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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氣 珠 光

                【尋找王度盧老師(代序)  徐斯年】 
    
      我所在的學科決定立項研究通俗文學,這一課題並被列為「七五」國家社科重
    點尊案。 
     
      不久,幾位研究通俗、文學的朋友相繼來信,說起「武俠北派四大家」中,宮 
    白羽、李壽明、鄭證因三人的生平,人們多已知曉,惟王度廬,至令不知何許人也 
    ,問我可有這方面的線索。 
     
      經過他們的「強化刺激」,猛然想起母校的王度廬老師。他是我高中同班同學 
    王膺的父親,沒給我們上過課,也從未聽說他寫過武俠小說,但姓名倒一字不差, 
    估且問問看。 
     
      很快就收到了母校回信,得知王老師巴經逝世,但因此卻找到了王老師的夫人 
    ,我們當年的舍務老師李丹荃女士,並且確認了那位四十年代聞名全國的「俠情小 
    說大師」果然就是王膺的爸爸。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王老師性格內向,沉默寡言,我除在課外活動小組「文學研究會」聽過她一次 
    報告,並聽說他知識淵博,是「老師的老師」外,對他一無所知。所以,研讀他的 
    作品的過程也就是我逐步了解他的過程。 
     
      海內外研究通俗文學的學者對王老師評價極高,稱他在中國文學史上「創造了 
    言情武俠小說的完善形態」,「是開山立派的一代宗師」,但當時除台灣學者葉洪 
    生先生對王老師的俠情小說有較詳細的評介外,未見他人作過更系統的研究。王老 
    師的言情武俠小說代表作是「鶴鐵系列」五部作:『鶴驚崑崙』、『寶劍金釵』、 
    『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 
     
      當時這些作品在大陸還未重印,港台版本又難搜求,我是跑了蘇州、上海、天 
    津、北京四市圖書館,加上朋友幫忙,才得以看全的。 
     
      這五部作品寫了四代俠士俠女的愛情故事。與過去的武俠小說截然不同,王老 
    師筆下的這些俠者既是英雄,又不太像英雄。我覺得王老師有意不肯賦予他們包打 
    天下、救國於水火、解民於倒懸的無上功能。他們的行動集中於一個目的——為捍 
    衛自己愛的權利而鬥爭,而愛的責任又常常令他們困惑,因為他們為所愛者所做的 
    一切、甚至犧牲,往往並不能給對方帶來幸福。他們的愛情悲劇固然是外部因素如 
    封建勢力、封建禮教造成的,但又並非完全知此。作為武藝高強、足智多謀的俠者 
    ,他們對外部勢力的鬥爭一般能夠取得勝利,然而一旦面對自己性格、心理方面的 
    弱點(包括根深蒂固的傅統觀念),他們卻難免「吃敗仗」。從這個意義上說,他 
    們的敵人正是自己。就作品深度而言,王老師不但寫出了人物性格的複雜性,而且 
    把外部鬥事引入了他們的心靈深處。這種悲劇,正是典型的「性格悲劇」。 
     
      中古時代被稱為「英雄時代」,而「非英雄」、「反英雄」正是現代意識的鮮 
    明特徵。以古代為故事的背景,寫的又是武俠小說,王老師當然不能不寫「英雄」 
    ﹔然而如上所述,他的俠情小說又帶有明顯的「非英雄色彩」和個性主義思想傾向 
    (與此相應,他筆下的江湖社會則有強烈的平民性)。 
     
      直至四十年代初,我國的絕大多數武俠小說都未突破「情節中心」的構思模式 
    ,王老師的搆思則直指人的內部衝突和人性的複雜內涵,這就不僅使武俠小說的構 
    思模式向「性格中心」實現轉栘,而且突破了拘於表層善惡、正邪鬥爭的傳統窠臼。 
     
      由此,我感到王老師的作品在當時是含有很強的現代性的。 
     
      在悲劇作品堙A悲劇精神總是爆發於「極限情境」﹔而在王老師的作品堙A悲 
    劇精神卻常常彌漫於「極限情境」之外;那些俠士俠女在戰勝外敵之時,往往橫刀 
    四顧,茫然若失﹔或者,當他們退隱江湖之際,平靰漸~表之下實埋藏茧L限悲涼。 
     
      這使我想起弗洛伊德關於「心理劇」的一段議論,他說,在心理劇中,「造成 
    痛苦的鬥爭是在主角的心靈中進行,上這是一個不同的衝動之間的鬥爭,這個鬥爭 
    的結束決不是主角的消逝,而是他的一個衝動的消逝;這就是說,鬥爭必須在自我 
    克制中結束」。 
     
      王老師筆下的俠士俠女,則在「自我克制」實現之後,其心靈深虛的波動,猶 
    遠遠不會停止。所以,他的作品不僅是性格悲劇,而且鮮明地具有上述心理悲劇的 
    美學特徵。 
     
      (後來李丹荃老師告訢我,王老師在三四十年代確實讀過不止一部弗洛伊德和 
    廚川白村的作品。) 
     
      這又使我感到,王老師雖然寫的是傅統形式的武俠小說,但他與大部分通俗小 
    說作家完全不同,思想一點不舊,他不僅接受了五四新文化思潮,而且也接受了西 
    方的現代文化思潮,並且幾乎不露痕跡地化入了自己的作品之中,這在中國現代通 
    俗文學作家中,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在查閱王老師「鶴鐵五部作」的過程中,我不僅讀了他的其他俠情小說,而且 
    知道他還寫過許多社會書情小說。我想,研讀遣些社會言情小說,一定有助於進一 
    步了解他的思想和創作。 
     
      李老師告訴我,王老師的主要作品幾乎全都寫於青島,她已多年未回青島,很 
    想去一次。 
     
      於是,我決定帶五名研究生前往青島查閱原始資料,並在那堜M李老師相會。 
     
      五月的青島氣侯宜人,風光秀美。我們無暇領略海濱景色,一頭鑽進市檔案館 
    ,查閱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九年以『青島新民報』為主的有關報章。時間緊迫,舊 
    報雖殘缺不全,數量仍極龐大。於是決定每人負責一段,通撿每天的報紙,重點閱 
    讀所載王老師的社會言情小說,回校後以講故串「接龍」的方式錄成音帶,再據錄 
    音整理出每部小說的情節內容。 
     
      檔案館不對外辦公時,我們就訪問李老師和其他知情人。李老師向我們介紹了 
    王老師孤苦而坎諈漱@生經歷(詳見拙著『俠的縱跡——中國武俠小說史論』第一 
    二七至一三○頁)。 
     
      當她談到王老師很喜歡納蘭性德的『飲水詞』時,我彷彿又發現了一條接近王 
    老師情感世界的捷徑。納蘭性德雖為清初滿族貴要(王老師則出身於貪困旗人家庭 
    ),他的詞卻以哀怨騷屑著稱,其邊塞詞則於金戈鐵馬中彌漫蚖a涼清怨的情調。 
    這也正是貫穿於王老師俠情小說的情感色調。 
     
      三十年代,王老師顛沛流離於晉豫陝甘,貧困的坐活、孤傲的性格、內向的心 
    態,與蒼茫的黃土高原景色交相融彙,強化了他自幼即已形成的納蘭性德式的審美 
    情趣。這種審美情趣與其小說創作的性格,心理悲劇構思互補互滲,就輻射為作品 
    中不斷湧現、不斷疊加的悲涼而孤寂的情調了。 
     
      我們在青島收集到王老師六部社會言情小說的資料(後來李老師還寄來幾種複 
    印件,我又在天津一家區級圖書館發現了幾種),這些作品多寫現代青年的愛情悲 
    劇。 
     
      在通俗文學史上,早期言情小說所表現的是倫理悲劇即「父與子」的衝突所造 
    成的悲劇,而在王老師的社會言情小說堙A這一衝突已退居次要地位,他所力展示 
    的是「物」與「人」的衝突所釀成的悲劇,也就是金錢對人性和愛情的摧殘、腐蝕 
    。他的這些作品不僅在通俗文學史上標誌,言情小說的一個新時代,而且與「五四 
    」以來的新文學也是認同的。 
     
      這些作品中往往都出現帶有俠氣的人物,但是他們的俠羲行為比王老師俠情小 
    說堛漸D人公受更大的限制。這堣洉M作者對現代生活的清醒認識。 
     
      黑格爾說過,如果說古代英雄可以「根據自己性格的獨立自足性」去「承擔和 
    完成自己的一切事務」,那麼這種獨立自足性在現代則被破壞無餘了,因為在現代 
    人「後面的那種市民社會秩序有不可動搖的威力,對這種威力他們簡直無法抵抗」。 
     
      王老師在一部社會小說中也曾以第一人稱出面議論道:俠畢竟己經成為被「時 
    代所揚棄的可憐的歷史人物」了。也就是說、作為生活在現代的作家,他不僅在理 
    性上深知俠的時代己經一去不再復返,而且深知俠即使在「英雄時代」也具有不可 
    克服的局限性。 
     
      這種清醒的認識,正是其俠情小說堛滿u非英雄」傾向的根源,也是促使他以 
    批判的、寫實主義的態度,寫出一系列社會言情小說的動因。 
     
      但是,社會言情小說並不足以充分宣洩他那因「屢經坎諢A備嘗世味」而積鬱 
    在胸的滿腔憤懣,也不足以寄託他對理想的執荌l求,於是他就把這些傾注進自己 
    的俠情小說,因為武俠小說在本質上是浪漫主義的。 
     
      所以,從創作恩維的結構系統考察,他的社會言情小說是其俠情小說的基礎, 
    從作品與現實的關係考察,他的社會言情小說是對現實的明喻,其俠情小說則是對 
    現實的隱喻(這堜珨〞滿u現實」是廣義的,包括作者的思想情感)。 
     
      獲得上述基本認識後,我對王老師在中國現代通俗文學史上的地位也就有了明 
    碓的認識。 
     
      中國現代的適俗小說和五四新文學有所不同,它基本遵循的是由古代「說話」 
    而形成的中國小說藝術傳統(五四新文學則基木遵循西方藝術傅統)。 
     
      五四新文學運動展開之後,曾把批判的矛頭指向以「鴛鴦蝴蝶派」為代表的通 
    俗文學(必須指出,有的資料曾稱王老師為鴛蝴派,這是不夠科學的,因為王老師 
    與該派並無聯繫),它在批判鴛蝴派思想之陳腐的同時,也否定了中國的小說傳統 
    及其現實的生命力,這反映茪郊|運勸偏激的一面。 
     
      儘管從三十年代關於「大眾化」的討論開始,新文學陣營的有識之士對本國藝 
    術傳統和通俗文學的看法逐漸有了轉變,但對鴛蝴派的總體否定卻廷續到一九四九 
    年之後。直到八十年代初,現代文學教枓書堸ㄨ奰p蝴派的否定之外,還是沒有現 
    代通俗文學的任何地位。 
     
      這種「左」的觀點影響之深,以至王老師生前對自己的通俗文學創作經歷,也 
    一直持自我否定的態度。 
     
      另一方面又應看到,中國現代的通俗文學確實存在茼p何適應時代變遷的問題 
    。劉勰云「通變則久」,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不能失去傳統,不能割斷歷史,但泥 
    守傳統又是沒有前途的。 
     
      中國現代通俗小說的發展過程也就是中國小說傅統通變的過程,通俗文學理論 
    界一般認為促成其變化發展的動因主要有三﹔第一,社會、讀者、文化市場、新聞 
    出版業等外部因素的變化,拉通俗小說不得不變﹔第二,許多通俗文學作者自身具 
    有現代素質,這種素質自然地反映到創作中,促成了中國小說傳統的變化﹔第三, 
    一些傑出的通俗文學作家自覺地吸收新文學和西方文學的營養,自覺地以此推動中 
    國小說傳統的變化。 
     
      第三種動因顯然最不盲目、最為重要,在中國現代史上,這樣傑出的通俗文學 
    作家總共不過五六位,王老師即為其中之一,正如四十年代一位評論家所指出的, 
    他們的作品以「確己衝破了通俗小說的水平線,而侵入文學創作的領域了」,他們 
    的「內在文心蘊茬虴@的「新」與「熱」。 
     
      至此,我覺得初步找到了王老師的「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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