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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琴

    　　　　　　　　　　　　　    【第二十四 回官是先鋒得，材緣挑戰須。健兒寧鬥死，壯士恥為儒 1/2】

    　　到了翌日，右賢王又帶領許多西域國王、貴人來觀看蕭任、常惠。就聽蕭任大叫：
    「大王！大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右賢王走到鐵籠前，聞到酸臭沖鼻，也不敢近前，在三尺外罵說：「蠻狗！叫什麼
    ？再讓你活兩日，就要你死個痛快，做個骯髒狗。」

    　　蕭任還是大叫：「大王放我出去！我乃是上國衣冠，中國大將軍。子曰：﹃學而時
    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豈有大將軍，飽學之士，叫關在狗籠裡
    呢？」說罷，又猛力搖晃欄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右賢王取來皮鞭，對著鐵籠抽打，罵說：「蕭任！你胡言亂語，小心寡人叫你早死
    兩日。」

    　　蕭任又歪著頭說：「蕭任？蕭任胡言亂語？君子非禮不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聞。
    蕭任胡言亂語，該打，該打﹗」又低頭，喉問咕咕嚕嚕，又不知說些什麼。

    　　那旁邊幾個衛士說：「大王﹗這蠻子今天早上睡醒，就一直叫個不停，言語含糊，
    十分吵鬧。」

    　　右賢王說：「他若吵，你就拿鞭子抽他。」

    　　左邊那衛士說：「抽了幾回，他就哭。哭完了，又笑又鬧，大聲吵鬧，沒完沒了。
    」

    　　疏勒國王在旁邊說：「大王看這蠻子可是失心瘋了？」

    　　右賢王說：「反正要殺了，瘋不瘋都是一般。」

    　　溫宿王在一旁說：「他既然瘋了，就不如放他出去，以顯得大王仁慈。」蕭任看著
    溫宿王，以前曾得他父親相救，逃避車師王追捕。

    　　右賢王怒視溫宿王，厲聲問：「溫宿王何出此言？難道不顧草原兄弟感情，要為漢
    人求命？」

    　　溫宿工趕忙低頭，搖手說：「不敢﹗不敢！」

    　　右賢王取了一瓢尿水，又往蕭任身上潑去，然後憤恨離去。蕭任還大叫：「大王！
    大王不要走﹗這水臭的緊。我乃上國衣官，需要換乾淨衣裳。大王放我出去，我替你教
    訓蕭任。」又睜大了眼，搖頭晃腦，說：「蕭任胡言亂語，我乃大將軍，罰他三百軍棍
    。」又哭著說：「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然後到了晚上，蕭任在黑夜中一會兒大聲哭泣，一會兒朗誦四書五經，一會兒高喊
    孫子兵法。旁邊的衛士也不懂蕭任在講些什麼，不斷叫罵鞭打，都不能叫蕭任停止。

    　　接著數日，蕭任每日每時瘋狂吼叫，失了心性，有時拿著額頭去撞鐵籠，頭破血流
    。有時又大聲哭泣，叫喊著：「君子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富貴於我
    如浮雲哉？呵呵﹗娘﹗娘！我來唸書給你聽。我不要作大將軍，給關在狗籠中了。娘﹗
    娘放我出去。」右賢王來到，蕭任彷彿也不認得了。任由右賢王折磨，蕭任只是語無倫
    次，不由自主。

    　　又是一日午後，右賢王走後。蕭任還是狂嘯唱歌。那旁邊好些娃兒都叫著：「瘋漢
    子﹗吃屎吃尿﹗」拿著石頭來擲蕭任，又拍手唱歌跳舞。蕭任只是哈哈傻笑。

    　　過了許久，看天色將晚，就見幾個衛士走來，喝叱：「臭娃兒走開﹗」「快走﹗不
    要丟石頭了。」看幾個衛士簇擁一個姑娘來到，卻是佳綺絲公主。

    　　佳綺絲公主來到常惠身前，輕輕用手捩著鼻頭，然後說，「常惠﹗圖韓為你求情，
    叫我來看看你！你得罪我爹爹，你私助蕭任逃走。我也救不了你。你還有什麼話說？」

    　　常惠看著佳綺絲，低聲說：「公主殿下！我在妳爹爹身邊十餘年了，也沒有差錯。
    今番受此冤枉，只是命該如此。我算是看妳長大的了，我死去做個孤魂野良不要緊，只
    求公主好好照料圖韓終老，養育兩個娃兒成年。」茫然的看著佳綺絲。

    　　佳綺絲公主聽了這話，心頭悽愴，垂首默然。一會兒，又抬著頭，紅著眼眶說：「
    常惠！你不要擔心圓韓。他是我的乳母，我還能不管他麼？」又轉頭看著蕭任，皺著眉
    頭，說：「蕭校尉！怎的這般模樣？還記得我麼？」

    　　蕭任只是咬牙怒視佳綺絲，留著口水，神情十分可怖。

    　　常惠說：「公主殿下！蕭任已經瘋傻了，時常自己撞擊欄杆，弄得全身是傷。」

    　　佳綺絲看著蕭任，愣著一會兒，喃喃說：「嗨！好好的」個人。真可憐！」

    　　常惠說：「公主殿下慈悲﹗蕭任以前曾在奧勝靡亂軍中救過殿下出困。殿下可憐他
    一個瘋子，要他少受些苦吧！」

    　　忽然聽蕭任大叫：「秀曼兒﹗秀曼兒﹗你放我出去。我要和你成親。我要教你讀書
    。」伸手就要抓佳綺絲，把佳綺絲嚇了一跳。

    　　佳綺絲退後兩步，搖頭說：「他曾經殺了我哥哥。我爹爹恨他入骨。他是非死不可
    ﹗明天奧勝靡就要來到，與西域諸國酋長共同刑訓他、折磨他，最後要他慢慢死去。」
    說完，又是搖頭嘆氣，愣楞的望著蕭任。

    　　又聽蕭任大聲吼叫：「殺死他﹗殺死他﹗我要殺死蕭任﹗哇哇﹗」喉嚨間濃濁的咕
    嘀，卻不知說些什麼。

    　　常惠說：「殺了他，又能怎樣呢？如果放他回去，不但顯得大王仁慈，更叫中國使
    節看他落魄樣，一個個都心膽寒裂。」

    　　佳綺絲說：「我爹爹說他是裝瘋責傻。」頓了一頓，又轉頭看著常惠，說：「你和
    我說這許多，是什麼意思？要替這蠻子開脫麼？」

    　　常惠嘆氣，說：「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還能求什麼？我只是不忍心看他成了瘋子，
    還要受許多迷糊罪。

    　　他那日奮不顧身，救助公主於危難。公主今日略報以小惠，也是人之常情。況且他
    兩眼無神，心脈昏亂，也不能有所作為了。」

    　　佳綺絲遲疑不言，一會兒，又抬頭說：「可是我爹爹一定是不答應的。」

    　　常惠說：「蕭任是大英雄奧勝靡抓到的。公主去向奧勝靡說，放了蕭任，赤谷城中
    的漢人必定畏懼奧勝靡厲害，又感激奧勝靡寬大，必定不再幫助岑陬守衛。這對奧勝靡
    也有許多好處。」

    　　佳綺絲沈思片刻，就說：「你們蠻子狡詐，不知有何詭計。」說完，調頭就走。常
    惠楞愣的看著佳綺絲的身影。

    　　蕭任還在旁邊大叫：「秀曼兒﹗妳不要走﹗妳不要丟下我。細君﹗妳等我﹗娘﹗娘
    ﹗娘！我好想妳﹗」

    　　「奧勝靡！你狗臭屁屎蛋。我是你老子。我要將你一刀刀剮去。你和我一刀一槍，
    決個勝負。」

    　　又死命的搖晃著鐵籠「喀喀」作響。兩旁的衛士拿著皮鞭抽打鐵籠，叫罵：「瘋子
    ﹗不要吵鬧。」蕭任叫了一會兒，又縮同角落哭泣。然後一夜中，蕭任又是哭哭鬧鬧，
    吵雜不休。

    　　那夜甚是寒冷，到了天明，就降下大雪。蕭任與常惠在大雪中，衣裳單薄。常惠經
    受不住，在柱子上面色發青，牙關打顫。蕭任也不知是瘋了還是傻了，也是抱著欄杆發
    抖，高聲唱歌。

    　　到了午時，看大雪沒有停止的意思。卻聽馬蹄聲響起，看好多騎士驅車來到。當頭
    一將叫喊說：「蕭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奧勝靡與西域國王都在氈幕中等著看你死
    。」卻是朵骨利孫：「然後，我師兄就統領烏孫各部十萬聯軍，等到春暖，掛著你的頭
    顱，殺入赤谷城。叫岑陬、朗屈莫、和你們幾個蠻子都死乾淨。

    　　只可惜，不能再與你打仗了﹗」

    　　蕭任還大叫：「奧勝靡！你害得我好苦呀！我乃中國大將軍。孫子曰：崔如風，徐
    如林，烈如火，不動如山。﹄﹃上兵罰謀，中兵罰交，下兵罰戰。﹄我乃是中國大將軍
    。你有種，就放我出去。我們各提五千兵馬，戰個你死我活。誰輸了，誰就是孫子。」

    　　朵骨利孫斜著眼睛看蕭任，說：「你雖然在此賣弄好滑，可是不能活過今日。」對
    身邊幾個騎士吩咐：「你們將鐵籠抬上車子，帶回去。」那邊幾個騎士就下馬，將蕭任
    連鐵籠都拖上了車子。然後「轆轆轆轆﹗」

    　　車輪滾動，看四周大雪紛飛，衝面疼痛，眾騎士預雪前進。蕭任還在車上大叫：「
    奧勝靡！你快放我出去。

    　　我和你一起打蕭任。蕭任胡言亂語，該打三百軍棍。」

    　　過了許久，看一座甚大氈幕，馬車直接駛了進去。然後看場中生起熊熊烈火，上面
    都是火鉗，燒成黃色。

    　　奧勝靡、朵骨利孫、澦突思、格里堅、哈隆奇、右賢王、佳綺絲、與好些西域國王
    、烏孫貴人都在氈幕內四周坐定。整個鐵籠被拖到氈幕中放定。那許多西域國王看鐵籠
    中開了個黑黝黝的影子，發出惡臭，也不知是人是獸，只聽他衝著右賢王大叫：「奧勝
    靡！你打不過我，就將我關在籠子中。你搶我的女人。你害我好慘。

    　　我要咬你！放我出去！我要咬你。」聽旁邊武士喝罵：「住嘴﹗安靜些！」「啪啪
    ！」用皮鞭抽打著鐵籠。

    　　然後右賢王起立說：「諸位草原上的兄弟來到此地許久，想必都知道這鐵籠中關的
    是什麼。這人與我有殺子之仇。可是如果只是為了報私仇了恩怨，我今日萬萬不敢勞動
    諸位國王來此。我心中有更深一層的意思，說與諸位知曉。」頓了頓，續道：「匈奴與
    草原上的邦國，都是兄弟，一同馳騁在高山草原，仰望著藍天由雲，都是愛好和平的好
    人民。可是自從漢朝皇帝廢棄兩國盟約，圖謀宰割草原大漠上的家園，草原上許多兄弟
    貪圖漢人的財物，就開始互相嫌猜，並相攻擊。各位草原上的兄弟們！你們喜歡漢人的
    金銀珠寶、錦繡綾羅，你們可知漢人喜歡的是什麼嗎？」說完，環顧全場，一言不發。

    　　那許多西域國王相顧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場中只有蕭任還在狂叫。然後車師國王
    大叫說：「漢人要我們的土地！要搶奪我們的牧草！」

    　　右賢王嘿嘿笑說：「非也﹗非也﹗」

    　　龜茲國王也大聲嚷嚷：「他要我們的馬牛羊，還要我們的婦女。」

    　　右賢王搖頭，冷笑說：「罪也！非也！」

    　　車師國王摸著鬍鬚，問說：「不要土地，不要牛羊，不要女人，難道要黃沙麼？」

    　　右賢王笑說：「此非你等所知也。我今日點醒諸位國王。漢人要的是你們的項上人
    頭。」

    　　那許多西域國王聽了，都是一臉疑惑，交頭接耳，嗡嗡議論。奧勝靡、朵骨利孫也
    歪著脖子看右賢王，看他有何道理。

    　　右賢王敲打著桌面，冷眼看著場中。那許多國王聽到敲擊聲，都息了聲響，默默的
    看著右賢王。右賢王就說：「你們可知漢朝軍士在外，遠離故土，心中都是想些什麼嗎
    ？！」場中一無聲響，幾百隻眼睛都看著右賢王。只有蕭任還在呱呱噯嘍，不知說些什
    麼。

    　　右賢王又說：「他們都巴望著，能早立功名，圖個官爵，榮歸故里，誇耀鄉人，澤
    被子孫。可是你們知道漢朝軍士在外，如何記功？」那場中眾人，大眼瞪著小眼，不知
    如何回答。

    　　右賢王冷笑一聲，說：「漢人與秦人一般，都是上首功之國。高祖劉邦定律，非有
    軍功不得封侯，而軍功以砍多少顆敵人腦袋計算。漢朝將士來西域看著你們一顆顆腦袋
    ，心中都想著官祿封賜。找著機會，就製造糾紛戰亂，如狼似虎般的砍殺草原上的兄弟
    們，迫不及待的割下耳朵報功，然後再兇狠的尋找下一個草原無辜兄弟。」那地西域國
    王聽了，都大為駭異，摸著脖子，互相看視，久久不能言語。右賢王睨視全場，嘿嘿冷
    笑，敲打著桌面，緩慢沈重的說：「前些軍擊殺車師王、殺大宛王，血洗輪台，俘虜樓
    蘭王，逼死郁成王。都是血海深仇啊！」唸一個，敲一次桌面，直敲得眾位國王心驚膽
    跳，恐怕項上人頭就要給敲落地上。

    　　右賢王又說：「後來又用金銀錦繡收買草原上的兄弟，挑撥離間。單于看了青青草
    原上的孩兒們彼此嫌猜，互相不能團結，叫漢人欺負，心中痛甚。更何況漢人懶惰不能
    吃苦，這些年來到西域的，多是地痞無賴、囚徒惡霸之流，更視我草原、大漠上的男男
    女女，如同刀板上的羊肉，任意切割。」又指著蕭任，說：「這蠻子叫蕭任，就是其中
    最最奸詐邪惡的一個﹗諸位國王多有見遇他的。漢朝皇帝倚仗他為爪牙，累次破壞大漠
    、草原上兄弟間的感情。他前三個月，竟然大著膽子，跑來窺探寡人與西域第一勇士的
    狩獵。這人心機險詐，寡人知道他敢來窺探，必定有萬全的準備，更有兇狠的圖謀。」

    　　蕭任盯著右賢王，又大叫：「奧勝靡﹗你有膽與我決一生死。你給我兩萬鐵騎，我
    就將你殺的屁滾尿流。

    　　你快給我兩萬兵馬。哈哈哈！奧勝靡！你搶了我的女人。你將我關在籠子裡。我是
    中國大將軍。」猛力搖著鐵欄杆，臉上青筋暴露。

    　　右賢王看著蕭任，停了停，又說：「我今日要殺了他，只是小事一樁，就像捏死隻
    螞蟻一般。可是我要在諸位面前好生拷問他，折磨他，要他把天大的陰謀都說出來。如
    此這般，草原上的兄弟邦國才能瞭解漢人的陰險貪狠。等到他已經體無完膚了，寡人再
    與諸位大王，將他一刀一刀的割死。用這蠻子的血，為草原上兄弟邦國病悟覺醒，團結
    一心的表徵。這才是大大了不得一樁事！」說著，將面前酒杯斟滿，高高舉起，指天立
    誓說：「我草原大漠上的兄弟們！今日要以蕭任之血立誓為盟，專心一志，驅逐漢人。
    」舉起酒杯，遍視場中。那坐上的西域國王，怕不有了二十個，看了右賢王舉酒杯為敬
    ，個個都趕忙舉起酒杯，不敢違抗。

    　　車師王、龜茲王且帶頭說：「今後草原、大漠上兄弟一心一志，永無嫌猜。聽從右
    賢王號令，驅逐漢人。」

    　　說完，紛紛飲酒。

    　　蕭任看眾人飲酒，也大叫：「我要喝酒！我愛喝酒﹗給我喝酒！喝了酒，我就要率
    領兵馬，和奧勝靡廝殺。」

    　　然後右賢王看著蕭任，說：「今日要叫這蠻賊慢慢死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指著旁邊兩個武士，說：「你們先將他拖出來，綁起來，好叫眾位國王一寸一寸的割裂
    。」旁邊兩個武士就挺起長矛到鐵籠旁。

    　　看蕭任抓著籠門，那兩個武士就拿長矛去戳蕭任。蕭任看著長矛戳來，怒吼一聲，
    彷彿老虎一般，隨手抓住兩柄長矛，用力扭斷。那兩名武士看蕭任手腕一轉，就將長矛
    扭斷，嚇得抓住半截槍桿，慌張連忙後退。「啪啪！」抽動皮鞭，又虛張聲勢。

    　　右賢王起身走到場中，奪過皮鞭，罵說：「這畜生！我先鞭打一陣，洩我心頭舊恨
    。」

    　　車師王在一旁伸手，說：「大王﹗這廝凶惡非常，又失心瘋了﹗莫要靠近，恐怕驚
    嚇大王了。」

    　　龜茲王也說：「大王只要叫人放箭，將他射成箭豬，就可以完事。然後，我們就可
    以盡情飲酒歡樂。」

    　　車師王搖著頭，說：「龜茲王此言不妙！若是一箭射死了，豈不掃了大夥兒興頭？
    又怎能知道他的奸詐計謀？況且這廝武功奇高，有鬼神不測之深。若是有羽箭在他手中
    ，不知要害了許多人性命。」

    　　又聽一人也說：「大王有所不知，這廝會使一種邪功，能殺人於無形。琨在也不知
    是真瘋還是裝瘋？尋常武士不能靠近這鐵籠，一不小心恐怕會遭殺害。」卻是哈隆奇。

    　　而蕭任看著右賢王走近，只是呆呆的望著。右賢王揚起皮鞭，「啪﹗」抽打在蕭任
    手上。蕭任怒吼一聲，抓著欄杆，猛力搖晃。右賢王看蕭任身軀骯髒，銅鈴眼中滿布血
    絲，也是驚駭，忍不住後退。那兩旁的衛士，趕忙挺起刀槍戳向籠中，怒吼斥罵，將右
    賢王救下。

    　　哈隆奇又說：「大王！這廝陰險狡詐，心機很深。大王用鞭子烙鐵，恐怕都不能叫
    他屈服把供。」

    　　右賢王問：一我知道他很倔強。可是我要好好鞭打他，打到他屈服為上。」

    　　哈隆奇說：「大王是萬金之軀，怎可以為了這好人氣壞了身子。大王暫收雷霆。我
    以前在朗屈莫、赤谷城那兒，都認識這個好人，早已經知道他的狡猾軟弱。我看這秦蠻
    子陰險兇惡，那天晚上也冒著生命危險，去套他的口供。誰知道他害怕奧勝靡的武功高
    強，就求我解救。我上體奧勝靡的英明睿智，哪裡還敢怠慢，就費心與他周旋。到後來
    ，這狡詐蠻子全部信任我，就把他的奸詐計謀都講了出來。」

    　　右賢王好奇，問：「真有這回事？」

    　　奧勝靡也說：「你快快把他的計謀說出來﹗」

    　　哈隆奇搖頭晃腦，緩緩說：「他的計謀，當真是全天下最狠毒的。託庇上天眷顧，
    奧勝靡廣得草原上的牧人敬愛，而右賢王又英明神武，終於叫這奸詐計謀被我揭穿。」
    還是一個勁兒的搖著腦袋。眾人聽他說話緩慢，都著急的想要知道蕭任的奸詐陰謀。哈
    隆奇又慢慢說：「他來這兒，真正的目的，是要刺殺大王與奧勝靡，再把佳綺絲公主搶
    走。這廝好色，看了佳綺絲公主殿下的人間絕色，早就起了歹心。因此，他要把奧勝靡
    、右賢王都害了，好遂了他的禽獸野心。」

    　　那大帳中的眾人聽了，都嘩然起鬨。好幾個西域國王都齊聲咒罵：「不要臉的漢人
    ＊．」

    　　霜︶要玩弄我們草原上的女人？我要殺了你！」

    　　「可恨＊．可恨﹗」

    　　佳綺絲也憤怒：「蕭任﹗我的一顆心早就給了奧勝靡。你怎可以癡心妄想？」

    　　奧勝靡也點頭，笑說：「我原來就知道這鳥漢人不值得」看。」

    　　右賢王卻問：「這是真的麼？」斜眼看著哈隆奇，問：「這好像與他的性子不合。
    」蕭任還在籠子中狂吼大叫，越發憤怒。好像一頭狂獅。

    　　哈隆奇說：「大王不要懷疑。這廝萬分陰險，更善於裝腔作勢。要不是大王的盛德
    感召、與奧勝靡的勇敢鼓勵，小人是萬萬不敢冒險去盤問他口供的。」臉上掛著微笑。

    　　奧勝靡點頭，讚許說：「哈隆奇！你來這兒不久，卻都盡心為我辦事。這次，你立
    了功勞。很好！很好﹗」

    　　哈隆奇下拜行禮，說：「全是奧勝靡的高潔勇猛，讓小人受到鼓舞。這全是奧勝靡
    的功勞。小人只是依照奧勝摩的教導而已，怎敢居功？」奧勝靡笑得更開心了。哈隆奇
    跪著，又向右賢王說：」這奸人心機險惡，又會許多邪功。他現在裝瘋責傻，大王若是
    把他放了出來，恐怕就不能克制。小人有一條計策，可以測試他是真的瘋了，還是假的
    。就算是他假的瘋了，只要用了這條計策，也就不怕放他出鐵籠。管保他像隻貓兒一般
    。」

    　　右賢王皺著眉頭，問：「你有何計策？快快請來﹗」

    　　哈隆奇就於懷中，掏出一個小瓶，舉起來，說：「這小瓶中藏有劇毒。尋常人舔了
    一滴，就要一身癱瘓。

    　　舔了兩滴，就要痛苦死去。要是武功高手吃了，管他幾百年的修行，也要散掉壞去
    。大王可以把這毒藥加在肉上，叫這奸人吃了下去。他餓了許久，若是不肯吃，就必定
    是假扮瘋子。他若是吃了，大約就是真的失心瘋了。」

    　　右賢王問：。這廝很能忍耐。他若拚著性命吃了毒藥，你又怎麼辦？」

    　　哈隆奇說：「這就是妙處了，他若真的行萬一之險，忍耐把毒藥吃了，就立刻要全
    身癱瘓，幾個時辰後毒發身亡，痛苦死去。大王可以把他安心放出鐵籠，管保他像隻貓
    兒一般，任由大王處置。」

    　　右賢王聽了，露出嫌惡的表情，說：「真是好毒計﹗」

    　　奧勝靡卻說：「這計策用在這等奸人身上，很好﹗很好！」

    　　哈隆奇就將手兒拍拍。看外頭僕從帶進了一隻又獵犬與一塊鹿肉。哈隆奇說：「這
    是小人費心安排的，以為諸位大人今日助興。更叫這狡詐奸人知道害怕。」說著，把那
    毒藥瓶兒拔開，在鹿肉上滴了一滴。哈隆奇點點頭，那僕從就放了獵大來吃鹿肉。那獵
    大把鹿肉大嚼片刻，然後就「嗯嗯嗯」的嗚咽起來。然後看那獵大軟弱的在地上趴著，
    口角留著鮮血，還抬頭望著哈隆奇，搖著尾巴。那尾巴搖著搖著，越來越是微弱。到最
    後那尾巴軟垂下地，狗兒七孔流血，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哈隆奇輕輕笑說：「這毒藥用在這好人身上，大大好用。」

    　　右賢王皺著眉頭，不說話。奧勝靡卻笑說：「快拿這有毒鹿肉給這鳥漢人吃了。」

    　　哈隆奇就把那瓶中的毒藥都澆在那狗兒吃剩的鹿肉上，然後用鐵又撿起，取到鐵籠
    旁。看蕭任睜大了眼睛，留著口水，喉嚨間「磕磕喀喀」出響。

    　　哈隆奇就說：「喂﹗給你吃肉來！」

    　　蕭任搖頭說：「不要吃！有毒﹗奧勝靡要害我。奧勝靡是個大姑娘，我是中國大將
    軍，要操他個十七、八夜。」

    　　哈隆奇說：「你快吃﹗這是你娘要你吃的。你破鞋老娘要你吃的。」旁邊的西域國
    王聽哈隆奇言語輕佻，都哈哈大笑。

    　　蕭任搖著鐵籠，問：「我娘哩？你知道我娘在哪兒？我和我老娘說，我今天要打奧
    勝靡，不能回家。」

    　　哈隆奇哈哈笑說：「我怎麼不知呢？我就是你爹爹，生你這骯髒兒子。你快將肉吃
    了，我就帶你去見娘。」

    　　那旁邊的西域國王也跟著調笑。

    　　蕭任聽了，就將鹿肉抓來，送往回中大嚼。那氈幕中人看了，都是哈哈大笑。只有
    右賢王皺著眉頭，不說一句話。還有佳綺絲把臉別過去了，不忍觀看。蕭任嚼了一半，
    忽然就抱著肚子大叫：「哎喲﹗娘呀！肚子痛﹗好痛！奧勝靡不是好貨，害我肚子痛。
    放我出去。我要把奧勝靡肚子打痛。」說完，就哇哇大哭。好些人又是忍不住大笑。

    　　哈隆奇盯著蕭任看了許久。蕭任在籠中翻滾亂踢，又哭又叫。那邊眾多西域國王看
    了，也慢慢息了笑聲，都睜大了眼睛看蕭任痛苦受折磨。又過了許久，蕭任漸漸停了吵
    鬧，只有輕輕呻吟，眼睛鼻子皺成一團，軟綿綿的脆著。哈隆奇嘿嘿冷笑，說：「管你
    真瘋假瘋，現在也是個廢人了。」就將鐵籠門板開，扯著鐵鍊，將蕭任拖出鐵籠。哈隆
    奇又用鐵又敲打蕭任腦袋，笑說：「蕭公子﹗你不是武功很厲害麼？你不是用一根手指
    頭，就可以把人打傷麼？你打呀﹗你打呀﹗」

    　　而蕭任還是「唉喲﹗唉喲﹗」的叫著，在地上緩慢的翻滾扭曲，吵鬧：「奧勝靡！
    你出來﹗你害我肚子疼。我要咬死你。你給我兩萬兵馬。我將你踏成肉餅。」

    　　忽然聽佳綺絲說：「哈隆奇﹗不要折磨他了。他已經瘋了，又失去武功了。可以饒
    過他了。」

    　　右賢王則說：「丫頭不要說話。這廝若是不死，難消我心頭之恨。」

    　　哈隆奇則笑著說：「這好人是漢人奸詐皇帝的使節，如今落得如此下場。這全是大
    王與奧勝靡的威武英明。」

    　　又聽朵骨利孫說：「師哥﹗這廝也是個漢子﹗既然已經中毒，成了廢人，師哥就把
    他腦袋砍了，可以絕除後患。」

    　　格里堅也說：「奧勝靡！這廝十分勇敢，又會打仗。我和髓突思都很敬佩他。奧勝
    靡可否給他速死？」

    　　說罷，與額突思一起看著奧勝靡。

    　　奧勝靡看著蕭任在地上翻滾，卻還是呵呵笑著，樂在其中。

    　　哈隆奇又拿著鐵又，戳弄蕭任，叫說：「髒狗兒﹗滿地滾﹗長爛瘡，爛屌兒﹗那許
    多西域國王、貴人都掩著嘴兒笑。右賢王君著殺子仇人在地上翻滾受苦，卻是呆呆的望
    著，神情落寞，若有所思。而佳綺絲只是低著頭，皺著居心，掩著耳朵，彷彿連聽也不
    忍聽。

    　　柴骨利孫看奧勝摩還在與眾位西域國王說笑，沒有就殺了蕭任的意思。朵骨利孫又
    說：「師哥！我們今日將這廝折磨到這田地，就須把他快快殺了，否則怨深難解，日後
    必成大患。他以前與朗屈莫設計，打敗師哥。今日正是報辱之時，師哥立刻拔了這眼中
    釘、肉中刺。」

    　　奧勝靡聽朵骨利孫在原位西域國王面前，提起去年遭擄受辱的舊事，臉兒一時就沈
    了下來。哈隆奇察言觀色，趕忙說：「朵骨利孫怎麼說這話兒？奧勝摩是西域第一勇士
    ，天下第一勇士，宇宙無敵第一勇士，乍麼會叫人打敗呢？」

    　　柴骨利孫喝叱：「住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可以顛倒黑白？男兒行事，盡心
    而已，有何不可對人言？」哈隆奇聽這話兒，面紅耳赤。

    　　「砰﹗」卻聽奧勝摩拍案怒說：「不要講了﹗今天不要提那事了。」說罷，一臉怒
    容，瞪著蕭任看。

    　　將酒兒一杯一杯飲了。這時大帳中，眾人看奧勝靡發怒，都停了言語笑鬧。只有蕭
    任還在地上扭動呻吟。

    　　看蕭任在地上越來越是軟弱。朵骨利孫又催促：「師哥！快快砍了蕭任的腦袋，以
    免後顧之憂﹗」

    　　奧勝摩冷哼，說：「什麼後顧之憂？我馬前向無三合之將，縱橫草原二十年，沒有
    敵手。我怎麼會把鳥漢人看在眼裡？」

    　　哈隆奇趕忙說：「奧勝靡武功天下無敵。只有燒到骨子裡的好人，還有傻子、呆子
    ，才會和奧勝靡作對朵骨利孫說：「蕭任若是真能忍耐吃了毒藥，其用心更是可怕。師
    哥不可以再留他全屍。一定要看他首異處，才可以安枕高臥。」

    　　奧勝靡斜眼看著朵骨利孫，說：「像這樣的廢物，又何必讓我費心？他就是肢體完
    好，也只能賣弄，小惡，還不夠我一刀快斬，何況他如今成了一個廢物？我已經打定了
    主意，今日饒他一條狗命，放他回赤谷城。一則顯示我等寬大，一則叫漢國使節落膽，
    以後不敢再和我們作對。明年春暖，我統領烏孫各部聯軍十萬，自然就可不費吹灰之力
    ，打破赤谷城。」

    　　哈隆奇也說：「奧勝靡盛德廣大。草原上的騎士早就想要擁戴奧勝靡做烏孫王了。
    到時奧勝靡大軍出動，沿路一定是夾道歡迎，都捧著鮮花、果子，趕著牛羊，來歡迎奧
    勝靡。」

    　　蕭任軟趴在地上，卻虛弱叫嚷：「奧勝靡！你有種就與我決一死戰。我必定抽你的
    筋，扒你的皮。」忽然轉頭看著奧勝靡，瞇著眼睛停了半晌，又叫說：「你是奧勝靡﹗
    你快些與我決戰。我要殺了你。」

    　　奧勝靡哈哈大笑，說；「你早是我手下敗將，現在又這般模樣。我成名三十餘年，
    到如今統帥十萬鐵騎，要是不能一路喋血而進，踏平赤谷城，就要叫草原上的兄弟笑我
    浪得虛名，不會打仗了。」

    　　蕭任將眼睛睜開，目眶流血，咕噯著：「奧勝靡不要說大話！你與我決一勝負。我
    若是敗了，就叫你娘，叫你爹，叫你爺爺奶奶。你若敗了，就聽我話，做我的龜兒子。
    未來來！我們各提三千人馬，就在草原上廝殺一場。」好像要翻滾，也沒有氣力了。

    　　朵骨利孫搖頭說：「師兄不可太過輕敵。還是一刀將這廝剁了，根除後患。」

    　　奧勝靡看著朵骨利孫，冷笑說：「師弟太過懦弱。我就是放他出去，難道還叫這廢
    人阻撓？烏孫全境，轉眼在我掌中。我若是與一個瘋子計較，到時須教草原上的兄弟恥
    笑。」

    　　哈隆奇也應和：「草原第一勇士﹗這原來是天經地義的﹗大家都知道嘛！怎麼好說
    是輕敵呢？」

    　　又聽蕭任尖銳哭叫：「奧勝靡﹗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和你比一比。我們戰場上見面
    ，誰打輸了，誰就是兒子，就要聽從管教。」

    　　朵骨利孫看著奧勝靡，大叫：「師兄此言差矣﹗這時計謀深遠，現在裝瘋資傻，只
    為逃出虎口。其心腸更是可怕。師兄今日要殺了他，萬萬不可留此後患。」

    　　奧勝靡抱著胸膛，笑說：「師弟不必多言﹗我奧勝靡馬前向無三合之將。明年春天
    ，就要率領十萬烏孫勇士，將赤谷城踏成垂粉，多一個蕭任，又能奈我何？況且他連毒
    藥都吃了，難道還不是真瘋了麼？若是教一個武功廢去、手不能拿刀的瘋子、傻子打敗
    了，我奧勝靡也就不必再想當烏孫王了。我憐惜他過去到底是條漢子，今日兩邊相爭，
    將他傷成這模樣，已經可以罷手了。」

    　　忽然聽蕭任高高低低，斷斷續續的叫說：「奧勝靡！你是條漢子！……你不要忘了
    今日的話語。你們都聽到了。…………大家都聽到了。…………你放我出來，中國大將
    軍雖然肚子痛，也要將你打敗。」好像腹中突然劇痛難忍，蕭任猛然翻滾，猛力扯頭髮
    。

    　　奧勝靡聽蕭任說這話語，倒是一楞，心中有些疑惑。盯視著蕭任，看他滿地掙扎爬
    動，手上還抓掉了一束頭髮。奧勝靡冷冷笑說：「我說話算話，就是與瘋子、傻子，也
    是一無反悔。」

    　　朵骨利孫說：「師兄莫要小覦赤谷城。師父要我來輔佐你，就是看你太過驕傲。我
    今日一定要殺了這蠻子。」說著，示意要兩名衛士將蕭任扶起。蕭任還是狂吠囂叫，抱
    著肚子，滿臉鼻涕眼淚。

    　　奧勝靡聽朵骨利孫說什麼「太過驕傲」，臉色又是一沈，道：「這種小丑就是沒有
    瘋傻，看到我，也是夾著尾巴亂跑。如今已經失心瘋了，又成了個廢人。師弟要真的殺
    了他，有損我軍氣度。」

    　　哈隆奇也說：「奧勝靡是天下第一勇士！大英雄就是要有傲氣、傲骨，才與眾不同
    呀。」

    　　朵骨利孫冷笑，說：「是不是瘋了，問我的鐵掌就知道。」說完，沈住身勢，運氣
    丹田，行三周天，看朵骨利孫兩隻手掌漸漸泛出黑氣。旁觀的右賢王、諸位西域國王都
    嘖嘖稱奇。看蕭任張大眼睛，脖子軟歪在一邊，叫嚷：「奧勝靡！你手上都是泥巴。你
    愛玩泥巴。中國大將軍不和你打。你要弄髒了我的上國衣裳。」

    　　蕭任被兩個衛士夾峙著，還是痛苦的扭擺著身體，軟弱站立。忽然聽長嘯一聲，看
    朵骨利孫黑掌一探即收，在蕭任胸前輕輕一觸。蕭任渾身劇顫，軟軟垂倒在兩名衛士臂
    膀中，只剩微弱的哭鬧：「好痛！好痛！娘！

    　　娘！好疼﹗」

    　　卻看朵骨利孫又氣守丹田，盯視著微弱的蕭任，雙掌在額前交會，漆黑發亮。

    　　奧勝靡大叫：「住手﹗」但朵骨利孫掌出如風，又在蕭任胸前一點。看蕭任脖子後
    仰，軟軟垂倒在兩名衛士身前，口角流出黑血。佳綺絲忍不住哭了出來，別過頭去，抱
    著右賢王顫抖。那許多西域國王看了這可怕的功夫，都嚇得面無人色，直直顫抖。

    　　奧勝靡擊案怒道：「住手﹗朵骨利孫﹗你用鐵風如意掌打一個廢人。住手﹗」

    　　豈料朵骨利孫不理不睬，將兩臂畫作圓圈，長嘯一聲，又將兩臂貫出，運勁擊在蕭
    任胸口。那兩個衛士受這重擊連累，也是悶哼一聲，向後翻倒，將蕭任跌落在地。朵骨
    利孫將手掌置於額前，又畫作三個圈圈，調氣收勢。眾人看他手掌又恢復青白顏色，都
    是駭異。朵骨利孫就回頭向奧勝靡說！「師兄！我今日為你除去心腹大患。你還該感謝
    我呢。」說完，搖搖擺擺回到奧勝靡旁邊坐下。這時，場中一片寂靜，眾人都將眼光放
    在蕭任身上。

    　　原來攙扶蕭任的兩名衛士爬了起來，又去抓著蕭任。然後大叫：「大王！這廝沒氣
    了！」「大王﹗心也不跳了。」右賢王趕忙跳出來，蹲下來，抓著蕭任。看蕭任臉色蠟
    黃，口吐黑血，果然沒了氣息、心跳。右賢王站起來，走到場中，用腳踢著蕭任，然後
    輕聲說：「死了﹗死了﹗」神態中卻沒有一絲快樂。

    　　佳綺絲在一旁放聲大哭。奧勝靡說：「大王且息了怒氣﹗我等都為大王慶功，除一
    頑賊！」又叫說：「來人呀﹗將這廝抬到雪地上去，餵狗吃，餵狼吃。」那旁邊兩個衛
    士，就將蕭任扛起，抬到氈幕外。

    　　右賢王回到座上，微笑說：「了卻寡人多年心事，都要感謝奧勝靡。來﹗我敬奧勝
    靡一杯酒。」

    　　那旁邊的西域國王也舉杯上祝，賀說：「奧勝靡打敗漢國校尉，果然是西域第一勇
    士、天下第一勇士。

    　　以後取代岑陬，繼位為烏孫王，安定草原上的兄弟邦國，非奧勝靡不可。」

    　　奧勝靡也露出笑意，回敬說：「多謝各位﹗今日不醉不歸。」一杯仰盡，顧盼自得
    。

    　　眾人酒過兩巡，又吃了些牛羊烤肉。忽然朵骨利孫跳了起來，拿著刀兒，說：「不
    妥！不妥﹗不能割下那廝頭顱，我終是不能安心。」

    　　奧勝靡不悅，大聲說：「人都已經死了，何必還要再去糟蹋他的屍首。朵骨利孫快
    快坐下飲酒。」

    　　朵骨利孫仗著酒意，紅著臉，大聲說：「且待我出去，割下他的首級，與諸位下酒
    。」說完就要起身。

    　　奧勝靡一把扯住朵骨利孫，冷冷說：「你在這兒好好飲酒﹗莫要壞了大王興致。」
    朵骨利孫詫異的望著奧勝靡，良久方才坐下，舉起酒杯，連飲三杯。

    　　卻說蕭任叫丟棄在樹林中，冰天雪地之上。良久才模糊醒來，覺得胸口、腹腔、丹
    田都是劇痛難忍，可是沒有力氣出聲。蕭任睜開眼睛，看四周都是高聳的松樹，而天色
    已然黑暗，料想自己給當成死人丟棄了。

    　　蕭任模糊想著：「要趕快爬起來逃走。」一點簡單的欲望撐持著，蕭任吃力的翻轉
    身軀，用兩個手臂爬行。

    　　爬了十餘步，蕭任就扶著松樹站了起來。蕭任默默運用內力，發覺氣息微弱混亂，
    彷彿空無一物。蕭任心頭悲哀，想著多年的辛苦修為，毀於一旦。

    　　這時蕭任受了鐵風如意掌的三次重擊，又吃了毒藥，受傷深沈，若是尋常江湖人物
    早已死去。但蕭任身兼浩然真氣、蝦蟆功正邪兩種上乘內功，就連孟博、鍾離慶、箕里
    克花盡心血，耗費時日都無法打散，何況是朵骨利孫。因此雖然九死一生，但好歹是保
    住一絲遊息，免於物故。

    　　蕭任略事休息，想著：「若是再叫奧勝靡尋獲，就非死不可了。」於是步步艱難，
    顫危危的向前跨步，往山中行走。走了百餘步，看一邊都曼高山，一邊卻是溪谷。蕭任
    兩眼迷茫，一個不慎，就滾落山谷下面。

    　　那溪谷中的流水沖刷著蕭任的腳脛，蕭任有點清醒過來，想著：「走這山谷好，免
    得大雪中留下形跡。」又掙扎著前進。聽溪水潺潺流過，蕭任忽然覺得渾身乏力，再也
    不能移動腳步。蕭任告訴自己：「我不能停下來﹗我一定要走﹗」勉強移動腳步，往前
    行走。忽然一個顛躓，蕭任躺倒地上，要翻個身子，卻也使不出力。

    　　蕭任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一團黑影越來越大。蕭任心中叫喊：「我要起來﹗我不能
    昏過去。」可是身軀沈重，不由自主。看那黑影越發擴大，蕭任覺得疲倦萬分，只想躺
    下休息，就是喘口氣也是好的。可是蕭任又咬著牙，暗自默唸：「我若是躺著休息，只
    怕水遠也起不來了。」於是又翻滾著掙扎，想要起身。

    　　鬧了許久，精疲力竭，渾身酸痛，卻還不能起來。忽然看一個暗影飄過山前，蕭任
    大驚，趕忙仰臥在地，不敢動彈。過了片刻，看沒有動靜，蕭任又掙扎著想要起來。忽
    然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你果然沒死﹗」

    　　蕭任聽這聲音，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力量，「蹦！」的就跳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往前跑。聽身後風聲響起，蕭任還未及回頭，「砰﹗」天旋地轉，給踹了
    飛起來，滾落小澗旁。蕭任胸中滯問，四肢痠痛，想要爬起來也沒有力氣。就看一隻腳
    踏在胸上，蕭任抬頭看去，正是朵骨利孫。

    　　就聽朵骨利孫說：「蕭任﹗你裝瘋賣傻，假死真活。可惜師兄不聽我良言，險些就
    放虎歸山。」

    　　蕭任訥訥說：「大王饒命！我要找娘﹗我帶你去抓蕭任。蕭任快跑！」亂七八糟的
    ，講些不三不四。

    　　朵骨利孫抽出腰間寶刀，抵在蕭任喉間，說：「你不要再扮戲了﹗你裝瘋責傻，只
    為了逃命，連毒藥也吃，還拚命受我三掌。你心思深沈，實在可怕。看你受苦，想著你
    的心思，看得我汗流浹背。今日不殺了你，我以後都睡不安穩。」

    　　蕭任這時看朵骨利孫必要殺死自己，不能挽回，於是嘆口氣，閉目待死。忽然聽「
    叮叮噹噹﹗」朵骨利孫大叫：「大膽﹗什麼人！」頃刻間，聽「鏘鏘！鏘鏘！」金鐵相
    撞。蕭任睜開眼睛，看朵骨利孫舉著寶刀，向著天空猛刺。月色下，一團黑影，在空中
    盤旋飛舞，彷彿暗夜巨梟。只片刻間，又聽金鐵盪擊，朵骨利孫大叫：「什麼人？什麼
    人？」

    　　蕭任大叫：「鍾叔叔救我﹗鍾叔叔﹗」

    　　朵骨利孫雖然寶刀鋒利，削鐵如泥，但鍾離慶的黃金畫戟也不是凡鐵。看鍾離慶在
    空中緩緩移動，輕若飄葉，又倏然下擊，寶刀、金戟撞出團團火花。朵骨利孫爆喝連連
    ，舉刀上撩。突然，朵骨利孫間哼一聲，然後提著寶刀，向後跳去。就看鍾離度提著黃
    金畫戟飄落蕭任身前，低聲叫喚：「遠兒！遠兒！還有氣麼？」

    　　蕭任抓著鍾離慶的褲腳，抖著聲音，說：「叔叔！我……我﹗」

    　　鍾離慶在蕭任口中塞了兩粒藥丸，然後將蕭任一把提起，夾在腋下，膀上樹梢。蕭
    任覺得耳畔風起，一團團的樹影向後飛逝。蕭任心頭一寬，就墜入茫茫黑暗，無邊寂靜
    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時彷彿看見鍾離慶在耳邊說話；有時又看見與阿齊在山邊奔跑
    嬉戲；有時又看見細君在遠處不說話。過了好久，有一天聽鍾離慶又在耳邊說話：「遠
    兒！你挺直身子，叔叔替你逼出毒氣。」

    　　只覺得胸中一股寒氣升起，漸漸擴散到四肢百骸。蕭任睜開眼睛看，見鍾離慶閉著
    眼睛，將手掌貼在自己胸前。蕭任想要講話，又講不出來，覺得胸中冰凍寒冽，真氣來
    回撞擊，撞得頭昏眼花。蕭任雖然不能說話，卻發出低低的呻吟。過了許久，大約有多
    半個時辰，鍾離慶才將手掌放下。蕭任失了支撐，就軟癱倒下。

    　　然後聽鍾離慶低聲說：「遠兒﹗你醒來了麼？」蕭任點點頭。鐘離慶又問：「想要
    吃點東西麼？」蕭任睜開眼睛，看著鍾離慶，見他華髮叢生，與前次相見時滿頭亂草鳥
    絲，大不相同。鐘離慶看蕭任不說話，就走開到爐火邊上，打了一碗湯汁回來。蕭任看
    這是一間草房，四周都是泥巴糊成的牆壁。

    　　鍾離慶坐在榻旁，一瓢一瓢的餵著蕭任吃湯，又說：「你為了那狗皇帝，弄得一身
    都是傷。嗨﹗你就是死心眼。」蕭任抬頭看著鍾離慶的華髮，心頭不由得悽愴。鍾離慶
    又說：「幸好我將你救了出來。你受了鐵掌翁的鐵風如意掌，又吃了波斯人的破骨汁。
    你這小子﹗你睡了四個多月，幾次都要沒了氣息。嗨！到底是老天保佑，叫你回轉過來
    。」說罷，搖頭嘆息。

    　　蕭任聽說自己睡了四個多月，心中驚訝，轉頭看向窗外，見白雪茫茫，霧色迷離，
    幾枝早春梅樹已經吐露了嫩綠的新芽了。

    　　又聽鍾離慶說：「遠兒！你這傷勢沈重，毒根太深，只有隨著我與你爺爺，悉心調
    養，幾年後也許能夠痊可。你以後就跟著叔叔，不要離開，好麼？」蕭任靜靜的聽著，
    沒有回應。

    　　又吃了幾口湯汁，忽然蕭任問：「阿齊呢？叔叔還有看到阿齊麼？」

    　　鐘離慶怒道：「休要再提那賤婢！」蕭任看鍾離慶發怒，低著頭不敢說話。過了許
    久，鍾離慶又說：「那賤丫頭殺了熊答兒，壞了大事，到現在右賢王那一支線算是斷了
    ，斷得一乾二淨。我要殺死她，可是項老叔卻護著她，將她藏了起來。我一定要找她出
    來，將她一張臉切成碎片。」豎起眉毛，睜大了眼睛，咬牙切齒，緊握陶碗，微微顫抖
    。蕭任看了，更是不敢說話。

    　　然後又聽鍾離慶硬梆梆的說：「遠兒莫要再想著那賤人了。你好好養傷。叔叔給你
    調理藥草，運功驅毒。

    　　你也不要心急，你還年輕，過得一年兩年，就將你完復如初。」

    　　蕭任聽說還要一年、兩年，就答道：「奧勝靡新年開舂，要率領烏孫諸部勇士，十
    萬聯軍，攻打赤谷城。

    　　赤谷城中兵微將寡，恐怕不能守禦。我必須儘早回到赤谷城。」

    　　鍾離慶哈哈笑了兩聲，指著蕭任說：「遠兒何苦為那狗皇帝賣命？叔叔告訴你條好
    計策。你現在西域頗有聲名，好些蠻族酋長都敬重你。遠兒乾脆自立門戶。叔叔幫你策
    畫籌度，在這天山北麓劃下一片天，要什麼有什麼，那狗皇帝也不能把你如何。」

    　　蕭任說：「江南莊院中的人馬，都是我帶來西域的，這些年都吃了好多苦。我不忍
    心棄他們於不顧。我必須回去主持。」

    　　鍾離慶嘿嘿冷笑，說：「你現在自己傷勢沈重，不好好調理，以後終生都有大礙。
    叔叔不准你離開，一定要將你的傷勢徹底醫好。你爺爺看你這些年，弄得一身是傷，你
    知道他有多難過麼？」看蕭任沈默不言，又緩著聲音，說：「遠兒不要鑽牛角尖。你聽
    叔叔的，準沒有錯。我們自己打天下，掙多少，都是自己的。

    　　何苦為劉家打天下？為劉家打天下的武將，都沒有好下場。你沒看彭越、英布、兩
    個韓信、臧荼、周勃、周亞夫、竇嬰、灌夫、李廣、公孫賀。你數數看，沒一個好下場
    。你要醒醒，聽叔叔的，叔叔不會騙你。」然後站了起來，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叔
    叔講的話是有道理的。」說完話，走到屋外。

    　　蕭任聽鍾離慶在外頭劈砍柴火，就默默運氣，發覺胸中還是十分痠痛，氣息滯留不
    通暢。蕭任勉強運氣，卻發現陰陽兩股氣流都是微弱。調行許久，也不見起色。蕭任喘
    著氣，聽外頭沒有聲響。於是悄悄爬了起來，扶著牆壁走到門邊，看著外面。兒雪峰連
    綿，深青水泊椅蕩山色，風景奇秀。蕭任看門前地上，一柄斧頭、幾桿木材，散落一地
    ，卻久久不見鍾離慶蹤影。蕭任就跨出門外，往湖邊走了十餘步。忽然聽鍾離慶大叫：
    「你跑出來做什麼？」蕭任回頭，看鍾離慶張大了眼睛跑來，抱著蕭任就往草房中行走
    。

    　　鍾離慶一邊走著，一邊嘟嚷：「山間風大，氣候寒冷。你不要著了涼。快些進房中
    休養。」扯著蕭任，回到房中，將蕭任推倒榻上。

    　　如此，一連過了兩個月。鍾離慶看守甚緊，每日餵蕭任吃藥、吃飯。早午晚，分三
    次，鍾離慶又運起蛤蟆功，為蕭任治傷。

    　　然後鍾離慶就教導蕭任許多怪異的姿勢，要蕭任配合身體氣流運轉，修補元氣。有
    時將身體仰臥如弓拱起；有時右手抱著左足，右足金雞獨立；有時還要單手倒立；種種
    怪異，不能盡述。但蕭任覺得胸中毒氣漸漸銷匿，只是身子仍然虛弱，氣息每每不繼，
    不耐久坐。

    　　鍾離慶看蕭任每日潛心養傷，十分歡喜，每日忙進忙出。

    　　看看春末，天氣回暖，蕭任在草屋前演練拳腳，覺得體力緩緩恢復。這一日，蕭任
    午睡醒來，就叫喚：「叔叔！叔叔﹗」聽沒有動靜，蕭任又叫著：「叔叔﹗你在哪？」
    還是沒有動靜，蕭任就起來，走到屋外，又喊著：「叔叔！」屋前屋後叫著，卻都不見
    鍾離慶的影子。

    　　蕭任凝視西方，良久，舉步往山下行去。走了許久，回頭看雪白山峰挺立如舊，可
    是碧湖、草屋都叫隱蔽在山嶺之外了。蕭任埋著頭，往山下疾行。到了晚間，蕭任躲藏
    在淺淺山洞中，忍著腹中飢餓、夜間寒冷，聽洞外傳來遙遠的呼喚：「遠兒！你在哪兒
    ？你快回來呀﹗你不要生叔叔的氣﹗你快回來﹗回來﹗……」聲音在山間迴盪，久久不
    散。蕭任心頭黯然，抱著雙腿，直到天明。

    　　卻說這一年春天，奧勝靡聯合烏孫境內諸部，共十萬鐵騎，沿著闐池西岸，殺奔赤
    谷城來，要奪取烏孫王寶位。赤谷城中人馬不足兩萬，國家棟樑朗屈莫又在去年病故，
    想起前年叫奧勝摩殺得落膽，因此君臣個個憂愁不知所措。岑陬急遺相國翁歸靡迎敵。
    翁歸靡在闐池邊，山腳下紮寨，卻叫奧勝靡、朵骨利孫率大軍衝擊，死傷甚重，不能把
    守，連退三十餘里。消息傳來，赤谷城中一片愁雲慘霧。岑陬請司馬辛慶忌入宮商議。

    　　辛慶忌想著赤谷城中兵馬不足，校尉蕭任又不知下落，憂心忡忡。聽說岑陬召見，
    辛慶忌只有帶領隨從，出得江南莊院，往王宮行去。到了王宮中，看岑陬坐在前殿中，
    獨自一人飲酒。見禮罷，岑陬就問：「司馬可有校尉的消息？」

    　　辛慶忌答說．「校尉未曾歸來。但制度所在，不因一人而廢事。大王請勿憂慮。緩
    急之間，慶忌自可應付。」

    　　岑陬搖頭說：「朗屈莫死了，蕭任又不兒蹤影，偏偏奧勝靡又要打來，還有十萬軍
    馬。該當如同是好？一說著，又飲了兩杯酒。

    　　辛慶忌說：「大王還是早早聯絡答赤靡！兩邊呼應，設障夾擊，奧勝靡不足為慮。
    」

    　　岑陬大聲叫說：「你不要只靠我！你們又有多少人馬？你不是寫了奏章，要漢朝皇
    帝增補人馬嗎？人馬在哪裡？到底有多少？」搖搖晃晃，酒氣十足。

    　　辛慶忌挺直腰桿，正色說：「去年寫上的奏章，一來一回，兩萬里問，也要走上許
    久。況且隆冬大雪之際，使節也不能行走。」

    　　岑陬不耐，說：「既然相隔遙遠，司馬不如回漢國去，保全性命為是。」睜大了黃
    濁眼睛，瞪著辛慶忌看。

    　　辛慶忌趕忙解說：「只這幾日間，使節應該就要到來。大王勿憂！」

    　　岑陬又飲了幾杯，然後揮手，大聲說：「就是增補人馬，難道還有十萬人馬麼？能
    抵什麼屁用？滾！你滾！滾回漢國去！」

    　　辛慶忌灰頭土臉，低頭退出宮殿。走到城外，辛慶忌悶悶不樂，暗自罵說：「那蕭
    子遠不知到哪兒快活逍遙了？等到事過，我就寫一條奏章，說他棄節潛逃，將他革職查
    辦。」

    　　緩緩策著馬兒，有氣無力的走著。忽然聽路邊一人叫喚：「子真！子真！」

    　　辛慶忌回頭，看路邊一個骯髒的叫花子，軟弱的坐在地上。辛慶忌怒道：「骯髒的
    懶貨！你家官爺的表字，也是你叫得麼？」

    　　那叫花子說：「子真！是我！我是校尉！」

    　　辛慶忌大驚，趕忙落馬，抱著那乞丐，狠狠盯著看，然後大叫：「是校尉﹗校尉歸
    來！校尉可回來了。」

    　　那旁邊好些隨從也圍著蕭任大叫：「校尉回來了﹗」

    　　「校尉怎的變成這般模樣？」

    　　「校尉﹗奧勝靡要打來了！」

    　　「校尉﹗嗚嗚﹗」

    　　兩個老卒竟然哭了起來。

    　　辛慶忌就要扶著蕭任站立，卻發現蕭任軟弱不能自立。辛慶忌抱著蕭任：「問校尉
    如何成這模樣﹖」

    　　也不待蕭任回答，就攙扶蕭任起來，送蕭任上馬，吩咐眾人馳回江南莊院。

    　　退了莊院，隨行兵卒都大叫：「校尉回來了﹗校尉回來了﹗」莊中湧出兵卒，都圍
    來觀看。辨明是蕭任，全莊中歡聲雷動。幾個老卒就擁著蕭任入內，沐浴更衣。等到午
    後，蕭任召請辛慶忌等人，來到前堂說話。

    　　蕭任因為身體虛弱，專差了一個叫「田登」的小卒侍從。

    　　蕭任就說：「我為了追趕秀曼兒姑娘，為奧勝靡、右賢王拘捕，九死一生，幾乎不
    能再現諸位。這幾個月來，莊中事物多虧諸位維持，辛勞卓著，蕭任愧甚。」

    　　辛慶忌說：「我們起初不如校尉去了何方。後來奧勝靡發怖羽書，傳遍西域三十六
    國，我等才合馱尉被奧勝靡擄獲。我等憂愁惶恐，幾番要救助校尉，卻困在兵馬稀少，
    不能動彈。校尉見諒則個﹗」

    　　那旁邊幾個軍吏也說：「當時羽書傳至，赤谷城大為震動，上上下下惶惶不可終日
    。又聽說奧勝靡調集諸部兵馬，號稱十萬，就要來血洗赤谷城。岑陬每日飲酒，拿不出
    主意。多虧司馬辛苦奔走，勉力撐持。否則早不知亂成什麼樣子了。」

    　　蕭任說：「多賴諸位扶持，功勞不小，日後自當報入朝廷。眼下之急，還下之急，
    還在擊退奧勝奧勝靡聯軍，保住赤谷城。不知諸位有何良策？」座上眾軍吏聽這一問，
    都是眉頭深鎖，不言不語。過了許久，又有軍吏說：「校尉明察﹗方今赤谷城中兵馬不
    滿兩萬，更叫奧勝靡殺得喪膽，恐怕不能守禦。」

    　　「校尉！去年冰雪嚴寒，答赤靡部落凍餓死傷慘重，恐怕也湊不出一萬人馬。」

    　　「校尉也知道，翁歸靡為相國，極難侍候，偏偏岑陬又對他信任。這場仗，不好打
    。輸了，也錯不在我們。」

    　　忽然聽辛慶忌拍案，起立且怒喝：「嘟﹗汝等受朝廷使命，如何說此喪氮言語？男
    兒千辛萬苦來到絕域，不能博得功名，如何有臉歸鄉見妻子父老。」那座中深軍吏聽司
    馬辛慶忌斥罵，臉色僵凝，不敢言語。

    　　蕭任勸說：「子真不要發怒，快快坐下﹗」過了片刻，堂中都沒有言語，一片沈靜
    。又聽蕭任問座中諸將：「朗屈莫可還在否？公主殿下可安好否？馮姑娘呢？」

    　　辛慶忌說：「自殿下入官後，消息暢通，岑陬也時時接見我等。左夫人雖然蠻橫，
    但岑陬如今仿彿也不甚理睬。朗屈莫去年中物故，岑陬即命答赤靡繼承為右大將，與馮
    姑娘回到部落去，未曾回來。」

    　　過了片刻，又聽一個軍吏嚅嚅：「校尉！依小吏蠢兒，岑陬恐怕當不成烏孫王了。
    校尉還須為後路打算。

    　　不如我們與奧勝靡暗通訊息，將岑陬賣了，以後也好在赤谷城留駐。」這話說完，
    堂中眾人都默默壓言，看著蕭任如何決定。蕭任看堂中士氣低迷，苦思如何振奮人心。
    蕭任沉吟片刻，然後哈哈大笑。眾軍吏看蕭任大笑，都不知所以，相顧愕然。笑了片刻
    ，然後說：「諸公只知己，不知敵！我過去幾個月，也曾探索消息。

    　　以我所料，此次奧勝靡雖然號稱有十萬大軍，但有兩項自敗之道。第一，奧勝靡剛
    愎自用，驕傲輕敵。我若出其不意，主動設伏，必定可以擊退奧勝靡。第二，敵軍雖然
    號稱十萬，但都是草原上的部落，號令紛雜，不相屬統，各自為戰。好比潑油救火，油
    越多，火越大，焉有不敗之理。」眾軍吏聽蕭任剖析，大約還是要與奧勝靡為敵，因此
    都是面現憂愁疑慮，低頭不言。

    　　辛慶忌厲聲叫喊：「校尉此次受困於奧勝靡、右賢王，我等都願誓死為校尉報辱。
    必要將右賢王、奧勝靡、與一干亂賊的頭顱懸於長安東市，昭告天下，有敢逆亂者，雖
    遠在萬里，中國也必發兵誅戳。」

    　　那坐下一員小吏也起立，大叫：「願聽奉校尉號令，拚死向前，擎斬奧勝靡，殲滅
    各部落聯軍。」

    　　蕭任哈哈大笑，指著那小吏，說：「鄭吉真男兒也﹗」那小吏姓鄭，名吉，二十出
    頭，會稽人也。然後蕭任向四周兵卒發令：「今日宰羊殺牛，與諸位置酒歡飲。」

    　　當天晚上，眾人在院中高歌飲酒。蕭任要幾名兵卒為角觝戲。圍觀眾人喧騰叫喊，
    觝戲兵卒叱吒吶喊，好不熱鬧。岑陬又得知蕭任歸來，即差人來，請蕭任明天一早，入
    宮商議大事。蕭任怕叫人知道自己重傷，墮了士氣，因此刻意要田登小心扶持。第二日
    ，蕭任就取了節杖，與田登同去王宮，求見岑陬。殿前衛士說：「大王正與兩位夫人說
    話。校尉可以稍待。」

    　　蕭任在殿外樹下等候，過了片刻，聽殿中隱隱傳來叫喝聲。蕭任心頭疑慮。又過了
    片刻，聽杯盤破碎聲。

    　　然後看殿門開啟，左夫人嵐奇麗匆匆走出。到了蕭任面前，瞪著蕭任問：「你還沒
    死﹖」

    　　蕭任說：「託夫人福氣，僥倖不死。」看嵐奇麗臉色灰敗，不知在殿中與岑陬說了
    些什麼話。

    　　嵐奇麗重重的哼了一聲，說：「死賊頭﹗這之叫你粉身碎骨，丟在曠野中餵狼吃。
    」

    　　蕭任微笑說：「多謝左夫人照看。」

    　　嵐奇麗掉頭離去，又在樹下等候。就聽殿中衛士出來，叫說：「校尉晉見﹗」蕭任
    趕忙走入殿中。

    　　看岑陬來回踱步，地上杯盤破碎狼藉，而右夫人解憂公主正坐在旁邊哭泣。

    　　右夫人看見蕭任，就啜泣說：「校尉回來了。沒有給匈奴人害死。十王要替我們報
    仇。」

    　　岑陬煩惱，吼著大叫：「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蕭任持著節杖，躬身說：「蕭任見過大王、右夫人。」

    　　右夫人又哭說：「大王要替我作主。左夫人好幾次要害妾，現在又要害校尉。大王
    作主。」看他面色嫣紅，淚珠兒漣漣，彷彿荷珠晶瑩滾滾，叫人萬般不忍。

    　　岑陬將手兒揮動，不耐說：「妳且退下！我要與校尉說話。」右夫人緩緩退出，還
    不住哭泣。岑陬自顧自坐下，連連飲酒。蕭任看岑陬才二十出頭年歲，可是每日泡在酒
    中，臉色青白，眼球濃濁，好似久病纏身。

    　　岑陬又喝了幾杯酒，然後哈哈笑說：「你沒有死！你沒有死。哈哈哈﹗我可放心了
    。哈哈！校尉回來了。來！喝酒！喝酒！」

    　　蕭任也笑著說：「大王還要保重身體，少飲為是。」

    　　岑陬說：「今日要喝一百罈酒。他們都要我不要喝酒。我偏偏要喝。我是烏孫王。
    」又喝了一杯，然後拔出匕首，砍著桌兒，「咄咄咄咄！」發響，大叫：「我是烏孫王
    ！我是烏孫王！」然後仰頭大叫：「烏孫王！哈哈！我是個沒用的烏孫王！我比不上昆
    莫﹗我永遠也不是個好國王。我永遠也比不上昆莫。」

    　　蕭任看岑陬聲音中滿是怨慰哀傷，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勸說：「大王繼承烏孫江
    山，乃是昆莫親傳王還要保重身體。」？

    　　岑陬大叫：「我保重身體？我為誰保重？我為什麼要保重身體？我連兩個女人也管
    不好，我還能做什麼﹖我永遠也不能跟昆莫比。昆莫是草原上的大英雄。他生了個孫兒
    叫岑陬，是沒用的狗兒。哈哈！我是個沒用的狗兒。奧勝靡就要打來了，要將我的頭顱
    砍下。哈哈！我要將王位讓給奧勝靡。」

    　　蕭任想起那年初見岑陬，還是昆莫膝前的未冠清秀少年。而今連年縱酒，已經成了
    個病夫，不知還能再？

    　　活幾年。蕭任暗自嘆了口氣，又說：「大王何需與昆莫相比？昆莫是開國雄主，四
    處征戰，身不離甲，馬不離鞍，席不暇暖，睡不安枕。昆莫費了一生心血打下江山，就是
    不要大王與他一般勞苦。大王今日為守成之主，應該將烏孫握在掌中，蕃息牲口，與民休
    養，建立萬世不替之制度，其功勛與昆莫雖然不同，但也未見失色。」

    　　忽然岑陬嚎啕大哭。蕭任十分不安。哭了片刻，岑陬哽咽說：「還說什麼蕃息牲口
    ﹖還說什麼與民休養﹖各部落都投靠了奧勝靡，我只有一座赤谷城。翁歸靡領著兵馬，
    又連吃敗仗。我這顆頭顱就不保。昆莫將狼頭匕首交到我手中，我轉眼間將烏孫破敗殆
    盡。我什麼臉面見昆莫﹖我永遠也比不上昆莫。我是個跛腳狗兒。我沒有用。」

    　　蕭任忽然抖著身體笑。又忍著笑意，掩著嘴，卻還抖著身體笑。

    　　岑陬將酒杯摔在地上，罵說：「匹夫焉敢笑我﹗赤谷城若破，我就先將你頭顱砍下
    ，當球踢。」

    　　蕭任忍著笑意，說：「請大王恕罪。蕭任想起大王未曾與奧勝靡交戰，就老想著赤
    谷城破。大王自己將自己嚇成這模樣，蕭任因此忍不住發笑。」

    　　岑陬跳過桌兒，扯著蕭任，罵說：「狗賊﹗我看著細居君的面，對你分外看覷。誰
    知你早有異心。我今日就殺了你。」說完，將狼頭匕首抵在蕭任胸前。

    　　蕭任將匕首輕輕推開，說：「大王且莫焦躁。大王的憂慮，全在敵強我弱，赤谷城
    眼看不保。但以我看來，奧勝靡此次必敗。」蕭任講了這些話，其實也沒有十分把握。
    但看情勢危急，無論如何也要鼓舞岑陬，以圖後計。

    　　岑陬一把將蕭任推開，說：「呸﹗牛羊宰殺前，也要亂踢亂撞，何況我是鳥孫王﹖
    」

    　　蕭任說：「大王既然不愛死，就當靜心籌畫，運計打敗奧勝靡，保存日比莫江山。
    我們中國有言：「驕兵必敗。」奧勝靡自以為天下無敵，輕身陷陣，不避矢石，就要落
    入大王圈套。況且賊兵號稱十萬，其實各部落都是意思紛雜，不相屬統，難以駕馭，只
    因畏懼奧勝靡才集結於奧勝靡帳前。只要一陣敗去，其餘都望風逃竄，不成形勢。目今
    時猶未晚，大事還有可為。蕭任愿大王即時奮起。」

    　　岑陬聽了這話，抱著蕭任，問說：「真能打敗奧勝靡麼？可是敵眾我寡，奧勝靡又
    英勇無敵，草原上的人都看我必敗。」

    　　蕭任說：「賊兵雖然勢大，但分屬幾十部落酋長，互相疑忌，心存觀望。奧勝靡要
    脅諸部落同來，徒然暴露短處。大王可以撿選平日忠心於赤谷城的幾個酋長，暗地裡差
    造使節，攜金銀珠寶前去貨賂，教他們緩緩發兵，觀望兩端。如此，敵軍心志不一，彼
    此嫌猜，大王就可以尋隙擊敗奧勝靡。」

    　　岑陬按著蕭任坐在一起，又問：「校尉可有奇計以破奧勝靡？」

    　　蕭任說：「奧勝靡軍鋒正銳，不可以力敵。大王該當親往前線，督導士卒固守柵寨
    ，以待敵軍疲憊，然後再運計打敗奧勝靡。」

    　　岑陬又追問：「我是問，兩軍交鋒，該當以何計策克制奧勝靡？校尉可有打算。」

    　　蕭任說：「戰陣前變化萬端，不能死守一策。大王需親往前線，觀望形勢，自然有
    機可乘。」

    　　岑陬聽蕭任說得篤定，就低頭敲著酒杯，沈思片刻。然後說：「蕭任﹗你可願為三
    軍統帥，為我擊退奧勝靡？」

    　　蕭任慌忙辭謝：「大王不可如此。臣乃是外國人，號令烏孫三軍，恐怕眾人不服。
    大王勿憂﹗大王到了陣前，臣自當為大王盡心籌畫。」

    　　岑陬點頭說：「好！你就回去安排，明日與我啟程，同赴陣前，擊退奧勝靡。」

    　　蕭任領命，就與田登退出王宮。到了門前，蕭任忽然覺得一陣虛軟，不能上馬。蕭
    任這次內有藥毒，外受朵骨利孫鐵掌所傷，更長時間飢餓奔波，身體十分衰弱。方才打
    起精神，鼓舞岑陬與奧勝靡對敵，已經是精力耗竭。這時要爬上馬背，也使不出力量。
    可是又不願深人看出自己的虛弱，只在馬前佇立。田登看蕭任神色有異，趕忙來扶著蕭
    任，低聲問：「校尉有何事吩咐？」

    　　蕭任輕聲說：「你輕輕推我一把上鞍，莫要叫旁人看出來了。」

    　　田登略略遲疑，然後扶著蕭任，輕輕一送，將蕭任推上馬鞍。蕭任挺直了腰，就催
    促馬兒馳回江南莊院。

    　　到了莊院中，蕭任直馳到房前，已經不能支撐。田登就扶著蕭任下馬，回到房中，
    就榻上臥著。

    　　田登苦著臉兒，問：「校尉要多多休養。我在門外看著，不叫人進來打擾。」

    　　蕭任說：「不﹗你請司馬前來，我有事情商量。」

    　　田登稍微猶豫，然後行出房外。過了許久，聽田登在門外報說：「司馬來見。」

    　　蕭任說：「進來﹗」

    　　然後看辛慶忌推門入來。蕭任招手要辛慶忌坐在榻邊。辛慶忌看蕭任病重，也是十
    分哀傷，說：「校尉病重，需要安心療養。莊中大小事，自有人照料。」

    　　蕭任說：「我已經說動岑陬，明日親赴前線，抵敵奧勝靡。你去莊中召集兵勇，留
    十人照料前後，其餘人等一同進發。」

    　　辛慶忌說：「校尉傷重，如何還能忍受鞍馬顛簸？」

    　　蕭任說：「你莫憂慮，我自挺得住。我只擔心眾人看出我的病勢，心中動搖。你叫
    人在馬鞍上製作一個木椅，再準備革條，交與日登。我自有主意。」

    　　辛慶忌點頭離去。這一日中，江南莊院中聽說要開赴前線，一時都動了起來。到了
    第二日，在莊前聚集了兩百名將士，等候蕭任號令。蕭任在房前院中，屏退眾人，只留
    日登伺候上馬。然後要田登用皮革倏兒將自己綁在鞍椅上。然後蕭任策馬行到莊前，看
    士卒都已排列整齊，準備妥當。蕭任就帶隊前進。到了王宮前，看三千鐵騎擺列，依稀
    還是昆莫舊時威儀。聽號角吹起，鼓聲咚咚，岑陬已然被著大秦國百獸明光甲，戴狼頭
    盔，閃閃生輝，在宮前等待。岑陬看蕭任率眾到來，就領隊前進，與蕭任并駕，往西奔
    去。一路上，岑陬每晚都與蕭任在帳中商議軍情，籌畫計策，到三更時分，還燈火熒熒
    。蕭任白天還要忍受行旅勞苦，雖然體力不濟，也要強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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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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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199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