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任劍逍遙

    　　　　　　　　　　　　　    【第二十四 回官是先鋒得，材緣挑戰須。健兒寧鬥死，壯士恥為儒  2/2】

    　　行不上三日，看前頭兩山夾峙，雲霧迷茫。蕭任問：「這是何處？因何有此大霧？
    」

    　　那馬前斥候報說：「這兒是煙水峽，平常春秋雨季大霧瀰漫，五尺外不能見人。前
    年相國就是在這兒被奧勝靡追上了。往東去上路平坦，直達赤谷城，無險可守。進入這
    片山谷，就是相國立寨處。」

    　　蕭任凝眸望去，看山谷間長草茂密，路旁白骨壘壘，忍不住心中駭然。忽然又聽那
    兒一個女人哭聲：「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說一句話呀﹗」蕭任看著前面山前，一個
    老婦人，拿著木棍在長草間撥弄尋找。又看一個軍吏跑上去，叫罵：「老乞婆！不回去
    準備飯食，卻在這兒偷懶！」

    　　那老婦人哭著求說：「軍爺！軍爺！行行好！我來這兒找我當家的，找我的兒子。
    軍爺行行好﹗」那軍吏哪裡肯依，扯著那老婦的衣袖，就往回拉。

    　　蕭任趕忙叫人制止，把那老婦人帶來馬前。那旁邊的烏孫軍吏就說：「校尉！這老
    婆子沒有家了，被徵來軍中煮飯。」

    　　那老婦叩頭，說：「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蕭任就問：「老婆婆！你在找什麼？」

    　　那老婦答說：「不敢瞞大人！我當家的前年奧勝靡圍赤谷城時，隨著相國餓死在曠
    野中。我兒子今年又隨著相國來打仗，也死了。只剩我一個老婦人，來軍中煮飯。我看
    這些白骨，就想起我當家的、還有我兒子。

    　　我想要把他們都帶回家去。」

    　　蕭任聽這話語，心頭震盪，不能自已。抬頭望著山谷中，霧深露重，寒風淒淒，雜
    樹蔓草間，青是新骨，白是枯骨，東一堆兒，西一堆兒，散落直到雲霧之間。那灰黑盪
    盪的愁雲慘霧間，仿彿聚積了萬千冤魂，隨著風雨在樹林長草間啾啾哭泣。蕭任原來染
    病體弱，更不耐行軍勞頓，再經冷風雨露吹打，頓時覺得陣陣寒意，沿著背脊，衝上頂
    門。蕭任頭腦昏沈，汗流夾背，不能支持。田登警覺，趕忙上前，輕輕扶住。就聽幾個
    鳥孫老卒說：「前年隨相國來打奧勝靡，僵持了五天，各有勝負。誰知道，後方就傳來
    消息，說什麼奧勝靡飛渡闐池，圍攻赤谷城。」

    　　「還有謠言說校尉被殺了！都是胡說八道。」

    　　「相國趁夜色，慌忙撤兵。賊兵就一路追趕。」

    　　「後來到了這兒，就是煙水峽，天氣晦暗，大風吹起，拳頭大的石子滿天亂飛，將
    車輛打翻，馬兒驚走。

    　　後來到了晚間，相國下令紮營。」

    　　那幾個老卒請著講著，回憶起那時逃亡的情景，竟然都聲音發抖，面容慘澹。

    　　「更可怕呀！第二天，天才濛濛亮，就聽人叫嚷：夏勝靡來了！奧勝靡來了！﹄「
    奧勝靡要殺人了！－－「我爬了起來，看前後山上，黑鴉鴉的一片，都是靈鴉旗。就是
    那兒山上！」

    　　「那兒也是﹗到處都是靈鴉旗！起碼有十萬賊兵。」

    　　「大家亂成一團，跑著，叫著。相國大聲喊叫，也沒有人理他。

    　　「然後，號角吹起，馬蹄聲好像打雷一般。看賊兵殺下山來，我連刀兒都找不著，
    低著頭就任樹林裡跑。」

    　　「好些人跌倒在地，叫後而踐踏著，站都站不起來。」

    　　講起那時的戰亂，幾個老率臉上都是威惶恐懼。蕭任想起古來爭戰的勞苦，又看著
    眼前的老婦人，心中有所感悟。蕭任靜下心思，就說：「登！你著人，把這老婆婆送到
    後隊。」又向那老婦說：「老婆婆！這兒正在打仗，十分危險，更難尋枯骨。妳且到後
    隊休息。等到戰爭完結，妳再來找尋。」又看著四周的軍兵，個個都是愁眉苦臉，神色
    慘然。蕭任怕士氣低沉，就大聲說：「眾兒郎或有父兄喪命在此！今天我們追隨大王來
    此，就是要替父兄報仇。奧勝靡殘酷暴虐，父兄的冤魂，在天上都會看著我們，保佑我
    們戰勝殘暴的奧勝靡。」那些軍兵聽了，個個臉上都涌起悲憤。蕭任就號令部族再進。

    　　又行了半里路光景，忽然看樹林間跳出一個乞丐，跪在路旁叩頭不上。旁邊卒子都
    大叫：「臭叫花子﹗快些滾開！」

    　　「爛乞丐﹗沒有看見大軍行動麼？」

    　　蕭任心中詫異，伸手止住兵卒叫囂。聽那叫花子喊道：「蕭哥哥！求你不要前去！
    求你不要去打奧勝靡﹗」卻是個女子聲音。蕭任大驚，想要下馬，卻叫綁在鞍k，不能
    動彈。蕭任忙叫：「是秀曼兒姑娘！登﹗快些扶她起來。」匆匆解開腰上繩索，跨下馬
    來，行到秀曼兒身前，而秀曼兒還是叩頭不止。看她衣裳破碎，蓬首垢面，臉容飢黃，
    憂又金睛如同兩個大窟窿，蕭任驚駭詫異，問道：「秀曼兒如何成了這模樣？妳吃了多
    少苦？妳這些日子都去了哪兒？如何不回到赤谷城？」又向田登說：「快快扶她起來。
    送到赤谷城中療養。」

    　　秀曼兒卻還是跪地不起，說：「蕭哥哥要答應我，不去攻打奧勝靡。」

    　　蕭任詫異問說：「妳怎知我要去與奧勝靡作戰？」

    　　秀曼兒還是跪在地上，說：「我看見岑陬率隊經過，就猜是要與奧勝靡打仗。後來
    看兒蕭哥哥也在馬上，情急之下，就跳出來，央求蕭哥哥。蕭哥哥不要去打奧勝靡。」

    　　看秀曼兒神色倉皇，滿面污泥，金髮上都是泥沙，蕭任心中十分不忍，說：「都是
    我害了妳到此地步。

    　　秀曼兒先別急著說話，且回赤谷城中休養。」想起那時，若是鐵了心腸，留下秀曼
    兒成婚，如何會鬧成這個模樣。

    　　秀曼兒跪著膝行，抱住蕭任的腰，說：「蕭哥哥對我最好了。我求蕭哥哥不要去打
    奧勝靡。」

    　　蕭任說：「大軍已然出動，烏孫全境安危，都在此一舉。我如何能愛惜性命？嗨﹗
    」嘆了口氣，又吩咐田登：「你快差人，將秀曼兒送回赤谷城。」

    　　秀曼兒還是緊緊抱著蕭任的腰，搖頭說：「蕭哥哥不要去打奧勝靡。蕭哥哥善於打
    仗。要是將奧勝靡打敗了，該當如何是好？我求你﹗不要去打奧勝靡﹗求求你﹗蕭哥哥
    千萬不可以打敗奧勝靡。」

    　　蕭任又氣又悶，搖頭說：「秀曼兒如何沈迷至此？奧勝靡待妳不善，妳難道還不能
    清醒麼？」

    　　秀曼兒大哭，說：「蕭哥哥莫說這話﹗蕭哥哥什麼都不知道﹗蕭哥哥只要答應我，
    不要去打奧勝靡！我求你，不要去打奧勝靡。」

    　　蕭任暗道：「我為了妳，受盡侮辱，運武功都叫廢去。可是這丫頭心中卻還是只有
    一個奧勝靡。」心頭鬱卒，搖頭咬牙說：「登﹗你將秀曼兒姑娘扶下去。快車送回赤谷
    城。著人好生料理，莫叫走失了。」

    　　秀曼兒踢腿大哭：「蕭哥哥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回去！我要去找奧勝摩。還有我
    的孩子。不要送我回去！」

    　　這時聽前頭馬蹄聲起，蕭任看去，卻是岑陬率領衛士前來。岑陬遠遠就高聲問說：
    「何事喧鬧？這乞丐是誰？」

    　　蕭任回答：「大王﹗是秀曼兒姑娘回來了。」

    　　岑陬驅馬近前，歪著頭端詳，然後問：「如何成了這模樣？快快著人送回王宮。等
    到破敵後，交給答赤靡管教。」

    　　秀曼兒大哭大叫：「蕭哥哥救我﹗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見哥哥！我要回去找奧勝
    靡﹗我要見我的孩子﹗」幾個衛士七手八腳，將秀曼兒抬到車上。看車兒往東馳去，還
    聽秀曼兒在車上大哭不止。

    　　岑陬冷哼說：「這賤丫頭任性，不曉輕重。害得校尉受傷。若非看在她哥哥面上，
    就將她打為奴隸，叫在宮中當差。」

    　　蕭任心頭沈重，想著秀曼兒原來如花似玉，只因年少不懂事，而自己卻沒有拉她一
    把，到現在叫奧勝靡糟蹋。蕭任呆呆望著遠去的車輛，消失在山腳外。

    　　岑陬拍著蕭任肩頭，說：「校尉﹗入此山谷，四十餘里，就是翁歸靡紮寨處。校尉
    莫要停留。」說完，就揚起馬鞭，策馬向前奔馳。蕭任雖然心思紊亂，也不能自主，只
    有再上馬鞍，隨部旅前行。

    　　兵馬直入山谷，約莫半里許，看氈幕沿山腳紮立，隱隱傳來擂鼓喧鬧。聽號角漫天
    吹起，看幾名騎士奔來，到了路邊，在馬上施禮，叫說：「岑陬﹗相國刻正在寨上督戰
    ，不能親自迎接。」

    　　岑陬說：「好﹗好！我自上寨觀戰。」就帶領蕭任、辛慶忌等人馳入營寨。只見寨
    中一片混亂，人馬迎面如潮涌來，看不出隊伍排列。那些馬上騎士神色慌張，拖刀曳槍
    ，對岑陬視而不見。岑陬的隨行人馬受到推擠，寸步難進，還叫壓擠在氈幕邊上。岑陬
    大怒，隨手抓了個跑過的騎士，罵道：「奴才﹗沒看見我麼？」

    　　那名騎士臉色蒼白，轉頭看著岑陬，結結巴巴說：「奧勝靡！奧勝靡！……大王﹗
    是大王！」

    　　看旁邊轉出一名老將，驅馬來到岑陬身邊，施禮說：「大王恕罪！騎士與奧勝靡交
    戰，方才退回寨中。

    　　大王擔待則個。」

    　　岑陬冷哼一聲，驅馬往寨壁前去，揚起馬鞭「啪啪」左右亂打，沿路士兵都紛紛退
    讓。岑陬到了寨壁邊上，就跳下馬來，帶領蕭任等人跑上寨壁。

    　　就聽相國翁歸靡出來，大叫：「大哥﹗大哥﹗」岑陬也驅馬向前，與翁歸靡兩兄弟
    抱在一處。然後岑陬轉頭看著寨前，見地上狼藉許多屍首，多半是赤谷城中的騎士。而
    敵軍列陣擂鼓叫囂。岑陬看翁歸靡緊閉寨門，寨中將士個個垂頭喪氣，猜想方才敗了一
    陣。岑陬臉色十分凝重。

    　　就聽寨前一人叫喊：「老子還殺得不過癮！翁歸靡快出來！叫你爺爺再殺一陣﹗不
    要像婦人一般，害羞不敢見人！」看寨下一人騎著白馬，揮舞著大刀，四處馳騁。敵軍
    將士看那將軍耀武揚威，紛紛歡呼吶喊。

    　　岑陬問：「這強盜是誰？」翁歸靡答說：「奧勝靡！」岑陬看奧勝靡青袍銀甲，座
    下玉獅子，在陽光照耀下輝煌耀眼，臉色更是難看。又聽敵軍叫罵：「翁歸靡快些出來
    ﹗你叫奧勝靡打的鼻青臉腫，也不是第一次了。快些出來討打！」

    　　「快些出來受死﹗早死晚死都是一樣。昆莫的騎士如何只知退縮守衛，不能應戰？
    」

    　　「翁歸靡出來，叫奧勝靡一聲爹，奧勝靡或可以免你一死。」

    　　岑陬看寨下敵軍氣焰高漲，而寨壁上士卒都沉默不作聲，更是憤怒，冷眼看著翁歸
    靡。翁歸靡尷尬慚愧，不敢抬頭看岑陬。岑陬冷哼一聲。然後翁歸靡抬頭，遍視諸將，
    問：「今日岑陬到來，有誰可為岑陬出戰，澆熄敵軍氣焰？」

    　　蕭任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見寨壁上的將士個個垂頭，不敢接腔。翁歸靡抓了旁
    邊一個裨將，罵說：「沒有骨頭的東西！我平常怎樣待你們？你給我出陣，將奧勝靡首
    級砍來。」

    　　那裨將提著刀，叫喊說：「我愿砍下奧勝靡頭顱，獻給岑陬做為酒壺。」

    　　翁歸靡說：「好！你很勇敢！你帶領五百騎士，直出寨門，迅雷不及掩耳的砍下他
    的腦袋，叫亂軍喪膽。」

    　　看那裨將抖擻精神，跳下寨壁。一會兒，看寨門開啟，聽鼓聲大作，一彪軍馬如電
    殺出。忽然看銀輝劃起，奧勝靡單刀匹馬，騎著玉獅子直入陣中。奧勝靡刀鋒所向，騎
    士紛紛落馬。那名裨將怒吒喝叱，與奧勝靡一撞面，看血光飛灑，兩匹馬兒一合即分。
    卻看那名裨將成了無頭騎士，還「哆哆哆」的騎著馬兒，沒頭沒腦的往敵陣奔去。十萬
    敵軍看奧勝靡只一回合間就取了那裨將首級，都揚起兵器，齊聲叫喊：「奧勝靡！

    　　奧勝靡﹗奧勝靡！」伴著鼓兒震天擂起。

    　　蕭任與奧勝靡屢屢交手，幾次險些喪命，看到這犀利凶猛、變化無方的刀法，脊樑
    骨還是忍不住微微抖顫。

    　　那五百名騎士看裨將被殺，驚慌叫喊，潰逃回營寨。奧勝靡隨勢掩殺。到了寨前，
    那五百名騎士個個哀嚎慘叫。翁歸靡趕忙叫弓箭手洒出箭雨。奧勝靡看箭勢濃密，不能
    前進，就提著那裨將血淋淋的頭顱，哈哈大笑：「翁歸靡！你沒有種兒﹗你找個無名下
    將來送死！你有種兒，就自己出馬，與我較量。」

    　　翁歸靡憤恨不已，又說：「還有誰，愿為岑陬出口惡氣？」可是那干將士連日叫奧
    勝靡殺敗，早已膽寒，還有誰愿出寨送死。翁歸靡叫了半天，都沒有人敢應聲。

    　　突然岑陬叫說：「今日暫且休戰！」說完，就步下寨壁。翁歸靡叫軍士嚴密守衛，
    然後就與將領們跟隨岑陬下了寨壁，隨岑陬直到相國幕府前。岑陬、翁歸靡、蕭任、辛
    慶忌等人都行到帳中。烏孫國的帶兵將官都齊集帳中，聽候號令。翁歸靡就說：「大哥
    來得正好！奧勝靡靠著兵馬眾多，叫我吃了許多虧。大哥帶來補充兵馬，明日再來與奧
    勝靡廝殺。」

    　　岑陬說：「我今日非為廝殺而來。翁歸靡可將狼頭匕首交出。從今日起，三軍悉聽
    吾帥令。」

    　　眾將士聽說要翁歸靡交出統帥信物，都是大驚。帳中一片嗡嗡然。翁歸靡結結巴巴
    說：「大哥！這是為河？這是……？大哥！我只差在兵馬稀少，才累次吃虧。大哥多給
    兵馬，我明日就將奧勝靡殺敗。」

    　　岑陬說：「你不要多說話﹗快將匕首交出。」翁歸靡無奈，不情不愿的將狼頭匕首
    交出。然後岑陬舉起狼頭匕，大聲說：「從今日起，眾將士嚴守柵寨，不可出戰。違令
    者斬。」

    　　翁歸靡聽罷，起立大叫：「大哥﹗這是什麼話？我等在此辛苦接戰，豈可懦弱畏卻
    ，坐看奧勝靡猖狂？」

    　　幾名老將也說：「奧勝靡氣勢盛大。若不設法挫動他銳氣，恐怕日久難以圖制。」
    草原上的健兒只有奮勇死戰，哪有退縮不前的道理。」

    　　岑陬說：「住口﹗若有違我號令者，必殺無赦。還不快快退下﹗」

    　　諸將各自忿忿不平，退出帳外。然後，岑陬就下令將士即時築起一重重柵寨、壕溝
    、鹿角。到了第二日天明，就聽突前有人叫陣。岑陬、蕭任等人都上營壁觀看。見奧勝
    靡、朵骨利孫在營壁前耀武揚威，往來馳騁。而岑陬只是閉關不出，每日叫士卒加緊修
    築防禦。蕭任則督導軍士演練攻守陣法。到了晚間，則都是大塊肉、各種果子賞賜全軍
    。又令軍士格鬥為戲，鍛鍊體力鬥志。

    　　如此一連三十餘日，岑陬任由敵人叫罵，只是不出戰。寨中的將士憋得發慌，好幾
    名武將都急著請命出戰，岑陬卻只是冷眼旁觀，要士卒加緊修築防備，隨蕭任演練武藝
    。奧勝靡、朵骨利孫幾番叫罵，不能激動岑陬。翁歸靡在一旁連連嘆氣跺腳。

    　　這一日，奧勝摩、朵骨利孫又在陣前大叫辱罵，許多賊兵還擺著醜態，羞辱岑陬。
    到了午時，奧勝靡等人才退入營中。到了午後，奧勝靡營中又是格里堅、骾突思兩個出
    來叫陣。岑陬還是不為所動，只是關著帳門，不知道與蕭任在講此件麼。

    　　如此一連又三日，奧勝靡、朵骨利孫連連在寨前叫罵，十分難聽。罵說岑陬是個女
    人、牛羊、跛腳狗。

    　　又說岑陬不是昆莫的孫子，是個野種。岑陬與好些將領幾次按耐不住，虧得蕭任在
    一旁拉住，才沒有出戰。

    　　就這幾日間，那山谷間、營壁後，立起了一道道的險要設施，壅塞道路，叫千軍萬
    馬舉步維艱，鐵甲衝車陷入泥沼。

    　　奧勝靡、朵骨利孫看岑陬緊閉寨門，求戰不得，無計可施。幾次發動兵馬衝寨，但
    那柵寨堅實雄壯，一重又是一重，叫弓箭、滾木、擂石打回來，不能攻破，徒然折損人
    馬。然後，奧勝靡、朵骨利孫又叫許多小卒，到挪寨前坦胸露腹、漫地橫陳，辱罵岑陬
    ：「岑陬不是昆莫的種兒！」

    　　「岑陬不是草原男兒，不配做烏孫王，縮起頭來做烏龜。」

    　　「喂﹗關上的大姑娘家，快些開門，老子來操你。十個操你一個。」

    　　而岑陬索性不上搬寨觀看，每日關在幕府中，與蕭任飲酒。下面敵兵做出種種下流
    猥褻的動作，岑陬手下將士看了，都憤恨不置紛紛入帳見岑陬求戰。

    　　一岑陬﹗奧勝靡欺我太甚，我請出寨，斬奧勝靡首級。」

    　　「我等都是昆莫手下的老將，如何能受這些黃口小兒的恥笑。願領五千兵馬出寨，
    殺敵洩恨。」

    　　而岑陬只是飲酒，說：「老將軍切莫發怒。快些飲酒。」

    　　翁歸靡大叫：「大哥！今日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到底作何打算？似這般任由敵人
    叫罵，真真羞死人也。」

    　　另一名將軍也跺腳說：「我乃昆莫手下的武士，寧愿死在刀下，也不能受此大辱。
    」

    　　岑陬拍案大怒，罵說：「急什麼急？急著去送死麼？寡人自有破敵妙計。只要你們
    飲酒吃肉﹗快吃！快吃﹗」就吩咐衛士切肉送酒。聽「乒乒乓乓﹗」幾聲問哼，看翁歸
    靡撞倒衛士，直到岑陬面前，全身黑袍銀甲，握著腰間佩刀，瞪著銅鈴眼，大叫：「岑
    陬﹗奧勝靡就要來取你首級了。你還要飲酒麼？到時你喝下去白的酒，紅的血就從你肚
    子流出來。」

    　　岑陬取出狼頭匕首，將酒杯摔在地上，大罵：「肥狗﹗你當我殺不了你麼？來人呀
    ﹗將這蠢狗抓了，推出去砍頭。」那旁邊幾個衛士聽令，都遲疑不敢向前。

    　　翁歸靡轉頭看見蕭任，翻身來到蕭任案前，大罵說：「你這秦賊！偷牛賊﹗你每天
    躲在氈幕中，和我哥哥說些汗麼？你這天殺的偷牛賊。」跨過桌子，就要來抓蕭任。

    　　岑陬大叫：「大膽﹗衛士將翁歸靡拿下。」帳中衛士還是猶豫，岑陬睜目咬牙大叫
    ：「快將這肥狗抓了。」幾個衛士跳上前去，揪住翁歸靡。翁歸靡還要掙扎，怎當七手
    八腳，立刻就給制住。看岑陬沈著臉，怒喝：「今日要殺了這肥狗，以號令全軍。推出
    去斬了。」

    　　幾名老將看岑陬動怒，都跑上前來勸解：「岑陬！相國並無不是。岑陬饒他一命。
    」「奧勝靡欺人太甚，相國要替岑陬出氣。岑陬饒他一命。」蕭任也說：「陣前斬將不
    利。大王權赦其罪。」

    　　岑陬喝說：「若非罪人告免，定不饒你。衛士將他亂棒打出。」看幾名衛士拿起桿
    棒，翁歸靡滿臉憎恨，快步退出帳外。幾名將軍看著沒趣，也趕緊告退。

    　　看眾人出去，岑陬又坐下飲酒。這時帳中除了些衛士外，只有岑陬、蕭任。帳中只
    聞得酒杯碰著酒壺的聲響。過了片刻，岑陬抬頭看著蕭任，問：「自我出赤谷城來此，
    已經三十餘日。校尉可有計策退敵否？」

    　　蕭任說：「臣看敵軍陣式稍懈，幾個部落酋長又已經收了大王賄賂，破敵之日，應
    在不遠。」

    　　岑陬拍案，重重嘆氣，說：「校尉每日都說日期不遠。可是敵人日日辱罵，眾將士
    都笑我懦弱。戰又不能，退亦不能。真真羞死人也。」

    　　蕭任說：「大王暫且寬心。戰陣上因機變化，不可操之過切。大王還要耐心等待數
    日。」

    　　岑陬怒說：「校尉欺我耶？我受敵人辱罵，部下恥笑，堂堂烏孫王豈能長久如此。
    校尉若不設計破敵，幾日內我就將你們漢人都砍頭了祭旗，然後出寨迎戰，與奧勝靡決
    一死戰。」

    　　蕭任點頭，說：「大王勿憂。蕭任自有計較上然後退出帳外。田登在幕府外守候，
    看蕭任出來，就侍候蕭任上馬。蕭任吩咐：「我們去山上觀看。」兩人、兩騎沿著山路
    ，往山上行走。到那山頂上，看四周霧氣深重，山下柵寨、敵營都隱約在迷白之中。蕭
    任在馬上呆呆的看著。許久，聽田登問：「校尉可有思得計策破敵？」

    　　蕭任還是呆呆的看著山下，遠遠一桿黑旗矗起，模糊中三隻烏鴉遨翔在旗幟上。蕭
    任搖了搖頭，又轉頭四處觀看，心中想到：「來此三十餘日，這山頂也來了十餘次。看
    奧勝靡陣式嚴整，部旅精銳驍勇，各部落又兵馬盛大，我卻無計破敵。該當如何是好？
    」看四周濃霧繚繞，蕭任心頭鬱結，苦思不得破敵之計。想著岑陬的催迫，眾將士的不
    耐，全營寨中仿彿滾油般騷動，蕭任更是憂心，只怕日久營中生變。

    　　忽然聽身後馬蹄聲響起，田登趕忙回頭，掣著刀兒守衛。看雲霧飄渺間，一條黑影
    沿著山徑奔來。田登警示：「校尉留神！來者不知是敵是友。」

    　　蕭任聽那馬蹄聲急促，也是心頭略緊，暗道：「若是叫敵人摸上山顛，我現在身體
    虛弱，就要叫擄走。」

    　　將馬兒略側，然後隱身在山石後。就聽那山徑上，漢語呼喊：「校尉﹗校尉在哪兒
    ？」

    　　日登趕忙前身，說：「校尉在此！來者何人？」看一騎紅衣黑甲，浮現霧氣中，卻
    是手下兵卒。那卒子到了蕭任馬前，慌忙落馬稟報說：「稟報校尉！天使來到，有大事
    發佈。校尉快回幕府中。皇帝駕崩了。」

    　　蕭任閒言大驚，趕忙上馬，馳下山徑。到了柵寨中，看辛慶忌等人都聚集在校尉幕
    府中。蕭任看天使穿著喪服在帳中等候，就率領眾人慌忙下拜。然後聽天使宣告：「皇
    帝於二月大赦天下，二月乙丑，立皇子弗陵為太子。於臥內床下拜奉車都尉霍光為大司
    馬大將軍博陸侯；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禪為車騎將軍秺侯；太撲上官桀為左將軍安陽侯；
    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與丞相同受遺詔，輔佐少主登極。丁卯崩於五柞宮，入殯
    於未央宮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尊號孝武。著大赦天下，減賦三年。國喪期間，百
    官掛孝舉喪，體哀戚之心好生之德，戒免征戰。」

    　　蕭任東向嚎啕大哭，接下詔書。辛慶忌等人也都垂淚。然後天使又說：「大將軍傳
    信與諸公：「諸公在西域辛苦經營，成效斐然。只因國喪期間，依律不得發兵征戰，因
    此所請增補人馬，待三年喪滿後，再行發還。諸公也當懷哀惻慈悲心腸，戒免殺戮，以
    昭我朝聖德。」眾人聽了，都是低頭默然。

    　　蕭任哭罷，就請天使到後西歇息。然後聚集眾軍吏商議，說：「依漢律，國喪三年
    ，不得搬甲兵、興戰端。可是奧勝靡兵臨城下，該當如何是好？」說罷，轉頭看著辛慶
    忌。辛慶忌低頭不言。

    　　然後幾名軍吏七嘴八舌，說：「校尉還是保守為上。就說與烏孫王知曉，國喪期間
    ，不得舉兵。岑陬必定也能諒解。」

    　　「依下官愚見，奧勝靡勢大，難以取勝。不如找這個台階下去，退回赤谷城。也不
    算是我們打敗了。」

    　　蕭任又看著辛慶忌，而辛慶忌還是默默無言。那幾名將士又說：「校尉莫要遲疑！
    我等若助烏孫王舉兵打仗，擺明了就是違律，少不得要受大將軍責難。校尉要細細思量
    。」

    　　「校尉即使出兵擊退奧勝靡，恐怕也不得錄功。說不准還要背了罪名。」

    　　蕭任看著帳外，沒有決定。忽然聽帳外衛士報來：「烏孫王駕到！」蕭任慌忙出迎
    。看岑陬身著硬甲，後面跟隨著翁歸靡與幾名衛士，大踏步入了帳中，劈頭就問：「聽
    說漢朝使節來到，可有增補人馬，以助我擊退奧勝靡否？」

    　　蕭任西現難色，說：「只因中國皇帝新喪，依我朝律法，不得發兵征戰，因此未曾
    有所增補。」

    　　翁歸靡睨著蕭任，說：「你們漢人來這兒攪和，說東道西，自己倒落得清閒，就叫
    別人送命。」

    　　岑陬拂袖，怒視蕭任，說：「我在這兒生死關頭，你卻拿些不三不四的言語支應。
    」

    　　蕭任看岑陬有疑心，一時無言以對。辛慶忌聽岑陬悔慢，嗔目怒視地上，就要發作
    。蕭任趕忙按住辛慶忌，然後說：「大王見諒！朝廷遠在萬里外，不知此處情況緊急，
    才會做此決定。一岑陬咬牙怒喝：「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說些什麼計策，我都聽你的
    。到現在人馬沒有來，卻要我每天受奧勝靡辱罵，部屬恥笑。不上不下，進退不能。你
    給我個交代！否則我定不饒你。」

    　　蕭任說：「大王勿疑！我受朝廷派遣，不敢愛惜身命，必定與大王同進退，立誓打
    退奧勝靡。」

    　　辛慶忌說：「校尉何出此言？國喪期間興兵，依律就要問罪。校尉三思！」

    　　岑陬大怒，一把將辛慶忌推開，罵說：「賊匹夫﹗我可不是漢朝養的孫子。我就先
    將你頭顱扭下來。」

    　　辛慶忌怒視岑陬，氣得發抖，可是到底隱忍下來。

    　　蕭任趕忙隔在中間，說：「慶忌且莫說話。今日事在眉睫，我等必須與大王並肩內
    戰。日後朝廷問罪，由我一肩扛下。」

    　　岑陬冷哼一聲，環視眾人，說：「好！好！就看你們與奧勝靡大戰一場。」說完，
    推開布幔，與翁歸靡等人走出校尉幕府。

    　　蕭任送岑陬出帳，又回到座上。一名軍吏說：「校尉！岑陬出言侮辱先帝，無禮太
    甚。校尉不如退回江南莊院，觀望形勢。」

    　　蕭任轉頭看著辛慶忌。辛慶忌遲疑片刻，也說：「岑陬對校尉已經有了疑心，恐怕
    不能復用計策。此次出戰，軍心不和，難以取勝。校尉不如與奧勝靡通消息，兩邊結納
    ，以圖後計。」蕭任嘆了口氣，不言不語。

    　　一名老吏也說：「校尉不可遲疑。需速斷速決。」

    　　蕭任看著眾人，說：「我受先帝詔命，來西域宣揚德威。若是首尾不一，隨風轉向
    ，與夷狄無異，如何能感服西域之人！我欲開誠心，布公道，盡死力為烏孫王打敗奧勝
    靡。諸公當為我助。」

    　　一名軍吏說：「現在形勢比人強。校尉縱然有心，恐怕也難如願。徒然喪師敗績，
    要受朝廷貴罰。」

    　　辛慶忌說：「西域蠻夷懷鳥獸心腸，欺弱畏強，不可以王道仁義待之。校尉抱守仁
    義之道，卻將朝廷威信、兵馬置於險地，下官期期以為不可。校尉還當再思。」

    　　蕭任看部屬都反對再戰，與自己意思相左，沈吟良久，抬頭說：「諸公之言，亦甚
    有理。請假片刻，容我細思量。」緩緩站起，向辛慶忌說：「子真！你就在軍中，為皇
    帝舉喪。」說完，步出帳外。蕭任看著夕陽掩蔽在遠山中，天色向晚，霧氣迷離。雖然
    晚春時節，還是透骨冰涼。蕭任心中迷惘，想要繼續與岑陬並肩作戰，但自己已經身受
    重傷，更無奇計可勝奧勝靡。若說就背棄岑陬離去，心中又是不忍。想起在溫室中受先
    帝之命，來西域開拓，宣揚漢家威德；又想起輪臺詔書。蕭任自言自語：「若是不能全
    其始終，枉自千辛萬苦來到西域。」慢慢想到細君在的日子，岑陬還是個十四、五歲的
    少年。想起了細君，更是不忍心棄岑陬於不顧。

    　　忽然聽田登在耳邊說：「校尉﹗外間風寒露重。校尉還是入帳歇息，保養身體要緊
    。」

    　　蕭任望著山頂餘暉，說：「登！你隨我再上山觀看。」說完，就要上馬。

    　　田登說：「校尉！這時天色已晚，上山恐怕有許多不便。」

    　　蕭任說：「不妨事！你且隨我上山。」

    　　田登無奈，只有送蕭任上馬，然後騎馬尾隨在後。蕭任任由馬兒在山徑上緩緩走著
    ，思前想後，不能有所決定。走了頓飯功夫，到了山巔。遠望天際餘暉，而山下已經籠
    罩在黑霧深處，不能辨識。蕭任倚在松樹下，遠遠觀望周圍形勢。田登就握著刀把兒，
    在山徑上警戒。蕭任覺得寒意侵入骨髓，想要運功暖身，一來心思紛雜，二來身體虛弱
    ，久久還是覺得渾身冰冷。蕭任想著這些年受了許多傷，到現在還要東西漂泊，勉強上
    戰場。自覺得淒涼寂寞，微微嘆了口氣。蕭任暗自禱祝：「細君！細君﹗我受命運牽引
    ，來到西域完成你還留下的事業。你要保佑我，克盡艱難，全軍破敵。」定了定神，又
    細細觀想兩邊軍勢與這煙水峽口的地勢。

    　　過了許久，蕭任覺得手足冰冷。忽然聽山下有馬步聲奔來。蕭任心中驚訝：「這會
    兒山徑全黑，如何會有許多兵馬奔馳。」就聽山徑上，人馬喝叱，如雷鼓動。聽濃霧中
    一人叫喊：「校尉！校尉﹗」

    　　蕭任也大叫回應：「子真！子真！」

    　　看濃霧中衝出一名鐵甲紅袍將軍，彷彿就是辛慶忌。看辛慶忌手持長矛奔來，爆睜
    雙目，叫囂吶喊殺來。

    　　蕭任心頭驚訝，口中叫喚：「子真！你這是為何？你不認得我了麼？」看看一槍刺
    來，蕭任口中大叫：「田登何在？」慌忙走避。聽身後殺聲喊起，一人操鳥孫語叫罵：
    「秦賊！看你這次逃往何方？」蕭任滿地亂滾，抬頭看，哪裡還有辛慶忌蹤影，卻是奧
    勝靡揮著大刀劈來。蕭任一身冷汗，想：「我身受重傷，四肢無力，今番要喪命在奧勝
    靡刀下了。」

    　　忽然聽人叫喊：「校尉！校尉醒醒﹗」蕭任聽是田登的聲音，就大叫：「日登救我
    ！」轉眼間奧勝靡消失在濃霧之中，周遭一片濕冷。蕭任覺得全身劇烈晃動，看日登的
    暗影就在眼前。又聽田登低聲說：「校尉醒來﹗校尉！」蕭任定下精神，看明眼前的田
    登，又轉頭四顧，山頂已然昏暗不能識物。蕭任摸著額前冷汗，想著：「如何子真會變
    做奧勝靡？嗨﹗在濃霧中，不辨敵我，也是尋常。原來只是一場夢。」蕭任楞楞的看著
    天邊僅剩的魚肚白。田登看蕭任醒轉，又到山徑上守衛。

    　　蕭任又看著山徑，想道：「在濃霧間，若是突然有人衝上來，一時卻是難分敵友。
    還該與田登早早回營。」

    　　正思量間，忽然靈光一閃，蕭任大叫：「登！快隨我回營去。」

    　　田登聽說可以下山，心頭如釋重負，趕忙侍候蕭任上馬，在前引路。那夜色中山路
    崎嶇難行，兩人費了好大功夫，回到校尉幕府前時，已是三更時分。看幕府中燃起白燭
    ，辛慶忌等人都換上烏衣，頭綁麻布條。

    　　蕭任也趕忙掛孝，就率領眾人，向孝武皇帝的靈位祭拜。蕭任淚眼婆娑，想起以前
    種種。

    　　等到祭拜畢，蕭任就召集眾軍吏於靈前說話。眾軍吏都豎起耳朵。蕭任就說：「任
    雖不才，受朝廷託負，也當殺身以報先帝恩德。我已經定下計策，與奧勝靡會戰。十日
    後就當破敗奧勝靡。」

    　　諸將聽了，都是驚愕不置。辛慶忌說：「願聞校尉安排。」蕭任就將計策說出，大
    要只是在霧中取事。

    　　眾軍吏聽了，還是半信半疑。蕭任說：「諸公且莫疑心。我自當去與岑陬說明白。
    」說完，就帶領田登，上馬直赴岑陬氈幕外。侍衛士報入，蕭任走進氈幕，看岑陬、翁
    歸靡兩兄弟正在飲酒。

    　　岑陬回頭望著蕭任，說：「校尉夜間來此，可是有計策破奧勝靡？」

    　　蕭任說：「稟報大王！臣適才於山峰上觀察形勢，思得一計策，要破敗奧勝靡。」

    　　岑陬、翁歸靡，四隻眼睛，看著蕭任許久。然後岑陬問說：「校尉且慢說計策。且
    先說說你的傷勢。我聽說你吃了毒藥，又叫朵骨利孫打成重傷，到現在武功全失，不能
    被掛上馬，與敵人廝殺。可有此事？」

    　　蕭任叫朵骨利孫打傷後，到現在每日只靠著木椅、皮革綁在馬上，欺瞞外人。其實
    蕭任現在手不能提刀，臂不能張弓，在戰場上與一個廢人無異。每日與岑陬討論軍事，
    都是靠著一股氣，勉強維持。回到校尉幕府中時，都是衰弱的不能站立。現在聽岑陬將
    話戳破，蕭任不知岑陬是如何探聽到這消息的，一時無言以對。

    　　岑陬看蕭任不回答，忿忿說：「校尉既然受了重傷，不能與奧勝靡接戰，如何卻又
    費心撥弄，叫我與奧勝靡相鬥？這等樣的重大情節，校尉如何不說與我知曉？」

    　　蕭任本來是要談論破奧勝靡策略的，又誰知岑陬兒面就翻出疑心。

    　　翁歸靡看蕭任還是不說話，就斜著眼睛，慢慢說：「校尉自己都不能騎馬打仗了，
    卻要說東道西，搬弄短長。叫赤谷城中的騎士知道校尉連騎馬都不能上，還能如何激勵
    士氣？」

    　　蕭任本來在山上吹了風，受了濕氣，身子更加虛弱。在這深夜中，又勉強來與岑陬
    講論，要不是一口氣撐著，早就昏倒下去了。這時聽岑陬起了疑心，而翁歸靡又語含譏
    刺，一股冤怒沖天而起，暗道：「我何嘗有點私心？這兩個糊塗蛋！我不如回到關內。
    」可是想著情節重大，自己身為漢朝使節，受命護衛西域，勉強將三丈怒火強壓下來。

    　　過了片刻，岑陬還是定著眼睛，瞪視蕭任。而翁歸靡卻是自顧自的飲酒。

    　　蕭任沉靜心思，然後說：「臣隱瞞傷勢，固然對大王不敬，罪惡難赦。請大王在擊
    退奧勝靡後，降罪責罰。臣不敢迴避。誠如相國所言，臣忝為烏孫校尉，若是重傷之事
    洩漏，難免減損士氣。臣為此隱瞞病情，請大王體察。」看岑陬臉色稍緩，蕭任又說：
    「不敢有瞞大王，臣今日傷勢沉重，手不能提刀，身不能上馬。

    　　每日靠著一口氣，與大王策畫軍事，通宵達旦。誠恐有所遺漏，就是睡覺時，也夢
    見兩軍對陣情勢。臣自覺傷病纏身，唯一的親人老母，也多年不知下落，在玉門關內恐
    怕已無親人了。臣以衰病風燭之軀，孤獨隻身，面臨十萬虎狼大軍壓頂而至。而中國大
    喪，臣本可託詞以退保一身，顧全性命。但還不自量力，追隨在大王馬尾之後者，全是
    為了報答大王平日相重之德，與孝武皇帝殷殷囑咐之意。臣豈有私意哉？今日，大王若
    是聽臣計策可行，看在昆莫在天之靈，就該採納。若是不行，可以立刻拒絕。如何卻以
    疑心，而拒斥野人獻曝之誠？」

    　　岑陬、翁歸靡聽了這番話，垂頭不言。岑陬撥弄著酒杯，良久，才抬頭看著翁歸靡
    ，問說：「如何？」

    　　翁歸靡轉頭看著蕭任，說：「若是校尉沒有私心，我身為相國，豈敢以私心害了國
    事？願聽校尉計策！」

    　　岑陬也點頭。

    　　於是蕭任說：「大王若聽臣計策，則可以破奧勝靡，可以保全烏孫。但臣有一請求
    ，懇乞大王垂鑑。」

    　　說罷，躬身下拜。

    　　岑陬歪著脖子問說：「難道你要錢財麼？還是要馬牛羊？你說吧﹗」呵呵的笑著。

    　　蕭任說：「臣今日為大王謀畫，非有一己之私。若是微末計策得行，懇請大王減少
    殺戮，禁止劫掠，釋放俘虜，以示大王仁德廣被，感動諸部落酋長。」

    　　岑陬歪著頭，說：「奇怪﹗千辛萬苦廝殺，不要婦人，不要馬牛羊，不要錢財，還
    要縱放敵人。我放了敵人，奧勝靡能放過我麼？一蕭任說：「臣為朝廷派遣來到草原上
    ，旨日在尋求和平，消弭戰端，平通商道。並非為一國之私、一己之利。蕭任想奧勝靡
    驍勇善戰，又廣得人望，非一戰可減。大王今日將奧勝靡擊退，他明年還是要來，而今
    年的計策卻勢必不能再用。似此年年征伐，草原、大漠上的百姓連年苦於兵革，一年中
    赤谷城中添多少孤兒、寡婦。因此巨斗膽為大王計，需當逼迫奧勝靡定城下之盟，兩邊
    永結和平，互不相擾。臣去年在奧勝靡處，曾逼他當著三十六國國王面前，許諾若是敗
    給了小臣，今後就不再覬覦赤谷城。奧勝靡雖然好大喜功，但也是個驕傲自大的漢子。
    大王若是能威逼以形勢，懷柔以名爵，必定可以消弭兵戎，絕息戰端。計之善者，莫出
    於此。惟大王留意。」

    　　岑陬猶豫不定，又說：「我若得勢，不乘此機會砍下奧勝靡腦袋，草原上的邦國也
    要笑我懦弱。校尉的計策，還是不要也罷。」

    　　蕭任又進言，說：「蕭任今日為烏孫長久計畫。大王自料能一戰砍了奧勝靡首級否
    ？若是不能，則奧勝靡必定復起。則烏孫境內必定連年烽火，不得喘息。到時民力耗竭
    ，就要叫草原上的國王們小看。大王若是能逼迫奧勝靡結盟，一則可以消弭戰端，二則
    可以專心對外。右賢王看烏孫境內南有大王，北有奧勝靡，必定肅立垂手，不敢復有染
    指意圖。有此兩項大利，大王何需懷疑？」

    　　岑陬聽這番解說，轉頭看著翁歸靡，而翁歸靡只是玩弄著酒杯。於是勉強點頭，說
    ：「好！我心裡有個底了。你且將計策說出。」

    　　蕭任就將在山巔上想出來的計策，梗概說出。岑陬還是將信將疑，翁歸靡只是皺著
    眉頭沈思。蕭任費心解說，到了四更時分，才出得岑陬幕府，已經精疲力竭，站立不穩
    了。

    　　果然第二日起，岑陬又下令在三十里後，谷口處紮下營寨。到了第七日，岑陬就由
    舊營寨處，發出戰帖，約定三日後，與奧勝靡在寨前大戰，決一勝負。為求好戰，請奧
    勝靡先退兵十里，以待岑陬布好陣勢。

    　　奧勝靡接下戰帖，哈哈大笑：「岑陬人馬稀少，還敢與我約期會戰。羔羊如河是虎
    狼的敵手？必定為我所殺。」將戰帖傳閱諸郃酋長。諸郃酋長都點頭說：「岑陬不識時
    務，早該獻出烏孫王信物，卻還要奧勝靡費神去取。」

    　　「奧勝靡乃西域第一勇士。岑陬像個女子一般柔弱，蕭任又受了重傷，朗屈莫又已
    病故。我們兵勢浩大，必定要生擒岑陬。」

    　　奧勝靡仰天大笑，志得意滿。

    　　只有朵骨利孫說：「大哥還要細細考量，以防岑陬有何詭計。」

    　　奧勝靡說：「那乳臭未乾的小娃兒，每天泡在酒裡，有什麼能為？我這裡兵多將廣
    ，聯合烏孫各部十萬兵馬，就將赤谷城踏成粉碎。」

    　　朵骨利孫說：「我看蕭任為了逃難，忍辱含垢，連毒藥也肯吃。這般人著實可怕，
    他現在回到岑陬身邊，不知要使出什麼毒計。大哥還是提防為是。」

    　　奧勝靡說：「我看赤谷城中眾人，如同泥塑的一般，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前年已
    經殺得他們喪膽，如今又傷了蕭任，氣死了朗屈莫。我若是不能血洗赤谷城，盡殲岑陬
    部旅，還叫天下人笑我贏得僥倖。」

    　　朵骨利孫說：「哥哥且莫大意。三日後交戰，可以將士卒分成前、中、後三部。先
    以前軍接戰，採看敵人虛實。再於關鍵處將中軍殺入，如此方有全勝把握。」

    　　奧勝靡不耐，說：「就依師弟訐畫。三日後，我自領前軍，只要前軍人馬，就將赤
    谷城兵馬啃噬淨盡。

    　　不勞師弟費神。」

    　　卻說岑陬與蕭任在幕府中籌畫調度，每日忙至深夜。諸將多抱疑心，可是看在岑陬
    的命令下，都不敢支吾。這四十餘日來，眾將士每日玩著格鬥遊戲，練習攻守陣勢，到
    了晚上又大吃大飲，個個都有無限氣力，卻沒處發洩。越近三日約戰之期，寨中諸將越
    是熱血沸騰，躍躍然欲奔出廝殺。翁歸靡雖然還是不服蕭任，可是在岑陬的嚴令下，也
    只有俯首聽從調度。

    　　到了期前一日，岑陬大校諸將兵馬，然後問：「明日出戰，最要緊處在謹守軍令。
    若有違調度，私自出戰者，定斬不赦。」掃看兩萬軍馬，都靜肅無聲，又問：「明日需
    得一勇將為先鋒，領三千軍馬，在霧中與賊兵廝殺。誰可為我出戰？」

    　　那許多帶兵官這幾日吃飽喝足，每日都覺得渾身發癢，要去打仗。可是真的臨上陣
    前，卻又想起奧勝靡的勇猛、各部聯軍的盛大。一時盡皆氣餒。又想到岑陬只撥了三千
    軍馬，無異於將羊肉丟在老虎面前，恐怕連塞個牙縫都不夠。岑陬把校場中的將士都看
    了一遍，卻還是無人答應。

    　　就聽翁歸靡說：「明日調度，都由校尉蕭任籌畫，自然還是由莊院中的漢兵來擔任
    先鋒，最好﹗」

    　　話未說完，就聽人大叫：「末將願領莊院中的兵勇，先驅擊賊，除非踏平賊兵，不
    死絕不回頭。」言詞甚是慷慨激烈，鏗鏘有力，眾人看去，卻是司馬辛慶忌。那校場中
    的將士聽了，都是心頭一震。

    　　岑陬就說：「好！很好！就以司馬為先鋒！相國即撥三千軍馬，由先鋒指揮。」

    　　到了第三日黎明，蕭任聚集江南莊院中的壯士，盡皆換上西域兵馬胡服，頭盔上都
    綁著烏黑麻紗，為孝武皇帝帶喪，齊集於校尉幕府前。看眾人都已到齊，蕭任騎在馬背
    上，說：「今日我將隨岑陬在中軍坐鎮指揮。諸位負責在霧中擾亂敵人，誘導其自相殘
    殺，最為緊要。子真率領諸位，人銜枚，馬勒韁，嚴禁出聲。

    　　聽岑陬令下後，依序出寨，布署於右翼樹林中。聽聞鼓聲響起，眾位就無聲無息殺
    出，在霧中尋找頭盔上沒有著黑麻紗的敵軍廝殺。每次交戰，殺十人就要遁走，藏回霧
    中。等到號角響起，子真就率隊，回到岑陬帳前聽令。」說完，緩了緩，又道：「我與
    諸位跋涉萬里，來到絕域，今日一敗，葬身異域，骸骨不得歸田里。

    　　所謂練兵千日，用在一時。任雖稟性懦弱，但值此緩急存亡之際，也需毅然不顧違
    律之罪。諸位當聽從子真調度，動如兔脫牢籠，藏如蛇隱草中。」

    　　蕭任率領眾人在孝武皇帝靈前焚香禱祝，說：「﹃祖豆祭祀，唯吾德馨。」諸公以
    王道抵禦殘暴侵陵，孝武皇帝在天之靈也將保佑你們，所向無敵。」然後命卒子送上羔
    羊，叫辛慶忌當場殺了。眾入各取鮮血，塗抹在唇上。然後蕭任大叫：「若有懦弱不前
    ，棄同袍於不顧者，人神共怒，有如此羊。」

    　　辛慶忌與諸將都高舉兵器，齊聲叫喝：「若有懦弱不前，棄同袍於不顧者，人神共
    怒，有如此羊。」

    　　然後蕭任縱馬，與眾將士一齊列隊，往岑陬幕府前行去。到了岑陬幕府前，看兩萬
    軍馬都已經整束停當。

    　　蕭任將馬兒馳到岑陬身旁。然後聽寨外的斥候傳入消息：「奧勝靡退軍五里﹗」夏
    勝靡退軍八里外﹗」

    　　「奧勝靡退軍十里！」抬頭瞭望，見濃霧高起，上接鉛雲，正是蕭任霧中用兵的意
    思。寨中空氣凝重，兩萬兵勇都等待岑陬下令出寨布陣。

    　　忽然一陣涼風吹至，聽寨壁上的武士大叫：「大王﹗霧散了﹗」「大王雲雲開口了
    ﹗霧散去了。」蕭任趕忙抬頭觀看，才留意到天際雲霧漸漸散去，空出漫天白雲。岑陬
    與蕭任相顧愕然，不能言語。然後岑陬下馬，跑上寨壁。翁歸靡、蕭任等人也紛紛跟隨
    上了寨壁。向前望去，看雲霧稀薄，奧勝靡的兵馬在十里外模糊可辨，三隻烏鴉旗隱隱
    隨風飄盪。寨壁上諸將，聽軍旗在風中烈烈鼓盪，卻都不發一言。

    　　片刻後，就聽一名烏孫老將說：「大王！老天爺不要我們打仗，今日霧將散盡，大
    王計策不行，不如權且歇兵。」

    　　岑陬大怒，咆哮說：「住嘴！將這老牛拿下了，就在壁下斬首。有敢再亂言，擾動
    軍心者，都如這老牛一般下場。」那旁邊幾名衛士就將那老將抓住，往壁下扯去。

    　　翁歸靡也在一旁說：「大王！陣前豈可自戮勇將？況且校尉的計策，就是要霧中取
    事。如今老天不許，又能奈何？」

    　　蕭任看著天氣轉趨晴朗，雲霧益發稀薄，心中更是煩愁：「天要敗我麼？」

    　　又聽城下號角響起，馬蹄聲「達達」，看一名翎侯奔來城下，叫嚷：「奧勝靡問岑
    陬，何時出寨戰鬥？

    　　為何遲遲不出？難道怕死麼？」

    　　岑陬咬牙憤怒，瞪著蕭任。蕭任心中好比火燒一般，卻苦思不得其解。若是要在這
    山谷中接戰，敵深我寡，強弱分明，如何能夠保全？正憂愁問，忽然聽另一名老將，說
    ：「大王且莫心急。大霧若是散盡，我等就自造大霧，管保叫奧勝靡暈頭轉向，依然不
    辨東西南北。」

    　　岑陬問：「吉力札兒！你可有何計策？」

    　　那老將說：「大王看我們正在上風。大王就叫卒子在林中，砍下木材，順風放煙煮
    水。只消片刻，就叫這寨前依然大霧瀰漫。」

    　　岑陬咬牙仰天大叫：「老天爺不給臉，我自己做個臉！昆莫！昆莫﹗你在天上，看
    著我與奧勝靡交戰。

    　　要是教我敗了，……」停了片刻，又大叫：「要是教我敗了，我就將你墳墓刨開，
    把你拖出來鞭打。」然後指著那兩名老將，說：「吉力札兒、羅韓！你們兩個老頭子，
    各率兩千兵卒到樹林中砍柴煮火。要是煙不夠大，你兩個就提頭來見。」然後立刻下令
    ：「等到霧起，大開寨門，諸軍依調度排列動靜，不得有誤。」

    　　卻說奧勝靡當日一早，依約率前、中、後三軍退後十里。然後雲霧散盡，遠遠望見
    岑陬柵寨矗立在綠野中。奧勝靡哈哈大笑：「這連月大霧，今日正巧散盡。這是老天開
    眼，要看我斬殺岑陬，成為真正的烏孫王。

    　　哈哈哈！」

    　　可是等了一個時辰，岑陬寨中軍馬卻依然不出來。奧勝靡焦躁，屢屢派人前去求戰
    。那寨中總是拖延，回復：「稍假片刻，就來激戰。」奧勝摩煩躁不安，騎著玉獅子來
    回吼叫。

    　　哈隆奇在一旁，說：「奧勝靡不要擔憂！這分明是赤谷城兵馬已經膽寒，只要拖延
    性命。恭喜奧勝靡！

    　　恭喜賀喜！奧勝靡就要做烏孫王了。」聽了這些話，奧勝靡才露出一點笑意。卻依
    然難忍心中焦急。

    　　又等了半個時辰，卻又聽前面衛士叫喚：「奧勝靡！上風處又飄來好大霧，滾滾濃
    密，尺外皆不得視物。」

    　　奧勝靡皺著眉頭，說：「這有何奇？春秋時節，烏孫本來多霧。諸軍切莫大驚小怪
    ，徒然與敵人可乘之機。」然後，聽鼓角齊鳴，竹笛橫吹，濃霧隱現中，看前方寨門開
    啟，赤谷成軍馬緩緩出列。奧勝靡又指著前方的岑陬軍隊，說：「你們看！，那岑陬的
    軍隊，都是老弱殘兵，行伍不整，衣色雜亂。這樣的軍隊，怎堪我十萬大軍雷霆衝動，
    將他化做薺粉。」將手兒舉起，就要下令衝陣。

    　　忽然聽一匹馬奔來，奧勝靡轉頭看去，見一個騎士滾落馬前，叩身說：「奧勝靡﹗
    朵骨利孫傳信來，報說：「霧氣濃重，雜有煙味。又敵軍故意將老弱擺佈於陣前，恐怕
    其中有詐。奧勝靡請謹慎行事。﹄」

    　　奧勝靡不耐，說：「朵骨利孫小兒太也無知。岑陬外無應援，內無積糧，山窮水盡
    。老弱殘兵也來應戰，正是敗亡之象。朵骨利孫太也懦弱。諸軍不必懷疑，今日就殺到
    赤谷城中。」說罷，將手兒一揮，聽鼓聲大起，前軍雷動，萬千人馬將「殺」聲喊起，
    直奔岑陬前隊。

    　　岑陬陣前那些老弱殘兵，都是步卒，舉起刀槍盾牌，看著奧勝靡的前軍如波濤般「
    隆隆隆隆」湧來。那些老弱殘兵看了，各個嚇得發抖。好些老卒都掉頭往後逃跑。帶隊
    軍官喝叱叫罵都不能禁止。

    　　烏孫諸部聯軍的前軍，本來以奧勝靡的兵馬為主，極是精悍善戰。看岑陬的老弱殘
    兵，根本不放在眼下，就如餓虎撲羊般的，立時將老弱殘兵衝做數段。那些老卒慌忙叫
    喊，抱頭潰散，竄入雲霧之中。奧勝靡前軍哪裡肯捨，尾隨殺入雲霧之中。那些中軍、
    後軍人馬看奧勝靡殺入霧中，瞬間不見蹤影。只聽霧氣重重中，傳來殺聲震天，撼動山
    林。

    　　朵骨利孫守住後軍，看雲霧中兵馬隱隱琨現，金鐵撞擊連成一片。朵骨利孫心中疑
    惑，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看中軍向前移動，朵骨利孫大驚，趕忙差遣斥候，吩咐：「你去中軍處，詢問
    各部落酋長，因可隊伍鬆動。教他們萬萬不可移動。」

    　　片刻後，斥候報回：「諸部兵馬看奧勝靡廝殺激烈，都要入場爭功。我傳將軍令去
    ，諸部酋長還是爭吵不休，只要入場廝殺。」

    　　朵骨利孫碎了一口，大罵：「這般沒有腦筋的羊羔！你再去傳我待令，若有擅自進
    擊者，定斬無赦。」

    　　正說話間，忽然聽「轟」然一聲，看岑陬大寨爆出火花，烈焰劃破霧色，高舉雲端
    。就聽士卒齊聲歡呼：「攻破大寨了！攻破大寨了！」「殺掉岑陬！」就看中軍一時盡
    皆向前。

    　　朵骨利孫大叫：「傻瓜﹗快去叫中軍停住。快去﹗」可是那數萬軍馬一經催動，如
    何停止。聽蹄聲如潮漲起，轟轟隆隆，頃刻間投入濃煙烈霧之中。朵骨利孫大聲叫喊禁
    止，可是有誰聽到耳朵中了。

    　　卻說奧勝靡率領軍馬衝入濃霧中，尋著了兵馬就盡興廝殺。聽那些老弱殘卒四處奔
    逃叫喊，奧勝靡前軍在濃煙迷霧中追趕廝殺，如同狩獵一般。打了一陣，看那般老弱殘
    兵死的死，逃的逃，再尋不著一個活的。

    　　方在迷霧中奔馳，忽然聽刀劍連天撞擊，右側又廝殺了起來。奧勝靡不辨東西南北
    ，就尋著刀劍響亮處，縱起玉獅子前去廝殺。濃霧之中，看人馬縱橫，刀槍迎面湧來。
    奧勝靡運起神勇，所向無前，只聽馬前慘嚎哀叫，斷肢殘軀四處蹦跳。奧勝靡殺得興起
    ，只在濃霧中率隊馳騁追尋敵蹤。過片刻，聽「轟」然大響，看火光沖天。士卒叫喊：
    「岑陬大寨起火了﹗」此起彼落，盡是歡呼聲。

    　　又聽「咚嚨！咚嚨﹗」戰鼓聲，夾著馬蹄聲，聽殺聲震天響起。奧勝靡大叫：「敵
    軍伏兵盡出﹗兒郎們奮力廝殺，斬取岑陬首級，重賞千金。」揚起大刀，率領精兵勇將
    ，往殺聲起處衝去。

    　　殺了片刻，忽然聽人大叫：「不要殺了﹗不要殺了！都是自己人﹗」

    　　奧勝靡聽那叫喊聲熟悉，趕忙停下兵刃，叫說：「是誰＊．是硬突思麼？」聽人聲
    叫喊：「奧勝靡！是你麼？奧勝靡！」奧勝靡趕忙喝叱部屬停了廝殺。卻看霧中隱隱走
    來一隊人馬。奧勝靡叫喊：「骾突思！是你麼？」看那隊人馬又往右邊隱在霧中，奧勝
    靡還在遲疑，忽然聽「咻咻咻！」亂箭射來，右邊殺聲喊起，哀嘎聲遍地：「蠻牛！殺
    錯人了﹗」「殺﹗」「殺死奧勝靡﹗」

    　　奧勝靡大怒，獅吼一聲，縱起玉獅子，往右邊殺去。那霧中廝殺聲又起。還聽人叫
    喊：「殺死岑陬﹗」

    　　「殺死蕭任﹗」「奧勝靡！是奧勝靡！」聽馬鳴聲四起，金鐵亂撞，看人影幢幢，
    四處都是刀搶鐵鎚。奧勝靡暴喝中殺入敵陣，削出一條血路，路上都是斷手斷頭的騎士
    。

    　　殺了片刻，奧勝靡在霧中又失了敵蹤。奧勝靡滿身濺滿鮮血，紅著眼睛大叫：「岑
    陬！你在哪兒？不要躲藏？」

    　　隱隱中又看一隊軍馬走來，奧勝靡就要縱馬殺去。忽然聽前面霧中有人操烏孫語叫
    喊：「不要打了﹗是自己人！奧勝靡！是自己人﹗」

    　　「大將﹗大將！留桑答、馬韓秋斯都陣亡了，叫削掉腦袋了。」

    　　奧勝靡大叫：「你是誰？你是誰？」奧勝靡伸長了脖子，用力望去，看那霧中人馬
    漸漸走近。看那隊騎士走到五十步外打住，大叫：「奧勝靡！你在哪兒？」奧勝靡大叫
    ：「我是大將奧勝靡﹗快快報上名來！」

    　　言語方了！忽然聽「鐙﹗鐙﹗鐙﹗」「咻咻！咻咻！」弓弦彈震，亂響連聲，看白
    霧中黑箭如雨般迎面灑來，奧勝靡身邊的部將紛紛中箭落馬，哀哀慘叫。奧勝靡大叫：
    「大膽﹗」舞起大刀，飛奔前追。奔有三百餘步，看刀戟聳立，敵人緩緩後退。奧勝靡
    暴喝聲中，揮刀殺入敵陣。

    　　聽敵陣中大叫：「是哪一位？啊！」「殺！」那幫敵騎叫殺了個措手不及，個個哀
    矇慘叫，連連奔逃，在霧中四處亂竄。奧勝靡殺紅了眼，叫說：「狗賊﹗膽敢暗算大將
    ！」看白霧中鮮血四濺，滿地倒下屍首。

    　　這一場霧中好戰，直打了兩個時辰，直到水氣化作露珠，霧散煙消。朵骨利孫獨率
    後軍在後押陣，聽濃霧中殺聲此起彼落，震動山川樹木。朵骨利孫直看得心驚膽戰。那
    霧中幾次有流星馬兒奔出求援：「奧勝靡說敵軍甚眾，要後軍趕緊投入廝殺助陣。」可
    是，柴骨利孫看不清霧中情勢，終究不敢殺入。

    　　等到兩個時辰過後，濃霧漸漸散盡。菜骨利孫望去，見大寨前屍體狼藉橫陳，斷矛
    裂盾，羽箭豎立滿地如林。而奧勝靡滿身是血，衣甲破碎，還率領騎兵四處衝殺。戰鼓
    頻頻中，看奧勝靡如同狂風一般，揮舞大刀，玉獅子奔馳過去，幾無全屍。卻聽那場中
    四處都是嘶啞叫喊聲：「不要打了﹗都是自己人﹗」

    　　「奧勝靡饒命﹗殺錯人了！」

    　　「住手﹗住手！」

    　　聽兵刃撞擊聲音漸漸停歇，只剩奧勝靡還如瘋虎般的四處廝殺。那場中的數萬殘兵
    破甲，相顧失色。看滿地都是傷兵、死人，而場中都是烏孫各部聯軍，竟然沒有」個岑
    陬的軍隊。聽四處哭聲揚起：「自己人殺自己人！」

    　　「岑陬在哪裡？岑陬在哪裡？」

    　　「誰殺了我們酋長？頭都不見了。」

    　　「怎麼自己人殺自己人。」

    　　忽然聽號角聲響起，看大寨四周的樹林中奔出無數軍馬，刀槍尖銳，鐵甲耀眼，整
    齊羅列，精神飽滿。

    　　看那些兵馬衝出樹林，當中一將，著狼頭盔，百獸明光甲繞體，手持寶刀，高聲叫
    喊：「殺﹗殺﹗殺了奧勝靡！全部殺光﹗一個都不留！」

    　　奧勝靡手下的前軍、中軍，經過兩個時辰的慘烈廝殺，死傷殆半，剩餘的也已精疲
    力盡。更發覺都是在濃霧中，不辨敵我，自相屠殺，各部落殘餘軍馬皆已肝膽碎裂，震
    動恐懼。這時耳聽號角響徹雲霄，眼看赤谷城兵馬精良氣盛，在前方列陣，那些前軍、
    中軍士卒都忍不住心頭害怕，手腳發抖，緩緩後退。只聽奧勝靡揚刀大叫：「諸軍向前
    再戰！再戰！再戰！」可是那中軍、前軍的殘餘人馬都已筋骨瘦疼，落膽氣餒，又想著
    方才自相殘殺，心中悲哀恐懼，難以形容，如何還有士氣再戰。各部落數萬士卒張口結
    舌，心頭慌張，看著岑陬的軍隊，卻忍不住一步步後退。

    　　忽然看岑陬舉起寶刀招搖，軍旗烈烈飄展，聽號角聲四面漫天吹動，如蝗蟲般的箭
    雨一陣陣洒向場中。

    　　蹄聲震地，撼亂、心弦，那山前的岑陬軍隊齊聲喊殺，向場中衝入。奧勝靡手下的
    中軍、前軍人馬，聽到岑陬的軍隊奔近，紛紛哭喊嚎叫，驚慌逃竄。只聽奧勝靡在場中
    馳騁大叫：「不許退！退者死！」可是如何能夠禁止。

    　　朵骨利孫看前軍、中軍向後潰退，趕忙大叫：「後軍將士，嚴守陣列，不准後退！
    」那些後軍將士聽令都挺起刀槍、盾牌，抵禦潰散士卒的衝撞。可是那後軍本來也是各
    部落兵馬湊成。現在看到前軍、中軍潰敗，早已失了鬥志。再經前軍、中軍派亂衝撞，
    哀嚎驚叫，那後軍人馬也漸漸鬆動。朵骨利孫大叫：「不許退！

    　　退者斬﹗」可是在漫天遍野的哀嚎叫喊聲中，好些後軍的部落酋長都緩緩帶頭後退
    。朵骨利孫大叫：「不許退！退者死！」追上去，連砍兩名退兵落馬。可是怎當兵敗如
    山倒，聽後軍驚慌聲起，一人向後，萬人逃命。

    　　頃刻間敗軍如海濤般向後涌去，自相踐踏推擠。朵骨利孫四處斬殺逃亡，可是怎麼
    也不能禁止。

    　　奧勝靡還在場中舞刀廝殺，左右衝突。眼前箭雨一陣密似一陣。奧勝靡奮戰不退，
    臂腿都已中箭，連玉獅子也叫射中。聽四周殺聲震天，看岑陬兵馬如潮水衝來，放出萬
    千羽箭。奧勝靡雖然驍勇，但已經中傷力乏。貼身的衛士紛紛拉住奧勝靡的衣角，叫喊
    ：「奧勝靡快快退去﹗」

    　　「三軍盡皆退散，奧勝靡快些後退。」

    　　「奧勝靡快退！」

    　　奧勝靡看部屬星散，而漫山遍野都是岑陬兵馬，自覺窩囊氣苦，無奈中只有掉轉馬
    頭，往西奔去。身後岑陬精銳兵馬洒箭雨窮追不捨。奧勝靡率領殘部，沿著山路樹林奔
    命。

    　　卻說蕭任用計，叫辛慶忌在霧中以三千兵馬擾亂烏孫諸部落聯軍，叫他自相屠戮。
    岑陬手下的兩萬軍馬，卻於寨中、林中嚴陣以待。聽霧中殺聲徹動天地，兵馬刀搶時時
    隱現。赤谷城中的將士個個心膽緊繃，睜大了眼睛觀看敵軍自相殘殺。

    　　等到兩個時辰過後，上風處的柴火燒盡，煙霧隨風吹散。聽哀嚎遍野，看寨前殘旗
    敗甲，滿地屍首狼藉，殘餘的烏孫諸部聯軍，個個滿身泥血，只剩五萬不到。蕭任看計
    策成功，心中鬆了口氣。幾個時辰間，叫千萬虎狼之師冰銷瓦碎，死傷慘重，蕭任心中
    也是為之震駭。

    　　忽然又聽寨前廝殺聲起，許多賊兵哀嚎求饒。寨中諸將看去，卻是一隊騎士如巨蛇
    一般，在敵陣中翻滾追殺，左右衝突，當先一將黃衣黑甲，頭盔上綁著烏紗，咬牙張目
    ，奮起長槍，卻是辛慶忌。那寨前的賊兵都還在慌亂驚擾中，看辛慶忌率隊衝殺，都還
    摸不著頭緒，不分敵我的叫著：「不要殺了！都是自己人﹗」

    　　看辛慶忌揮動長槍，叱吒怒吼，奔騰如雷，沿路斬殺敵人如收割穀子。赤谷城將士
    看辛慶忌勇猛，個個熱血沸騰，紛紛踴躍鼓舞，都來岑陬麾下請戰：「大王﹗請出兵急
    擊奧勝靡﹗」

    　　「賊眾散亂，請大王號令發兵擊賊﹗」

    　　翁歸靡也來請出戰：「大哥！此時不擊，更待何時？」

    　　岑陬緊咬牙關，繃著拳頭，眼睛睜得老大，看著蕭任。蕭任也躬身說：「即請大王
    號令軍深擊賊！」

    　　聽岑陬顫抖著手兒，將刀兒舉起，厲聲大叫：「殺！殺！一個都不要留下﹗」將手
    一揮，赤谷城中的兩萬軍馬，以逸待勞，如山洪爆發似的，由林中、寨中沖刷而出，將
    烏孫諸部殘軍席捲而去。那押在陣後的菜骨利孫三萬精兵，叫那諸部敗軍退竄衝擊，也
    守不住陣地。死命硬撐了一陣，朵骨利孫也只有率領精銳，往後退卻。

    　　岑陬仰天狂笑，回顧蕭任，說：「奇妙計策！奇妙計策﹗將十萬賊兵戲弄如群狗兒
    一般。校尉為第一功。

    　　我們快快前去追殺賊兵，殺個乾淨，消我心頭大恨。」

    　　蕭任趕忙躬身行到岑陬身前，說：「願大王記得與蕭任所作的承諾，減少殺戮，禁
    止擄掠，用顯大王德澤。」岑陬聽這話，忽然呆立場中，沒有言語。蕭任又說：「大王
    可連連差遺辛慶忌與翁歸靡，帶領兵馬，分頭到各部落去招降。這時，各部落叫殺得喪
    膽。大王若能止殺勸降，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岑陬沈思片刻，然後點頭，說：「就依校尉策畫！」

    　　蕭任就將田登叫了一個流星馬前來，說：「你傳令與司馬，說諸位此次服喪舉兵，
    當恆念先帝輪臺詔書，以大局為重，不可以殺戮為功，更不可貪圖擄掠。切記！切記﹗
    若是追到了敗逃的部落兵馬，當先以形勢震懾威服，誘其投降；若是有敵人棄械投降，
    當善待之，命其酋長同來見岑陬。若有未經勸誘即出兵攻擊者，或是濫殺降人者，我必
    不饒他。」那傳令兵騎著流星馬兒，往寨外奔去尋辛慶忌。

    　　蕭任就分遣將士，出寨招降諸部。又差遣流星馬報信與翁歸靡，叫招降各部落酋長
    ，并減少殺戮。

    　　然後蕭任向岑陬說：「大王可差遣人手，在場中撿拾各部落的旗幟。」

    　　岑陬問：「有何用處？」

    　　蕭任說：「以後自見分曉。」

    　　岑陬就與蕭任，率領兵馬，前去追趕奧勝靡殘部。

    　　卻說奧勝靡止不住亂軍潰散，看岑陬手下兵馬精悍飽滿，如潮水般湧來，而自己精
    疲力竭，憤恨中只有向後撤退。仗著玉獅子驃捷，好不容易擺脫了敵軍糾纏。行不上半
    日，已近黃昏，到了一山腳下，方要歇息，忽然聽號角聲起，看樹林中洒出叢叢飛蝗。
    奧勝靡殘部驚駭中叫射倒許多。奧勝靡這時囊中已無羽箭，隨手在地上撿起落箭回射。
    但敵人射來的弓箭皆有一丈短長，為蹶張弓遠射所用。奧勝靡等以手拉弓射箭，如何能
    夠抵擋。奧勝靡看部屬辛苦抵擋，還是一陣陣倒下，想起眾人一日奔命，飢餓疲累。奧
    勝靡於是大叫：「快徹！快撤！」

    　　聽身後人聲叫喊：「抓了奧勝靡﹗死活不論！」奧勝靡狂奔中，回頭看去，卻是相
    國翁歸靡。奧勝靡心中苦悶：「卻叫這奶娃子得意﹗」沒奈何，只有驅騁玉獅子，繼續
    奔逃。

    　　如此連夜奔逃，不敢稍歇。到了天明，看林中有軍旗晃動，奧勝靡也不敢招惹，遠
    遠遁去。到了午後又遭遇幾名烏孫老將圍殺。奧勝靡帶傷疲累，又飢寒交迫，人馬稀少
    ，不敢應戰，落荒而逃。聽幾名老將在後園哈哈狂笑，奧勝靡氣得發抖，卻不能如何。

    　　到了黃昏前，奧勝靡沿路收集散敗隊伍，人馬漸漸增加到三千人左右。當晚奧勝靡
    又是戒慎小心，選在小山丘邊，樹林中渡夜，著人上了山丘斥候。心情稍稍安定，才著
    人料理自己與玉獅子的傷口。到了天明，忽然聽四周號角、鼓聲齊響，矢如雨下。奧勝
    靡慌忙上了玉獅子，卻看四周都是軍馬圍裏。

    　　忽然箭雨停歇，聽山頂上一人叫喊：「奧勝靡！你自以為天下無敵，誰知今日受困
    ，合該命喪於此。」

    　　奧勝靡抬頭看著山丘上，早已插滿了朗屈莫部落的旗幟。看當先一將，黃袍玄甲，
    正是答赤靡。

    　　奧勝靡憤怒大叫：「醜牛兒！你有膽與我當面真刀真槍，決一死戰。」

    　　答赤靡大叫：「無知狂賊！我今日就用亂箭射死你，再放火燒林，將你困死。你害
    死朗屈莫，我要將你的肉，燒烤吃光。」

    　　奧勝靡「呵呵！」冷笑，說：「答赤靡﹗你太也小看我了。你就是今日將我部屬殺
    盡，也奈何不了我。

    　　我逃出此陣，日後必定還要報仇。」

    　　「嗚－－」﹗」聽四野號角亂響，看周圍樹林中都舉起旗幟。奧勝靡大驚失色，看
    烏孫各部落酋長的旗幟，圍了一圈又是一圈，直到天邊看不到盡頭。奧勝靡驚慌唸道：
    「難道各部落都反了麼？」奧勝靡遠遠望見岑陬的狼頭大旗在山巔上飄展，就回頭向身
    邊的騎士，大聲說：「我們受了岑陬奸計。今日雖然兵馬稀少，也要將岑陬殺退，以保
    全諸位性命。」奧勝靡手下將士都踴曜吶喊，奮起神威，跟隨奧勝靡衝陣。衝到山腳下
    ，無奈敵人都將馬車翻倒，堵塞在山路上，當空又是陣陣飛箭洒下。奧勝靡不能前進，
    只有後退。

    　　忽然聽左右兩邊，號角聲吹起，看兩隊人馬殺出。奧勝靡手下看前無進路，後面卻
    是兩頭殺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奧勝靡笑顧左右，說：「我願為諸位殺敗這些鳥騎士
    。」說完，就舞起大刀，掉頭往右後方馳去。只聽人聲大噪，那兩隊軍馬紛紛退散。就
    看奧勝靡奔回來，手中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說：「我取了賊將首級，諸軍何不與我
    奮力前進。」那些手下將士看了，都血脈賁張，激昂叫囂，隨奧勝靡衝出，頃刻間將那
    兩隊軍馬殺得七零八落。奧勝靡又率隊，退守谷口，與岑陬相持不下。

    　　卻說岑陬與蕭任連夜追趕奧勝靡，不敢停歇。到了這一日午後，與答赤靡會合，軍
    勢大振。到了夜間，總算追到了奧勝靡。蕭任就叫人將戰場拾獲的諸郃酋長旗幟都遍插
    在周圍林中，以為疑兵。然後到了黎明時分，岑陬就叫部下擂鼓吶喊，威嚇奧勝靡。在
    山頂觀看奧勝靡衝向山上來，幸好早有防備，未叫奧勝靡得逞。

    　　可是答赤靡手下的兩員驍將卻叫奧勝靡殺敗。岑陬愁眉不展，呆呆的望著奧勝靡緊
    守在谷口。片刻後，岑陬問蕭任：「你看，奧勝靡還是這麼厲害﹗校尉可有何計策將他
    擒拿？」

    　　蕭任說：「依臣看，奧勝靡雖然一敗，但還不到滅亡之地。大王可以用形勢威逼奧
    勝靡，叫他定下盟約，以後兩邊互不侵擾。」

    　　岑陬說：「我好不容易，才將他打敗。今日他兵馬稀少，我正好將他一舉殲滅，如
    何能夠再放猛虎逃回山林？」

    　　蕭任說：「大王以疲弱之師，擊敗強敵，誠然是大功一件。但奧勝靡英勇如昔，桑
    骨利孫又在四處召集散兵游勇。翁歸靡、辛慶忌去招降各部落，卻遲遲不歸。現在圍困
    奧勝靡的旗幟，多半是我們從戰場上撿來的，其實只是故佈疑陣而已。大王現在還不能
    一戰就減了奧勝靡。若是朵骨利孫來到，叫瞧出了破綻，勝負還在未定之天。大王還是
    因應形勢，逼他定盟，最為妥當。」

    　　岑陬沉默片刻，說：「就依校尉計策。」於是向山下喊話：「奧勝靡﹗你今日受困
    於此，都在於你驕矜傲物。現在各部落都已經歸順我了。你還不下馬受死﹗」奧勝靡看
    去，卻是岑陬騎馬立在山巔，左邊有答赤靡，右邊有蕭任。

    　　奧勝靡大笑：「乳臭未乾的小兒，也敢猖狂？我武功無敵於天下，看這重重圍裏，
    如同兒戲。我就是一人一騎，脫離此難，他日也必要報仇。」

    　　岑陬大喝：「無知狂賊！兒郎們放箭將他射死。」聽鼓聲咚咚，看箭雨遮天蔽日灑
    下。奧勝靡咬牙怒目，與士卒在樹叢石頭下躲藏。

    　　忽然聽一人朗聲大叫：「奧勝靡！昆莫將王位授與岑陬。你如今三番兩次，不顧昆
    莫遺命，要奪取昆草的江山？」

    　　奧勝靡抬頭看去，卻是蕭任在說話。奧勝靡怒氣橫生，叫罵：「秦賊﹗我恨沒有一
    刀殺了你。昆莫年老糊塗，將王位傳給岑陬。我乃西域第一勇士，昆莫的兒子，萬萬不
    可居在黃口小兒之下。」

    　　又聽蕭任說：「但岑陬並無害你之意。你卻三番兩次要置他於死地。可是如今烏孫
    各部落都已經歸順岑陬，你還能再舉兵攻打赤谷城麼？有左、右大將護持，再加中國兵
    馬天威，你還能取勝否？」

    　　奧勝靡恨恨說：「我看赤谷城中的騎士，如兒童一般。我只恨沒有早砍下你的腦袋
    ，叫我今日中計。」

    　　蕭任又說：「不錯！在霧中用兵，叫你十萬兵馬自相殘殺，確是我的計策。但奧勝
    靡乃當世之大英雄，何以卻忘了與我的諾言？」

    　　奧勝靡聽說這話，倒是一楞，問說：「我何曾與你有過證言？」

    　　蕭任說：「蕭任去年曾蒙奧勝靡看覦，在右賢王、與西域諸國國王面前許下諾言，
    若是日後為我所敗，奧勝靡當不再冀圖烏孫王位。奧勝靡難道忘了麼？」

    　　奧勝靡忽然想起，那時蕭任裝瘋賣傻，渾身骯髒不堪，又吃了毒藥，後來更叫朵骨
    利孫打了三掌。當時一句戲言，怎料到會有今日，果然為蕭任所困。奧勝靡低頭沉默不
    語。

    　　蕭任又說：「奧勝靡乃當今第一勇士，烏孫之寶。我以漢朝校尉，為你與岑陬講和
    。自今以後闐池以北，歸你所有。闐池以南，直到金山，歸岑陬所管。兩邊各不相擾。
    若有外敵入侵，兩邊互為援助。你以為如何？」

    　　蕭任看著岑陬，岑陬沉吟片刻，勉強點點頭。奧勝靡則還是沉默不語。蕭任又說：
    「奧勝靡何見事不明也！如今你誠然英勇無敵，但花兒有凋謝的時候，美人有老去的時
    候，將軍也有白頭的一天。若依今日約定，以後兩家各不侵犯，你在闐池以北，世世代
    代為主，傳之子孫，流傳久遠。否則今日一場血戰，你縱然脫身而去，但士卒覆滅，有
    何面目再見闐池以北的婦女？你以後再要攻打赤谷城，又料定可以勝的過我麼？」

    　　這時忽然聽遠方人馬嘶喊，看塵土揚起，一彪軍馬奔來。聽當先一將叫道：「師哥
    休驚！朵骨利孫來救你了。」答赤靡看奧勝靡援軍到來，即爆喝一聲，揮軍馬下山守禦
    。岑陬看敵軍來到，坐立下安。蕭任按住岑陬的手掌，低聲說：「大王休驚！朵骨利孫
    人馬看來不滿三千，昨日又叫殺的喪膽，精疲力盡，不能抵擋答赤靡的。」

    　　蕭任轉頭看去，卻兒奧勝靡滿面通紅，羞慚交加。蕭任方要說話，就聽奧勝靡叫說
    ：「我說話算話，既然與你有約在先，今日敗在你手中，也是天意。只要蕭任還在赤谷
    城，奧勝靡不會再看赤谷城一眼。」

    　　聽遠方朵骨利孫大叫：「師哥！你挺住﹗我來救你。好漢報仇，十年不晚。」

    　　奧勝靡低垂臉兒，彷彿鬥敗的公雞，低聲怒叫：「師弟勿再多言！」蕭任趕忙將手
    兒招起。那山腳邊上的士兵趕忙將車兒推開，放開缺角。奧勝靡縱起玉獅子，帶領千餘
    殘兵剩卒，衝出包圍。

    　　朵骨利孫接住奧勝靡，大叫：「哥哥不聽我言，致有今日之敗。我們回去再圖後計
    。」又指著蕭任，說：「偷牛賊！我知你是天下第一等算計之人。只恨當時沒有將你頭
    顱砍下。」

    　　奧勝靡忽然對著朵骨利孫怒斥：「流涕小兒也敢譏笑我？快快滾開！」也不等待朵
    骨利孫，就一人一騎，縱馬往西馳去。

    　　朵骨利孫無端被奧勝靡罵了一陣，卻是目瞪口呆。轉頭四顧，兒身旁只有大約三千
    軍馬，又都是在疲憊中收集的散卒。看答赤靡將萬餘精兵擺開，三面圍裏，那三千敗兵
    個個面有懼色。朵骨利孫看已經不能再戰，冷眼睨視蕭任，舉槍朝蕭任點了點，然後帶
    領軍馬，往西馳去，追趕奧勝靡。

    　　岑陬、答赤靡看奧勝靡離去，也是鬆了口氣。蕭任不敢懈怠，差遣人馬探看，確定
    奧勝靡、朵骨利孫已然遠去，才與岑陬、答赤靡率領大隊，往回開拔。答赤靡意氣洋洋
    ，率領馬隊，來到岑陬身後，與蕭任並駕齊驅。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