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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二十八回赤驥頓長纓，非無萬里委。悲嗚浪至地，為問馭者誰？  1/2】

    　　話說奧勝靡連著兩日攻打赤谷城，後來雖然退走，可是赤谷城內外也是傷亡慘重，
    直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當奧勝靡打到赤谷城外時，解憂公主、馮嫽、辛慶忌等人院忙退入城中。後來又聽
    說常惠與三百中國兵都被打得不知蹤影，江南莊院中的人更是不知所措。好歹等到奧勝
    靡退兵，翁歸靡又傳令，要解憂公主回到莊院。莊院外又是千長領兵把守。馮嫽等人還
    指望這一仗，能將翁歸靡的求和夢打醒，又眼巴巴的要入宮去求見翁歸靡。誰知翁歸靡
    還是一概不見。馮嫽癡立在王宮外，想著常惠已經叫打跑了，死活不知；右賢王、奧勝
    靡又在城外三十里處虎視耽耽；而翁歸靡卻還打算出賣解憂公主，完全棄結髮之情於不
    顧。馮嫽心意沮喪，悶悶不樂，就離開宮門，要出城回莊院去。馬車又轉了兩們街角，
    就聽馬蹄聲響起，看前西十幾匹馬兒馳來，到了身前十步，還不放慢步伐。馮嫽皺著眉
    頭，心中發怒，想是誰敢如此無禮？抬頭看去，卻是左夫人、泥靡、與好些騎士。馮夫
    人憤怒，卻瞥見左夫人冷笑而去。馮嫽怏怏不樂。回到莊院外，聽一個卒子跑來叫說：
    「馮夫人嫽﹗大事不好了﹗」

    　　馮嫽驚怪，想著：「還有什麼能更糟呢？」遂喝罵：「莫要大驚小怪﹗」

    　　那卒子叫說：「方才城中來了一隊軍馬，將元貴靡、萬年、弟史都帶走了。現在公
    主殿下正在房中哭泣！

    　　馮夫人快去勸解安慰﹗」

    　　馮嫽大驚，呆若木雞。半晌，問說：「他們將元貴靡帶到哪兒了？」

    　　那卒子說：「聽說要帶回宮中﹗」

    　　馮嫽罵說：「這禽獸！烏龜孫子王！只要兒子，不要親娘﹗一點人心也無！」一邊
    罵著，就一邊往後院行去。到了解憂公主房外，就聽婦人哀哭。馮嫽鼻子一酸，也嚎啕
    大哭，撲門而入。淚眼朦朧中，看解憂公主伏在床上哭泣。一旁幾個婢女都不知所措。
    馮嫽奔上前去，抱著解憂公主，大哭說：「這沒有良心的烏龜孫子王！還是改不了的禽
    獸性子！妹子好命苦呀﹗我也好命苦呀﹗我們好命苦呀﹗」

    　　解憂公主也抱著馮燎，哽咽哭喊：「他要我的命都可以，為什麼要拿走我的心肝、
    我的肉？我……，我好苦命！我的兒啊！我的弟史！沒有娘，奶也沒得吃！」兩個苦命
    女人哭作一處。

    　　哭了許久，馮嫽卻是越發氣悶，叫說：「我要去找那沒良心的國王算帳﹗我絕不饒
    他﹗」

    　　解憂公主只是哭泣：「我的兒！我的肉！娘沒有用﹗」六神無主，也無暇顧及馮嫽
    。

    　　馮嫽一邊哭泣，一邊跑出門外，自覺理直氣壯，心中想著要尋條出路。可是到了前
    堂，卻又不知該往哪裡去尋出路。徒然在前堂中來回踱步，心兒揪成一團，卻看不到活
    路。馮嫽氣餒，又坐在地上哭泣：「細君！

    　　細君！怎的走到如此田地？細君！細君！你還在看我麼？」又哭了半晌，眼淚也快
    枯乾了。馮嫽心思漸漸平靜，想起若是叫右賢王真的打入了赤谷城，這麼些年的心血都
    要化成灰燼，更要叫嵐奇麗那賤婢竊笑。馮嫽心中憤恨不置。又想到答赤靡死傷了好多
    人馬，現在也不知流落何方？馮嫽仍然一籌莫展。

    　　馮嫽無聊已極，看天色尚早，就叫僕從準備了些香燭果子，騎馬往山上行去。那守
    門千長看馮嫽又要出去，就問：「馮夫人要去哪兒？」

    　　馮嫽不耐說：「我去哪兒，可不須向你說！」

    　　那千長只奉命看守右夫人，於是笑著說：「馮夫人一路可要小心！賊兵還在四處出
    沒，燒殺擄掠，時有所聞。」

    　　馮嫽狠狠瞪了那千長一眼，罵說：「走狗！」就自顧自的與僕從，望山上走去。耳
    畔卻還聽那千長的訕笑。

    　　行不上一個時辰，到了那半山腰上，看兒細君的墳塋在前，四周已經長滿了長長的
    夏草。馮嫽叫從人將兩旁的雜草拔淨，又將兩旁樹木修剪整齊。看墓前開了幾朵白花，
    盈盈婷婷，倒是可喜。馮嫽就喃喃唸著：「細君﹗細君！你走了也十九年了。嗨！遠兒
    也不知到了哪兒？放下我一個人，在這兒受苦！」想著，想著，就流下眼淚，說：「那
    年遠兒來到烏孫，原本以為是老天爺安排，叫我們團圓在一起，永遠不分開。誰知，天
    不從人願，叫你早死，然後遠兒又沒了蹤影。現在只有我孤單單一個人，我怎麼辦？」
    輕聲哭泣，又說：「現在你的大仇未報，叫嵐奇麗那個賤婢快活逍遙。我好恨！好恨！
    細君！細君！你可知那老賊和奧勝靡，聯手來打赤谷城了？我可怎麼辦？」哭了一陣，
    又回頭望著山下的赤谷城。

    　　那旁邊一個僕從說：「主人！這墳前的花朵，長得十分稀奇，可要拔掉？」

    　　馮嫽沒有回頭，答說：「不要拔了！長了這麼好看的花兒，也是難得。留給公主吧
    ！」

    　　那僕從又說：「可是這花兒不似長出來的。主人看，拔出來了，沒有根的。」

    　　馮嫽聽這話兒，詫異中回頭看著，問說：「這花兒沒有根？」

    　　那僕從又說：「是有人插上去的。」

    　　馮嫽自言自語：「是誰插上去的？難道還有旁人會來看顧細君？」於是看著那花兒
    ，問：「你可知道，宮中、莊中，有誰常來？」

    　　那僕從說：「小人不知道！」

    　　馮嫽心兒撲撲的跳著，覺得彷彿有團迷霧，迷霧外有團朦朧的光影。馮嫽說：「你
    們將花兒帶回去。」

    　　說著，就上了馬兒，與眾人一道回了莊院。

    　　到了莊院中，馮嫽將幾個留守的軍吏叫來，問：「你們中，有誰上山，看顧細君公
    主的墳塋？」

    　　那幾名軍吏說：「以前馮夫人吩咐要照看公主的墳墓，莊中都有派人，每旬日去打
    掃一番。今年春天，因為又起了戰端，就沒有人再上山了。馮夫人恕罪責個﹗」

    　　馮嫽又問：「赤谷城中，可有人去看公主的墳墓麼？」

    　　那帶頭的軍吏答：「沒有聽說過！馮夫人可是看墳墓上有什麼不善？馮夫人吩咐下
    來，我們明天就去修理。」

    　　馮夫人搖搖頭，說：「我今日在墳墓旁，看兒有人插了幾朵花，不知是何人插的？
    因此召你們前來問話。

    　　你們暫且退下﹗」說完，兀自楞楞的看著手中的白花。

    　　等那幾名軍吏退下。那旁邊一個僕從說：「主人若是喜歡這花朵，可以差人去城中
    叫些販花郎來，一定找得到。」

    　　馮嫽愣愣說：「只怕找不到採花人。」

    　　那僕從巴結說：「主人不要擔憂！我這就去城中找販花郎﹗」說著，也請了一枝花
    ，就騎馬往莊外馳出。

    　　馮嫽還是癡癡的望著手中的白花兒。

    　　過了半個時辰，聽外固叫喊：「主人﹗販花郎來到！」看外面帶進了一個六十餘歲
    的老兒，兩肩上挑了一個扁擔的各式花卉。那僕從說：「主人！這老兒是最老成的蒔花
    人。可是偏偏沒有賣主人要的。主人看，這兒還有許多，更漂亮的。」

    　　馮嫽看那賣花老兒來到，就問：「老翁！你可有賣這枝花？」

    　　那僕從還搶著說：「他說這種野花，尋常少見，並不販賣。主人看這籃中還有好多
    豔麗的花兒！」

    　　馮嫽瞪著那僕從，斥說：「住嘴！」然後，將花兒遞給了那販花老者。那僕從自討
    沒趣，趕忙低頭站在一旁。

    　　那販花老者，將花兒取在手中，在眼前轉了轉，又在鼻前嗅了嗅，然後說：「這花
    兒少見﹗本地沒有，尋常是長在很遠的地方。」

    　　馮嫽問：「有多遠？」

    　　那老兒說：「翻過了天山，山上有座湖，湖邊長了許多。其他哪裡還有？就不知道
    了。」

    　　馮嫽從懷中取出了一些碎金子，說：「多謝老伯！」將金子遞給了那老者，說：「
    老伯一定要帶我去看那山中湖泊﹗」那老兒遲疑。馮嫽又拿出了一塊玉佩，塞在那老兒
    手中，說：「萬事拜託﹗老伯不要推辭！」

    　　那老兒問：「夫人可何時要去？」

    　　馮嫽說：「即時就去。」

    　　那老兒說：「我可得回家交代兩句！」

    　　馮燎約那老兒一個時辰後，在山前大路上相兒，然後交代僕從準備馬車、馬匹，說
    要上山。那幾個僕從慌張說：「主人！這會兒兵荒馬亂，道路十分難行。還有虎、豹、
    獅、熊各種野獸，都飢餓著尋找吃食，很是兇惡。主人不要上山！」

    　　馮嫽睜大眼了，喝叱：「不要多說了！快去準備﹗」那幾個僕從知道這個主人的脾
    性，不敢違拗，只有準備去也。過了半個多時辰，馮燎就出了莊院。那守門的千長看馮
    嫽一日進進出出，也就不問了，只是看著訕笑。馮嫽冷笑一聲，催促馬車疾行。一會兒
    ，到了那山邊大路上，看那販花老者已經騎著一匹黑驢等候。

    　　然後那老者就在前面帶路，緩緩的前行。馮嫽屢屢催促疾行。可是那山路盤桓上昇
    ，越來越高。如此走了五、七日，漸漸接近雪線，路面流著融雪，夾著土石，分外難行
    。幾個僕從也只有下車，忍耐推車前進。到了夜晚，更是冰寒難耐。幾個僕從部吱吱有
    怨聲。馮嫽只作沒有聽見。

    　　眾人跌跌撞撞，又走了七、八日，才翻過了山脈。那販花郎說：「再走兩日，前方
    有個湖泊，四周長了許多這種白花。」馮嫽聽了，心頭莫名的撲撲緊跳，耐不住性子，
    時時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好像伸長脖子，就可以早點望到。又時時回頭問那老者：「
    還要多久？」好在那老者性子頂好，都耐心回答。

    　　過了兩日，果然望見遠方一塊碧玉，懸在天地雲霧飄渺之間。那幾個僕從看了，都
    嘖嘖稱讚好水。又行了半日，到那湖泊邊上，看周圍廣大，卻哪裡有人煙？那老者就說
    ：「夫人﹗你看那北面林中，長有一片白茫茫的花朵，好似氈毯一般。」馮嫽哪有心情
    看花，還在四處尋找人煙。看看已過午後，只怕太陽就要西下，馮燎就要馬車沿著湖邊
    行駛。可是那湖邊道路似有若無，更十分狹窄，走了幾步，就將車淪陷住。馮嫽不耐煩
    ，只有換了馬兒騎，與僕從、老者沿著小路前行。那僕從疑惑：「夫人不是要找花麼？
    」「夫人看那兒有花﹗白花！一模一樣的。」「夫人走過頭了，就在路邊。」馮嫽卻是
    一句話不說，只是皺著眉頭。

    　　走了半個時辰，忽然聽前面傳來山歌。馮嫽大喜，縱馬奔去，看前面一個獵人。馮
    嫽心兒狂跳。那獵人回頭望著馮嫽，卻是個胡兒。馮嫽大失所望，緩緩馳到那獵人身前
    ，問：「老丈！可有看見漢人，像我一樣，黑頭髮、黑眼珠、丹鳳眼，住在這湖畔？」

    　　那獵戶盯著馮嫽看，許久才說：「翻過了前面那小山坡，右邊有片桃林，穿過桃林
    ，溪邊有戶人家。」

    　　馮嫽大喜，也不及言謝，就催趕馬匹奔走。那僕從、販花郎看馮嫽行止怪異，都驚
    愕不知所以，趕忙在後追趕，叫說：「夫人莫要踏空了，顛了馬兒，驚嚇了夫人！」馮
    嫽全不理會，直奔過山坡，右邊果然一座好桃林。馮嫽分枝拂葉，放緩馬步前進。過了
    會兒，果然看前面依稀間一個人家。又前行了十餘步，馮嫽就放下馬匹，牽著馬兒往前
    走著。看那人家漸漸清晰，桃枝編就的籬笆，關著一扇柴扉，聽裡面有娃兒的叫鬧聲。
    馮嫽上前推開柴扉，看兩個娃兒在院中玩耍。馮嫽呆呆的看著那兩個娃兒。一個男的大
    約三歲，一個女的大約五歲。那男娃兒抓著瓦罐，依依呀呀的叫著：「戴帽子！戴帽子
    ！」

    　　那女娃兒就叫喊：「娘！娘﹗阿弟又在玩弄醬菜罐子。」說著，就去抓那男娃兒頭
    頂的罐子，口中叫說：「不可以！不可以！」

    　　那男娃兒哭哭啼啼：「我的帽子！我的帽子﹗討厭！討厭﹗」還抓著醬菜罐子不肯
    鬆手。可是到底不及那女娃兒力大，幾番扭轉，就給那女娃兒搶了去。那男娃兒破著眼
    鼻眉毛嘆哭。馮嫽看著那男娃兒的眼鼻眉毛，覺得……，然後馮嫽也嚶嚶哭泣起來了。

    　　那女娃兒聽到馮嫽哭泣，就回頭看，然後大叫：「娘﹗有客人﹗」說著，往屋裡跑
    。就聽腳步聲起，看一個略顯豐滿的婦人站在屋門內，呆呆的望著馮嫽。馮嫽也呆呆的
    望著那婦人，半晌，叫說：「英姑娘！」

    　　那婦人大怒，咬著牙，步出門外，將那男娃兒夾在腋下，轉回房中，將門兒緊閉。
    那男娃兒還再哭喊：「我的帽子！我的帽子！」

    　　馮嫽還輕聲叫喚：「英姑娘﹗英姑娘不要發怒！」又叫了幾聲，卻聽那婦人在屋內
    大叫：「妳快走！妳快走！」馮嫽又說：「英姑娘﹗我好不容易到了這兒﹗」那婦人又
    叫說：「妳再不走，我就將妳打走！」馮嫽又哭泣說：「英姑娘！妳不要發怒！」就聽
    門兒「依呀」開啟，看那婦人拿著掃帚，走到馮嫽面前，問：「妳走不走？妳不走，我
    要打人了！」

    　　馮嫽說：「英姑娘﹗我走了好久，才找到這兒﹗妳不要發怒﹗」

    　　那婦人就一手持著掃帚，一手推著馮嫽，擠扯間將馮嫽押出籬笆外。那門外兩個僕
    從看著主人被欺侮，都叫喊：「惡婆娘﹗妳好大膽子，欺侮我家夫人？」握了拳頭，就
    要前去護主。誰知馮嫽大罵：「你們不要過來﹗」臉上還涕泗縱橫。那兩個僕從都摸不
    著頭腦，張口結舌。

    　　那婦人將馮嫽捻出了門外，就將籬笆門緊閉。馮嫽索性在柴扉前哭嚎，與那房中的
    男娃兒相應和。哭了片刻，又聽裡面罵說：「賤人！妳快走﹗再不走，我就拿刀殺了妳
    ﹗」馮嫽還是不停哭泣。又聽重重的門兒撞擊聲，看那婦人手上提了菜刀，跑出籬笆外
    ，抓了馮嫽的衣領就往外拖。那兩個僕人看了目瞪口呆，猜不透哪兒來了這惡婆娘，就
    要行兇。兩個僕人趕忙趨前，搖手叫喊：「女強人﹗女壯士﹗妳不要發怒！我家主人乃
    是金技玉葉。妳要多少錢財，都可以商量。妳快放了我家主人。」

    　　那婦人哪裡肯聽，扯著馮嫽的衣領，又推又拉，押出了桃林，然後將馮嫽丟在路上
    。又罵說：「我警告妳！妳快走！否則就將妳砍成八塊，丟到湖裡﹗」看馮嫽還是坐著
    不動。那婦人又將馮嫽提了起來，往路上推去，還叫喝：「走呀！走呀！妳有腳呀！」
    馮嫽叫推了出去，只有一邊啜泣，一邊緩緩走著。

    　　回頭看那婦人消失在桃林中，馮嫽又停了腳步，只是沒有停止哭泣。那兩個僕從試
    惶誠恐，跑出來，問說：「主人！這敢莫是女強人﹗我們趕緊回去吧！」

    　　老販花郎也說：「夫人！這婆娘看似不好相與。夫人快快走吧﹗」

    　　馮嫽擦著眼淚，說：「你們回馬車上等我上那兩個僕從睜大四隻眼，兩張嘴，互相
    對看，不知是自己聽錯了，還是自己在作夢。馮嫽又喝叱：「快去！」那兩個僕從，才
    與老販花郎離去。臨去，還說：「主人要小心﹗那婆娘十分兇惡，不是善類！」

    　　馮嫽看僕從與老販花郎離去，就又走入桃林，遙遙望著那茅屋籬笆。找了捍桃樹，
    蹲下來，抬頭望著那茅屋。這一蹲，等了近個把時辰，才看到一個褐色人影在溪邊走動
    ，可是在林木掩蔽下，卻看不清。那人影走到了籬笆邊上，就推門入內。馮嫽緩緩站著
    起來，又往籬笆門走去。然後推開柴扉，看院中並無一人。馮嫽扶著柴扉，想要觀望那
    茅屋中的景象。

    　　忽然，那屋門又猛然彈開，看英齊張牙舞爪跑來，抓著馮嫽就往籬笆外拖。

    　　馮嫽大叫：「英姑娘！妳不要發怒﹗」

    　　英齊也罵說：「妳這賤丫頭！陰魂不散﹗」

    　　忽然聽一個男人說：「阿嫽？阿齊！不要折騰了。」英齊停下手，怒氣沖沖的看著
    茅屋前。馮嫽也轉頭看去，見茅屋柴門前站著個漢子，身披鹿皮衣，羌皮帽，臉孔黝黑
    ，卻真是蕭任。英齊用力跺腳，往屋內走去。馮嫽看見蕭任，忍不住又是哭了起來。

    　　蕭任說：「阿嫽不要哭了！妳走了大老遠路，快進來休息。」說著，敞開屋門，要
    馮嫽進屋。馮嫽擦著眼淚，走到屋內。看當中一張桌子，四周鋪著獸皮。牆上掛著羌皮
    、熊皮、長鉤、弓箭等。後面還有廚房、與兩間內室。蕭任讓馮嫽坐下，然後取來杯子
    ，倒了水，送到馮嫽面前，說：「山中只有泉水！」馮嫽環顧四周，輕輕吮了一口冰涼
    的泉水。蕭任又問：「妳怎麼找到這兒？想必走了不少路吧？」

    　　馮嫽「哇﹗」大哭出來，說：「子遠！你好狠心！你將我一人丟在草原上。哇﹗我
    好可憐﹗遠兒﹗你好狠心！」

    　　聽廚房中傳來罵語：「哭什麼哭﹗」菜刀用力剁擊砧板，「咚咚咚咚」。

    　　蕭任低聲說：「阿齊脾氣大些，妳不要在意﹗」

    　　馮嫽擦乾眼淚，又問說：「你都兩個娃兒了。那男的叫什麼名字？眉眼長得就像你
    一般。」在菜刀大聲剁擊「咚咚咚咚」中，有些話也聽不清楚。

    　　蕭任說：「男的叫阿延，女的叫阿姜。」頓了頓，又問：「阿嫽也有好幾個兒女了
    吧？」

    　　馮嫽說：「我只有兩個女兒，都比阿姜要大。」說著，又哭了起來，說：「我和細
    君兩個，來到西域苦熬。那年，天送你來到烏孫，我只當是大夥兒可以團圓，永遠不分
    開。以後還可以結成兒女親家。誰知聚聚散散，又總湊不在一起。後來，後來……，嗚
    嗚嗚﹗細君死了！可是你又很心，將我一人丟下。遠兒！你好很心！」

    　　又聽廚房中，英齊罵說：「哭什麼哭﹗不要面皮﹗人家要吃飯了，還賴著不走。」
    聽鐵器、鍋碗撞擊的「叮叮咚咚」。

    　　蕭任又勸說：「阿嫽不要哭了。妳走了好些路，我待會兒剝隻獐子來下菜。山野中
    ，也沒有好招待的。」

    　　馮嫽哭說：「我怎能不哭？我怎能不傷心？你一個人在這兒快活，你可知山下鬧成
    什麼樣子？我就要死了，要給殺了。眼看細君留下的一點基礎，都要教匈奴人給夷平了
    。」

    　　蕭任沉默半晌，說：「我在山中許久，也管不了了。」

    　　馮嫽哭說：「你就說這樣狠心話！你把細君都拋在腦後了。現在右賢王、奧勝靡打
    到了赤谷城外，莊院中被劫掠一空。你卻好像沒事一般！你好狠心！」蕭任還要張嘴，
    馮嫽又搶著說：「還有，還有常惠﹗他作使者，聯絡朝廷與烏孫同盟。誰知，也叫奧勝
    靡打跑了，到琨在下落不明，死活不知。」

    　　蕭任問：「常哥哥！常哥哥也來了麼？」

    　　馮嫽說：「你還記得他麼？他好幾次救你。現在他死活不知，你也狠很心把住事忘
    了。」又擦乾眼淚，回頭望著廚房，看廚房門前，兩個小娃兒睜大了眼睛，探頭在看。
    馮嫽就招手說：「阿姜、阿延！過來！姨看看！」那女娃兒看馮嫽招手，就趕忙躲進廚
    房中。倒是那男娃兒還怔怔的看著馮嫽。馮嫽就將手腕上的鑲王金鐲子剝下，招手說：
    「阿延！這給你玩！」

    　　蕭任說：「阿嫽！不要給小孩這些！」

    　　馮嫽說：「不打緊！不值什麼！」又招手，說：「阿延過來﹗姨抱抱！」阿延看著
    那亮晶晶的手鐲，就澀澀的往馮嫽走來。

    　　蕭任又說：「阿嫽！不要這樣﹗」

    　　馮嫽看阿延走近，就將阿延抱起在腿上。阿延抓著金鐲子，在手中把玩。馮嫽輕輕
    摸著阿延的頭髮。阿延又將金鐲子放在頭上，看著蕭任說：「帽子！帽子！爹！帽子﹗
    」馮嫽呵呵笑著，說：「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忽然聽「乒乒丘乓」，看英齊從廚房中重步走出。到了馮燎面前，劈手將阿延抱走
    ，叫嚷：「進來！進來！」又將那金鐲子用力從阿延手中拔出，摔在地上。

    　　馮嫽趕忙說：「不打緊的﹗不值許多！給孩子玩耍吧﹗」還想要再塞回阿延手中。
    阿延揮舞著小手，大哭：「帽子﹗帽子﹗」英齊一邊罵著：「再哭！再哭，打死！」轉
    身回到廚房。可是阿延在廚房中還是嚎哭不止。就聽「劈劈啪啪！」阿延尖叫：「娘打
    我﹗娘打我﹗我要爹！」馮嫽看這光景，神色十分尷尬，輕輕嘆口氣，說：「英姑娘還
    是記恨我！」

    　　蕭任笑笑說：「沒事的﹗」

    　　馮嫽又說：「子遠﹗你和我回去，好麼？」蕭任不答話。馮嫽說：「你在這山中，
    生活清苦。何不與我下山，一起替朝廷辦事，我們也算團圓。」

    　　蕭任說：「我已經……﹗唉﹗不要說了！」

    　　馮嫽說：「你要是擔心丟失節杖之事，我和公主都可以保你。現在朝中都是你的舊
    交。大將軍霍光、後將軍趙充國。再加上故車騎將軍金日磾、故丞相田千秋。你還有什
    麼好怕的？」

    　　蕭任垂目下視，說：「我現在已經息了心。」

    　　馮嫽說：「你莫說這話﹗你這般才幹人品，要立番功業，有何難哉？這次如果再替
    朝廷立了大功，朝廷就要大大封賞。」看蕭任不言，馮燎又說：「你若是下了山，阿延
    、阿姜都可以讀書，錦衣玉食。你自己要吃苦，可有想到兩個孩子？」

    　　蕭任遲疑，說：「小孩……，在這山中長大，也沒有什麼不好。」

    　　又聽腳步重重踏地，看英齊走出廚房，到了桌前，對馮嫽大叫說：「喂！妳還不快
    走﹗人家要吃飯了，可沒有妳的份！妳快走！」兩個眼睛，瞪得好似門神。

    　　蕭任說：「阿齊﹗馮夫人遠道而來，我們得招待一餐。」

    　　英齊罵說：「這個惡丫頭又來糾纏﹗妳若再不走，待會兒我就攆妳走！」說完，又
    走回廚房，聽鍋碗瓢盆「空隆」作響。

    　　蕭任說：「阿嫽不要見怪﹗待會兒，與我們吃點野味。」

    　　馮嫽卻又流著眼淚，哭泣說：「子遠！你不管我的死活，你狠心不管我。可是你難
    道也忘了細君麼？當年常惠幾次救你脫困，你如今卻要棄他不顧。難道你也忘了？你好
    狠心！」蕭任只是嘆氣、搖頭。馮嫽又哭說：「還有莊院上的勇士，你一手將他們帶到
    這兒。他們與你吃盡了苦頭，可是現在你不帶他們回鄉，反棄他們於不顧。右賢王就要
    殺來了。他們的白骨都永遠要埋在黃沙之下，作鬼也不能回故鄉。子遠﹗你好狠心！

    　　罷了﹗罷了﹗我就與他們死在一處。」

    　　聽「砰」巨響，就看英齊拿著掃帚，跑出廚房，口中罵說：「囉哩巴嗦﹗妳再不走
    ！我要打人了！」舉起掃帚來，作勢就要朝馮嫽打下。馮嫽低著頭，不說話。英齊揮舞
    著掃帚，叫說：「臭丫頭！妳快走﹗天還亮著，再晚就走不成了。妳快走！我就要打下
    去了。」

    　　馮嫽緩緩站了起來，眼淚卻止不住的涌出。慢慢走到房門邊，回頭看去，見英齊還
    高舉著掃帚，睜大了眼睛，齜牙裂嘴。忽然看蕭任起身，取下牆上的掛刀、弓箭、及兩
    塊肉脯。

    　　英齊大叫，「你要幹什麼？」

    　　蕭任說：「我下山一趟，儘快回來﹗」

    　　英齊大罵：「笨蛋﹗你要去哪兒？」

    　　蕭任說：「我去去就回﹗家中，妳多照看，小心溪邊。」說著，走到門邊。

    　　英齊咬牙，連珠罵說：「好！好！你若是出去，就不要回來了。你死在外頭好了。
    你去找你的公主好了。

    　　你死在外頭好了。你永遠不要回來了。一蕭任低聲說：「我個把月就回夾。」與馮
    嫽走出屋外，將柴門掩上。看著天色已暗，蕭任、馮嫽在桃林中，依著月光前行。馮嫽
    擦乾淚水，臉上有了笑意。

    　　出了桃林，馮嫽說：「我在前頭，有馬車、馬匹。」看著蕭任不說話，馮嫽問：「
    我看英姑娘爆烈的性子，子遠這些年也受了好些氣吧？」

    　　蕭任走著，答著：「她其實性子不壞。」

    　　馮嫽又說：「我看你在山上生活刻苦，英姑娘脾氣又壞。你要是下山，我就放心多
    了。」

    　　蕭任說：「阿嫽莫提此事了。」

    　　馮嫽看不出蕭任臉上的表情，只有說：「我都是替你擔憂。」

    　　當晚，馮嫽叫僕從讓出馬匹，給蕭任騎乘。那老販花郎還是騎著黑鑪。兩個僕從擠
    在車上駕駛。幸虧蕭任路徑熟悉，即使在黑夜中也走了個把時辰。然後眾人就在山拗中
    休息過夜。接著十日，出了天山，又一路下坡。到了山腳下，又看四處都是鐵騎奔馳。
    蕭任看惰況不善，就叫馬車先藏在谷中，然後自去探信。

    　　蕭任潛行到赤谷城外，看東、西、南三面外都立著大營，靈鴉旗四處飄展。北面瀕
    臨闐池，沒有敵軍。

    　　遙望赤谷城上，雉埃間隱隱現出守城軍士的盔甲、戈矛。蕭任心中奇道：「匈奴兵
    不知都在何處﹖又沿著山腳濬行往東。不久看煙塵高張，一大隊騎士行來。蕭任趕忙躲
    在山壁樹叢中，看那隊騎士大約有一百人。

    　　那帶頭的百長神情十分彪悍，打著靈鴉旗。看後面許多馬、牛、羊、駱駝，還有婦
    人的哭泣聲。蕭任猜測這般兵卒都是出去搜刮軍糧的。略略計數，估計那群牲口只有二
    十頭左右。又看三個叫綁在馬上的婦女，滿臉污泥，也不是青春年少的姑娘家。

    　　待那人馬行過，蕭任又往東去。沿路又遇著了幾隊奧勝靡的騎兵。大者千人，小者
    數十。奔馳而過的，大約都是巡邏執警。緩緩行走的，多半是擄掠人口、財貨。過了一
    會兒，又看十幾個奧勝靡烏孫兵，沿著山徑，扛著獵物下山。獵物也稀少的可憐，只有
    些七、八隻野雞、一隻幼羌。沿路所兒，大抵若此。

    　　又往東走了十餘里，漸漸看到許多匈奴騎兵，結隊呼嘯奔馳。蕭任縱起浩然真氣，
    在樹梢間奔竄，跟隨那些匈奴騎兵。不久，聽馬匹奔騰，野獸哀鳴，看七、八隊匈奴騎
    兵集結在一個小山丘前圍獵。看那七、八隊騎兵繞著圈子，向圈中放箭。蕭任爬到高處
    樹梢，看圈中是一狼群，叫弓箭射得亂滾亂竄。然後聽號角聲吹起，看那圍獵騎兵紛紛
    收起弓箭，取出長矛，衝入圍中刺殺野狼群。那些野狼原來就叫弓箭射得死傷累累，在
    看到騎兵奔來，更是四處驚散。那七、八隊騎兵卻不停留，一隊隊如走馬燈似的，穿入
    穿出。只三個輪迴，將那群野狼都殺成肉片。蕭任看著右賢王的兵馬訓練精良，暗暗心
    驚。

    　　看著天色漸晚，蕭任回頭往西走。到了赤谷城邊時，已然昏暗。蕭任繞到了黑松林
    中，遙遙望著江南莊院。看江南莊院叫燒毀了一角，幾個奧勝靡部下烏孫兵在四處搜尋
    。蕭任不勝歙噓。然後，蕭任僭行到了山腳下，尋著了馮嫽等人。馮嫽等人正啃著肉脯
    。看見蕭任，馮嫽叫道：「子遠！你去了哪兒？怎麼這時刻才回來？」

    　　蕭任說：「我大約探了下敵情。」

    　　馮嫽問：「如今該怎麼辦？」

    　　蕭任說：「我打算今夜漕入赤谷城，求見烏孫王。」

    　　馮嫽說：「最好！我與你一道進城。」

    　　蕭任說：「城中不知景況如何。阿嫽還是不要進去。」

    　　馮嫽說：「我一定要進去。如果赤谷城完了，我也不愿活了。」

    　　蕭任看馮嫽意氣堅決，覺得無法阻攔，於是點頭，道，「等到天色全暗，我們就入
    城。」

    　　那兩個僕從慌張問：「主人﹗我兩該到哪兒去？」

    　　馮嫽說：「你們自去求生。」說著，從懷中取出些碎金子，交給僕從、老販花郎，
    說：「等到殺了右賢王後，你們再來尋我。你們快走！快走！」兩個僕從、老販花郎拿
    了金子，就駕著馬車、騎著驢子，往山上去找藏身處。看僕從走遠，馮嫽就望著蕭任，
    說：「蕭郎﹗我們就入城吧！」蕭任就要馮嫽上馬，然後牽著馬兒，沿著山腳，繞著赤
    谷城走。過了西城門，到了闐池邊。然後沿著湖邊，到了北城門外，已經接近黎明時分
    。蕭任要馮嫽壓低身子，兩人悄悄的往城門伏行。到了百步外，聽城頭上大叫：「城下
    何人？報上名來！」

    　　馮嫽就圈著嘴兒，大叫：「馮夫人與校尉回來了！」

    　　那城上又叫嚷：「走到城下﹗」看城頭雉堞間，都擠滿了張弓待射兵士，將一支支
    羽箭指向蕭任、馮嫽。

    　　蕭任將馬兒牽著，快步走到城門下。

    　　馮嫽又抬頭大叫：「快開門！我是馮夫人，與校尉要進城。」

    　　城上守將探頭問：「校尉？什麼校尉？」

    　　馮嫽大叫：「還有那個校尉？漢烏孫校尉蕭任﹗」

    　　那守將在雉堞間張望，睜大了眼，然後叫：「開門﹗」就看城門開了一線，透出幾
    桿戈矛。蕭任就牽著馬兒，與馮嫽進了城門，看四周都是挺著戈矛的烏孫兵。那守將「
    咚咚咚」跑下城樓，走到蕭任身前，張大了眼兒，叫說：「校尉！真是校尉！」當年蕭
    任獻計，在霧中大破奧勝靡與烏孫諸部聯軍時，這名守將還只是個尋常軍士。如今十二
    年過去了，這守城將軍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忙大叫：「通報相國！通報大王！

    　　說校尉回來了。」

    　　蕭任說：「謝將軍通報！我送馮夫人到府，就去拜見大王。」

    　　那守將說：「校丞現在東城駱駝街上。」又指著旁邊兩個卒子，叫說：「你們送校
    尉、馮夫人，去尋漢朝校丞。」兩名卒子領命，就趕在前面帶路。轉了幾條街，看路上
    行人蕭條，到處都是兵士擁擠在狹窄的街道上。然後看些中國卒子，馮嫽就大叫：「你
    們幾個！快去通知大夥兒，校尉回來了。一那幾個卒子回頭看是馮夫人、蕭任，個個都
    目瞪口杲。然後幾個人往回跑，叫喊：「馮夫人回來了！」「校尉也回來了！」又走了
    半條街，就看好些莊院中的卒子都前奔來，叫喊：「馮夫人！馮夫人！」「校尉？那侗
    校尉？」「真的是校尉？」

    　　蕭任看那些卒子中，有老的，多半是當年自己親手帶來西域的；有年少的，則多半
    不識。那些年老的卒子跑到蕭任身前，都行著禮，叫說：「校尉！校尉！」「校尉可回
    來了﹗」「校尉又來帶領我們了！」「校尉帶我們去打仗！」蕭任看那些舊部，昔年都
    是中壯年歲，卻如今都已經頭髮花白，在塞外風雪黃沙中磨出了老態。蕭任忍不住心中
    激盪，輕輕的握著那般老卒的手兒、肩頭、手臂。好幾個老卒都擦著眼淚，不住行禮，
    哭說：「校尉身子可好？」「校尉還是一樣硬朗！」蕭任努力鎮定，但還是淚珠兒滑出
    眼眶，看著舊日部屬，叫說：「你們好！大夥兒好！鄭求、廣意﹗你們都好﹗都還是一
    樣硬朗﹗」還逐一叫喚那些老卒的名字。那些卒子也似蜜蜂一般，國著蕭任打轉。勉強
    行走了十餘步。馮嫽也擦著眼淚，叫說：「快帶路！快帶路！」

    　　忽然聽一個爆雷也似喝響：「大膽逆賊﹗快快將逆賊蕭任捕下﹗」蕭任抬頭望去，
    見一個壯大軍吏，如黑塔一般站在路中間，旁邊幾個年輕卒子。那軍吏就是校丞辛慶忌
    。圍繞在蕭任四周的卒子紛紛靜下來退讓。

    　　就聽馮嫽叫喝：「子真不得無禮！」

    　　辛慶忌大叫：「馮夫人﹗這賊子以前縱放不法，棄節潛逃，更殺了許多江湖人物。
    馮夫人不要阻攔﹗」

    　　馮嫽說：「這些都是一面之詞。皇帝即位以來，又已經大赦天下。你再要是對校尉
    不敬，我就和你不干休。」說完，凶巴巴的瞪著辛慶忌。辛慶忌看馮嫽蠻橫，倒是不敢
    便動手。馮嫽又說：「現在大敵當前，你們兩個要是有什麼過節，現在都要放下。子真
    ！你要是再胡鬧，我就叫烏孫王、右大將都寫下奏章，把你亂罵一頓。聽清楚沒有？」
    辛慶忌悻悻然，卻沒奈何，只有狠狠的瞪著蕭任。馮嫽又叫喊：「現在快快迎接校尉回
    府！校尉還要見烏孫王。」辛慶忌隱忍怒氣，轉頭在前導引。那些老卒都歡欣鼓舞，簇
    擁著蕭任前進。

    　　一忽兒，看一處破落大院，中有重樓三兩處。蕭任、辛慶忌、馮嫽入了大院，就看
    解憂公主在當中重樓階前相迎。蕭任院忙下拜，說：「任拜見右夫人公主殿下﹗」那大
    院自然不及江南莊院寬大，許多士卒都在院落中聚集歇息，亂哄哄的十分雜亂。

    　　解憂公主說：「快起來！快起來！姊姊也回來了。」就要蕭任等人同入了正堂，然
    後吩咐：「你們快帶蕭任去更換衣裳。」幾個卒子興高采烈，帶著蕭任往另一間樓行去
    。

    　　過了一會兒，蕭任更換了衣裳，回到正堂。看到解憂公主，蕭任又下拜行禮。辛慶
    忌卻寒著臉兒，扭頭不肯看蕭任。解憂公主已烴叫卒子備好酒菜，就要蕭任、馮嫽、辛
    慶忌一道坐下。蕭任就問：「殿下可有常惠的消息？」

    　　解憂公主說：「如今城外叫敵軍阻隔，斷了音信，卻不知常使君的下落。」

    　　蕭任又問：「宮中情況如河？」

    　　解憂公主愁眉不展，卻不說話。馮嫽就罵說：「那個沒有良心的翁歸靡﹗皇帝怎樣
    的賞賜他金銀財寶﹗可是臨了危難，他卻想要出賣公主。孩子倒是要，親娘卻一腳踢開
    。真是一點人性也沒有。」解憂公主聽了這話，眼中淚珠兒打轉，卻沒有流下。

    　　蕭任沉默片刻，又問：「可有再見到大王麼？」

    　　解憂公主未及回答，馮嫽又搶著說：「哪裡還見的著？那個沒有良心的烏龜孫子國
    王。枉費我們的一番苦心。現在江南莊院中，沒有人進得了王宮，都叫阻在宮外。」又
    採身往蕭任，說：「子遠！我看只有你，你去求見翁歸靡﹗你以前殺敗了奧勝靡。現在
    情況緊急，翁歸靡非兒你不可。」

    　　蕭任又回頭，問辛慶忌：「子真……﹗你看城中還有多少兵馬？」辛慶忌只裝作沒
    有聽見。看辛慶忌不說話，連頭也不轉向蕭任，馮嫽就拍案怒罵：「你作什麼嘴臉？現
    在什麼時候了，你還擺著架子？」

    　　辛慶忌冷哼一聲，說：「蕭任是朝廷重犯﹗我不能將他逮下，也羞與他說話。」又
    轉向解憂公主說：「殿下要深思﹗這廝勾結不法，棄節潛逃。我們要是不能將他逮補，
    反而與他同坐，他日朝廷怪下罪來，誰吃得起？」

    　　馮嫽說：「你說什麼胡話？子遠不顧自身性命，下山來幫我們，將來把右賢王打跑
    了，就是天大的罪過都可以抵銷。偏偏就你擺著官架子﹗你要是再端出這等嘴鼻，我就
    不與你干休。」辛慶忌只是冷哼，卻還扭著頭，看著堂外。

    　　解憂公主就說：「子真要通時達變。蕭任以前多著軍功，對莊院中又有思義。蕭任
    要是肯回來，我必定寫奏章保他。」聽解憂公主聲音急切冷峻，辛慶忌雖然還板著臉，
    卻也有些心慌。

    　　馮嫽也大聲叫喊：「聽到了否？公主要保他﹗等到宰了右賢王那老賊，我就要烏孫
    王也保他。聽到了否？」辛慶忌氣得臉色鐵青，卻仍然不肯看蕭任。馮嫽又拍案，叫說
    ：「辛子真！你怏說，城中還有多少兵馬？」

    　　看辛慶忌還是不答，解憂公主又緩著聲音，說：「慶忌要以大事為重﹗快快說來！
    」

    　　辛慶忌才說：「萬三千餘。」

    　　蕭任又問：「糧草幾何？」

    　　辛慶忌答：「肉脯萬斤、穀十萬斛，可支月半。」

    　　蕭任又問：「兩方交戰如何﹖」

    　　辛慶忌說：「這十餘日倒是平靜。昨天聽城外敲鑼打鼓，許多賊兵叫喊：﹃天神降
    下旨意，奧勝靡就要即位烏孫王﹗赤谷城中老小快快開城門投降﹗﹄」

    　　蕭任點頭，說：「我即刻去昆烏孫王！」

    　　馮嫽說：「事不宜遲，等到回來，再與子遠宴飲。」

    　　解憂公主也說：「如此有勞子遠了。」

    　　蕭任告辭解憂公主，帶著幾名卒子，就與馮嫽一同出了那破落院兒，各自乘馬往宮
    門行去。到了宮門外，執戈守衛武士報入宮中，果然一會兒，宮內就傳蕭任、馮嫽晉見
    。兩人入了前殿，看烏孫玉翁歸靡、左夫人嵐奇麗、與相國以下文武大臣貴人，都擠在
    殿中。蕭任與馮嫽趕緊行禮拜見，然後站在殿中。就聽翁歸靡說：「校尉！校尉回來了
    ？」

    　　忽然聽左夫人嵐童麗叫說：「大王﹗這賊子早已不是個校尉了。他犯了重罪，漢朝
    早已不要他了。不！

    　　不！漢朝現在懸賞求他人頭。大王快將這賊子抓了。」

    　　馮嫽大怒，罵說：「休得胡言﹗蕭任曾經打敗奧勝摩、右賢王。大王當年都是親眼
    見的。現在匈奴兵到城下耀武揚威，我好不容易尋得蕭任下山，只是為了保護大王穩坐
    江山。大王不要聽人胡言亂語。」

    　　左夫人說：「大王怎會中你這奸詐計策？你前番尋了個我爹的奴隸，假作使節，結
    果叫打跑了，早死在荒野了。現在又尋了個亡命逃囚。大王不可再相信他們花言巧語。
    大王快快將他們拿下﹗」說完話，扒著翁歸靡的手臂，不住搖晃。

    　　翁歸靡陪著笑臉，說：「夫人不要心急。我這就將他亂棍打出。」

    　　左夫人又嬌唳：「不！不！大王要將他拿下，砍了頭！他殺了我弟，我爹很他入骨
    。大王將他首級送給我爹，單于就相信大王的求和誠意了。」

    　　馮嫽大急，叫說：「大王不要相信這左夫人的話﹗他父女兩聯合作賊，好說歹說，
    只是要送赤谷城給奧勝靡。大王現在只有靠蕭任的奇謀兵法，才能保住江山。」又轉頭
    看著蕭任，說：「任！你快將擊退奧勝靡的法子說出來。」滿殿中人，聽了馮嫽這話，
    都豎起耳朵，要聽蕭任的退敵之策。可是蕭任卻只是低著頭，不說話。馮嫽急著說：「
    任！快說話﹗」

    　　左夫人冷笑：「奧勝靡只怕我爹一人。我爹只要烏孫、匈奴兩國同心協力，如兄如
    弟，怎麼會要對大王不利呢？我爹爹手下有十萬兵馬，怎麼會畏懼這個小小的蕭任？大
    王看！他現在連個官都不是，誰會聽他的？

    　　哪一日，就叫傳車解邊治罪，給漢朝皇帝砍了腦袋。大王怎可相信這匹夫濫言？」

    　　翁歸靡還是遲疑，看著蕭任不說話。可是蕭任卻只是默默的聽著左夫人冷嘲熱諷，
    卻低頭仍然不吭聲。

    　　馮嫽大窘，搖著蕭任，說：「子遠！你快說話呀﹗」

    　　左夫人鼓掌，叫說：「大王看這蠻子，見了大王，連魂也飛了。大王現在只要將他
    逮捕，連同右夫人一併送給我爹，我爹一定保大王穩坐赤谷城。」

    　　翁歸靡還安撫著，說：「夫人莫要性急﹗且看他有何說嘴。」

    　　馮嫽氣得發抖，叫喊：「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子遠快說話！快說話！
    你怎麼了？快說話呀！」

    　　滿殿中人看蕭任不說話，都只道蕭任畏卻。翁歸靡也皺著眉頭，十分不耐。左夫人
    又催促：「大王不要遲疑，快將這蠻子拿下。這蠻子奸詐，一轉眼就溜不兒了。」又搖
    著翁歸靡的肩膀，撒嬌說：「大王快將他拿下！快呀！」

    　　翁歸靡拗不過，於是說：「蕭任！你說什麼，都是無用。烏孫與匈奴本是同根同源
    ，如兄如弟。我已經決定與右賢王結盟。你說什麼，都是無用。」

    　　左夫人大樂：「正是如此！來人呀﹗快將這蠻子拿下！」

    　　馮嫽氣苦，扯著蕭任，叫說：「子遠﹗子遠﹗我叫你害苦了。」

    　　忽然蕭任抬頭，輕聲說：「蕭任早知如此，今日就不來了。」話音雖小，卻是一殿
    可聞。那一殿中人，本來都是豎耳傾聽蕭佳言語，當是有什麼奇謀大計。誰知蕭任說出
    這番不三不四的話。殿中眾人相顧愕然，還以為聽錯了。

    　　左夫人冷笑：「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我要你今日為吾弟償命！」

    　　蕭任又說：「早知道赤谷城必破，翁歸靡必死，奧勝靡就要當烏孫王，蕭任就不來
    這一遭了。」這幾句話還觸了翁歸靡的霉頭。殿中烏孫貴人、武將都憤然作色，撞動桌
    兒、碗盤「叮叮咚咚」著響。

    　　翁歸靡聞言大怒：「住嘴！你這鳥賊子﹗」就連馮嫽也驚慌：「子遠﹗你胡說八道
    些什麼？」聽翁歸靡發怒，殿中之人也都挺直了腰桿，坐等翁歸靡降罪責罰蕭任。左夫
    人更將酒杯砸出，罵說：「可恨蠻子！奸詐蠻子﹗胡言亂語﹗快快將他拿下﹗」可是那
    殿中武士未得翁歸靡號令，到底不敢進前拿取蕭任。

    　　蕭任又說：「大王何見勢不明也？蕭任竊料大王早已屢屢向右賢王求和了。可是歷
    經數月，至今不得，何也？」翁歸靡聽蕭任說這話，大吃一驚，手上的酒杯也險些撞倒
    ，只是愣愣望著蕭任，卻說不出話。蕭任又說：「大王難道不知，這中間站了一個奧勝
    摩，大王求和就無論如何不能成功。大王難道不知？﹃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奧勝靡
    就要自封烏孫王了，萬萬不能容下大王，只要取大王首級﹗大王難道不知？」翁歸靡頹
    然低頭，悶不作聲。

    　　左夫人暴怒，叫罵：「賊蠻子﹗我就將你殺了，看你舌頭有多長！」

    蕭任又說：「大王可知，為河右賢王兵馬只在三十里外駐紮，卻不圍城？為阿奧勝靡
    、右賢王會師至今三月有餘，以十萬虎狼之師，卻不能攻破一個兵困糧盡、小小的赤谷
    城？」

    　　左夫人哈哈笑說：「我爹只要求得解憂公主。自然不願傷了和氣。大王不要聽這量
    子挑撥﹗」

    　　蕭佳搖頭，說：「非也！蕭任暗忖，右賢王有求和之意，可是奧勝靡一心要血洗赤
    谷城，以報三敗之辱。

    　　右賢王與奧勝靡意思乖違，互不相服，因此遷延到了現在，還是不能一舉攻破赤谷
    城。」

    　　左夫人紅著臉兒，叫嚷：「胡說八道﹗住嘴﹗住嘴﹗」手兒「砰砰」用力的擊打桌
    兒。

    　　蕭任又搖著頭，喃喃說：「今日制敵求勝之機，起於大王一念之間。可是大王外不
    能因敵之蔽而取勝，內受制於婦人，甘心將昆莫遺業拱手讓人。大王一意求死，城中上
    下更是一無戰心。早知如此，蕭任就不來這一遭了。」說完，一拜而起，轉身就要離去
    。

    　　馮嫽驚慌拉扯，喊著：「子遠﹗你可是昏了頭？你轉回來﹗你快回來﹗我叫你害參
    了。」可是蕭任只是低著頭，往宮外走，馮嫽哪裡扯的住。

    　　忽然聽人叫喊：「無知狂徒！衛士將他亂棍打出﹗」馮嫽回頭看，卻是相國紅著臉
    兒，站起來指著蕭任罵。那兩頭就有七、八名衛士跳起來，拿著廷杖來打蕭任、馮嫽。
    馮嫽嚇得驚慌叫喊，用袖子護著頭，抓著蕭任往宮外跑。好歹狼狽逃出殿外，蕭任就上
    了馬兒。馮嫽還跺著腳兒，罵說：「蕭子遠﹗我叫你害苦了！

    　　你回來﹗你再去和翁歸靡說話，賠不是﹗」可是看著蕭任石壓騎著馬兒，往宮外走
    去，仿彿都沒有聽見馮嫽叫罵。馮嫽看蕭任走遠，沒奈河，也只有騎了馬兒，出宮去趕
    蕭任。到了蕭住身邊，看蕭任還是低著頭騎馬。

    　　馮嫽怒氣沖天：「你這昏了頭的笨蛋！你不說還好﹗你一去，琨在什麼都完了！你
    這笨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好命苦﹗我命苦！你這笨蛋﹗」

    　　那些從人本來在宮外等待，看蕭任、馮嫽出來狼狽，又聽馮嫽叫罵，卻都摸不清底
    細，只有在後面跟隨。

    　　轉了幾條街，回到那破落院中。馮嫽已經不哭了，只是寒著臉兒，目顧自的回房去
    歇息。蕭任也是不說話，就回到卒子們聚集的房中，找了個角落，鋪了此章，逕自而朝
    牆壁臥下。那破落院中的漢軍士卒都摸不著頭腦。

    　　又過了一會兒，看看窗影漸暗，聽周廣意來說：「校尉，公主也在等您回話﹗」蕭
    任爬了起來，看著周廣意，說：「廣意﹗我已經不是校尉了。現在只是一個山中的獵人
    。你以後不要叫我校尉了。」周廣意點頭。

    　　蕭任又說：「請回報公主，說我身子不適，一時不能向公主請安。」

    　　周廣意呆呆的看著蕭任，片刻後說：「蕭爺﹗你先歇急會兒。我就去與公主答信。
    」蕭任也不客氣，又悶著頭側臥，面向著牆壁。周廣意就在一旁，取了被褥，加在蕭住
    身上。然後，周廣意又說：「我叫人取食物來。」然後，就回頭走出屋外。蕭任自顧自
    的睡著。

    　　過了片刻，看天色己然昏暗，聽人說：「校尉！吃點場餅。」蕭任回頭看，卻是鄭
    求。蕭任就坐了起來，將碗筷接手中，「唏哩呼嚕」的吃將起來。又聽鄭求說：「校尉
    ﹗宮中可有消息了？」

    　　蕭任說：「求叔！我已經不是校尉了。你們不要再如此叫我了。」

    　　看鄭求蹲在房中暗影裡，頭髮已然花白，黝黑的臉上都是刀疤、皺紋。又聽他說：
    「你還是老長官！」

    　　蕭任吃了兩口餅，又問：「求叔什麼時候回關內？」

    　　鄭求說：「前些年，花了些錢，娶了個番女，又生了一家子。看樣子，是回不去了
    。」

    　　蕭任說：「添丁進口，都是大喜事。求叔以後要享受清福。」

    　　鄭求說：「都這一把年紀了，叫幾個小祖宗給折騰。」笑一笑，又說：「還好校丞
    看我年紀大了，尋常也不派事給我。我多半窩在家裡，有事才人莊院中幫忙。」兩人又
    講了些話，看天色已然全黑，蕭任也吃完。鄭求就收了碗筷，出了房外。聽房內外，士
    卒進進出出，十分吵雜。又聽鄭求喝叱：「你們幾個不要喧又聽院旁許多卒子叫喊：「
    校丞﹗－－見過校丞﹗」馮嫽回頭，看是辛慶忌。辛慶忌就說：「馮夫人起忒早了。」

    　　馮嫽看辛慶忌身旁也跟隨了十幾個甲士，都持戈掛刀，裝備整齊。馮嫽問：「子真
    要去哪兒？」

    　　辛慶忌說：「我這要去城頭，觀看奧勝靡又在做什麼花樣。」

    　　馮嫽說：「我也去看看！」

    　　辛慶忌說：「城頭上危險，也不知什麼時候就飛來刀箭。馮夫人還是守在此處。」

    　　周廣意也在一旁說：「馮夫人莫要出去﹗這幾日，賊兵繞城奔馳，連連向城中放箭
    。十分危險。」聽城外賊兵喧囂厲害，只怕又要攻城。馮嫽聽了只有點頭，逕自回房休
    息。

    　　辛慶忌帶領甲士，一路奔上了南城樓。看翁歸靡、相國等人都早已來到。再看城下
    ，看奧勝靡賊兵排列整齊，大約有兩萬人在半里遠近外列陣。更奇怪的是，還有好些賊
    兵催動牛車，搬運巨木，在賊營前堆積如山。辛慶忌驚駭，問說：「賊兵又要紮營，返
    近城下。該當如何是好？」

    　　相國搖頭，說：「逆賊奧勝摩要起建天台祭天，在天台上自封烏孫王。」

    　　辛慶忌轉頭看著翁歸靡，見翁歸靡臉色冷淡，只是睨視城下。忽然又聽城下擂鼓喧
    天，看一隊軍馬奔出，繞城急馳，呼喊：「奧勝靡受天命，做烏孫土。城中父老，快快
    聽從天帝指令，開城門投降。」

    　　翁歸靡冷笑，說：「射箭！將這幾個賊子射死﹗」

    　　那守城卒子紛紛取出弓箭，向下面拋灑。可是那些賊兵只是在一箭之外奔走，哪裡
    能夠射到。只聽城下賊兵大聲訕笑，仍然耀武揚威，高喊：「城中父老，還不早降？」
    翁歸靡咬牙暗罵，轉身下樓離去。

    　　接著十餘日，看那天台漸起漸高，足足有五丈高低。更遠處，在營中無數氈幕間，
    幾十座氈幕相連，又是起造王庭。而那此賊兵更是囂張，仍然分作數隊，繞城奔馳，高
    呼：「奧勝靡受天神指示，作烏孫王，永保草原子民。赤谷城中的巳弟，莫要受翁歸靡
    誘惑，快快開城門投降。」

    　　「奧勝靡承天命，登三位。天神將助我，十萬天兵究卒，打破赤谷城。」

    　　翁歸靡想要夜間襲擊，將天台焚燬，可是看兩旁賊兵守備緊密，懼怕中了埋伏，到
    底是不敢輕動。城中受困，糧草匱乏，卻沒有外援。看城外賊兵囂張，赤谷城中士氣一
    片低迷。

    　　江南莊院中的中國士卒，既然失了常惠的消息，又不知現在蕭任的下落。更擠在一
    間破落院中，米糧不繼，無所施展，個個也是鬱悶。好在自從蕭任離去後，翁歸靡也暗
    自差這兵車運送糧食前來。那城中的烏孫兵也每日比試射箭，練習槍陣。城中固然狹小
    ，行伍演練，部旅推動，往往震動迴響，十分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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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