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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五回 欲雪違胡地，先花別楚雲。傷弓流落羽，行斷不堪聞  2/2】

    　　第二日，一早又趕至柏梁台。過了許久，細看與阿嫽出了殿門，蕭任急伺候上車。
    出得柏梁台，阿嫽就問：「遠兒！可有幫我們買些新奇事物？」

    　　蕭任抓著頭皮道：「唉呀！我就知道忘了件事兒，而且是頂重要的。」

    　　阿嫽叫道：「你這小猴患子！玩得瘋了。今兒定不饒你。」

    　　蕭任窘道：「兩位小姐請恕罪！下次一定不敢了。」

    　　阿嫽斥道：「不行！你可知我們在宮中有多無聊哩！你又要你姥姥無聊一天了，定
    要光叔好好罰你。」

    　　細君柔柔地說：「阿嫽！今次即放過他了。遠見！這些點心，你拿去吃吧。」

    　　蕭任問：「細君！你今日可開心生了嗎？凡事想開些。」

    　　細君一時無語，蕭任回頭看去，見細君張著大眼睛正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心頭
    跳了一下。又聽細君道：「昨日拿的果子點心，可吃完了？」

    　　蕭任答道：「一下就吃完了。太好吃了。我一口一個，一下就吃完了。」

    　　細君和阿嫽都叫道：「啊喲！那麼珍貴的點心，你一口一個吃，真是浪費哩。」

    　　蕭任抓著頭皮說：「不知如此珍貴，否則早供在床頭，每天拜三拜。」

    　　不一時，入了長安城中，忽聽阿嫽叫道：「你們看，你們看！那店中的飾物，可真
    是好看。」又抓著蕭任的臂膀，說：「遠兒！快生停過去！我和公主看看。」

    　　細君亦伸著脖子看望。蕭任將車停好。阿嫽忙不迭地拉著細君下車。蕭任在車上候
    了許久，才見兩位小姐捧了幾包什物上車。蕭任一邊驅車，一邊聽著兩位小姐嘰哩咕
    嚕講著話兒。一忽兒，聽細君說道：「遠兒！

    　　這個給你。」蕭任回首看去，見是一個翠玉帶鉤。順手接過，見那鉤兒作豹子形狀
    ，尚且鑲著金線。

    　　蕭任回頭道：「這挺貴的啊！」

    　　細君道：「你帶著一定很好看！你要常常帶呀。」

    　　蕭任道：「我駕著車，佩著這事物可不太相稱吧！」

    　　細君蹙眉道：「遠兒！你又在囉唆了！昨兒貪玩，今兒又要抗命。小心本公主叫人
    把你吊起來打喲！」

    　　阿嫽也扠腰嘍道：「遠兒！公主即要搬旨，命那個火什麼寨的樊什麼龍，用什麼鏢
    把你的屁股打成四瓣兒，就要你想尿床也不成。」

    　　蕭任急道：「不敢！不敢！小人恭敬不如從命。」

    　　細君道：「這才乖！」

    　　三人觀看沿街風景，蕭任又談近日見聞，不覺即道了魯王府。細君和阿嫽入了殿中
    ，過了許久，才有僕役出來傳話，教蕭任五日後再來。蕭任遂駕車回了柏梁台，用了兩
    頓飯，又找了個僻靜處，把勇威拳、白虎拳演了好幾趟，又模擬想像那一日宋教頭與馬
    合羅比鬥時的種種情況，到了掌燈時分才回到馬房，料理了馬匹、車具，就匆匆睡去。

    　　第二日，為怕小米蟲、柴郎兒糾纏，一早即跑去柏梁台晃蕩。到了未時末，即悄悄
    地回到馬房，進了金馬門，就摸到了後山。

    　　蕭任來得早些，見日磾尚未來，於是四處觀看了會兒風景。又等了會兒，遂輕輕比
    劃白虎拳中的招數。

    　　不一會兒聽得腳步聲響，即見日磾上得坡來。蕭任收了架勢，向日磾道：「胡兒！
    老子前一次因久久疏於練習，致為你所乘。今日老子有了十成的準備，你可要有輸得心
    服口服的覺悟。」

    　　日磾仍是緩氣平聲地說：「小蠻子！輸贏只在場中拳腳上，不在場外口舌間。你若
    不靠那邪門妖法，自己也要有輸得起的覺悟。」

    　　蕭任道：「我答應你，只用三成功力加漢軍基本武學與你比試，自然會謹守諾言。
    出招吧！」

    　　兩人在坡頂上擺開架式。蕭任忽又放下雙手道：「胡兒！你今日傷勢痊癒了麼？莫
    要輸了，卻說我佔你便宜。」

    　　日磾仍是擺著架勢，道：「不妨事。出招吧！」

    　　蕭任將股真氣周身轉了三轉，就躍了兩步，一拳打出。日磾仍是像前次一樣，左遮
    右架中，時而借方便力，欲趁虛將蕭任摔跌出去。打了三十餘招，蕭任瞧了個空檔，將
    白虎拳中的「亂箭射鳥」、「流星趕月」、「夸父追日」三招連環快打而出。「亂箭射
    鳥」是強攻為守的招式，「流星趕月」、「奪父追日」則俱是趁隙快速追擊的招數。日
    磾眼看遮蔽不及，蕭任一拳已打向額前。蕭任忽想起那一日險些將日磾打死，急收了拳
    勢，指尖在日磾額頭點了一下，就跳至一丈之外。

    　　蕭任說道：「如何？我漢軍基本武術也是非同小可的。」

    　　日磾愣了一會兒，道：「再來！」說罷又擺開架式。

    　　蕭任見了這情形，自忖道：「這胡兒輸了一次，卻還不服氣。」於是又跳上前去，
    三拳兩腳齊出。鬥了十餘合，日磾忽變招，輕叱短喝，又使出了那聲東擊西，指南打北
    的路數。蕭任依著趙充國的教導，全然不予理會，只是一招快似一招，條然轉至日磾身
    後，伸掌在他腰眼一按即向外縱跳而出。

    　　蕭任又道：「胡兒！可輸得心服？」

    　　日磾連拳頭也未放下，即道：「再來！」

    　　蕭任乃道：「再來十次，也是如此。」於是又縱向日磾，打出三拳。日磾仍是雙手
    離身前一尺，上下左右護佐全身。蕭任則仍是愈打愈快。十餘合後，日磾看了蕭任一
    腿踢來，急閃至一旁，一掌托出。蕭任那裡管他是實招、虛招，回身又是一腳揚起。忽
    然腳下吃了一絆，蕭任心中暗道：「要糟了！」身後復被日磾一堆，就跌跌撞撞地向坡
    下摔去。蕭任才待伸手去撐扶著地面，突覺背心被拉了一把。蕭任就勢穩住身形，回首
    望去，見是日磾扯住自己的後襟。

    　　日磾見蕭任站穩了身子，即放了手，退至一丈外，又擺開了架勢，道：「再來！」

    　　即如此般打法，兩人來來往往打了半個時辰，於勝負分際，均點到為止。蕭任雖是
    多勝了兩、三合，但卻也輸了十餘合，好幾次險些吃了狗屎，說不上是孰優孰劣。饒是
    如此，兩人也是汗如雨下，氣喘如牛了。

    　　看看晚風又起，蕭任遂道：「今日天時已晚，就比到此為此吧。」

    　　日磾氣喘叮叮地道：「即到此為止。你有膽子敢三日後，再和我比武嗎？」

    　　蕭任抱胸昂首道：「那有什麼不敢的！總要你輸得心服口服才行。」

    　　日磾聽了這話，即點頭，回身下山。蕭任立了片刻，覺得腹中飢餓，於是亦下得山
    去。用晚飯時，蕭任又去至龍馬監膳房，見日磾仍是衣服上俱是水污髒漬，飯菜一如往
    常，少得可憐。蕭任斜眼望去，見日磾只是專心吃飯，彷彿什麼也未發生似的，心下卻
    奇道：「這胡兒不知賣得什麼藥，且看他搞得什麼鬼。」

    　　那些龍馬監圍人飯後又來找蕭任，說：「遠兒！明兒再來和我們一起打那胡兒。這
    幾日缺了你，那胡兒可就尾巴翹得老高。」

    　　蕭任推道：「這幾日身子可不太好，鎮日腰痠背疼，手腳都便不上力，改明兒再說
    吧！」

    　　小米蟲道：「唉呀！這秋涼變天時節，最容易吃風著涼的。遠兒！你沒有個親人在
    這兒，要特別當心呀。

    　　明兒，我教我那口子給你抓服藥，一件舊襖子，你先將就將就。」

    　　蕭住口中唯唯，心中卻暗道：「小米蟲也不是個壞人，只是天天要和匈奴胡兒打架
    。」

    　　過一會兒，那龍馬監長丞又來宣布：「明兒，烏孫西極馬二十匹將進來馬房中，大
    家好生在意了，光叔！

    　　你分派十個弟兄照料訓練。」

    　　於是光叔召喚了十個圉人，包括了日磾、小米蟲、柴郎兒等人，分派明日工作。隨
    後，又向蕭任說：「遠兒！你明日柏梁台那兒可有事兒？若是有空，一起來看看新進來
    的西極馬兒，好學些功夫。」

    　　遠兒聽有西域西極馬兒可看，忙道：「有空！有空！今夜我就睡這兒。」

    　　光叔又道：「你若有心想學些真本事，以後有空就來龍馬監這兒。我可以在長丞大
    人那兒、駱軨棚那兒幫你說話去。」

    　　蕭任聽了，滿口應承道：「就煩光叔照看了。」

    　　第二日一早，蕭任起了個早，急去龍馬監見光叔。大夥兒吃了早飯，就去了金馬門
    外。日磾仍是寡言少語，又對蕭任不加理睬。見了些大官兒，光叔連忙帶頭行禮。蕭任
    看眾人畢恭畢敬，才知今日太僕之下，大官來了許多。其中一個錦服老頭兒乃是總管天
    下輿車的太僕，後面站了十餘個錦衣繡服的官老爺。先是大棚、未央棚、家馬棚三令，
    與三棚都尉。在後又是車府、路軨、騎馬、駿馬四令丞。在後又是龍馬、閑駒、橐泉、
    騊駼、丞華五監長丞。俱各到齊，更有眾尉官帶二十餘員卒子，帶刀持槍戒護。一忽兒
    ，就見大隊人馬由城外沿大街行來。那些馬上的騎士，衣甲鮮明，荷槍佩刀，就中也有
    些御馬房的人。兩邊人先見了禮，客套了一會兒，即點交馬匹。太僕換上龍馬監司槽，
    即光叔，叫檢視馬匹。光叔又叫出日磾，兩人各看了十匹。蕭任見那些馬兒生得高大壯
    健，雖經連日跋涉，有些勞頓，仍難掩其天生筋骨非凡。須臾點驗完畢，光叔向太僕報
    了。太僕略事勉勵，即令龍馬監長丞將馬兒帶回。

    　　光叔與眾人回到龍馬監，備了一應文書，又向眾人連誇這些馬兒的好處，又是通身
    光亮無雜毛，又是筋骨神駿，一會兒摸摸毛，一會兒撥開嘴兒看牙齒，一會兒又摸骨頭
    。光叔又口沫橫飛地讚了一會兒，即令十人各分得二匹馬兒，大夥兒就散去幹活兒。

    　　蕭任未有馬兒，光叔就教跟隨日磾學習。見日磾一邊忙著，一邊與馬兒說著話兒，
    一邊又拿著蘿蔔之類的蔬果塞到馬兒嘴中。更有時，自己也咬上一口。蕭任心中暗笑道
    ：「這胡兒恁的糟糕？的是夷狄野性為改。」

    　　當日蕭任、日磾兩人即一起洗馬兒，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兒。

    　　待得洗完馬兒，餵完草料，略事休息，已過了一個時辰。蕭任與日磾遂牽了兩匹馬
    兒，到得馬場溜跑。

    　　蕭任見幾位圉人早來了場中，其中小米蟲正扯著一匹青灰色的黑鬃馬兒的韁繩，不
    斷喝叱著：「靜下來！老子今日要你知道誰是主兒。」但那馬兒約莫二歲大小，卻是驚
    慌吼斥怒跳，直欲人立而起。但吃小米蟲死硬扯著，被勉強拉在地上。蕭任遠待看時，
    日磾卻已拉著馬兒溜達開來了。蕭任跟著日磾，牽著馬兒緩緩走著，眼睛卻時時看著小
    米蟲與那馬兒掙扎。

    　　小米蟲吼叫著：「再不靜下來，小心老子的馬鞭兒。」

    　　旁的圉人就有的笑說：「這些馬兒老遠從烏孫國來到，每一匹都是陸下的寶貝。小
    米蟲！你若敢教這馬兒失了一根毛兒，明兒太僕就要你提著腦袋回老家。」

    　　又聽柴郎兒笑道：「小米蟲！騎了一輩子的馬兒，莫要反教馬兒踏瘸了。」

    　　另有些圉人叫道：「小米蟲！你餵太飽了。明兒，餓這馬兒三天，看他還跳不跳。
    」

    　　這時又有人走來，幫著小米蟲扯著那馬兒。小米蟲得了助力，就翻身上了鞍。但那
    人一鬆了手，那馬兒即四處騰跳，片刻也不休息。小米蟲只得緊咬牙齒，抱著馬脖子不
    放。但那馬兒實是顛的厲害，七踢八縱，怪吼長鳴中將小米蟲掀下背來。其餘圉人連忙
    趕來救起，否則真教馬兒踏了個老大青記。

    　　小米蟲罵了許久，又回來扯著韁繩。但那馬兒的是難馴，好幾次費了老大工夫才上
    得馬鞍，三、兩顛又將小米蟲摔下馬來。開了許久，旁的圉人都道：「這馬兒得餓一餓
    。再鬧下去，人馬兩傷呀！」

    　　蕭任亦叫道：「小米蟲！可要當心呀！」

    　　小米蟲亦看不是頭，也說道：「且餓餓你這畜生，就不信馴不了你。」說罷將那馬
    兒牽出場外。

    　　蕭任回首見日磾牽著馬兒遇著，時時嘰哩咕嚕地與馬兒說著話兒，又拍著馬兒的脖
    子，或偷塞些果子給馬兒吃，對適才小米蟲的事兒，直如視而不見。當日又忙了許久，
    到了下午，日磾又牽了匹老馬兒與那兩匹新馬兒溜達。

    　　第二日，蕭任與日磾一早來至馬場遇馬兒，又見那黑鬃青灰馬兒與小米蟲做一處彆
    扭。那馬兒仍是好大氣力，鬧了許久，終不會被小米蟲馴服了。到了下午，日磾牽了新
    馬兒仍只是溜達。臨晚飯時，蕭任向日磾說：「明兒一早，我要去接細君公主回柏梁台
    。下午不一定回得來。」意思是明兒也許不去後出打架了。日磾聽了，只是「嗯！」了
    一聲，頭也沒回地繼續幹活兒。當晚蕭任又忙著整理車具，預備明日接細君回柏梁台。

    　　第三日，蕭任一早即選了匹馬兒趕車至了魯王府，等到午時後用過了飯，才聽有人
    傳喚備車。蕭任將車帶至後院中，又等了半個時辰，才見細君和阿撩出來。和上次一樣
    ，又有許多僕役搬了大的心的七、八箱事物上車。眾僕僮恭送公主出得府中。車行至巷
    外，蕭任道：「兩位小姐今番可開心嗎？」

    　　阿嫽道：「很好啊！只不如你在外頭逍遙快活。」

    　　蕭任道：「小姐特也客氣了。我們在外面混口販，如何比得上宮中的享受哩！」

    　　又聽細君道：「遠兒！那個玉帶鉤兒，你可有佩在身上？」

    　　蕭任說：「未有帶在身上。這幾日忙著洗馬兒，遇馬兒。怕把它碰缺了，因此不曾
    帶在身上。」

    　　細君沉吟了一會兒，又說：「你如何又跑去溜馬兒？」

    　　蕭任聽這一問，忙不迭地將這些日子在馬房中，見了西域西極馬兒，那馬兒長的如
    何如何，小米蟲的野馬如何如何難馴，日磾的如何如何古怪，繪聲繪影地拉拉雜雜講
    來，偶爾阿嫽接問了一兩句。蕭任說完了馬兒，又講那一日宋教頭與馬合羅的一場大戰
    ，不禁比手劃腳起來。又講起關於江充的種種道聽途說，阿嫽連連驚嘆。

    　　到了柏梁台，蕭任道：「伺候公主殿下下車。」見那細君下得車來，卻又是淚眼盈
    眶。蕭任大奇道：「公主小姐！小臣敢莫講錯了什麼話兒？」

    　　細君看了蕭任一眼，就低著頭走入了殿中，連話也沒說一句。蕭任急得大叫：「公
    主殿下！小臣若沖犯了公主，或是驅車顛到了公主，就請公主殿下將小臣吊起來當猴兒
    打。」但細君只轉了兩轉，就消失在院牆之內。倒是阿嫽在身後輕聲道：「你不要在宮
    中亂叫。真的要殺頭喲！」

    　　蕭任忙向阿嫽道：「你倒要好好勸勸細君，為何每去老太后處，即悶悶不樂。」

    　　阿嫽瞪了蕭任一眼，叱道：「你這個笨蛋！不要再大聲嚷叫了。」又從車上搬了一
    盒事物塞給蕭任，又道：「有吃的，有穿的，快生下去歇息。明兒一早再來聽後差遣。
    」阿嫽說罷急轉身入了殿中，把蕭任愣在院門前。

    　　蕭任此時心中著實無聊，提了個盒兒，又驅車回了駱軨棚馬房。待得整理妥當，忽
    念起與日磾之約。此時雖是晚了些，卻不知日磾仍在等候否。於是百無聊賴地，拖著腳
    步向後出行去。蕭任心中想著：「細君和阿嫽現在都是有身分的人了，自己還沒大沒小
    地和他們廝混。原來留下來駕馬車，也只是巴望著能再多看細君一些時日。可是又能如
    何呢？細君就要作公主了，還嫁西域。自己又沒身分，又沒錢財，如何能高攀得上？」

    　　又想起衛青大司馬從前也是個御者，而且是為平陽公主駕車的，可後來卻娶了平陽
    公主為妻，於是心中又有了萬一之想。可是又自念道：「衛大司馬可是星宿下凡哪！我
    如何能夠癡心妄想。」不覺苦惱萬分，遂翻念道：「早該回廣陵了，為了什麼事，苦苦
    淹留，負了值不孝的罪名。」

    　　蕭任轉入山頂，見了一個灰衣人影，知是日磾。蕭任一路行去，但日磾並不回頭。
    蕭任直行至日磾身旁，日磾仍只是盯著那些鑲在碧空中的鴻雁群飛，未轉頭來看。此時
    天際傳來陣陣雁鳴，蕭任抬頭看去，見那些野雁，排成人字，由北邊飛來，襯著深秋時
    節，天清雲高，無邊落木，蕭蕭葉下，觸目皆是枯枝敗草，光景淒涼。蕭任和日磾又並
    立了片刻，見日磾仍未說話，蕭任遂道：「胡兒！你來漢人這兒有多久了？」

    　　日磾目光仍凝視在那些飛雁行列上，過了一會兒，說：「十四年了。」

    　　蕭任問道：「你以前住在漠北嗎？」

    　　日磾道：「我以前住在漠南，河西那兒。」

    　　蕭任問道：「那兒很冷嗎？有好多牛、羊嗎？」

    　　日磾說：「那兒冬天的雪，就像刀子樣。那兒的寒風，就像火辣烈酒一般。夏天來
    時，爹和我、還有弟弟一起在無邊綠草中，趕著漫野牛羊，騎馬馳騁，放聲唱著歌兒。
    」

    　　蕭任又間：「你爹、娘、兄弟都在這兒嗎？」

    　　日磾道：「我爹已死了。我娘、弟弟都在宮中。」

    　　蕭任道：「胡兒！我恐怕不能再和你打架比武了。我離家快一年了，我想我娘一定
    很操心。」

    　　日磾回首看著蕭任，道：「小蠻子！那就盡快回去吧。莫要你娘擔憂。」

    　　蕭任點了點頭後，亦轉頭看著日磾。二人四目相交，對看了會兒。蕭任這篇一次細
    看日磾，身長八尺，虎背熊腰，自白的鵝蛋臉上，濃眉鳳目，鼻若懸膽，唇如塗朱。心
    中不禁道：「這胡兒原是堂堂一表，十分的好人品。」蕭任想起初次和日磾在這山頂上
    相會時，日磾也是這般地看著野雁南飛，於是又問道：「你常來這兒嗎？」

    　　日磾點了點頭，又轉身向天際望去。蕭任復問：「你想家嗎？」

    　　日磾只是愣愣地搖搖頭說：「我在長城以北已無家了。」說罷，轉身向蕭任問：
    「我們今天還要比試比試嗎？」

    　　蕭任想了一想，道：「來了，就比一比呀。」

    　　於是兩人又走到那山頂中間的空地上，擺好了架勢。蕭任運了趟氣，即喝道：「小
    心在意了！」即躍上前去，與日磾打了起來。

    　　只是蕭任今日實在有些心神不寧，魂不守舍。打了幾回合，俱輸在日磾手下。若非
    日磾留情，只怕早摔了好幾個狗兒吃屎了。如此文打了幾回合，蕭任愈是刻意想扳回局
    面，卻愈是覺得束手縛腳，施展不開。又吃了一絆，險些跌倒，虧待日磾在身後拉住。
    就聽得日暉叫道：「小蠻子！你今日心不在此。我不和你打了。「蕭任本是心中有事，
    聽得日磾說這話兒，亦道：「如此，改日再奉陪了。」

    　　可是日磾沉吟了會兒，卻沒有離去，翻問道：「小蠻子！你可會使漢軍的「大環刀
    法」？」

    　　蕭任答曰：「那我會使的。」想起這些日子，慣看趙充國和那些郎官們使刀弄棍，
    「大環刀法」也不知看了幾十回。跟著練，也有十幾回了。

    　　日磾又問：「我看這拳腳上面，我們也打了不下數百回合了。那些粗淺的功夫，恐
    怕也比不出什麼好壞了。我們匈奴兒郎，自小多慣使一套「月狼刀法」，頗有點意思。
    你可願用大環刀法與我比試？」

    　　蕭任到底是個小孩，聽了匈奴人有什麼「月狼刀法」，心中就有了幾分好奇。於是
    道：「好哇！可是這兒卻沒有現成的刀兒。不然，我們折兩根樹枝兒，比畫比畫，如何
    ？」

    　　日磾亦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於是兩人各折了一根稱手的樹枝兒，去掉了旁邊的細枝兒。日磾又道：「你可小心
    了。這套刀法與你常見的漢人功夫有些不同，中間有些機關。」

    　　蕭任說：「你也小心了。這大環刀法也不是好對付的。」說罷，前四後六，將左拳
    伸出，右手舉樹枝兒過頂。卻見日磾側身相對，雙手微屈平舉，右手將樹枝兒斜舉而出
    。蕭任見了，忍不住問道：「我這式，喚作「青龍含珠」。你那式，可有個名堂？」

    　　日磾答道：「這「月狼刀法」其三十三式，都是無名的。只要是能殺敵致勝，即是
    好功夫。」

    　　蕭任道：「好！看招吧！」趕了兩步，連連兩圈向日磾腿部砍去。日磾倒退半步，
    向下撩起，兩條樹枝兒撞在一塊，「喀」的一聲。蕭任忙揚身反手一棍，削向日磾頭臉
    。不料日磾頭微仰，亦順手一棍就是盪開蕭任樹枝兒，即長臂反手將樹枝兒點在身蕭任
    胸前。蕭任遠待反手刺去，卻已落敗，只有道：「這不算。老子一時失神。再來，再來
    ！」

    　　日磾又站至一丈外，仍是側身相對，雙手微屈平舉，右手將樹枝兒糾舉而出。蕭任
    將左拳舉於頭前一尺，右手斜握刀把兒在耳旁，擺了個「劈山式」，腳下仍是前四後六
    站定，喝了一聲，跨步向日磾劈出三刀。卻見日磾雙手抱刀胸前，盪開兩刀，暗斥一聲
    ，舉刀過頭，屈膝矮身，不退反進，衝向蕭任。蕭任方大驚中又急劈出一棍。但這電光
    也似的瞬間，蕭任一棍搭在日磾樹枝上，卻斜斜滑去。蕭任方自驚訝，只覺日磾一條樹
    枝兒從胸前劃過，而日磾已躍至一丈之外。

    　　蕭任張大了眼睛，叫道：「胡兒！你算什麼招數，明明硬擠過來。不算，不算！再
    來過！」

    　　日磾只是微笑，又擺好了架勢。蕭任心中不服，復擺了個「青龍含珠」式後，向日
    磾攔腰砍去。但日磾仍是老樣，守了兩招，即強攻硬闖，將蕭任打敗。交手了十餘合，
    兩條樹枝兒「喀喀喀」，響個不停，而蕭任偶爾勉強鬧個平手，多半時卻是三兩式即被
    日磾擊中。

    　　蕭任看今天比刀法已是輸了，乃說道：「不行！我雖然看過、練過這趟「大環刀法
    」，到底沒有臨陣對打過。改明兒，我找人點撥點撥，再來和你比試。」

    　　日磾仍是微笑道：「好啊！那再三天後，我們再比一比。如何？」

    　　蕭任道：「好！三天。」心中又想：「再找充國師兄指點一番，必不輸與這匈奴「
    月狼刀法」。」

    　　日磾隨拱手向蕭任道：「先行告退了。」轉身望山下付去。蕭任本待尾隨日磾下山
    ，但想起若被其他人看見，恐有些不便，於是又看了會兒風景，方才下山。

    　　當晚大夥兒吃飯，日磾仍是一副冷面孔，不看蕭任一眼。吃了飯後，又見小米蟲和
    光叔拉著。即聽小米蟲叫道：「光叔！這馬兒出奇難馴，又不是我一人說的。」

    　　又聽光叔道：「你今兒不是已騎上那馬兒了，不是嗎？慢慢來呀！有些耐心。」

    　　小米蟲又說道：「現在騎是可以騎了，可是卻像個泥巴捏出來的一樣，叫跑也跑不
    快，吃也不好好吃。

    　　要他躍欄兒，又一副藏頭縮腦，沒膽沒種的樣子。往年亦有大宛國來的劣馬兒，就
    是訓練不好，還不是淘汰下來了。」

    　　光叔只是說：「慢慢來，你就多費些心，這些馬兒來之不易呀。」

    　　當晚入睡，蕭任卻還是滿腦子胡思亂想，又念及細君近日的陰睛反覆，又想起和日
    磾打架、比武的種種經過，又想起家鄉老母的生活起居，為何託人帶信報平安，卻遲遲
    沒有回音？第二日，一早蕭任急駕車往柏梁台行去。等了許久，細君、阿姨、和兩位老
    嬤嬤一起出來。阿嫽吩咐蕭任駕車，帶他們去市集中買了些事物。至了日中，回到柏梁
    台，阿嫽又拿了些糕餅點心給蕭任，即打發蕭任回去。蕭任顧忌著那些宮中的嬤嬤們，
    也不敢放肆說些話，問些心中的疑惑。細君雖然少話，看來也是開朗。倒是阿嫽不時和
    蕭任嘰哩咕嚕，問些城中見聞，扯些不關緊要的話語。

    　　蕭任回至未央官馬房，已是卯時末，辰時初了。略事打理後，見日磾不在馬廟中，
    即去馬場中尋日磾。

    　　到了馬場，見許多圉人皆在圍欄中跑馬。蕭任見日磾亦呈騎著馬兒，不緩不快地跑
    著，於是向他揮了揮手。

    　　日磾驅馬來至蕭任身前，說道：「另一匹馬兒在那兒。」說著向欄邊樁上處指著，
    又道：「你可想試騎一會兒？」

    　　蕭任點了點頭，即向馬群走去。忽聽人喝叱：「這畜生！跑也跑不快，一個土堆也
    躍不過去，老子今兒就叫人把你宰了，作匹菜馬。」蕭任轉頭望去，見又是小米蟲和那
    匹黑鬃青馬在場中鬧瞥扭。這馬兒這會兒只是垂頭喪氣，懨懨無生氣。小米蟲又叫：「
    快跑！」說罷用軟鞭輕拍著那馬兒的後腿。那馬兒緩緩的跑著，至了一面及膝矮牆前，
    卻停了下來，畏縮不前。小米蟲氣得大叫：「笨蛋！」又調轉馬頭，再要跑一次。但那
    馬兒不知何故，跑至那矮牆前，又打了個橫，停步不前。小米蟲哇哇大叫，又要那青馬
    兒再跑一次。蕭任把馬兒解下樁來，都緩緩騎了好幾圈，小米蟲的青馬兒仍是老樣子，
    就是躍不過那堵矮牆。

    　　蕭任策馬過了小米蟲身邊時，因勸道：「小米蟲！這馬兒斃扭，又惹你生氣了。只
    是畜生嘛！犯不著生這樣大的氣。」

    　　小米蟲罵道：「老子不知是倒了八代的楣。今番遇著了這匹駑見，就比我祖宗還難
    伺候，怕不要把老命賠上了。」

    　　蕭任看這場中，就數自己最不懂馬兒了，只有又寬慰了幾句，復緩緩行去。小米蟲
    又掙扎了許久，那馬兒終是不肯跳過那矮牆。看看小米蟲只有換樣別的來練，於是輕輕
    催著那馬兒徐行。一會兒，似乎上了點道兒，小米蟲又叫那馬兒「叩咯！叩咯！」地緩
    緩跑著。待那馬兒跑了數圈，小米蟲即用小腿夾著馬腹，翹著屁股，讓那馬兒奔了起來
    。蕭任看著小米蟲漸漸上手，又轉頭專心騎著馬兒，亦用鞭兒輕拍馬腿，小快步跑起來
    了。忽又聽得大叫：「咬喲！該死的畜生！」蕭任急回頭，卻見小米蟲的那匹馬兒立在
    一個三尺寬的小水坑前，而小米蟲仰坐在水坑中，下半身已然全濕。

    　　小米蟲怒氣沖天，爬了起來叫道：「賊娘的！老子看你倔，還是老子手中的鞭子倔
    。」說罷就扯著韁繩，用鞭兒沒頭沒腦地亂抽一氣，那馬兒吃痛，哀鳴著猛然地向後
    躍退去。小米蟲被這一拉，不提防有好大的力道，摔翻在地。那馬兒哀嘶中，放開四蹄
    向一旁奔去，小米蟲許是韁繩纏著了手，竟被拖在地上拉著。這就驚動了場內眾人，俱
    調轉馬頭，發喊來趕那匹青馬兒。但那馬兒跑得做飛雲般快，眾人看著它拖著小米蟲跑
    ，卻是追不上。這時場中眾人益發鼓譟，那馬兒更是驚惶，發勁奔騰，好比風散清煙，
    來去飄忽，稍縱即逝。

    　　蕭任騎術不佳，見場中混亂，連忙下了馬鞍，牽馬退至場邊。回首即見那龍馬監長
    丞亦縱馬入了場內，拔了柄柴刀在手，見那青馬兒奔來，順手一揮就切斷了纏在小米蟲
    腕上的韁繩，眾圉人連忙趕上救下小米蟲。

    　　蕭任心中叫了聲好。但那青馬兒雖然不再拖拉著小米蟲跑，卻跑得更加快了，叫眾
    人益發追趕不上。忽見日磾縱馬向側面截住那青馬兒，一躍上了那青馬鞍上，雙臂圈住
    那青馬兒的脖子，臉亦貼著馬臉兒。那馬兒又跑了一圈，才緩緩停下。日暉輕輕撫著那
    馬兒的脖子，緩緩來到長丞面前，下得鞍來，垂臂伺立。那長丞下得馬來，即兩手在那
    青馬兒周身上下摸著，然後又拿起蹄子來看，然後又在那馬兒腹下、腿邊、鬚毛上檢視
    著。

    　　這時眾人扶著小米蟲來到長官旁，虧得他經驗老到，即時以鞭兒墊在屁股下，才未
    曾磨破屁股，傷到骨頭。但饒是如此，也是遍體鱗傷，狼狽不已了。小米蟲就叫道：「
    長丞大人！這馬兒，頑劣不堪，臨陣又畏首畏尾，實在訓練不來呀！」

    　　那長丞回頭看了小米蟲，面色凝重，劈頭就罵道：「你這下三爛的渣兒！你莫要搞
    鬼。這馬兒，間關萬里，來到這兒，匹匹都是陸下的心肝。你給我桶個漏子，十個小米
    蟲也抵不了牠一個蹄兒。」

    　　小米蟲喊著冤屈：「好長官！這馬兒連個土堆也跳不過，八成是烏孫國敷衍來的。
    」

    　　那長丞不待小米蟲說完，又罵道：「我若不看你在此待得比我還久，今日必不放你
    甘休。你眼睛放亮些，你老子也是一路幹上來的。你給這馬兒暗傷，搞鬼兒，還在這兒
    瞎混。」說著兩眼圓瞪，斥道：「給我滾下去。」

    　　小米蟲氣也不敢吭一聲，摸著傷口，退了下去。那長丞回頭，看著日磾，又說：「
    日磾！這匹馬兒由你來管了，好生在意了。」說罷撢了撢衣服上的灰泥，即離去。日磾
    垂首應了聲：「是！長官。」就抬頭看著那匹青馬兒。

    　　眾人此時各自散去馴馬。只蕭任和光叔看著日磾，未曾離去。日磾走到那青馬兒身
    邊，輕輕摸著毛皮。

    　　就聽光叔嘆道：「日磾！又難為你了。」

    　　日磾向光叔道：「謝謝光叔！」

    　　光叔又道：「馬兒好養，人見難處。」搖著頭，轉身離去。

    　　蕭任聽光叔講這些話，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日磾又把那馬兒摸了會兒，就叫蕭任自
    己再把馬兒跑一跑，即自行牽著那匹青馬兒和自己的坐騎回馬房了。那青馬兒到也溫馴
    ，未再嘶鬧。

    　　蕭任又跑了一會兒，即回了馬廟。正見日磾和光叔為在那兒照料那青馬兒。日磾拿
    些泥巴，混著藥草，在那馬兒腹部、腿內塗著。蕭任乃問：「光叔！你看這馬兒可教訓
    得好？」

    　　光叔道：「這馬兒筋骨強健，通體沒有毛病，看起來是上上之選。可性子就是瞥扭
    古怪，再經小米蟲折騰虐待，恐怕是十分難教。」

    　　蕭任聽了，亦是搖頭，直為日磾嘆氣。一會兒，光叔即離去。蕭任見日磾專注著料
    理馬兒，於是亦幫日磾提水、取草料。兩人忙了許久，日磾忽抬頭向蕭任問道：「小蠻
    子！你說什麼樣的馬兒，算得是好馬兒？」

    　　蕭任正忙著，聽日磾這一間，亦是摸不著頭腦，於是答道：「自然要筋骨強健，體
    無雜毛，奔馳若飛了。」

    　　日磾聞言，復轉頭工作，只是沉默不語。蕭任見日磾不說話，遂問曰：「那你說，
    什麼是好馬呢？」

    　　日磾頭也不治，手下不停，口中卻道：「筋骨皮毛，奔跑行走，固然必要，但卻不
    只如此。一匹好的馬兒，還要與人一心，爭強鬥勝，即有刀山箭雨，萬丈火海，亦臨
    陣不退，勇往直前。」

    　　蕭任乃道：「那這匹馬兒，連個土堆、池塘也不敢躍，必不是隻好馬兒了。」

    　　日磾又道：「馬兒雖是牲口，但匹匹性子不同，就如人一樣。要教得好，做到與人
    一心，發掘牠的鬥勇根骨，非要真心善待，摸出牠的脾氣才行。」

    　　蕭任聽如是說，乃看著那青馬兒。見它溫馴的立著，任由日磾照料，眼睛中又返照
    出自己的影子，不覺暗道：「這馬兒好像真懂事兒。」

    　　當日兩人忙至深夜，才將馬房中的是兒料理完畢。蕭任邊做邊學，覺得日磾手腳又
    快，又摸得著馬兒的性子，難怪馬兒養得這麼好。

    　　第二日，蕭任一早先去馬房中，看得那匹青馬兒立在欄中，就手邊抓了支蘿蔔為給
    牠吃。那馬兒一口咬了，舌頭還舔著蕭任的手心，輕咬著手掌。蕭任用手磨娑著馬兒的
    脖子，低聲道：「馬兒，馬兒！你吃了好多苦，才來這兒。要乖乖聽話！不要怕！沒有
    人會虐待你了。」

    　　那馬兒也不知懂也不懂，微微搖著頭，吐著氣。蕭任又餵了馬兒吃些果子，即瞥見
    日磾提著水桶進來。

    　　日磾問說：「小蠻子！今日柏梁台那邊可有事兒？」

    　　蕭任說：「昨兒並未吩咐。待會兒還要去看看。你這要擦馬嗎？我來吧。」即接過
    水桶，尋了刷子、抹布，打理起來。一會兒，料理得完畢，蕭任又去向日磾尋藥兒，為
    那馬兒換藥、敷傷口。日磾一同過來，教導蕭任如何配藥，照料傷處。蕭任見日磾動作
    嫻熟，心細眼明，因說道：「你料理馬兒的功夫，在這御馬房中可是拔尖兒的了。」

    　　日磾抬頭道：「我們匈奴人，遂水草而居，依馬、牛、羊過日子。生下來即綁在馬
    上，二歲即會騎馬，有時連日疾行走，人不得解甲下馬，只得在馬上睡覺，亦屬平常。
    」

    　　蕭任聽了，吐舌道：「難怪老卒都傳言匈奴胡兒善騎善射，馬術精良。」

    　　日磾忙了一會兒，又問道：「小蠻子！你說這馬兒可有個名字？」

    　　蕭任側首道：「聽人說，陸下回宮後，依例會親筆賜名，這恐怕由不得我們妄議了
    。」

    　　日磾道：「往年亦由太樸寫好名冊，若陸下沒有特別的想法，即多依名冊所言。太
    樸造名冊之前，亦多會問下面每匹馬兒的性子、特色，我們也好先想想，叫起來也方便
    。」

    　　蕭任沉吟了會兒，道：「它昨日在場中奔馳若飛，一條灰影，似清風弄煙，飄散即
    逝，眾馬皆追它不上。

    　　我們何不私下先叫它做「飛煙」。如何？」

    　　日磾道：「「飛煙」！清風弄煙，飄散即逝。好！我也喜歡。」

    　　待洗畢馬兒，蕭任又趕忙料理車具後，即驅車到了柏梁台。一會兒，阿嫽出來，和
    蕭任聊了一會兒。蕭任又問了細君的情況。阿嫽仍是說好，只叫蕭任不要操心。阿嫽又
    說下午多半無事，並拿了些碎金子要蕭任出去買些新奇事物，回來給細君解悶。

    　　蕭任在柏梁台吃了午飯，即來得宮外，想起明兒要和日磾比試刀藝，今番最好再向
    趙充國師兄請教。於是又往正德酒樓付去。到得酒樓中，見了蔡掌櫃，恰巧趙充國亦在
    店中。蕭任至後院中尋得趙充國，道了安，趙充國即課問蕭任是否有照師父指示，練習
    浩然真氣導引法門。然後又問及他身子近日可有不適，及生活上可有難處。兩人又聊了
    一會兒，蕭任談及宮中新進西極馬兒一批。然後又說起與日磾比刀法之事，並言及「月
    狼刀法」的諸般厲害處。

    　　趙充國對這匈奴「月狼刀法」也是好奇，說道：「吾於這套匈奴刀法，雖曾見過一
    招半式，究竟未有機會得窺全豹。」於是叫蕭任將那一日所見，就記憶所及，細細演來
    。待蕭任比劃完畢，兩人又比手劃腳，商議用「大環刀法」破解「月狼刀法」之道。然
    後要蕭任將「大環刀法」使了七、八趟，細加指示缺失處，又告訴蕭任種種變化法門
    。如此弄了許久，不覺已近黃昏。

    　　蕭任匆匆辭了師兄，又去商店中尋了些新奇玩意兒，就中有一套陶土作的娃娃莊院
    ，圍牆廳堂，泥馬人偶，鬚眉畢現，最是有趣。蕭任令店家包了起來，拿回宮中，阿嫽
    看了，直誇有趣好玩。又拿了些果子點心，要蕭任帶回去吃，並說明日公主要在宮中上
    課，學習烏孫國風俗語言，叫蕭任可再去街上撒野，蕭任遂又驅車回至未央棚馬房。

    　　明日，蕭任一早料理完畢，即同日磾牽了飛煙與其餘幾匹西極馬兒來至馬場。蕭任
    看小米蟲裹著傷，亦在場中跑馬。蕭任向小米蟲打了個招呼，但小米蟲只做沒看見。一
    會兒，日磾騎了飛煙在場中跑起，就聽小米蟲隱隱罵道：「你這胡兒，恁的不知好歹！
    老子不要的馬兒，你也敢要。你要拆老子的台，老子就不讓你好過。操你老娘！叫你死
    不知其所。」

    　　蕭任聽了這話兒，心中不禁緊緊一跳。翻頭看日磾，卻仍是揚揚如常，彷彿未曾聽
    見什麼話一般。蕭任於是也牽了匹日磾訓練的西極馬兒，溜了起來。蕭任見日磾也試了
    兩、三回，催促飛煙躍過那矮土牆，但飛煙仍是不向前跳，每次皆停步於土牆之前，而
    日磾亦不催迫，後來只是騎著飛煙緩緩跑著。蕭任見其餘的馬兒，有些聽訓練的，早已
    頻頻飛躍過那些及腰高的土牆了，心中方覺得沒有把握日磾能把飛煙調教出來。

    　　約莫過了過了半個時辰，日磾又換下另一匹西極馬兒來溜。當日練至午後，兩人就
    牽馬兒回棚中刷洗。

    　　到了申時末，蕭任即獨自一人上了後出，先把趙充國教導的種種解數練了一遍，等
    了片刻，日磾亦來了。兩人即開始比試。有了趙充國師兄的指點，果然不同，今日兩人
    拿著樹枝兒「喀！喀！喀！喀！」撞擊聲不斷，一套是威服四夷漢軍「大環刀法」，雷
    霆響震，劈山斷嶽，一套是縱橫大漠匈奴「月狼刀法」，乘暇抵隙，逆勢強攻，殺得難
    分難解，互有輸贏，直至西時末，還意猶未盡。看看日頭西移，影子拉長，兩人各誇豪
    勇，又約好三日後再來較量。日磾即先行下山，蕭任待了一會兒，亦步下山去。

    　　蕭任才繞到馬房後牆，忽然背上給人拍了一下，蕭住回頭，就看見柴郎兒和小米蟲
    ，靠在牆邊。柴郎兒就問道：「遠兒！你去山上做些什麼事？」小米蟲亦問道：「遠兒
    ！我們剛才看日磾下山。他該不會欺負你吧？要不要我們一起打那胡兒？」

    　　蕭任有些心虛，即道：「我在山上見了那胡兒，可也沒搭理他。他自顧自地就下山
    了。」

    　　小米蟲看了柴郎兒一眼，又道：「你要打那胡兒，千萬不要忘了我們哪！」

    　　蕭任只道：「自然不會忘了兩位哥哥。」

    　　柴郎兒臨行時，又回頭向蕭任說：「遠兒！人不要忘了自己的種兒。遇到大事，要
    分得清是非，知道該站在什麼地方。」說罷扭著頭，盯著蕭任。蕭任只是唯唯諾諾。

    　　小米蟲忙道：「遠見是個好孩兒。你莫要操心。」

    　　接著兩日，蕭任一早起來即料理馬兒，然後趕去宮中應卯，聽候差遣，下午得空即
    趕回馬房，或跑馬兒，或刷洗馬匹。每於蕭任為其刷洗時，飛煙即用脖項摩婆著蕭任，
    或用牙齒經咬著蕭任的肩頭。飛煙得日磾、蕭任照料，體力更加壯健，只是遇到矮牆，
    水池，仍是不肯跳躍。小米蟲、柴郎兒在圍場中看了，只是冷笑。

    　　到得第三日午後，蕭任方自柏梁台回來，見已是西時初了，而日磾已不在馬棚中，
    於是趕緊向後山行來，到得山頂，見日磾早拿著樹枝兒在比劃著。兩人略事寒暄了兩句
    ，又各自練習了會兒，即擺開架式，過起招來，打得二十餘合，才自酣鬥興濃，呼聽得
    山徑上傳來許多腳步聲，二人急收了架勢。蕭任驚慌不定，向坡下看丟，見是小米蟲、
    柴郎兒那一夥十餘個人，就聽小米蟲邊跑邊大聲嚷著：「遠兒兄弟！我們來幫你打那胡
    兒了。」

    　　那一群人奔至山頂，將蕭任和日磾圍住。蕭任見他們手中都執著桿棒、叉兒，心中
    卻是惶惑。就聽小米蟲又叫道：「喂！你這不知死活的狗胡兒，在那兒吃了一把屎？就
    有天大的膽子。老子不要的馬兒，你也敢要，今天非要叫你知曉這兒是誰的地盤。」
    小米蟲看了蕭任一眼，又說：「遠兒！這雜種就是兩天沒挨打，就弄得全身發癢，我們
    一起來教訓他。」

    　　柴郎兒亦叫道：「遠兒！我們一起動手。叫他知道漢家兒郎的厲害。」說罷，一群
    人眼光都盯在蕭任身上。

    　　蕭任聽了這話，呆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念道：「要打日磾，那是萬萬不能
    。可是又如何不要與小米蟲等人失了和氣。」

    　　小米蟲又催促道：「遠見！你到底是打不打呀？」

    　　柴郎兒亦道：「遠見！你莫要看著他可憐。這些夷狄雜種滿肚子詭計。他今日壞了
    馬房兄弟們的規矩，我等若不替小米蟲出這口冤氣，天打雷劈，日後外面的人都要說我
    們龍馬監的兄弟不講義氣。」

    　　蕭任躊躇道：「要是幫著日磾說話，那我蕭任在這馬房中就真成了漢奸嗎？日後要
    教眾人恥笑。」翻首看著日磾，心中又想：「日磾雖是個胡兒，可是並無犯錯，我今日
    說什麼也不能打他。」於是道：「眾位兄弟來得正好，這胡兒適才十分無禮，我正要打
    得他哭爺爺，叫奶奶。你們幫我把著風，掠著陣，待我好好教訓這雜種。」說罷一手把
    小米蟲手中的叉兒抓來，叫道：「狗胡兒！且吃老子一叉。」

    　　日磾聽蕭任說這話，把眼睛圓瞪起來，跳出一丈外。蕭任急縱前去，挺叉剌出。日
    磾見蕭任勢急，連忙躍開。蕭任將支叉兒掃盪開來，「啪！」一聲，打在石頭上，將個
    石頭打製一角，一柄叉兒折成兩截。日磾趁勢搶進，當頭劈來。蕭任連忙向後倒退，大
    叫道：「柴哥哥！叉兒給我。快給我。」也不待柴郎兒說話，搶了叉兒就來架日磾的樹
    枝。木桿、樹枝相擊，一長一短，「喀！喀！喀！喀！」聲不絕於耳。蕭任一叉架住了
    日磾的樹枝，爆喝一聲，合身推了出去。日磾連忙斜斜讓開。而蕭任收勢不住，一叉兒
    刺入了一桿大樹中。蕭任用力一拔，那柄木叉竟爾斯為兩截。

    　　蕭任又慌忙大叫：「兄弟！快給我恨桿棒，我要教訓這胡兒。」不待答話，又奪了
    柄桿棒來取日磾。如此打了三十餘合，就折了七、八條叉兒、桿棒。小米蟲急得大叫：
    「遠兒！小心呀！這胡兒詭計多端。這兒還有柄叉兒，我來遞給你。」

    　　忽然蕭任一棍擊在土石上，就看蕭任在一陣灰塵中，捧腹亂滾，口中亂叫：「好痛
    ！好痛！這狗胡兒恁的狡詐。老子定不放你甘休。咬喲！好痛！」

    　　小米蟲連忙跑去抱著蕭任，說：「小兄弟！你挺住。我背你下山。」說著就來背蕭
    任。

    　　柴郎兒卻皺著眉頭說：「小米蟲！你先不要走，叫遠兒看我們為他報仇。」說罷，
    就和四、五個漢子執著剩餘的五條桿棒，將日磾團團圍住。柴郎兒又道：「遠兒！我們
    龍馬監的兄弟，向來是風兒吹不透，水兒潑不進，義氣深重呀！我們今日為你報仇，你
    可要念著這份袍澤義氣，日後凡事與大夥兄弟一條心哪！」

    　　蕭住口頭叫著：「好痛，好痛！今日不能再打了。這胡兒的桿子厲害，你們莫再打
    了，小心著了他的道。」

    　　心中卻是叫苦：「柴郎兒眼尖，這把戲似乎瞞不過他。」

    　　柴郎兒又轉首向日磾說：「奴才！我等向來憐你母子三人落魄在宮中為奴，於事向
    來不與你計較。可是你這一次，不聽眾兄弟調解，專斷獨行。天馬難養雞馴，長官限期
    又嚴，偏就你一人做出頭鳥，把幾匹馬養的肥肥壯壯，養兩匹還不夠，還搶小米蟲的一
    匹來逞你的能耐。你一個人要升天，就要連累眾兄弟，叫大夥兒臉上無光，顏面盡失。
    」又吃喝其餘人等：「兄弟！要教訓這胡奴知曉我龍馬監的規矩。」

    　　那一干漢子皆惡狠狠地把口磾圍住。又紛紛從地上撿起那些斷掉的半截叉兒、棒子
    ，只等柴郎兒一聲令下，就要動手。只見日磾咬牙怒目，喉間「咕嚕！咕嚕嚕！」地低
    沉響著：「連馬兒也不如的雜碎。」

    　　柴郎兒冷笑一聲，轉首向蕭任道：「遠見！這狗妖兒不遵兄弟們的規矩，自行其是
    。你好好看著他的下場啊！」

    　　蕭叫聽到這兒，不禁心急如焚，又在地上捧腹大叫：「好痛，好痛：大家來救我
    啊。兄弟們義氣深重，快救救刁弟吧！小弟就要疼死了。」

    　　小米蟲聽了這話兒，又放下手中的半截棍兒，去抱蕭任道：「遠兒！你挺住，我這
    就帶你下山。」

    　　蕭任又大叫：「我站不起來！你找幾個義氣深重的兄弟來抬我吧。」

    　　小米蟲抱著蕭任，憂急地道：「大夥兒快來抬遠見呀！救人要緊哪！」

    　　哪群漢子聞言皆回首，不耐地盯著小米蟲和蕭任。忽聽叱吒一聲，柴郎兒大驚呼叫
    ：「唉呀！救命！」

    　　卻是日磾趁眾人分神之際，縱向柴郎兒，把起柴郎兒的叉兒，抵住他的脖子。這下
    變出不測，眾漢子無不大驚失色，向場外退了一步。日磾從背後壓著柴郎兒，眼睛暴射
    精光，向山下行去。遇到擋路的，就暴喝道：「讓開！」柴郎兒面色慘白，嘴唇咬的一
    無血色。

    　　日磾漸退至下坡路處，看身後無人，就一腳把柴郎兒揣了個狗兒吃屎，然後發足向
    山下奔去。柴郎兒爬了起來，見日磾逃跑，就大叫道：「兄弟們！快追啊！莫要叫他走
    了！」一夥人如夢初醒，俱發喊來趕日磾。

    　　蕭任怕日磾跑得不快，給追上就糟了，於是也發了聲喊，道：「狗胡兒！你有膽莫
    走！」掙脫小米蟲的扶持，作勢要跑，卻往地上打橫一滾一挺，就把那些追趕的漢子，
    都絆倒在地，跌做一團，摔得「哇！哇！」大叫。

    　　柴郎兒好不容易從人堆中鑽出，怒目向蕭任叫道：「蕭子遠！何敢如此：」

    　　蕭任還是抱著肚子，哀哀苦叫：「眾位哥哥！小弟今番實在無能為力了。你們快去
    追那狗胡兒，替我報仇。」

    　　眾人於是皆放開腳步，向山下跑去趕日磾。柴郎兒看蕭任扮神弄鬼，雖然盛怒，因
    人單勢孤，又懼怕蕭任武功了得，卻也不敢造次。冷停了一聲，亦向山下跑去。蕭任躺
    在地上假意叫了一會兒，見眾人皆已跑光。

    　　於是亦爬起來，向山下縱去，為怕人識破，還是用手捧著肚子，苦著臉兒。

    　　待跑到馬廟轉角，就聽人斥罵之聲。蕭任心中疑惑，不禁放慢了腳步。轉過牆角，
    見日磾、小米蟲、柴郎兒等一群人皆垂首立在場中。當中一塊石頭上，站著那龍馬監長
    丞，旁邊伺立著光叔。就聽那長官叱道：「你們這群王八蛋！吃飽了，沒事幹，就給我
    鬧事。陛下不日即要回宮，頭一件事，也許就要看這些馬兒。

    　　你們給我出一些岔兒，老子就把你們的王八頭拔下來，踢進河裡餵甲魚。」

    　　蕭任攝手攝腳地走至人群後站立著，又聽那長官說道：「你們快誠實招來，到底是
    誰帶頭上山去打架鬧事的？」

    　　這時眾人皆默默無語。蕭任心中亦是害怕走漏了與日磾比武的消息，會有好大的麻
    煩。那長官見眾人不語，又低聲說道：「你們若不說，我也有辦法知曉。到時方知我手
    段！」

    　　就聽柴郎兒說道：「長官！這原是日磾在山上欺侮遠兒，將他打傷。眾兄弟皆去調
    解，不想這胡奴凶殘，又打倒了好幾位兄弟。長官！你看遠兒這一會兒，還捧著肚兒叫
    疼哩！」眾人聞得這些言語，皆回頭來看蕭任。

    　　蕭任聽了這話，啞口無言，只是：「我……，我……！我……！」說不出一句話。

    　　那長官看著蕭任灰頭土臉，滿身塵泥，即回頭盯著日磾怒說：「日磾！你不好好做
    活，在這節骨眼上卻給我找磕兒。今番幸未鬧出大事兒，我權且將這筆帳記下。待陛下
    檢閱過這些馬兒，我再與你一併計較。」

    　　說罷向光叔道：「光叔！你給我好生打著這些蠢貨，叫他們加力幹活。」然後沉吟
    了會兒，又向日磾道：「日磾！你帶頭鬧事，我還是要薄懲一番，以傲效尤。自今兒起
    ，到陛下回宮前，你晚上就睡在棚中看顧馬兒。

    　　每晚加做一百斤草料。柴郎兒、師同、家魚的那三隻難馴的馬兒，即一併交給日磾
    調護。陛下回宮後，若看有個什麼不妥，叫你剝層皮。」說罷即摸著肚子，走出人群中
    。

    　　蕭任聽了這些話，心中十分沮喪，想著日磾受罰，和兩人貪戀後山比武干係匪淺。
    而日磾擔下這一身干係，更無一語，只待長官走後，卻神色如常步回馬廟。蕭任茫然
    地跟在後頭，聽得小米蟲等人在身後冷笑：「你要做出頭鳥，讓你做個夠吧！」

    　　「嘿嘿！這般不顧龍馬監規矩、兄弟義氣的蠢貨，只好叫他受苦。」

    　　蕭任跟回馬廟，默然無語，只是低頭加緊做活。日磾亦是忙進忙出。須臾，柴郎兒
    等人牽來三匹馬兒，蕭任只作沒見到。柴郎兒笑道：「遠兒！這胡奴養馬兒可是行的，
    你要好好趁機多學學啊！」

    　　日磾彷彿沒有聽見。蕭任只是羞怒交加，心中哀道：「日磾今日受此不平，只因他
    是個胡兒。要是他是個漢人，……唉！」

    　　此時光叔亦來至廟中探視。柴郎兒等人即行離去。光叔問了一會兒，蕭任就將這些
    日子，兩人在後山比武之事一五一十道來。光叔叫兩人忍耐點兒，不要再鬧事了，即離
    去。當晚兩人忙到三更時分才得上床，六匹天馬兒，加上原有的十匹，都得像祖宗般的
    伺候著。

    　　次日一早，日磾、蕭任就起來趕活。一會兒，光叔來到，說今日一早要出宮去買些
    事物，再三叮嚀要兩人忍耐些，萬不可鬧事。二人唯唯諾諾。出場練習時，蕭任也不顧
    小米蟲等人的冷言冷語，埋著頭即騎著飛煙跑著。只是飛煙還是不爭氣，遇到矮強、低
    欄、水坑之類的，仍是不肯躍過。蕭任不禁為日磾著急道：「其餘的馬兒皆未有如此固
    執。若日磾因飛煙而敗，卻枉費了日磾一身馬房功夫。」不禁焦躁起來。午飯時，蕭任
    索性與日磾坐在一塊兒，吃些殘羹冷飯。

    　　下午日磾與蕭任刷馬兒時，日磾卻說：「小蠻子！馴馬兒即如常小孩一般，除功夫
    外，就要耐著性子。

    　　馬兒是很聰明的，你對牠好不好，牠是一清二楚的。」蕭任想起早上因心焦，對飛
    煙不免漸漸粗暴，心中十分赫然。看著飛煙那水汪汪的深邃大眼睛，就決意不論如何絕
    不再對飛煙亂發脾氣了。走過去，蕭任輕輕的摩著飛煙的脖子，那馬兒也不知懂也不懂
    蕭任的心意，亦用頭鬃蹭著蕭任。

    　　當晚吃完飯，龍馬監的長丞即喚住眾人，有事要說，眾人皆屏息以待。就聽那長官
    說道：「眾孩郎們！

    　　即今陛下要回宮了。這龍馬監的天馬、西極馬，一向是陛下的寶貝。吾等託著馬兒
    的福氣，一向也蒙陛下分外恩顧，吾等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報陛下大恩。到時陛下看的
    馬兒肥壯，必定歡喜，眾人也不負令上厚望。」

    　　說罷喝了口水，又道：「昨日大夥兒有些不和氣，今日起勿要記在心上。吾看日磾
    昨日受罰，已頗知悔改。

    　　當時吾一心要叫眾兄弟知道事態的嚴重，不得不然爾。但現在限期急迫，吾觀日磾
    工作過重，心中又有悔意，亦是憐之。眾孩兒且莫因小小不和，壞了監中的情誼。」然
    後向柴郎兒、師同、家魚吩咐道：「你們三人的馬兒，明兒即牽回自己棚中調教。」

    　　此時廳中之人，聽了這話兒，登時就嗡嗡議論不休。又見那長官轉首向光叔說道：
    「但日磾既然犯了錯兒，亦不可不罰。明兒起日磾就兼在先叔手下，跑些買辦的活兒。
    」眾人聽了盡皆楞住。在光叔手下，做些司槽的事兒，明的是兼做的；可是暗地裡卻得
    了出入宮禁、買賣事物的方便，其中與商家的油水那又是不在話下了。因此，這一著，
    看來是罰了，卻是眾人皆巴望不到的好差事。

    　　那長官吩咐完了後，即出得應去。留下眾人議論紛紛。日磾神色凝重，不發一語即
    出得廳外。就聽小米蟲在後面說：「真是老天不開眼哪！一個胡奴！唉！」

    　　蕭任尾隨日磾回至廟中，見日磾沈默，就問道：「胡兒！你看長丞大人葫蘆裡賣的
    什麼藥？」

    　　日磾磨眉道：「吾亦不知！還要當心。」

    　　蕭任又道：「也許問光叔即知。」

    　　正說著，光叔就笑咪咪地走進來，說道：「日暉！明兒你就幫我上街把下旬的草料
    、刀具修補，和店家算一算。」

    　　蕭任即問：「光叔！長丞大人這番改變，內中可有原由？」

    　　光叔笑道：「你們莫要瞎操心。長丞大人昨日嚇嚇你，今日就改了心意。日磾來
    這兒十餘年了，幹活認真、又不吭不哈、馬兒養得又好，這大家都看得到的。」

    　　又轉身向蕭任說道：「遠見！你明兒，可有事？若無事，就帶日磾上街教他辦事，
    順便逛逛。」

    　　蕭任聽了即道：「我一早去宮中，多半無事，午前即可回到囿苑大門。」

    　　光叔乃道：「最好？你路頭熟，有你帶，我即放心了。」然後又從身後拿出一包事
    物，向日磾說：「日磾！你來宮中十餘年了，還未曾出去逛逛，不要穿宮中的衣物，可
    隨興些。這兒有些衣物，都是我年輕時穿的，你先拿去穿。」

    　　日磾尚說：「明兒出去，這馬兒恐皆無人照看了，有負長官所託。」

    　　光叔做色道：「咦！我叫你出去，也是做正經事啊！你難道還信不過光叔？明兒，
    我找師同一起照應下來。你可以放心啦！」

    　　日磾見推託不過，只得接受了，說道：「如此即有勞光叔了。明兒下午，我即和遠
    兒去辦事。」光叔即笑嘻嘻的離去。

    　　第二日蕭任去得柏梁台，聞說無事，即告了下午半口假。回至龍馬監，正好接著光
    叔、日磾，見日磾已換上了光叔的舊衣裏，十分整潔。光叔還身前身後的將衣矜扯平，
    口中道：「我小了些。可先將就，今兒就出去買一套。」

    　　蕭任看了也趕忙換了套外出便服，又見光叔拿了一小包事物給日磾，說：「這拿去
    買些衣裳，有些好吃、好喝的，也切莫小氣這些錢。」

    　　日磾忙道：「這如何可以！日磾萬不能拿光叔的錢。」

    　　光叔道：「這也是應急的錢。你出去不帶一些錢，真要碰到什麼，就回不來嘍！帶
    著！我一個老頭也花不完。」兩人又扯了一會兒，蕭任就道：「光叔！你莫擔心，我這
    兒還有些小錢。」

    　　光叔道：「日磾以後還要常出去辦事，遲早亦要帶錢在身上使用的。」

    　　日磾只有受了光叔的錢，與蕭任一同出了未央宮金馬門。光叔尚在後面叮嚀：「酉
    時前要回來呀！就交給你了，遠兒！」

    　　兩人出得宮中，即去辦事。不過半個時辰，即已辦妥。日磾急要回宮，蕭任就拉著
    他說：「光叔就要你出來看看，你這麼急著回去，豈不辜負他的心意。」

    　　日磾說道：「廟中馬兒皆要照料，長官期限又嚴，我還是先回去幹活了。」

    　　蕭任道：「你今天好歹把街道熟識一些，改明兒，我可不一定次次能陪你出宮。師
    同亦是厚重的人，你就不要擔心了。」

    　　日磾聞言，只得出著蕭任帶他四處逛去。蕭任一路指東道西，將這些日子聽來的閭
    里故事，混著風物街景，現學現賣地說給日磾聽，就彷彿是老京城人一般。日磾自來長
    安後，十四年來皆在宮中，未得出來觀賞，今番見到京城中市衝繁華，四海商旅雲集，
    八方奇珍羅列，亦是膛目結舌。沿著橫橋大衝，皆是重樓，酒旗招展下，笙竹絲管並聞
    ，除各樣奇異商貨外，令人目不暇給外，還有陣陣酒食香氣傳來，叫人忽覺得彷彿三天
    沒有好好吃一頓了，該大快朵頤了。兩人逛完了大街，復穿閭入巷，不一會兒即入了東
    市，見市中攤販沿街叫賣，行人摩肩接踵，更有許多打鼓唱歌、江湖賣藝之流，聽得人
    群「嘩啦嘩啦！」的響著，將一個大漢國都鬧熬了起來。

    　　蕭住行了許久，不覺肚飢，乃問日磾想要吃些什麼。日磾說：「就依你了！」蕭任
    在那些人群中穿來梭去，想要找些新奇的玩意兒嘗嘗。忽然日磾拉著蕭任的手，蕭任回
    頭見日磾看著路邊的一個小挑擔兒。蕭任看那擔兒旁，一個大泥爐，冒著火舌兒，正烤
    著許多芝麻餅兒。那小販正用鐵夾將餅兒夾出爐中。日磾看了那小擔兒片刻，就說：
    「小蠻子！我們吃些芝麻餅好麼？」

    　　蕭任就說：「這叫「胡餅」，京城中人多常吃它，你要幾個？」

    　　兩人各包了兩個，蕭任沿街就啃了起來，說道：「這個好！熱騰騰的，剛出爐哩。
    我們先做些耍子，待會兒，再去鋪子裡好生吃一頓。」

    　　日磾亦慢的吃著胡餅，卻是沉默。蕭任帶著日磾就去看那些跑江湖賣萬靈仙丹、祖
    傳秘方的，聽那些人吹牛。一會兒，又去看人耍飛叉，見那人將一柄八尺飛叉，在身上
    四處翻滾，就如紅蛇繞體一般，眾人見了俱皆叫好。一忽兒，又拿出了三柄小叉，射十
    步之外轉盤上的二枚桃兒。那轉盤如飛般的轉著，眾人皆看不清那桃兒的影子。就聽那
    漢子叫道：「著！著！著！」連打了三枚飛叉。眾人見那飛叉釘在盤上，只是盤兒依然
    轉動，卻不知射中地無。待那漢子將轉盤止住，眾人見那三枚飛叉俱釘在三枚桃兒上，
    發出漫天的采聲。

    　　那漢子即拿了個銅盤出來，沿著人群討賞。待眾人打賞畢，那漢子又將那三枚桃兒
    換下成三枚葡萄，又將那轉盤旋起，拿著三枚飛叉，復退至十步之外。見他凝視轉盤片
    刻，聽他喝了聲：「著！」三支飛又一齊飛出，釘在盤上，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屏息見
    他止住了轉盤，看那三枚葡萄俱被削成兩半，才發出了如雷的喝采。那漢子復拿出銅盤
    討賞。蕭任給了幾個銅錢，聽見另一頭傳來敲鑼唱歌，即拉了日磾換揚子看。

    　　兩人擠進了場中，見是一個小姑娘，在打著鼓兒，唱著小曲兒：「冥冥一隻鳥，碧
    羽啼嘹嘹。

    　　飛入我院中，來報春光早。」

    　　蕭任聽那小姑娘歌聲婉轉，見她轉過身來，略黑的鵝蛋臉上，嫣紅的雙頰，日如朗
    星，於是就跟著場邊的，一起叫好。那小姑娘又唱了一會兒，多詠鄉間風物、農家兒女
    情懷之流。旁兒還有一個老漢拉著把琴，把一個小小的場兒襯得氣息清悠，彷彿晨草微
    露，剔透芬芳，與別的揚子十分不同。

    　　那小姑娘唱畢，眾人不斷叫好。他即拿了一個銅盤，向場邊討賞。蕭任見她行至面
    前，臉孔如紅透了的果子，兩眼低垂，嬌羞不勝，不敢看客人的眼。那些場邊的眾人，
    見了小姑娘害臊，就益發叫好鼓譟。那小姑娘回至場中，又抬起了兩把劍，併在身後，
    捏了個劍訣後，將兩柄青霜做了兩朵寒雲，罩住頭頂腰前，成了個蔽天蓋地勢，即舞了
    起來。那老者在後面配著小姑娘的劍勢身步，將那把琴弦拉來，忽緩忽快的奏著曲兒，
    緩時如長空鷹翔，快時如片片飛雪。小姑娘的身法趁著劍勢，非但不覺得凌厲殺氣，反
    而是婀娜多姿，非常好看，待得舞畢，眾人又給了許多賞錢。

    　　蕭任和日磾又轉身去其餘揚子觀看熱鬧。忽聽得人群噪動之聲，起初不以為意，只
    片刻就見人群雜踏，奔跑驚號。

    　　「咬呀！痛死人了！不甘我的事。」

    　　「快逃！快逃！」「救命，救命！」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蕭任和日磾急避入巷中，回頭望去，見有七、八個官差，騎了馬兒，帶著板斧，仗
    著弓箭，喊叫著：「中尉府抓朝廷犯人，閒人讓路！」

    　　「閒人讓路！莫在市中逗留觀望。」

    　　瞬間衝入市中。那些走避不及的，就有被馬兒撞倒的。一個那大的市集，行人、攤
    販片刻間皆避至路旁，挪出個揚子供那些官差奔跑。

    　　那些官差在場中縱馬馳驟，拿著鞭兒四處撥尋。忽然聽得向後有人發喊：「在這兒
    ！那老奴才、小犯人在這兒！」七、八個官差急縱馬奔入巷中，口中連連喝道：「無事
    閒人，趕緊避開。誤了官府捉拿要犯，一併拿下。」

    　　「讓開！讓開！否則視同見罪不舉，縱放人犯。」

    　　「在那兒！在那兒！莫要叫走了。」

    　　蕭任和日磾隨著人群四處躲避，緊挨著牆壁，也看不清到底在抓什麼樣的犯人。就
    見那數騎官差縱馬奔過，然後聽得：「咻！咻！咻！咻！」巷中之人就都驚慌奔竄起來
    了。

    　　「射中我了！」

    　　「痛死我也！」

    　　「官大人！不是我！」

    　　「讓開！讓開！」

    　　蕭任和日磾皆未明所以，聽得場中似乎有人放箭，就夾在人群中避入了路旁酒樓之
    中。回頭向街上看去，見那些官差，張著弓，擎著斧，在酒樓四周縱橫著。其中一人大
    叫道：「射中了犯人否？」另一個聲音連忙回話：「回稟大人！那老奴已然負傷了，地
    上都有血跡，必就在此附近。」

    　　蕭任與日磾見東市中往來混亂，於是急從酒店後尋了個僻靜的巷子走去，也好早早
    離開市中，幸喜這巷子十分狹隘，其餘人等並未往裡面跑來。兩人行了一會兒，相對苦
    笑。忽然「砰咚！」身後老大一聲。蕭任、日磾忙回頭看去，見是一個黑衣人越橋面落
    。兩人忙跳開一步，心中一時如野鹿亂撞，盯著那人看去。見是一個黑衣老者，背了一
    個事物，蹲在地上，喘息不已。蕭任細看去，見地上有許多血斑，那老兒背上一枝箭，
    似乎無力再跑了。蕭任驚疑不定，低身去問：「老伯！你可要……。」日磾卻在身後拉
    著蕭任道：「小蠻子！

    　　可小心些。」

    　　忽然，那老者身後的事物竟動了起來，蕭任和日磾看去，原來是一個七、八歲的小
    娃兒。那小娃兒哭道：「我要我娘！我爹爹哩？松伯！不要再跑了。我要我娘。」

    　　那老兒乞憐的看著蕭任、日暉，然後向那娃兒說道：「少主人！你不要哭，老奴這
    就帶你去找娘，你要噤聲，莫要給壞人聽去了。」說罷看著蕭任、日禪片刻，那老者又
    掙扎的背著娃兒站了起來，望巷中跌跌撞撞地行去。

    　　蕭任、日磾見那一老一小雖然可憐，可是弄不清其中的干係，想著官府的威儀，終
    究不敢伸手相助。另這時，就聽得巷外有人大叫：「在這裡！在巷中！」

    　　「兩頭夾住，死活不論。」

    　　蕭任、日暉只聽得「咻！咻！咻！咻！」放箭之聲，連忙倒下。又聽得馬蹄聲奔近
    ，抬頭處見那老者頰上、胸前俱各中箭，蹣跚地奔回至蕭任身前，蕭任連忙將他扶住，
    又聽得那娃兒在身後大哭，那老者跌在地上，抬頭看著蕭任。這時那騎馬的官差已奔至
    蕭任身前七步之外，揮斧砍來，此時巷中狹窄，勢無可避，蕭任急將那老者向側旁一堆
    ，接住那斧柄兒扯了下來。那官差抓著斧頭的手臂扭了過來，連人帶馬給撞花了牆邊，
    就人事不知了，只餘一匹空馬兒哀嘶中奔出巷外。

    　　蕭任又去扶起那老兒，見他三停氣，已去了二停半了，只那娃兒還是哭鬧著要找爹
    、娘。那老兒忽然挺住了氣，向身後的娃兒斥道：「奶娃子！再哭要打屁股了。」那小
    娃而受了斥罵，就只有嚶嚶的泣著。那老兒回身向蕭任、日磾道：「兩位義士。我家主
    人蒙不白之冤，只有留得這點血脈，若得二位相救，老奴做鬼亦要報答二位的恩德。」

    　　蕭任答道：「老伯！且莫說這話兒。先離開此處再說。」說罷將那老兒饞起，此時
    周圍巷弄內，人聲喧嘩。聞得適才的打鬥聲，中尉府的官差即逐巷搜索，四處皆是喝叱
    之聲。蕭任背了那娃兒，日磾背了那老者，一齊翻入另一面牆內，看是一店家後院，幾
    間木房、場中東堆西疊，盡是些木材。大夥兒才在樹下伏好身形，即聽隔壁巷內人喊馬
    嘶。

    　　「量德！量德！」

    　　「大人！量德已經沒氣息了。」

    　　「你們去這兩旁的人家問問看，找找看！血印只到這兒，牆上有著抓痕，到院中樓
    。」

    　　就聽「砰！砰！砰！」

    　　「開門！中尉王溫舒王大人，搜捕人犯。儘速開門。」

    　　「砰！砰！砰！砰！」

    　　蕭任和日磾聽得傷了一個官差的性命，心中一時都緊繃了起來。就聽日磾說：「小
    蠻子！快躲進柴房，莫要叫官差看見了。」兩人於是開了個木門，就鑽進了一間房中，
    隱藏在一堆木板後。那房中甚是黑暗，躲在木材中，只見窗外白日耀眼，室內卻是伸手
    難見五指。

    　　聽得腳步聲，並人叫道：「大人！天使大人！小店老實經營，如何有人犯在內。大
    人明察。」聽得開門聲，就有二、三個人的腳步走了進院中。又聽一個粗暴的聲音道：
    「你如何抵賴！牆外皆是手爬的血跡，一路進來。如今傷了一個官差的性命，看你如何
    脫的了干係？」

    　　那店家只是告饒，忽聽一人叫道：「大人！這房中似有人才人去，你看房前的血滴
    。」

    　　那粗暴的聲音又道：「店家！這房中藏的什麼事物？」

    　　「大人！盡是些新進木材料子，做壽材的。」

    　　就聽開門聲響起，數道白光射入室內，蕭任和日磾見三個人，提了刀、斧，摸了進
    來。又聽道屋外有人大叫：「屋內的人等聽了。中尉王溫舒王大人，奉令上旨意，巡視
    京師，捉察大奸巨究賈。只要交出人犯，餘者或一時誤中奸人教唆，中尉大人司網開一
    面，否則死活不論，再坐你個夷三族。」

    　　蕭任與日磾聽得如是說，盡皆倒抽了口涼氣。就見那闖入屋內約三個人，俱拿了兵
    刃，在木材縫中劃來刺去。眼看即將搜到蕭任身邊，蕭任一顆心頓然抨坪跳了起來。忽
    然門角一聲響起，那三個人俱望門邊看去，即見日磾抓了支木棒，一躍而出，「摳！摳
    ！」兩聲，將兩名官差打昏在地。那第三名官差急回頭，亮起刀兒向日磾劈來。蕭任急
    彈縱而出，運勁一掌劈向那使者肩上，那官差聽得身旁風起，只怒喝一聲，卻已吃劈翻
    在地，皆絕不起。

    　　那屋外的人聽得屋內動起手來，又兼以吃喝聲，就叫道：「戴之！抓得了人犯了嗎
    ？戴之！載之！你說話啊！」可是那三個官差皆已被蕭任、日磾打昏了，如何能夠回話
    。只是蕭任、日磾此時卻也不敢出得屋外，怕被瞧見了面目，真要坐個夷及三族的大罪
    。

    　　那人在屋外又叫了：「金章！金文！」沉默了一會兒，就聽得屋外哨音響起。那哨
    音甚大，只怕整個東市都可聽到。蕭任、日磾聽了哨音，心中都叫苦：「糟了！若來了
    大批官差，今番休矣。」蕭任、日磾兩人對望了一眼，心中一個念頭：「只得硬著頭皮
    ，闖將出去了。」兩人還待行動，忽聽得屋外悶哼兩聲。然後，屋外跑進一人，輕聲叫
    道：「屋內的人！官差已被打昏了。可快快逃去！」

    　　蕭任、日磾聽了，尚自疑惑，又聽另一人大叫：「再不逃去，若待中尉府的人畢齊
    ，就悔之無及了。」

    　　兩人聽了這話，連忙背了娃兒、老者出得屋外。見兩個黑袍長大漢子，立在門邊，
    而一名官差並個店家皆已昏倒在院中。其中一個黑袍漢子就說：「小娃兒！你的衣服脫
    下來給我。」也不待那娃兒說話，就將那娃兒的衣物抓下，然後說：「這老伯可還能走
    ？」

    　　日磾聞言道：「適才進屋內時，已無氣了。」

    　　那大漢即道：「如此！文慶！你帶這兩位哥哥與這位娃兒從後門走。快！快！王溫
    舒不久必到。」這時院外巷內，俱響起了人馬交雜的聲音。

    　　那名漢子，即脫下黑袍，將那老兒的屍身解來，負在背上，以袍兒綁住，再覆以
    那小娃兒的青鍛袍子。

    　　那喚做「文慶」的另一名漢子，就叫蕭任、日磾、並那娃兒皆伏於樹下。就見另一
    名漢子，負著那老漢的屍身，一躍上了屋脊，又三兩縱，即至兩條巷子之外。不一時，
    即聽四周人聲大叫喧嘩：「上了屋頂了！」

    　　「那人犯從屋頂逃了！」

    　　「快追！」

    　　就見七、八個官差者亦躍上了屋頂，向那漢子追去，一瞬間即不見了蹤影。

    　　一會兒，那喚做「文慶」的漢子，見人馬聲漸歇，即站了起來，蕭任、日磾亦站了
    起來。文慶即將身上的黑袍脫下，向日磾道：「哥哥！先把這袍兒穿上。你身上皆是血
    污，走動起來，恐怕不方便。」

    　　日磾亦不客氣，將那袍兒取來穿上。文慶即向那娃兒道：「娃兒！哥哥要委屈你一
    下，你不要害怕。」

    　　那娃兒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只是點著頭。文慶尋了個麻袋，將那娃兒裝了進去，
    扛在肩上，然後向蕭任、日磾說道：「兩位哥哥！請隨我來。」說罷推門而出，蕭任、
    日磾緊緊尾隨在後。見文慶在闆巷中，這兒一彎，那兒一轉，穿來梭去，對這長安市街
    彷彿異常熟悉。

    　　如此走了許久，一行人到了一棟重樓之後，文慶即推開院門，帶眾人進去。蕭任見
    那院子、屋宇並不算大，院中植了許多高松大柏之屬，十分整潔。文慶開又開了一扇小
    門，又直行至一雕花門前，才停住腳步，低聲道：「公子！人已帶到。」聽裡面說道：
    「請進來！」文慶即將那娃兒解下，推門與蕭任、日磾，並那娃兒一起入了房中。

    　　蕭任見屋當中置了一張圓桌，上首坐了個三十歲上下的黃袍儒士。中等身量，身形
    略顯瘦削，白面長髯，修眉細目，而適才那在院中背負屍身，跳牆縱屋而去的黑袍漢子
    ，竟已伺立在旁。蕭任、日磾不由得大為驚異，對這兩名黑袍漢子的功夫，覺得不可測
    度。

    　　文慶將那娃兒帶至那儒士身邊。那儒士將手輕輕拂著那娃兒的頭髮，說道：「你爹
    可是趙都？」

    　　那娃兒聽了，又啜泣起來，道：「我要找我爹、娘。」

    　　那儒士自那娃兒內襟中，抽出一封書信，見上面潦草的書道：「書付冀州十三弟長
    康」。那儒士就將那書信又塞回娃兒襟內，然後向那負屍縱屋的漢子道：「文廣！你帶
    著娃兒下去，安撫著。」

    　　那喚做「文廣」的漢子，領命抱了那娃而下去。即聽文慶道：「兩位哥哥！這是我
    家主人，適才見兩位不顧自身安危，仗義救了這娃兒，因此命我二人助兩位哥哥一臂之
    力。」

    　　蕭任、日磾慌忙下拜，曰：「多謝義士臨難相救。敢問恩公大名，我等願效犬馬之
    勞，報公大德。」

    　　那儒士連忙趨前扶起，口中道：「在下長安劇真。兩位義士，見人危難，不顧身家
    安危。孟子所說見溺而救之，人皆有本善之心，真義士也。」叫兩人坐下。劇真又指著
    那兩位黑袍漢子，道：「這兩位是我的家使者。」先指著那負屍縱屋而去的漢子道：「
    那位是陳量，字文廣。」又指著文慶道：「這位是張賀，字文慶。方才多得他二人之力
    ，才得瞞過中尉府的耳目。」

    　　蕭任、日磾又慌忙向張賀叩謝救命之恩。待蕭任、日磾又坐下。劇真即道：「敢問
    兩位義士大名？」

    　　蕭任即道：「在下廣陵蕭任，字子遠。這位是日磾。」

    　　那儒士聽蕭任的話兒，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面，即說道：「日磾！日磾！敢莫是前匈
    奴休屠王太子日磾？

    　　目下在何處謀生？」

    　　蕭任聽了，不覺大驚，未料到日磾竟然有些來頭。回首看著日磾，見他眼中亦是疑
    惑。就聽日磾道：「不敢有瞞恩公。在下即是昔年休屠之子日磾。另今在宮中為馬奴。
    」

    　　劇真即道：「日磾！你莫疑惑。當年衛、霍兩位大司馬，兵出河西，圍匈奴名王昆
    邪、休屠，全勝而歸。

    　　後來昆邪王懼匈奴單于問罪誅戮，因殺休屠王，攜眾以降我朝。今上還特為之築受
    降城，封為萬戶侯，漠南因以得近二十年無狼煙之警。此事天下皆知，吾因以此問。
    足下且莫疑心。」

    　　蕭任回首看著日磾，見他目珠閃動生光，緊撮著嘴唇。此時陳量端了酒兒果子，人
    得屋內。劇真即請蕭任、日磾吃用。三人皆吃了三杯，蕭任適才心情繃張，此時三杯酒
    兒下肚，心情漸漸放開。

    　　又聽劇真道：「昆邪王攜眾十萬來降，未得入長城而薨，今上追封為嫘陰侯，諡「
    定」。太子蘇，繼嫘陰侯位，後來得令上賜姓劉。聽得匈奴單于至今仍深恨昆邪父子，
    屢派刺客殺他。劉蘇平日深居簡出，甚少與人交往。」

    　　蕭任看得日磾聽了這些言語語，緊咬牙關，雙唇微顫，心中卻想：「日磾原來少經
    國破家喪之痛，豈不如從雲端掉落深淵，實是可憐。」念及日磾在宮中的沉默獨行，亦
    是事出有因。

    　　劇真細看了日磾一會兒，並不言語。又與蕭任、日磾敬了兩回酒，乃向蕭任問及廣
    陵諸般人物。只是蕭任還是個孩子，許多事也說不上來。蕭任倒是提起，在青、徐兩州
    土，看到的災民，與清風山、金光山的強盜。劇真田之甚詳。

    　　不一會兒，劇真又向日磾道：「吾觀足下器宇軒昂，豈宜久在宮中為奴，應早覓良
    機。若等閒辜負了少年頭，與花草同腐，寧不悲哉？」

    　　日磾聞言，默然片刻，道：「日磾乃亡國之人，以待罪之身，萬幸苟活於宮中，於
    身外之事不復為念。」

    　　劇真又道：「方今陛下求賢若渴，四方之中，無論夷夏，但有一德之可取，皆有所
    用，即今朝上公侯大員，亦多有匈奴歸義者。足下來此日久，想亦知之。」

    　　日磾仍道：「深愧恩公謬讚。日磾以一胡虜，材質疏陋。若能奉養老母終老，即遂
    了平生所願。」

    　　劇真聽了這話兒，停了半晌，又來勸酒。日磾飲了一杯，即稱量淺，不再喝了。劇
    真又問道：「日磾！

    　　君觀今上何如人也？」

    　　日磾答道：「今上大漢皇帝，總資英武，擇才善任，固當世之大英雄也。」

    　　劇真聽了，即皺著眉頭問道：「然則，令上以馬邑之誤，絕兩國親好。複數調將遣
    兵，出塞擊匈奴。小者擄馬牛，大者斬首虜或至數萬。足下思之，得無恨乎？」

    　　日磾神色不變的說：「我匈奴自冒頓單于以降，威震大漠南北，鐵騎縱橫，視西域
    如禁臠，東胡如兒童。

    　　國勢丕振凡近百年，然率不能掃蕩漢國，牧馬中原。則當今漢人皇帝，承五朝積富
    ，發憤圖強，而與我匈奴國爭鋒，互不臣服，亦事在必然。兩國相爭，互有勝負。大漢
    皇帝出奇兵，渡大漠，攻人之所不守，亦用兵之道也。另我匈奴在大漠牧馬，上至漢人
    夏、商、周之世，皆已載之史冊。豈以一戰而不起哉？」

    　　劇真聽了日磾言辭得體，又見人未見，即點頭道：「好！日磾、子遠！滿飲此杯。
    」

    　　日磾卻不過，又飲了一杯。劇真又道：「元狩年間，衛青、霍去病兩出塞外，盡驅
    匈奴於漠北，至今時時猶聞胡人悲歌。足下得無所怨乎？」

    　　日磾答曰：「衛大司馬起於奴僕，深自期許，發揚蹈厲，卒為大將。萬里破敵，有
    勇有謀，計不一出，隨方應變，雖古之名將不如也。霍大司馬少年英豪，智勇超群，有
    國無家，戰無不勝，此殆天所以賜漢朝皇帝，非人力所能致也。我匈奴兒郎聞其姓名，
    亦皆敬佩。咸願有生之年，提一族之師，與衛、霍兩位大司馬共講武於大漠，無復何怨
    。」

    　　劇真見日磾不亢不卑，侃侃而談，又敬酒道：「壯哉斯言！以僕觀之，足下見解不
    俗，終非久困於池中者。何以自甘消沉，老於宮中？若得足下一命，僕於京中頗識得些
    人物，或可安排一二。」

    　　日磾聞言，只是不語。張賀在旁忙道：「日磾！我們家公子喜好結交忠義賢達之士
    。於京師中，交遊甚廣，仗義扶危，活人何止數千。足下若有不挈於心，我們公子必可
    助你無憂。」

    　　日磾聞言道：「枉得恩公厚意。日磾只求能上能孝養老母全終，下能撫養弟弟成人
    。於軍國大仇尚且看破，有何不挈於心？」

    　　劇真聞言，沉默半晌，又抬頭道：「百年兵革，亦如過眼雲煙。君於當年兩國相爭
    之事，豁達處之，不以勝敗為論，然何獨獨不忘昆邪父子耶？」

    　　日磾睜眼盯視劇真，答道：「昆邪父子背君父厚恩，罔顧子姪勸諫，襲殺我父王。
    劉蘇與我爹自小一起長大，相交無猜，曾與我父立誓水不相失，甘苦與共。而後卻竊慕
    中原富貴，獻我父首級為進身之階。似此無忠無義之人，神鬼得而誅之。實無關戰場上
    兩國恩怨。」

    　　劇真聞言沉默，須臾又道：「當年昆邪、劉蘇、與爾父之間的恩怨，江湖上亦有傳
    聞，其中尚有曲折。

    　　昆邪老王已死。劉蘇則甚少出門。前此，我曾窺得他出外田獵。已是蒼蒼白髮，形
    態蕭索，如槁木死灰般。」

    　　說罷，看著日磾道：「似此如風中殘燭之人，足下何必孳孳以復仇念念。」

    　　日磾此時已收了聲調，復緩緩道：「殺父之仇，背盟之辱，誓不共與戴天。至今十
    四年，老娘、日磾、弟弟俱在宮中為奴，皆拜昆邪父子所賜。僕何敢忘之？」

    　　劇真又敬了日磾、蕭任一回酒，乃道：「然足下委身宮中，自忖此血海大仇，何日
    可報？」

    　　日磾道：「日暉早有報昆邪父子之心。奈有老母尚在，幼弟日倫尚小，因此未敢妄
    動，苟活至今。」

    　　劇真沉默了會兒，又道：「近日劉蘇已來京城，等候今上封禪歸來，備詢匈奴國近
    況。我知他常去城西田獵，若你報昆邪之志甚堅，我可於三日後帶你去尋他。」

    　　日磾聞言，起身伏於地下，再拜而曰：「日磾思此君父大仇，常痛入骨髓，基於錐
    心瀝膽。十四年來，無時或忘。今幼弟已然長成，吾無復老母終養之憂。若得恩公之力
    ，得手刃此仇雔，日磾即死後為鬼，亦要結草啣環，報恩公大德。」

    　　劇真慌忙將日暉扶起，口中道：「日磾！你快起來。此事，我只能帶你去見他。其
    中恩怨曲折，還需你自己理個清楚。」

    　　日磾起身道：「敢請恩公將兩件衣裳，借與日磾、子遠換穿了。」

    　　劇真即命張賀帶蕭任、日磾去至後面，將兩套髒衣物換下。打理完畢，蕭任、日磾
    俱穿了套褐衣出來。

    　　日磾即請告辭。劇真與日磾約三日後午時，在城西十里坡前相見。日磾、蕭任即行
    離去。劇真亦不相留。

    　　蕭任、日磾匆匆回至金馬門，已近酉牌時分。至得晚上，光叔來看，問今日街上可
    好玩耍。蕭任就指把在東市看的耍把戲的、賣藥的、唱歌打鼓的，都說一些。日磾仍是
    神色一如往常，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

    　　當天晚上，蕭任胡思亂想，許久睡不著。翻身去看日磾，見他已呼呼大睡了。蕭任
    心中道：「日磾真沉得住氣。」

    　　接下來兩日，日磾每日仍是如常幹活，馴馬、洗馬、做草料，對那一日見劇真之事
    ，一字不提。蕭任心中雖然不安，可是卻也不知如何開口。到得第二日午後，日磾就向
    光叔說，前日在市中遇到了個小時的朋友，問明兒午前可出宮探視否？光叔滿口答應。
    日磾就來問蕭任可否帶他去十里坡。蕭任看著他，問道：「胡兒！

    　　這事還可再商量麼？」

    　　日磾以手示意蕭任襟聲，然後道：「此事，我已然決定。小蠻子！這兒，我只能靠
    你了。明兒，可帶我於午時前出城去至十里坡嗎？」

    　　蕭任遂道：「我一早去了柏梁台，趕在午時前回來。」

    　　日磾道了謝，即又如常回去幹活。

    　　次日，蕭任一早趕到宮中，找出阿嫽，就說午前有事，想來告假。阿嫽看蕭任猴急
    的樣兒，就問道：「還有些什麼事，比公主殿下的事還重要？」

    　　蕭任答道：「是些男人家的事，說出來你也不會懂。反正一定拜託，向公主說說情
    。我已找了個老練的御者代我下午的班了，必不誤了公主的事。」

    　　阿嫽只是好奇，和蕭任刁難了一陣，也就放蕭任回未央宮去了。

    　　蕭任回到龍馬監，尋得了日磾，見他還在餵飛煙吃果子。日磾、蕭任換了那一日向
    劇真借得的衣裳，略事收拾，即一併出了金馬門，向西行去。到了街上，日磾先向商家
    買了柄刀，用布包了起來，夾在臂窩下。

    　　一路行來，日磾走得甚快。蕭任雖是帶路，卻也好似趕著日磾的腳步。出得城門，
    至得十里坡前，果然見劇真、張賀、陳量已在一株大柳樹下等候了。

    　　日磾納頭拜道：「有勞恩公久候。」

    　　劇真看日磾、蕭任匆匆行來，問道：「日磾！你必要報此仇麼？」

    　　日磾道：「十四年忍辱苟活，只為今日。就待恩公指點路徑。」

    　　劇真又說：「你可想到，你今日報仇殺了劉蘇，天下可還有你容身之地？」

    　　日磾又叩頭說：「必不連累恩公！端賴恩公成全。」

    　　劇真又問：「你縱然不顧自身性命，可有想到你老母在宮中孤寂，還要白髮人送黑
    髮人。兩國恩怨，國破家碎已是難堪。你還要老娘再傷心落淚麼？」

    　　日磾還是叩頭不止，說道：「恩公成全！」

    　　劇真欲言又止，一會兒又問道：「你受光叔照料這些年，他待你若子，教你讀書，
    你有恩未報，能甘心就此走了麼？」

    　　日磾又又是「砰砰」的叩著響頭，卻是不再言語。

    　　劇真搖頭轉身，乃道：「你向前行半里路，可看到兩株松樹間，著獵服，持畫弓者
    ，即是劉蘇。」

    　　日磾伏在地上，向劇真三拜，曰：「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請受日磾三拜。」

    　　劇真將他扶起，說：「日磾！劉蘇已是年老。你可再思。」

    　　日磾起身，並不言語，只是向前行去。日磾行了十餘步，回首看見蕭任還跟在後頭
    ，於是道：「小蠻子！

    　　你亦在此留步吧。」

    　　蕭任道：「胡兒！我幫你去掠個陣，提防那老兒有什麼幫手、埋伏。」

    　　日磾看著蕭任良久，又轉身向前行去。如此兩人又行了一段，但俱沉默不言。蕭任
    看著前面的土坡，一點點接近，腳下卻彷彿有千斤沉重，只盼那山坡永遠也走不完。然
    後日磾停在路邊，向蕭任道：「小蠻子！

    　　我在宮中，除娘、弟弟、光叔外，並無一親近之人。今日之事，光叔、我娘、弟弟
    皆不知道。倘日後問起，你可願幫我向他們交代？」

    　　蕭任心中此時有如壓了塊大石頭似的，緊緊的點點頭，道：「胡兒！你莫擔憂，都
    在我身上。」

    　　日磾即跪在地上向蕭任下拜。蕭任慌忙扶住，道：「胡兒！不可如此。」

    　　日磾卻說：「小蠻子！我今日拜你，即當是拜我老娘。他日請將這三拜轉致我老娘
    膝下，代我謝罪，說：「大兒報喪國之辱，二兒報生養之恩。各得其所，娘請無哀傷。
    －－蕭任聽日磾如是說，即不推辭，立著受了日磾三拜。日磾復道：「再三拜，請轉致
    光叔。就說：「日磾受光叔恩德，不能及生而報。請受日磾三拜。－－蕭任又受了這三
    拜，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悲痛，只覺得一股酸楚便在喉間，要吐也吐不出。日磾即翻身而
    起，看著蕭任哈哈笑道：「小蠻子！我今生得識你這個朋友，亦無所憾了。」

    　　蕭任第一次見日磾的笑容，即回道：「胡兒！我交得你這個朋友，也是十分歡喜。
    」

    　　日磾斂了笑容，道：「小蠻子！你即回去吧。此事干係重大，需我一人為之。」言
    罷，轉身向前行去。

    　　蕭任見日磾在秋陽金風中，一人急行於黃土坡之上。漸行漸遠，轉了個彎兒，即不
    見了身影。蕭任呆立在微風中，心頭一片茫然。

    　　卻說日磾向前行去，轉了個彎，越過了個土坡，就見前方兩株大黑松。當中背向立
    著一個藍袍人，頭戴著黑氈笠，雙手在背後拿著支黑漆畫弓，卻看不到臉孔。日磾喃喃
    念道：「這就是劉蘇嗎？」

    　　日磾伏在樹後，心頭暗道：「這老賊可知死期就在今日否？」細細看那十里坡前，
    除了劉蘇一人外，看不出有其他人蹤跡。日磾踟躕道：「老賊不知賣得什麼膏藥？可有
    設下圈套？」可是細看了許久，周圍除了涼風徐徐外，實在看不出一絲動靜。口磾心頭
    犯疑，想著既已身入險地，只有放手一搏了，於是腳下輕輕緩緩的向劉蘇付去。心中泛
    起當年毀家失怙的悲痛，又想起小時與爹、劉蘇出外打獵，劉蘇曾教自己射箭。幼時往
    事歷歷如在目前，又念及這十餘年來的日子，與老母、幼弟在宮中的生活，禁不住鋼牙
    緊咬。

    　　行了十餘步，那人似有所覺，突然回頭，呆望著日磾。只見那人白髮蒼蒼，紅面上
    滿是皺紋，依稀便是當年的匈奴昆邪王太子劉蘇。那人看了日磾一會兒，又回身背向日
    磾，道：「是日磾嗎？和你爹長得真像，一模一樣。」

    　　日磾緩緩抽出刀兒，緊握在胸前，默默無言中，只是緩緩向劉蘇行去。

    　　劉蘇又道：「你在宮中可過得好嗎？你母親還常腰疼嗎？」

    　　日磾緩緩行至劉蘇背後，但劉蘇終是不再回頭。日磾見劉蘇沒有動靜，心中有些狐
    疑。默念道：「這老冤家只在我刀前一尺。再有什麼詭計，也難逃報應了。」於是將刀
    緩緩舉起。

    　　忽聽身後有人大叫：「日磾！住手！」日暉驚疑中，回頭看去，見一個青衣漢子，
    二十歲上下，提了刀飛奔而來。那漢子三、兩步到了日磾身邊，一刀向日磾胸前劈來。
    日磾連忙揮刀架開，金鐵交鳴中，與那漢子過了五、七招。日磾急收刀，跳出圈外，見
    那漢子遮在劉蘇身前，乃問道：「敢問足下大名？敢是劉蘇家人嗎？」

    　　這時蕭任亦從樹後奔出，手中拿了根樹枝。蕭任見那老者灰白頭髮，身著獵裝，手
    中握著一張畫弓，想必就是劉蘇。就聽劉蘇說道：「阿萊！叫你待在家中，你如何跑出
    來了？」

    　　那喚做「阿萊」的漢子即道：「阿爹！孩兒看你今日心事重重，拿了三根沒毛箭，
    就說一人要出外打獵。

    　　天幸叫我跟了出來，撞著這冤家，未曾傷得阿爹性命。」

    　　劉蘇即道：「你快快回去。今日之事，為父已等了許久，你插不得手。」

    　　阿萊道：「這冤家要殺阿爹。那有人殺阿爹，卻說不干兒子的事。」

    　　日磾說：「阿萊！我今日必要報仇。你若執意插手，休怨我傷了你的性命。」

    　　阿萊圓睜怒目向日磾道：「休說大話！今日我要看你報得什麼仇？」說罷蹤向日磾
    ，舉刀就砍。蕭任見兩人使得皆是「月狼刀法」，功力悉敵，鬥了許久，難分勝負。劉
    蘇氣急敗壞，叫道：「孽畜！叫你停手。

    　　日磾！你不要再和阿萊打了！」

    　　只是阿萊、日磾兩人鬥得激烈，各欲置對方死地，如何能夠罷手。即聽日磾怒道：
    「老奴！你莫要演戲了。我就先殺了阿萊，再將你碎屍萬段。」回身一刀劈向阿萊。

    　　阿萊側身避開，鋼刀捲地而起，龔向日磾大腿。口中卻罵道：「亡國之犬，還敢亂
    吠。老子今日就宰了你，送你去和你那無出息的老子一起地下作伴。」

    　　日磾亦罵道：「你們祖孫三代賣主求榮，將我父的頭顱，換你家的富貴。我今日必
    要取你父子心肝，祭我爹爹的靈魂。」運退兩步，即合身抱刀撞向阿萊胸口。

    　　阿萊亦罵道：「你那沒出息的老爹，兩家說好一起投奔漢朝的，事到臨頭，又畏首
    畏尾，死固其宜，連累你一家為奴，也只能怨他沒出息。」

    　　日磾聽了，沒要命似的攻出五、七刀，口中罵道：「無知匹夫，信口胡說。老子先
    殺了你。」

    　　阿萊見日磾拚命，只有後退，口中卻喊道：「我幾曾胡說？這是你也心知肚明。當初
    與我阿爺、阿爹共約同降漢。前一晚又變卦，鬧到大單于那兒，大家都沒活路，還活到
    今天。我阿爹幾曾虧待你一家，……。」

    　　日磾聽了這話，氣得咬牙切齒，刀兒舞得做狂風亂葉。只是日磾、阿萊兩人武藝相
    當，一方若只守不攻，門戶把得嚴密，另一方卻難取勝。

    　　劉蘇忽然拔了柄刀兒，大叫：「你們不住手，我先砍死你們兩個小畜生。」說罷揮
    刀即要跳入圈中。蕭任見局勢混沌，怕日磾吃了虧，亦趕忙撿了根樹枝，叫道：「老兒
    ！你莫瞎混，害了日磾性命。胡兒！我來幫你掠陣。」亦跳入圈中，運起浩然真氣，一
    棍打在劉蘇刀上。忽然金風撲面，見劉蘇翻腕一刀砍來，蕭任急舉樹枝去架，但見白虹
    一閃，將樹枝削成兩截，劈向蕭任頭面。蕭任大喝一聲，向後倒縱，隨手蛤蟆功亂打而
    出。劉蘇哪料到一個娃兒有如此手段，只覺火辣辣的掌風刮向臉頰，胸口一悶，即「咕
    嚨！」一聲跌坐在地。日磾見了，一刀抵住阿萊，一腳就將劉蘇揣了個跟斗，然後縱去
    一刀劈向劉蘇。阿萊見勢危急，一撲中就抱住了日磾的小腿，就與日磾在地上扭做一團
    。

    　　阿萊口中即罵道：「沒出息的奴才！報仇亦找個幫手，合該與你老子地下作伴。」

    　　口磾亦叫道：「小蠻子！此事你且莫插手，否則即是不認我這個朋友，我必手刃了
    這兩個禽獸。」

    　　日磾見一擊不中，復罵道：「劉蘇！你與我爹自小一塊兒長大，曾立誓甘苦共賞，
    永不相失。而後卻貪慕漢家富貴，叫我父頭顱換取功名，你還知羞恥否？」

    　　阿萊回罵道：「當年昆邪、休屠兩家共守河套一帶，叫衛青、霍去病給圍住了，殺
    的大敗虧輸。要不是單于發怒，要取我們兩家性命，你當誰願意降漢？你當誰喜歡離鄉
    背井？……」

    　　日磾聽了，勒著阿萊的脖子，罵道：「你胡說八道。你這個騙子！」

    　　阿萊不甘示弱，亦勒住口磾脖子，續罵道：「誰知你那沒出息的老父，臨事反覆，
    猶疑不決，鬧得部眾譁變，制止不住，一場混戰下來，卻賠上了自己老命。你要找人算
    帳，就找你那沒出息的老子算去！就找大單于算去！去找衛青算去！」

    　　兩個人滿地亂滾，一邊扭打著，一邊罵著。蕭任又撿起了個樹枝，在旁看著。劉蘇
    胸口吃了一記蛤蟆功，也許頭腦有些昏沌了，竟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打得好
    ！殺得好！結拜兄弟，殺死你。哈！哈哈！

    　　什麼生死與共，什麼永不相失，那全是騙人的把戲。那只是小孩兒的把戲，沒人會
    當真的。哈！哈！」

    　　日磾、阿萊兩人又扭打了許久，實在旗鼓相當，衣服也磨爛了，卻還是沒個勝負。
    蕭任聽得腳步聲響起，轉頭望去，見劇真、張賀、陳量亦來到山坡上，看日磾、阿萊拚
    鬥。而劉蘇只是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老淚縱橫：「一起殺！統統殺死吧！放火呀！通通
    圍住！一個也不要叫走脫了。走脫了一個，大夥兒就都沒命了。」

    　　劉蘇又手舞足蹈，怒目而視，向空中斥道：「兒郎們！放箭！放箭！放箭！放箭！
    男的、女的、大人、小孩，通通都射。放箭！放箭！放箭！快放箭！」

    　　此時阿萊、日磾手中的刀兒皆已掉落，只用著拳頭、手掌做一處兒廝打，衣服皆已
    扯碎。兩人又鬥了一會兒，就見張賀、陳量入得圈中，將兩人拉開。此時阿萊、日磾已
    筋疲力盡，不由得自己作主。

    　　劉蘇卻還坐在地上，大笑：「什麼誓言？什麼異姓兄弟？小孩兒的把戲。哈哈！哈
    哈！就是拜把兄弟，他才不會懷疑。哈！哈！他至死，也不相信。哈哈！」到後來也不
    知是哭是笑。

    　　劇真看劉蘇半瘋半顛，而日磾、阿萊兩人氣喘叮叮，狼狽不堪，即道：「日磾！似
    這般，你的仇如何得報？」

    　　日磾怒道：「喪國毀家之痛，至死方休。」

    　　阿萊罵一句：「狗奴才！為了你爹，這些年搞得我父每日唉聲嘆氣，胡言亂語。今
    日即打殺你這冤家。

    　　省得我阿爹心煩。」

    　　劇真又向日磾道：「你要殺劉蘇報仇，阿萊必定不依。你自忖有把握勝過阿萊麼
    ？」日磾聞言，只是沉默不語。

    　　阿萊叫道：「他要替那沒出息的休屠復仇，我就第一個宰了他。」

    　　劇真又道：「你今日果真殺了劉蘇，則阿萊的心，就與你十四年前的心是一般的。
    而且你爹的死，那時昆邪老王、渾渠慎王、烏黎王、稠雕王皆已定了計策，亦不由劉蘇
    作主。」

    　　日磾放聲叫道：「劉蘇與我爹結義，誓同生死。則我爹雖非他殺，他見死不救，亦
    同他殺的沒有兩樣了。」

    　　劇真道：「當時漠南諸部共議降漢，休屠始與其謀，中途又變了心意。這其中的凶
    險，休屠難道不知嗎？

    　　這殺身之禍，喪家之辱，他難道料不到嗎？」說罷又指著阿萊說：「昆邪老王早已
    死了，劉蘇現在已是油盡燈枯。當年阿萊只有五歲，可是你現下要殺了劉蘇，有著阿萊
    便在中間，你看辦得到的嗎？」

    　　口磾只是怒目看著劉蘇，不發一語。劉蘇則仍是自言自語，一會兒仰天大罵，一會
    兒流著眼淚在笑。劇真又道：「日磾！你可願聽我一言相勸？」見日磾不言不語，劇真
    即說：「昔年豫讓擊衣報仇，以報智伯知遇之恩。你何不師法前人，擊劉蘇之袍，了斷
    此一恩仇？」

    　　日磾仍是默默無言。劇真遂命陳量脫下劉蘇長袍，將至日磾面前。日磾盯著看那長
    袍，半晌不語，然後大叫一聲，跳上前去將那袍子扯了個粉碎，又復大叫一聲，即轉首
    向坡下跑去。蕭任見日磾跑下坡去，急得大叫：「胡兒！」劇真伸手止住蕭任道：「子
    遠！你讓他自己處一會兒。」

    　　劉蘇看了日磾跑下坡去，亦大叫：「休屠！你不要跑，等等老哥哥。老哥哥就來囉
    ！你要當心！當心大單于的刺客。祁連老祖的門下可是厲害哪！」

    　　阿萊看著日磾下山的路，兀自呆立了一會兒。劇真即道：「子遠、阿萊！得閒請去
    東市的張家綢緞鋪子尋我，共飲三杯，今日即別過了。」向兩人拱手為別，即領著張賀
    、陳量轉身向山下行去。阿萊伏地拜送，喊道：「多謝恩公。明日阿萊即上至府中，再
    拜謝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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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