骨的聲音刺痛耳膜說：「遠兒！叔叔就幫你了斷孽情。細君！
    叔叔要送你歸陰了。」

    　　蕭任瞥見鍾離慶蹲在地上，兩掌抱住胸前。耳畔聞得細君、阿嫽的哭聲夾在「隆隆
    隆隆」震天掌力激盪中。蕭任已經無暇顧及自身安危，怒吼一聲，閉著眼睛將蛤蟆功、
    浩然指力亂打，三兩縱後翻身躍向細君。

    　　忽聽得「砰！」一聲大響，蕭任順手將細君衣服抓起，抱在懷中，翻身上了牆。聽
    得「啪！啪！」聲響，蕭任感覺背部如撕裂劇痛，如又中了打神鞭，踉踉蹌蹌就抱著細
    君跌落牆外。那些黑衣人叫嚷：「龜兒子！不要跑了！」但蕭任這時心急憂惶，將真氮
    鼓盪而出，顧不得疼痛又翻身跳起，發足向山上奔去。聽鍾離慶與那兩個黑衣人在身後
    狂呼：「遠兒！你回來！」

    　　「龜兒子！留下腳步！」

    　　「遠兒！細君活不了了！她已經中了蛤蟆功了！」

    　　蕭任也覺得細君氣息破碎，卻不知傷勢經重，更不知能否經受這崎嶇奔馳。心中雖
    然憂急，耳畔還聽鍾離慶與兩個黑衣人一路追趕呼叫，蕭任只有鼓氣狂奔。

    　　「遠兒！快停下來！把細君交給叔叔！」

    　　「龜兒子！把公主留下，不然打得你滿地亂爬！」

    　　蕭任心中驚懼，只是死命狂奔，直奔出了半個多時辰，卻仍然無法擺脫。看前面崇
    山峻嶺，黑壓壓一片擋在眼前，正不知有無活路。又聽到後面三人叫道：「鍾老鬼的龜
    兒子挺能跑的！」

    　　「小子！前面沒路了！你趕快丟了那公主！我們好去領賞。」

    　　「遠兒！你內功根基尚淺，這樣縱氣奔走，可是會送命的！」

    　　可是蕭任此時驚惶太甚，就連風聲也是以為敵人追至，如何還能停下腳步？看著哪
    裡有像路徑的地方，就往前跑。要沒有路，就抱著細君在石頭上跳躍。那三個人又在後
    面罵道：「這龜兒子欺負我年紀大！盡走這些坑坑巴巴的石頭。哎喲！」又奔了頓飯時
    刻，蕭任感覺到細君身子冰冷，心中更是擔憂，卻仍然甩不掉鍾離慶等三個人。蕭任跳
    著石頭，往山上奔去。奔過了兩個山坳，繞過大松樹，前面卻是一個斷崖。蕭任看著
    崖下，起碼有五十餘丈深淺，聽到鍾離慶三人奔近，吵雜著叫道：「小龜兒子！你要跳
    ，自己跳！要把公主留下來！」

    　　「遠兒！你莫要做傻事！不值得的。」

    　　蕭任走投無路，只有將細君抱在胸前，運氣向崖下一縱。聽得身後鍾離慶大叫：「
    遠兒！遠兒！」蕭任見了些尖石頭聳立如刀，趕忙運氣騰縱，空出一隻手向山壁亂抓。
    「喀啦！喀啦！」將那巖壁上的虯松、尖石都掛了下來。蕭任一隻手在那巖壁上亂抓，
    好歹將身行略略緩住。看看已近谷底，就合身裹著細君，向下滾去。只見滿眼石頭亂迸
    ，松枝飛折。好不容易才停下身子。蕭任聽山上又是黑衣人的聲音：「跑了這許久，真
    是白跑了。」

    　　「錢沒賺著，鍾老鬼倒絕後了！」

    　　「有沒有看到屍體？呼雲！你先下去看看！」

    　　「這七、八十丈的深淺，還是鍾老鬼先下去！也許拚湊拚湊，單于還是給賞。」

    　　「這黑漆漆的，只看到爛石頭哩！不如我們砸些石頭下去，要是下面有人喊疼，八
    成就是沒死。」

    　　蕭任回過神來，見細君都沒有動靜。蕭任就將細君放在石頭上，問說：「細君！妳
    醒來！鍾叔叔又要追來了。」可是細君卻沒有說話，還是閉著眼睛。

    　　蕭任擔心細君死了，就探著她的鼻息，只若有似無的一點氣還在。蕭任心中憂悶，
    不知所從。想著鍾叔叔等人又要下山來搜尋了，必要趕緊逃跑。蕭任將細君抱起，還想
    要奔走。可是那雙腳劇痛，胸中氣血翻滾欲嘔。蕭任又想起，細君中了叔叔的蛤蟆功，
    不知還能撐多久？於是就在那谷中尋找藏身之處。天幸！只一會兒，在那巖壁上，樹叢
    後看到了一個小小裂縫。蕭任雖然雙腿疼痛，還是抱著細君奮力跳上去。先將細君塞進
    去，自己又勉強擠了進去。回身將那樹叢撥來遮住縫穴。然後蕭任就坐在洞內喘息，諦
    聽外面動靜。

    　　蕭任又去摸細君的手腳，感覺越來越冰冷。蕭任再去探那鼻息，只有一些游絲還在
    。就聽到外面，鍾離慶等三人又叫道：「遠兒！你在哪裡！死了沒有？」

    　　「只有石頭、木頭、樹葉。八成是沒死！」

    　　「遠兒！你快出來？」

    　　「是不是跑出谷外了？」

    　　「也許正在和那細君公主快活哩！」

    　　「哈哈！那龜兒子和公主快活，明年就幫鍾老鬼生個龜孫子，教鍾老鬼作烏龜孫子
    國王。」

    　　蕭任聽那些人在谷中徘徊，深怕被找到了，連氣都不敢喘一口。一忽兒，又想到要
    如何在這深山中尋得草藥醫病？又想到，就是尋了天下名醫，又能治得了蛤蟆功掌力嗎
    ？蕭任坐黑暗中，傍徨無計，只有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見細君身子越來越冷。探探鼻息，幾乎已經沒有了。蕭任覺得腹中
    飢餓，摸摸肚子，忽然摸到些事物。就懷中取出看，原來是一片天山雪蓮花瓣與一節老
    山蔘。都是英齊留下來，要給蕭任救命用的。

    　　蕭任不由得想起英齊，心中也是五味雜陳。蕭任又想說：「這天山雪蓮或許有用。
    」先輕輕的用匕首切了一點蔘片、一點花瓣，塞在細君口中。蕭任心中卻一點也沒有把
    握細君會活轉過來。

    　　可是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邊泛出了魚肚白，鍾離慶與那三個黑衣人卻還是沒有離
    去，只在山中，谷中徘徊搜尋。

    　　「遠兒！你快生出來！」

    　　「這小龜兒子肚子都不會餓？我老先生肚子都餓壞了。」

    　　「放那兩個狗男女一處快活，卻叫我老頭子一夜不好睡。」

    　　蕭任又摸著細君的手腳，還是一樣冰冷。想著那天山雪蓮不知該如何服用。可是
    偏偏不敢出去尋水吃。

    　　蕭任怕細君真的就沒氣了，就將雪蓮花瓣都搗碎了，塞入細君口中。又在細君口中
    塞了些參片。蕭任在旁邊耐心看顧，到了下午，見細君鼻息多了些，雖然手腳依然冰冷
    ，但臉上已經有了點溫熱，漸漸有了血色。蕭任心頭稍安，覺得眼皮沉重，可是還是隱
    隱聽到鍾離慶等三人在山谷間吟嘯的聲音。

    　　一覺起來，蕭任看天已透亮，心中自怨道：「不該睡得如此沉的！」豎起耳朵，倒
    是沒有聽到鍾離慶等人的聲音了。可是轉念想到，鍾離慶等人或許還在外頭守候，又是
    不敢出去。蕭任又用手去摸細君頭額，卻仍是是冰涼。蕭任不知如何是好，在洞中枯坐
    。許久才下了決心。蹲下去，將細君背後的衣棠輕輕揭開，就著微光看到那雪白的肌膚
    上，一個墨黑的手掌印。蕭任就將細君翻身過來，用手掌貼著那掌印，將浩然真氣運起
    ，緩緩灌入細君體內。如此緩緩調息運功，到了天黑時節，見細君臉色漸漸轉為焦黃，
    蕭任才停了運功。

    　　又用蔘片塞入細君口中。

    　　蕭任雖然肚中飢餓，終究不敢出去。如此一連四日，每日都守在洞中。醒來就替細
    君運功療傷，餵吃蔘片。累了，倒頭就睡。到了第五日一早，細君的臉色才轉而為蒼白
    ，體溫漸復。蕭任心中默默歡喜。聽鍾離慶三人的聲音已然消失了三日，就將樹叢撥開
    ，跳下石縫。看那山壁高高聳起，見不到頂。想起那日臨危一縱，心中猶有餘悸。蕭任
    就出外獵了些狐、克，找了些乾松枝，尋了些飲水。看看鍾離慶三人真的已然離去，蕭
    任才放下心腸。回到了洞內，先餵細君吃了些水、蔘片。然後就於洞口生火烤肉食用。

    　　可是到了第五日晚間，蕭任醒來聽到細君囈語不斷。就著火堆看去，又見細君面頰
    通紅。蕭任心頭著急說：「要不是火光照耀，就是染了寒熱。」用手去摸細君額頭，卻
    是滾燙。蕭任趕忙尋了水，就著扯下的衣宴碎布，敷著細君額頭。然後蕭任又將細君扶
    起，運起浩然真氣，灌入細看背後。方行了兩個周天，看細君臉色照耀在火光中，略略
    顯出血色。蕭任心中暗喜。忽然聽：「遠兒！」蕭任心頭一跳，真氣遊走亂竄。待辨明
    那是細君的聲音，蕭任又靜下心來，導順周天運行。卻又聽到細君囈語不斷：「遠兒！
    遠兒！嗚嗚－－」

    　　「遠見！你…你不要走！你怎的和……怎的和英姑娘在一處？你難道忘了……，我
    們要在一處，永遠不要分開。」

    　　蕭任方潛下心來，聽這話語，一股亂流從胸中湧出，難以克制。又聽細君不斷喃喃
    唸著：「遠兒！……我的遠兒！我在這兒好苦！………我每天想你！你帶我走！………
    」

    　　「遠兒！……遠兒！我們找個深山！種田織布！遠兒！」

    　　蕭任心中想起那小時林中遊戲的童言童話。又想起那時在金光山上，不自量力要救
    出細君，險些送了性命。又想起細君送的玉豹子帶鉤兒。想起命運作弄，叫兩人不能成
    雙，覺得眼淚沿著臉頰流下。蕭住在這運功當口，意識迷亂，哀傷難上，實在是犯了內
    功修持的大忌，不但要傷了自己，更要傷了細君。蕭任覺得胸中氣流鼓漲欲嘔，知道非
    同小可，趕忙定心理氣。可是管得住自己的心，卻如何禁的住細君的囈語：「遠兒！你
    帶我走……！我不要住在沙漠、草原裡！我不要作夫人！遠見！你帶我走！…………你
    答應我，要為我在山中蓋房子，養幾隻雞鴨。…………我們永遠不要下山。永遠！……
    永遠。」

    　　蕭任聽著細君的心內話，分外傷痛，想著造化弄人，就覺得一口氣衝不上來，也「
    哇哇！」哭了出來，叫喊：「細君！細君！我帶你走！我想著你嫁給了那老頭兒，我心
    兒揪著痛。他還要亂倫，……！天哪！天哪！」這時蕭任周身氣流亂撞，已經不能自制
    。心裡還明白，可是卻控制不了嘴巴。聽細君說：「遠兒……遠兒……！我知道……你
    喜歡我！」蕭任也胡言亂語：「我們找個沒有人跡的處所，闢一哇田，養幾隻雞鴨。

    　　細君！我從來沒有忘記你！我喜歡你！我不要讓人把你搶走！該我們兩人做一處。
    」

    　　蕭任這時漸漸喪失神智，腦中盡是這許多年來的委屈，又是小時候被大牛騎在身上
    打；又是對老娘的思念；又是怨恨老天爺打散鴛鴦。一個身子搖搖欲墜。若待心房、
    丹田一脈亂丟，則浩然真氣盡散，就走火入魔了。

    　　這瞬間，忽然聽「嗚嗚！嗚－－！」蕭任心頭一震，就有了幾分清明。又聽遠方傳
    來亂蹄聲，還有人聲叫喚：「右夫人！右夫人！」驚慌疑惑間，蕭任將心思沈靜，然後
    緩緩收氣。爬到洞口，撥開樹枝探看。看山谷下，大隊軍馬沿著山路搜索而近。果然是
    黃衣黃甲，狼頭旗隨風飄展，獵獵作響。

    　　蕭任趕忙將樹枝推開，招手大叫：「右夫人在此！諸軍還不救駕！」那些烏孫騎士
    尋著了右夫人，都是大喜。蕭任就將細君捧出了洞外，跳到山谷中。只是細君還是半昏
    迷中。那帶兵官慌忙命令士卒伐木為轎，然後出四匹馬兒抬著送細君回赤谷城。蕭任也
    騎了匹馬兒跟在後面，忙問赤谷城中的情形。

    　　那帶兵官滿心歡喜的說：「昆莫帶兵到別宮救護公主時，刺客都已跑光了。只有尋
    到馮姑娘躲在櫥櫃中。

    　　昆莫每天派兵馬，在深山、荒野、通衝市集處搜尋。到現在已經五天了。天幸叫我
    們找到了右夫人。」

    　　行了一日，終於回到了赤谷城。昆莫親自出殿外迎接。細君神智已經恢復，卻還是
    軟弱，無力說話，不能行走。看了昆莫，只是垂淚不止。稍待昆莫將細君、蕭任送回別
    宮。細君看了阿嫽，兩人就抱在一起哭。

    　　待哭完了，阿嫽就說：「殿下！天使已經於三日前攜詔書來到了。」

    　　細君、蕭住都是心頭一緊，問道：「可有說出上意嗎？」

    　　馮嫽搖頭說：「天使說，陛下要公主親自接詔。」

    　　細君就說：「我得趕緊換了朝服接詔！」就向昆莫告罪，回到後宮清洗更衣。

    　　蕭任略事打理，就回到宮中，先尋得了那天使。是名未見過面的黃門中官。蕭任就
    問起長安故人消息。

    　　那中官娓娓道來，最後說到李陵。

    　　蕭任說：「李都尉不是前些年陷於匈奴了嗎？又有什麼消息呢？」

    　　那中官說：「你有所不知。陛下還是愛才的。每每想到當初調度不當，給了老將賣
    弄奸滑的機會，才把李都尉失陷在匈奴中。因此總希望李都尉能潛逃回來。可是這李都
    尉卻一直沒有回來。陛下後來遣了公孫敖帶兵到大漠中去尋找李都尉。碰到了些漢人說
    李都尉在給單于練兵，要對中國動武。陛下聽了這些消息大怒，就把李都尉老母、妻子
    、兒女都殺光了。後來才知道是個叫「李緒」的在給單于練兵。你說這一字之差，冤是
    不冤。更還連累了司馬遷下了蠶室，受了腐刑。不過聽說那司馬遷在獄中著書，倒是寫
    了些有意思的文字。」

    　　蕭任就說：「這樣子失了一家老小，李都尉就更難回來中國了。」

    　　那中官搖頭說：「古人說，三世為將大不祥。真是一點都沒錯，連一家老小都賠上
    了。」

    　　正說間，細君已然著了朝服，由馮嫽攙扶出來。那中官見了公主就問說：「公主可
    妥當了否？」細君點了點頭。那中官就宣道：「細君公主烏孫國右夫人接詔！」細君、
    馮嫽、蕭任都趕忙伏在地上。

    　　那中官就將詔書展開，宣道：「皇帝達細君公主烏孫國右夫人曰：「卿遠適烏孫，
    佈漢仁義於西域，彰閻德於蠻貊，備著辛勞。有卿在彼，朕高枕無憂，朝廷深慶得人。
    又聞入其鄉，隨其俗。非所以有難於聖人之德化，蓋因勢治宜也。勉夫哉！－－細君聽
    了，就說：「謝主恩詔！」就將詔書接於手中，站起身來。

    　　黃門中官又說：「令上讀了殿下的詩，也是十分疼惜公主在西域的辛勞。也體念殿
    下思鄉之苦。但朝廷公卿都議說，公主殿下在西域寬仁慈愛，誠恐換了個公主，就人去
    政息了。陛下說以後會多多賞賜，慰勞殿下。」

    　　細君又拜謝上恩。一會兒，那中官就走了。細君就說：「阿嫽！你且與天使大人點
    看上賜。要仔細些，不要遺漏了。」

    　　阿嫽就應聲去追那中官。蕭任看只有細君在廳中，就要告退。忽然細君叱退左右從
    官、婢女。又向蕭任說：「遠兒！你且慢走！隨我來！」說著就起身向後行去。蕭任
    心中覺得不妥，但還是跟在後面。蹲了個彎，到了一間小廳。細君待蕭仕進來了，就將
    門掩上。

    　　蕭任看細君面色沉重，有些不知所措。細君站到了蕭任身前，就說：「遠兒！你帶
    我走！你帶我離開烏孫。帶我離開西域！」

    　　蕭任惶恐的說：「殿下！你莫要說玩笑話！」

    　　細君看著蕭任，眼中嘀著淚珠兒，說：「不！我是認真的。杅你來到西域兄我那天
    ，我就想著這事。我羨慕英姑娘。現在英姑娘走了，你就帶我走。原來該是我倆在一起
    的。我們找個人跡不到的地方，永遠在一起。」

    　　蕭任想著兒時在林中的遊戲，心中就有種莫名的熱流激放出來。蕭任就抱著細君說
    ：「我們就走！我們到山中打獵，種菜，織布，生許多小孩。」

    　　細君也哭道：「我們永遠住在山中。永遠也不要分開，好嗎？」

    　　蕭任將細君緊緊抱住，說：「你不要怕！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

    　　細君將頭搭在蕭任胸前說：「我們今夜就走。好嗎？」

    　　蕭任又遲疑，問道：「可是阿嫽呢？」

    　　細君說：「萬萬不可以讓阿嫽知道：阿嫽若是知道了，不會讓我們走的。」

    　　蕭任不安說：「可是將她一人丟在此處，如何可以？」

    　　細君說：「以後時間長久，再來向她賠罪。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

    　　蕭任就點頭，說：「好！就是今晚！今晚就在後院外面松林中。我現在去打理探聽
    ，安排好就來跟妳說。」

    　　這時聽到外面有人走來，蕭任趕緊放開細君。細君趕忙拭掉眼淚。蕭任就推問出去
    ，見是阿嫽走來。

    　　阿嫽就問：「遠兒！你有什麼事嗎？」

    　　蕭任低頭說：「沒事！公主心頭煩悶。交代我些事情。」說著就向外走去。回到了
    房間，將些隨身細軟都包好了。然後走到後院外面，若那山勢緩緩上行，松林茂密。蕭
    任尋了個小山谷，想著晚上要先將飛煙牽在此處，避人耳目。又想著那牆外不時有騎士
    巡警，於是抬頭望去，見那些茂密的松葉，暗念道：「若是穿著黑衣，爬在樹上，黑夜
    中卻是瞧不到。」打算妥當，就回到院內。

    　　蕭任看天色已晚，就走到了內廳。想著待會兒，若是細君出來，就好將今晚安排妥
    當。可是坐了一會兒，還是不見細君出來。蕭任又等了片刻，心中焦躁，想著：「細君
    敢莫是睡著了？」就起身要捎捎向內行去。

    　　忽然聽腳步聲，珠簾捲動，細君已然行人了內廳。蕭任看左右只有兩個婢女，就低
    聲說：「殿下！聽說那松林中月色甚佳，直到天明都是宜人。」

    　　細君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說：「不要說了！黑漆漆的夜裡，不會有人去松林中的。
    」

    　　蕭任愣了會兒，就說：「殿下！今日風情雲淡，聽說夜裡月霞透過松針，灑在地上
    ，勝似仙境。」

    　　細君卻還是低著頭不說話。蕭任怕待會兒馮嫽回來，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於是向
    那兩個婢女說：「我與殿下有要事說。你們兩個先下去。」

    　　那兩個婢女聽這不是蕭任平日的語氣，就看著細君。細君只是不說話。那兩個婢女
    ，就返到後室。

    　　蕭任就大著膽兒，低聲訊：「就在今夜。我於後山坡松樹上等你。直到天明。」

    　　細君還是低著頭，說：「你不要說了！你快走！我不要再見到你。」

    　　蕭任心頭疑惑，翻念想說：「細君定是在作戲。要掩人耳目。」於是就欠身向廳外
    行去。

    　　猛然聽細君化道：「站住！」蕭任呆在門前，聽細君又說道：「你不要癡心妄想。
    你要看看自己的身份！

    　　我是堂堂天朝公主、烏孫國右夫人。坐擁金山銀山，穿錦繡綾羅，山海珍餚享受不
    盡。如何能到那荒野中吃苦受罪。」蕭任頭中一片嗡嗡叫，如遭棒擊，張著嘴巴，看
    著細君。又聽細君怒道：「你快滾！我永遠也不要再看到你了。」蕭任還是看著細君，
    莫知所以然。細君又厲聲叫道：「快滾！永遠不要回來了。」

    　　蕭任看著細看圓睜的大眼，心中一片空白，想說：「我是配不上細君！我從來就是
    配不上。」不知不覺中，踏步向廳外行去。心中茫然道：「可是剛才說好的呀！細君還
    在我的肩頭哭泣。」覺得細君那軟軟溫香，尚留在肩上。

    　　蕭任如行屍走肉般的回到了房中。坐在床前，想著細君說的話，暗念道：「細君一
    定是作戲，要掩人耳目。像這樣的事，如何好讓人知曉呢？」不覺間心中稍安。躺在床
    上，想起那童年時的種種，心中甜蜜蜜。

    　　沉沉睡去。

    　　蕭任昏昏暗暗中作了許多夢。半醒半睡，到了初更時，就猛然驚醒。念著細君的辱
    罵，心中猶是怏怏：「細君演戲起來，真兇。」又想起細君在金光山上捨命抱住自己，
    心中十分歡喜。

    　　蕭任帶了細軟、衣裏，偷偷潛出門外。開了馬房，將飛煙牽出了院子。見了幾個騎
    士、奴僕，略說句宮中有事，就蒙混過去。到了外面，跑了半里路，就回到後出處。將
    飛煙牽在山谷中可以遮蔽的地方藏好。然後蕭任換上夜行衣，就回到後院外，尋了棵高
    大茂密的松樹挑上去藏身。遙遙望著細君的房中，燈火未熄。

    　　看月色還未到三更，蕭任心中捎安。

    　　過了一個更次，那林中風越吹越大。蕭任隨著樹桿搖晃，見細君房中熄了燈火，想
    說細君就要出來了。

    　　可是等到了四更天，還是沒有動靜。那林中風大，更夾著雨絲。蕭任想說：「莫不
    是有什麼事羈絆住了？也許是婢女還未熟睡。也許是風雨大，想說我不會來此等候。」

    　　到了五更天，蕭任又想：「這正是好睡的時候。細君摸出房中，絕不致驚動眾人。
    」

    　　可是細君還是沒有出來。那夜雨夾著寒風，將蕭任吹待全身濕透。眼看天已然大亮
    。蕭任又癡癡的想著：「那別宮中，耳目眾多。要悄悄出來，不驚動眾人，也是難為了
    細君。」看著天色大亮，趕緊跳下松樹。騎著飛煙，跑到半里外，再折回頭。那些僕役
    ，見蕭任衣裏濕透，都叫道：「蕭大人！可要注意風寒呀！」

    　　蕭任回到房中，換了衣裏，想著細君昨日那兒巴巴的樣子，心頭也是忐忑。叉默念
    道：「既然細君要作戲，我今日就不可再去尋她。免得啟人疑竇。」摸著額頭有些燒燙
    ，想起昨夜在狂風飄雨中，只顧看著細君窗戶，卻忘了運功禦寒。於是趕緊抱頭睡去。
    午間，那僕人來教吃飯。蕭任就於房中胡亂吃了。午後就略事收拾，牽了飛煙出去閒逛
    。只可恨那淫雨霏霏，鬧得蕭任無處可去。無奈找了個山坳悶坐。混到了初更，蕭任又
    繞回到後院外，將飛煙藏好後，換上夜行衣，跳上松樹等待。

    　　今夜那寒風依舊，雨勢卻更大了些。蕭任看那風雨，心中怨道：「細君若是冒著風
    雨出來，衣裳定會淋濕。細君身子弱，前番又給鍾離慶蛤蟆功打著，必定受不了。」

    　　到了那二更天，細君窗紙上燈影減去。蕭任就想，今夜風雨大，那些婢女定然好睡
    。就延頸巴望著細君窗戶，只盼細君趕快出來。可是到了四更天，還是悄無聲息。蕭任
    渾身濕冷，覺得頭腦昏沉，猛然想到自己只顧看望窗戶，仍然忘了運功禦寒。但是試著
    要靜心運氣，卻禁不住心頭焦躁，如山猿野馬，怎麼都收止不住。開了半天，還是呆呆
    著望著那窗戶與後院小門。到了五更天，天色微明，風雨卻依然野大。蕭任不禁怨恨那
    風雨：「似這般風雨，如何教細君出門呢？」蕭任覺得心中煩嘔。用手去摸額頭，覺得
    滾燙。心中又是自責：「若是染了風寒，如何帶細君逃逸？」

    　　葛然看那天色已然全完了，別宮中人聲槽雜。蕭任頭暈目眩，就想要跳下松樹。糊
    里糊塗又想說：「莫不是細君怕我給她演戲嚇著了，怕我不來？我今日就不回別宮，細
    君看我不在，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今夜肯定就會出來。」主意打定，就在樹上藏好身形
    ，癡癡的望著細君的房間。

    　　等到了中午，仍是斜風細雨不斷。蕭任覺得手腳冰冷，可是想著：「要是靜心運功
    ，待會兒若細君推窗來看，就會要錯過了。」又想：「細君若是推窗來看，我就撥開
    松枝，輕輕揮手。細君看到我，今夜必然就會出來了。」於是又強打精神，盯著那窗戶
    望去。

    　　好不容易，盼到了天黑。淒風苦雨，更是透骨生寒。蕭任覺得眼花，可還是咬著牙
    ，盯著細君的窗戶看。

    　　想著：「現在天黑。細君若是推開窗戶來看，我只有搖動松枝作響，引她注意。」

    　　等到了三更天，婢女吹滅了燭火。蕭任又想：「待會兒，細君該出來了吧！」覺得
    兩個太陽穴像敲鼓一般疼痛。蕭任看那紙窗模糊不清，想是雨水沾濕了眼簾。用手去擦
    拭，可是怎麼都看不清楚。覺得手腳無力，頭中哦嘹作響，太陽穴繃緊了痛。

    　　猛然一陣冷風吹來，蕭任打了一個寒顫。等到寒風逝去，蕭任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
    楚：「細君終究不會出來的！」彷彿聽見一個聲音，敲打著頂門說道：「蕭任！你為什
    麼還要等呢？走吧！回到關內去。你等再久，細君也不會出來的。」

    　　可是蕭任卻還蹲在那樹上，沒有離去。心中遲疑：「也許再等一會兒，細君就出來
    了。現在婢女也許還未熟睡。再等一會兒吧：」

    　　另一個聲音卻冷冷的說：「蕭任！你這個傻瓜！公主為什麼要和你走呢？你可以給
    細君什麼呢？你配得上天朝公主麼？」

    　　蕭任不自覺衝口說出：「我是配不上細君！我只是個沒有爹爹的窮小子。從來都是
    我一人癡心妄想。那些林中的的誓言，只是小孩遊戲罷了！」靜夜中聽到自己的聲音，
    蕭任卻是驚了一跳。又想起細君在內廳中對自己的辱罵，忍不住痛道：「我和她自小相
    識。就是路人也不能如此惡毒相待。」心中一時充滿恨意：「這難道就是她的真心話嗎
    ？」涼風習習，蕭任感覺得臉頰上都是熱雨，卻糊里糊塗的想著：「這是雨水麼？」

    　　另一個聲音又喝說：「蕭任！快走吧！不要停留了！你等不到的。」

    　　就這樣兩種聲音在心中掙扎著，蕭任呆坐在樹上，任由風雨吹杅，濕透衣裏，滴滴
    雨水沿著髮捎滑落。

    　　蕭任心頭苦澀酸痛，一會兒想著：「也許細君還是有事耽擱了。再等一下，她就出
    來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難道她真的不知我在雨中苦候？也許她看我可憐，一會
    兒就會出來。只要她笑一笑，這等這些天，也都值得的了。」

    　　又等了許久，還是沒有動靜。蕭任這時頭腦疼痛欲裂，心灰意冷，念道：「走了吧
    ！她知道你在雨中等了三天。可是她不會出來的。回關內去吧！」也不知又過了多久，
    天色又已微亮，蕭任雖然胸中都是苦恨，卻仍然沒有起身。頭腦昏沉中，一個聲音哀求
    道：「可是細君自己說要和我走的。她從來沒有騙過我。再等一下吧！也許雨停了，她
    就出來了。」

    　　腦中又是哦哦然叫道：「若是風雨停歇，細君卻還是不出來，該如何是好？」於是
    抬頭看著雲中朦朧的月光，憂愁滿懷，傍惶失計，茫然說：「還是下著雨吧！」蕭任此
    時困頓鬱悶，只覺得頭重腳輕，天旋地轉，抓持不住。「咕嚨！」跌下了松樹，想要掙
    扎起來，卻是不能。就人事不知了。

    　　蕭任覺得頭還是很痛，用力睜開眼睛，看到陽光剌入。蕭任想著：「這會兒是白天
    了嗎？細君可出來了否？」再細看下，原來自己躺在一個山洞中。蕭任摸摸地上，都是
    生草席。蕭任想著說：「我如何會到這裡呢？是誰把我帶來的？莫不是細君？」探著頭
    ，想要爬起來往外看，可是還是覺得四肢無力。

    　　蕭任想著那在松樹上的思緒，又自怨道：「蕭任！細君不會跟你走的！你如何還要
    癡心妄想。」又轉念想：「可是會有誰把我救來呢？難道真的是細君嗎？也許我都錯怪
    她了。她也是有好些難處的。」

    　　聽得有腳步聲走近，蕭任趕忙躺下，閉著眼睛。覺得一個人走進了身邊坐下，窸窸
    窣窣的發出些聲音。

    　　蕭任想說：「會是細君麼？要是睜開眼睛，卻不是細君，該怎麼辦？」遲疑著，沒
    有睜開眼睛。

    　　忽然嘴巴給人撬開，給灌了一口藥汁。蕭任感覺得那藥汁中有著老山蔘的苦味與雪
    蓮的清涼。蕭任心中愧疚，睜開眼睛，握著那人的手，喚道：「英姑娘！謝謝你救我
    。」

    　　英齊猛然跳開，拿著匕首指著蕭任，說：「你莫要過來！你再動一下，我就殺了你
    ！」

    　　蕭任說：「英姑娘！我對不住你！你不要發怒，好嗎？」

    　　英齊瞪大了眼睛，顫抖著匕首，說：「我恨不得殺了你這個薄悻漢！我，我…！我
    現在就要殺了你！我現在就該殺了你！」

    　　將那柄匕首在蕭任身前晃動，可是仍然沒有下手。然後英齊就轉身向洞外跑去。蕭
    任顧不得筋骨酸痛，爬起來跳出洞外去追。口中叫喚：「英姑娘！你停停！你莫要走了
    ！」可是手軟腳軟，卻是跑不快。英齊身法飄幻，轉眼間就消失在山徑中。

    　　蕭任見英齊不見了，愣在山風中。一會兒，又回到洞口，見飛煙給繫在洞口。蕭任
    就去摸著飛煙的脖子，問道：「飛煙！英姑娘會再回來麼？」可是飛煙不會說話，只是
    搖著頭，來蹭蕭任。

    　　一會兒，蕭任又回到洞中休息。見那些雪蓮花瓣與半截老山參散落在地上。蕭任就
    將之收好，心中暗想：「我再等一會兒，也許英姑娘會回來。」

    　　可是等了許久，英齊還是沒有回來。蕭任腹中飢餓，只有出外打獵。不幾日，體力
    漸復。如此在洞中住了一年，到了天漢四年秋，卻還是等不到英齊的消息。這一年初，
    中國與匈奴間戰事又起。貳師將軍率六萬騎、步兵七萬人出朔方。因杅將軍公孫敖率萬
    騎、步兵三萬人出雁門。游擊將軍韓說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

    　　強弩將軍路博德率步兵萬餘人，與貳師將軍會期，在余吾水之南，與且鞮侯單于的
    十萬鐵騎大戰十餘日，未分勝敗，各自引歸。因杅將軍與左賢王戰，不利，撤兵回關內
    。游擊將軍則見不到胡騎，無功而返。

    　　這一日，又是寒冬將近。蕭任就打了些獵物，拿到山下去販賣，準備過冬。到了市
    集中，與烏孫土人言語，先知到了年初貳師將軍與匈奴戰的消息。蕭任忍不住心中道：
    「這貳師將軍仗著是今上的大舅子，常常帶兵打仗。卻只會硬碰硬。差衛大司馬、霍大
    司馬遠甚！」想起朝中沒有良將，心中唏噓不已。

    　　再問起赤谷城中裏，才知道右夫人、左夫人於三個月前一起嫁給了岑陬。蕭任聽了
    ，心上如壓著石頭。

    　　默默走回洞中。想到：「還是回到關內去吧！英姑娘不會回來了。細君真的嫁給岑
    陬了。還是回去故鄉吧！」

    　　可是又想自己尋仙未成，空將朝廷的船舶、兵馬都失掉了，卻在西域遷延這許多年
    歲，有何面目再見今上？

    　　轉念想著細君，卻又覺得還是早些走了好。探頭看那洞外大雪紛飛，轉眼間將天地
    冰封，於是盤算著來春就回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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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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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