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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劍逍遙

    　　　　　　　　　　　　　    【第八回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2/2】

    　　那房中的人又罵道：「快生！糟老猴子！再偷懶，就叫你明天沒飯吃。」

    　　那老兒走兩步，停一停喘氣，鬧了半天才進了屋內。那屋內漢子又罵道：「糟蹋糧
    食的老不死！出去晃了半天才這半桶水。老子白給你吃的啦？」

    　　那老兒哭道：「大老爺可憐見！這外頭黑漆漆的，又下著雨，踩著石頭就灑了些。
    」

    　　路伉就揮手要眾人摸黑前進，繞過那柴房。

    　　又聽那粗魯聲音道：「你放屁！你不是會唸咒嗎？怎麼不找個黃巾力士給你江水？
    再找個仙女陪老子快活。仙女和老子快活，說不准一高興就帶摯你得道昇天。」

    　　眾人方在沿著牆漫行走，又聽那老兒說：「罪過罪過！仙女豈是可以輕蔑的。」就
    聽那房中拳打腳踢，老頭子哀嚎，摔盤子摔鍋子的聲音。那粗魯漢子又罵道：「再囉唆
    ，送你和那些牛鼻子一起昇天快活。」又叫道：「給老子生個火，再熱些酒吃！」

    　　那老兒慌慌張張演出了柴房，就去尋柴火。這一下，卻是衝著蕭任、鄧巖面前走來
    。兩人屏著氣息，動也不動，縮在放置木柴草棚前。那老兒懷中揣了幾根乾柴，卻又頭
    昏眼花，哪兒不去，偏偏翻身就來黑暗中抓著鄧巖的手臂當柴火。鄧巖回手就將那老兒
    反剪扣住，一掌就要往那老兒頸子劈下。但那老兒叫得更快：「饒命！大老爺………」
    路伉已飛身飄來，左手格住鄧巖手掌，右手在那老兒肩頭一按，就把那老兒弄昏在地。
    路伉即縱向那柴房。方推開房門，那粗魯漢子，大驚坐起，去牆上取刀子。怎敵路伉身
    法快捷，飛身接住那漢子頸部要穴。那漢子被壓在半截腰處，睜大了眼睛看著路伉，臉
    孔慾成了醬紫色，口裡只有低低沙啞的哀求道：「好漢！饒命。」

    　　蕭任、鄧巖等人夾著那老兒，一起進了房中。

    　　路伉就問道：「徐勃現在那裡？」

    　　那漢子啞著聲道：「我………我不知道。」

    　　路伉將那漢子緊接在桌上，厲聲道：「快說。否則就殺了你！」

    　　那漢子道：「好漢！饒命。徐大王現在泰一殿中。」

    　　路伉沉聲道：「你要是撒謊，就叫你死。」然後示意蕭任將那老兒弄醒。那老兒醒
    過來，就一直叩頭，「大老爺饒命！小老兒做牛做馬侍候你。」

    　　蕭任就扶起那老答道：「老道！你莫驚慌。我們是繡衣指揮使幕前的俠客，上山
    來救你們。」但那老兒還是不住叩頭告饒。

    　　路伉就問那老兒：「番天印徐勃現在何處？」

    　　那老兒答道：「徐大王現在泰一殿中。我才給殿中將軍們送柴火去來。」

    　　路伉又同那漢子問：「徐勃現在泰一殿中幹什麼勾當？」

    　　那漢子答道：「因官軍到來。範昆用兵神速，連夜破了兩座寨子。徐大王與將官們
    合議破敵。」

    　　路伉又問道：「你們柴火怎麼送去的？」

    　　那漢子道：「都是堆在柴車上，一塊兒送過去的。」隨手指著角落的柴車。

    　　路伉看那柴車甚大。就叫鄧巖、蕭任等人層層相疊，都躺在柴車上。又叫那老兒在
    柴車上面再堆了好些木柴，上面再覆蓋了草席遮雨，然後路伉向那漢子說：「你和我一
    起去泰一殿送柴火。沿路有什麼人問，就說是徐大王要的。不要要花樣。」取了根胳膊
    粗係的柴火，凌空擲出，連起浩然指力，「叭擦」一聲，將那桿柴火打成兩節。那漢士
    連忙道：「絕不敢欺瞞大人。」

    　　路伉就叫那老兒在房中藏好，許諾說待會兒帶他下山。那老頭兒千恩萬謝，把路伉
    當作是天兵下凡，叩了十七、八個響頭。路伉換了件蔽舊乾燥褐衣，將兵刃藏在柴堆中
    。叫那漢子在前頭引路，押著往泰一殿行去。聽「嚨嚨嚨嚨！」雷聲爆響。那沿路巡行
    嘍囉看是送柴火的熟人，就都放過不問。另遇到階梯處，路伉要和那粗漢一併扛抬下階
    。但路伉內力深沈，那粗漢倒比平日還要省力些。

    　　不一時來到泰一殿前，見那大殿在青石鋪就的臺階上聳起十餘丈。畫簷飛角，射入
    淒迷寒雨之中。殿前插著丈許火炬數十根，隨風雨飄搖。殿前後數百名嘍囉明火執杖，
    將那莊嚴清靜的泰一真神殿，淪落成個校練兵馬、分金秤銀的強盜窩。

    　　那粗漢帶著路伉等人，推著車兒，由側門要進泰一殿前院。蕭任忽聽人聲喝叱道：
    「幹什麼的？快停下來！」

    　　就聽那粗漢吶吶道：「是送柴火的！徐大王要的。」

    　　「不是剛才送過一車了嗎？怎！又要送？」

    　　那粗漢就結結巴巴的說：「啊！是送柴火的。嗯………嗯！是徐大王要………要的
    。」

    　　「夯貨！且站住了。待我進去問問。」

    　　那粗漢一時哭軟在地，道：「不是我的主意。小人不敢！饒命！不干我的事！」

    　　就聽「唰！唰！」那些嘍囉都抽出了刀子，先前一人更叫罵道：「放肆！夯貨！這
    算什麼玩意兒？」

    　　忽然就聽路伉爆喝：「讓開！」蕭任只覺得車子條然前衝。那些守衛嘍囉盡拔出兵
    刃，都大叫：「反了！」「有奸細：」路伉只是低著頭推車往泰一殿衝去，車輪將雨花
    濺起。那些嘍囉難當那柴車奔騰衝撞，不是被撞倒在車前，就是紛紛走避。路伉提氣推
    車上了青石階，轉眼間就將那泰一殿側門撞破。蕭任只聽得「匡瑯！啷！喀擦！」窗門
    催折之聲，身上所覆蓋的木柴紛紛飛散。在那殿中驚叫喝吃聲中，蕭任、鄧巖等七人自
    車中跳出，抽出兵刃，和著路伉，逢人就砍，遇著了燈籠柴炬就放火。一時間殿內大亂
    。

    　　蕭任正四處殺人放火，忽聽身後一人大叫：「大膽刺客！休得放肆。」蕭任回頭看
    去，見是那在縣城中交手的黑臉大漢。蕭任即回身避過一刀，翻身就將那四維劍法施展
    開來。那黑臉大漢認出蕭任，就怒道：「無名鼠輩！上次饒你不死，今番又上門來找死
    。快報上名來，我半邊天韓律刀下不斬無名之輩。」將那黑背九環大刀潑風似的掃向蕭
    任。

    　　蕭任上下翻騰，乘隙就搶進刺劍。身行不緩，口中答道：「你老子就是蕭任。今番
    奉繡衣指揮使之命來取爾等首級。」

    　　韓律大喝一聲，大刀劈山也似的砍來。蕭任左閃又避，就抽空一劍向韓律刺去口
    只覺一幢黑影一閃，「鐺！」蕭任長劍走偏，連忙躍開。回頭看去，見一如牆大漢手持
    九節鋼鞭立在前面。蕭任愣了愣，叫道：「法寨主！」再向前看去，樊火龍亦和一名師
    兄纏鬥上了。蕭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將柄劍斜舉胸前，痢立不動。韓律看了，就問法
    峻道：「法黑子！你和這小傢伙是朋友？」

    　　法寨主道：「罷！罷！罷！既是戰場上相見，只有各盡本分了上說罷將那「風雨勁
    節鞭法」使將出來，奔向蕭任。

    　　蕭任還只是敢招架，猶疑道：「法寨主！法寨主！」

    　　法黑子怒喝道：「兩軍陣前，各為其主。如何扭捏作女兒態？」

    　　韓律長笑一聲，亦將大刀使開，攻向蕭任。那法峻、韓律都是江湖大盜，使盡渾身
    解數來殺蕭任。而蕭任此刻性命交關，已不容猶疑，即將這些日子的浩然真氣運行心得
    專心默唸，四維劍法與浩然指力交叉打出。

    　　只是蕭任的浩然指力根基尚淺，對付兩個江洋大盜，險象環生，只堪堪可自保。

    　　三人方戰了個難分難解，忽聽爆喝聲，夾著巨大風聲響起，如飛砂走石一般。就聽
    路伉道：「結成劍陣！」

    　　蕭任回頭看去，見徐勃使出一丈八鍊子錘，如黑霧纏身。那一丈內外之桌椅什物，
    遇著那黑影，盡皆打得粉碎。蕭任虛劈兩劍，就翻身去尋師兄們。那韓律緊追不放，叫
    道：「你莫要逃！要逃就不該上山。」與法峻一主一右，向蕭任後背抄去。眼看蕭任就
    在一丈之內，韓律長身縱刀就向蕭任肩膀削去。豈知蕭任卻不回身，韓律眼看就要得手
    ，忽然「鐮鐺！匡鐺！」鋼鞭、大刀被三柄長劍磕開，轉眼間左右各兩名儒俠門弟子，
    向韓律、法峻攻出七招。韓律措手不及，連滾帶爬，從破桌子後逃得一命。法峻亦是連
    連後退了三步，才守住陣腳。原來這八俏劍陣就是要「開誠布公，無私無我，不憂不懼
    ，依序而行」。蕭任既已到了陣中，一切就依劍陣而行，不再顧念身後追兵。此時八個
    人心意如一，依乾坤八卦運轉四維劍法，自然就有人來解救蕭任。

    　　但韓律如何能知此陣之奧妙。還再追著蕭任決生死，但三翻兩次險些喪命在翻江倒
    海的劍陣下。這時那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與其餘強盜頭目混戰八佾劍陣
    。路伉帶領師弟門催動劍陣，四維劍法、浩然指力如爆杖也似的接連放射。那尋常嘍囉
    頭目如何是對手，轉眼間就叫殺得零落殆盡。徐勃連忙大叫：「退下！退下！」那些小
    頭目、嘍囉們得令如逢大赦，連忙返到場邊，持著刀槍斧鉞弓箭監視著場中。

    　　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與幾個頭目在那兒苦撐。尋常人使那丈八鍊子
    錘，只消片刻就筋力耗盡，束手就擒。但那徐勃功力深厚，大戰了灶香功夫，卻是精神
    倍長。將那番天印舞到兩丈之外。儒俠們弟子只能靠著浩然指力乘隙打入，一時卻是傷
    他不得。

    　　就聽徐勃大叫道：「路伉！你儒俠門與我「天翻地覆」旗下人馬各不相干。因何願
    作朝廷走狗，毀我寨子，殺我兄弟？」

    　　路伉罵道：「無恥狗賊！你燒殺姦淫，所過之處，皆成廢墟。我儒俠門人秉恩師訓
    誨，就是專殺似你這般屠夫。」

    　　徐勃手下不慢，冷笑道：「好一個儒俠門。假做清高，今天才知各個想做官。」

    　　忽聽路伉大叫：「小心打神鞭！」那徐勃怒吼一聲，一線黑影如毒蛇吐信，一閃即
    逝。只聽得「啊！」

    　　一聲慘叫，蕭任見一名師兄抱著肩頭，倒退了三步，立刻又跳入陣中拼鬥。忽然又
    聽「砰！轟！砰！」火星子夾著黑煙，樊火龍一連發了三記那「出手煙生，煙散魂消」
    的火龍鏢。雖然還未傷到人，但已打得儒俠門八人手忙腳亂了。另這一瞬間，陣勢略緩
    ，徐勃、韓律等匪首皆覺得壓力頓輕。徐勃就大叫：「兄弟們！莫要讓他們喘氣。拼命
    打！」瞬間又無聲無息的朝那是才被打中的師兄，放出三線鞭影，一時間八佾劍陣漸趨
    散亂。

    　　那徐勃的三項絕技：番天印、打神鞭、捆仙鎖，江湖上傳聞已久。但今日一見，才
    知百聞不如一見，見面勝似聞名。尋常這樣沈重的丈八練子錘，要使到潑風不入，歷
    久不歇，已是難能。更叫人驚怖的是，還能在身行不緩下，無聲無影的射出打神鞭，出
    奇不意克敵致勝。外家功夫能練到此一地步，江湖上可說是絕無僅有，即環視當朝名將
    、前代高人、開國功臣，亦找不出這樣的功夫。

    　　那路伉見劍陣漸亂，就忽的喝道：「見龍在田，見首不見尾！」那些儒俠門的弟子
    ，聽了這話，急依序走位，轉攻為守。劍陣中每人依著八卦口訣運轉，分護定自身、及
    右邊一人安危。轉眼間陣式密合，儒俠門八人心意復歸於一，將徐勃等匪首的兵刃進架
    在劍陣之外。路伉看劍陣穩住，又大喝：「亢龍有悔，天行建，君子以自強不息。」話
    未畢，八名弟子，先後躍出陣外，只聽得「哎呀！」將一名頭目砍翻在地。徐勃大怒，
    將那番天印、打神鞭盡朝那幾名躍出的弟子打去。但那幾名弟子瞬間又躍回陣中，將那
    追殺的兵刃盡拒於陣外。如此，來回數次，將那幾名頭目盡皆殺散。徐勃、韓律固然懊
    怒，但轉眼間漸趨下風，只有盡力固守。

    　　曰那番天印卻是越使越長勁，打神鞭愈加凌厲無形，一時間八俏劍陣要取勝卻也是
    不能。

    　　突然，半空中傳來一陣低沉陰深的聲音：「喂！你們一邊力氣大，一邊人多，到底
    要打到什麼時候才罷手？」眾人聽那聲音就在耳邊暢陽作響，更將樑上灰塵紛紛顫落，
    卻皆不知說話的人在何處。

    　　眾人雖在打鬥中，聽這聲音陰沈怪異，都驚疑不定。鄧巖、蕭任、鄭當等人手下一
    緩，險些吃那番天印砸中。蕭任抽空回頭望向那泰一神像，駭然發現那神像肩膀上，左
    右各立了一人。左邊一人是叔叔鍾離慶，右邊一人是個紫衣女子，依稀有些眼熟，卻不
    知在那兒看過。

    　　眾人看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什麼時候爬上泰一神像去的，都不知道，心中更加
    訝異。但又摸不清這兩人來意，在性命關頭上，只有繼續拼命。

    　　又聽鍾離慶陰深深道：「徐勃！你死到臨頭還不自知。還是趕快逃命去吧！待會兒
    ，莫要怪叔叔沒有提醒你。」

    　　儒俠門人等聽得鍾離慶是徐勃的叔叔，心中皆是疑懼。一個番天印徐勃已然難以應
    付了，若再加個金翅飛魔，則儒俠門人等皆難全身而退了。蕭任看向徐勃，卻見徐勃臉
    色慘白，神色倉皇，豆大汗珠滾滾而下。

    　　與方才那拼命的樣子完全兩樣。

    　　這時山下傳來警哨處處。稍待一會兒，泰山各處都是急促的敲鑼打鼓聲。幾個小頭
    目沒頭沒腦的跑進大殿，叫到：「大王！糟了！糟了！官軍摸黑進了前寨，兄弟們守不
    住了。」看到地上橫七豎八死了許多人，更砸桌椅破碎遍地，那些報信褸囉都手足無措
    ，呆立場邊。只一片刻間，那報急的嘍囉蜂擁而到，可是看到徐勃、韓律、百政、法峻
    、樊火龍與儒俠門八人纏鬥激烈，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山下隱隱傳來殺陣聲，那徐勃
    心中著急，與韓律、百政三人更居下風。

    　　就聽鍾離慶陰沉道：「英丫頭！你下去幫幫你徐師兄，也好會會路伉路大俠。看看
    這些年不見，路大俠可還接得了鎖心環。」

    　　聽得此語，蕭任連忙看向那紫衣女子，張嘴結舌，心中道：「原來就是那日在泰山
    後小徑上見到的女子！」看著那紫衫飄飄，更是暗怒：「就是在十里坡前行刺太子、刺
    殺螺陰侯、更夜闌柏梁臺，行刺細君的紫衣人。」貝那女子抽出那柄瀟湘雨劍，飄下泰
    一真神像，辮子衣衫共隨風舞動，左腕上金光閃耀九枚鎖小環，逕取路伉。蕭任叫了聲
    ：「大師兄！在意了。」

    　　豈知路伉並不搭理，只叫了聲：「小心那丫頭左腕的金環！」竟依陣法去鬥韓律。
    這時鄭當電光火石般，翻身架聞英姑娘來劍，另一名儒俠門弟子卻向英姑娘腳下剌出三
    劍。可是蕭任只這一分心，那徐勃得了空隙，「咻！咻！咻！」向鄧巖等三名儒俠門弟
    子連抽了三條打神鞭。鄧巖大叫：「子遠！依序而行，不憂不懼。」

    　　蕭任心中暗道：「慚愧！」趕緊屏氣凝神，順著那陣式口訣，將四維劍法施展開來
    。

    　　這時那山下的廝殺聲愈來愈大。前寨方向不時爆出火苗子。那告急的嘍囉如潮水般
    湧入泰一真神殿。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心急如焚，早已汗濕重重衣甲，
    卻苦不能抽身。但加了個紫衣女，現在好歹雙方戰了個旗鼓相當。

    　　那紫衣女身法詭譎，如秋風舞黃葉，東飄西盪，竟似無物。儒俠門等人的劍氣才到
    紫衣女身後，就彷彿已將那棉絮吹起，飄到尺外。更可怕的是，那紫色身影看著是往前
    飛奔，毫無動靜徵候下，卻條然或倒縱、或左縱、或右縱，好似鬼物一般來去無聲無息
    。與那徐勃、韓律、法峻的沈重兵刃大異其趣，卻又相輔相成。

    　　那女子在陣中，專尋路伉廝殺。但路伉卻不搭理她，一切只依陣式口訣而行。路伉
    力戰過了徐勃，就移位三劍分攻那紫衣女的上下盤。那紫衣女飛身飄開，但足不點地做
    的，又倒頭一劍刺向路伉。卻覺身後一線寒氣削向腰圍，紫衣女身若風飄葉舞，竟隨著
    那劍氣向前送出。忽然一柄快劍將那紫衣女細劍盪開，原來卻是蕭任。蕭任唸著口訣，
    左二右三下了三記殺招，向前追了兩步。但那女子好似輕塵一般，向前飄盪。忽然蕭任
    眼前金光閃爍，心中一緊，卻還是依著口訣步伐，置之不理，反掉頭去為鄧巖守番天印
    。聽身後，「晶！

    　　晶！」兩聲，鄭當與另一名師兄已將鎖心環磕開。

    　　徐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與那紫衣女合作一處，武功固然驚人，但這八佾
    劍陣乃孟博與路伉苦心孤諸，好大心血才造就的。現在儒俠門八人將那劍陣運轉多時，
    漸漸達到「無私無我，不憂不懼」八條心合一的境界。又戰了片刻，那八俏劍陣的威力
    愈來愈大。紫衣女連發三次鎖心環，徐勃連抽無影打神鞭，樊火龍打了好幾叢火龍鏢，
    皆無功而返。蕭任轉身移位，又當著那紫衣女。見那丫頭臉似寒冰，目有嗔色。但蕭任
    潛心靜性，還是分三劍攻向那紫衣女頭臉。那紫衣女嬌斥一聲，左腕抬處，兩枚金環向
    蕭任飛來。但蕭任現在已到了八佾劍陣的精微地步，卻翻身又去取法峻。那紫衣女才見
    那鎖心環就要致蕭任於死地，忽然人影晃動，就聽路伉道：「姑娘！你的鎖心環是愈發
    厲害了。路某接得好吃力呀！」紫衣女回頭看是路伉將那兩枚鎖心環握在手中，就漲紅
    著臉，飛身去取路伉。路伉回身架開瀟湘雨劍，就翻身又去取樊火龍。那紫衣女羞怒交
    加，竟又長身將瀟湘雨劍遞向路伉後腰。但這八俏劍陣把守嚴密，紫衣女奮不顧身的梆
    命，卻將破綻漏出。頃刻間七、八道寒芒就將紫衣女罩住。虧得那紫衣女身行變幻無方
    ，翻身飛蹤出了圈外。

    　　那紫衣女又驚又怒，又要躍入圈中向路伉拼命。忽聽鍾離慶陰寒的聲音道：「賤丫
    頭！還要丟人現眼？

    　　給一旁站好。」

    　　眾人脫向那說話的人，見是鍾離慶在責備紫衣女。那紫衣女聞言，就低著頭紅著臉
    ，返到泰一真神像旁。

    　　又聽鍾離慶罵道：「賤婢！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笨手笨腳。拿劍也不會。」

    　　眾人聽鍾離慶罵得惡毒，心中都有些詫異。又聽鍾離慶陰側側的叫道：「路伉！你
    欺負一個賤婢，也算不得什麼本事。你們儒俠門利慾薰心，甘為那狗皇帝做狗腿子。現
    在更倚多為勝，算得上是什麼烏龜狗熊嗎？」

    　　那鍾離慶運用蛤蟆功將聲音沉沉送出，殿中每一個人聽了，都覺得陰沉冷例，彷彿
    心頭突然壓了千斤重擔，有說不出的難受。

    　　又聽鍾離慶嘯道：「路伉！我們將前日的帳再算個清楚。」說罷脅下閃出兩道金華
    ，瞬間將那兩柄黃金畫戟握在手中，就飄身下了泰一真神像，逕取路伉。儒俠門等人見
    泰山強盜突然多了鍾離慶這個幫手，心中都是一凜。路伉方依陣式行轉，分劍攻向樊火
    龍、百政兩人，突然瞥見兩團金華自身側湧到。路伉大叫：「不憂不懼，依序而行！」
    默唸口訣，踏步攻向徐勃、法峻。

    　　蕭任轉過樊火龍身前，恰逢著鍾離慶，就依著陣式向鍾離慶左二右一，施了三記殺
    招。金華耀目中，「鏘！」一聲，與那黃金晝戰喀了個正著。蕭任又默唸口訣去攻韓律
    、百政。就聽那鍾離慶的怪笑聲：「遠兒！你怎麼也打叔叔呢？」那聲音陰沈深重，刺
    入耳膜，儒俠門眾人心中都打了個突，腦海中皆是蕩漾著：「蕭任是鍾離慶的姪兒，他
    可會盡力盡心？」蕭任心中亦有些疑惑：「我為什麼要和叔叔打架？叔叔可是一小看我
    長大的。」鍾離慶與蕭任的淵源，儒俠門上下都略有所知。師兄弟間縱有些疑懼，唸著
    孔門「有教無類，循循善誘」的門規，再仗著詩書禮樂的教化，也都把些話兒埋在內
    心深處。可是此刻鍾離慶夾著蛤蟆功將這些師兄弟間藏在心底深處的話，冷冷送入眾人
    耳朵，直達心靡。

    　　蕭任向左躍了三步，迎面卻是樊火龍向鄧巖打出火龍鏢。蕭任急施兩記殺招，削向
    樊火龍側背。卻又聽鍾離慶的聲音利入耳膜：「遠兒！那法寨主於你，可是有救命之恩
    。你受孔門詩書禮樂教誨，怎可恩將仇報？」那儒俠門人等，功力稍差的，心中都是疑
    慮起來：「這蕭任交遊複雜，從不擇友而交。莫要因蕭任而壞了這八佾劍陣。」陣式不
    由得稍稍一滯。

    　　路伉見那鍾離慶用內功擾亂師弟門的心境，八佾劍陣漸趨散亂，就運氣大叫：「自
    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那聲音如廟堂洪鐘，昂然迥盪，正是浩然真氣的至高心法
    。那些師弟門聽了，都是肅然而起，心意附歸沉靜，那八俏劍陣威勢復漲。

    　　但那陰寒的聲音又透入骨髓道：「遠兒！枉費你蛤蟆功根基深厚，卻跑去學那吊書
    袋的浩然氣功。」蕭任抬頭看去，正逢鍾離慶，此時心意傍徨，乃大叫了一聲：「殺！
    」將三尺青鋒畫作兩朵銀華，與那黃金畫戰攪在一處。但這八佾劍陣仗著就是八個人心
    意如一，依序而行。蕭任此刻心意昏亂，奮勇出招，卻是逆了陣式的運行，將那精奧的
    劍陣突然散亂起來。那一瞬間，「釘！釘！鏘！鏘！」幾個儒俠門師兄弟，亂了陣腳，
    只有仗著四維劍法與敵人硬磕起來。就聽路伉怒喝：「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見龍在田，亢能有悔，龍潛於淵！」那聲音鏗鏘有致，都是陣法步驟，敲入心田，儒
    俠門諸人不由得一振。但那路伉話未說完，又聽鍾離慶沉沉怒道：「蕭任！你心念博雜
    ，自恃勇敢，不顧師兄弟安危，亂了八佾劍陣。你可有臉見你師父嗎？」

    　　蕭任聽了心中慚愧道：「我適才一怒，逆了劍陣心法，害了師兄弟。實在是愧對同
    門之誼。」但這八佾劍陣的心法是「不憂不懼，無私無我。」昔年司馬牛問孔子何謂君
    子？孔子先說：「不憂不懼。」又解釋說：「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蕭任心中既有
    了愧對同門之想，其中就有了人我之分，身行步法就愈加散亂。

    　　聽路伉爆喝聲震入耳中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天行建，君子以自強不息
    。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禦！」

    　　那鍾離慶陰側的聲音又岔道：「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無？蕭任
    ！你枉自讀聖賢書多年，卻配得上那儒俠的命名嗎？」那鍾離慶說的乃是孔門論語子張
    篇中的言語。蕭任聽了這話，心頭愈加紛亂，自念道：「我生性放蕩，又任氣行事，當
    得上是儒俠門弟子嗎？」那其餘的師兄弟，聽了這話，亦是身法散亂，紛紛念道：「蕭
    任出身不正，怎當的我儒俠門江湖正統令譽？」「蕭任交友不謹，又和那金翅魔頭牽扯
    不清，卻要連累大夥兒命喪在這泰山上。」此刻儒俠門師兄弟心意分雜，悲憤惶惑，章
    法已亂，儒俠門立刻處於下風。但見那打神鞭四處縱橫，火龍鏢八面噴吐。八佾劍陣已
    不成格局了。另路伉仗著功力深厚，猶與眾匪首們周旋。但其餘師弟們卻都是手忙腳亂
    ，險象環生。路伉雖然心焦如焚，但吃鍾離慶纏住，卻苦不能救援師弟們。忽聽赫赫叫
    聲：「著！著！著！」蕭任轉頭看去，見兩個師兄已遭捆仙索纏住，因倒在地。

    　　兩另外鄭當兩隻腳亦叫捆仙索繞了兩圈，猶在掙扎。其餘鄧巖等人都大叫聲中奔去
    ，死命護佐鄭當等三人。

    　　又聽那鍾離慶笑道：「遠兒！你空有一身蛤蟆功功力，卻不會使用。講經唸書卻不
    能救你的命呀！」蕭任想著因自己負氣出招，而壞了八佾劍陣，心中惶愧交加，身法更
    是雜亂。見徐勃的番天印迎面打來，蕭任方待閃躲，就聽鍾離慶喝道：「力散四肢，蛤
    蟆打挺！」蕭任危急中想亦沒想，就將那蛤蟆功施出，連番後躍。蕭任身行力定，迎面
    又見打神鞭、九節鋼鞭掃至。卻又聽鍾離慶喝道：「氣若游絲，飛行蛤蟆！」蕭任就將
    那浩然真氣滾在胸中，運著蛤摸功心法，四肢箕張如放平的車輪般四處飛騰打轉。那徐
    勃、百政、韓律、法峻、樊火龍雖然武功了得，但蕭任身法詭譎迅速，幾個匪首卻都打
    不著他。

    　　這時場中亂成一片，剩下五個儒俠門弟子在與六個江洋大盜拚鬥，八佾劍陣已破。
    勝敗似乎已成定局。

    　　但山下官軍與泰山縷囉廝殺衝陣的聲音已越來越近。徐勃等人心急如焚，恨不得
    早早除掉路伉、鄧巖、蕭任等人，好抽身去帶領嘍囉與官軍決一死戰。路伉吃鍾離慶纏
    鬥，吃虧在適才耗費內力已多，苦苦不能立刻取勝。而現在鍾離慶卻好整以暇，只是纏
    著路伉不放。

    　　蕭任卻還是四處翻滾縱跳，那鍾離慶邊與路伉拆招，邊隨口運氣指點蕭任蛤蟆功的
    招數。蕭任自小和鍾離慶學習蛤蟆功中的運氣方法，只當是遊戲玩耍。要說到運動內力
    殺傷敵人，卻是不知竅門，致往往在危急時運行蛤蟆功，傷了敵人也傷了自己。今番聽
    鍾離慶以陰沉內力灌入耳中，竟似著了瘋魔似的，周身氣血運行都受著鍾離慶的言語鼓
    動，一絲也控制不住。蕭任這時心意混亂，一邊翻滾一邊在場中放聲長嘯，夾雜著鍾離
    慶的陰沉笑聲，場面又是可怖又是詭譎。

    　　蕭住四處翻滾中，忽然見到番天印當面打來，順著蛤蟆功運行，即向旁翻去，卻撞
    著了百政、韓律、法峻三柄兵刃升土、中、下路攻到。蕭任怪嘯一聲，雙腳在柱子上一
    踏，翻身就丟砍樊火龍。猛聽：「著！」

    　　一聲，只覺身行一滯，手腳動彈不得。驚視下，原來雙手已被捆仙索纏在身上。就
    聽鍾離慶喝道：「滾氣如球，葉下游水！」蕭任就像個泥揪似的，在那刀山劍海之中遊
    走。忽然「碎：」好大一聲，火龍鏢黑煙迎面爆至。就聽鍾離慶又叫道：「氣含咽喉，
    蛤蟆打挺！」蕭任依著那指令，向後倒翻了五、七個跟斗。忽然又聽鍾離慶叫道：「寒
    氣爭出，抓著蟲兒吃！」蕭任只覺那周身浩然真氣依著蛤蟆功導引，盡暴脹在咽喉、雙
    掌之上，就不由自主的爆吼一聲，將那炙熱的浩然真氣混著奇寒的蛤蟆功，由咽喉與雙
    掌中直貫而出。只聽「呼！轟！」一聲，那泰一真神像化成土塊，「隆隆」倒下，震起
    漫天灰塵，眾人一時分不清敵我，就都緩了爭鬥。

    　　待塵埃稍定，就聽韓律的哭聲：「二哥！二哥！」眾人看去，見是百政躺在神像泥
    塊中，兩眼翻白，胸前衣甲盡碎。又聽另一邊也在大叫：「哥哥！哥哥！」看去，卻是
    樊火龍抱著法峻在哀叫。那法峻好大個身軀，躺在地上，卻是看來沒有三口氣了。還有
    蕭任身上的綑仙索都斷落在地上，猶一人愣在殿中央，驚駭不知所措。

    　　就聽鍾離慶的陰寒聲音道：「熱鬧！熱鬧！真真一場好戲！」眾人抬頭看去，見鍾
    離慶高高立在大殿樑上。

    　　那韓律就叫道：「你這陰魂不敬的老鬼！老子今日就拉你進棺材，替二哥報仇。」
    說罷就要躍上樑去尋鍾離慶。

    　　徐勃卻大叫：「三弟！大敵當前。先宰掉路伉再說！」說罷舞起番天印又來打路伉
    、蕭任。路伉見蕭任癡立在殿中，趕忙來救護蕭任，「鏘鏘！鐮鐮！」立時就與那徐勃
    對上了。

    　　韓律雖是悲憤，奉了徐勃大哥命令，亦連忙來取鄧巖等人。口中卻還是罵著鍾離慶
    ，道：「老鬼！你早也纏，晚也纏。別人怕你！我韓律就是不怕你。我頂多就是光桿命
    一條！」

    　　鍾離慶卻在樑上陰森森的道：「你們三個夯貨！敬酒不吃吃罰酒。死到臨頭還不自
    知。」

    　　這時，泰一殿中廝殺又起。鄭當擺脫綑仙索，就與鄧巖等儒俠門弟子又翻身來尋徐
    勃、韓律等人拚鬥。

    　　蕭任雖然還是魂不守舍，眼看番天印當頭砸來，還是仗劍四處跳躍閃避。那場邊小
    頭目，大嘍囉看百政被傷，也顧不得徐勃先前號令，紛紛大叫：「兄弟們！併肩子上。
    給二寨主報仇。」「將這些鼠輩全殺了！」都跳入場中尋儒俠門俠客廝殺。一時，泰一
    殿中大亂。

    　　韓律邊舞動那九環黑背大刀，又邊向鍾離慶哭罵道：「操你老娘：老子可不怕你！
    你人不人，鬼不鬼，殺千刀的老魔頭。不知從那個棺材爬出來的。我早晚一定要為二哥
    復仇，啃你的骨頭，喝你的血。」略一分神，鄧巖、鄭當的四維劍已然殺到。韓律舞起
    大刀，趕忙閉嘴，倉皇招架。這一下，八佾劍陣復合，氣勢大盛，那些跳進來的嘍囉三
    招兩式都叫殺退，更將徐勃、韓律、與幾個頭目困在中間。聽山下殺聲動地，火光沖
    天，繡衣使者兵馬奮勇攻堅，而徐勃、韓律招架無力，眼看勝負就在頃刻。

    　　忽然又聽鍾離慶冷冷說：「徐勃！你打好主意了麼？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徐勃滿臉汗漿淋漓，舊力把番天印揮出，咬牙切齒，卻沒有回答。鍾離慶又說：「徐
    勃！你好好想想，只要你應諾一聲，老叔就立刻幫你把這幾個酸儒生給殺了。你看那繡
    衣使者的兵馬，好像螞蟻一般，沿著山路啃食而上。你要再不答應，就後悔無及了。」

    　　韓律雖在艱險中，卻大叫：「臭老鬼！誰要答應？你老子……啊－－」看劍光車輪
    般剿殺而來，韓律腿上蹦出血花，還咬牙力戰。鄧巖、鄭當哪裡肯放，催動劍陣，與兩
    個儒俠門弟子就跳來殺韓律。韓律大叫：「操你姥姥！」伏身將黑背大刀翻轉剌出。徐
    勃大叫：「三弟！」猛然間青天霹靂「啪啪啪啪！」鞭打聲爆響，震動屋瓦，好似爆竹
    在耳旁炸裂。「唉喲！」「哇！」看一地裡人影亂滾，打鬥聲稍歇。卻看鄧巖、鄭當等
    人跳出圈外，胸前、背上衣棠撕裂幾道口子。還有個儒俠門弟子額前一道血紅痕跡，彷
    彿是遭鞭打一般。

    　　那一頭路伉、蕭任等人還在力戰徐勃。韓律虎吼一聲，一躍而起，提了黑背刀又去
    砍蕭任。鄧巖、鄭當哪裡肯捨，立刻又翻身來取韓律。

    　　卻聽鍾離慶又在樑上叫說：「徐勃！你看清楚了，今天只有我老叔能夠救你了！只
    要你乖乖聽話，把兵馬都交在老叔手中，我們不但不怪你，還要帶摯你。」

    　　路伉等人聽鍾離慶聲音冷寒，刮耳生疼，都擔心鍾離慶真要來幫徐勃，趕忙加力催
    動劍陣，以免夜長夢多。眼看徐勃、韓律腳步散亂，招式失了章法，路伉、蕭任、鄧巖
    、鄭當又是四面攻來。徐勃仰天大叫，將番天印漫天砸出，彷彿要同歸於盡了。「啪啪
    ！啪啪啪！」又是擊鞭聲爆起。「哇！痛！」「唉喲！」看人影飛縱，路伉只覺得手腕
    劇痛，險些失了四維劍。猛見番天印翻滾騰飛，幾個師弟就要被砸中，路伉趕忙射出浩
    然指力，救出幾個師弟。一時八佾劍陣亂成一團。徐勃哪裡肯放，睜目咬牙，「籟籟籟
    ！」放出三條打神鞭，就來殺鄧巖、鄭當。

    　　「哈哈！哈哈！」又聽鍾離慶說：「徐勃！你的打神鞭狗屁不通，番天印更是污七
    八槽。可是你既然用了老叔的名頭，我們說不得也要帶摯你一番。現在這八個臭儒生圍
    著你殺，山下繡衣使者又要攻上山頂了。

    　　你只要認錯，再拜老叔為師父，以後都聽老叔號令，若叔不但立刻就把這些儒生殺
    了，更要把真的「番天印」、「打神鞭」、還有「綑仙索」都傳授給你。」

    　　只這片刻，路伉等人又整頓八佾劍陣，輪番殺向徐勃、韓律等人。徐勃這時也顧不
    得山下的嘍囉還在與官軍血戰肉搏，已經不要性命，亂拚狠殺，狂聲長嘯。那長嘯聲中
    ，彷彿鬱積了深沉憤怒、悲傷，直撼動泰一真神殿中的每個人心靡。又聽山下馬蹄聲如
    雷，鼓聲震響迴盪，顯見官軍已然挺進到了太清祠外。泰山群盜眼看就要珍滅伏誅了。
    鄧巖等人大喝：「賊酋罪惡滔天，今日是你惡貫滿盈之時了。」劍陣如排山倒海，眼看
    又要把徐勃等人絞成碎片。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滿天又是鞭打聲響，彷彿天塌地陷，一地裡人影縱跳亂
    滾，慘號聲此起彼落，場中許多人都叫打翻在地。路伉抱著手臂，提著四維劍，讓在幾
    個師弟身前；鄧巖、鄭當、蕭任都是衣棠破碎，皮膚外露出一條條血淋淋的鞭痕；還有
    那徐勃、韓律也是身上七八條鞭痕，徐勃還面色蒼白，發著抖兒。

    　　鄧巖大罵：「妖賊！」還不肯罷手，厲叱一聲，又飛身去鬥韓律。韓律也是火爆脾
    氣，也舞起黑背大刀，就來敵鄧巖。眼看一場大戰又要發起。忽然「啪啪啪啪！」看鄧
    巖、韓律都叫凌空打落地上，「唉喲！」「我的娘！」兩個人都滾在地上，哀呼號痛。
    鄭當、兩個儒俠門弟子、還有幾個強盜還要進場救護，卻又聽「啪啪！啪啪！」看鄭當
    袖袍如刀割裂，一個儒俠門弟子、幾個強盜卻滾在地上慘叫哀嚎。剩下幾個人心驚膽戰
    ，抬頭四處觀望，找尋那鞭子打來的方向。

    　　路伉慌忙大叫：「師弟快快回來！且停了打鬥！」鄧巖、鄭當等人倉倉惶惶跳到
    路伉身邊，還東張西望，怕又遭了暗算。

    　　就聽鍾離慶低沉陰森的聲音，嘎入耳膜：「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好歹叫你們見識
    上古神技：打神鞭、綑仙索的厲害！」

    　　忽然聽路伉說：「老前輩！請問高姓大名？」蕭任等人順著路伉目光看去，卻貝那
    破碎的泰一真神像前，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了。蕭任這時神智漸復，
    抬頭看向那老兒，就認出是那日在泰山山徑上和那紫衣女一同騎驢的老兒。

    　　聽那老兒低聲緩緩，說：「老夫是「番天印」項武義！」路伉、鄧巖等人聽這話，
    都吃驚不小，只怕真是徐勃的師父來到，就要抵擋不住了。那自稱是番天印的老者卻又
    說：「徐勃！你冒用我的毛頭，我可以不計較！你現在就來叩頭認罪，以後聽我差遣。
    」

    　　徐勃聽了這話兒，卻是渾身發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喃喃唸道：「老前輩！老前
    輩！……你快走！」

    　　又聽鍾離慶在樑上嘎嘎叫著：「徐勃！你那點芝麻綠豆的功夫，也膽敢冒用老叔的
    毛頭。老叔寬宏大量，要饒恕你！你現在命如懸絲，老叔只要一根指頭就把你捏死了。
    你快快叩頭，老叔就把這幾個豎儒給宰了，再幫你打敗繡衣使者。」聽這話兒，彷彿一
    點兒也不把路伉等人放在眼內。儒俠門眾人都是抽了口氣，猜想那老兒莫非就是三十年
    前匿跡不見，傳說中驚動鬼神的殺人魔王「番天印」項武義？

    　　鄧巖爆烈的性子，哪裡還肯再聽，明說：「兀！你們幾個魔頭，一處作亂，合該死
    在一處！」翻身又要跳出來鬥徐勃。卻看那自稱番天印的老者餅指輕點，聽「啪啪！」
    兩聲裂響，「啊！」看鄧巖又教無影無形的打翻在地，身前身後的衣棠立刻橫七豎八的
    裂了幾道口子。這時泰一真神殿中的江湖俠客、山林盜賊都是目瞪口呆，都猜測那方才
    漫天亂饗的無影鞭刑，大約都是這老兒的指頭在作怪。

    　　聽項武義冷冷說「徐勃！繡衣使者兵馬就要殺進來了！你快快做個決定！」耳畔聽
    殿外殺聲愈益慘烈。

    　　金翅飛魔鍾離慶也在樑上大叫：「豬狗！你再不做決定，就來不及了！你這個沒出
    息的豬狗！你快做個決定，我們就把路伉殺了。」語氣十分暴躁不耐。

    　　忽然韓律發了性子就躍起來，口中罵道：「我大哥死也不向你叩頭！」就赤手奔向
    那老者。徐勃亦是紅了眼，跳起來衝向那老者，口中道：「忍無可忍！欺人太甚！」

    　　那老者口中道：「你們兩個實在是不堪雕琢！」說罷伸出左右手，分別向徐勃、韓
    律兩人身上揩去。徐勃、韓律還在那老者身前一丈外，忽然兩人就都跌倒在地。只看徐
    勃面孔驚怖扭曲，口中呻吟，整個人卻是僵直的躺在地上。韓律雖是僵直躺在地上，口
    中還是罵著：「老奴才！你下殺手吧！老子做厲鬼也不饒你。

    　　臭奴才！」兩人雖還要掙扎，但只能些微扭動手足，全身卻真是如綁縛待宰的牛羊
    一般，動也不能一動。儒俠門眾人看了，都是心驚膽戰，不知道項武義是用的什麼妖法
    ？路伉、鄧巖、鄭當等人見了這樣驚悚的武功，想起少時，聽江湖前輩傳聞那鬼哭神愁
    的打神鞭、綑仙索，才知盡非虛語。

    　　這時泰一殿外，烈焰四起，濃煙騰空。官軍與盜賊在樹叢、石縫間殊死肉搏，陣陣
    殺聲傳入泰一殿中。

    　　但那殿中眾人看了那項武義可怕的打神鞭、綑仙索，無不寒生背脊，心中霞怖，如
    隆冬大雪遍體，個個僵立場中，動也不敢一動。只怕一有動靜，就要叫那老魔頭瞧見，
    立時就要遭殃，好比俎上魚肉一般。膽小些的，就都身軀不由自主，牙關緊咬，輕輕顫
    抖。只有路伉兀自怒目瞪視那老者，讓定在案師弟身前。

    　　鍾離慶又暴急罵道：「笨蛋！你私用我老叔名頭，我老叔寬宏大量，不予計較。你
    快說要叩頭！現在還來得及！你快叩頭，求老叔救你！」

    　　那徐勃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喉間「嘰哩咕嚕」的，但只是緊閉雙唇，拚命的搖著
    頭。

    　　韓律雖然不能動彈，又是破口大罵：「婊子養的！你老子給你婊子養的叩頭……
    …」「啪啪！」「唉喲！

    　　哇！」看項武義手指向上，略略抖動，無影鞭聲又是爆響，韓律身前、臉上都是七
    八條鞭痕，教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韓律咬牙滲血，渾身發抖，斷斷續續的微弱罵
    著：「老子……老子操你……操你……」「啪啪啪啪！」聽鞭聲又是震天響起，撼動泰
    一殿中每個人的心弦，而韓律被打得兩眼翻白，臉色青紫，顫抖著說不出話了。看徐勃
    、韓律兩個平常殺人如麻的江洋大盜，受到綑仙索禁制，彷彿如待宰牛羊一般，任由鞭
    打凌辱，大殿中的俠客、強盜都是渾身打著冷戰，寒意由腳底直竄頂門。

    　　忽然韓律額前就多了個杯口大小的方方紅印記。蕭任看了，就想起那一日清風山小
    李廣死前的模樣，不禁抖著聲音，大叫：「鬼來了！鬼來了！」

    　　又聽鍾離慶那陰沉的聲音，敲打著耳膜：「徐勃！你看韓律額前的番天印記。我老
    叔殺你兄弟，就如捏死隻螞蟻一般。只要你答應叩頭，考叔就宰了這些儒俠門的廢物，
    替你出氣。你兄弟二人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間。」

    　　項武義亦緩緩說道：「徐勃！你快快決定！繡衣使者已經在門外了！」

    　　韓律又抖聲音，微弱的說：「老鬼物！……你莫要得意！我大哥……絕不會向你這
    僵屍般的畜生低頭。

    　　你幾個不要臉的妖精。……給老子喝尿去！」臉孔歪扭，冷汗直冒，顯然痛苦難熬
    。

    　　徐勃面色慘白，雙唇抖顫，只一個勁的搖著頭，說：「三弟！莫要再說了。莫要說
    了。」語音中竟雜著哭腔，渾不似那蹂躪山東郡縣，殺掠州縣官軍的江洋巨盜。

    　　泰一殿中的俠客、強盜看徐勃沒有答應，都小道：「這徐勃骨頭也真硬，就是不肯
    磕頭。」可是想像那打神鞭、綑仙素的霸道狠毒，眾人都只求自保，終究是不敢插手。
    只有那韓律負氣恃勇，猶斷斷續續軟弱的罵向那老者。忽然那半邊天韓律就停了叫罵，
    張口結舌，雙目圓瞪，躺在地上不動了。蕭任看去，見那韓律，額前一個酒杯大小的方
    方窟薩，就中紅白交流，汨汨的有一大灘垂在額前。

    　　徐勃大哭道：「三弟！三弟！你等著哥哥！」蕭任則結結巴巴的指著那老者，通：
    「鬼！鬼！是厲鬼！」

    　　又聽鍾離慶叫道：「徐勃！我老叔網開一面，還提摯你。只要你答應叩頭，就一切
    好說。那韓律只是個粗勇夯貨，難成大器，死不足惜。你快生說叩頭，我考叔還可以救
    你一命。」

    　　忽然徐勃一聲長叫。那聲音並非言語，哀痛中滿滿都是悲愴憤恨。蕭任看著徐勃，
    見她泣不成聲，僵直在地上，眼中暴射著憎惡，瞪視著項武義。儒俠門眾人雖知徐勃殺
    人如麻，但聽那嚎聲沉痛，看著那山東大漢受邪功箝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心中卻
    也興起憐憫之意，泛出兔死狐悲之念。

    　　這時外面殺聲大振，火光沖天，官軍已殺到殿斬大院了。但大廳中眾人卻都彷彿忘
    了身在何處，只都癡癡的望著項武義與徐勃。蕭任更是驚怖的看著項武義，一隻手顫抖
    著指著項武義，道：「是那一夜的厲鬼又來了。」

    　　忽聽項式義怒道：「真是不堪造就！」講究這話，就飛身上了大樑，「匡啷！匡啷
    ！喀啦！」與鍾離慶、紫衣女騰空而起，俱撞破屋瓦離去。這時殿前的殘餘嘍囉只有少
    數或還在負隅頑抗，其餘都已經死傷殆盡。

    　　另聽人聲嘩噪，大門被撞破。大隊材官、驃騎一起衝進殿內。一時間那殿中的頭目
    、嘍囉都四散奔逃。人馬雜沓與哀嚎求救聲中，官軍逢人就殺。那些剩餘的強盜有些亡
    命奔逃，有些跪地求饒。就聽鄧巖大叫：「殺！

    　　把那些強盜通通殺光！」與其餘幾個儒俠門弟子，隨著官軍四處殺滅那些奔逃的強
    盜，連眼睛都紅了起來。

    　　蕭任漸漸回過神來，見那些官軍捕殺餘匪，嘍囉四處奔逃，就縮到牆角，仗劍護著
    自己。待到片刻，就聽人大叫：「路大俠！感激不盡。今番大獲全勝，都仰仗你等在此
    拖延賊寇。」蕭任回頭看去，見是馬通。

    　　又見秦亮帶著官軍在那殿中四處搜捕餘匪，見到蕭任就忙奔過來說：「子遠！今番
    破了賊寨。功勞可是不小。」

    　　須臾，那範昆在大軍簇擁戒護下，亦進了殿中。此時殿內外殘匪都已清剿盡淨。那
    些軍卒就整理桌椅，掃清屍體，侍候範昆坐下。儒俠門眾人及都於下首站立。範昆就站
    在椅前，問道：「可有擄得匪首徐勃、百政、韓律等人。」

    　　馬運就奏道：「徐勃等三名匪首都已伏誅了。」

    　　範昆就看著路伉，點頭問道：「可有屍身？」

    　　馬通說：「都死在這大廳之中。」就吩咐那些軍卒，將徐勃、百政、韓律的屍身都
    抬到範昆眼前。剛才兵慌馬亂，蕭任還不知徐勃如何死的。此刻看去，見與韓律一般，
    都是額前一個方方的血窟遽，白的腦汁、紅的血塊流了滿臉，兩個眼睛睜得銅鈴也似，
    兀自不肯閉下。馬通又將那百政屍體抬來。見其胸前衣甲盡碎，範昆就問道：「這不知
    是什麼沈重兵器打的？竟將護心鏡也打破了。」

    　　馬通亦是好奇，就將那破碎的衣甲撥開，露出慘白的胸前，上面卻是一個墨黑的手
    印。那些場邊的人看了這黑手印都相顧愕然。鄧巖、鄭當等儒俠門弟子更是羞怒交加。
    範昆詫異問道：「這可是銅爪錘嗎？怎麼營中有此等好手，我卻不知？」

    　　鄧巖忽然怒道：「那裡是兵刃！師門不幸，有了這麼個敗類。竟然練這陰毒的功夫
    。」說罷就抽出長劍，咬著牙走向蕭任。蕭任想起適才拼鬥時的一切，心中直如稿木死
    灰。想自己枉受師父多年教誨，臨危之際卻把持不住，更受鍾離慶蠢惑如著魔般，幾陷
    諸位師兄於不測，實在愧對師門。鄧巖行到了蕭任身前三尺，就提起劍要清理門戶。卻
    聽路伉道：「這事也不是子遠的錯。秀山！莫要苛責他了。」

    　　鄧巖拿劍指著蕭任的鼻頭，道：「他方才隨著老魔頭的話語起舞，如響斯應，已是
    人了魔道。大師兄！

    　　且莫有婦人之仁。」

    　　路伉道：「子遠自幼與老魔頭習武，亦非他所願意的。我們不要斷了他向善之心。
    」

    　　鄧巖滿面悲憤，說道：「師兄既然有命。師弟何敢不從？今日就此別過了。」就還
    劍入硝，轉身去攙扶其餘的師弟，一起向殿外行去。

    　　路伉連忙呼道：「秀山！莫就走了！秀山！」

    　　鄭當卻忍著顫抖的嘴唇，回頭看著蕭任道：「大師兄行事向來公允。今日既然如此
    。就後會有期了。」

    　　蕭任看那些師兄眼中都蘊含著淒涼憤怒，心中亦是自責不已，垂首呆立在角落，一
    動也不動。路伉前去攔那些儒俠門弟子，直追到殿外院中。但那鄧巖等人去煮甚堅，只
    片刻就出了大院，向山下行去。路伉見遮攔不住，只有又回到殿內，到了範昆、馬通身
    邊，將事情交代清楚。就聽那範昆又問道：「其餘匪首哩？那兩個江洋大盜法黑子、樊
    火龍哩？」

    　　馬通就道：「方才趁亂走了。但那法黑子受了重傷，恐怕活不了幾時了。」

    　　這時那後院中幾個兵卒帶了個婦人出來，道：「秦大人！這婦人說是妳的親眷。下
    官們不敢作主，特來講大人認明。」

    　　範昆就笑著說：「秦亮！你看這婦人可是你的妻子？」

    　　那個婦人淚流滿面。蕭任看去，正是秦夫人。秦亮看了妻子，張口結舌，走了兩步
    要上前相認，卻又停下腳步，呆呆的立在廳中。那婦人只是哭泣，通：「相公！相公！
    我們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秦亮就嘆口氣，回過身背對著妻子，說：「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嗎
    ？」

    　　那婦人又哭了一會兒，就跪下來道：「我對不起奏家！」然後就蒙著臉往殿外跑去
    。蕭任遠未會過意來，就聽殿旁有人叫道：「有人投井了！不好！有人投井了。」

    　　「哎呀！是個婦人哩！」

    　　「八成是給山賊擄上來的，又守不住貞潔的。」

    　　秦亮只是背著殿外，站在牆角，搖頭嘆息。蕭任看這些場面，心頭淒淒，就低頭行
    出殿外。還有幾兵卒在那殿旁乾井邊探頭去看，又交頭接耳。看著那口乾井，蕭任腦海
    中卻是一片空白。

    　　此時天色已然全亮，約到了辰時初。而山雨卻是漸漸停歇，幾叢嵐霧在斜風細雨閒
    飄盪。從昨夜冒雨登山起，到潛進太清祠，至衝入泰一殿，到官軍剿滅群盜，前前後後
    已經四個時辰了。蕭任在殿外發著呆，又不知過了許久，就聽身後有人喚道：「子遠！
    」蕭任回頭去看，見是路伉，就回身道：「大師兄！」

    　　路伉就道：「剛才秀山說的話，賢弟莫要放在心上。」

    　　蕭任點了點頭，卻還是面容慘澹。路伉和蕭任一起看著那個枯井，過了片刻，就說
    ：「人生在世，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其實是難學的。」

    　　蕭任想起秀山師兄的責備，心中如枯乾的井般，再提不起一絲生機。

    　　路伉見蕭任不言，又說：「你看那秦夫人該死不該？」

    　　蕭任聽了這話兒，就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想起自己從小向鍾離慶學武功
    ，也非自己選擇的，心中頓有兔死狐認之感。

    　　路伉又道：「秦夫人被擄上山寨，固非她所願。她只是無一死之勇氣罷了，可是到
    底不免一死。」頓了頓，又道：「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義者，宜也，乃份所當為之
    事。可是古往今來，誰曾把它說得明白﹖難道夫君對妻子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父母對
    子女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師兄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大官說的話就是義嗎﹖難道今上
    說的就是義嗎？」

    　　蕭任聽了路伉這些話，目瞪口呆，心中翻想起所習之聖賢書中，卻仍苦苦不得答案
    。腦海中閃過孟子說的「弒君」與「誅一夫」之差別。又想起子路與子貢責難管仲不死
    公子糾之難，反做了齊桓公的相國，可是孔子卻說管仲識大體。蕭任苦思許久，卻是一
    句也答不上來。許久才吶吶的問道：「到底什麼是義？」

    　　路伉說：「那秦夫人不幸為女人身，縱有聰明智慧，亦未曾得啟蒙，則禮義生死皆
    在人播弄之中。吾輩有幸讀聖賢書，朝夕相互惕勵，就在辨明此禮義生死大事。即如鑄
    劍一般，要經多少錘鍊琢磨，一顆心才能銳利如劍，洞徹那義與不義的分野。」又看著
    蕭任，續道：「然則人生苦短。童蒙時聽些鄉愚腐儒的陳規濫調，及長受官府文法督促
    ，更為生涯奔苦，匆匆就白了少年頭，鏽鈍了三尺劍。事不悲夫？可不慎哉？」

    　　蕭任聽大師兄言語蒼涼，心中卻泛起了陣陣漣漪。那漣漪越散越大，蕭任心中就不
    斷自問：「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忽然心中一片光明，蕭任
    就回身拜曰：「多謝大師兄指點迷津！」

    　　路伉撫著蕭任肩膀道：「我知子遠秉性善良，實不忍見你愈陷愈深，卒不可自拔。
    」

    　　這時有人在後頭喚道：「路大俠、子遠！快入廳慶功。指揮使大人說是在山上慶功
    ，真是料事如神。快！

    　　酒菜就要涼了。」原來是秦亮。秦亮就拉著路伉、蕭任進了泰一殿中。蕭任看那些
    屍首、打爛的桌椅、破碎的泥塊都已清理乾淨。大殿當中已擺了三個大桌。伙事卒子正
    忙進忙出。只是範昆還未曾入座，眾人只有立在廳旁。可是看範昆在椅子上，不住與人
    交頭接耳。一忽兒，馬通又從後殿出來，到了範昆身前。就聽範昆問道：「可有尋到否
    ？」

    　　馬通低聲說：「下官還在催促去找。已經找了幾個，都被打得粉碎。」

    　　範昆就問道：「打碎了，可還湊得起來？」

    　　馬通皺眉道：「說也奇怪。那些打碎的，上面的銘文都教利器刮得不堪辨識。」

    　　範昆又問道：「那可還有活著的道人？」

    　　馬通說：「那些強盜都說，早先祠中的道人都或教殺了，或耐不住差役而死了。實
    在找不到一個活道人了。」

    　　範昆聽了這些話，只是愁容滿面，捏著鬍鬚不說話。蕭任就說：「啟稟大人！昨夜
    我等潛入山中時，曾在後面柴房中尋得一個老兒，似乎是舊日住在祠中的。」

    　　範昆聽了大喜道：「在哪兒？快去尋來？」

    　　蕭任就道：「我師兄命他好好藏在柴房中，待我等滅賊後救他下山。」

    　　範昆即命馬通帶領士卒去後出將那老兒取來。範昆看著路伉、蕭任，就道：「不瞞
    兩位！今次我等攻打泰山盜賊，陛下特別吩咐要取一銅鼎。宮中方士向陛下進言，那銅
    鼎傳自五帝，上面列了些仙家文字。備述那海上仙山的形狀與位置。陛下思慕神仙，欲
    求長生不老。因此我等務必將此鼎取到，否則攻下這泰山，就是白費兵卒了。」沉思片
    刻又道：「這事本來也不難辦。量一小小泰山，與官軍相抗，無異於膛臂擋車，遲早必
    破。」

    　　蕭任聽了，心中悶道：「破了山寨，又來說大話。」

    　　那旁邊就有軍吏忙道：「大人運兵如神！當年淮陰侯指井徑口說：「午時破趙會食
    ！」大人今日說破賊，山上慶功。運兵神妙，實不亞於開國功臣名將。」

    　　範昆哈哈大笑道：「不敢當！」可是又皺著眉頭道：「只是前些日子，馬將軍在山
    徑上曾發現有匈奴武士的蹤跡。這事後來奏到陛下處，陛下卻恐這成仙得道的秘方先教
    匈奴單于拿去，因此屢次催促繡衣使者攻上泰山。」說著又指著路伉道：「幸虧老夫遇
    到忠直。這真是天明徐勃早亡。只是若尋不得那銅鼎，或先一步教匈奴人得去了，我等
    白攻上了這泰山，卻仍難免陛下心頭不快。」

    　　蕭任聽了這些言語，想起以前在宮中時，陛下築建章宮，挖太液池，立承露盤。連
    年封磾外，更聚集眾多方士煉丹煉藥。又想起那匈奴高手的笑話，心頭不禁莞爾：「若
    真是我朝皇帝與匈奴單于都爭著要長生不老，兩個老頭作老皇帝，那要打一輩子架了。
    」

    　　一會兒，馬通就將那老兒帶到。那老兒見了範昆，忙叩頭道：「拜見天兵大人！」

    　　範昆忙賜座，道：「老神仙請坐。不知老神仙如何稱呼？」

    　　那老兒說：「小老兒喚作「白頭」。以前在柴房中侍候那些道爺們，偶爾跟著做些
    功課。」

    　　馬通聽了這話就在範昆耳邊竊竊私語。範昆就點頭道：「老神仙太客氣了。這山中
    都是得道的活神仙。

    　　老神仙的道德修行必然也是不得了的。」

    　　那老兒吶吶道：「不敢！不敢！」

    　　範昆又問道：「這山中可還有其他活神仙嗎？」

    　　那老兒答說：「太清祠中本來有十幾個道爺。都是品德清高，百來歲的地仙了。後
    來那些強盜來了，年輕些的打雜道人都被逼去提刀扛槍；年紀高的道爺卻還要做些苦役
    。那些老神仙看這清靜道場變作強盜窩，就都得道昇天了。」

    　　範昆前身問道：「得道昇天了。可真是得道昇天了？」

    　　那老兒答道：「那些老道爺都是有通天本領的。如何不是昇天了？怎能和尋常人一
    般，化做糞土？」

    　　範昆點頭道：「果然是個人間仙境。」馬通等軍吏在一旁點頭稱是。範昆又問道：
    「你們祠中的銅鼎如何都壞去了？」

    　　那老兒道：「這山中本來有大大小小七、八個銅鼎。那些強盜嫌礙事兒，都教打成
    碎塊，堆在後山，要來做兜鍪、銅甲。昨天晚上，這兩位俠客走了後。」說著指向路伉
    、蕭任，續道：「又來了一個老頭兒，拿了些白布、炭灰在那些銅牌碎塊上塗塗抹抹。
    我從房裡偷看，只當是官軍來到，卻又不敢出來。」

    　　範昆又皺著眉問道：「你說他拿著白布炭灰在鼎上塗抹？」

    　　那老兒又說：「是呀！後來又看他拿柄匕首在那些銅塊上亂刮一氣。大約就是這
    樣的，才把這些銘文刮得烏漆八糟。」

    　　這時範昆、馬通都是愁眉不展。路伉、蕭任心中方是猜疑：「莫非那番天印項武義
    真是為匈奴單于來取鼎上銘文的？現在不打緊已將銘文拓去，更將銘文刮毀，則漢朝皇
    帝是鐵定是活不過匈奴單于了。」想到這節關係厲害，路伉、蕭任亦是枯立發愁。

    　　又聽那老兒道：「大人若是要尋個銅鼎，小老兒還有一個。」

    　　範昆、馬通聽了這話，如久旱逢甘霖，大喜過望道：「在哪兒？快去尋來。」

    　　那老兒就道：「是個小的鼎，就在那柴房中。前些日，那管柴房的強盜大人搬了一
    個來洗腳用。」

    　　範昆忙向馬通道：「快去搬來！快去！莫要碰壞了！」馬通領命就帶著卒子，向後
    出飛奔而去。那範昆卻是坐立難安，踱來踱去，不住向後出引頸望去。不一時，那幾個
    健卒就扛著銅鼎到了殿中。範昆將銅鼎迎到了神桌上，就在那兒端詳鼎上的銘文。蕭任
    亦是探著頭，遠遠望著。可是那上面為了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一個也看不懂。

    　　範昆看了半天，就向身旁的軍吏間有誰能懂。那些軍吏都識不出。範昆又問路伉、
    蕭任。兩人亦是不懂。

    　　範昆又問那老兒：「你可識得這上面的文字？」

    　　那老兒道：「小的不識。」

    　　範昆沉吟了半晌，又問道：「你可有聽得那海上仙山的故事？」

    　　那老兒就說：「往常亦是聽那些老道爺們說什麼蓬萊、瀛洲、方丈。又說什麼仙人
    安期生，吃個西瓜樣大的桃子就成了仙。」

    　　範昆聽了，擊掌哈哈笑道：「果然是老神仙！白頭上人！白頭上人！」

    　　那老兒哈腰運道：「不敢！不敢！」

    　　範昆就道：「快將這鼎上銘文拓下，連同白頭上人的海上仙山故事，一起奏到東中
    。著千里馬，三日夜內要到。」

    　　馬通、秦亮連忙領命，將那老兒帶到下面去說故事，安排謄寫奏表。

    　　範昆就哈哈笑道：「萬事諧矣！忠直快來與我飲酒慶功。」

    　　那些伙事卒子就連忙端酒上菜。路伉、蕭任陪著指揮使大人坐下，飲酒吃肉。酒過
    三巡，馬通、秦亮又來報奏表已然送出。大家會在一處，更是熱鬧吃酒。那馬通趁著酒
    興，唱出那塞外胡人牧歌。聲調清越悲涼，眾人拿著竹署，敲著酒杯相和。不覺這一慶
    功，到了午時初，眾人都是人醉。

    　　範昆就向路伉道：「忠直！今日虧得有你，才建此大功。」

    　　路伉道：「指揮神機妙算。小可託日月之光，僥倖不死而已。」

    　　範昆笑呵呵道：「忠直！你要跟著老夫好好做，將來必有無限前程。」

    　　路伉就道：「小可生性疏懶，才不堪大用。今日就當別過指揮，帶我師弟子遠下山
    去尋師父。」

    　　馬通道：「路大俠如何就要走了呢？指揮使大人才要倚重哩！」

    　　路伉就道：「恩師已然等我倆許久了。不克長奉左右，聆聽教誨，倘請見諒。」

    　　範昆也道：「如何就要走了呢？我與忠直相見恨晚。如何能就放你走。」

    　　馬通又道：「指揮使大人還有要緊的事兒，要和兩位商量。千萬不可就走了。」

    　　蕭任問道：「是什麼事情？」

    　　馬通道：「現在不方便說。今日不談正事。有事下山再說。大家盡情高會。」

    　　路伉、蕭住都是七、八分醉了，趁著酒膽，一夥人高歌取樂。當日就於山上歇宿。
    第二日，留些兵卒在山上掃蕩，路伉、蕭任就隨範昆大軍下山。迤邐到了縣城，又是
    飲酒慶功。

    　　第二日一早，範指揮使又是來邀路伉、蕭任赴宴。路伉兩人行到了指揮使幕府前，
    忽聽得那馬兒嘶叫聲音。蕭任聽了那聲音，就停下了腳步。路伉見那馬兒，骨肉堅壯，
    其似削竹，卻在那院中縱跳人立，不肯聽話。這時馬通、秦亮都出了廳外相迎。看了那
    馬兒嘶鳴，馬通就喝叱：「還不快生拖走！」三、五個卒子用力扯搜，好歹將那馬兒拉
    出院中。但猶聽得那馬兒在院外哀嘶長鳴，漸行漸遠。

    　　馬通、秦亮即請兩人入了廳內。將那奇珍異饞，應時果品都搬出了一整桌子。四個
    人吃將起來。如此一連數日，皆是與馬通、秦亮廝混。每日酒菜吃飽了，就去那縣城中
    遊玩觀賞。

    　　路伉心中算到，來了縣城中已經三日。就向蕭任談起：「這事又有些怪異。指揮使
    大人說好有要事商量。

    　　如何卻連三日不見人影。問那馬通，也只說是軍機繁忙。」見蕭任默然不言，路伉
    又道：「子遠自來這城中，即若有所思，彷彿悶悶不樂。可否告訴師兄，共解煩憂？」

    　　蕭任道：「實不瞞大師兄。我這次出得長安，全倚仗太子殿下之力。臨行之際，太
    子並賜以西域名駒一匹，名作「飛煙」。這馬兒前些時教徐勃擄去，至今已然破了泰山
    ，愚弟卻每每思念這匹馬兒。」

    　　路伉就問道：「就是來城中第二日早，在幕府前嘶鳴蹤跳的那一匹馬兒？」

    　　蕭任點頭道：「正是那匹馬兒頗有靈性，見了故主就縱跳起來。吾不忍牽連太子殿
    下，只能假意不見。

    　　其實每日都在思念那馬兒。」

    　　路伉又問道：「幕府中還有誰見過這飛煙？」

    　　蕭任隨口答道：「此事只有太子殿下與太子舍人張賀知曉。」

    　　路伉問：「你再思之。此事干係匪淺。」

    　　蕭任想了想，就擊案而起道：「要糟了！秦亮曾見過我騎飛煙。那一日，我行經城
    外，被那縣尉人馬盤查馬兒來歷。後來碰上了縣尉秦亮，才被延入城中。」

    　　路伉又皺眉道：「那一日早，見了那匹馬兒，秦亮卻不點破。卻原來留我們在城中
    ，是不懷好意。」

    　　蕭任心中憂懼，就問道：「事已如此，為之奈何？」

    　　路伉道：「說不得今晚，留封書信與指揮使大人，我兩就趁著夜色走了。」

    　　當日兩人還是不動聲色，隨著馬通、秦亮宴飲。到了散席之時，已是三更時分。路
    伉即留下書信，說道：「伉本山野浪人，奉恩師命尋弟蕭任治病。錯蒙指揮抬愛，授以
    重任，託以腹心，誠惶誠恐，每恐有負指揮識人之明。惟心中每日掛念師命，實坐立難
    安。伉等生性疏闊，不克面謝，日後冉付報答。」將那書信置於几上，就吹熄了燭火，
    與蕭任一起推窗而出。

    　　兩人沿著屋頂輕聲攝蹤。躍出了院外，就循著窄巷潛行。只是耶縣城中既設有繡衣
    指揮使幕府，即是到了深夜，亦是刁斗森嚴。只見那巡行官軍執著火炬，在大街小巷穿
    梭巡警。兩人東鑽西爬，好不容易到了城牆邊，就要躍上去逃脫城外。忽聽得那四處梆
    子響起，人馬聲爆作，就聽身後有人大叫：「忠直、子遠！因何不告而別？指揮使大人
    尚有話要說。」

    　　路伉、蕭任回頭，見馬通率著幾個軍吏，沿著屋脊自遠處奔來。那身後幾個軍吏亦
    是大叫：「看住了！

    　　莫教走了！」那周邊城牆上的官軍聽了梆子響起，都明起火炬，將槍頭弓箭對準了
    城內。馬通等人奔近了，就躍下屋脊，到路伉身前拱手道：「忠直因何就不告而別哩？
    指揮使大人卻要責怪吾等簡慢貴客，江湖朋友亦要說馬通不能結交英豪。」

    　　路伉就道：「實在是因師命在身，伉等心中不安。匆匆起行，不克面辭，還請恕罪
    。」

    　　這時那四周馬蹄聲雜亂，就見秦亮率了大隊軍馬奔來，立時將路伉、蕭任圍了個水
    泄不通，將那大街小巷照耀如同白日。

    　　秦亮亦道：「子遠！為何非要留書不辭而別。哥哥可有怠慢處？」

    　　蕭任聽了這話語，心頭憤恙，就怒目向秦亮道：「這事哥哥還要問我嗎？」

    　　秦亮聽了，面紅耳赤。馬通卻又叫道：「這事中恐有誤會。兩位務必等到天明，見
    了指揮使大人，再行離去。無論如何，亦待奉上了盤纏金錢，再離去不遲。」

    　　忽然又是幾十個卒子，縱馬奔跑前來。當前一騎上，有人大叫：「忠直！吾自忙於
    軍務，怠慢了你等。

    　　千萬見諒。如何卻急於離去？叫人好生憫悵。」卻是範昆，連衣帶都尚未繫好，在
    風中隨馬兒上下顛波舞動。

    　　路伉就道：「如何敢煩勞指揮。只因有師命在身，伉等心頭憂急，才連夜起行。更
    驚動了指揮好夢，實在是罪不容誅。」

    　　範昆連忙滾下馬來，前去執著路伉、蕭任的手兒道：「實在是有要事相面。忠直切
    莫多疑。快隨我去幕府。」

    　　路伉、蕭任就下拜道：「驚擾指揮，更竦動了幕府衛士，實非本意。只是掛年恩師
    等候，才不得不行。

    　　指揮若有要事，可就這兒商量。伉等已遷延多時，今夜必須起行。」

    　　那旁邊的一員黑面衛士卻大叫道：「指揮使大人抬舉你等，要你留下。你等不識好
    歹，卻煩勞大人唇舌。

    　　只要一聲令下，那千百把弓箭，就在你等身上作百十個窟窿。」

    　　範昆忙叱道：「住嘴！拿下了！膽敢對路大俠無禮。」那旁邊七、八個衛士就將那
    黑面大漢壓住，拖了下去。那黑面大漢猶不住喊冤。範昆還是拉著路伉、蕭任兩人手臂
    ，往城裡扯，說道：「有事！干係重大。

    　　務必要來幕府中一談。」

    　　路伉看那城牆四周站滿了卒子，都拿著弓箭對著自己。四周更擠滿了持槍帶刀的卒
    子。若真是硬幹起來，自己或可脫身，但蕭任難免重傷，更要損及儒俠門令譽。沒奈何
    ，只有和範昆回到幕府。

    　　於是數百單馬，蹄聲「踏踏鐸鐸」，迤邐向幕府付去。四更時分天氣，縣城中人熟
    睡方濃，都被這梆子響、人怒叱、馬蹄聲給驚醒了。但知曉是繡衣使者有警，都靜悄悄
    的待在家中，不敢出來觀望。只有那無知襯補小兒，在漆黑夜中不住哭啼。

    　　路伉、蕭任隨範昆回到了幕府中。又見那廳中燈火輝煌，擺了好酒好菜。範昆就讓
    兩人坐下。路伉立著說：「指揮有要事商量。伉等願恭聞其詳。待正事辦完，再行宴飲
    ，還不算遲。」

    　　範昆見推持不過，就向路伉說：「忠直！你隨我來後園中。」又向蕭任道：「子遠
    ！你且先用些酒菜，壓壓驚嚇。我與忠直隨後就來。」範昆就牽著路伉的手向後面行去
    。這幕府原也是借用大戶民宅。後面庭臺樓閣、小橋流水，是過了一院，又是一院。穿
    過了兩造院子，到了一座臨池而建的水榭。範昆讓路伉坐下。

    　　範昆就道：「我從軍三十餘年，攻伐兩越，掃蕩清除兩州盜賊。見過大小戰役不下
    二十餘場。僥倖活到現在，可說閱人多矣。對忠直可說是一見如故，沒見過像忠直這般
    的人品才氣。」

    　　路伉欠身道：「得指揮謬讚，不以小人為誅戮。伉實受寵若驚。」

    　　範昆又道：「忠直莫要忒謙了。古之儒者，始於修身、齊家，終於治國、平天下。
    則天下安危，黎民疾苦，皆常在儒者心中。忠直既有驚世才氣，何不以蒼生為念。老夫
    不自量力，願向朝廷舉薦。」

    　　路伉說：「伉長年生於草莽，於朝廷之事，向來格格不入。要是唸書斷句還自認可
    以。要說為朝廷辦事，恐力有未逮。」

    　　範昆又笑道：「忠直實在是謙謙君子。子夏說：「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昔
    年孔門七十二賢人中，子張、子貢都是發揚所學，造福蒼生，為師門添光彩。」可是又
    廣著眉頭，道：「另有一事，老夫卻是難於啟齒。」

    　　路伉心中凜道：「要到正題了。」口中就說：「指揮但說無妨。」

    　　範昆就說：「是關於令弟。」說著捻著鬍鬚，沉吟道：「令弟受內史府拘捕，自
    腋廷中逃脫，更私盜了西域天馬。長安已有公文發出。可是子遠為破泰山一事，立了汗
    馬功勞。這事我也好生為難。」

    　　路伉就道：「現今朝中受些酷吏舞文弄法，入人於罪。一旦進了腋廷，不問是非，
    只有受盡折磨羞辱，最終難逃一死。吾弟受了冤屈，無以自明，僥倖逃得性命，實在也
    是情非得已。」

    　　範昆只是沈默，捻著鬍鬚又道：「忠直才氣出類拔萃，何苦為師弟扛下這等干係？
    卻不自誤了前程？」

    　　路伉道：「我與子遠，親同骨肉。實不忍見其受刑罰傷身，誤了一世。」

    　　範昆又道：「不瞞你說。子遠的事，我已併在報捷奏章中，連同那銅鼎拓文，著千
    里馬一併送入長安了。

    　　早晚這一日就該有詔書下來。在奏章中，我將這次子遠協助繡衣使者破泰山群盜之
    事，備細說了。只盼陛下能體察下情，讓子遠將功抵罪。」

    　　路伉就拜道：「若得大人開脫吾弟此難，伉豈惜捨身報德。」

    　　範昆嘆了口氣又道：「這事須看著辦。你且莫擔憂。」

    　　兩人說了些話。範昆又問了些儒俠門中的事，於孟博的道德文章亦是多所稱述。不
    一會兒，看天色將明，兩人就又回到廳中。蕭任還坐在廳中等待，未敢先用膳。範昆忙
    讓路伉、蕭任坐，就要勸酒夾菜。範昆又說：「馬將軍、秦將軍都辛苦了整夜，快一同
    請來。」

    　　一會兒，那馬通、秦亮都在廳外候。範昆就教兩人進來，一同喝酒吃菜。才沒喝幾
    杯，那秦亮就到後頭淨手。忽然就聽卒子大叫：「不好！有刺客！」「大人！不好了！
    秦將軍叫殺了！給人在後院殺了！」

    　　範昆忙將將口內的菜肉吐在碗中，就出了廳外，往後院奔去。那侍從的卒子，連忙
    為範昆披上輕甲。範昆邊走著邊穿著衣甲，繫著布帶•路伉、蕭任、馬通連忙取了兵刃
    ，就跟在後面去看。

    　　到了後院，卻見秦亮睜大了眼睛，躺在地上。那咽喉間一道寸許長血紅口子。範昆
    忙問：「可有抓到刺客？」

    　　就聽路伉大喝一聲：「大膽！」就飛上了屋簷，向東北角奔去。只見那三條街外的
    樓頂上亦縱出一條人影，就往城外飛奔。蕭任就著黎明時的光影看去，就大叫：「是那
    紫衣女子！」說罷就取了兵刃，亦飛身上了屋脊去追。範昆要制止，已是不及。那女子
    躍上了城樓時，城中梆子警哨大起。守城士卒還弄不不清底細，就教砍翻了幾個。那紫
    衣女並不遲延，翻身就下了城牆。路伉大叫：「且慢走！」亦跟著跳下城牆。

    　　這其中就路伉武功最高，早將蕭任、馬通等拋在身後。那女子在前面縱身飛躍，如
    疾風中的花絮，片刻就在百步之外。但那路伉乃儒俠門首徒，內力豐沛綿長，如長江大
    河，不一時就追到了那紫衣女身後。這時到了一個黃土坡前，那紫衣女身行突變，向側
    移了三步。路伉大驚：「咦！」了一聲，就左一右二，連著跳了三步。只見身畔金光閃
    耀，恰恰躲過三鎖心環。路伉不待身行緩下，就雙腿倒蹬回來，凌空中向那紫衣女削出
    三劍。那紫衣女大驚失色，急忙身若飄蓬，「鏘鏘！」架開路伉長劍，隨翻身就如影隨
    形來刺路伉。路伉急伏身劃了數個劍花就向空中剿去。那紫衣女既飛騰在空中來刺路伉
    ，卻見腳下一片都是銀花，不禁花容失色。只有行險僥倖，翻身到蹤，將長劍刺到地上
    ，順勢彈出圈外。那紫衣女羞怒交加，又要再去拼鬥。忽聽旁邊一人緩緩說道：「丫頭
    ！人家已讓你一招了，就莫再打了。」

    　　路伉尋聲看去，見一人站在花叢之中，卻是那日大鬧泰山，將個江洋大盜徐勃整得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番天印項武義。那紫衣女看向自己持劍的手臂，衣袖已被路伉劃
    破了兩個窟窿，不禁怒形於色，狠狠的瞪著路伉。而路伉猝然發現大敵當前，一絲也不
    敢怠慢，只屏氣凝神看著項武義。

    　　這時聽「妖女休走！」蕭任仗著這些日浩然真氣的修為，先後和馬通亦奔到了土坡
    前。馬通雖然看見了項武義，可是卻不知是誰，也不以為意。就抽出了大環刀將那紫衣
    女圍住。蕭任看見那紫衣女，卻未看見隱在樹叢中的項武義。蕭任就喝道：「大膽刺客
    ！竟敢行刺指揮使範大人。」

    　　那紫衣女看了蕭任奔來，卻是呆呆著望了一會兒，然後回嘴道：「傻瓜！我殺得
    明明是個薄情無悻的漢子，怎麼又是繡衣指揮使﹖」

    　　蕭任聽了，一時丈二天神摸不著頭腦，於是又罵道：「還敢狡辯！明明是要刺殺指
    揮使大人。快隨我面官去。」

    　　那紫衣怒道：「笨蛋！要是那範狗官有個什麼薄倖之事，姑娘這柄劍旱不放他甘休
    。」

    　　忽然聽到項武義低沈說道：「丫頭﹗莫再使性子了﹗快走了﹗」

    　　那紫衣女雖是不情不願，看著蕭任，就狠狠瞪了一眼，然後走到項武義身邊。

    　　蕭任聽見聲音，轉過頭去看，見是番天印項武義，只是瞠目結舌，一句話也不出來
    。

    　　馬通卻是不悅，就叫道：「大膽刺客﹗還不束手就擒。」說著就持著刀去抓那紫衣
    。忽然「霹﹗哩﹗啪﹗啦﹗」馬通哀嚎在地，滾做一團，手臂大腿各是四條鞭痕。見那
    老兒要帶紫衣女走了，馬通就又叫道：「子遠﹗路大俠﹗快抓刺客﹗」路伉不敢去追，
    只是護在馬通、蕭任身前。就見項武義帶著那紫衣，三兩轉就消失在花叢之中。

    　　馬通就大叫：「你們兩怎可縱放刺客。這要如何對指揮使大人交代﹖」說著就要掙
    扎著爬起來。可是說只這一片刻，就聽那馬啼聲大起，遠望縣城上，揚起了漫天灰塵。
    路伉見是指揮使的旗幟，就向蕭任道：「子遠！你要快走！」

    　　蕭任聽著這話就愣在場中，道：「我要走了！那大師兄一起走！」

    　　路伉道：「範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就此走了。你快走！」

    　　馬通急得大叫：「子遠！蕭任！你不可以走！留下來，大家好商量。」可是怎麼掙
    扎，都動不了手腳。

    　　蕭任聽了這話，就趕忙往山路上跑。可是心中猶豫，跑了三步，還是停了下來。

    　　路伉厲聲道：「再不走，尚待何時？」

    　　蕭任想著為自己出京，太子殿下必定擔了不少干係，就回過頭來說：「師兄！一人
    做事，一人擔！我不走了。」

    　　路伉就嘆了口氣。馬通則是大喜道：「這才是好漢！真男兒！」

    　　不一時，果然範昆帶了大批軍馬，將那黃土坡前圍住。見蕭任還在，範昆亦是鬆了
    口氣。可是馬通還是不能動彈。路伉就將適才的情況向範昆說了。範昆前些日聽了泰山
    上泰一殿中的大戰故事，還以江湖附會傳聞等閒視之。可是今日看了馬通的樣子，聽了
    路伉的言語，再見到那布巾上的印記，就不禁深深發愁。範昆又問起那項武義的底細。
    路伉就說項武義、鍾離慶、與瀟湘紅娘子英寧分別是項羽、鍾離昧、與九江王英布的後
    人。三個人在三十餘年前縱橫江湖。後來銷聲匿跡，直到最近項武義、鍾離慶才復出江
    湖。那紫衣女看來是瀟湘紅娘子的傳人。

    　　範昆嘆氣道：「如此，又不知要鬧到什麼田地了？」

    　　不一時，眾人就只找了臺牛車，將馬通運回幕府。許多大夫來看，都看不出一個癥
    候。一直到第二天，那馬通才不藥而癒，可以下床行走。

    　　當日鬧到午時，就聽外面卒子報到：「天使來到！」指揮使範昆忙率眾人到正廳中
    迎接。聽鼓樂大作，迎接天使，蕭任卻是心兒怦怦跳，就如等候縣老爺判案一般。那
    天使中官打開簡冊，先宣讀了份慰勞的詔書。

    　　不外說體念官兵在外辛勞，現在破賊有功，加官進爵之類。通篇唸完，倒是未曾提
    到蕭任。眾官都是喜上眉梢，彈冠相慶。可是蕭任卻已汗濕遍體，不住發抖了。

    　　待到那份詔書念畢，卻又聽中官宣道：「侍郎蕭任聽詔。」

    　　蕭任慌忙下拜領旨。就聽那中官宣道：「皇帝賣侍郎蕭曰：朕聞：「君之待臣如手
    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君之待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朕自視無負於卿，卿奈何一日一棄朕而私出
    長安？近得繡衣使者書，言卿在泰山義行。朕甚嘉之。今有白頭上人言海上仙山一事。
    賜卿家青霞天馬，與宣旨黃門同赴蓬萊取藥。所需皆由繡衣使者處支應。功行序賞，不
    負斯言。」

    　　那些官員門聽了詔書，都來向蕭任道賀。天使就於繡衣指揮使幕府中，授予蕭任節
    杖等信物。蕭任卻還腿軟，許久站不起來。當日大夥兒又擺酒席迎接中官天使，更相互
    慶賀。

    　　蕭任心中疑懼參半，就和那中官採信，問內史府的事。那中官乘著酒興就說：「蕭
    大人真是福大命大。

    　　自大人離京後，右內史咸大人就大發雷霆，說內史府有內賊，把內史府搞得天翻地
    覆。後來陛下回了長安，那咸宜卻更加著魔了似的。把內史府中一個明成信的倒楣鬼吊
    起來打。那咸信後來受不了刑逼，就逃出去了，藏在上林苑中。那咸大人自恃得陛下信
    賴，過去辦過幾件大案子，就發了性子追到上林苑。還把箭都射在上林苑門上。」說著
    拍了手掌，道：「這下可是踢到鐵門板了。陛下大怒！判咸大人個大不敬，就把咸大人
    腰斬了。」說著又同蕭任敬酒：「後來蕭大人那件事，就沒人問，不了了之了。這還都
    是蕭大人作人好。在京中大家都幫著說話。蕭大人真是福大命大。今番帶摯小官去海上
    尋仙取藥，還要多照顧。」

    　　蕭任聽了，心中如釋重負。想著這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必得太子殿下之力甚多
    。又勞太子殿下煩憂，心中實在惶愧得很。

    　　當晚，路伉問起蕭任的打算。蕭任說，既有君命在身，現在身體又好了許多，就只
    有託路伉先去向師父告罪了。待取得仙丹，同京完事後，再去侍候師父。第二日，路伉
    就向範昆等辭行。範昆苦苦相留。路伉卻說：「那番天印沈寂三十餘年，今日復出江湖
    ，與金翅飛魔、紫衣女連成一氣，恐將有大亂。伉須尋得師父，詳細稟明原委，共圖計
    策。」範昆見留不住，只有嘆息放路伉離去。

    　　路伉臨行，頓首語範昆曰：「伉材質粗淺，蒙指揮謬愛，拔識於草莽之間。伉雖怯
    儒，敢不掏肺腑以報指揮盛清高誼。指揮以孫武、吳起之才，挾精鍊百戰之虎師，被山
    東盜賊如壓累卵，所向皆捷。惟山東盜賊非起於兵亂，而朝廷圖以軍馬威刑撫平之，恐
    亂將不止。古人言：「正本清源！」惟指揮明察焉。」

    　　範昆聽了這話，沉默不語。半晌，才搖頭嘆息，曰：「此非老朽一介武夫所能如也
    。」

    　　路伉又告誡蕭任諸般練功事情，更要蕭任小心那蛤蟆功的惡毒，要誠意正心，千萬
    不要誤入歧途，進了魔道。說不完許多話，兩人灑淚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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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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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