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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四回 短小精悍姿，屹然強寇敵。胸襟日沉靜，肅肅自有通  2/2】

    　　蕭任翻滾中，只覺得一陣寒氣由胸至臉一掠而過。陳莊主見一擊不中，立刻足踏七
    星，以氣御劍，以劍使氣，回身又是一劍。蕭任見陳莊主一招如閃電迎面又至，只有再
    祭出逃命法寶：「蛤蟆打挺」。豈料翻身跳出丈外後，尚未站立，又見陳莊主足蹈七星
    已從左脅攻至。蕭任驚惶中還是一招蛤蟆打挺避過，但翻身後又見一劍礎右側攻至。如
    此數次，雖然十分狠狠，蕭任每在千鈞一髮間仍避過劍鋒。

    　　這陳莊主在江湖上以內家劍術，成名三十餘年，本是倚老賣老，想教訓一下江湖後
    進，未料蕭任招式詭異，迅如脫兔，雖在毫髮之間，卻始終傷不得蕭任，心下也是駭然
    。

    　　蕭任一路翻跳，圍觀人眾紛紛避讓，只是兩人身法實在快捷，許多嘍囉走讓不及，
    不一會兒蕭任即跳入人群，不由得身形一滯，陳莊主長劍已至身後。蕭任連忙就地在人
    群中一滾，陳莊主收了劍鋒，闖入了人群中。待得追出人群卻見蕭任蹲踞在地，如蛤蟆
    般雙腿彈跳，雙掌向自己平平推來。蕭任這些招式原是順著周身氣流，不暇思索即自然
    而然地發出。但陳莊主見蕭任雙掌平推而至，就覺一陣熱辣掌風呼嘯而至，連忙側身跳
    開。但蕭任此時周身氣行大盛，欲罷不能，落地後遂不能自主地兩腿又是一彈，雙掌向
    陳莊主平推而出。

    　　但陳莊主只是向測首跳開，復抱劍而立，並不還擊。蕭任仍是欲罷不能，又跳了一
    次才像蛤蟆一樣蹲在地上不動。

    　　這時場中眾人見蕭任連翻追擊，而陳莊主卻只是躲避，皆未知所以。而蕭任抬頭見
    陳莊主面色由紫復白，長吁一聲後說道：「鍾離先生是足下什麼人？」

    　　蕭任聽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就答道：「我不認識什麼鍾離先生！」

    　　陳莊主聞言沉吟片刻，復轉身向其餘眾人拱手說道：「眾位同道好友！今日之事，
    可否看老朽薄面，到此為止，放這位小兄弟下山！」

    　　那一十六個寨主聽了這話，皆大叫起來：「陳莊主！你這玩得什麼鳥兒？」「你要
    放了這娃兒，卻要我們如何向樊大王交待？」

    　　陳莊主又說：「各位！打狗也要看主人。鍾離先生當年稱雄綠林時，只怕眾位還在
    吃奶呢！這孩子與鍾離先生多半有些淵源？可否今日就做個人情，放這孩子下山？」

    　　蕭任聽陳莊主在為他說情就叫道：「如果沒有細君，我是絕不一人下山的。」

    　　另外幾個強盜頭子也叫道：「陳莊主！你嘴裡鍾離長、鍾離短的，也不知其人死了
    地無？況且今日這娃兒大鬧婚禮，我等若不擒了他，如何還有臉面再見樊大王？」

    　　但另一位寨主又叫道：「陳莊主此言差矣！今日若放了這娃兒下山，卻要受天下英
    雄好漢恥笑。笑我等讓一乳臭未乾的娃兒來去自若。那我們不如散伙回家，啃老米算了
    。」

    　　就見那陳莊主雙目凝視劍鋒，半晌不語。此時場中氣氛十分詭譎，眾人皆懼怕陳
    莊主若執意出頭，內家劍術不是好對付的。又聽一人說道：「陳莊主！我青州界內水旱
    一十八寨協議攻守同盟。今日若為一娃兒即傷了自家人和氣。日後如何再取信於人。」

    　　聽了這些話，陳莊主數了一口氣道：「吾老矣！不復能為人強出頭了。今日之事，
    老朽不能再插手了。」

    　　說罷還劍入稍，向蕭任說道：「小哥兒日後若得再見鍾離先生，請代致歉意，就說
    陳一夫待罪棗兒莊，專候鍾離先生簧檚。」言罷走出人叢，與侍從俱騎馬而去。

    　　蕭任見他嘰哩咕嚕說了一堆，雖然聽不懂，也覺得這老兒言語淒涼，十分可憐。轉
    頭看去，細君也是看著自己，在牆角瑟瑟發抖。蕭任於是一縱跳至細君身前，張臂護佐
    細君。細君就在身後輕輕趴著蕭任肩頭，抖著聲音說：「遠見！你不要再打了，你和他
    們好好說，他們會讓你走的。」

    　　蕭任雖然害怕，但憑著自己這些日子來對體內氣流導引的心得，心中仍存著萬分之
    一的僥倖心理，遂又叫道：「你不要怕，我絕不讓他們碰你一下的。」

    　　這時那十六個寨主又圍攏過來，因見蕭任功夫古怪，俱皆虎視耽耽不敢大意。細君
    看了可怕，就說道：「你們莫要再打他了。求求你們放他下山吧！我和你們去就是了。
    」說罷就要走出來。蕭任連忙伸手去攔，只這一分神，右首已一拳打來。蕭任急運氣於
    左臂，分葉拂柳，右拳急打而出。那出拳的強盜頭子，見蕭任拳風火辣猛烈，雖只是尋
    常的勇威拳招數，亦不敢硬接，遂側身閃過。但只這一合，身後已有兩名強盜頭子飛身
    去抓細君。蕭任性回身一縱，腳踏前面匪首之腳脛。那匪首一側身避開，蕭任就成伏虎
    式，雙拳前後連打兩名匪首膀下。才逼退這二人，就聽細君在身邊大叫：「遠兒！小心
    身後！」蕭任急回身，卻見一雙鐵掌已至胸前，就雙拳並出。「砰！砰！」蕭任個兒矮
    ，兩個拳頭正打在敵人丹田之上，那人退了三四步，面色發青跌坐在地。可是蕭任措不
    及防受了這雙掌，一時就天旋地轉，胸中氣血翻騰，面色鐵青，向後退了三步，將細君
    壓在牆上。蕭任心中暗叫：「要糟了！」

    　　就聽法寨主大叫：「我不打了！我不打了！你們幾個大人打一個娃兒，與市井無賴
    有何不同，傳出去豈不羞死人也。」可是這干匪首中很有幾個本來就是市井無賴出身，
    聽了這話也不以為意，又繼續那以多欺少，以大壓小的勾當。蕭任見那些匪首又齊聚攻
    來，只有挺身又出。

    　　這時幾個匪首見蕭任面色泛白，額前直冒冷汗，互相使了個眼色，又衝來取細君。
    蕭任慌忙遮擋在細君身前，連打三拳，不禁手忙腳亂。忽地就有一個匪首雙掌當胸推至
    。蕭任方左支右絀，忽見敵人雙掌攻至，急運氣護佐前心，倉促接下這雙掌。那匪首悶
    哼一聲退了三步，但立刻又有兩人左上右下各向蕭任打出一掌，蕭任兩手才勉力接住，
    又見身前一掌攻來。如此十四、五雙手掌，各以不同內力，如雪花般打向蕭任，有的觸
    手火燙，有的卻奇寒無比，更有些劇痛如刀割，有些似千斤重擊，蕭任勉強招架，接不
    住的就打在身上。

    　　漸漸地蕭任身手遲滯，胸中但覺氣血鼓脹翻騰，壅塞不通，頭昏腦脹中，渾身一軟
    就跌倒在地。矇矓中見細君奔來抱著自己，哭道：「你們莫要再打他了！求求你們莫要
    再打他了。遠兒！遠兒！你看看我。」

    　　蕭任模糊地看著細君，感覺到她柔柔的身體，心中念道：「今番大約活不成了！只
    是細君不免作強盜夫人，也許她以後常會想起我。」

    　　那幾個匪首見蕭任軟趴趴地癱在地上，就有人獰笑說：「嘿嘿！這娃兒挺而打的嗎
    ！」

    　　「嗯！許久未曾打得如此痛快了！」

    　　「這娃兒也不看自己什麼身分，橫豎自作自受。」

    　　法寨主見打鬥終了，遂撥開人叢，見蕭任小命已去了一半，又低身摸了摸蕭任的身
    子，探了探鼻息。細看又大哭道：「求求你們救救他！他快要死了！我給你們磕頭！」
    說完就伏在地上磕著響頭。

    　　法寨主回身看著那些匪首們，冷哼一聲，神情十分不屑。就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
    瓷瓶，撬開蕭任嘴巴，把瓶中藥丸倒入蕭住口中。那許多匪首見了就大叫：「法寨主！
    你失心瘋了嗎？這樣珍貴的藥丸浪費在這半死不活的娃兒身上。」

    　　「法黑子！你兩顆正陽丹得之不易，如何就一次給人了，我出千金，你尚不賣哩。
    」

    　　那些藥丸入口即化，蕭任覺一股暖流由日向丹田流去，胸中翻騰的氣流因以稍歇。

    　　此時忽聽英雄殿內殺聲大起，眾匪首望去見殿後屋宇冒出熊熊火餃，火龍寨嘍囉見
    了皆大驚。就見大寨周圍牆上跳下許多勁裝士卒，提著兵刃逢人就殺。群盜一時大亂，
    這些勁裝士卒武功智不弱，雖只有百餘名不到，但以一敵三打火龍寨眾嘍囉仍綽綽有餘
    。那一十六個寨主見有敵人襲入火龍寨，立刻取了兵刃在手，大打出手。此時英雄殿大
    火沖天中，又奔出一隊人馬。蕭任看去，竟是昨夜交手的那一些黑衣人，心中大奇，又
    見蘇武、常惠、張勝、趙充國亦在其中，蕭任更覺十分迷惑。只見趙充國一刀在手，左
    右奔跳，擋者披靡。

    　　那些火龍寨尋常嘍囉們如何抵擋這些虎狼之兵，不一時即被殺散殆盡，只餘十六個
    匪首與數十個功夫好的強盜與這些人相持著。

    　　法寨主持一柄三稜鋼鞭，見趙充國勇不可當，暴喝一聲即來敵趙充國。趙充國聞身
    後有人叱吒，回身見一黑塔也似的大漢一鞭當頭劈來，連忙向旁邊跳去，一刀順勢欣向
    法寨主腰際。法寨主鋼鞭一圈割開這一刀，仗著兵器沉重，和身壓向趙充國。趙充國連
    向後縱，待得法寨主勢緩，即翻身攻出五七十刀，一時法寨主只能左右遮架，連連後退
    。此二人中，趙充國以漢軍的大環刀法為旨要，縱跳間隨機變化無方，已不拘泥於招式
    。法寨主則以一套風雨勁節鞭法為本，出手間便有風雨欲來之勢，一時間兩人戰了個旗
    鼓相當。

    　　此時場中兩邊人馬，奔走廝殺，一時難分難解，未知勝負。忽聽得空中有人大叫：
    「大膽鼠輩？竟敢壞我寨子。」就見一紅色身影由牆上躍下。蕭任望去正是樊火龍，身
    上還是那件織錦大紅袍，手持鋼刀一柄，正自怒氣沖沖。就有一名黑衣人聞言立刻來敵
    樊火龍，只見樊火龍身形忽前忽後，那黑衣人一劍劈空，背後一陣劇痛已遭刺翻在地。

    　　昨夜那帶頭的黑衣人大叫一聲：「師弟！」唰唰兩劍迫開身畔兩位敵手，即飛身來
    取樊火龍。就聽那黑衣人的兩位敵手一齊大叫：「路伉！有膽就別逃！」就緊緊追著他
    纏鬥。蕭任看去黑衣人路伉那兩位敵手，一位是金雞嶺的戴大王，一位是尖石峽的李大
    王。戴大王使得是一柄鬼面銅牌，出手十分沉重，而那李大王拿得一柄黑背刀，使得虎
    虎生風。但那路伉身手異常了得，一柄長劍在身側身後左遮右擋，化開銅牌與鋼刀的攻
    勢，軌彷彿身後長有眼睛一般，可是追趕樊火龍的腳步卻一絲也未停緩。

    　　卻見樊火龍已縱身襲向另一在專心打鬥的黑衣人身後，樊火龍身形甚遠，只剎那間
    已至那黑衣人背後。

    　　那黑衣人毫末提防有人偷襲，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只怕還不知是如何死的。

    　　路伉看了就暴喝道：「樊火龍！你有膽與我一決生死嗎？」

    　　但樊火龍毫不理睬他，身形飄動間，又以偷襲手法刺倒一名勁裝俠客。這些勁裝俠
    士和黑衣人皆是武學上頗有根基之人，若是一般偷襲，在三步開外應有警覺，只是樊火
    龍家傳經身功夫，飄幻不定，來去無聲，殊難察覺。轉眼間樊火龍又刺倒了三、四名黑
    衣人和勁裝俠士。

    　　路伉看看已距樊火龍身後只有一步之遙，忽然樊火龍止住身形向側邊一移兩步之外
    ，路伉不防這一步，立刻已衝到樊火龍身子前面去了。這也是樊家輕功獨門絕技，看似
    平淡無奇，但在急馳中能不動聲色止住衝勢，進而向旁側躍，往往能在被追擊中瞬間易
    客為主，殺個敵人措手不及。路伉一追過頭，立刻身處險境，樊火龍一刀刺去，就見那
    路伉頭也不回，就地一滾然後向前急躍到了一丈開外。樊火龍一擊不中，戴李兩位大王
    也已至了身後，卻見路伉雙足才一點地立即倒縱回來，空中回身，不守反攻，於空中連
    刺三劍。這一下應變神速，樊火龍亦大驚失色，急迴刀護定上身。只聞：「鏘鏘鏘鏘！
    」兩人在空中刀劍相交，一合即分。

    　　樊火龍忽聞得身後一人大叫，連忙轉身以刀護佐全身，卻見李大王已抱著血紅的
    右肩就地滾出場外。

    　　兩人方才各行險招，現在心中都暗道僥倖。那路伉不待樊火龍與戴大王喘息，立刻
    又挺劍刺來。樊火龍身形飄忽，一柄刀泡在胸前，見黑衣人劍到，只是輕撥拍打，久久
    才出一殺招。戴大王一柄銅牌橫削豎劈，連拍帶撞，即在十尺之外，蕭任亦覺勁風撲面
    ，胸前如壓著鉛塊無法呼吸。而路伉劍術沉雄，規矩方圓間，質樸無華中，招招開門見
    山，致敵死命。三人如此打了許久，一時卻是不分勝敗。

    　　這時又有一名強盜頭子，叫道：「路伉！你莫囂張！看老子今日剌了你這個崽子。
    」說罷就提了柄劍跳入場中，兜頭向路伉砍來。蕭任看那人乃是骷髏山的史寨主，生作
    滿面虯髯，兩頰橫肉。路伉一回身避過史寨主來劍，卻見樊火龍一刀已由下向上削來，
    而戴大王的銅牌亦當頭拍落。路伉急運刀劍上亦往樊火龍刀上斜削而去。樊火龍只覺身
    形一傾，收不住劍勢：「鏘！」一刀一劍俱與銅牌撞作一處，樊火龍只覺手臂痠麻，鋼
    刀險些脫手飛去。

    　　那史寨主見三人兵刃撞在一處，只道有機可乘，忙運方向路伉後腰削去。卻見路伉
    頭亦不回即飄然丈外。

    　　史寨主偷襲不中，又見路伉耕指戮來，連忙大叫一聲，急向後倒縱，長劍揮灑，在
    身前錢出七八朵劍花。只聞「噹噹噹！」三聲，路伉指力隔空打在史寨主劍上，竟如金
    鐵相擊，內力修為實在非比等閒。

    　　這時有兩名黑衣人大叫了聲：「大師兄！我們來助你除這惡賊，為師兄弟報仇。」
    兩人才奔到距樊火龍十步開外。就聽路伉叫道：「你們不要過來！」然後：「砰！」好
    大一聲，一陣黑煙中，那兩名黑衣人都倒在地上。一位胸前滿是鮮血，一位抱著涸泊流
    血的大腿。

    　　樊火龍適才使的正是金光山鎮山絕技火龍鏢，所謂的「出手煙生，煙散魂銷」者是
    也。

    　　大師兄路伉怒極，縱劍直取樊火龍。那史寨主嘿嘿獰笑道：「路伉！你自稱江湖俠
    義，喜好多管閒事。

    　　今日教你自討苦吃，落個屍骨不全。」說罷即和戴大王分襲路伉兩側。路伉見三位
    匪首合圍，遂不敢再大意，右手長劍縱橫，左手耕指運氣激勁連連射出，一時間逐與三
    位匪首戰了個不分上下。樊火龍長聲大笑中仍是輕撥拍打，一派氣定神閒。忽然：「砰
    ！」一聲中黑煙又起，又一名勁裝俠上被火龍鏢打倒在地。那大師兄怒急罵道：「樊火
    龍！你有種與我真刀真槍幹一場，使這些旁門暗器算不得是好漢。」

    　　就聽樊火龍放聲大笑後說道：「路伉！你莫和我說這些如何殺人的大道理。我可不
    是窮經皓首的豎儒。

    　　我自信花在火龍鏢上的心力，絕不少於你在四維劍譜上下的功夫。嘿嘿：早晚也要
    你死在我火龍鏢下。咦？」

    　　忽然那樊火龍就棄了路伉，望牆邊跑去。路伉連忙提劍追趕，就聽樊火龍大叫：「
    小鬼！你抱著我娘子，是個什麼玩意兒？」接著又叫道，「娘子！你莫要怕！這小子欺
    負你。看我宰了他！」說罷即提刀縱來砍蕭任。

    　　蕭任原是要死不活了，細看亦不住地抱著他哭泣。蕭任見一刀砍來，心中念道：「
    如此大約少活半日了。」

    　　而細君見樊火龍殺來，急伏在蕭任身上說：「你莫傷他！」

    　　樊火龍看著就要砍下，連忙硬是縱身向上提了二尺，才未傷到細君。而此時路伉一
    柄劍也到了樊火龍身後。樊火龍一腳踩在牆上，翻騰而過路伉頭頂。路伉急伏低身子一
    劍擎天而出，但聽：「鏘噹！」一聲，刀劍在空中交併出老大一朵火花。路伉又聽身後
    金風響起，忙就地向前一滾，拼指向後射出七八道勁風。就聽戴大王「匡噹！」一聲一
    銅牌打在地上，而史寨主驚叫：「我的媽喲！」慌忙走避。

    　　樊火龍又叫道：「娘子！你快讓開！我要宰了這小子。」說罷回身又要來刺蕭任。
    就聞得路伉大叫：「休得放肆？」一劍分三路，罩向樊火龍腰盤以下。樊火龍受了阻攔
    ，急將身形一偏，叱道：「閃開！」又聞：「砰！」一大聲中黑煙暴起，火星夾雜中火
    龍鏢已然打出。路伉連忙就地一滾，狼狙逃得性命。戴大王與史寨主又跳上去取路伉性
    命。

    　　樊火龍不耐地又大叫：「娘子！你快生走開！讓我宰了他。」說罷縱來挺劍刺向蕭
    任。

    　　但細君仍是伏在蕭任身上哭道：「求求你莫要傷他。」

    　　樊火龍見了大怒道：「娘子！你如何要護著這臭小子？」

    　　只這一瞬間，路伉復一劍攻來。樊火龍怒急：「砰！」一聲火龍鏢伴著濃煙又出。
    路伉慌忙中又滾逃而去。

    　　卻聽得樊火龍：「唉喲！」一聲，呆在牆邊。就看他袖中伸出一條鐵管，軟軟垂出
    一條鐵鍊。而濃煙散處，卻見一青衫文士以劍指地，站在一丈之外。蕭任見那人五十上
    下年紀，英姿秀朗，生作方面大耳，一絡美髯垂於胸前。路伉見了那青衫文士，彷彿比
    見了爺爺還要高興，就大笑道：「師父！你老人家可來了。」

    　　樊火龍聽得此人即是路伉的師父，不禁結結巴巴地說道：「什麼？你……你是他師
    父？你是孟文淵……！你即……即是中州儒俠………孟博？」

    　　那青衫文士緩緩說道：「不錯！老朽即是洛陽孟博。」

    　　這幾句話說的並不大聲，但一個大校場上所有人皆聽得清清楚楚，遂俱停了打鬥。
    那些黑衣人俱歡欣無限，奔上來叫：「師父！師父！」

    　　這時場中奔出一位勁裝俠士向中州儒俠拱手道：「孟先生！久違了。先生還是清健
    如昔。」

    　　中州儒俠見了那人即回禮道：「朱大俠！久違了！小徒等辨事不周，幸賴朱大俠與
    眾位青州忠義之士相助，老朽心中感激不盡。」

    　　朱大俠回應道：「孟先生特謙了。儒俠門有事相召，定是攸關大體。吾等敢不望風
    景從，追隨鞭鐙。」

    　　這二人一時客套起來，彷彿就無視於那青州群盜。忽又聽中州儒俠說道：「樊寨主
    ！今日小徒們毀了你的寨子，老朽也是十分過意不去。吾等素知你心存仁義，在這金光
    山一帶撫戰流民，活人無算。只是這細君公主關係本朝邊陲大計，一身可抵百萬雄師。
    樊寨主可否看老朽薄面，放她去了京城。」說著以手指向趙充國續道：「也好讓小徒與
    這些官爺們交差。」眾位強盜才知趙充國亦是儒俠門下。

    　　就聽法寨主大叫道：「喂！你這老酸儒！我們這會兒正在切磋武藝，興致方濃。誰
    耐煩聽你囉唆！快些回家去抱孫兒，否則莫怪我法黑子一會兒把你骨頭撞散了。」說著
    就提著鋼鞭走入場中，睜著銅鈴似的眼睛看著孟博。

    　　那戴大王亦以銅牌指著孟傅說：「老頭！你教徒不嚴，幾個弟子來這兒壞了樊大王
    的婚事，還放火燒他的房子。今天要教你那幾個孽徒給樊火龍磕一百個響頭，再給新娘
    子捧三天夜壺，才不負你名門正派管教森嚴的名聲。」

    　　卻聽孟博平聲緩氣的說道：「儒俠門適才若有莽撞處，老朽先在此陪禮。」說著向
    那些青州強人拱手。

    　　又道：「老朽竊念青州連年蝗旱，更兼朝廷多所制作，元元萬姓皆無以自養，轉而
    流離失所。諸位壯士在青州界內，佔山據險，抗拒官府號令。或言保障鄉里，全活數萬
    人命，則其情誠可哀，其行誠可嘉。或言難耐飢餓，而聚眾搶劫道路商旅，擄掠鄉縣良
    民，則其情誠可哀，其行不可憫，不可恕。老朽今日冒死鼓裏，言諸位壯士。願諸位壯
    士深自反省。若所行無違於孝義，只是保衛鄉里，撫輯流亡者，間或有抗拒官軍，就請
    自行離去。若所行有悖於心，曾殺掠無辜，魚肉姦淫，就請自行解散徒眾，下山同官府
    自首。所謂知過能改者，善莫大焉！願諸位壯士熟思之。」

    　　那孟博說過這些話語，在金光山上卻是一片沉默。蕭任心中大奇，想著這老頭兒身
    量單薄，可有三寸不攔之舌，要說動那些水陸強人？那些青州水和盜賊頭領，個個似凶
    神惡煞，武藝高超，連川軍也無法壓制，如何肯聽這老頭的勸說？抬頭望去，見那些儒
    俠門弟子都翹首望向那些強盜，等候答覆。

    　　但那些強盜卻是靜悄悄的沒有聲息。等了好一會兒，就聽一人大叫：「老頭兒！你
    今日來金光山殺人放火，卻反還要擺架子，教訓我等。我青州好漢須不是泥巴捏就的，
    木頭雕塑的，任你縱徒撒野。」

    　　又有那幾個強盜頭子在一旁起哄道：「這老兒專愛管閒事。教出來的徒兒也都是飽
    食終日，遊手好閒的模樣。」

    　　「反正都不是好東西。一起宰了，也要天下人知道我青州好漢不是好惹的。」

    　　這時幾個強盜頭子俱向孟博圍來。蕭任見那些匪首皆似毒蛇猛獸，如虎狠環伺俎上
    之肉，想起自己適才受這些人毆打，遂不禁替孟博倒抽了一口涼氣。

    　　卻又聽孟博說道：「史敬庭！去年七月有流民數千過上蔡，俱為盜匪所劫殺。此事
    可是你骷髏山人馬所為？」

    　　那史寨主聽了這話，就打了一個冷顫，可是卻又大聲叫說：「你胡說八道。這事就
    連三歲小兒亦知是官軍肆虐，如何卻賴到我頭上？」

    　　孟博聞言，並不回答，卻又向另一長面匪首說道：「紀達！三柳莊未肯送錢與你，
    你卻忍心將他全莊上下四百餘口盡皆殺死，是何道理？」

    　　那長面匪首卻冷哼一聲道：「老頭！你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憑著手中一把斧
    頭，殺人放火，州官也不敢正眼瞧一下，如何卻要聽你囉唆。」

    　　孟博卻又不理會那叫紀達的匪首，又向另一著綠袍的年青匪首斥道：「陳德威！你
    既已破了宋官莊，為何又將他一莊老小，屠戮殆盡？你如此行事，如何面對你師父喬松
    子的在天之靈？」

    　　那喚作陳德威的匪首聞言只是目瞪口呆，面色發白。

    　　又聽那孟博向一紫臉藍袍的匪首說道：「司馬勝！你去年幾次在酒水上，…：」話
    還未說完，即聽那喚作司馬勝的匪首大叫道：「囉唆！老子殺人何止數千，再加你一個
    老頭，也不為多。」說著就挺刀衝向孟博。

    　　朱大俠見了就大聲警示道：「孟先生小心了！」儒俠門諸生亦俱驚呼：「休得無禮
    …」紛紛提劍，就要和那些強盜頭子拚鬥。

    　　忽聽「鏮鐺」一聲，司馬勝才跑了兩步，手中一柄鋼刀就掉落在地。蕭任耳畔卻還
    聽孟博聲調不變地續道：「劫財沉船，殺害無辜，只怕也有千條人命了吧！」

    　　司馬勝爆叱一聲，又拾起地上鋼刀，要奔去殺孟博。可是身子還未站直，那鋼刀又
    是「鏮鏤」一聲，掉落在地。司馬勝俯身又去拾那柄鏑刀，可是才取在手中，卻又是「
    鐮鐺」聲中掉落於地。蕭任看司馬勝離孟博有七、八丈遠近，可是刀兒卻拿不穩，連番
    掉落在地，轉頭向孟博看去，見孟博左手駢指指向司馬勝，那司馬勝面紅耳赤，呆立在
    場中。蕭任看這光景，想著孟博手指頭上定有蹊蹺。

    　　又聽孟博說道：「老朽筋力衰竭，今日上山，非有敢於當諸位壯士之勇力。只是山
    東百姓久苦於天災人禍，只盼諸位仕士猶存一點善念，放下屠刀，自行裁量後路。」

    　　忽然就聽那叫紀達的強盜頭領叫道：「兄弟們！我青州水旱一十八寨，協議攻守同
    盟。今日萬不能因這老兒一些邪術，將這好大基業，拱手讓人，為人笑柄。」就掣出大
    斧，帶頭向孟博奔去。那司馬勝亦是人吼一聲，赤手空拳就來打孟博。那其餘匪首見殺
    機倏起，亦皆提了乒刃來取孟博。只餘陳德威一人，面容慘白，呆若木雞。

    　　儒俠門眾弟子看殺機又起，皆大叫：「休得冒犯吾師！」忽然見青影閃動，儒俠門
    弟子等猶未及動手，而孟博身形條然已至司馬勝背後。只聞「啊喲！」一聲哀叫，而司
    馬勝已然捧腹跪倒在地，鮮血由指縫間噴出數尺之遠。只這瞬間，法寨主的鋼鞭、戴大
    王的銅牌、樊火龍的鋼刀、與紀達的巨斧等四柄乒刃已攻至孟博身後。只見孟博衣衫飄
    動間，已然回身從身後因人陣中穿過。不聞乒刃相交之聲，卻聽紀達大叫，右腿已然被
    齊股斬斷，只痛得他滿臉豆大汗珠，滿地亂滾，而法寨主亦驚呼一聲，丟了鋼鞭在地，
    跳出圈外，左手抓著右臂，臉上錯愕不置。

    　　這幾下迅如閃電，蕭任是看得驚愕萬分，一個嘴張得有個碗口大。儒俠門諸生亦看
    得癡在場邊。而那些匪首多是亡命之徒，見同儕破傷，一發就同來取孟博，圖個以多
    取勝。聽得一人大叫：「孟文淵！你莫看我青州無人。今日即教你儒俠門盡滅於此。唉
    喲！啊！」人影晃動中，未聞兵鐵交擊之聲，卻聽數聲慘號聲中：「砰！」濃煙夾著火
    星子暴起。眾人只道火龍鏢已破，今兒樊火龍復祭出火龍鏢，俱不免大驚出聲！路伉等
    數名儒俠門弟子俱掣了劍躍入場中，護在孟博四周。而濃煙散處，孟博依然垂劍而立，
    史敬庭與另五位匪百則已倒臥在血泊之中，另四位寨主亦各棄了兵刃在場中，一身跳出
    場外，張大了嘴巴在看孟博。

    　　此時場中只餘樊火龍暨戴大王等四位寨主尚有兵器在手。就聞孟博說道：「樊寨主
    ！你火龍鏢向來四鏢齊發，瞬發即收，所謂「出手煙生，煙散魂銷」。老朽今日僥倖收
    了你三枚火龍鏢，只懇請你念在我年老枯朽衰竭，手下留情，莫再用這器物打我了。」

    　　那樊火龍聽了這話，只是面容慘白，作不得聲。這些青州強人平日自恃功夫得，但
    今日見了中州儒俠孟博，卻直如泥雕瓦塑一般，三兩合即土崩瓦解，卻連孟博的劍也打
    不著，不覺為之心驚膽喪。

    　　又聽孟博說道：「老朽今日所殺，皆是嗜血成性，戮及無辜的十惡不赦之徒。法寨
    主、樊寨主、還有其餘各位青州好漢！老朽聞得，爾等雖佔山為寇，與官家相抗，但卻
    未有殘害仁義之行事。上焉者更或撫平流離，老朽聞之亦十分感佩。」說著又轉頭向樊
    火龍道：「老朽適才向樊寨主圖個情面，懇請寨主放公主下山，給小徒交差，更為邊寨
    百萬征夫尋條活路。還請寨主勉力依允，老朽銘感五內。」

    　　那些匪首中，有些巴不得就有個台階下，趕忙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就依
    孟先生安排。」橫豎老婆娶不成也不干他們的事。只有樊火龍深深地望著細君，一刻也
    不願轉開。

    　　蕭任看著樊火龍，心中突然就兔死狐悲，同病相憐起來了。蕭任小道：「樊火龍此
    刻心情大約與我中午見細君要成婚時一模一樣吧！」

    　　這時全校場之人都盯著樊火龍，等他作個答覆。就有那匪首叫道：「樊大王！天涯
    何處無芳草？大丈夫何患無妻？改明兒我送十個八個大屁股會生小娃的，保你子孫滿堂
    。」

    　　又聽法寨主大叫道：「樊大王！你就快生拿個主意。若點頭哩，大家就一哄而散，
    若搖頭哩，大夥就再捲起袖子，好好幹一架。」

    　　但樊火龍仍是癡癡地望著細君。細君知道樊火龍在看自己，只是垂頭看著繡花鞋兒
    ，始終未曾抬起頭看樊火龍一眼，一時場中寂靜一片。又過了許久，樊火龍轉過身子，
    背對著細君，面容慘淡，用力點了點頭。

    　　中州儒俠見了就倒抱劍一拱手道：「如此老朽感激不盡了。」那其餘匪首聽了這話
    ，如釋重負，歡歡喜喜一哄而散。

    　　孟博見那干匪首連滾帶爬地逃下山去，一個跑得比一個快，遂又朗聲說道：「遠望
    各位壯士心存仁義，好自為之。」那些匪首只怕跑得不夠快，只一眨眼就都失了蹤影。
    孟博回頭見陳德威仍是如槁木死灰般地垂頭立著，就對他說：「德威！我兩個月前曾在
    代郡見過你大師兄，你若心中仍有你師父，可去那兒找他。」

    　　陳德威聞言即伏地拜謝，三叩之後而去。

    　　中州儒俠就命弟子收拾傷殘下山去也。儒俠門眾弟子又從英雄殿後帶出馮嫽。馮嫽
    見了蕭任傷勢，也是止不住哭泣。就有那儒俠門下弟子叫道：「師父！這個小子該如何
    處置？」說罷用手指著蕭任，就有一個胖大漢子叫道：「師父！這小子來路不明，功夫
    詭異，不如把他留在此地，以免後患。」

    　　蕭任看去依稀便是昨夜被自己摔在牆上的大漢。細看和阿嫽連忙道：「求求你們一
    定帶他下山，他是遠兒，是我們一小的玩伴。」

    　　就聽路伉說道：「秀山！這小孩子以一人之力絆住那些匪首，我等方可從容布置，
    救出充國師弟及其餘人等，吾等萬不可忘恩背義。」

    　　卻聽那表字秀山的胖大漢子又叫道：「昨夜若非他壞事，只怕我等早已救出公主了
    ，如何又百這許多曲折。且他搶救公主，也不知是何居心？本來依我之計，就行那汴莊刺虎之計，讓這一
    幫壞蛋先自行鬥個徹底，我等再來收拾殘局，此上上之策也。豈知大師兄見這小子摔跤
    ，就迫不及待要替這小子出頭，結果枉自死傷了許多師兄弟，弟子心中實不堪其痛。」
    說罷就拿袖子來擦眼淚。

    　　這時朱大俠亦道：「這位小哥兒小小年紀，不顧自身安危，以一人之力面對青州界
    內水旱兩路一十八位強盜頭子，豪情壯志，十分難得，我朱某人也十分欽佩。儒俠門下
    若無異議，我就帶他回去療傷。」

    　　此時中州儒俠孟博見蕭任氣息不繼，就上前用手搭在蕭任胸前，探得有數十股氣流
    在亂撞，心中也是訝異，於是中州儒俠回頭向路伉喚道：「忠直！你過來幫我，以內力
    擋住遠兒後心曲池穴。」

    　　忠直想必就是路伉的表字，路伉趨前從細君懷中把蕭任扶坐起來。細君伏地拜曰：
    「大爺！你千萬要救救遠兒。」

    　　路伉見公主拜倒，也連忙拜倒曰：「公主且放寬心，就交到我師父手上吧！」言罷
    起身跌坐，滌靜思慮，以雙掌輕拊於蕭任背心曲池穴上。

    　　中州儒俠亦跌坐於蕭任面前，以雙手附在蕭任胸前蓮池穴處。蕭任抬頭看著中州儒
    俠，見孟博亦望著自己，就聽他說道：「遠兒！你可要靜下心來，且莫有雜念。」說罷
    就聽他沉喝一聲：「動！」就覺胸前一股溫熱氣流汨汨流入。那些氣流，在體內順著亂
    流而走，至得關鍵處就停留不去。蕭任就覺得原先的亂流受背上曲池穴緩緩內力的阻擋
    與各關鍵處氣流之導引，漸由頂門，而胸前，而丹田成一周天循環，身體上除各般外傷
    外，漸漸舒暢。

    　　這時圍觀眾人，見中州儒俠師徒二人運功為蕭任療傷，俱各屏息以觀，只見中州儒
    俠師徒二人皆面呈淡金色。須臾臉色漸漸恢復如常，只淡金色處漸漸集向前額，到得後
    來，路伉額前一杯口大小金紅斑記現於雙眉之間，彷彿一輪旭日緩緩升空，而中州儒俠
    除眉心處極細一道金線外，面色已一如平日。

    　　此時耗時漸久，蕭任覺得除腹上一小塊亂流外，其餘氣流皆已納入周天循環。可是
    那一小塊亂流，卻是頑固難纏，無論周身氣流如何導引催迫，終是動它不得。忽然那一
    小處亂流由膏盲之間突出，打斷周天循環，四處攻城略地。蕭任只覺由胸至腹一陣劇痛
    ，如刀劈也似，驚不住大叫一聲：「啊呀！」孟博師徒二人急收了真氣，只見路伉滿頭
    大汗，而孟博臉色凝重，沉吟不語。

    　　細君和阿嫽都說：「大老爺！可醫好了嗎？」

    　　蕭任看了這場面，猜測情況不善，於是說道：「謝謝先生出手相救，再造之恩，永
    誌不忘。」

    　　孟博看著蕭任說：「你身體還很弱。休養幾日，我再跟你說。」

    　　蕭任覺得身子是比適才挨打之後好了許多，小命一時大約是保住了，因而雖然猜測
    病根難除，還是十分高興。細君和阿嫽見蕭任臉上有了歡顏，就當痊癒有望，非常高興
    地向中州儒俠致謝。中州儒俠略事謙讓一番，即與路伉周去撫問傷殘，指揮收拾下山事
    宜。

    　　不一時路伉找了兩個師弟，做了個擔架抬蕭任，一行人即行下山。蕭任側首望去卻
    見樊火龍仍然垂首立在牆邊，背對著細君。大夥下得出去，樊火龍雖似不忍離去，只盼
    能再靠近細看，即便一刻也是好的，但終是倔強地不肯再看眾人一眼。蕭任雖是個孩子
    ，但自今天起似乎情竇忽開，在眾人喧嘩聲中，看著樊火龍的背影獨自默默隱在牆邊陰
    影中，不禁念道：「也是個可憐蟲了。」

    　　如此蕭任躺在擔架上，細君和阿嫽各自坐著一匹馬兒由人牽著走，大家談笑著。蕭
    任就問馮嫽：「阿嫽怎的也在這兒？」

    　　馮嫽說：「我也要與細君一起到烏孫去。我爹、我娘都答應了。我與細君，好比親
    姊妹，永遠不分開，要一起去打匈奴人。」頗有女中英豪氣概。

    　　蕭任又看著細君，想以後相隔萬里，今日卻還能再多聚片刻，感覺珍貴難得。

    　　細君也看著蕭任，說：「遠兒看來長大不少。」

    　　蕭任也說：「哪呢？不過是臉上有灰，細君才真是愈來愈漂亮了。」

    　　細君歪著頭說：「真的嗎？可是我今天沒糖兒給你吃喲！」

    　　蕭任就轉頭向阿嫽說：「那我看還是阿嫽漂亮些。」

    　　阿嫽就說：「沒有用的！我有糖也不會分你吃的。」

    　　三人就哈哈大笑。而蕭任見細君掩口吃吃而笑，雖然比從前清瘦不少，但似乎真的
    更加標緻了。

    　　當夜宿於野村，第二日午時入了縣城。官府知道是宗室公主歷劫歸來，又有四位郎
    官相伴，皆大戲殷勤。

    　　一方面著人快馬入京報訊，一方面重新布置行當。

    　　淹留數日，朱大俠就來向蕭任辭行。蕭任只是個孩子，怎敢當此大禮，慌忙失措，
    下床來拜。那朱大俠連忙扶起蕭任說道：「小哥兒那一日力敵青州一十八名水旱寨主，
    這在當今江湖中只怕也找不出幾人有此膽量。朱某今日與你攀交，實是敬重小哥兒的俠
    義豪情。」

    　　蕭任回說：「小可不材魯鈍，那一日不知天高地厚，行事魯莽。今承蒙謬讚，實汗
    顏無地。」

    　　朱大俠說：「遠兒兄弟不必特謙！」又述及自己名平，字安世，陽陵人士，江湖朋
    友都叫他雲中劍，在這大江南北很有些朋友。蕭任若道經長安一帶，務必要去他家一會
    ，言罷長揖而別。

    　　蕭任此時己可下床自行走動。知朱安世待自己如同大人，心中十分高興。一會兒細
    看和阿嫽又來看望，帶了些吃食。蕭任下床還是有些不便，見了兩人就說：「兩位小姐
    ！你們看我是否就要死去的樣子呢？」

    　　馮嫽就說：「是啊！這位大哥敢莫有什麼後事要說？」

    　　蕭任答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兩位小姐了。依我看兩位還是回了廣陵，一位嫁
    與小豆，一位嫁與大牛，卻勝過去那烏龜孫子國，給老烏龜生一窩小烏龜十倍不止。」

    　　細君和阿嫽都笑不可抑。那一日在英雄殿上，陳莊主把烏孫國說成烏龜孫子國，雖
    是可笑，但細君和蕭任無論如何是笑不出來的，今日看蕭任老氣橫秋地說這話，卻是另
    樣心情。

    　　蕭任看著食盒，就爬下床來打開蓋子，邊吃就邊說著：「嗯！這個好吃。兩位小姐
    今天也看起來特別漂亮了。」

    　　阿嫽就說：「那倒底是那個比較好看呢？」

    　　蕭任拿起一個包子說：「這個包子是誰買的，誰就比較漂亮。」囫圇吞了個包子，
    又拿起一個桃子說：「這個果子是誰買的，誰就比較好看。」

    　　細君看了就罵道：「就脹死你這小豬兒。」

    　　忽聽一人在門外喚道：「子遠可在房中？」

    　　蕭任慌忙迎出屋外，見是趙充國。他見了細君就先問了個安，然就向蕭任說：「我
    師父想和你談天，不知現在可閒著否？」

    　　蕭任連連稱諾，辭了細君和阿嫽，即隨趙充國出了官府。一會兒到了一大宅中，入
    了大廳，即見中州儒俠孟博東向而生。路伉與另一名錦衣漢子侍立在旁。蕭任連忙拜倒
    請安：「多謝先生日前搭救。未得便來叩謝，千祈海涵。」

    　　孟博將他扶起，謙讓後先介紹另一錦衣人趙起，字立夫，為儒俠門二弟子。復又問
    道：「子遠近日身體如何？」

    　　蕭任答道：「微軀近日已然大好，多可下床行走了。」

    　　孟博看了蕭任片刻，即道：「子遠！請恕老夫愚直。那一日在金光山上，我師徒二
    人為你醫傷，差在老朽疏陋無能，未能根治，此事只怕子遠你自個兒也有所知。」蕭任
    點首稱是！孟博復曰：「你的傷勢，只怕十分難治。當日若非有正陽丹一時續著氣息
    ，老朽恐怕也無能為力了。依你傷勢看來，應是旁門內功導引不當，復經連番內力拚搏
    ，致惡氣積存經脈之中，日久難除，漸傷及五臟並周身經脈。譬如一個二歲娃兒卻使千
    斤鐵鎚，未得其利，先受其害。」

    　　蕭任聽他說得嚴重，又與自小及前些日子的遭遇相合，止不住心中害怕，遂垂首默
    然。

    　　路伉看他師父亦沉吟不語，就說：「小兄弟！令師是那一位高人？可方便說嗎？」

    　　蕭任搖頭答道：「我從未拜師學過功夫？」

    　　中州儒俠師徒四人聽這話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可是看蕭任神情，又不像在撒謊。
    於是路伉又問：「我是說你用來躲避劍招，一直向後翻跳的路數，和你蹲在地上跳起來
    打人的方式，是誰教給你的？」一邊間著，還一邊比劃著姿態。

    　　蕭任見他這樣問，就說：「那是我叔叔小時候教我玩的把戲，他說我還未走路時，
    他就常和我玩。前些日子，無端捲入打鬥，不自覺就使出來了。」

    　　路伉連忙追問：「令叔可是複姓鍾離，單名一個慶字？」

    　　蕭任聽了這一問，心中也訝異：「為何路伉與陳莊主俱問相同問題。」口中就答道
    ：「我那叔叔並非本家，自小我們都叫他鍾叔叔。」

    　　孟博師徒四人又對望了眼，路伉又轉頭看著蕭任說：「小哥兒可會唱首兒謠？金翅
    兒，飛翻翻。雨灑花，紅豔豔。」

    　　蕭任聽他問了半天叔叔的底細，話頭一轉卻問起兒謠，一時似丈二金鏑摸不著頭腦
    ，點了點頭，又想起和馮嫽在樹林中爭論這首兒謠意涵的情境。

    　　就聽路伉說道：「這首兒謠原在形容三十年前江湖上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江淮群
    盜皆奉其為總管。此人善使一對黃金畫戠，人稱「金翅飛魔」。在萬人陣中，盤旋飛舞
    ，百步以內，眨眼間教敵人頭顱滿地亂滾，飛血漫天，如紅花遍地朵朵而開。後來江都
    、淮南兩件反案辦過後，他就不見了，如果我們猜得不差，令叔就是這位金翅飛魔鍾離
    慶。」

    　　蕭任聽路伉說這些江湖掌故，想得頭顱亂滾，飛血漫天，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可是
    要把親暱的叔叔和殺人魔頭扯在一塊兒，實在是覺得匪夷所思。

    　　卻聽得孟博說道：「忠直！此事若無十成把握，不要亂講。」

    　　蕭任亦趕緊辯道：「我也曾見過叔叔一雙鐵戰，卻是黑的，不是金的。」

    　　路伉衝口答道：「金的也可以漆成黑的，以避人耳目。」

    　　蕭任一時語塞，想到叔叔那一日在崖上激戰，雙戰翻飛，恰似一隻好大鳥，而翟敬
    也罵叔叔是老魔頭，心下也就信了一半了。

    　　又聽孟博道：「子遠！你若不嫌屈就，可入老夫門下，每日與老夫一同調息，練習
    養身之道，如此雖未能除這病根，但壽至頤耆卻是辦得到的。」停了片刻又續道：「否
    則像你這樣受的傷，只會日加沉重，四五年後，隨時有逝去的可能。」

    　　蕭任聽得這些話，一時卻有些未信，又想起娘親和細君，於是沉吟不決。

    　　趕起看蕭任未答，就道：「小哥兒！你莫坐失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師父大江南
    北，行俠仗義，我等想聆聽教誨，一年也難得有一、兩次機會。似這般天天追隨左右，
    我等想也想不到哩！」

    　　蕭任亦知趕起之言不虛，但到底是十二、二歲的小孩子，要他今日就立志棄了這花
    花世界，去和一個老頭兒四方遊走，難免戀戀不捨。

    　　又聽路伉說道：「小哥兒！我也不是在誇口。我師父在這江湖中論武德武術，皆是
    數一不數二的。你看那日在金光山上，群盜只聽了我師父毛頭，即皆棄甲股慄，你莫
    失此良機。」

    　　趙充國也接著道：「子遠！我儒俠門雖是有教無類，但欲修得上乘武功，仍須視個
    人心術與天生根骨。

    　　你那一日在火龍寨的義行，我師父也十分喜歡，你若入我門中，日後修為實不可限
    量。」

    　　孟博見蕭任仍是猶疑，大約也猜到其心思，因道：「這也不是個容易的決定，好在
    老夫打算一路護送公主上長安，你可以再多考慮。」

    　　蕭任連連應諾，又喧敘了一會兒，即行告辭與趙充國同回官府了。一路上，趙充國
    仍在遊說，而蕭任言及家中尚有寡母，充國遂停了遊說。蕭任回去後，因怕細君及馮嫽
    操心，亦未提及自己的病情。

    　　又過了數日，蕭任身體已大好，可四處走動，路伉和趙充國尋了匹馬兒給蕭任練習
    騎乘。不一日天使攜上喻來到，對細君與蘇武等人的辛勞慰問有如，並著令眾人即刻進
    京，於是一行人打點妥當後，遂即出發。

    　　細君和馮嫽坐在一輛朱輪大傳車上，蕭任則邊行邊練習騎乘。孟博則率路伉等十餘
    位弟子，遠遠跟隨在後，沿途除演習武藝外，亦講經解惑，書聲朗朗不絕，與平常武林
    門派十分不同。

    　　蕭任若得空閒，亦去聽孟先生講學，不覺間亦搖頭晃腦，口中子曰書曰起來，課餘
    之時，亦與儒俠門眾弟子談天說地，談論江湖掌故。那一日，蕭任、蘇武等四位郎官、
    與路伉等儒俠門眾弟子同進晚膳，路伉因問起蕭任因何去至金光山，蕭任遂將離開廣陵
    之後的經歷略略說出，眾人聞得其中驚險波折，亦嘖嘖稱奇，待聽到張束的遭遇，皆搖
    首歎息。路伉又問及蕭住在清風寨中所見，尤其是在山前與官軍爭戰情形，路伉聽了蕭
    任所述，就點頭說道：「這範昆可算是知兵了，日後前程當不止於此。」

    　　趙充國問曰：「大師兄！這清風寨囉乒先勝後敗，是何道理？」

    　　路伉就說：「這清風案前，兩山夾峙，易守難攻，且群盜多恨州官入骨，皆奮不顧
    身。再有槍陣一字排開，官軍驃騎、強弩實無用武之地。」說著就以箸沽酒在桌上籌畫
    著。又在桌上畫了六條線，兩兩並排，說：「你看這官軍中軍向後退去，清風寨中軍又
    拚命追擊，通將清風寨槍陣打開兩個缺口，官軍驃騎因得長驅直入，出其不意襲擊清風
    寨陣後。」

    　　趙充國恍然大悟說：「只可惜清風寨三兄弟有勇無謀，當日見官軍退而不亂，而弩
    乒一閃即逝，又不見驃騎蹤影，應早知是計。可惜！可惜！」

    　　常惠也問道：「那時範昆己至清風寨陣後，卻為何不乘勢與材官槍兵四面合圍，盡
    殲群盜於園中？」

    　　路伉又說：「此正是我所說的知兵了。清風寨盜賊為烏合之眾，只憑一時血氣之勇
    ，若知無路可退，必翻身死戰，官軍若網開一面，則群盜必自亂而潰逃，再以強弩三面
    射之，可不費一乒一卒而大勝並乘亂入了清風寨。此乃萬人敵之術，非江湖上私相械鬥
    可比。」

    　　蘇武點頭稱善說：「幸虧當日未曾合圍，否則勝負猶未可知也！」

    　　路伉卻道：「子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為軍之道，首在全軍破敵，官軍甲杖堅銳
    ，弓矢強勁，若成台圍之勢，則得勝只在早晚之間，只是官軍傷亡亦所難免。」

    　　眾人聞路伉分析有理，盡皆稱善。蕭任看路伉侃侃而談，綜論當日官軍謀劃，如在
    目前，不禁萬分欽佩。

    　　又想到路伉武藝高強，古道熱腸，心中不禁念道：「若得一日能有路大哥的一身修
    為，則不枉此生了。」

    　　趙充國曰：「大師兄析論兵家勝敗，有如親見，愚弟自愧不如。」

    　　路伉謙遜道：「翁孫！愚兄也是事後聰明。要說到洞燭機先，決勝千里之外，卻還
    差得遠呢。」翁孫是趙充國的表弟。

    　　蕭任想起那一日在火龍寨中，路伉拚死相救，心中也是感激。

    　　飯畢，路伉送蕭任與蘇武等人回去，在路上又與蕭任說：「子遠！我師父學識淵博
    ，於諸子百家之書無不通達，像我適才析論兵陣，若在我師父面前，只知米粒之珠。你
    若入我師父門下，常侍他老人家左右，異日成就絕非愚兄所能項背。」

    　　蕭任心中仰慕路伉，但亦尋思道：「似大師兄這般人品，只怕萬中也無一二。」口
    中就說：「我生性魯鈍，再如何用功，也難及於路大哥萬分之一。」

    　　路伉又道：「子遠不可枉自菲薄。古來英雄出少年。且鍾離慶的蛤蟆功凶狠老辣。
    你身體猶未長成，經脈卻須日日受這旁門功力沖激，實在是危險的很。當今之世，除我
    師父的浩然真氣外，實不知有誰能醫治你。」

    　　蕭任想到家中母親，遂道：「愚弟亦願見賢思齊，只是高堂尚在，還須回廣陵，稟
    明母親，再作決定。」

    　　當晚瞌睡，蕭任反覆思量：「知能入得孟先生門下，與路大哥、翁孫師哥長相為伍
    ，則可不枉此身，也算是個頂天立地的的大丈夫了。」

    　　如此一路行向長安，每日聽孟博講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之道；朗誦詩書禮樂、論
    語孟子，聽路伉議論江湖掌故、山海人物，並與書中道理相映證，更與趙充國一同練習
    勇威拳、白虎拳、大環刀法等漢軍基本功夫。

    　　不一日入了關中，見田野膏腴，地皆黑壤，男耕女織，桑麻處處。關中本秦地，被
    山帶水，有四塞之固。

    　　自后稷受封後，經周室歷代建設，文王做豐，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穡
    本業。故留詩言：「農桑衣食之業甚備。」誠天府之國，帝王之業也。

    　　到得長安，早有宗正主傳出城在安門外相迎。蕭任見城牆壯大，城下有池，跨池石
    橋皆與街相直，城內槐榆松柏茂盛，地下卻盡是赤石如火。即聽路伉、趙充國等人說：
    「長安城本秦之離宮。今之城牆乃惠帝時發民工十四萬五千人所築而成。高三丈五尺，
    下闊一丈五尺，上闊九尺，雉高三版。父老傳云城中本是黑壤，當年盡鑿龍首山紅土為
    城。」

    　　蘇武、常惠、趙充國、張勝四人自回未央官報功，因陛下行幸山東，封禪泰山，遂
    將細君、馮嫽暫置於長安城西的柏梁台。

    　　蕭任知孟博師徒即將離去，即來拜謝金光山上救命之恩，又備言家中高堂猶在，待
    回廣陵稟明母親後，即來追隨先生，持帚灑掃。孟博十分高興，即席收了蕭任為徒，又
    傳授了浩然真氣基本運氣吐納的口訣心法，要蕭任每日練習。那儒俠門浩然真氣以「誠
    意正心」為本，以「曲誠形著，明動變化」為步驟，氣守丹田心肺一脈，涵養浩然正氣
    ，不憂不懼，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蕭任聽那浩然心法博大嚴正，更是五體投地
    。

    　　孟博要蕭任每日細心練習，待得熟練時，即可暫緩傷勢加劇，又吩咐趙充國就便照
    料蕭任，解他諸般運功修行的疑惑，又要蕭任一年後，去北地候他，屆時再依蕭任進度
    ，授其浩然真氣周天導引之術。蕭任叩謝恩師後，路伉等人皆來道喜，待到午膳畢，儒
    俠門眾人即行離去，臨行，路伉復交待蕭任，有事可去戚里的正德酒樓，京城處的師兄
    弟們，多在那兒碰頭，那掌櫃的是熟朋友，有事可託掌櫃的轉達。蕭任長揖恭送恩師與
    諸位師兄後，即回了柏梁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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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