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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二十五回 獨醒時所疾，群小謗能深。使君傳舊德，已見直繩心  2/2】

    　　到了黃昏時分，聽外面有人叫說：「蕭郎﹗蕭郎！」「蕭兄弟！我們來看你了。」
    蕭任聽是答赤靡、馮嫽的聲音，趕忙出室外相迎。看答赤靡、馮嫽走入院中，後面跟著
    好幾個從人，手中都捧著盒子、包裏。蕭任趕忙說：「室內狹隘，答赤靡、阿嫽且到前
    堂用果子。你兩來的正好﹗今天晚間，莊院中兒郎們進備了酒肉，要犒勞五臟廟。」

    　　馮嫽笑說：「你這會兒身子不舒坦，還是在這兒講些話。反正都是舊識了。又不是
    大姑娘，還怕人瞧見閨房？」

    　　蕭任說：「光桿的閨房，要是給婦人見了臭襪子、髒褲子，更是嚇一跳。」答赤靡
    、馮嫽也不聽蕭任說話，就走入室內，叫從人將盒子、包裏都捧入室內。蕭任問說：「
    這些是什麼事物？」

    　　馮嫽說：「聽說你身子不好，我拿了好些補品來。還有我親手燉的湯汁。」

    　　蕭任說：「如何好叫妳費心？」

    　　馮嫽說：「你敢是嫌我的湯汁不好喝？」

    　　答赤靡說：「你快些一把這些東西吃了。我看著都流口水，阿嫽卻不讓我吃。」

    　　馮嫽又說：「那湯汁兒是雞汁，從關內帶來的雞子孵出來的。冷了就不好吃。」說
    著，親自打了碗雞汁，遞給了蕭任。

    　　蕭任喝了半碗，直說：「好吃！好吃！」又抬頭問：「秀曼兒呢？怎的沒有一道來
    ？」

    　　答赤靡聽這問，只是傻笑，不說話。馮嫽就接腔：「唉！也不知著了什麼魔，每天
    哭哭啼啼的。」

    　　蕭任將碗兒擱下，說：「她這一趟，受了好多苦。我沒能照看她周全，心中實在難
    堪。」

    　　答赤靡說：「蕭任莫說這話﹗她這麼大的個姑娘了，還任性不曉事。都在朗屈莫將
    她寵壞了。」

    　　兩邊又說了些閒話，馮嫽就轉頭向答赤靡，說：「答赤靡還要去兒岑陬！方今已是
    秋初了，答赤靡還要料理族中許多事物，不能久留赤谷城。」

    　　蕭任說：「今晚務必來這兒吃酒。」

    　　答赤靡說：「阿燎最喜歡這莊院了。每隔幾天，就念著要來看。恐怕還要住上幾天
    呢！」說著，離席而起。蕭任送答赤靡、馮嫽出了院外。到了院外，看答赤靡帶領從人
    騎馬離去。馮嫽就轉頭，向蕭任說：「蕭郎可是在等人？」

    　　蕭任問說：「此話怎講？」

    　　馮嫽笑著說：「你可是在等子真？」蕭任歪著頭，沒有說話，心思暗轉。馮嫽又說
    ：「我與你到堂中談話。」說完，就領著頭，到了內堂中坐下。蕭任猜不透馮嫽要說些
    什麼，跟著坐下。然後馮嫽說：「蕭郎把子真嚇壞了。我今早來到莊院外，就碰到他。
    看他神色不寧，講起你與他不和的種種。」蕭任聽了，默不作聲。馮嫽受說：「子真來
    到這兒，也快三年了。我看他辦事妥當，前次巡行諸國，多虧他有勇有謀，才功成圓滿
    。」

    　　蕭任說：「我也看他是個材料，對他十分看覦。可是他這次出外，律下不嚴，又違
    背了軍令。我也是看重他，才說了些道理。」

    　　馮嫽說：「他到底年紀還輕，你要多多寬容。他說知道你要尋他，就嚇得不敢來見
    你，找我來講情。今天他在我和答赤靡面前請著話，我只好把答赤靡支開。你們要是有
    個不和，給外人知道了，就要叫人看笑話。

    　　這兒可不是關內，一切要叫外西好看。」

    　　蕭任說：「他爹把他交在我手中，我還能對他不善麼？可是他講起話來，全然沒有
    分寸。我只盼他將來能成大器。」

    　　正說話間，聽外面卒子報說：「校尉﹗酒肉果子都準備妥當了。請校尉、馮夫人用
    膳。」

    　　蕭任就請馮嫽先行，兩人一起往前院校場行去。到了校場外，正撞見辛慶忌。辛慶
    忌低著頭，來到蕭任面前，說：「校尉找我，有什麼事麼？」

    　　請任被著臉兒，問：「你一天都去了哪兒？」

    　　辛慶忌說：「傅使君就要回關內了，要我陪他去城中看看。」

    　　蕭任說：「好﹗好﹗」不再說話，就與馮嫽進了校場，看校場中擺了十幾頭烤全羊
    ，燒餅也堆得小山也似。其餘瓜果蔬菜、美酒糕餅，也擺了好幾列。又看傳介子已在校
    場中，蕭任趕忙要讓傅介子上座。兩邊客套許久，分賓主坐了。蕭任就叫兒郎們一起入
    座。蕭任就要傅介子先說幾句話，不外是：「諸位在異域宣揚漢威，艱困中擊敗賊兵，
    十分不易。回京後，必定要報上與大將軍知道。」云云。

    　　蕭任又說：「今番全仗兒郎們奮勇向前，克盡全功。我已經叫司馬按照司馬法，加
    倍記功封賞。我這杯酒，敬大夥兒！」斟滿一杯酒，與眾人都喝了。又說：「馮夫人今
    天帶了許多勞賞物品，等到會後，就分賜予諳位兒郎們。諸位兒郎們且對馮夫人敬酒，
    感謝他的慷慨。」那莊院中的士卒自然不知那些物品，原來只是答赤靡、馮嫽送給蕭任
    的。聽說有好處可拿，紛紛擊案歡呼。馮嫽也笑著，看向蕭任，說：「將士們辛苦了！
    」

    　　蕭任又說：「大夥連日勞乏，今天需不醉不散。傅使君不日就要回轉長安，猶需多
    飲此地的葡萄美酒。」

    　　說完，又敬傳介子酒，更親自為博介子切肉、夾菜。

    　　飲了幾巡，蕭任又拿著酒壺，沿桌與眾位將士敬酒。然後辛慶忌又帶著十幾名卒子
    ，拿著盾牌、大環刀，隆隆敲擊，在院中舞蹈，歌曰：豈日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
    ，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日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日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歌聲深沉慷慨，配著鼓聲砰砰，猶是秦聲風俗流傳。當晚，眾人各自大醉，盡興而
    歸。

    　　第二日一早，莊院中好些人還在醉夢中，忽然聽到鼓聲響起，校場召集。各個將士
    睡眼惺忪，從好夢中爬起來，匆忙換上衣裳，拿了械杖，口中嘟嚷：「不知校尉搞得什
    麼把戲？」都往校場走去。到了校場中，看蕭任技著袍子，站在將台上。旁邊站著四個
    持著軍棍的老卒。待罪人齊集，蕭任就叫說：「慶忌！上來﹗」

    　　辛慶忌沒奈何，只得往將台上走去。蕭任看他站定，就大聲說：「這次與烏孫聯軍
    交戰，幸得孩兒們拚死力，冒著刀山箭雨，打敗敵人，立下功勞。但我看兒郎們歸來時
    ，頗有擄獲財物者，違背了我的軍令，為美中不足。」那校場中的軍士本來以為昨夜狂
    歡，大約校尉就不再計較此事了。誰知一早卻又翻出舊帳。於是個個都豎起耳朵，聽蕭
    任訓話。

    　　蕭任又說：「紀律不整，乃是軍吏之錯。慶忌既然領了我的軍令，卻不能管束諸位
    ，需要負起罪責。但他領軍作戰取勝，功過也可相抵。但我叫他收繳諸位的擄獲，他卻
    又欺瞞長上，拿著自己的錢財來抵數。」

    　　說著，將腰間的布囊取出，說：「我按司馬法，卻不能不罰他。自今日起，解除辛
    慶忌司馬職務。」

    　　那場中的軍士看了，都目瞪口呆，想著蕭任待士卒一向寬厚。就連辛慶忌也不敢置
    信，睜大了眼睛，瞪著蕭任。

    　　然後蕭任又說：「兒郎們擄掠財物一事，我就不再追究。但以後若有違犯者，必定
    按司馬法嚴懲。另外，昨日田登在莊院外，叫幾個同袍打傷。犯事的兒郎，就自來我院
    中認錯。」頓了頓，又說：「其餘的兒郎們留在校場中，作早課，演練武藝，不可懈怠
    。」說罷，回身往居室走去。

    　　蕭任到回到了房中，略略休息，就出城外督促秋收。此時天氣清爽，被著金陽，分
    外覺得舒坦。到了午後，蕭任回到莊中，就聽卒子報說：「校尉！！馮夫人才來了，在
    前堂等著你。」蕭任趕忙行到前堂，與馮燎對面坐下。

    　　馮嫽就說：「子遠現在身子未康復，應該多多修養。田中的事，可以交代給下面的
    人照料。何必親自勞苦呢？」

    　　蕭任說：「兒郎們在此生活艱苦，往年我都與他們同起同臥，一同吃飯。如今雖然
    身子不妥，但也不忍心獨自躲在房中安逸。」

    　　馮嫽說：「你呀！就是勞碌命！你該要學著用人使才。像子真就十分幹練，年紀輕
    輕的，辦事穩當。你有些雜事，都可交給他辦。」

    　　蕭任說：「我才解了他的職務，要他退居思過。」

    　　馮嫽笑著說：「我來這兒，有一半也是為了他。」

    　　蕭任問：「哦？難道阿燎也知道他受罰了？一馮嫽說：「怎的不知道？我來的時候
    ，又在門外見到他。看他怪可憐的。他爹將他交在你手中，我昨天又央求你饒恕他，結
    果你還是解了他的職務。我看了他，也十分難堪。我看他是個好人材，年紀又小，你罵
    罵他也就算了。何必又要罰他呢？」

    　　蕭任說：「我出將在外，若是軍令不行，以後如何對朝廷交代？況且他也實在太不
    像話了，將這些事拿到你面前去說。我要他靜思一段時日，以後也好穩重些，才有大出
    息。」

    　　馮嫽嘟著嘴兒，說：「我只是說說而已，你又老裡老氣的，把話來訓人。」

    　　蕭任哈哈笑說：「怎敢？怎敢？我看阿嫽這麼幹練，對你硬著頭皮講話，腿兒也是
    發抖呢。」讓馮嫽吃了點果子，就自顧自的抓起了個梨來啃。

    　　馮嫽看著蕭任，倒是沒有吃果子。蕭任吃了一個，還說：「好吃﹗好吃﹗比起江南
    的桃兒、梅子，別有滋味。阿嫽也吃個。」

    　　馮嫽搖著頭，說：「蕭郎！你現在也三十好幾了，該想著娶個媳婦了。」

    　　蕭任想起秀曼兒，就說：「阿嫽又是來說秀曼兒了？」

    　　馮嫽說：「你莫要在答赤靡面前提起那丫頭了。那丫頭現在有些癡傻了。每天又哭
    又笑的。」

    　　蕭任聽這話，心中難受，就停了吃食，問：「如何就癡了？嗨！這麼個大姑娘家。
    」

    　　馮嫽說：「你還擔心旁人。自己都過了而立，卻還是光桿一條。每天和些老粗混在
    汗臭中。你也該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看蕭任不說話，又續道：「我早上去宮中見了
    公主。公主也是這個意思。最好是找人在京中找個名媛，你藉著機會回京敘職，就司以
    成親。」

    　　蕭任說：「這怎麼是好？還是緩緩再說。」

    　　馮嫽說：「你若不嫌棄，可以在公主身邊的女侍中撿一個，我和公主去說。也不必
    作正室。等以後回關內，再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兒家作正室。」

    　　蕭任說：「這怎麼好？豈不糟蹋了人家？」

    　　馮嫽說：「你現在也是個二千石的校尉，總領西域北道經營。尋常人家女兒那裡還
    能攀得上，還說是糟蹋呢？我自和公主說去，不由你憊懶耍賴。」

    　　蕭任不由得又想起了英齊，心中總是猶豫。

    　　馮嫽又說：「今次蕭郎將奧勝靡殺敗，正好可趕在降雪前，再次巡行北道諸國，以
    示漢威。我就央求公主，搬出金銀寶貨，還是由我和子真去走一遭。也不枉你費盡苦心
    ，將奧勝靡殺敗。子真到底年紀輕，面皮薄，有些事也不要逼他太緊了。我看就這樣，
    也好叫他戴罪立功，順便歷練歷練。」

    　　蕭任心中想：「如今就要秋收，正缺人手，卻還要調遣人馬，巡行北道。但既然是
    公事，就只有勉強調度了。」於是說：「阿嫽要辛苦了。這些時，右賢王在北道沿路上
    ，四處捕殺漢使。你要加緊在意。」

    　　當天下午，馮嫽走後，蕭任又在莊中四處走動。可是等到了晚間，也未有人出首，
    承認打了田登。蕭任心中盤算，這莊院中有幾個潑皮，該當好生處置。

    　　傳介子為了趕在降雪前入玉門關，也要早早回程。二日後，傅介子辭別了烏孫王岑
    陬，就與馮嫽、辛慶忌一道出發，沿著北道，往關內行走。辛慶忌帶領了五十名士卒，
    護送傅介子到車師再回轉，就便與馮嫽巡視諸國，賞賜金銀財寶。

    　　卻說蕭任忙完這兩日，看田登挨揍一事，還沒有人出首。蕭任想這事若是不能有個
    了結，如何還能管制部屬。這一日午後，就叫田登入來，問說：「登！那一日你叫打了
    ，可有掙扎？」

    　　田登答：「有的！他們將我頭蒙住，又挽著我的手臂到身後，我還是手抓腳踢，不
    叫他們稱意。」

    　　蕭任說：「你當時也不合在傳使君窗下徘徊，叫我受連累，眾人都說我差遣你去探
    聽消息。」

    　　田登低頭說：「校尉饒恕！登都是一片忠心耿耿。」

    　　蕭任說：「我立身為眾人法則，豈可偷雞摸狗，如宵小蝥賊？著你禁閉三天，好好
    思過。你可心服？」

    　　田登說：「心服！」

    　　蕭任又叫周廣意進來，吩咐：「你今天晚上叫膳房準備酒肉。這兩日眾人勞累，今
    晚大夥兒好好寬心飲酒。再將兒郎們的夏衣收集來，一併曬洗，準備換上冬衣。」又指
    著田登，說：「登前些日不慎聽到些言語，就來向我舉發。以後兒郎們行事需光明正大
    。若如此潛伏窗外，刺探私語，我必不採信。」

    　　到了晚間，又是與眾人飲酒、慰勞。到了第二日早上天還未亮，眾兒郎都還在好夢
    中，又聽鼓聲響起，聽軍吏叫喊：「校場召集﹗」那許多兒郎從夢中驚醒，都跳了起來
    ，換上冬衣，往校場奔去。

    　　到了場中，就看校尉蕭任的身影映著晨曦，立在將台上。待眾人畢齊，就聽軍吏叫
    喚：「帶史延年、劉錯出來。」看四個軍士挺著軍棍，將兩名卒子架了出來。然後聽蕭
    任說：「前些日子，田登叫人打了。我曾叫犯事的人自行出首。可是我等了許久，都沒
    有消息。昨日換穿冬衣，我在史延年的夏衣上看見了撕裂的痕跡，需不是操作中弄破的
    。史延年平常與劉錯、蕭萬年、趙索處在一起。蕭萬年、趙索隨馮夫人出巡了。我個別
    詢問史延年、劉錯兩人，他們供詞都不符合，臂腿上又有淤傷。現在他們兩人都已招認
    ，與趙索、蕭萬年合力打田登一人，並無其他共犯。」看著史延年、劉錯低著頭，不敢
    說話。蕭任又說：「我們千辛萬苦來到西域，熬到今日，靠的就是袍澤倩義。今天有人
    敢於打自己兄弟，我必定要嚴懲。」說罷，叫喚：「按司馬法，該當作何處置？」

    　　那旁邊一個軍吏就前進，說：「稟校尉！私相鬥毆，該二十軍棍。朋比為惡，隱匿
    奸詐，該二十軍棍！

    　　各合四十軍棍﹗」

    　　劉錯聽了，就跪在地上叫喊：「校尉饒命！校尉饒命！」

    　　那旁邊四個軍士就將史、劉兩人按到地上，揚起軍棍，「霹哩啪啦」打下。史延年
    倒是硬漢，咬牙不哼一聲。劉錯卻是軟弱，哀嚎不斷。等到各打完了四十軍棍，已經皮
    開肉綻，鮮血淋漓，昏了過去。蕭任叫抬了下去療傷，又吩咐：「方今秋收時節，莊院
    中又撥了人馬出巡。諸位兒郎要加力收割。到了晚間，廚房還是準備酒肉，與諸位兒郎
    解勞。」那百餘兒郎看了方才的陣仗，個個心中震肅，都不敢懈怠，趕緊操練早課，然
    後出莊院中收割秋粟。

    　　如此一連月餘，莊中忙著收割、曬穀、醃製肉脯、菜乾，閒暇時更要操練功課，整
    修武備，雖然十分忙碌，但也平靜。蕭任則每日服用湯藥，調氣運功。幾個月過去，感
    覺體力也恢復了三、四成。看看到了十一月初，已經落下薄雪了，可是馮嫽、辛慶忌卻
    仍然沒有回來。蕭任心中漸漸憂慮，擔憂他二人在途中遇到了右賢王的人馬，就不知有
    多危險。

    　　這一日，忽然天上降下大雪，將四野埋在銀白中。雪停後，忽然聽外面報說：「鳥
    孫王請校尉入宮中吃酒。」看道路難行，蕭任還是披了雪氅，帶領田登騎馬入了城中。
    到了宮中，聽門外衛士說：「大王在偏殿中等候校尉！」

    　　蕭任就到了偏殿中，又幾個侍者帶領蕭任往後面房中行去。到了房門外，看火炬輝
    煌，從窗中透出暖意。

    　　蕭任卸下雪氅，就報說：「大王！巨蕭任求見﹗」聽裡面說：「快來！」

    　　蕭任進到房中，看岑陬與右夫人解憂公主都在室內，烤著火，吃酒。蕭任趕忙向岑
    陬、解憂公主施禮。

    　　岑陬就要蕭任坐下。蕭任坐下，抬頭看岑陬醉醺醺的，還樓著解憂公主飲酒。

    　　就聽岑陬說：「校尉！校……校尉﹗許久不見，這兩日都忙些什麼事？」

    　　蕭任說：「承大王看顧，今年栗子收成好，莊院中的人才忙完了收成。」

    　　右夫人也說：「校尉的身子可好些子麼？」

    　　蕭任說：「不敢煩右夫人心意。賤體還能勞作。」看右夫人黑髮如雲，參差插著金
    簪玉釵；粉面如花，微微映著醉裡嫣紅。雖然久在西域，仍然是殊色無雙。蕭任趕忙低
    下頭去，不敢仰視。

    　　蕭任又說：「臣敬大王酒。祝大王福壽康寧。」

    　　岑陬正吃著肉，就將那肉兒丟在地上，抓起了酒杯，說：「好﹗好！」就將酒兒飲
    盡。然後說：「夫人也喝些酒！」

    　　蕭任說：「大王還要保重身體，飲酒有節度。」

    　　岑陬說：「哈﹗哈！我怏意飲酒，你卻來囉唆！我已經把奧勝靡打敗了。西域三十
    六國都說我天縱英明，勇敢無敵。我要是還不喝酒，豈不枉費這大好聲名。」又將酒杯
    湊到右夫人唇邊，說：「夫人飲酒﹗我看夫人越發漂亮了。我以前覺得細君好像神仙一
    般，看了她都不敢抬頭。現在看到夫人，才知道還有更漂亮的人。」

    　　又抱著右夫人耳鬢廝磨，哈哈大笑。蕭任看岑陬放蕩，更是低頭不敢說話。

    　　過了片刻，岑陬又轉頭問：「蕭任！你是個拘謹的人。你可知道，我冒著風雪差人
    請你來喝西，有什麼事麼？」

    　　蕭任說：「臣不知！」

    　　岑陬說：「是和傳使君有關！他和我說什麼，烏孫之憂不在西，而在東。你知道西
    邊有誰麼？就是奧勝靡！哈哈！對了！我想起來了。校尉不是說朵骨利孫善於用兵，最
    是可怕麼？哈哈！朵骨利孫可怕﹗哈哈﹗」

    　　蕭任看岑陬講話沒頭沒腦，東扯西拉，雖然不懂，也不敢插嘴。岑陬又說：「你知
    道麼？有探子報說，奧勝靡回去後，將朵骨利孫下在獄中，說他在戰場上畏縮不前，坐
    觀成敗，有二心。哈哈！將他奪了兵權，下在獄中。你說奧勝靡是不是糊塗？若不是朵
    骨利孫，他早就死了。現在朵骨利孫叫關了起來，以後我可以酣睡無憂了。」說完，又
    斟滿了酒，搖搖晃晃潑洒著酒汁，說：「來來！飲酒！岑陬天下無敵，歡喜飲酒。」

    　　蕭任想起朵骨利孫心思深沈，確是可怕。可是又想起一條英雄好漢，卻叫冤枉的繫
    在獄中，心中不免有兒死狐悲之歎。看岑陬又連連飲酒，取刀切肉，沒有說話的意思。
    蕭任等了片刻，只有問：「大王說傅使君有留話，不知說的些什麼？！」

    　　岑陬說：「傅使君？傅使君？他不是回去了麼？」

    　　右夫人在旁邊提醒：「大王不是惦記著傅使君說的右賢王事麼？」

    　　岑陬說：「喔﹗是了！是了！」嚥下口中的肉，然後說：「傅使君說我應當擔憂的
    是右賢王，而不是奧勝靡。他要我先將幾個右賢王的尾巴國逐一打了，搶了畜產。然後
    藉機偷襲右賢王，就可以威震西域，與中國、匈奴鼎足而立了。你說！你說！這事該怎
    麼辦？」

    　　蕭任聽了說：「臣為大王計，以為此計不可行。右賢王計謀深遠，老奸巨猾，又橫
    行草原大漠數十年，積威已深。大王若有圖謀，臣料右賢王必有所應，不能叫大王得逐
    所愿。」

    　　岑陬說：「我看右賢王浪得虛名之輩爾！他老了，不中用了。若是中國由南進攻，
    我由西邊進攻，可以叫匈奴首尾不能救援。傅使君這麼說的。」

    　　蕭任說：「右賢王統領日逐王、僮僕都尉，監視三十六國已久。中國累次與單于作
    戰，右賢王也都未曾參與。因此右賢王本來就不與中國接戰，何來首尾之說？」

    　　岑陬皺著眉頭，問！「校尉可是身子有病，變得懦弱了？」

    　　蕭任說：「臣受大王枉顧，不敢愛惜病軀。」

    　　岑陬低聲說：「怎的一回事？你和傅使君說的兩樣話，叫孤好生迷糊。好生迷糊。
    」說著，就搖搖擺擺站了起來，說：「天候不早！夫人且陪我入內休息。」

    　　蕭任趕忙躬身起立，目送岑陬到了後室。然後蕭任就退出偏殿，要往宮外行去。忽
    然聽背後有人叫喚：「校尉﹗校尉留步！」

    　　蕭任方行到殿門外，聽有人叫喊，是婦人的聲音，趕忙回頭。看右夫人行了出來，
    蕭任趕忙躬身行禮。

    　　右夫人行到殿門旁，說：「校尉﹗這兒有些藥草，十分珍貴，我著人由關內帶來的
    。你拿去好生療養。」

    　　蕭任說：「不敢糟蹋右夫人的藥草。蕭任慣於勞力，偶染微恙，將養幾日就好了。
    」

    　　右夫人說：「校尉乃國之虎臣，不要謙辭。」蕭任不得已，只有收下了。

    　　右夫人看四邊沒有外人，就低聲問：「校尉方才如何說那番話？傅使君勸說烏孫王
    興兵時，我也在場。

    　　後來馮夫人也說該當如此，可以替細君公主報仇。怎的校尉卻說不可？」

    　　蕭任說：「臣愚見以為，西域諸國種族分雜，心腸各異。又距中國絕遠，看中國強
    盛，就遊走胡漢之間；

    　　若是匈奴強大，就納稅於匈奴，為匈奴鷹犬。朝廷經營日久，也只能取事羈糜而已
    。匈奴在西域有右賢王、日逐王、僮僕都尉，經營日久，勢力龐大。我等若是妄動，西
    域諸國面對右賢王騎士，無必戰之心，必定敗散，一散不可收拾，朝廷多年經營將沉埋
    於黃沙之下。」

    　　右夫人問：「然則細君公主之仇可不報乎？」

    　　蕭任想起細君，難掩心中激動。右手不自覺的摸著當初細君送的掐金絲豹子玉帶鉤
    ，然後說：「細君公主受匈奴刺客圍攻，後來傷病纏身，以風華盛年而物故。巨思念此
    ，常痛在肺腑。臣雖愚昧，但受先帝委任，未嘗敢以一朝之忿，棄朝廷百年大計於不顧
    。臣竊念先帝宏圖遠舉，開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者，旨在維持西域中立，斷匈奴奧援
    ，則匈奴不戰自弱，而中國可以專力在雲中、代郡、北地對付單于、左賢王。以中國的
    烽火臺千里侯望精警，匈奴也不能討著便宜。況且自故大將軍李廣利降了匈奴後，中國
    疲弊，也無力再戰。

    　　此所以先帝在〈輪臺詔書＞中，宣告天下，以養農、養馬為先，務在與民生息。臣
    愚昧，言語無緒。殿下恕罪則個！」

    　　右夫人聽蕭任這番言語，也無話可說，於是微微頷首，說：「校尉此番辛苦了。回
    莊院中，要切實養病。」

    　　又問：「馮夫人可回轉了麼？」

    　　蕭任說：「未曾回轉。不勞殿下煩心，臣自去探看消息。有了消息，就來報與殿下
    知曉。」

    　　右夫人說：「你快回去吧﹗待會兒，雪又要下了。」

    　　蕭任說：「臣告退﹗殿下請入內保暖，勿著了風寒。」說罷躬身退出殿外。蕭任心
    中又想起細君的容顏、與臨終的話語。蕭任哀戚默唸：「細君！我為了朝廷大計，忍心
    不為你復仇。你生性溫和，不記人仇恨，一定也能瞭解我的心意吧！」緩緩走到了院門
    外，田登牽著馬兒前來。蕭任回頭看著前殿，見右夫人還是倚門望著。

    　　蕭任回到了莊院中，略略巡視了周遭，就進了莊中。這時秋收已畢，士卒們都在莊
    中準備著新春過節，頗有年節氣息。幾個帶了家眷的，更是張羅著女人縫製新衣、繡吉
    祥圖案。蕭任四處走著，和士卒說話。到了午食後，忽然聽外面人聲吵雜。蕭任趕忙出
    到前院觀看，見好些人圍著一匹瘦馬，在院中喧嘩。蕭任撥開人叢，看一個老卒躺在地
    上。蕭任問：「怎麼回事？一那旁邊有人叫說：「校尉！是鄭求！」「他滿身重傷，逃
    了回來！」蕭任認出是隨馮嫽、辛慶忌一起出巡的卒子，就抱起那老卒問說：「求﹗怎
    的回事？馮夫人呢？慶忌呢？」

    　　那老卒睜開眼睛，微弱的說：「馮夫人到了姑墨附近，叫匈奴人抓了去。慶忌去尋
    馮夫人，一直沒有回來。我先回來報信！」

    　　那姑墨國在南道上，烏孫之東，著快馬也要兩天才能趕到。蕭任看情況危急，就說
    ：「登！快些備馬。

    　　我自去救援馮夫人。」

    　　那旁邊兩個老吏說：「如今大雪皚皚，道路封閉。校尉出去，恐怕尋不到路徑。」

    　　蕭任說：「廣意去取我衣裘、軟甲來。登快些去準備人馬。要十個人、十五匹馬，
    弓矢刀槍，攜帶十五日口糧。一刻內在堂前會齊。」又轉頭問：「求！你還可以支持麼
    ？」

    　　那老卒爬了起來，說：「過得去！校尉與小人去救馮夫人﹗」

    　　蕭任又問：「你且把馮夫人如何遇上了匈奴騎士的經過，仔細說來。」

    　　鄭求說：「馮夫人到了尉頭國，見了國王，而國王十分冷淡。後來司馬探知匈奴使
    者共五百餘人也在尉頭國。司馬就計議要夜襲匈奴使節，將他殺盡，再責備尉頭國王。
    到了晚間，司馬到匈奴屯紮處，叫我們在門口挾了弓矢躲藏。然後司馬就去後頭放火。
    那些匈奴人逃出了火窟，就叫我們亂箭射死。後來清點火場死傷，大約也殺了四百餘人
    。誰知卻聽聲音尖銳刺耳，看幾個影子跳出來，持著短兵殺傷了好些兄弟。那幾個胡兒
    端的厲害，我們幾十個人還抵擋不了。司馬護著馮夫人逃跑。跑了四天，誰知到了姑墨
    城外就給追上了，幾個胡兒亂殺一通，黑夜中馮夫人也失了蹤跡，更尋不著司馬。我們
    沒有法子，只有逃回來求救。」

    　　蕭任猜想那些匈奴使者中有厲害的江湖人物。忖度自身武功未曾復原，不知對付這
    般江湖人物有幾分把握？聽院中馬兒嘶喊，看田登領頭，十名武士、十五匹馬，糧秣裝
    甲都已備齊。田登就在院中伺候蕭任著了軟甲。蕭任將莊中事務交代幾名老成軍吏，然
    後就與眾人冒著細雪，往莊外馳出。

    　　這一路上風雪時大時小，眾人披星戴月，日夜趕路。冒著風雪，跋涉前進，蕭任只
    恐遲了，就要耽誤馮嫽、辛慶忌性命。可是天寒雪深，馬兒行走倍加困難。十日後，到
    了溫宿附近，看林中三匹馬馳騁。蕭任叫手下緩行，就聽那林中人大叫：「校尉！校尉
    ！」蕭任聽是辛慶忌的聲音，趕忙停了腳步。三匹馬奔到了蕭任身前，辛慶忌滾落馬前
    ，說：「校尉！馮夫人叫匈奴僮僕都尉擄去了。慶忌罪不容誅。」

    　　蕭任將他扶了起來，說：「這非你過錯﹗你快起來！」看辛慶忌滿臉都是霜雪疲憊
    ，眉毛鬍鬚都結了冰。

    　　蕭任又問：「你怎知是僮僕都尉？」

    　　辛慶忌答說：「馮夫人叫抓了去，我又打不過那幾個胡兒，只有一路跟隨在後。到
    了溫宿城外，我就去向溫宿王求救，誰知溫宿聽說，嚇得把我趕出城外，還說：﹃右賢
    王僮僕都尉來到，我也救不了你。－－蕭任看辛慶忌三人都是飢餓困乏，就叫人拿了乾
    糧給他吃。然後沈吟片刻，說：「如此，也不能靠溫宿王了。慶忌﹗你可知僮僕都尉現
    在何處？」

    　　辛慶忌還是不敢吃食，答道：「那幾個夷狄現在溫宿城中落腳，接受溫宿王款待。
    」

    　　蕭任說：「我們先到溫宿城外，等候黑夜來到，再潛入城中。」可是心中卻不知有
    何解救方法。

    　　眾人到了溫宿城外，找了個小山丘旁，藏身林中。那一年，蕭任取了烏孫王信物，
    要入開求親，受到諸路人馬追殺，曾得溫宿先王庇護。蕭任靜住心思，由山丘上望著白
    茫茫的山谷中，一座小小的溫宿城。那溫宿國人口八千餘，在赤谷城南六百一十里，往
    東到烏壘校尉府有二千三百八十里。雖然受漢賜封，但若是遇到了匈奴使節，還是十分
    款待。

    　　蕭任心思運轉，又問：「子真！你看那幾個胡兒是什麼路數？」

    　　辛慶忌說：「也不知什麼路數。有兩個胡兒特是厲害！一個拿柄黑背刀，另一個兩
    隻鐵掌不畏刀劍，可以斷人肢體。」看蕭任不說話，辛慶忌又說：「校尉﹗這些屬國看
    中國使節來到，就諂言巴結，其實只是貪圖錢財賞賜，心中卻還是跟著匈奴走。要是不
    能懲一儆百，將來後患無窮。」

    　　蕭任點頭，說：「知道了！你快歇息﹗晚上還要辦事。」辛慶忌就找了個大石頭下
    ，避風處，蓋著皮氅，窩著睡了。大約是連日緊張勞苦，一會兒就呼呼睡了起來。蕭任
    叫士卒也都聚在一起休息，以備晚上辦事。

    　　到了晚間，看寒風吹起，映著昏暗的月色，四野一片寂靜銀白閃爍。蕭任叫田登過
    來，說：「你四更時分帶領六個兒郎，到西門外爬上城樓。然後放起火來，鼓譟叫喊：
    ﹃漢烏壘校尉大軍來到﹗馮夫人休驚﹗」

    　　看城下火起，就可以逃命，到城東十里外林中相見。」又吩咐三個卒子說：「你們
    到十里外林中等候，準備馬匹，接著了馮夫人，就快馬加鞭奔回烏孫。」

    　　看看三更時分，蕭任就與辛慶忌由南門外爬上了城牆。這時天氣嚴寒，好些士卒肌
    膚凍裂。那些守城的溫宿衛士也在城下睡去。蕭任辨明了王宮所在，就翻落牆頭，悄悄
    爬去。那王官由石頭、泥土築成，大約有二、三十個房間，卻不知馮嫽在何處？蕭任、
    辛慶忌摸索著尋找，那裡找的著。看看四更時分將至，蕭任就與辛慶忌找了個尖塔，向
    下窺探。就聽城西有人大叫：「殺！殺！」

    　　「漢烏壘校尉大軍殺至！快快投降﹗」

    　　「快快交出馮夫人！馮夫人休驚﹗」

    　　「霹哩啪啦」看火焰竄起，城西一帶驚嚷喧嘩。片刻間看個寧靜的溫宿城沸騰了起
    來。聽腳步雜亂，盔甲撞擊，好些衛士提了刀劍奔出屋中，四面亂跑。那狹窄街道上，
    一時燃起了千百火炬，從高處望下，如鬼火般四處飄盪。

    　　然後聽尖塔下有人叫喊：「快去看住那婦人！莫要叫搶走了！」然後暗影中，看幾
    個匈奴武士跑到了隔壁院子中，打開一間木門撞了進去。蕭任、辛慶忌對看了一眼，就
    悄悄跳下尖塔，然後摸到了那院子中。蕭任說：「子真！你找個暗處，在外頭把風。我
    自進去救人。」然後，就抽出大環刀，跳進那木門中。忽然聽刀風響起，蕭任側頭避過
    ，在黑暗中迴刀殺開。「鏮鏮﹗鏮鏮！」聽婦人驚叫聲。蕭任大叫：「阿嫽休驚！」

    　　抬腳踹翻了一名衛士，又聽婦人尖叫。蕭任跳上前去，矇朧中看一張胡床上，被褥
    中依稀有個人影蠕動。蕭任避開兩刀，就探手去抓那棉被。到了三寸前，忽然看棉被翻
    起，黑光一閃。蕭任暗叫不好，連連後躍，翻了兩個筋斗。聽馮嫽大叫：「蕭郎救我！
    」

    　　聽外頭辛慶忌也大叫：「校尉快出來！」聽金鐵撞擊，顯然外頭也交上手了。忽然
    那室內燈火陡然亮起，蕭任趕忙跳在牆邊，持刀護在身前。就看那小小室內站了三個胡
    兒，左右兩個分持黑背鋼刀，目射精光，盯著蕭任。床前的漢子卻抱著馮嫽，哈哈大笑
    ：「你就是蕭任！你果然來救這女人了。哈哈！這女人潑辣的緊，在被褥中抱起來，軟
    綿綿的還真暖和。」

    　　蕭任看馮嫽叫那漢子挾左臂下，頭髮散亂，臉色惶恐，口中還叫：「遠兒﹗救我！
    」

    　　蕭任看情勢不善，就問：「喂！你既然知道漢朝烏壘校尉殺來了，還不棄了這婦人
    ，趕緊逃命去也。」

    　　那抱著馮嫽的胡兒就說：「你當我是牛麼？蕭任﹗你自以為英勇無敵，聰明智慧，
    誰知今日你落入我手中，非死不可。」

    　　蕭任聽外頭刀劍互擊連連，人聲喝叱，知道辛慶忌也處在險境。蕭任就說：「你且
    放了馮夫人﹗抓著個婦人，算什麼好漢？一那漢子答說：「你今日再囉唆，也是沒有用
    的。」伸一手指著蕭任，說：「把蕭任拿下了﹗」

    　　看那兩邊兩個漢子爆喝聲中，一上一下，兩面竄來取蕭任。蕭任疾指點去，縱身前
    躍。那左邊的漢子看浩然指力熾烈，趕緊避開。蕭任一刀卻削向那左邊的漢子。「鏘鏘
    ！」過了三招，聽身後刀風又起，蕭任怒喝一聲，將刀兒舞起，翻身如車輪般的砸入來
    人刀陣中。「鏮鏮！鏮鏮﹗」又聽那挾持馮嫽的漢子叫說：「蕭任！你今番就是有三頭
    六臂，也逃不出我僮僕都尉的手心。只要你一死，右賢王就聯絡屬國兵馬，殺入烏壘校
    尉府。將你們在西域的根基都剷平了。嘿嘿！到時你們在烏孫的江南莊院，好比海中孤
    島，遲早化為灰燼。」

    　　卻原來那榻上的漢子就是僮僕都尉。蕭任起初還靠著四處縱跳拚鬥，可是到底功力
    未愎，卻兩面受敵，又擔心馮嫽、辛慶忌的安危。頃刻間，連連陷入苦鬥。

    　　蕭任在兩片刀光中遊走。那兩個胡兒刀法正反密合，或左攻右守，或右攻左守，變
    化無端。蕭任想要靠內力取勝，但怎耐氣息不濟。「啪！」看左臂上劃破一條口子，馮
    嫽驚叫失聲。蕭任睜大了眼睛，咬牙拚鬥。

    　　聽那僮僕都尉咯咯冷笑：「蕭任！你害了我匈奴多少好漢，今日叫你償命﹗哈哈﹗
    哈哈﹗哎喲﹗哎喲！啊……啊！」

    　　聽阿嫽大叫：「你們停了打鬥！停！停﹗不然我殺了這肥豬！」那兩個漢子聽僮僕
    都尉慘叫，都跳到場外，張著嘴巴看著馮嫽。就見馮嫽手上拿著把匕首，抵在僮僕都尉
    的脖子上。看僮僕都尉抱著肚子，鮮血從指縫間流出。馮嫽大叫：「你們兩個把刀丟在
    地上！」「匡鋃鋃﹗」看那兩人將刀兒丟在地上，馮嫽又抖著聲音，叫喚：「蕭郎！你
    過來，抓著這肥豬！」

    　　蕭任趕忙跳過去，一手抓住僮僕都尉的領口，一手將大環刀頂在他脖子上。馮嫽這
    時渾身發抖，緩緩將僮僕都尉放開。蕭任看馮嫽西無血色，咬著嘴唇，渾身還是抖頭不
    休。「哎喲＊．」忽然又聽僮僕都尉大叫。

    　　卻見馮嫽將匕首刺入僮僕都尉大腿中。看馮嫽睜大了眼睛，咬牙罵說：「你這髒狗
    ！我就要殺了你！你……你快叫外面的人停了打鬥，送我們出去。」那柄匕首刺入僮僕
    都尉的大腿中，僮僕都尉胖大的身體都起而抖動，臉上冷汗直冒，卻咬著牙不說話，只
    是瞪著馮嫽。馮嫽張大了嘴，拔出匕首又往另一條腿刺進，將刀兒在肉中剜絞。那僮僕
    都尉大叫一聲，張大了嘴兒喘氣，顆顆汗珠掉落下來。馮嫽轉頭看著那兩個胡兒，罵說
    ：「賤奴！快叫外面停了打鬥，送我出去。否則我就殺了你們主人，叫你們也連坐受罰
    。」

    　　那兩個胡兒雖然武藝高強，可是看主將受制，若是有了三長兩短，事後都要受實罰
    。輕則削官為奴，重則斬首。那兩個胡兒看馮嫽凶惡的眼光，只有退出室外，叫喊：「
    停了打鬥！停！」蕭任聽外面停了打鬥，就與馮嫽抓著僮僕都尉，行到室外。看院中七
    、八個匈奴武士圍著辛慶忌。

    　　辛慶忌跟跟路鎗跑來，叫說：「校尉！馮夫人！」看蕭任抓著一個胖大的胡兒，雖
    然不知底細，但猜想這胖胡兒也是匈奴貴人，因此匈奴武士都不敢動作。

    　　蕭任就叫說：「你們叫放開城門，準備三匹馬兒，送我們出城。」

    　　那其中一個胡兒說：「你不可帶走都尉！你若是帶走都尉，我們死也不放你們走。
    」

    　　蕭任說：「僮僕都尉不能放！你們也不許跟隨。等我們到了安全處，自然會放了他
    。」

    　　那幾個胡兒還是遲疑，蕭任就說：「你們還遲疑麼？你們難道要他死在這兒麼？」
    那幾個胡兒左看右看，沒有解救。又聽辛慶忌說：「校尉！馬兒就在隔壁棚中。我們牽
    了來，就走。」蕭、馮、辛三人就架著僮僕都尉，走到隔壁院中。幾個胡兒還要阻攔，
    看辛慶忌嗤牙怒目，只得讓開。到了馬廄外，辛慶忌就牽了三匹馬兒。蕭、馮、辛三人
    各自上馬，又將僮僕都尉綁在辛慶忌馬上。這時僮僕都尉流血太多，已然昏去。

    　　蕭任就帶領馮、辛馳出王宮。到了城門邊上，聽四處還在廝殺喧鬧，那些守城門溫
    宿兵都大叫：「來者何人？

    　　快快下馬﹗」

    　　就聽後面叫說：「快放他們出去﹗我們是僮僕都尉帳下武士。你們快開城門放人。
    」蕭任回頭看，見那幾個匈奴武士都還遠遠跟隨在後。那些溫宿兵看是匈奴僮僕都尉的
    人馬叫喊，雖然弄不清情勢，也只有開了城門。蕭任等人三匹馬，趕忙馳出城外。

    　　蕭任回頭看馮嫽蜷縮在馬背上，直打哆嗦。蕭任、辛慶忌趕忙解下雪氅，披在馮嫽
    背上。如此一連往東奔了七、八里遠近。正穿過一片矮坡，忽然聽辛慶忌大叫：「賊畜
    生！」聽馬兒嘶鳴，蕭任急回頭，看辛慶忌馬兒人立起來，而一團黑影翻落馬下，沿著
    矮坡往下滾動。

    　　聽辛慶忌大叫：「校尉﹗那胡兒解開繩索，滾落坡下了。」還要縱馬下坡追趕。蕭
    任趕忙喝止：「子真快快前行，莫要逗留！」

    　　辛慶忌怒罵：「這奸詐夷狄﹗趁我不備，還咬傷了馬兒。」

    　　蕭任趕忙拉著馮燎的馬韁繩，往前疾奔。回頭看馮嫽面色如黑紫醬色，連發抖的力
    氣也沒了，只有口中微弱的喊著：「蕭郎﹗我不行了！我好冷﹗我要死了。」蕭任看馮
    嫽就要挺不住了，只有將馮嫽挾了過來，放在座前，運起浩然真氣溫暖馮嫽。這時兩匹
    馬、三個人，放馬奔逃，轉眼間又逃出了半里遠近。

    　　跑著，跑著，聽後面人馬聲漸起，蕭任急回頭看，見三名騎士挺著長槍追來。那三
    匹馬兒跑得甚快，幾個眨眼間就到了百步之外。辛慶忌叫喊：「校尉﹗追兵來到！為之
    奈何？」蕭任、辛慶忌這時身上沒有披著重甲，手上又沒有長兵刃，看那三名騎士環裝
    貫甲，挺著丈八鐵槍奔來，都是心中凜然。

    　　蕭任說：「你取了弓箭，到了十步外射馬。」自己也扣了兩支羽箭在手，搭滿弓，
    藏在胸前。聽馬蹄聲近，蕭任低頭兜轉弓箭，「咻﹗咻！」聽後回馬兒哀叫，「咚隆隆
    ﹗」雪塵飛起，一匹馬兒翻騰滾在雪中。

    　　聽後面胡兒罵說：「賊蠻子！」「留下命來﹗」蕭任與辛慶忌又拈弓搭箭，「咻咻
    ！」射出。卻看那剩下兩名胡兒將槍纓圈轉，把來箭磕落。只這瞬間，那兩名胡騎已然
    到了辛慶忌身後，就聽辛慶忌喝叱一聲，「鏮鏮鏮！」殺聲震天喊起。蕭任調轉馬頭，
    看一個胡兒飛馬挺著鐵槍溯來。蕭任這時胸前還護著馮嫽，急忙揮刀撥開鐵槍，運勁去
    削那騎士的手指。看馬兒飛縱，一閃而過，那騎士又轉了過來，抖起槍花罩向蕭任。忽
    然聽辛慶忌大叫一聲，蕭任瞥見辛慶忌抱著手臂滾落馬下。另」名騎士挺了槍就要去刺
    地上的辛慶忌。辛慶忌不及站立，只有在地上滾逃。蕭任揮刀架開槍花，怒喝：「賊胡
    住手！」應聲就來搶救辛慶忌。

    　　而辛慶忌右臂著傷，只能左手拿著匕首抵擋。那名騎士還在追殺辛慶忌，以為就要
    得手，忽然聽腦後風起，大驚中趕忙回槍抵敵。看蕭任飛奔前來，教狠命一撞，險些落
    馬。蕭任一刀削向那胡兒面孔，卻沒有得手，就順勢將辛慶忌提了起來，丟到場邊。聽
    馬蹄聲起，看那兩名騎士左右兩邊來合擊蕭任。蕭任將馮嫽放下馬來，叫喊：「子真﹗
    你看著馮夫人﹗」策動坐騎，並不迴避，就迎上左邊那名騎士。看一槍刺來，蕭任仗著
    武勇，側身將那槍桿挾在腋下，運起浩然真氣就要回奪。豈料那鐵槍上一股真氣如鐵彈
    般撞來，蕭任一時間不能奪下鐵槍。若是依照蕭任往日的武功修為，兼治浩然真氣、蛤
    蟆功，這尋常內家武士如何抵擋。但蕭任舊傷未復，在這關節上，一時就不能制住敵人
    。覺得槍桿上的真氣，如銀彈般一顆顆射來。蕭任要運氣抵擋，卻覺得胸口煩嘔，四肢
    使不上力。聽身後殺聲喊起，辛慶忌又大叫：「校尉在意了﹗」蕭任瞥見另一名騎士已
    經仗著槍，刺到身後兩尺處。蕭任這時與身前一名騎士搶著」柄槍，僵持在馬上。看身
    後槍尖襲到，退無可退，蕭任爆喝吼出，將鐵槍一扭，與身前那名騎士一起翻落馬下。

    　　那身後刺槍的那名騎士看同袍與蕭任在地上抓著鐵槍打滾，一時卻不知該要如何是
    好。於是就下了馬來，抽出彎刀，來抓蕭任。忽然聽身後一聲爆吼，那騎士也不退避，
    只將頭一歪，看辛慶忌左手拿著大環刀砍了個空。那騎士就伸腳一勾一絆，將辛慶忌跌
    翻在地上。然後按著辛慶忌的左臂，就要揚刀砍下。辛慶忌這時被壓在地上，左手持刀
    卻被制，右臂又已著傷，只道必死無疑，就圓睜銅鈴眼，咬牙怒吼。

    　　忽然間「咚！咚﹗」看那騎士的彎刀掉落在地。辛慶忌略一遲疑，就翻了起來，與
    那匈奴騎士在地上翻滾扭打。但那騎士到底是內家高手，按著辛慶忌穴道，就將辛慶忌
    踹翻了出去，然後跳出場外。就看蕭任也爬在場中，氣喘吁吁，才緩緩站起來。兩桿鐵
    槍掉落場中，而另一名匈奴騎士則睜大了眼睛看著十步之外。

    　　卻看十步之外，站著一個青衣中年漢子，衣衫隨風飄動。雖然天氣大寒，但也看不
    出那人寒冷的模樣。

    　　蕭任看了那人就驚叫：「四師哥﹗四師哥﹗」原來那青衣漢子就是鄭當。看他右手
    三尺劍平握胸前，左手捏著劍訣，「嗤嗤滋滋」作響，浩然指力蓄勢待發。

    　　那兩個匈奴武士看了鄭當的模樣，知道遇著了江湖人物，相顧不知所措。然後那右
    邊一個就仗起黑背刀，跳k前來取鄭當。那左邊一個看同伴出擊，也跳上前去縱擊。忽
    然聽「呀！」看人影倒蹦回來，那左邊的胡兒趕忙抱住，卻是先出擊的那個同伴跳了回
    來。看雪地上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那先前出擊的那名胡兒右半邊身體都浸在血液中，歪
    在同伴懷中冷汗遍體。那兩名胡兒大大驚恐，弄不清鄭當的手段，只有趕忙逃走，連馬
    兒也不要了。

    　　蕭任看那兩名胡兒逃走，懸宕的心也稍稍放下。就回頭向鄭當行禮，說：「愚弟兒
    過四哥哥！」暗自想著，四哥哥的浩然真氣、四維劍法更上層樓，愈加精妙。可是不知
    如何，蕭任心頭卻是難言的沈重。

    　　就看鄭當臉色陰寒，問道：「子遠﹗別來無恙？」

    　　蕭任說：「託哥哥的福，賤體尚安。」

    　　鄭當看著蕭任許久，然後問：「聽說你在烏孫，叫人打傷了，又中了毒。可有康復
    ？」

    　　蕭任說：「還在服藥中。多謝哥哥掛念﹗」

    　　鄭當沈吟片刻。蕭任看鄭當不說話，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恐慌。又聽鄭當說：「子遠
    是個守信的人，可還記得當時曾許下諾言，要盡快找尋師父下落、查出殺害大師哥的兇
    手？」

    　　蕭佳結結巴巴，說：「我……我！四哥哥……可有師父的下落？」

    　　鄭當說：「子遠說玩笑話了。師父在烏孫失蹤。你若不肯盡心去找，誰還敢來烏孫
    試你的蛤蟆功﹖看蕭任默不作聲，鄭當又說：「子遠當初說要盡力查出殺害大師哥的凶
    人，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可有些消息告訴愚兄？愚兄也好帶訊息回到關內，告知
    原位師兄弟，也好叫儒俠門三千弟子都知道子遠是個忠厚俠義的人。」

    　　蕭任低聲說：「這些年，……！這些年，愚弟忙於軍務……。愚弟知道過錯，哥哥
    再寬恕一次。給我些時間，我就去查出真相。」其實這些年拖延未曾查訪凶人，一多半
    也是亂無頭緒，不知如何查起。現在雖然央求寬限時日，其實蕭任心中也不知該如何著
    手。

    　　鄭當聞言默然，然後仰天長歎：「唉！路忠直！路忠直！你在人前人後誇讚蕭子遠
    。可是你識人不明，養蛇噬主，反為奸人所害。唉﹗」嘆氣罷，又對著蕭任說：「蕭子
    遠！既然你不能給個明白交代，就與我回開內，去昆儒俠門的師兄弟吧！」

    　　辛慶忌在旁邊走來，抱著手臂，說：「大俠！謝謝你救了我等！可是校尉乃國家重
    臣，總領一方安危，如何就能與大俠離去呢？」

    　　鄭當躬身說：「大人！這是我儒俠門中事，本來無須說與外人知道。但恐此大奸大
    惡之人居在朝廷高位，非但不足以為天下觀瞻，更恐日後他的陰謀敗露，就要壞了朝廷
    經營。」蕭任聽鄭當這些話，想起大師兄屈死含冤，可是自己又不能表明心跡。蕭任淚
    眼盈眶，只有搖著頭。又聽鄭當說：「我大師哥多麼疼愛他﹗可是他卻勾連金翅飛魔，
    用蛤蟆功將大師哥打死。他這狼子野心，天人共誅。」

    　　蕭任哭泣說：「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殺的。」

    　　鄭當說：「可憐路哥哥屍骨早寒，我們這些沒用的師弟，卻坐看凶人享盡榮華富貴
    ，對外邦人說什麼王道仁德。唉！可歎﹗可歎！寧有天道哉？尚復何言！復何言哉？」
    又駢指向著蕭任，說：「當今世上，只有你和鍾離慶會蛤蟆功。大師兄死時，鍾離慶與
    我們在一處。則大師兄不是你殺的，卻是誰殺的？」蕭任只是垂淚無言。鄭當說：「如
    今也由不得你了。你說有說無，都需和我同回關內，去見見三千同窗，自有公論。」

    　　說罷，就跨步來抓蕭任。

    　　蕭任看鄭當走來，忍不住退了一步。在以前，蕭任有機緣奇遇，得混合浩然真氣與
    蛤蟆功，在儒俠門中雖然排序甚低，但功力只在孟博、路伉之下。可是如今受了藥毒，
    未曾康廈，已經非部分當等人的敵手了。這事，方才蕭任與那兩個匈奴武士搏鬥，鄭當
    也都看在眼底了。

    　　看鄭當冷笑，忽然聽人叫喊．！「鄭哥哥！」鄭當停下腳步觀看，卻是馮嫽靠在石
    頭邊上，抬起頭來，虛弱的叫喊：「鄭哥哥且稍待﹗蕭郎！你過來﹗我和你說句話！」

    　　鄭當略略遲疑。蕭任看馮嫽十分衰弱，不知她身子還能挺得住否，於是就往前走到
    馮嫽身邊。馮嫽握住蕭任手臂，要蕭任蹲下，然後問說：「蕭郎！你沒有殺路哥哥！你
    沒有殺路哥哥吧？」

    　　蕭任搖頭說：「真的不是我殺的。」

    　　馮嫽就轉過頭來，看著鄭當，說：「鄭哥哥﹗蕭郎說不是他殺的，就不是他殺的。
    以後自然可以設法叫凶人服辜。今日不能冤枉了蕭郎。」

    　　鄭當說：「馮夫人怎可聽這好人一面之詞？他自然不會承認殺了人。否則還能做大
    官麼？馮夫人還是將他交給儒俠門。以後我再來向夫人賠罪。」

    　　馮嫽爬到蕭任身前，說：「蕭郎的話錯不了。今日不能將他帶走。除非殺了我。」

    　　鄭當不料馮嫽硬是要插手，只有軟著聲音說：「馮夫人何苦為這奸人扛下干係？這
    也是江湖中事，需以江湖道理處置。馮夫人是富貴中人，何苦與我們江湖武人爭執？」

    　　馮嫽睜大了眼睛，罵說：「賊強盜﹗誰也不許把蕭郎帶走﹗」鄭當看馮嫽耍潑，一
    時也無可奈何。又聽馮嫽說：「他現在受了朝廷官祿，就不是江湖中人。你快走﹗你要
    是敢冒犯了我，我就報上朝廷，將你們十八代祖宗都抄了。你快走﹗不要再來了﹗」

    　　鄭當看馮嫽抬出朝廷來，想著她是官，我是民，更是猶豫不敢動手。過了片刻，恨
    恨說：「好個蕭子遠！
    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說罷，彈身而起，頃刻間消逝在無垠白雪間。蕭任望著鄭
    當離去的身影，大哭喊：「不是我殺的！四哥哥﹗大師哥不是我殺的。」

    　　馮嫽看著鄭當離去，就回頭看著蕭任，說：「傻瓜！還不停了哭泣！」可是蕭任想
    著自己受的委屈，而大師兄的冤仇卻又無從報起，更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馮嫽看蕭任傷心，就安慰說：「蕭郎﹗不要哭了﹗快回到赤谷城去吧﹗」拿著衣袖
    幫蕭任拭淚，口裡念道：「看你哭的像個娃兒﹗有什麼好哭呢？鄭當不是走了麼？沒有
    人會抓你了。」

    　　蕭任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哽咽道：「阿嫽﹗我真的沒有殺了大師哥！我敬愛大師
    哥！我怎麼會殺了他？」

    　　馮嫽笑著說：「好了﹗傻瓜！你說沒殺，就是沒殺！誰要說你殺了，我就報上皇帝
    ，叫他抄家減門。」

    　　蕭任說：「我真的沒殺！是真的沒殺﹗」

    　　馮嫽又幫著蕭任拭淚，笑著說：「傻瓜﹗到底有什麼要緊？要哭成這樣？最要緊的
    是，我們歷盡艱險，還在一起替朝廷辦事，將來可以替細君報仇。以後我們兩家生兒育
    女，再結成兒女親家，同享榮華富貴。有什麼好哭的呢？」

    　　聽馮嫽對誰殺了大師哥不置可否，更是渾不在意。看馮嫽笑著，蕭任心情卻是越發
    沈痛。仰望天空，心中默唸：「天呀！誰能明白我的心跡？我謹言慎行，唯恐玷污師門
    名聲。誰知無端沾惹惡名，卻無從洗刷。

    　　天呀﹗天呀！」

    　　就聽辛慶忌說：「馮夫人﹗校……校尉！該走了，恐怕又有敵人追來了。」

    　　這時天色已經微亮，這著風寒，馮嫽忍不住打顫。蕭任心中雖然沉重鬱悶，還是將
    馮嫽攙扶上馬，三個人就檢著林中小路，緩緩奔走。行不上兩個時辰，到了十里外林中
    ，看三個士卒早在林中翹首鵠候。蕭任問：「田登回來否？一那幾個卒子說：「未曾！
    」

    　　蕭任說：「你們趕緊護送馮夫人回赤谷城。我與慶忌再去收拾失散人馬。」那幾個
    士卒就將馮嫽安置在柴校做成的雪橇上，拖著往赤谷城回去。馮嫽雖然不捨，也只有喊
    著：「蕭郎﹗早早回城！」

    　　蕭任就與辛慶忌在溫宿城一帶找尋失散士卒，到了晚間，約略找著了三十餘人。可
    是好些干卒都沒了糧食、坐騎，還有些受了傷，若是留在雪地中，恐怕活不過冬天。眼
    看馬匹不夠，蕭任只有叫眾人伐木為雪橇，著馬兒拉扯，載運士卒回赤谷城。其餘未找
    著的，也不知下落，有些聽說卻是先逃回赤谷城了。於是蕭任就帶領士卒沿著山腳，往
    赤谷城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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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