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墮計錯尋仇竟逢鴛侶 請君來入甕大快人心 2/2】
此時蔡湘妹趕緊從被褥邊底下摸鏢，看見俞秀蓮從屋中退出來了，玉嬌龍兇神似的
舉劍自屋中追出。蔡湘妹就開了屋門，一鏢向玉嬌龍打去，不料沒有打著玉嬌龍，俞秀
蓮卻越牆而出。玉嬌龍也跳了出去，不料俞秀蓮反自她背後掄刀襲來，她疾忙又翻身將
劍回舞，俞秀蓮單刀如應翅似的，跳起來向她去砍，她以寶劍迎刀。
俞秀蓮不使自己的刀觸她的劍，一面巧妙迎敵，一面說：「玉嬌龍你瘋了？我給你
顧了多少臉面？我對你多大的恩？如今你倒要來害我？你簡直是狗！」玉嬌龍說：「你
是狗！你還自命為俠義？昨天把我的侄女殺傷、母親嚇病，狗也不能作出你作的這事！
你以為我不願你們攪亂就是怕了你們嗎？」雙足騰躍，寶劍連臂，俞秀蓮卻非常驚訝，
一面以刀迎敵，毫不讓步，一面急急地說：「你先住手！」
玉嬌龍哪聽她的話？劍劈來得愈兇。在朦朧月光之下俞秀蓮把對方的劍法看得清清
楚楚，她從容抵擋，又說：「你混蛋！事情你也得說明白了！到底址誰傷你的侄女？」
玉嬌龍又一劍削來，說：「是你！」俞秀蓮說：「呸！」兩人又戰起來，越戰越緊。
此時劉泰保已將李慕白找來了、李慕白手中並無兵刃，身穿長衣，走近來就擺手說
：「先不要鬥，為甚麼事？玉小姐你可把話說明！」玉嬌龍退後一步，喘喘氣說：「這
回的事與你姓李無千，你趁早不要上前，我找的是俞秀蓮。她昨夜帶著雙刀到我家裏殺
傷了我的侄女……」說到這裏她哭了，擰劍向俞秀蓮又刺。
俞秀蓮也氣極了，單刀緊緊地砍，說：「你眼睛瞎了！你認識我是稚？」劉泰保在
旁大喊，說：「魯少奶奶您可別受了別人騙呀！俞姑娘是當代女俠，能會幹那事？」蔡
湘妹也跑出來了，高嚷著說：「玉三小姐您這話可真冤枉人！俞大姊昨晚跟我在一舖炕
上睡的覺，連屋門都沒出，她會？……」李慕白就撲上來徒手要奪玉嬌龍的劍，並憤怒
地說：「是假是真，你得容人分辯，你自己也得想想……」玉嬌龍掄劍說：「我想甚麼
？我就知道你們那是一夥，彼此相護……」躲開了李慕白又去戰俞秀蓮。
這時遠處有打更的人來了，劉泰保就人喊說：「打更的哥兒們！快來看行吧！魯少
奶奶可在這跟人拚命了！」玉嬌龍卻提劍向北走去，並點手向俞秀蓮說：「你是俠女，
你跟我來！」俞秀蓮說：「我怕你嗎？你今天想走也不行，我得跟你把話說明白了！」
提刀去追。
玉嬌龍在前，俞秀蓮在後，二人且戰且走，眼看將要走到城牆，忽然李慕白趕來，
徒手衝向玉嬌龍，玉嬌龍的寶劍直削，向李慕白連擊三下，李慕白盡皆躲開，只是要乘
機奪她的劍。玉嬌龍也巧妙應付，不料李慕白的手腳極快，進逼三四步，他即用手一黏
，青冥寶劍即入手中，返身就走；玉嬌龍向前一撲，卻被俞秀蓮拿刀截住了她的胸。
玉嬌龍大哭說：「你們倚仗人多來欺負我！」李慕白回身說：「不是欺負你，是你
這人太不可理喻。你家昨夜發生的事情我也聽人說了，據我想那不定是哪一路的女賊假
冒俞秀蓮之名。」玉嬌龍跳起來說：「女賊還有別人？我也知道你們的厲害，你們在這
兒別人誰敢出名？江湖上的女賊除了俞秀蓮還有哪個？」
俞秀蓮氣極，然以刀向玉嬌龍頭上去砍，玉嬌龍咕咚一聲倒地，一聲也不語了。劉
泰保嚇的哎喲一聲：「這可怎麼好？別殺了她呀！」李慕白也一陣驚愕，俞秀蓮徐徐收
刀，氣得還直喘，搖頭說：「不用管她，咱們走！」李慕白很是作難，說：「她要沒死
，我們應當問問她家裏昨晚的詳情，想想那冒名的女盜到底是難？」俞秀蓮跺腳說：「
還不一定有那一件事沒有呢？她是成心來誣蔑我。」
忽然玉嬌龍如同詐了屍，由地上躍身而起撲住俞秀蓮，俞秀蓮舉刀，她卻揪住俞秀
蓮的腕子，二人相持著，俞秀蓮總是手不放刀，她的手總不放腕子；志下又不平，兩人
相扭相跌。忽然把刀拋在一邊，兩人又改為拳鬥。月光微茫之下，只見兩個女子拳往腳
來打得十分緊。
劉泰保是不能過去幫忙，蔡湘昧那大肚子更不敢上前。李慕白是覺得很作難，他不
願意上前去拉開兩女子，尤其一個是他的義妹，一個是富家的少奶奶，他只是大聲說：
「俞姑娘！不必跟她打了，可以向她講清道理！」但俞秀蓮此時是氣極了，她認為玉嬌
龍太侮辱她了，而且過去自己對玉嬌龍是那樣的寬容幫助，如今玉嬌龍竟然翻面無情，
所以她決不能罷手。
俞秀蓮武藝實在在玉嬌龍之上，同時又因玉嬌龍這些日憂傷氣惱，體力不濟，二人
拳鬥三十餘合，玉嬌龍曾被俞秀蓮打躺下兩回，可是俞秀蓮也按不住她，她便爬起來，
往北去跑，一霎時她就跑上了城牆。
俞秀蓮還要往城上去追，李慕白卻將地攔住說：「放她走去吧！今天她也實在是氣
急了，我們跟她辯解爭鬥都無用。一二日內將那冒名的女賊捉住，讓她看看，殺傷她家
裏的人到底是誰。她如若知曉自己錯了，向我們道歉，那我們可以再容她一次，她如仍
是這樣兇悍，那時我們就不客氣了。」俞秀蓮由地下拾起刀來，氣得不住氣喘，蔡湘妹
拉住她說：「嬌龍大概是順著城跑了，我們先回家去吧！李大哥也到我們那兒去歇會？
」李慕白搖頭說：「今天太晚了，我還要回府裏去，明天得把這口劍還給鐵貝勒。」
劉泰保藉月色看見李慕白手中閃閃的青冥劍，也不禁眼饞，心說：「人家怎麼很容
易就把寶劍奪回來了，我卻……媽的我真飯桶！」幾個人剛要轉身，忽聽有騾車的響聲
，一輛連燈都沒有的騾車，就停在劉泰保門前那曠場上了！劉泰保不禁說：「怪呀！哪
兒來的這輛車？莫非是魯宅接他家的少奶奶來了？」俞秀蓮手提著刀說：「我過去看看
！」蔡湘妹把俞秀蓮的衣裳拉住，說：「您手裏拿著刀，過去不大好，萬一車裏要坐著
衙門的人，又得費唇舌。」向她的丈夫說：「你走過去瞧瞧去吧！也許是找你的……」
正說到這句話，忽聽咕咚一聲，嚇得蔡湘妹哎喲一聲倒下，幸虧俞秀蓮緊把她抱住
。原來是城上拋下來一大塊磚，大約差不到半尺，就能打在身懷六甲的蔡湘妹身上。此
時李慕白氣怒極了，提劍往城上去躥，頃刻之間他就上去了。玉嬌龍隱在暗處，一見有
人來，她就又一磚塊飛去，被李慕白閃開。
此時城下的劉泰保拉著他的媳婦趕緊跑開了幾步，俞秀蓮也往城上去爬，劉泰保高
聲嚷嚷說：「俞大姊小心！咱在明處她在暗處哩！」忽然背後有人揪住他的肩膀，問說
：「你們在這幹甚麼呢？」劉泰保跟蔡湘妹都嚇了一跳，一齊回頭去行；原來背後站著
的是身軀雄偉，一身發光的黑衣裳，雲中的月色模糊地照著這人的側臉，原來正是羅小
虎，他剛驚訝說：「虎爺你……」忽然蔡湘妹又叫了一聲，見有一人自那高高的城牆之
上摔下，劉泰保也說：「啊！玉嬌龍完了！」羅小虎急忙往前去跑。
那由城上被李慕白打下來的玉嬌龍剛要挺身再跑，但腿卻摔傷了，她才起來就又趴
下，哎喲了一聲，羅小虎卻上前把她抱住。李慕白、俞秀蓮也都自城上下來，俞秀蓮提
刀逼近，玉嬌龍在羅小虎的胳膊裏還掙扎著，要去跟俞秀蓮拚鬥。羅小虎卻護住了玉嬌
龍，大聲說：「為甚麼？全是自己人！你們要殺先殺掉我羅小虎吧！」他挾起玉嬌龍來
就走。俞秀蓮橫刀把他攔住，忿忿地說：「我也不是想害她的性命，只是得說明白了，
我昨天就沒到玉家去。玉家傷了誰？死了誰，我全不知道，她不能賴我！」
玉嬌龍兩手揪住羅小虎的肩膀，冷笑著說：「賴定你了！女賊！」俞秀蓮刀舉起，
李慕白卻跳過來把她攔住，羅小虎也挾著玉嬌龍退了一步，大聲說：「俞姑娘你生甚麼
氣？昨夜到玉家殺人的那娘兒們自稱俞秀蓮，誰也不能相信，早晚能分得出黑白來。你
先別著急，我把她帶走，我會勸她！」李慕白說聲：「好！」又和緩地說：「我早曉得
玉嬌龍的武藝必是自啞俠門中學出來的，所以一向我對她都不肯下毒手。但她太為兇悍
，難以理喻。」
玉嬌龍哼哼地笑，表示還不服氣；李慕白也帶著些氣，直接向玉嬌龍說：「你若是
個男子，雖是同門中人，我也必叫你活不到現在。現在，那假冒俞秀蓮之名的女賊，我
們一定要查明。你，我盼你從此改過自新，或在魯家作官眷，或跟小虎去走，我們不管
。啞俠和《九華全書》的下落，你一定不肯實說，但我將來必能設法知道。」
玉嬌龍急急地說：「這些話我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本來就沒見過啞俠的面，見了他
，我想我不能像見你這樣的瞧不起。我的武藝是跟雲南人高朗秋學出來的，據他說倒是
有書，可是書早巳因為失火被燒燬了！」又忿忿地說：「李慕白、俞秀蓮你們不用威嚇
我，現在再鬥鬥，我還不怕！」羅小虎卻揹著她急急走去，玉嬌龍又大喊說：「李慕白
你小心！早晚我還得把寶劍拿回來！」羅小虎卻說：「別說了！你一個人哪敵得過他們
？」玉嬌龍被羅小虎揹著，她並不掙扎，她只是回著頭向那邊高聲發著怒話。那邊李慕
白、俞秀蓮都不再理她，只有劉泰保高聲嚷嚷說：「虎爺！過兩天我給你賀喜去呀！」
羅小虎揹著玉嬌龍緊緊地走，原來這裏停著的一輛騾車就是他的，趕車的是花臉獾
，車後轅上還跟著沙漠鼠。沙漠鼠迎過來叫著說：「老爺！怎麼樣了？」他看見他們「
老爺」揹著個人，他也發怔。羅小虎把玉嬌龍輕輕放在車上，玉嬌龍哎喲了一聲，羅小
虎驚問說：「怎樣？你是被他們傷得很重嗎？」玉嬌龍沒有作聲，她自己爬到車裏。趕
車的花臉獾也發聲問說：「老爺！你揹來的這位是咱太太嗎？」羅小虎喝聲：「少問！
快走！」
當下鞭子一響，騾車咕嚕地走去。沙漠鼠在車尾巴上坐著，羅小虎也一跳，坐在車
轅上。這時就覺得有兩隻柔臂環住了他的脖頸，有鬢髮觸到他的臉旁，耳邊吹來一種又
香又熟的氣，說：「你到車裏來！」羅小虎將身向車裏挪了一挪，玉嬌龍卻驀然伏在他
的懷裏哭了。花臉獾把車趕得很快，天上一片一片很厚的灰色的雲，嫵媚的月亮就趴在
雲的身上，彷彿在啜泣、夜深無人，急快的車子繞著胡同走，忽然顛起來，忽然又掉下
去，如同情人那緊張的心。
走了些時，天上的雲越聚越濃，月光完全沒有了。雷聲徐徐響動如私語，聲音並不
大，雨也像淚一般的零零落下。霎時已來到一個地方，花臉獾喊著：「吁！吁！吁！」
騾子懂得這個口令，就站住了。羅小虎將玉嬌龍抱下車來，原來這卻是一條荒涼的胡同
裏的一座破廟。沙漠鼠爬進了廟牆，將廟門開了，羅小虎就抱著玉嬌龍進去。這廟裏的
院子原來很大，松柏樹很多，雨聲簌簌地響，玉嬌龍的臉上都淋濕了，雨點和上了她的
淚痕。她由著羅小虎把她抱進了屋內，屋中很黑，她又被放在一鋪炕上，炕上是又硬又
涼。
過了許多時，窗上晃晃搖搖的光亮，很微弱，不像是強烈的閃電光。沙漠鼠在窗外
叫了一聲：「老爺！」然後他拿進來一隻油紙燈籠，因為屋裏是四壁蕭條，連張桌子也
沒有，他就把燈籠擺在地下，他的兩隻眼睛不往旁處去看，轉身就出屋去了。屋外，雷
聲催著雨，風吹著樹，樹攪亂了閃光，屋內卻發著斷續的聲音。
沙漠鼠蹲在窗外，把頭上的一頂破草帽摘下來擋著臉，側耳往窗裏偷聽，頭一聲是
他們「老爺」羅小虎，那唱慣了歌的大嗓門說：「你要是想回家，我當時就派車送你回
去。你忘了舊情，不嫁我了，我不能強你走，可是他娘的！早晚我得殺了魯君佩……」
第二句話就是他們「太太」回答。
沙漠鼠曉得他們「太太」的大名，今天「老爺」能夠把她揹到這兒來，確實是一件
不容易的事。就聽玉嬌龍說：「我自然必得回去，我母親病得多麼重？不過剛才俞秀蓮
擊了我一刀背，當時我就昏過去了，半天我才能甦醒過來。現在你看看我腦門子上的這
血，我這隻腿也不能邁步兒了。只要你們這地方嚴密，至少我想在這兒住一兩天，養好
了傷，我可還得回家。魯君佩雖是我的仇人，但我還算是他家的人，我自然是不服氣。
今天，我也明明知道我是弄錯了，我知道傷我侄女的是假俞秀蓮，可是我還得跟俞秀蓮
、李慕門逞強。我故意不講理，我不是真不明白，我就是不能服氣。你想，我這脾氣魯
君佩他就能制服得了我嗎？我隨時可以殺死他，但我卻不能，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玉嬌龍哭了，嗚嗚地哭，像草原上有牧人吹笛；沙漠鼠聽著，心裏都有點不大好受
，再聽，是羅小虎哼哼冷笑，說：「甚麼沒辦法？就是官沒辦法：我羅小虎是好漢子，
可就是作不了官，你又是非官不嫁，魯君佩那狗東西正合你的勁兒。他是探花郎、府丞
大人，你當官太太有多享福？走沙漠、跑草原，我早就知道你受不了那罪。現在我也不
想了，只要我跟你見了面，說明白了，你愛嫁誰就嫁誰！可是，他娘的我非得殺死魯君
佩。先告訴你，你還得叫他小心！」
玉嬌龍哭著急起來，說：「你混蛋！你都不明白，我沒跟你說嗎？我也恨不得殺了
他，然而不能。我雖嫁過去已將兩月，可是我在他家裏並沒有多少日子，我跟他並沒成
夫妻。我心中所想念的還是你，你用箭射我的轎子，射我的車，我真恨你，可是我又怕
你被他們捉住！那天你到魯家救走了劉泰保，在院中說的那一些話，我隔窗聽得清清楚
楚；我真是直哭，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英雄好漢，你對我太多情了，我可真對不起你！
所以由那天起，我就一點兒也不恨你了！並且我很想念你。不然，不然今天無論我是受
了多麼重的傷，我也不能由著你把我抱走呀！小虎！你都明白了吧？」
聲兒越小越淒顫，沙漠鼠都聽得呆了，雨水都濺在他的嘴裏，他嚥下了一口覺著冰
涼。又聽聲兒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又像蜜蜂嚶嚶似的，更像蒼蠅嗡嗡似的。沙漠鼠恨
不得他變成個小老鼠，把身子塞到房間裏去聽。
過了半天，雨都漸停了，他的臉、手、脖、衣、褲，都成了濕湫湫的了。忽聽玉嬌
龍又著急地說：「你想！我怎麼辦？魯君佩現在僱著個諸葛亮，是個奸狡陰狠的老頭兒
。還有順天府尹、南城御史，都幫助他，他們早就安排下羅綱。他們探知紅臉魏三是我
的一個下處，他們就用銀錢把魏三買好了。所以那天我偷偷回京來看母親，住在魏三的
家裏，我真沒想到，魏三夫婦乘我熟睡就把我綁了。他們叫來南城御史手下的官人，將
我用車秘密拉到了魯宅。我那時穿著是魏老婆的衣裳，腳下連鞋都沒有，身上還有創傷
末癒，他們從頭到腳把我綁得很緊，放在四面遮著紅布的屋子裏了。他們遂即請來了我
的大哥、二哥，當場要挾，開出我的罪名來：一是盜劍，二是窩藏大盜碧眼狐狸，三是
打死班頭蔡九，四是與你私通。並說我父母兄嫂全都知情，有意縱庇，然後叫我的兩個
哥哥在紙上畫押，把這事一一承認，他們才能放了我，可是我得從此規規矩矩地作他家
的媳婦。如果我的哥哥們不肯書押，或是放了我之後，我再出甚麼事，他們就要去把字
據交官，就打官司！小虎你想，也難怪我哥哥寶恩、寶澤，他們若不答應，魯君佩當時
就要把我交到衙門治罪了。那時我的命倒不要緊，連帶著我的父親、兩個哥哥，不但都
得丟官，還都得問罪，家也得抄，母親一定得急死，祖上的名聲也全壞了，子孫們也永
遠不能見人了。所以我哥哥寶恩、寶澤兩位知府就全都親筆立了字據，親手畫了押。我
大嫂二嫂並來跪著向我哀求，求我應以家門為重。小虎！……你想事到如今我可有甚麼
辦法呢？……」
她越哭聲音越慘，又說：「我也不是好惹的！他們把我放開之後，我從他們的口中
探得出那魏三男女兩個奸賊的隱藏所，我即時就去把他們殺了，出了我那口惡氣。我這
才梳頭、打扮、見人，所以魯君佩很害怕。我更說那丫鬟吟絮是被我點的啞穴，我隨時
能夠點人，因此他簡直不敢捱近我。可是他又用話恫嚇我，他說他那張字據已然交給一
位大官代他收存了，只要是我敢對他怎樣，那大官就能倚仗那張字據翻案，那時我娘家
的人還是吃不住。所以我還是沒法子，青冥劍也交給我，但我卻不敢拿劍殺他。我只盼
望是他將來作出甚麼貪贓枉法之事，我心反拿住他的把憑，那時我才能夠翻身。這些日
子我受盡了委屈，你跟俞秀蓮、劉泰保那樣的胡鬧，嚇得他不敢在家裏住，請來打手，
招來官人給他護院。他無法捉拿你們，他可天天罵我，說你們都是我的賊夥，天天晚上
把我藏在下房的套間裏，我又不敢不聽他的話。他並說你們若是再去攪鬧他的宅，他可
就要把字據拿出來，把案子鬧起來。所以我還哭求過他，我跟俞秀蓮翻臉，我叫她不要
管，我受劉泰保的欺負，我都得忍！現在我還得求你，我在此把傷養一養……唉！我想
我還是不能在此養傷，我還得趕緊回去、不然魯君佩他以為我是跑了，他明天就許翻案
，我父兄一定被拿，我母親一定死！……」玉嬌龍悲哀地哭著，往下再也不能夠說了，
羅小虎這半天沉悶得也沒再說一句話。
沙漠鼠在窗外扭了半天頭，把脖子都扭酸了，這時屋中只有哭泣，再無語聲。他目
直口呆的才轉回來脖子，忽然嚇了一大跳，原來自己的身後就站著一個人。他剛要喊叫
，這人的寶劍就捱住了他的脖子，他渾身顫抖，連氣也不敢喘。
待了一會兒，又聽屋裏的玉嬌龍低聲哭泣著說：「小虎！你明天也走吧！無論如何
我不能忘你，我不再恨你了！可是咱們是沒有姻緣之份了！你離開北京可以到柳河村，
我的丫鬟繡香是很美的一個女子，性情比我好的多，你可以見著她，跟她詳細說明了原
委，她就能嫁你。可是你以後也務些正業吧！還有，告訴她，那炕洞裏藏的首飾匣，打
開叫她把那東西燒了吧！千萬連一點灰也別叫它留！雪虎要是找回來，你們就養著吧！
……」
此時，窗外這青衣青鬚、身材挺拔的人，突然將劍離開了沙漠鼠的脖頸。沙漠鼠這
才喘了一口氣，心裏喊了一聲哎喲！但一霎眼之間，那人巳然無了蹤影，四下無聲，只
有雨像眼淚般的滴著。沙漠鼠輕輕趴在地下，像狗一樣的慢慢爬了幾步，就往後院去了
。
原來這裏是西城隱仙觀，廟中的老道士早年是在武當山修行，羅小虎十幾歲時在武
當山當過些日的小道士，因此這裏的老道士認識羅小虎，在山上時並聽他時常唱那首歌
。人也相違已十餘載，最近，有一日羅小虎酒肆買醉，醉後悲歌，老道士正在街上聽見
，才知他即是那天以箭射魯府丞眷屬車輛之人。因感覺他的處境太危險，膽子太大，所
以才把他叫來，勸他暫往幽谷中隱仙觀的下院這老道士的師弟慎修道人那裏，勸羅小虎
去捐情棄俗，修真養性。但羅小虎這時候哪能去唸經打坐？他就索性把這廟作了他的旅
舍，依舊整天出去向玉、魯兩家去打主意。一天，在街上就遇見了沙漠鼠跟花臉獾。這
兩個嘍囉，原來他們自從羅小虎撞轎惹禍逃走之後，他們就沒離開過北京。有那箱子金
銀，他們就打了一輛新實，買了一匹騾子，在順治門租了一個小院，他們就住下了。白
天花臉獾在街上趕車，用個帽子或貼塊膏藥，遮住他臉上的刀疤。沙漠鼠是花了十兩銀
子買了一個鼻煙壺，假充閒散人，天天到茶館去坐，專為訪他們「老爺」的下落。也沒
有人注意到他們倆，這天便會著了羅小虎，羅小虎索性叫他們換上綠色車圍，他弄了新
衣裳坐在車裏假充官員。他們這輛車很新，人也都相信不疑。
今天就是因為沙漠鼠探來了玉宅昨晚所發生的事，並聽說：「玉宅的姑奶奶回娘家
來啦！」所以白天羅小虎就坐著車，放下車簾，在玉宅門前轉了兩次。今晚先派沙漠鼠
去探風，然後羅小虎坐著車也去了，沙漠鼠就看見玉嬌龍短衣攜劍而出，他招呼了他的
老爺坐著車去追，可是沒有追上；走來走去，離著劉泰保的家已是不遠。沙漠鼠現在對
於這地方很熱，就告訴了羅小虎。羅小虎遂命將車趕到這裏。原是想要找劉泰保打聽打
聽，不想卻正趕上玉嬌龍在那邊與俞秀蓮交手爭鬥；她從城上墜下來，羅小虎便乘機把
地救到這裏。
如今窗外一陣驟雨，已然落過，夜風變得很寒。玉嬌龍把身邊的遭逢及心中的衷曲
，都已宛轉哭泣的對情人說盡；羅小虎卻默默不語，凝滯著一對發光的大眼睛。地下放
著的那支燈籠，裏面的蠟已將燒盡了。這炕上只有一個枕頭、一張蓆，連被褥也沒有。
玉嬌龍擦擦眼淚，就斜躺在炕上，腿疼得她不住的呻吟，又很關心的問說：「這就是你
睡覺的地方嗎？」羅小虎點頭說：「就是！」玉嬌龍說：「咳！你也真受得了！怎麼連
床被褥也沒有啊！莫非你現在很窮嗎？」
羅小虎說：「我不窮，剛才你坐的那輛車，就是我自己的。我有許多銀兩金珠，都
在我的夥計家裏存著了。我在這住著，也無心預備甚麼被褥：我心裏永遠像燒著一把烈
火，半夜裏吹來風，炕上又濕又涼，我都睡不著，身上永遠發燒。你也知道，我在沙漠
草原裏混過多年，睡覺還挑過地方嗎？」
玉嬌龍聽說了沙漠與草原，她益發清楚地回憶起了舊事，心裏就更難受，緊緊拉住
羅小虎那粗大的胳臂，哭泣著說：「你是太不幸了！你幼年時就家門不幸，長大了遇見
我，你更是不幸！我很後悔，我既是個官宦之家的女兒，可怎應該結識你呢？」
羅小虎說：「我看現在你別再以為你是千金小姐了，你在北京鬧的這些事可也夠大
的了。雖說你們有勢力，瞞著人，別人不敢明說，但是外邊，誰不知道？你又跑了趟江
湖，跟我也差不多啦！我想咱倆沒有甚麼不該相識，現在魯君佩雖把你挾制住了，可是
你別怕，你要不願回去再受他的氣，咱們明天就一同走。」玉嬌龍又冷笑養說：「那，
這兒的事可怎麼辦呀？」羅小虎忿忿地說：「這兒的事？也有我呢！只要他娘的魯君佩
敢跟你家作難，我就殺了他！甚麼順天府尹、南城御史，他狗養的諸葛亮，我都把他們
殺了。」說著，拍著他腰帶上插的寶刀，銅環子嘩啦嘩啦的響。
玉嬌龍急躁地說：「你這是強盜的話！在外省，作甚麼都行，但在京城卻憑你多大
的本領也使不開。我勸你千萬聽我的話，千萬離開此地；不然，你被他們捉拿住，我可
乾看著焦心也不能救你！並且要因為你鬧出事，給我們家中惹出大禍，那我不但以後不
能認識你，還得把你當仇人！你可聽明白了，我這人是好的，但若太教我難堪，我可是
翻臉無情！」羅小虎狂笑一聲，不再說話。
此時天已微明，羅小虎出屋去了；才一出屋，一滴檐水正打在他的頭上，嚇了一跳
；這雨水很涼，倒使他的腦清醒了。他站立了半晌，屋裏的玉嬌龍發急地，又嬌媚地說
：「你在外面幹嘛啦？為甚麼不進來呀？院子裏多涼啊！」羅小虎敞養胸懷，摸著胸上
的傷疤，緊皺著眉隔窗說：「天亮了，你不是要回家嗎？我給你去找車！」玉嬌龍在屋
裏說：「就讓你那輛車送我回去好了，別到外邊另僱去。」羅小虎說：「我的車也沒在
這兒。」玉嬌龍又說：「快一點兒！」
羅小虎沒有言語，憂鬱中夾著忿怒，冒著霧氣，踏著庭中濕潤的草往後庭走去、這
座廟雖然年久失修，可是很大。第一層殿供的是靈官，殿裏很黑，四個泥塑的手持鋼鞭
面貌猙獰神像，都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嘴臉，地下卻有個人正躺著打呼，羅小虎用腳把這
人踹醒？這人是沙漠鼠，他說：「喂！喂！別踹呀！甚麼事呀！」羅小虎揪起來他，告
訴他說：「你快去叫花臉獾把車套來，趁著天沒亮把玉嬌龍送回鼓樓！」沙漠鼠一邊揉
眼睛，一邊說：「別送去不好嗎？送去了以後又得天天去找。」羅小虎推著他說：「快
去！少說話！」沙漠鼠趕緊走了。
羅小虎拿拳頭往空中擂了一下，就又走回那屋裏。過了不多峙，就聽外面有車輪響
，羅小虎就說：「車來了！」又揪住玉嬌龍問說：「你現在身上受著傷，若回去，被人
知曉了怎麼好？」玉嬌龍嘆氣說：「唉！我還瞞誰呢！家裏的人誰不知道？連下人們全
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只是他們不敢說罷了。」羅小虎說：「你回去務要放心……」往下
的話他不說了。玉嬌龍說：「我倒沒有甚麼不放心，我怕誰呢？我不過是為我的娘家有
許多顧忌就是了。」
羅小虎一聽她說出「娘家」這兩個字，腦筋就迸起來。但因為這屋子黑，玉嬌龍沒
有看出他臉上的怒色。此時沙漠鼠就在窗外說：「車來啦！」羅小虎遂又抱起來玉嬌龍
，走到外邊。花臉獾把車停在這門首，羅小虎把她抱在車上，玉嬌龍還緊緊捉著他的胳
臂說：「你可千萬照看我說的那些話去辦！別叫我又不放心！」羅小虎並沒言語，他只
向花臉獾說：「趁著天還沒亮，趕緊送到玉宅，把人送進去你可趕緊就走！」花臉獾點
頭說：「我都知道！」玉嬌龍這才將羅小虎放開，她流下淚來，騾子把車拉走了，她幾
乎哭出聲兒來。
車走得很快，路上又沒有人；及至到了玉宅大門前，車就一直趕上高坡，停住了。
這時天色還沒大亮，花臉獾上前緊緊敲門，卻暗捏著一把汗。門環響了半人，門就開了
，裏邊卻出來四五個人，問說：「你是由哪兒來的？」花臉獾答不出話來，他想趕著車
再跑，車裏的玉嬌龍卻急聲說：「是我，我回來啦！快叫錢媽她們出來攙我！」
那幾個僕人一聽，這才趕緊慌忙地進去叫老媽子，一個人留住外面！悄聲向花臉獾
說：「你是那兒的車？」花臉獾說：「我這是買賣車，是這位小姐僱來的。」僕人還要
問是從哪兒僱來的，車裏的玉嬌龍卻喝斥說：「你們就不必多問啦！人家把我送回來了
，就完啦！」
此時裏邊有僕婦跟丫鬟出來，就把玉嬌龍攙下車去，他們都驚訝著；因為此時天光
已亮，玉嬌龍的打扮很能看得出來，她是全身的又瘦又短的黑綢子衣褲，頭上包著青綢
手巾；腦門子上浸出來一大片血跡，全身都是泥土，並且很濕，胳臂像教甚麼荊棘之類
刺得有許多傷處、她臉色極為悽慘，眼角掛著淚跡，怒氣卻很大：一句話也不說，被僕
婦攙著她往裏走去。
這門前有個僕人驚疑稍定，又向花臉獾問說：「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到裏邊去給你
討幾個賞錢。」花臉獾連連擺擺手說：「不用！不用！大哥你別麻煩啦！我們老爺不叫
我要賞錢。」僕人驚詫著說：「你們老爺是稚？你到底哪個宅裏的？」漸昇起的陽光照
著新騾車的綠色圍子，這至少也是個道台家裏的車，花臉獾卻一聲不語拉著騾子下了坡
。他跳上車轅，緊掄鞭子就趕著車走去；還恐怕有人在後跟著，他故意繞了點遠路，才
回到隱仙觀。
此時羅小虎正在等著他的回話，他回來稟了，說：「玉嬌龍已安然抵家。」羅小虎
才放下心，卻又像丟失了甚麼，作了件後悔的事似的，緊皺著眉頭站著發呆。沙漠鼠跟
花臉獾兩個人在他的眼前站立了半天，羅小虎又側著臉尋思了一會，這才吩咐花臉獾說
：「你專到魯家門首，看那魯家都有甚麼閒雜的人出入，最要緊的是打聽出來那魯君佩
大人往哪兒去。」花臉獾答應。羅小虎又囑咐沙漠鼠說：「玉家那邊的事，是由你打聽
，探探玉嬌龍，今天一早那樣的回去了，他們兩家是打算怎麼辦？探出來就去找我。」
沙漠鼠也答應了。這兩個人就像是小卒得到了將官的命令，一齊轉身走開。
羅小虎躺在炕上歇了一會，此時他是十分的困倦，但心中又十分不寧，睡不著覺；
他就摸了摸身上還有幾塊銀子，在短衣裳上套了一件綢大褂，就也走出廟去。廟外的陽
光刺著他的困倦的眼睛，覺著發酸，他在西城有兩個去處，一是澡堂子裏，他常到那裏
的官盆去洗澡；另一處就是個酒館，在一條小胡同裏，生意很不好。可是羅小虎一來到
這就大吃大喝。花錢毫不計較，所以掌櫃的把他當作財神爺；並且也知道這位財神爺有
點來頭不止，外邊有了甚麼事便也來告訴他。當下羅小虎又來到這兒喝了幾盅酒，叫掌
櫃的給他叫來一些菜飯吃過了，他就躺在櫃房的一張小鋪上睡覺。掌櫃的在外面應酬著
買賣，一半是給他巡風，他就放心大睡。
睡了也不知有多少時候，忽然有人把他喚醒，在他的耳邊悄聲叫著：「老爺！老爺
！」他睜開眼睛一看，見是花臉獾，他就趕緊悄聲問說：「外面有甚麼事沒有？」花臉
獾也悄聲說：「魯宅把他家的少奶奶由玉宅接回來了！聽說下車時是有四個丫鬟攙養。
看今天那樣子，魯宅上下的人，沒有一個不膽戰心寒。又聽說今天五點鐘魯君佩在西四
牌樓福海堂飯莊請客；請的是邱小侯爺和鐵府的兩位侍衛全都請上。據說是向邱小侯爺
賠不是，我看那樣子魯君佩是怕了！」
羅小虎坐起身，忿忿地不住冷笑；忽然又摳著腦袋思索了半天，便想起一個主意來
，立時喜歡著下了鋪板，揪住花臉獾又悄聲說了半天。花臉獾像傻子似的不住的點頭，
羅小虎對他說完了，就把他一推，說：「快去！」花臉獾出去走了。羅小虎自己嘿嘿的
冷笑，又到櫃前去喝了幾盅酒，便先回到隱仙觀，這時就是下午三點多鐘了。
羅小虎在隱仙觀的院中繞著松樹，徘徊、思索、狂笑，時時摸摸自己的寶刀。少時
沙漠鼠又跑回來了，也說了魯君佩今天請客的事情。羅小虎忽然派他出去買一張大桑皮
紙、買一支筆、買墨、買一塊小硯台。沙漠鼠吐著舌頭，說：「老爺！你這是要幹甚麼
呀？您是要作文章嗎？」羅小虎說：「你少問！你去買就是了！」又推了一下，把沙漠
鼠也推出去了。他看看松樹外的陽光，心裏很急躁。過了不多時，沙漠鼠就紙筆墨硯全
都買來了，羅小虎都揣在懷裏，沙漠鼠翻眼瞧著他的老爺不敢問。羅小虎又悄聲囑咐了
他許多話，叫他去找花臉獾，先到那福海堂飯莊的門前去相機行事。
沙漠鼠一聽，又吐吐舌頭，接養說：「好啦，我們這就去！」他前腳走了，羅小虎
也隨後又走出廟門。此時，天色已到了下午五點多鐘，天空滿鋪著燦爛的雲霞；晚風吹
起，掃去了這一天的酷熟，各衙門裏的人都散了值，紛紛赴飯莊酒樓上赴宴會。
西四牌樓的福海堂，是西城最大的飯莊，向來作官的人請客都在這裏，這門前永遠
是牛馬雲集。今天因為有三四起大請客，所以門前更是加倍的熱鬧；門前的六根石頭樁
子，每根樁子全繫著五六匹馬，騾車排成了兩行；總共約有五十多輛，都是簇新的大鞍
車，以綠色圍子的居多。
趕車的把小板凳都聚在一塊，許多人相聚著談天、賭錢。地下放著的茶壺壺碗共有
了一百多個。這些人刨出他們自己，誰也不能分辨出哪輛車是他們誰趕著的。他們有的
相識，都是同行；有的彼此是新友，到了一塊當然還免不掉談談這個御史家、那個丞宅
，另一個侯爺府。他們悄著聲兒秘密地，甚至談到他們主人的閨閣之事。即使彼此不認
識，只見打扮得像個趕車的，或像是個跟班的，走過來就能隨便聽談講，隨便插言說話
；打聽閒事提供新聞，並且還隨便的喝茶。
這裏邊，就擠進來一個人，此人拿一個比腦袋大一半的紅纓緯帽遮著半個臉，穿著
很乾淨的夏布衣裳。看這樣子可是個大府的趕車，手裏拿著個頂漂亮的鼻煙壺，另外一
個珊瑚的小碟；把鼻煙放在碟裏，一把一把的捏著往鼻子裏去聞。也在他自己的一個紅
漆小板凳上，傾耳聽別人說閒話。他的帽子永不摘，彷彿怕露出他臉上的甚麼記號似的
。
這時人群裏有一名叫常子的趕車的人，他唉聲嘆氣，探者頭壓著嗓音說：「我看你
們宅裏的事全都好辦。老爺有點脾氣，那都不要緊，就是我們難辦！整天得提心吊膽，
一到夜裏，就像勾魂鬼已到了眼前，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死、誰家的宅裏能夠鬧完了神鬼
又鬧賊？整天刀兒、槍兒、梆兒、鑼兒的？」旁邊有個人笑著說：「這還不好？請你們
天天看武戲、聽龍虎鬥！」這常子就嘆了一聲，說：「大哥您就別開我的心了！這個龍
虎鬥可是誰也不願聽。龍還好辦，真的，我到現在還不相信我們那一陣風兒就能吹倒的
少奶奶，她會有甚麼本事？可是虎真夠兇的！那傢伙，寶刀飛箭，全份的武功夫．．．
．．」更壓下點聲兒來說：「宅裏那天受傷的那幾個，直到現在還沒好呢！張三受的那
一箭，不偏不斜正射中在尾巴骨，好了他也得厥著屁股才能走路兒！」旁邊的人又說：
「可是，這些日你們也都掙足了？」常子歪著臉問：「足甚麼？拿一兩串錢就堵住我們
的嘴，嘴叫錢堵住了，可是保不定甚麼時候就餵老虎。這個差事，誰要是有一碗飯吃，
誰肯幹？」
正著說著，忽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喊著：「常子！快套車！這就得上邱府！」常
子答一聲，皺著眉，旁邊的人又問說：「是怎麼回事？邱小侯爺還沒來嗎？哪位是邱府
來的？」大家彼此看著。常子卻擺手說：「乾脆！是邱府裏的小侯爺拿架子，自己的媳
婦到了人家宅裏丟了面子；現在無論怎麼請，怎麼道歉，他也是不來！德五爺去了半天
了，也是請不到，現在大慨我們少爺要親自出馬！」
旁邊有人悄聲說：「都是你們的少爺不好，怎能得罪他呢？銀槍將軍邱廣超，他認
識有多少江湖人？那天到你們那兒打架的那個小老媽，不定是誰扮的呢！還許就是劉泰
保的媳婦呢！」旁邊有個玉宅的趕車的擺手說：「不是不是！劉泰保的媳婦我認識，早
先她常到我們宅前踏軟繩。她不踏軟繩以後還出不了這些事呢！她現在不大愛出頭了，
前幾人我在街上看見她，肚子大得跟個葫蘆似的，」
常子也搖著頭說：「不是，那天邱少奶奶帶去的那個小老媽很漂亮，可是臉上沒好
氣，說不定是為打架才去的。可也決不是劉泰保的老婆，劉泰保他還巴結不上邱府呢！
」說著，他就站起身來去套車，拿緯帽皺著臉的那個人卻追過去拉了他一把，脫：「喂
！常爺！您帶我到邱府去一趟好不好？叫我也看看他家的那個老媽兒？」
常子斜著眼說：「喂！老哥！你怎麼真入了迷了？你是哪個宅裏的呀？我怎麼不認
識你呀？你貴姓呀？」這個人說：「我姓官，」常子說：「姓獾？明兒還許有些姓刺蝟
的呢？你是甚麼意思呢？」這人(花臉獾)就聳著鼻笑說：「沒甚麼別的意思，就是，我
聽說邱家那個老媽挺俏，我想去瞧瞧。」常子說：「我們是送魯府丞去請邱小侯爺，不
是去接人家的老媽兒。人家的老媽兒又未必出院子，哪能一去就見得著？你就別色迷了
！」他急匆匆地套車，氣得他直向花臉獾撇嘴。
花臉獾瞇瞇笑著，認準了他那套騾子車。這時忽然覺旁邊有人揪了他一下，也是個
趕車的，也問說：「你是哪個宅裏的？」並詳細打量花臉獾的面貌，說：「我怎麼瞧著
你很眼熟呢？」花臉獾吃了一驚，趕緊說：「我是李侍郎宅裏的。」
這個趕車的問說：「李侍郎今天也來了嗎？」花臉獾點頭說：「來了，已經進去了
，您是哪宅裏的？」這人說：「我是玉宅的，送我二少爺來的。」花臉獾又吃了一驚，
心說：「怪不得他認識我，我常在他們宅門口轉嘛！」遂就趕緊把鼻煙碟遞給這趕車的
，笑著說：「您聞點！」玉宅這趕車的就捏了一把鼻煙聞著，於是兩人就談起來了。
此時常子已將車套好，魯君佩已由裏面走出來了。他上了車，有倆人騎馬在後面跟
隨保護，就走了；花臉獾以目相送，同時看見他的夥伴沙漠鼠也來了；是提著個破筐子
裝作撿馬糞的，在許多車輛之間來回的轉，這裏花臉獾跟玉宅的趕車的，共坐在一條板
凳兒上，談得很投緣。這人很喜歡花臉獾的鼻煙壺兒，他愛不釋手。花臉獾奉承著他，
由他指點了哪輛車是魯宅的，原來今天魯宅來了轎車兩輛、馬三匹。
待一會兒，那常子就趕著車回來了；同來的還有一輛車是德宅福子趕著的，又一輛
就是邱府的。魯君佩先下車，恭恭敬敬地將邱廣超請進飯莊裏，德嘯峰也隨之下車進內
；外面這些人就都說：「這就好了！只要把邱廣超的大駕一請到，魯府丞再敬兩盅謝罪
的酒，也就煙消霧散了！」又都衝著手裏的鞭桿還沒放下的常子說：「喂！以後你們宅
裏一定沒事了！你們可以放心睡覺了！」常子搖頭說：「不是那麼容易吧？」玉宅的趕
車的也說：「這些事本來沒邱侯爺甚麼相干，正經我看倒是得叫魯府丞請請羅小虎跟那
一朵蓮花。」
大家又亂談著，沙漠鼠還蹲在騾子的肚子底下去撿糞，花臉獾就過去驅趕，說：「
喂！你還沒撿夠嗎？撿那麼些個馬糞你是拿回家去吃的嗎？」追過去要抬腳踢，沙漠鼠
卻央求著說：「撿完這一堆糞，我就走！」花臉獾瞪著眼睛悄聲告訴他說：「那輛，北
邊第三輛，那輛剛回來的；那匹，那匹，那匹，都是！認清楚了沒有？……」沙漠鼠用
臉色表示出來全都知道了，花臉獾又喊了一攤：「快滾！」沙漠鼠答應一下，他溜開了
。
此時飯莊裏面有一批請客的己然散了，門前一陣亂；車輛走了至少一半，可是沙漠
鼠已乘著這忙亂之間，他由糞筐子裏取來個小傢伙，在騾馬叢中鑽過來，走過去，已拖
用畢他的伎倆；魯宅的趕車的常子和一個叫吉三的正跟大夥兒在那邊談天，沒想到會發
生甚麼事；花臉獾混在裏邊跟許多人熟了。此時天色已漸黑，又散了幾起客，德嘯峰與
邱廣超都給魯君佩送出來，各自上車走了。
又過了些時候，主人魯君佩就又出來，原來魯君佩身進還帶著兩個僕人，僕人共上
一輛車，他自己坐一輛；車後隨著兩匹馬，馬上的人全都帶著刀，在夜色漸厚之下往西
走去、常子跟吉三打起精神來趕車，可是走了不遠的路，前面吉三趕的那騾子就站住不
走了，把後面的車也阻礙住了，魯君佩在車中驚詫著問說：「是怎麼回事？」常子跳下
車去，到前面去問。吉三卻著急地說：「騾子出了毛病了！」用鞭子死力的抽，不料咕
咚一聲，騾子竟跪下了，將車裏坐的兩個僕人險些沒滾出來。
魯君佩看外面的天色太黑，他心中恐懼，就趕緊大聲叫：「常子！不要管前面的車
，你快來！趕著這輛車送我回宅，快！」常子疾忙跑過來，跨上車轅，驅騾速走；車輪
之聲轆轆地響，不料才跑了不遠，「吧嚓」一聲，這個騾子也倒下了，整個把魯君佩摔
出車來了。兩個騎馬的人趕緊下來攙扶，攙起來問說：「大人覺得怎樣？」魯君佩跛著
腿走兩步，連說：「快！快！趕緊叫一輛妥實的車來，先送我回去；快！快點！」
一個隨從的人騎上馬就去找車，但天巳這麼晚，街上哪裏還有空閒的車呢？另一隨
從的人是一手攙著府丞，一手已抽出刀來，兩輛殘廢的車相距著又很遠，那邊的人喊叫
著說：「快來幫幫呀！再來一個人幫幫就行了！」常子趕忙又跑回去，幫助那邊的三個
人，一齊用力把騾子抬起來，騾子倒是站穩了，人可還不敢坐上。
那吉三吧吧響著鞭子，嘴裏喊著：「哦！哦！」騾子倒是又走了幾步，可又跪下了
、吉三依然用鞭狠抽，騾子是死也起不來。擊子就把吉三攔住說：「別打了！打死它，
它更不走了！這一定是有原故，前面那騾子索性躺下了！把少爺摔得不輕，不知是哪個
狗子掏的壞，成心要摔咱們倆的飯鍋！」說著，急忙跑到車後邊摘下紙燈籠，到前進去
照著查攪，怪不得這騾子要跪下呢，原來前腿直流血，前面的那個騾子就更不用說了。
當時把大家嚇得臉白，忽然聽得咕嚕咕嚕地一陣車輪子響，響聲非常之清脆，從後
面又來了一輛騾車，趕車的人卻悠閒自在跨著車轅，拿嘴唇吹出來山西梆子。前面攙著
魯君佩的那個人早就喊起來了，說：「是輛車來了嗎？」這裏的常子也急忙把這輛車截
住，問說：「是空車嗎？好了！我們這輛車不知為甚麼，都犯了毛病了！」這車上的人
止作了口哨，卻笑著問說：「怎麼回事呀？我知道你們大人是誰呀？有多大呀？」
常子聽出來這趕車的聲音，並看出那特別的緯帽，就說：「你不是李侍郎家的嗎？
你也才由福海堂回來，李大人沒在車裏嗎？」車上的花臉獾說：「我們大人跟韓御史坐
著一輛車走了，叫我到阜城裏陳宅去接我們太太，那兒今天是辦壽，唱大戲，我還想聽
兩句上呢！福海堂門口兒的馬鰲多，你們的牲口一定是叫鰲給鰲住了，拿涼水拍拍就好
了。」說著，他趕著車仍舊往前走。前面的魯君佩就親自喊出來問說：「是哪兒的？」
常子一邊追著車跟花臉獾商量，說：「你順便把我們大人送回去就得了！你還能得一份
賞錢！」花臉獾搖頭說：「不行！我們太太囑咐過，這輛新車不許外人坐。」
魯君佩叫那隨從的人攙著自己，一跛一顛地走過來。問明了這輛車是李侍郎宅的，
他就說：「李大人跟我有交情，把車停住，我一定要坐！明天我去見他跟他說。」說著
，那隨從人已把車攔住，就怔攙著魯君佩上了車，吩咐：「快些走！」花臉獾還嘆氣，
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魯君佩在車裏半坐半臥，急急地說：「快趕著走！趕到我宅裏，我多給你賞錢！」
花臉獾就答應了一聲，搖起鞭子；這騾子就跟驚了似的，拉著車飛跑。那隨從的人上了
馬跟隨，並呵斥著說：「慢著些！」花臉獾說：「不能慢！我送完了這位大人回宅還接
我們太太去呢！我不能耽誤了正差事！」
車仍快走，馬仍追隨。忽然，這匹馬長嘶了一聲，不知是出了甚麼事故，把頭一揚
，四足跳起；整個將那隨從的人摔下了馬去，人暈了，馬也跑了。魯君佩在車中聞聲更
驚，他囑咐花臉獾說：「快走！」不想花瞼獾反倒跳下來，揪住騾子不走了。此時忽有
一條大漢跳上車來，將頭鑽進車裏，同時一口短刀已擱在魯君佩的脖子上，魯君佩驚得
人叫一聲，花臉獾卻跳上車來，趕著騾子跑得更快。
車子顛動得十分厲害，魯君佩的肥身體被大漢用力按著，他連一句話也不敢說，只
是渾身發抖。這大漢把刀一動，刀環就「嘩啦」的一聲響，可是並沒有傷著魯君佩的肉
皮，只聽這大漢說：「我就是半天雲羅小虎，你們強逼玉家的太少爺寫了一張字據，挾
制玉嬌龍，我不能服氣！」魯君佩戰戰兢兢地說：「我知道你是俠客！我求你別殺我！
那張字據我拿出來給你就是！」羅小虎說：「到你家裏再說！反正今天你我的兩條命已
繫在一塊，我死了你也必不能活！」花臉權把車緊緊趕著，忽然他說：「後面有馬追下
來了！」
羅小虎探出頭去，向車後一看，就見果然有一匹馬迫來；羅小虎取出弩弓，將箭上
好，崩的一聲射去；黑霧裏的那人也從馬上滾下，羅小虎催著花臉獾快趕著走。花臉權
連連揮鞭，鞭聲像成串的爆竹，「劈啪劈啪」的亂響；車輪「咕隆咕隆」像放了繩的馬
匹，又如連續不斷的春雷，魯君佩卻如一口豬似地爬在車上。羅小虎又說：「當著玉嬌
龍的面，認準了那張字據把它燒成灰，我才能饒你的性命！」魯君佩喘吁著說：「都行
！……」
這時已來到魯宅的門前，車停住了；羅小虎把魯君佩扯下車來，花臉獾趕著車又疾
疾地走了。魯君佩一下車就坐在地下，羅小虎用胳膊把他架起來，連推帶揪地走進了大
門。門旁裏出來幾個人，一見這情景齊都大驚，有的且抽出刀來。羅小虎一箭，一個人
就應聲而倒，魯君佩連忙擺手說：「別打！也別射！」羅小虎吩咐說：「關上大門，無
論是誰叫門也不准開！」魯君佩也依樣吩咐了。
魯宅裏的僕人、打手，還有一個新請來的鏢頭，雖都怒目瞪著羅小虎，但卻「投鼠
忌器」，怕他一反手就殺死魯君佩；並且又都知道他的寶刀實在難惹，他的冷箭更是難
防，就只得遵命把大門「光噹」的一聲關上。魯君佩並且哀求的向他僱傭的人說：「你
們不要聲張！羅俠客也不能殺我，只辦點事，他就放開我了！你們若一驚慌，那我的命
可就不保！」
羅小虎拉著他一直進到裏院，裏院各處的風燈早巳點上；打更的已爬著梯子上了房
，梆鑼才敲了一下，一見這情形，全都大慌，更夫就緊緊敲鑼噹噹亂響起來。羅小虎把
寶刀就挨近了魯君佩的脖頸，魯君佩大聲嚷嚷說：「別敲啊！別驚慌啊！」屋中也跑出
兩個僕婦來，魯君佩幾乎跟哭是一樣了，連連擺手說：「沒有甚麼事呀！別大驚小怪！
來的這是羅俠客，羅君，是我請來的，你們……你們快到老太太屋裏，跟太太要過來那
張字據；就是少奶奶的那張字據；快拿來！就完事了！」羅小虎說：「帶我到玉嬌龍的
屋裏！」魯君佩答應著：「是！」羅小虎用力揪著他，手指把他的肥胖胳膊都摳破了。
魯君佩一跛一跛地就把羅小虎帶到了西小屋，原來今天他將受了傷的玉嬌龍由娘家
接了回來，又迫她另換了一間屋子居住。一進這屋，床上的玉嬌龍推開錦被翻身坐起；
她蓬鬆的鬢髮，憔悴的臉膛，現出一種莫大的驚疑。
羅小虎把魯君佩一推，令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又把手向玉嬌龍一擺手說：「別怕
，只要他肯聽我的話，今天決鬧不出人命來！按理說，他施用手段，買通了匪人將你捆
到這裏來，今你與他成親……」魯君佩坐在那裏像個傻子似的，說：「我－－我並沒跟
她成親呀！羅俠客你可以問她本人。」羅小虎忿忿地說：「但你也夠狠毒的了！把她捆
綁著，叫她的哥哥寫下字據；憑著字據你可以隨便虐待她，她也不敢惹你。你最狠毒的
是買出個女賊來假充俞秀蓮，去殺了人家的幼女，驚了人家的老娘！」
魯君佩面如上色，跪下了說：「那真不是我作的！……」羅小虎一腳踢去厲聲說：
「誰能信你這狡賴？你是故意作出這事以便激怒了玉嬌龍，你並且放虎歸山給了她寶劍
，叫她去與俞秀蓮拚殺。你坐山觀虎鬥，要看她們兩敗俱傷，這下還瞞得過誰？」
魯君佩趴在地下，顫慄無語。羅小虎扭頭又看了看，只見玉嬌龍的臉色發紫，雙眉
騰起來殺氣，羅小虎微微冷笑，說：「這件事我不管！他傷的是你玉家的人，他該死不
該死，將來你再想辦法，再定主意；我自從新疆洗手之後，從不枉傷一人。今天我只把
那張字據逼索過來，毀了它，我就算對你盡了心！」
此時字據已然取來了，是個男僕拿著，可是那人不敢進屋。羅小虎推開了門把字據
得到手裏，就又把門關上，先交給玉嬌龍看。玉嬌龍就著燈光，把一張束縛她身子的惡
毒字據反覆地看了半天，然後就點頭說：「對！不錯！就是這張字據！」羅小虎又問說
：「你認準了？」玉嬌龍點頭說：「認準了！」羅小虎又說：「再沒有了吧？」玉嬌龍
搖頭說：「再沒有了！只有這一張。」羅小虎點點頭，將這字據放在燭台上點著，呼呼
地起了一片火光；待了一會，整張的紙就變成了片片的飛灰，一個字跡也沒留下。
羅小虎又把魯君佩拉起來，叫他坐在椅上，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來筆、墨、紙、硯，
都放在桌子上，說：「你該給我寫一張字據了！你們唸書的人心眼毒辣，我得學學你們
！」就著桌上碗裏的殘茶，泡開了筆，研了墨，把寶刀向桌上一拍，說：「來！寫！我
說甚麼你寫甚麼，寫錯了一個字就不行！你別欺我認識的字有限，寫！筆拿穩些！你是
翰林，寫字還費難嗎？」遂一腳蹬著凳子，把刀在魯君佩的頭上一晃，逼著魯君佩寫道
：立字人魯君佩，我本與大盜半天雲是結義弟兄。玉嬌龍乃閨閣貞節小姐，她嫌我貌醜
，不願嫁我；但我必欲得之而後甘心，因此乃唆使綠林中人碧眼狐狸混入玉宅。誘他家
小姐未成，我又使人打死蔡九。我在外胡造遙言，誣賴玉宅家門不嚴，強迫著將玉小姐
娶到我家；並將她凌虐成病，將她的丫鬟也毒得不能說話。我是人面獸心，雖文官而實
大盜！我盟兄半天雲本是好漢子，他不慣我所為，因與我反目。最近又派女盜……」
羅小虎把寶刀向魯君佩那冷汗涔涔的頭上一拍，說：「那假俞秀蓮的名字叫甚麼？
」魯君佩頭亂顫著說：「聽說……她外號叫女魔王！」羅小虎冷笑著說：「好！就寫上
！」又說：女魔王假冒俠女俞秀蓮之名，到玉宅中殺傷閨女，嚇壞老夫人，這實是真事
。我實該死，如今半天雲叫我立字據，也是我自願。半天雲非羅小虎！羅小虎是真正男
兒，半天雲乃綠林豪傑也。謹此立字，交我盟兄收執，一朝把案，俱不能脫……照這話
寫完，魯君佩的身子都癱了。
羅小虎微笑著，把這紙字據又拿給玉嬌龍看了，玉嬌龍只是落淚點頭。羅小虎又去
叫魯君佩畫了押，他便將紙疊了疊收在懷裏，拿刀又輕輕拍了魯君佩一下，說：「你別
怕！只要我不犯案，也決拉不上你。」又過去向玉嬌龍說：「我走了！我已心滿意足了
！我也放心了！」
玉嬌龍卻不住的落淚，羅小虎又悄聲說：「我曉得你，雖然我已替你這麼辦了，你
一定還不願跟我走。你是捨不得離開家，你也不能受外邊的若，我又怎能勉強你！」嘆
了口氣又說：「你記得早先在沙漠裏咱們說的話吧？也許你早忘了！」玉嬌龍瞪起眼睛
說：「我憑甚麼忘？只是，現在我母親還沒死，我哪兒也不能去！」低著頭又嗚嗚痛哭
。
羅小虎拍著她的柔肩，說：「不要哭！哭還是甚麼英雄？」發了一會怔又說：「我
走了！昨天你住的那座廟，那老道士是我的好友；無論我往甚麼地方去，我也必把我的
去處告訴他；將來，那怕在十年之後，你若想起來找我，就可以去問他，我們就可以會
面了！現在這事已然算完，我再去為我的父母報仇。那件事若再辦完，我縱不死，我可
也必心灰意懶。你放心，我不能再胡為，也不能再魯莽了，可是，我也決不能作官！我
也不想作官了，好！如果有緣，咱倆再見。你記住了，你縱使變了心，我羅小虎這生這
世也決不能變心！」
他一笑，望著玉嬌龍悲泣的姿態，心中又一陣猶豫；但又一頓腳，就提刀闖門而出
，身後還聽得玉嬌龍焦急、悽慘的聲音，叫著：「小虎！你回來！」
羅小虎倒退了一步，一手橫刀防禦往外面的人攻擊，扭頭又向玉嬌龍望去，見玉嬌
龍已下床，扶著床慢慢地走過來了。燈光斜照著她蓬鬆的雲髮，鬢下就是涕淚交流的臉
兒。她扯住了羅小虎，就悲哽著說：「你放心吧！我永遠是你的，無論遲早咱們還能見
面！」
雜小虎嘆息說：「好！我永遠等你！」又扭頭看看癱在桌椅之間如泥胎似的魯君佩
，他就嘮嘮嘴說：「那個可還要防備，想法……」作個手勢，又狠狠地說：「那才好！
」
玉嬌龍擦擦眼淚，點點頭說；「我都知道！」嘆了一氣又說：「我向來是心高氣傲
，一點虧也不吃的；如今要不是你替我想法子，我還隨著人欺凌擺弄呢！我只慚愧到現
在我還不能跟隨了你走！」羅小虎說：「其實你現就跟我走也沒甚麼，字據已經燒了，
他還能將你家裏的人奈何？」玉嬌龍搖頭說：「不！你還不知道我，我卻知道我自己。
我不該生於宦家。我又不該跟你……你的遭遇是太可憐了！也被我害了這許多日。可是
，我望你還得自強，上進，不可以灰心！」
羅小虎臉色又變了一變，煩惱中挾著氣憤，他就襬擺手說：「別說了！這裏不是咱
談話吵架的地方。今天的事已辦完，我走了。也許我走不出這座宅子就得死！」他一掄
刀出屋，見院裏院外已擁滿了人，燈光照如白書，刀槍的光芒耀眼。羅小虎人喝一聲：
「你們要怎樣？難道要叫我再進屋中結果了魯君佩，再出來與你們廝殺嗎？」他大聲喊
著，聲如霹靂。
這時魯君佩就急急地從屋中出來，舉著兩隻胳膊亂擺手，連嚷著說：「別打！別打
！快放這位羅俠客走！」羅小虎微微冷笑，一回手又扭住了魯君佩，說：「頂好你送我
出門！」當下他就一手持刀，一手扭住魯君佩往外去走，一路無阻到門前叫人開了大門
。羅小虎又回身瞪了魯君佩一眼，見魯君佩渾身亂抖，也很可憐，便冷笑一聲說：「你
大慨也都明白了，以後你有甚麼毒計，自管再使去吧！」魯君佩連連搖頭說：「我再沒
有了！明早我就叫玉小姐回家，以後我不管她！」羅小虎把魯君佩一鬆手，魯君佩隨之
癱坐在地上。羅小虎於夜幕之下，就獨自昂然走去。
這時魯宅裏雖然鬧出了一件驚人之事，但距此不算太遠的隱仙觀內卻十分淒涼、那
前院的松柏被風吹得發出嘯嘯之聲，那空屋子裏地上又放著個紙燈籠。沙漠鼠是早就回
來了，他雖然疲倦，但是躺在炕蓆上睡不著覺。心裏想著剛才把那兩頭騾子的腿弄傷了
，不知有效沒有？「老爺」也不知怎樣了？今天能夠得手不能？並且回想起來昨夜，下
著雨的時候，「老爺」把「太大」玉嬌龍揹到這炕上來，那股得意勁兒，真叫人看著眼
饞。可是又想起那時自己在窗外偷聽，突然有個人把一口寶劍貼住下自己的冰涼脖頸，
卻又不禁打了個冷戰。心想那人的武藝恐怕比玉嬌龍還要高，不然怎麼一轉眼他就沒有
了蹤彤，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害怕得他簡直躺不住了。
待了一會，花臉獾又來了。他是把騾車趕回了宣武門內他的家，又趕緊跑到這裏來
了；手裏也提著個燈籠，還有一包酒菜，腰裏揣著一把砂酒壺。倆人湊在一塊兒，沙漠
鼠的膽子就大了；同時兩隻燈籠湊在一塊兒，屋子也顯著亮了，倆人就喝著酒兒談著閒
話，又不多時，他們的「老爺」就回來了。
羅小虎一進屋，他們齊都下了炕，只見羅小虎身上並無傷，頭上並無汗，像是沒經
過爭鬥的樣子，氣憤也似是消了；可是精神卻顯出來十分倦怠，兩隻限仍帶著憂愁之態
，腰帶上插著著雪亮的銅環子的寶刀，衣內懷裏卻露出來一角紙，就是白天買的那張紙
，這時上面可有字跡了。羅小虎把剩下的半壺酒兩口喝盡，就命花臉獾、沙漠鼠二人回
去。他也不多說話，倒在床上便睡，一夜慢慢地過去了。
第二天，花臉獾與沙漠鼠又來到廟裏，卻見羅小虎正同著老道士談話，聲音很低，
他們都不敢在旁聽。可是待了一會，羅小虎叫花臉獾回去收束行李、套車，並囑咐務必
摘下那綠色的車圍，說是：「咱們即日就走！離開北京，事情現在都辦完了！」沙漠鼠
卻暗自吐舌頭，心說：「來了一趟北京，鬧了多少日子，到現在老爺還是個光棍兒呀？
怎麼，事情就算完了呢？」花臉獾卻欣跳起來，拉了他的夥伴一下，說：「老爺一定是
帶著咱們回新疆！不是還去販馬，就是再上紅雲嶺。」當下他跑走了，收拾了他們的箱
子、金銀、行李，套了車，就又來到；沙漠鼠且由廟後院將馬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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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遠景
出版日期：2001 年 03 月 31 日
定價：18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