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龍騰虎躍刀光劍影                言真語切意重情豪    十几把熊熊的火把圍成一個圓圈,把草坪照耀得如同白晝。    坐著的人全都站立起來,退到四周,留下玉嬌龍和半天云站在中央。玉嬌龍一動  不動地站在那儿,只冷冷地注視著馬賊們的一舉一動。她總不相信,就是這些衣衫不  整,坐立不正,相貌不揚的馬賊,竟會那么凶悍,把官軍四百精騎殺得一敗涂地。    半天云等大家站定以后,這才轉過身來,面對著玉嬌龍將拳一抱,說:“砍殺   打,對我有如吃頓便飯一般,只是,和女人交手,這确還是頭遭,刀槍沒長眼,你要  留神才是。”說完,從腰間解下短刀,將刀從綠鯊魚皮制成的刀鞘中拔出,隨即將刀  鞘拋給一個弟兄。玉嬌龍用眼瞟去,見那柄短刀,長不過一尺五寸,刃薄如紙,刀背  厚有半寸,在火光照耀下,閃著冷冷的寒光。她腦里立即閃現了剛才發生在陣上的一  幕情景:半天云騎在火紅馬上,舉起刀在半空中一劈,一個官兵便連刀帶人斷為兩截  。她不由得通身打個寒戰,手里的劍也握得更緊了。她不禁想:“我得先制住他!”    同時又不住地在盤算著對付半天云應使用的劍法。    草坪上除了火把燃燒著發出的僻啪聲外,什么聲音也沒有,火光中籠罩著一种緊  張的气氛。好像大家已經預感到了這場較量的不測。    半天云把刀抱在怀里,站好架勢,用一种略帶嘲弄的眼光看了看玉嬌龍,說聲“  請”,然后以右手護左手,舉刀平肩,擺出起勢。玉嬌龍卻毫不依照比武的規矩,既  不亮架,也不說“請”,將劍一抖,縱步上前,向半天云迎面就是一劍。只听“當”  的一聲,劍被刀格開了。玉嬌龍感到手指微微發麻。半天云這一格所顯出的臂力,使  她暗暗吃了一惊。她順勢將劍抽回,緊接著又“嗖”的一劍響半天云咽喉刺去。“當  !”劍仍被架開了,手又是一陣酸麻。她一咬牙,把劍一翻,突向對手腰部削去。又  被刀撥開了。她連進三步,半天云連退三步。只一瞬間,她連刺帶削,換了三招,半  天云卻一刀未還。她注意到了:半天云擋、架、撥三次,都是用的刀背。    她想:“這馬賊真吝,竟這般愛惜他的刀。”半天云撥過第三劍后,猛然向旁跳  出數步,正色說:“看你是個女人,我已讓你三招,當心,該你看刀了。”說罷,將  手中短刀一劈,旋風潑水般地舞動起來。玉嬌龍眼前頓時只見一片寒光翻閃,耳邊突  然響起尖脆刺耳的嘯聲。玉嬌龍屏息凝神,忙將劍路一變,使出奇峰獨秀的招式,猱  進猿退,刺斬過去。一霎時,只听得一陣“當當當”的刀劍碰擊聲,“鏘鏘鏘”的刀  劍架格聲,那聲響是那么沉重又那么清脆,真叫人惊心動魄,毛炸發立。兩團寒光,  一團如電光繞樹,一團似空躍銀蛇;碰攏時只見火星亂進,分開時又見流星雨墜。眾  馬賊一個個看得呆了。二人一來一往,虎躍龍騰,刺殺了半個時辰,半天云找不出玉  嬌龍的半點破綻,心里暗暗稱奇,不想她劍法竟如此高超。心想:兩年多前,自己在  草原上初次遇她,她在巴格的欺凌下還是個毫無自衛之力的嬌小姐,今天哪來這等武  藝?玉嬌龍也留意窺測半天云的刀法,見他一招、一架、一砍、一劈,几乎都是全憑  他那超人的臂力隨心使去,卻無一定章法。但他那揮舞著的刀鋒,好像夾有万鈞之力  ,不慎碰上,定然非死即傷,的确令人生畏。玉嬌龍見半個時辰尚挫他不得,不免急  躁,心想:不拿點厲害給他看看,諒他不會服輸。倏地想起近日才愉偷習到的一路名  為石破天惊的劍法來。于是,將身子略一后退,伏身下去,將劍式一變,忽地卷起几  團亮花。半天云不知哪團是實,哪團是虛,略一遲疑,手中的刀也放慢了。玉嬌龍趁  此驀然躍起,虛一劍,實一劍。    一劍快一劍,一劍緊一劍。“嗖嗖嗖”,一連三劍,閃電般地向半天云上中下刺  去。這三劍來的快,刺得狠,變化莫測,就是武藝十分高強的人,躲過一二劍,也難  逃第三劍。周圍馬賊看到這莫測的情景,不禁失聲惊呼起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只听“嚓嚓嚓”三聲響過,半天云并未被刺中,玉嬌龍手中的劍卻只剩下個劍柄了。  原來半天云見玉嬌龍這三劍來得緊狠,也慌了手腳,忙用刀刀護著自己,不去架格,  只轉動刃口去迎劍鋒,這就把王嬌龍的劍削為三截,最后只留下一個劍柄了。半天云  雖然憑仗手中寶刀嗽了自己,卻已被惊出一身冷汗。王嬌龍也被惊得呆住了,張大眼  望著手里的劍柄出神。等她回過神來,突然將手里劍柄一扔,一咬牙,空著手向半天  云扑過去,迎著刀刃,伸手去夯。半天云被她這突然的一舉惊呆,唯恐刀刃傷了她,  忙把刀高高舉起,并用左手去攔阻著她。玉嬌龍哪肯罷手,又打又踢,使勁去寺,兩  人在草坪上扭了几轉,最后,半天云大喝一聲:“住手,別胡來!這刀刃鋒利得很!  ”    玉嬌龍這才停了下來,眼里閃著怒火,胸前一起一伏。在這一陣扭扯中,玉嬌龍  的頭發也有些散亂了,恨恨地站在那里,咬緊唇,直喘气。半天云赶忙趁此將刀拋給  一個馬賊,這才拍了拍手,大大地出了口气。    玉嬌龍看了半天云一眼,憤憤他說:“我這才明白了,你橫行沙漠,原來卻是憑  的這口刀!”    半天云沒哼聲,垂下眼,垂下了頭。    “給我換柄劍,你還使你那把刀,我如不胜你……”玉嬌龍雖仍很激忿,但下面  的話卻接不下去了。    半天云猛地抬起頭來,看了看周圍的弟兄,然后沉重他說:“弟兄們,這場比武  ,我羅小虎認輸了。”    他話音剛落,馬賊群中頓時嗡嗡地議論起來。那個把香姑拉下車的馬賊高聲說:  “大哥,這哪能算你輸!那娘儿們手里的劍都被你削了。”    又有人喊道:“沒把她砍成兩段,就算大哥是佛心腸了,哪能還認輸!”    半天云揮擇手,慨然他說:“弟兄們,我羅某生平不欺心。這次比武,确是我輸  了。我要不是靠了這口刀,我定死在這妮子的劍下了。”他又轉過身來,坦然地看著  玉嬌龍說,“我不悔諾,隨你到軍營投案去。”    這一下可把玉嬌龍難住了。她心里涌起一陣浪潮,這一切發生得這么突然,變幻  得這么不測,她沒有想到半天云會認輸,更沒料到他還要和自己去投案。憑心而論,  自己算不算贏了,連她自己也還沒弄清楚。她的眼里、心里,一個十惡不赦的賊魁,  在人多刀利,一切都處于优勢的情況下,竟坦然向她認輸,并能恪守諾言,要隨她下  山投案,這是怎么回事?難道真有鬼使神差?……    她真感到迷惑了。玉嬌龍正在心里翻騰,半天云那悶聲悶气的話音又響了:“是  就走,還是等天亮再走?”    玉嬌龍啟了啟唇,沒應聲。她想:“去軍營投案!我能帶他去嗎?我如何對父親  說呢?”她又看了看半天云,見他那坦然而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把去投案看成是去  赶會一般,她不禁暗暗說了聲:“這賊真怪!”她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馬賊,見有的對  她怒目而視;有的露出冷冷的神情,有的眼里閃著火;有的眼里噙著淚,她感到一陣  慌亂,竟不知所措他說:“你……你不是還有大仇未報嗎?”    半天云一下黯然了,似乎有些傷感,用沙啞的聲音說:“那就只有等來世再報了  。”    玉嬌龍見他說完這兩句話后,眼里竟也閃著淚花,盡管這使她感到意外和惊异,  但她的心确是動了。她囁嚅地說:“你有仇報仇我不管,只是……”    半天云:“只是甚么?”    “只是不得再搶劫商隊;不得再襲擊官兵。”    不料半天云听罷,竟仰起頭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那樣爽朗,笑得那么開心。以  致剛才閃在眼里的那兩顆淚水也滾了出來,順著臉流到胡子上,凝成兩顆閃亮的水珠  。半天云笑了一陣才說:“我只答應輸了隨你去投案,可沒有答應你別的。”    玉嬌龍正在好奇地打量那兩顆挂在胡須上的淚珠,分不出它們是出于剛才的悲,  還是出于現在的笑,正覺得好玩,忽又听到半天云這樣一說,一時競不知如何應答才  好。不過,她心里倒已決定:即是在父親面前無須隱瞞自己的行為,也不應該讓這樣  一個人去投案。她為什么會在心里作出這樣的決定,她自己也不明白,只覺得要這樣  作才合适。于是,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靜,用一种庄重的但卻是溫和的聲音說:“你有  仇复仇,這是道義所許;劫隊殺官,實乃王法不容,人總要向善才是。”    半天云的神情也嚴肅了,說:“什么王法不王法,那只是老爺們手里的一把刀!  你知道那些爛心肺的財貨是怎樣得來的嗎?你知道那些紅纓帽是怎樣追剿我的嗎?”  半天云說著說著,眼里燃起了火,胡子也抖動起來。但只短短一霎時,他很快又平靜  下來,一字一板他說:“你和我不一樣,許多事你不懂,我說的你也听不進去。”    玉嬌龍感到有如受了奚落,沖著問:“什么不一樣?”    “想的不一樣!”    “什么事不懂?”    “侯門外的事你都不懂。”    “什么听不進去?”    “不順意的話都听不進去。”    玉嬌龍真沒想到,眼前這個相貌猙獰得像鐘馗的人,竟能說出這樣一通話來。她  想爭辯也無從爭辯,想斥他几句又斥不出口,只合嗔帶怒他說:“量你一個馬賊,又  能懂得什么?”    半天云沒有一點怒意,只動了動嘴邊的胡須,眼里又露出了一种她熟悉的嘲謔的  神色。    玉嬌龍似乎覺得自己這下才真敗了,立即又說:“投案的事就作罷,只要你答應  一件:我父帥在西疆一口你就不得鬧事!”    半天云正猶豫間,哈里木一步站了出來,說:“我來替大哥代允。這就一言為定  !”    玉嬌龍不答理,只緊緊地盯著半天云。    半天云又過了片刻,才從胡須里悶出一聲:“一言為定。”說完便轉過身去,向  大伙說了聲:“弟兄們,該歇歇去啦!”    馬賊們紛紛散開,三三兩兩跟隨著一支火把向右邊樹林里走了。一會,人影、火  光都隱沒到樹林深處去了。草坪上,除了只剩下三堆已快燃盡的篝火外,什么也沒有  了。    四野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靜得使人毛骨悚然,一瞬間以前,這儿還是熱气騰  騰,人聲雜嚷,一霎時竟變得万籟俱寂,人跡全無,只留下玉嬌龍一人,孤零零地立  在殘火余光里。她這時才又想起,自己身邊的馬已不見了,手中的劍亦已斷,她茫然  四顧,前是懸崖,后面是峭壁,兩旁是陰森森的樹林,使她更加感到無所憑依,一顆  收縮緊了的心,懸起來,又沉下去……她想,要是這時身邊有個伴,哪管是一條狗甚  至是一只貓也好。    玉嬌龍正感到万分惊怖的時候,忽然又看到右邊樹林中隱隱有火光出現。火光漸  漸向草坪移來,當火把出了樹林時,她這才看清了:有兩人向她走來。前面那人,個  儿不高,右手高舉火把,左手腋下還挾了一大卷東西;后面那人,個子纖細,右手提  罐,左手端個瓦缽。等兩人走到她面前時,玉嬌龍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對這兩個  陌生人一時間竟感到如此親切,差點搶步迎了上去。但很快地,一种長期在侯門習慣  的尊嚴,馬上又回到她心頭,她只肅然地站在那儿,顯出凜不可犯的神气注視著二人  。    前面那人,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白里透紅的臉蛋上,長有許多絨絨的細毛;一雙  大而黑亮的眼里,還帶有几分稚气。后面那人,年紀稍大一些,身材纖瘦,低著頭,  緊閉著嘴,顯得有些不大自在。    玉嬌龍把二人打量一番后,問道:“你二人來干什么?”    “給小姐送吃的与帳篷來的。”那帶稚气的少年說。隨著,那瘦個子少年使將一  罐馬奶和一缽食物放在地上。玉嬌龍瞟眼一看,見瓦缽內盛著一臠烤羊肉和几個烙餅  ,羊肉旁還擺著一把雪亮的小刀。玉嬌龍看到那把刀,卻比那些食物還更使她眼熱,  心里頓時便感到踏實多了。她想:要是剛才自己身邊哪伯只有這樣一把小刀,也不致  那樣擔心受怕了。她又看看那羊肉和餅,鼻里也嗅到了那噴噴的香气,這才想起自己  差不多已有一天未吃東西,也真想吃點什么了。但一轉念間,立即又想起父親曾說“  君子不食盜食,不飲盜泉”的話來。這些東西決不能吃!“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決不能吃啊!她甚至想一腳把瓦缽踢翻,但想到那把刀,她又忍住了。    玉嬌龍在那儿想著這一切,兩個少年已在她身旁把一頂小巧的帳篷搭好了。篷頂  篷幔是油綢做成,帳內鋪了張厚厚的牛皮,還放有一床厚厚的毛毯。    兩個少年把一切收拾停當后,正准備离去,王嬌龍忙叫住他倆,等二人轉過身來  ,她又無話可說了。    帶稚气的少年問:“小姐還有什么吩咐?”    玉嬌龍:“哦,沒什么。”    “那,我們走了。”    “站住!是……是誰叫你們來的?”    “是羅大哥叫我們來的。”    玉嬌龍口不從心他說:“把這些東西端回去,我不吃你們的!”    帶稚气的少年有些委屈他說:“我們為你忙了一大陣子,你還是吃點吧!不吃會  餓坏的。”    玉嬌龍負气他說:“我宁餓也不吃!誰叫你們送!”    一直沒哼聲的那個瘦小少年,有點按捺不住了,气沖沖地說:“你還刁哩!我們  還不愿來呢!”    玉嬌龍也恨了:“既不愿,何以又來了?”    帶稚气的少年說:“還不是哈里木哥哥,他再三替你說情,我們才來的。”    “哈里木!他說什么來?”    瘦個子少年說:“他說你雖是玉大人的千金,可也還算是個好人。”    “我家和他素無來往,他是從何說起?”    瘦個子少年不再哼聲了。帶稚气的少年忙接過話去說道:“哈里木哥哥說,你早  就知道我們羅大哥的真名實姓了,可就不肯告訴玉帥。”    玉嬌龍的臉一下變紅了,她覺得自己這种實屬有瞞君父的行為,然何竟讓馬賊知  道了?他們又將視自己為如何人呢?她感到一陣羞憤,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他說:“  那有這樣的事!這真是從何說起啊!”    帶稚气的少年卻認真他說:“哈里木哥哥說,是在沙漠上香姑親口對他說的,還  央求他千万別傷了你哩!”    王嬌龍不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才有气無力他說了句:“別听他的。”    帶稚气的少年向身旁的伙伴做了個鬼臉,又扯了扯伙伴的衣袖,兩人才又一同走  進樹林去了。    草坪上又只剩下王嬌龍一人,她這時的心情,雖不像剛才那樣感到恐怖,但卻似  乎感到更孤獨了。她對自己剛才那种震撼心靈的惊伯也覺得奇怪。究竟是伯什么呢?  是那些馬賊嗎?不是,她并不懼伯他們,覺得他們确也沒有什么可怕的。那么,是怕  的什么呢?她這時才似乎明白了,自己怕的是孤獨,是需要伴,需要人,需要生气。  如果這些都失去了,至少也需要有個憑依,有個庇護。她想到這里,便不由自主地俯  下身去,拾起缽內的小刀,緊緊將它握在手里。再環顧四周,篝火的余光已經熄滅,  四周都是黑沉沉、空蕩蕩的。她覺得身上一陣寒冷,便赶忙躲進帳篷,把毛毯和身一  裹,蜷縮在牛皮毯上,一會儿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玉嬌龍被一陣烏叫聲惊醒過來,她睜眼一看,天色已經大亮。她出了帳篷,舉目  一望,才看清了草坪四周的地形、景色:前面是處懸崖,崖下是一片蒼翠的樹林,林  外是一帶狹窄的草地,沿草地伸延出去,便是一片洽翰無邊的沙漠。一縷淡淡的曉嵐  ,橫鎖山腰,有如一條紗帶。晨鳳吹來,是那樣清新,風里充滿了一股草原和樹葉的  气息。這時,玉嬌龍心里的恐懼,身上的疲勞,一切都消失了。她感到一种從未有過  的宁靜与充實。    帳篷前面的奶罐、瓦缽,篝火的殘余,這才又勾起她對昨夜所發生的一切的回憶  。她仿佛做了一場夢似的,几乎不敢相信這确是真正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怀著強烈  的好奇心,想探尋個究竟,便漫步向樹林深處走去。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了一條上山  的小路,沿著小路繼續向前,在快到山頂時,見有一排山巒,像一列屏障似的橫在山  岭,中間有個狹窄的洞口,小路正向洞口伸去。    她知道,穿過洞口便是山那邊了。她進入洞口,仰視著這有如城門般的洞口出神  ,心想:這真是天險,書上常說的“一夫擋關,万夫莫敵”,大概就是指的這种地方  了。她正想著,忽听到洞口那邊的坡下,傳來說話的聲音,并向著洞口走來了。她赶  忙退身出來,閃躲在一株大樹后面。緊接著,便有兩人穿過洞口來了。玉嬌龍偷眼看  去,認出了正是昨晚給她送來飲食和帳篷的兩個少年。那帶稚气的少年走在后面,手  里還牽了一匹高大的青花馬。    瘦個子少年說:“我真不懂,羅大哥自己栽在那女人手里了,還叫給送這送那的  。難道他真的怕了她?”    帶稚气的少年說:“你別瞎說,咱羅大哥伯過誰來!他這是重義!”    “這叫重義!?只對一個女人,一個小姐,有什么義好重的!我看多半是迷上她  了。”    “那就叫多情嘛!這小姐是生得標致,看了也真叫人歡喜。”    “菌美了有毒,人俊了心狠!”    “咱羅大哥長得那么俊,心為啥又那么好!”    瘦個子少年煩了,含譏帶諷他說:“艾彌爾兄弟,你不信你就快快地長吧!長大  了去給玉家當駙馬。”    帶稚气的少年也不樂了:“烏都奈哥,你簡直像山蜂,說話總帶著刺。”    接著兩人都不再說話,走遠了。    玉嬌龍在樹后把這些話听得一清二楚,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忐忑的跳著,思  緒亂成一團。最令她不解的卻是“羅大哥長得那么俊,心為啥又那么好”一句。她心  想:天哪!一個長得像鐘馗那樣的人,竟還有人說他俊!這些人的眼睛長到哪儿去了  !她又想起了,肖准也曾這樣說過來。她心里起了一團迷霧。    玉嬌龍鎮了鎮自己,又從樹后走出來,穿過山洞,站在洞口。    向那邊山下望去。只見一片碧綠的草原在山腳下展開,草原上有人正在赶著馬群  ,有人正在驅回羊隊,靠近山腳邊已套好了十余架大車,車上放滿了帳篷、什物,好  像要轉場的情景。車隊的尾部,有一群人都牽著馬,圍著一個人在說話。她仔細一看  ,那個被圍在中心的漢子,自短褂、醬扎褲,腰間系條鵝黃色的絲帶,頭戴氈帽,帽  下是一叢漆黑的胡子。“啊,原來是那賊魁!”她突然感到心頭一陣亂跳,血也涌了  上來,臉上頓時變得熱辣辣的。剛才那兩個少年的爭論又在她耳邊響起;她差點說出  了聲:“看,這就是你們的‘俊’人!”她又直想笑,忙掩住口,沒叫笑出聲來。    一會儿,半天云走出人群,翻身上馬,對著眾人一拱手,便頭也不回的向著東邊  策馬馳去。人群中,有的在引頸招手,有的在埋頭拭淚。玉嬌龍心里感到一陣得意的  輕快:“這魔王真走了!”    但隨即襲上心頭的,卻是一陣莫名的內疚与悵惘。    玉嬌龍回到草坪時,已是無精打采的了。兩個少年正在林內林外到處尋她,見她  來了,這才松了口气。那帶稚气的少年牽著馬,連蹦帶跳地走到她面前說:“羅大哥  叫我給小姐送來這匹馬,請小姐收下。”    瘦個子少年又說:“羅大哥還說,由這里去迪化,沿山腳向東邊走,過了山尾再  轉南,不走岔,兩天多可到。”    王嬌龍沒吭聲,停了一會,才淡淡地問了句:“你羅大哥還說什么來?”話音剛  落,臉上又不禁泛起一陣紅暈。    帶稚气的少年說:“他再沒說什么了。”    瘦個子少年又補了句:“羅大哥還說了句‘后會有期’。”他說了這話后,眼里  閃著狡黠的神色,摸不准他所說是真是假。    玉嬌龍打量了他一眼,轉身走到青花馬旁邊,用手拍了拍馬的脖子,那馬搖搖頭  ,擺擺尾,全身一陣抖動,頓時,通身馬毛都豎了起來。玉嬌龍認出了這确是一匹好  馬,不由激起一陣欣慰。    地正想翻身上馬,卻看到一個織花的褡褳洼在鞍旁。褡褳花紋是万字鑲邊,中間  一朵白色的雪蓮,樣子十分秀雅。褡褳內裝得漲鼓鼓的,她不禁探手一摸,里面卻裝  滿了熟羊肉和一些烤香了的山芋。褡褳旁邊岔包里,還裝有一錠白銀和一些散碎銀兩  。玉嬌龍本想立即取下褡褳擲還回去,但她那已經提起褡褳的手又放下,她實實再也  狠不下心來拒絕那比食物与銀子還珍貴得多的心意了。    那青花馬好像也解人意,見她久不上馬,扭過頭來張望著她,還不斷用嘴來輕含  她的衣服。玉嬌龍心里感到一陣暖,振了振神、翻身上馬,跨過去的右腳正好碰到一  件東西,她俯身一看,是一柄劍,斜挂在右鞍旁。頓時,她一顆心全開了花,一种發  自內心深處的感激与滿足之情,使她不能自制了。她喃喃地、輕輕地念了句:“啊,  天啦!”接著回過頭來,以一种异常興奮的眼光看了看兩個少年,又對他倆親切地笑  了笑,說:“艾彌爾、烏都奈,回去吧!我會記住你們的。”然后便一催馬向左邊樹  林跑去。    留下那兩個少年,惊呆得張著口,很久都合不攏去。    王嬌龍沿著昨晚上山的那條小路下了山,當她的馬踏上草地的時候,旭日已經從  東方升起,金色的光輝向她迎面射來。她這時的心中,一切恐怖、疲勞、孤獨、疑慮  都全部消失,只感到一种力量在沖激著她,使她無法抑止。她揮鞭縱馬,縱橫馳騁,  好似要擺脫什么,又好似要追上什么。……                   第七回                荒野獨行嬌龍失馬                孤村伴宿少女留情    玉嬌龍离開草坪,胸中好似燒起了一團火;揮鞭縱馬,沿山腳向東南方向馳去。  地下的花草如流星似地直往后閃,身旁的樹、岩象箭一般地掠過。可玉嬌龍還在一個  勁地加鞭催馬,好象要拼命地擺脫什么,又好象要盡快地追赶什么。她坐下的青花馬  蹄奮鬃飛,跑得有如騰云空際。昨晚在山上經歷的一切情景,又一幕幕浮現在她眼前  ,使她恰似經歷了一場夢幻。也不知跑了多久多遠了,直到她身体已感到十分疲憊,  口也發干,馬也在不斷打著噴響,這才放松手中 繩,讓馬緩步下來。再向前望去,  見山岭已漸漸斜下去、前面約十來里遠,已是山脈盡頭了。這時,太陽已經當頂,晒  得熱辣辣的,她感到一陣悶熱,也想尋個涼爽所在,下馬歇歇。這時,恰見林邊不遠  處有株合抱大的白楊樹,濃蔭四覆,樹旁有一大青石,正好供人歇坐。玉嬌龍撥馬來  到白楊樹下,將馬拴在近旁的一叢栓柳條上,讓它去啃嚼地上嫩草。她摘下劍,又從  褡褳里取出一些烤餅和山芋,坐到石上,慢慢細嚼起來。    她覺得這些烤餅、山芋真香美极了,比她平日在府里吃的山珍海味還可口。但由  于口里發干,吞咽也感困難。于是她又起身提劍向林里走去,想找點泉水來解渴潤喉  。當她走到樹林盡處的岩壁下時,看見一處岩壁上長滿碧綠的青苔,那一片岩壁也顯  得十分濕潤,她俯身一看,見岩腳有個碗樣大的水 , 里盛滿了清洁的浸泉。玉嬌  龍十分高興,忙跪下能手掬飲。她只飲了几掬,便渴解煩消,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  爽。她停了停,又掬起水來擦了擦臉,當冰涼的水触到臉上時,她才感到自己這時的  臉竟是那么滾燙。她埋頭往水里一照,碧綠如鏡的水里現出自己的容顏,比府中寶鏡  照看得還要清晰:細長的柳眉,圓亮的眼睛,泛紅的兩腮,直懸的鼻阜,以及兩片似  笑非笑、似溫非溫的朱唇,她出神地凝望了很久,這才第一次惊訝地感到自己竟是那  樣的美!她想了許多,一會儿是開心得想笑,一會儿又傷心得想哭,她想:“這大概  就是書上說的‘顧影自怜’吧!”她一轉念,又想道:“呸,我才不自怜呢!”隨即  站起身來,理理衣服,提著劍又向林外走去。    玉嬌龍回身坐在一塊石頭上,她斜依著白楊,又想起母親和舅父,想起昨天在沙  漠上由于自己一時逞強任性,以致和家人失散,又想到這事該如何了結……一會儿她  又想:“為我失散的事,母親一定在日夜悲泣,舅父一定是怪罪肖准,父親一定會震  怒万分,說不定已鐵騎四出在到處尋找我了。”她又想:到了迪化見到母親舅父又如  何向他們說去?“啊,有了,就說自己在車內見馬賊勢大,趁官兵和他們混戰之際,  自己縱馬离陣,以致迷途失散……但這雖瞞得過母親、舅父,還能瞞得過高老師嗎?  ……”玉嬌龍想著想著,一陣涼風吹來,不知不覺地便睡著了。    迷朦中,她好象又回到了山腰草坪上的篝火旁邊,四周一片漆黑,一個人孤零零  的,她正感到万分惊怖時,忽見高師娘向她走來,嘴邊挂著冷笑,略顯得深陷的眼里  閃著凶光,指著她說:“你這個盜書賊,把書還來!”她想分辨,可說不出話來。高  師娘步步向她逼近,玉嬌龍羞忿已极,想伸手推她,可又動彈不得。她拚命掙扎著。  突然,她看到高師娘逼近的那張臉,變成了猙獰的鬼怪,并向她噴來一股股帶著酒味  的熱气,她猛然被惊醒過來,忙睜眼一看,這一看,才真的使她全身的毛發都豎了起  來!她看到的是,和她面對著面,一張浮腫的臉上閃著一雙布滿紅絲的邪惡的眼睛。  那張浮腫的臉,噴著酒气,正向她俯扑過來,玉嬌龍有如受惊的野鹿,一躍而起。那  雙邪惡的眼睛也猛吃了一惊地退了回去。玉嬌龍略一定神,這才看清了,一個穿著華  麗的矮壯漢子,正站在她面前,虎視眈眈地直視著她。玉嬌龍又惊又怒,厲聲問道:  “你要干什么?”那漢子猙獰地一笑,說:“一只金鳳凰也飛到野雞地上生蛋來了,  我是來撿蛋的。”說完,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又不怀好意地盯住她  。他那雙眼角斜吊的三角眼,使玉嬌龍猛然想起來了:站在面前這人,原來就是巴格  !兩年以前曾遭他凌辱的舊恨,突然涌上心來,她用手指著他,厲聲喝斥道:“滾開  !”    巴格一時間也被她這聲喝斤懾住,看看她手里的劍,說道:“你几時也學會弄這  玩藝儿來?”說著,便裝得毫不在意地向她逼了過來。    玉嬌龍恨极,“唰”地一下抽出了劍。巴格也敏捷地從腰間拔出了刀。    玉嬌龍搶步向前,對准巴格胸前一劍刺去。巴格忙用刀來撥,還未等他的刀碰著  劍。玉嬌龍突然將劍收回,又猛地向他腰部削去。巴格忙閃身往后一跳,才算躲過劍  鋒,玉嬌龍不等他站穩,身隨劍進,對著他咽喉一連就是兩劍!第一劍算被他擋住了  ,第二劍卻快如閃電,嚇得他赶忙將頭一偏,咽喉雖未被刺中,右耳卻被削落了半截  。巴格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疼痛,回身就跑。玉嬌龍哪肯罷手,緊跟后面赶去。  一直赶到巴格那匹馬旁,眼看已快赶上,巴格慌了,忙從馬肚下鑽了過去。馬受了惊  ,不住打轉,玉嬌龍雖又气又急,奈何隔著馬,下手不得。巴格也不敢上馬,正僵持  間,巴格那馬和玉嬌龍的青花馬靠攏了。巴格靈机一動,趁勢跨上青花馬,用刀背猛  力一砍,青花馬負痛,掙斷 繩,放開四蹄,向西北方逸去。巴格那匹馬也被巴格拉  著,跟在青花馬后面跑了。    玉嬌龍站在那里,眼睜睜地望著巴格的背影和那兩匹越跑越遠的馬,气得直跺腳  。一陣忿怒之后,隨著涌上心來的是一陣無可奈何的傷心。在這荒無人跡的曠野,丟  了馬,不僅丟了坐騎。    也丟了唯一的同伴,又只剩下孤單單的一個人了。怎么辦呢?她傷心得哭了起來  。這時,天空中正有一只鷹在盤旋,它那自由自在,睥睨一切的樣子,使玉嬌龍又羡  慕又生气。不過,她感到在這渺無人煙的荒野,能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東西,也可驅除  一下心里的孤寂。于是,她又擦干眼淚,抬頭看了看鷹,提著劍向那邊山尾走去。    玉嬌龍一直走到太陽偏西時,才走到山尾。轉過山尾,橫在眼前的是一片荒涼的  砂礫地帶。砂礫地帶那邊,隱隱看到一片樹林,樹林那面,正條裊升起几縷淡淡的炊  煙。這使她感到一陣激動和喜悅,以致不禁流出了高興的眼淚。她知道,只要走過沙  礫地,穿過樹林,便又可回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去了。于是,她忍著腳的疼痛和疲勞、  一步步向著炊煙走去。在太陽快落下地平線時,她終于穿過樹林,來到一個住有几十  戶人家的村落。村落多是一些亂石嵌砌成牆的平頂矮屋,在矮屋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寺  廟,顯得十分耀眼。玉嬌龍趁未進村時,解下腰間綢帶,將劍裹好,然后蹣跚地向村  里走去。那些正在門前嬉戲的孩童和一些剛從地里回來的村民,都用一种好奇和探詢  的眼光注視著她。玉嬌龍保持著習慣的尊嚴和矜持,雍容大方地在村里走著。可是,  到哪里去寄宿呢?家家屋子都狹窄,家家都有男有女,自己是侯門千金,能去和那些  平民男女混雜在一起嗎?玉嬌龍真是犯難了。突然,她看到有家門前站著一位中年婦  人,那婦人生得倒也端秀,衣著也很整洁,玉嬌龍便向她門前走去。可是當她還未走  到門口,只見那婦人面露惊疑神色,急忙退身進屋,門也“呼”的一聲關上了。    玉嬌龍好像受到极大侮辱似的,臉都气白了,她一咬唇,忿然走開去。不知不覺  間,她已走到村外來了。她惶然四顧、見前面有一水塘,塘邊長著凡株高大的白楊,  白楊樹下有間用圓木釘成的木屋。木屋門開著,門前坐著個少女正在邊拾毛線邊唱歌  。手捻得很靈巧一歌也唱得很動听。玉嬌龍輕輕走到她面前,再一打量她,見她年紀  不過十二三歲,蛋形的臉,細黑的眉毛上有一副高高的前額,眉毛下閃著對亮亮的眼  睛,一望就看出是個聰慧而又討人喜愛的姑娘。玉嬌龍又向她靠近一步,這時,那少  女似乎已看到玉嬌龍的腳了,這才抬起頭來,眼里露出惊訝的神情,忙放下身邊的活  計站起身來,又把玉嬌龍打量了一下,這才問道:“你這位姐姐打從哪儿來?是來找  我爺爺的嗎?”    玉嬌龍撫了撫她的肩膀:“我是過路的,你爺爺在家嗎?”    “不在,他到草地放羊去了,要再過几天才回來。”    “你家里還有些什么人?”    “還有個哥哥。他也出門去了。”    “家里就只你一人?”    “嗯。”    “你不害怕嗎?”    “怕。晚上常常怕得睡不著。”    玉嬌龍心里一邊暗暗感到高興,一邊又可怜起她來,便溫聲柔气地對她說:“今  晚就讓我來給你作伴如何?”    少女高興万分,忙拉住玉嬌龍的手,把她領進木屋。屋子僅一間,陳設十分簡單  ,靠右壁鋪了張炕一般的床,枕被都很整洁。    少女讓玉嬌龍坐到床上后,便去取來一盤食物,有麥面做的饅頭和几塊冷羊肉,  還有杯羊奶。玉嬌龍這時也實實感到有些餓了,便獨自吃了起來。少女坐在一旁,目  不轉晴地注視著玉嬌龍,見她吃得津津有味,她也感到高興。玉嬌龍吃著吃著,少女  突然問道:“姐姐,你不像是我們這一帶的人。”玉嬌龍點點頭。    少女又問:“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吧?”玉嬌龍只笑了笑,還是沒答話。    “你一個人上路不害怕嗎?”    “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玉嬌龍這一反間,倒把少女問住了,她答不出來,一時顯得很窘。玉嬌龍移身過  去,撫著她的手說:“路上有什么可怕的!你是不是說那些馬賊?”    少女連連擺頭說:“呵,不,不!我不是說馬賊!馬賊都是些好人。我是說那些  巴依、伯克……”    玉嬌龍暗暗感到奇怪了。說道:“小妹妹,你怎么知道馬賊是好人?”    少女很認真他說:“我爺爺和哥哥都蘸么說。”    正在這時,禿面傳來一聲馬的嘶鳴。少女忙起身說:“姐姐,我的小花馬餓了,  我去喂喂它來。”說完便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少女回來了,她又興沖沖地向玉嬌龍問這問那,玉嬌龍只好說自己是  從伊犁來,去迪化探親的。因過沙漠遇大風,下馬避鳳,馬惊跑了,行囊盡失,又迷  失路途,才輾轉到此。不料這番半真半假的話,少女便信以為真,听得大張著眼,眼  里噙滿了淚。她緊緊依著玉嬌龍,傷心他說:“姐姐,你受苦了!你這樣怎能去迪化  ?”玉嬌龍忙問:“你去過迪化?”    “年前我跟隨爺爺去賣過皮毛來。”    “此去還有多遠?如何走法?”    “出西村,往南走,穿過一大片石卵地便到草原,再跨草原,便到了迪化界口,  离城也就不遠了。”    “路上好走嗎?”    “沒有馬不行。單過石卵地快馬也得大半天,那邊草地還有狼。”    玉嬌龍低著頭不吭聲,少女也替她著急難過。一會,少女又說:“到了那邊草地  ,可能碰上牧羊人,我爺爺也在那邊牧羊,你可以去找他,晚上就住在我爺爺的帳篷  里。”    玉嬌龍心里發愁,便借口身体倦,和衣睡到床上,獨自沉思出神。    少女輕輕把門關好,然后吹滅燈,緊緊偎在她身邊睡了。玉嬌龍雖然感到很倦,  但翻來复去總睡不著,她听到身旁少女那均勻的呼吸;又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  帶有青草的香味,使她又想起了昨夜在草坪上發生的一切,她心里迷离恍惚好象做了  一場夢似的。    那少女雖然睡得很熟,可總是緊緊地偎依著她。好像一個經常處于孤濁和恐懼之  中而又乏人疼愛的孩童,突然遇到自己的親人一樣。一种深深的怜愛之情在玉嬌龍心  里油然而生,一時間,她感到自己的整個胸中都裝滿了愛,并使她因此而變得心柔腸  軟起來。她忙翻過身去,將少女緊緊地摟在怀里,輕輕地拍撫著她,不知不覺地竟使  她眼里充滿了淚水。突然,那少女在夢中發出一陣吃語:“…草地上有狼,……我把  我的小花馬送給你…你騎著它到迪化去……”玉嬌龍心里一陣酸,眼淚順著腮邊流了  下來,她把少女摟得更緊了。漸漸地,玉嬌龍也在一种恬靜的幸福中睡著了。    玉嬌龍正睡得香,突然被几聲輕輕的敲門聲惊醒。她忙取過枕邊的劍,再仔細一  听,門外又傳來兩下輕叩和一聲輕輕的呼喚:“妹妹開開門……醒醒,達美。”玉嬌  龍已猜到是少女的哥哥回來了。她略一猶豫,便輕輕將少女連搖几搖,等少女剛剛醒  來,玉嬌龍卻又一動不動地裝著睡著了。這時,門外又傳來兩聲輕輕的呼叫,少女听  到了,赶忙下床,跑去輕輕把門打開,一下就扑到那人身上去了。玉嬌龍手里握著劍  ,屏息凝神地細听著禿面的一切:開始是少女輕輕的啜泣聲,接著是一陣低低的細語  聲。她隱隱听到少大的哥哥說:“屋里既有女客人,我就不進去了。”又听到那少女  說:“哥哥,你真不該回來!要是碰上格桑老爺家的人,他們會殺死你的。”    “妹妹,你日子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來?”    玉嬌龍覺得這聲音很熟,她想看個究竟,忙起身离床,一閃到了門邊,偷偷向門  外看去,借著月色,她看到階下站著個身材小巧的青年,手里拿了根馬鞭,頭上戴頂  皮帽,皮帽下是張白淨的、略帶稚气的臉。玉嬌龍認出來了,卻是哈里木。玉嬌龍心  想:這真巧,原來這少女卻是哈里木的妹妹,門外,哈里木又說話了:“妹妹,我的  馬還在村外林子里,還有些急事等著我去辦;我還要繞道到草地看看爺爺去,我該走  了。有空我會回來看你的。”少女顫聲地問:“哥哥,你進村時沒人看見你吧?”    “沒有。你放心、他們就是看到我,也不會去報告給格桑的。”    哈里木說完,又指著門前的一只口袋說,“這是我給你帶來的一斗麥和一只羊腿  ,你留著吃吧。”他又把少女拉到身邊,滿怀深情地看了看,撫撫她的頭,這才轉身  离去。但他剛走几步,又折回身來問少女道:“家里那個女客是個什么樣人?”    “好像是關內人,長得好看极了。”    哈里木遲疑一下,又問:“騎的什么馬?”    “沒有馬。她說馬在沙漠里丟失了。”    “她穿的什么衣服?”    “紫蘭色衣褲,很好看。”    這時,玉嬌龍的心都收縮了,只听哈里木“啊”了一聲,停了停又說:“她沒有  馬如何能到迪化?”    少女說:“你也知道她是去迪化?”    哈里木點了點頭。    少女又說:“哥哥,我想把你送給我的那匹小花馬送給她。”    哈里木說:“好。以后我再送給你一匹好了。”他這才轉身上路,很快就隱沒在  白楊樹蔭里了。    玉嬌龍忙回到床上,裝著睡熟。一會,少女也輕輕爬進被窩,蒙著臉在低低哭泣  。玉嬌龍緩緩地伸過手去,將她摟在怀里,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一會,她  兩人都沉沉入睡了。    玉嬌龍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少女正在屋角忙著准備早餐。    玉嬌龍剛理好頭發,洗過臉,一盤香噴噴的早餐已送到她面前。    她一面吃一面沉思,突然,她問少女道:“你為何叫我姐姐?”    “我喜歡你。”少女誠摯而但然地答道。    玉嬌龍被她的誠摯感動了,也忙說:“我也喜歡你!”    少女說:“你不走,就留下來給我當姐姐該多好啊!”說著說著又几乎流下淚來  。玉嬌龍拉住她的手說:“我不能留啊!這樣,我們就認作姐妹好了,比姐妹還親。  ”    少女高興极了,眼里閃著光,接著又很認真的說:“姐妹不興認,要拜才算,還  要敬神。”    玉嬌龍說:“那就拜,就敬神吧!”    少女忙去找來一柱香,當著門擺了個香案,然后拉著玉嬌龍一同拜了三拜。拜完  天地,又向玉嬌龍恭恭敬敬地拜了兩拜。    她顯得那樣認真和虔誠,以致使玉嬌龍都肅然了。拜完后,她才間:“姐姐,你  叫什么名字?”    玉嬌龍猶豫了下才說:“我姓春,叫春龍。”    少女說:“我叫達美,我哥哥叫哈里木,我爺爺叫布達旺,村里人都叫他布達旺  老爹。”    玉嬌龍把達美拉到面前,從自己頭上取下珠花一朵,親手替她插在發辮上,說:  “這枝珠花是當今太后賜給我母親,我母親又賜給我的,很寶貴,送給妹妹做個紀念  吧。”達美摸摸珠花,這才怯生生他說:“我要把我心愛的那匹小花馬送給姐姐,讓  它馱著姐姐去迪化,這是我昨晚就想好了的。”    玉嬌龍說:“這,我已經知道了。”    達美惊疑地望著玉嬌龍。玉嬌龍笑了笑,又說:“我從你昨晚說的夢話中就知道  了。謝謝你一片好心,好妹妹!”    玉嬌龍要上路了,達美已把小花馬的鞍子配好。那馬身軀不大,但极健壯,毛色  密亮,是匹有足力的牲口,當達美把它牽到玉嬌龍面前時,她用臉緊貼著馬的面頰,  輕輕撫拍著它,親切而略帶感傷地對它說:“小花馬呀,小花馬,我們就要分子了。  把我姐姐馱到紅廟子(迪化)去,她不會虧待你的。”小花馬好象懂得她的話,又點  頭又搖尾,還直刨蹄。玉嬌龍在烏蘇時雖也常騎馬,可都是這兩天來才真正感覺到馬  的确通人性,并也才真正對馬有了感情。她見達美和小花馬告別的情景,也不由得背  轉身去。    臨上路時,達美又從屋里拿來一包烙好的餅送給玉嬌龍帶到路上吃。一切收拾停  當,才由達美牽著馬送玉嬌龍出村。經過村里時,見寺廟前的空地圍了一大堆人,人  堆里正響著陣陣鑼聲,使整個村子都平添了一股熱鬧气氛。達美便好奇的向人群走去  ,找個較高的石台站了上去。她往人堆里一看,頓時便眉飛色舞起來,忙向玉嬌龍招  手說:“姐姐,快上來看,有位老爺爺在打拳。有個姐姐手里還拿著刀呢!”玉嬌龍  听她提到拳和刀,心里一動;也忙站上石台,向人堆里一看,見人群中間有位老漢,  正在打拳。他一抬手一投腳,一招一式,一拳一腿,不僅干淨利落,而且很有功底,  拳路也變化多端,确是不凡。比起她平日所看到軍營中的那些教頭來,真是高明多了  。她不覺暗暗稱奇。再一看,見老漢身后站立一個少女,醬紅色短衣,采藍色下褲,  腰束白色寬絲圍帶,圓圓的臉上配著一雙又亮又黑的眼睛。少女体態丰滿,臉色黃里  透紅,顯得生气勃勃,雖是小家碧玉的風度,卻也說得上俊俏大方。玉嬌龍將她仔細  看了很久,心想:蘸么好一位姑娘,為何流落風塵,拋頭賣藝來了。這時,老漢的一  路拳已打完,只見他將拳一拘,說:“老漢姓易,失內人,因尋訪親人來到貴地。路  上盤資告罄,特借貴村一塊寶地,同閨女來獻點薄技,討諸位高興。如看得起,隨便  賞賜几文;如有不周不到之處,望諸位多多包涵一二。現在就讓我閨女來耍路刀,博  諸位一笑。”    人堆里響起一片叫聲和掌聲。老漢不慌不忙,從行囊里取出麻繩一根,拉成一條  直線,再將兩端鐵釘釘進地里,然后又一抱拳說:“我這閨女自幼練就一身踩繩的腳  下功夫,這次出來,因路途遙遠,行頭攜帶不便,無法架搭踩索,權以地下麻繩為准  ,讓她踏在繩上練套單刀,進退騰閃、步步都要踩繩,如有虛漏,就不算本領,任諸  位恥笑。”說完又敲響銅鑼,高喝一聲:“丫頭,練起來吧!”    那姑娘大大方方,怀抱單刀,縱步踏繩,接著將刀一亮,隨即施展開來。只見她  左撥右砍,上盤下削,一刀緊一刀,一刀壓一刀,頓時刀光閃閃,風聲嗖嗖,兩只腳  或進或退,時騰時躍,真是眼不离刀,腳不离繩,周圍觀眾,一個個看得呆了。玉嬌  龍見那姑娘身手敏捷,矯健异常,虛實變化,頗具功夫,也不禁微微點頭贊許。她再  打量那老漢,見他頷下胡須雖已花白,但精神矍鑠,肌膚充盈,額上皺紋不多,看去  年紀不過五十來歲。移目看那姑娘,雖風塵仆仆,衣著倒也整洁,加以清性純朴,毫  無江湖輕薄之態。    玉嬌龍心想:這父女二人,似不象江湖賣藝之輩,難道真是為盤資匱乏才出此下  策?正猜想間,那姑娘已練完刀退到一旁去了。    觀眾中又響起一陣喝采之聲。老漢滿面笑容,又抱拳說:“多承諸位棒場,老漢  我有一事煩勞諸位:半年前我有一胞妹,只身出關到天山一帶尋夫,家母為此憂念成  疾,我為母病又出關尋妹,日前在迪化城內探訪,有人說曾于半年前見一相貌相似的  女人,向貴村這方走來:我才和閨女沿途尋訪來到貴地,我胞妹年已三十五歲,中等  身材,操陝西口音,雙眼微陷,兩顴略高,眉間有一顆朱砂紅痣。如有那位仁人君子  知其下落,或曾在何地見過貌似的女子,望開恩相告。我老漢如因此尋到胞妹,當結  草含環以報大德。”說完又將拳一抱,用兩眼環視眾人。    玉嬌龍听他所說那女人容貌,覺得竟和高師娘十分相似。但自己那次暗暗听到高  師娘和高先生的密語中,知她是為避禍才強隨高先生來到烏蘇,根本不是為尋夫才出  關的。她越想越覺難猜難測,感到其中定有蹊蹺,心里升起一團迷霧。    這時場上有不少人在拋舍銅錢,達美也從身邊掏出几枚銅錢向老漢腳邊拋去。老  漢抬頭向達美這邊張望過來,玉嬌龍忙閃身將臉伏到達美身后去了。    玉嬌龍催促達美离開人群,向村外林子走去。她一路上都沉思不語、達美依依不  舍地緊挨在她身旁。突然,玉嬌龍問達美道:“妹妹、你想不想念你哥哥?”    “念啦!哪能不念呢!哥哥是那么疼愛我。”達美的聲音里充滿哀傷。    玉嬌龍又問:“他一個人在外邊漂泊,該不會遇上什么風險?”    達美沉默了會,說:“風險也許是有的。但我哥哥不怕。他很勇敢,他還有很多  很勇敢的弟兄。”    “你認識他那些弟兄嗎?”    “不認識。”    “你知道嗎,他那些弟兄中誰最勇敢?”    達美猶豫了下,說:“羅大哥最勇敢。”    玉嬌龍突然感到一陣心跳,臉上也立即熱乎起來。她默然了。    達美又說:“哥哥常說,羅大哥不但最勇敢,還頂重義气,說他不僅人品好,心  也好。”    玉嬌龍眼前又出現了鐘馗的畫像,她差點笑出聲來。    達美顯得很興奮,一個勁他說:“哥哥認識他,是在草原上的大風雪里,哥哥找  羊群,被困在風雪里,兩天兩夜出不來,都快凍餓死啦,被羅大哥碰上了,他背著哥  哥走了兩天兩夜,才避過風雪,把他救了出來。”達美瞅了瞅玉嬌龍,見她緊緊咬住  唇,沒吭聲,達美也就不再說下去了。    轉過樹林,前面出現一帶遼闊的沙礫地。那片沙礫地上,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卵外  ,連一窩綠色的草也沒有,整個大地就象死了似的,一點生气也沒有。玉嬌龍站在林  邊,呆呆地望著那片沙礫,她知道,是該和達美分手了。她象訣別般充滿哀感之情對  達美說:“好妹妹,我們該分手了,我會記住你的。”話音剛落,她飛快地跨上馬背  ,一揮鞭,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曠野里,只留下一串漸漸去遠了的馬蹄聲和一聲聲達美的呼喚聲。                   第八回                日暮途窮雙騎巧遇                心惊魄動一劍鑄情    玉嬌龍騎著小花馬,獨自奔馳在沙礫地帶,行走了一段開闊的低地,翻過一座小  小的沙丘,橫在前面的卻又是一片遼闊的低地。地上除了鋪得密密麻麻的大小石卵外  ,連一根小草也沒有。    整個大地顯得死气沉沉,毫無半點生气,真有如置身于另一個世界一般。玉嬌龍  也曾多次獨自在草原上奔馳,但她那時的心情,感到的是自由自在的舒暢;她也曾穿  越過沙漠,感到的也不過是難堪的沉悶和寂寞,這沙礫地帶卻使她感到一陣陣震懾心  魂的荒涼,一陣陣攫神動魄的窒息。她從巳時直走到酉時,當小花馬又吃力地跑上一  座沙丘時,才看到前面遠遠地出現了一片綠色的大地。已經顯得有些疲憊的小花馬,  似乎已嗅到了從微風中吹送來的草原气息,頓時精神抖擻起來,長嘶一聲,不等玉嬌  龍加鞭,便放開四蹄向那片綠色的地帶跑去。    不到一個時辰,玉嬌龍便進入了草原,就在邊沿不遠的地方,地上有堆馬糞,看  樣子還很新鮮,她知道,在這附近一帶就可能找到牧民了。于是,她站立鐙上向四野  探望,見沿著邊沿那邊,有片疏落的樹林,在离樹林不遠的草地上立著座孤零零的小  帳篷。玉嬌龍撥馬向帳篷走去。當她已快走近帳篷時,忽听傳來一聲長長的馬嘶,那  嘶鳴聲是那樣的雄偉,又是那樣的宏亮,以致使她也不禁吃了一惊。她忙抬頭望去,  這才看清了就在帳篷旁邊的木柵上,拴著一匹黑馬。那馬又高又大,寬寬的前胸,修  剪得整整齊齊的鬃毛,她一看便認出了這确是一匹上好的蒙古馬,不覺一怔,心想:  這儿怎會有這种馬來?一般牧民是不會有這种馬的。玉嬌龍立即警覺起來,摘下用綢  帶裹著的劍,將它緊握在手,然后翻身下馬,牽馬持劍向帳篷門口走去。門是掩著的  ,玉嬌龍猶豫片刻,這才揚聲間道:“里面有人嗎?”    接著,里面傳來了腳步聲。她赶忙退到五步開外,站穩身子,握緊手里的劍柄。  門開了,閃出一個漢子,兩手叉腰,昂然立著。    最先惹起她注意的是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從那雙發亮的眼睛里,閃耀著一种使  她難以捉摸的神色。那漢子立即發出一聲低沉的惊呼:“啊,是你!”    玉嬌龍感到一陣困惑,再一打量,映入她眼里的是一張似曾相識的,但卻顯得极  為英俊的面孔:兩道濃濃的劍眉,飛插在飽滿的天堂上,懸膽般的鼻准下面,橫著一  張大口,兩唇紅潤,嘴角微垂,更顯出一副威武气概。再一望去,只見那漢子上穿一  件白布對襟排扣短褂,下著醬色扎腳長褲,腳登短統皮靴,腰系黃絲板帶。玉嬌龍怔  住了,在這短暫的一瞬,她心里雖閃過許許多多過去的回憶,但總想不起曾在何時何  地見過這漢子來。那漢子在旁直視著她。玉嬌龍被他那种毫無顧忌的真視眼光惹得心  煩意惱,她耐不住冷冷地間道:“這附近可有牧羊人住的帳篷?”    那漢子道:“除了這個帳篷,其他的牧羊人都住得遠啦。”    玉嬌龍失望了,正在感到進退兩難的時候,那漢子又說:“你來找誰?這里的牧  羊人你都不認識。”    玉嬌龍又是一怔,忙說:“我是來找布達旺老爹的。”    “找布達旺老爹?!你認識布達旺老爹?”那漢子顯得十分惊詫,連連問了兩句  。    玉嬌龍避開漢子的問話,反問道:“你認識布達旺老爹嗎?他住在哪儿?离這儿  還有多遠?”    漢子說:“這就是布達旺老爹的帳篷,可他現在留給我了。”    “布達旺老爹呢?”    “老爹村里來了人,他有事要辦,帶著羊群到草原西邊去了。”    玉嬌龍感到一切都落空了。她茫然四顧,見落日斜暉正鋪滿草原,整個大地顯得  那么宁靜。几年來,她已看慣了這樣的景色,連日來荒原的孤寂,沙礫地帶的荒涼,  這些浮在心里的陰影,卻被目前這种她所熟悉的景色一掃而空。她引頸南望,大地綠  茵如毯,她曾多少次在這樣的綠毯上浸過露,迎過風,頂過日,就是還不曾披星戴月  奔馳過,不如趁此赶路,也許赶到月落西天,便可能到達迪化地界了。于是,她便不  再和那漢子說什么了,牽順馬,正要踏鐙上鞍,不料那漢子快步過來,一手扯住她的  馬口說:“你還要走?”    玉嬌龍帶恨他說:“不用你管。”    漢子說:“草原不比家里,夜晚不比白天,別使性啦,這一帶有狼。”說完,他  眼里閃過一絲略帶嘲弄意味的光。玉嬌龍倏地一惊,多熟悉的眼神曾在那儿見過來的  ?她已經開始升起來了的怒气,竟又一下消沉下去:她微微含嗔地瞟了那漢子一眼,  見他那英俊而憨厚的臉上,充滿了坦率和誠摯。玉嬌龍把一只已經踏上馬鐙的腳抽了  回來,帶著好奇地問:“你是誰?”    漢子說:“布達旺老爹的親人。”    玉嬌龍一下想起哈里木來,又問道:“你可認識哈里木?”    那漢子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說:“當然認識。哪有不認識之理!”    玉嬌龍又想起達美曾經說過的那些話來:“我哥哥有很多弟兄……都很勇敢……  羅大哥最勇敢……他在沙漠上的大風雪里救出過我哥哥…”她想再問問那漢子,可話  到嘴邊卻又咽下去了。    那漢子說:“今晚你是到不了迪化的啦,就住在這儿吧,我把帳篷讓給你。”    玉嬌龍惊訝地問道:“你怎知我要去迪化?”    漢子眨了眨眼說:“單憑你這身裝束,也就知道的了。”    玉嬌龍不吭聲了。她心神不定地讓那漢子把馬牽開去,他把小花馬牽到木柵旁和  他的大黑馬拴在一起了。    玉嬌龍忽的想起在荒原上被巴格把馬奪走的事來,忙走過去,抓住馬 ,但她卻  并未立即解下,只警覺地注意著那漢子。她終于忍不住了,又問:“你真料定了我是  去迪化?”那漢子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眼里含著神秘的意味注視著她,不吭聲。    玉嬌龍從那漢子的臉上、眼里,沒有察覺到一絲儿險惡之意,只使她充滿了好奇  和迷惑。她有些謊亂地問:“你認識我!”    那漢子說:“當然認識,早就認識的啦。”    “那么,你知道我是誰?”    那漢子又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說:“玉帥府里的干金,玉小姐嘛!”    玉嬌龍不由得吃了一惊,又問:“你是烏蘇人?”    “不,不是。”    “那,你一定到過烏蘇。”    “到過。是在兩年以前。”    “兩年前……你見到過我……那是在哪儿呢?”玉嬌龍似乎在自言自語他說,她  真感到茫然了。    那漢子又說道:“不僅是兩年以前,也不僅僅是在烏蘇。你真是貴人頭上多忘事  啦。我倒要問問你,你怎么上這儿來啦?”    玉嬌龍被他這樣一問愣住了。過了一會才吞吞吐吐他說:“我們去迪化,在沙漠  里遇上了……風,和家丁們失散了,走岔了道,繞到這儿來的。”    那漢子又笑了,真是忍俊不禁,差點笑出了眼淚。笑聲剛過,漢子眼里那种使她  感到熟悉的嘲弄神情又出現了。玉嬌龍突然感到自己臉上有些發燒。那漢子說:“你  等等。”便回身進入帳篷,一會儿,他抱著一大抱東西出來,走到离帳篷二十來步的  地方,很快地支撐起了一張遮露的布幔,并在布幔下鋪上草席,看樣子他已經決定在  那儿過夜了,漢子收拾停當,這才轉過身來對玉嬌龍說:“那帳篷算是你的了,快進  去歇歇吧,看你已經很累了。”    玉嬌龍進入帳里,一看,對著帳篷門是一席鋪墊得很好的鋪,門邊放著一個盛水  的瓦罐和一些牧民常用的什物。帳篷很小巧,但很舒适,四周也扎搭得十分結實,給  住進去的人們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覺。    玉嬌龍坐到鋪上,慢慢整理著她那已經有些散亂的頭發,理著理著,漢子那張英  俊的、似曾相識的面孔,那雙熟悉的眼神,以及他剛剛那些沒頭沒腦的話語,都在攪  亂著她的心,使她無法平靜下來。這時,帳外的夕陽已落到草原的邊際,帳內帳外都  顯得一片恬靜,玉嬌龍卻在這恬靜中感到的是一陣煩亂。她坐不住了,又起身來到帳  外,向著布幔那邊瞟去,見那漢子盤坐幔前,正專心一意地縫補著什么。她梢一猶豫  后,還是移步向那布幔旁走去。玉嬌龍走得很輕,以致當她已經站在那漢子的面前時  ,他才察覺她的到來。他抬起頭來,望著玉嬌龍,莫可奈何地笑了笑。接著,又埋下  頭去縫補他的衣服去了。    玉嬌龍探詢地問道:“哈里木的那些弟兄你都認識嗎?”    漢子漫不經心地答道:“差不多都認識。”    “听說他已投身到馬賊隊里,你也認識那些馬賊嗎?”    “你是想問那些馬賊嗎?我都認識。”漢于還是漫不經心他說、玉嬌龍進一步問  道:“你說說看,他們中有沒有好人?”    漢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頭來:“依我看,都是好人,不是好人就不會去當馬賊  。”    玉嬌龍又追問道:“你怎知他們都是好人?”    “眼見為實。我親眼見到他們的所作所為,比起那些巴依、伯克和朝廷里的宮儿  們來,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玉嬌龍被那漢子的這一番話刺痛了,她帶怒他說:“你怎么也向著他們說!?一  伙殺人劫貨見利忘義的賊子,有什么好的!”    那漢子站起身來,以手叉腰,說道:“你哪里知道他們啊!哈里木和他的弟兄們  ,他們為了自己的弟兄,能在沙漠上分出自己救命的一口水;他們為了自己的弟兄,  可以能自己的胸膛去擋住射來的利箭;他們可以把從血水里撈起的錢撒給窮苦的兄弟  。你在那些巴依、伯克和官儿們中,看到過這樣的人和事嗎?”    玉嬌龍有些忿忿然了。但又覺得那漢子所說的話似乎也有些道理,只得咬緊嘴唇  忍了下去。又問:“你知道他們中誰最勇武?”    那漢子眨眨眼,說:“哈里木。”    玉嬌龍不以為然他說:“不,是一位姓羅的最勇武。”緊接著,她又淡淡地補充  一句,“我也是听說來的。”    那漢子敞聲大笑,笑得仰起脖子,閉上眼睛,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玉嬌龍又是一惊:多熟悉的笑聲和姿態,她曾在哪儿見過來?她盡力捉摸著,突  然間,前晚草坪上發生的情景又閃現在她的面前,那個滿臉胡須、面目獰惡的半天云  也是這樣的聲音,也是蘸么笑法。但眼前這個漢子卻又長得這般英俊,毫無半點凶煞  悍戾之气,連半點鐘馗的影子也沒有,怎么能把這兩人想到一處去呢。她正在呆想,  那漢子停住笑聲,微帶輕蔑他說:“你是說的羅小虎吧?他算得什么英雄,他憑仗的  只不過是一身蠻力和一柄利刀!”    玉嬌龍感到一陣不快,冷冷他說:“你憑什么敢這樣小覷他!你那哈里木怎敢和  他比!”她一說完,便怒沖沖地回到帳篷里去了。    玉嬌龍進帳坐定,心里只感到有种說不出的不快。她忽又想起肖准和艾彌爾都曾  夸說羅小虎長得英俊標致的話來。烏都奈說的“我看是迷上她了”那句刻薄話又響在  她耳邊,她的臉又是一陣熱辣辣的。她真想不到,那個被一叢亂須遮得連臉都看不真  切了的半天云,竟還有人夸起他的英俊來。她又想:要講英俊,這漢子倒真算得上英  俊,但一個是叱 沙漠的賊魁,一個不過是草原上的浪蕩漢,又怎能和半天云相比呢  ?玉嬌龍想著想著,天不覺已黑了下來,她輕輕掀開帳門,四野靜悄悄的,月亮懸在  空中,把清輝洒滿大地。她极目望去,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看不到一點人間的煙  火气息,她不由想到,自己枉有花一般的容貌,滿頭珍貴的珠飾,一身鮮艷的衣服,  可是處在此時此境,這一切卻變得毫無意義,好象塵世間的一切榮辱得失也都不复存  在。她過去在玉府里享有的尊榮,父母的溺愛,仿佛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繁  文瑣禮、尊卑長幼,一切都已顯得多余。這時,最使她感到珍貴和不可少的就是馬和  劍。想到這些,她心里感到一陣孤獨和悵惘。她無精打采地退至鋪旁,點亮油燈,半  倚半臥地靠在鋪上。不一會,她的眼睛就慢慢地閉上,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境界,好  象是睡著了,卻又是完全清醒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几聲尖長的嗥叫從帳外傳  來,接著,那嗥叫聲此起彼落,互相呼應,響成一片,似乎在向她包圍過來。玉嬌龍  還從未听到過這樣的叫聲,也不知是發自什么怪物,使她毛發都悚然地豎立起來。    她正惊悸間,倏又想起達美和那漢子都曾說過草原上有狼的事來。她急忙握著那  柄綢帶裹著的劍,小心地把帳門揪開,閃身出去一看,月光下,只見就在那漢子所住  的布幔周圍,正圍著一群狼,有的站著,有的坐著,与布幔相距不過二十余步,一只  只眼里閃著綠光,虎視眈眈地望著那漢子,既不敢貿然扑去,也不愿輕易走開。那漢  子站在布幔前,正處在狼群中心,無憑無靠地警惕著,不停地轉動著身子。玉嬌龍看  到那情景,心都縮緊了。她急得無計可施,忙回到帳里,順手操起那個盛水瓦罐,猛  地向狼群擲去。她同時向那漢子高叫了聲:“快,過這邊來。”罐子的摔碎聲,玉嬌  龍的呼喝聲,在這靜靜的荒原上,有如晴天霹靂,狼群中引起一陣惊亂,但它們只后  退了十來步,又立即停了下來,形成了僵持局面。那漢子仍然站在那里屹然不動。狼  群又試著向那漢子移近。玉嬌龍急了,正想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援救他時,那漢子說話  了:“你不用管我,我會收拾它們的。”說時慢,那時快,只見那漢子把手抬起來了  ,手里握著張好似弩弓般的小小的物件,對准面前的狼群,一揚手,隨著“嗖、嗖、  嗖”三聲響,便有三支短箭從他手里飛了出去。狼群中傳來几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立  即便有三只狼倒到地上去了。其余的狼上前去把三只倒地的狼嗅了嗅,隨即惊惶地向  后退去。那漢子趁此轉過身,對著后面的狼群又發了几箭,也同樣的有几只狼應聲倒  了下去。其余的狼也被駭得直往后退。但它們都只退到一定的距离就又停下來了,仍  貪饞地望著那漢子。那漢子也并不罷手,毫無畏懼地邁開腳步向前面的狼群走去。他  向前邁進一步,狼群退后一步,那漢子后面的狼群也向前一步,仍然形成個包圍圈。  玉嬌龍在一旁看得清楚,那漢子仍處于危急地位。她万万沒有料到,狼竟然也有這般  奸智。她真替那漢子著急万分,一心只想如何助他一臂之力。她環顧一下身旁,再也  沒有什么可擲投的了,便一橫心向著那漢子身后的狼群扑去。她的突然出現,使狼群  里起了一陣惊亂。就在這時,她又听到几聲“嗖、嗖”聲響,她面前的几只狼猛然高  高一蹦,發出几聲哀嚎,倒下去了。其余的狼,在這突然地夾擊下,一掉頭,拼命地  逃跑了。帳蓬外又只剩下滿地的月色和几只還在抽搐著的狼的尸体,草原上又恢复了  宁靜。    那漢子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儿,滿不在乎他說:“你過來干嗎,這些家伙我  一個人也對付得了的。”    玉嬌龍滿以為他要說出几句稱贊或感激她的話來,沒料到他竟把她的一片好意看  作是多余的了。她一扭身,悻悻地回到帳內,往鋪上一坐,暗暗埋怨自己的多事。    可是,玉嬌龍的心還是平靜不下來,她老是在側耳留意著帳外的動靜,總擔心著  那群狼會不會又在悄悄地向著布幔靠近。她的這种擔心越來越強烈,似乎那漢子已處  于危机四伏之中。玉嬌龍正在心神不定時,突然間,她看到帳門被掀開了,隨著透射  進帳來的月光下,映出了個長長的人影。玉嬌龍一惊,忙把劍操在手里,一下站起身  來,借著燈光仔細看去,這才看清了,進來的正是那漢子。他帶著坦然的神情,兩手  交叉抱胸,昂然地站在她的面前。玉嬌龍屏住气,鎮了鎮自己的慌亂,厲聲問道:“  你來干什么?”    那漢子平靜地答道:“我來問你一句話,你說的那些馬賊究竟是不是好人?”    玉嬌龍惊詫万分,沒想到那漢子競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她只冷冷他說:“  這与你何干?”    那漢子說:“有關無關不用你管。我只問你,馬賊究竟是不是好人?”    玉嬌尤含嗔他說:“不是好人。一個也不是。”    那漢子向前跨了一步,說:“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不帶半天云去投案?”那漢子  說這話時,眼里又閃出那种嘲弄的神情。    玉嬌龍開始是一愣,隨即忽然想起來了,這正是半天云的眼神!兩年前在烏蘇的  草原上,前晚在草坪的篝火旁……她都曾見過這樣的眼神。她張大著眼,緊緊地盯住  那漢子。那漢子昂然地站著,嘴邊挂著微笑,那嘲弄的神情久久地留在他眼里。他那  鼓聳的胸肌,粗壯的臂膀,紅潤的嘴唇,還有那一排雪亮的牙齒……玉嬌龍盯著,盯  著,她終于認出來了,原來面前的這漢子正是半天云。玉嬌龍頓時心里感到一陣慌亂  ,心也呼呼地跳動起來。她木然地問:“你是誰?”    那漢子不吭聲,還是用那雙閃亮的、略帶嘲弄的眼睛望著她。    玉嬌龍猛然退后一步,同時舉起那柄裹著綢帶的劍,平對著半天云的胸口,厲聲  問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半天云毫不動容,還是那么平靜他說道:“呵,你大概已認出我來了。我們真可  算有緣,又狹路相逢在一起了。”    玉嬌龍被他這個“緣”字把臉羞得通紅,又气又惱地喝道:“胡說,快給我出去  !”    半天云不理她,仍繼續說道:“我看你也算得是個好人,好人是不會把好人說成  是坏人的。你憑良心說,馬賊是不是好人?”    玉嬌龍并不答理他,只厲聲喝道:“還不給我出去!”与這喝聲的同時將平端著  的劍向前一送,不料羅小虎卻毫不畏縮地把胸膛一挺,玉嬌龍嚇得急忙縮手,可是已  經來不及了!只听得“扑”的一聲,劍尖透過綢帶,直刺進羅小虎的胸膛去了。等玉  嬌龍迅即把劍抽回來時,一股殷紅的血立即染滿了他那白色的上褂。羅小虎用右手緊  捂著胸口,惊訝地望著玉嬌龍。他那古銅般的臉慢慢地變得蒼白,兩眼閃著的光也在  暗了下去。玉嬌龍惊呆了,張大了眼直望著他。這時,帳蓬里靜得出奇,彼此發出的  呼吸聲也听得清清楚楚。羅小虎站了一會,又慢慢地低下頭,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后退  ,直退到帳外去了。玉嬌龍還沒有回過神來,忽然又听到帳外傳來一聲沉重的扑倒聲  。她驀然一惊,好象才從夢中初醒過來,丟下手里的劍,不顧一切地向帳外奔去。    就在帳蓬旁邊,羅小虎仰面躺著,月光照在他那蒼白的臉上,兩眼緊閉,就象睡  熟了一樣。玉嬌龍伏下身去,低低地呼叫著:“羅……小虎……羅小虎……”聲音里  充滿了懊悔和憂傷。羅小虎一動不動,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流。玉嬌龍更急了,用手去  扶他。她感到他那身軀有如石頭般的沉重。她費了很大的勁才半拖半抱地將他弄進了  帳蓬,又輕輕地把他平放在地毯上。然后,解開他的短褂,擦干胸前的血跡,又急忙  解下裹劍的綢帶為他裹傷。為了裹扎順手,她坐到羅小虎身旁,托起他的上身,讓他  靠在自己的怀里,這才終于將傷口裹扎停當。    此時此刻的玉嬌龍,心里只存著一個念頭:救活他,盡一切可能救活他!她目不  轉睛地注視著那裹扎處,當她看到那傷口的血已不再向外滲透時,這才緩過一口气來  。她再移過眼去仔細察肴羅小虎的面孔,只見他那方正的臉上兩道漆黑的粗眉,一副  懸直的大鼻,緊閉的嘴唇并未流露一絲儿怨忽与痛苦的意味。他只靜靜地躺在她的怀  里,哪象一個因受重傷而昏了過去的漢子,倒象一個玩累了熟睡的孩童。玉嬌龍真不  敢相信,眼前靠躺在自己怀里的這個英俊的漢子,竟是前天在沙漠上躍馬縱橫、叱   西疆、使官兵聞名喪膽的賊魁半天云!竟是前晚在草坪上虯髯如乾、袒胸露臂、使人  感到猙獰可怕的羅小虎!玉嬌龍默默地俯視著他,感到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  量,使她莫測,使她神往,使她傾心,使她內疚,也使她疼借。    時間就在這靜靜中過去。也不知過了几多時辰,玉嬌龍看到羅小虎那雙緊閉著的  眼睛慢慢地睜開了。慢慢地,一縷亮光又回到了那雙眼里。那張緊閉著的嘴唇也微微  地張了張,似乎想說話,但又沒有說出來,只在唇邊留下一絲難乎為情的笑意。隨著  ,羅小虎掙扎了下,似乎想強坐起來,玉嬌龍這才輕輕地嘆了口气,用手將他兩膀按  住,溫柔而又低聲他說:“別動!會再流血的。”她話音剛落,眼淚便奪眶而出,恰  好滴了好几滴在羅小虎的臉上。羅小虎沙啞他說:“不要緊,我身板壯,明天就會好  的。”他再一次掙扎著想坐起來,又被玉嬌龍溫存地制止住了。他停了停,象想起什  么似的突然間道:“我送給你的那匹青花馬呢?”    玉嬌龍一下又想起昨天在荒野上發生的事來,羞忿、委屈一齊涌上心頭,她竟不  禁傷心地啜位起來。抽噎著說:“被……人奪……走了”羅小虎:“誰?總不是馬賊  吧!”    玉嬌龍:“不,不是。是巴格。”    羅小虎恨恨他說:“啊,又是他!這只狼!”由于一气之下,以至引起他傷口一  陣劇痛,不覺輕輕哼了一聲。玉嬌龍的低泣聲一下止住了,忙用手去撫著他的傷口,  柔情他說:“巴格算得什么?哪值得為他生气!你該好好靜養才是。”    羅小虎順從地閉上了眼睛,不再吭聲了。    帳外万籟無聲,帳內充滿恬靜。玉嬌龍与羅小虎就這樣緊緊地偎依著,忘掉了一  切。 第九回                亦悲亦壯慨陳往事                如醉如痴難卜今生    羅小虎閉著眼,半偎半躺地靠在玉嬌龍怀里,胸前傷口的疼痛已漸漸減輕,他只  感到一陣陣的神搖,似倦意,又似虛弱。迷糊中,他感到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輕輕地  來回撫摩,傳到他心上的,是千般怜愛,万种柔情。一种早已消失多年的感覺,突然  又在他心里重新泛起…,也是這樣的夜晚,他和一群頑童打架受傷以后,也是這樣一  只手,也是這樣的撫摩……他頓感一切似乎都已得到補償和滿足。他把頭再向已經靠  著的怀里移了移,嘴邊挂著一絲稚气的微笑,便靜靜地睡去了。    玉嬌龍卻一直低著頭,默默地注視著羅小虎那壯實得出奇的臂膀和那勢欲裂膚而  出的胸肌,注視著他那張令人怎么也看不厭的臉孔,和那張變幻莫測的嘴唇。她真不  敢相信,此時此刻偎倚在她怀里的這尊漢子,竟是縱橫沙漠、馳騁草原、官軍聞風喪  膽、臨陣好似煞神的馬賊魁首,而現在卻柔順得有如孩童一般。是煞神化為了孩童,  還是孩童化成的煞神呢?玉嬌龍想著想著,情不自禁地能手輕輕地撫摩著他。一剎間  ,通過自己的手又傳到自己心上的是一陣微微的戰栗。從門隙里吹來一縷涼風,夾雜  著從那漢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汗味,血腥味,還有馬鞍味和草原的清香味,這些她所熟  悉而又陌生的气味,隨著那漢子均勻的呼吸沁入她的心頭,使她激起一种無法抑制的  狂喜。一瞬間,一切尊榮、矜待、驕寵、豪華全都消去,在她心上升起的是:不顧一  切地去保護他,不惜一切地去照料他!她用腮去偎著漢子的頭,陷入久久的迷惘。漸  漸地她也閉上了眼睛。    夜,沉浸在兩個均勻的呼吸之中。    一陣輕微的聲音把玉嬌龍惊醒過來,她睜開眼,一絲亮光從門縫間透進,天已經  亮了。她感到胸前貼著一團暖暖的東西,伸手一摸,触到的是一團絨絨的皮毛。她像  失去了什么珍貴的東西似的,驀然站立起來,正在這時,篷外傳來了一陣小聲的話語  。玉嬌龍忙走到門邊側耳听去,是一個老頭的聲音:“昨天哈里木來,怎么也沒有談  起你受傷的事?”    “是在路上受的傷,只破了點皮。你放心吧,老爺子,不要緊的。”這正是羅小  虎的聲音。玉嬌龍也不知為什么,當這熟悉的聲音剛一傳到她耳朵時,她心里不由一  陣顫動,臉上頓時感到熱辣辣的。這倒并非出于她對那漢子的疼惜和愧疚,而僅僅只  是由于那聲音引起的。    玉嬌龍輕輕挑開帳門,她看清了:大約二十來步開外,羅小虎虎著身子和一位須  眉已白、但身板還很結實的老頭面對面地站在那儿,她已經明白了,這老頭准是達美  的爺爺布達旺老爹。    她看到羅小虎又說話了:“哈里木兄弟還給你老說些什么來?”    布達旺老爹說:“他說有個在路上遇難的單身女子前晚住我家,要去迪化,估計  昨晚將打這儿來,怕她碰上狼,我咋晚一直在林子那邊等她,卻一直不見來,弄不准  是達美把她留下了,還是迷了方向,心里老惦著。”    羅小虎回頭看看帳篷說:“老爺子,你放心,那女子咋晚已經來了,就住在你的  帳篷里。”    布達旺老爹以手撫胸,一躬身說:“謝天謝地,這就好了!”    玉嬌龍見此情景,頓覺似有一股清泉流進心里,她好像看到過去那些見到她就冷  冷避開的牧民,一個個都在笑臉迎來,她和他們之間已變得親近和熟悉了。    布達旺老爹指著那布幔又說:“那帳篷當然就是你搭的窩,那些狼也是你收拾的  了。”    羅小虎笑了笑,點點頭,像有意把話岔開似的說道:“老爺子,我把弟兄們都交  托給哈里木兄弟了,要他們暫時散一散,避避鋒。我還有些事要辦,辦完了就進關,  不報仇雪恨,死也不回西疆了。”    布達旺老爹有些傷感了:“仇是要報的,恨也要雪,只是你孤著身子去,我真不  放心啊!”    兩人沉默了會,布達旺老爹又說:“咱們以兩年為期,到時你不回來,我叫哈里  木進關去找你。”    羅小虎滿怀激清他說:“老爺子,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西疆已把我迷  上了!”羅小虎說到這最后一句時,聲音都有些沙啞了。布達旺老爹慈祥地望著羅小  虎,覺得他突然變得象個小娃娃似的。恰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馬嘶聲。布達旺老  爹急忙回頭望去,立即歡呼道:“啊,我的小花馬!”接著又從他口里發出一聲響亮  的呼哨,那匹小花馬像听到召喚一般,放開四蹄跑過來,靠挨在老爹身邊,不住地用  它的臉鼻去碰擦老爹。布達旺老爹也能手拍撫著它的脖子,帶著深情自語般他說:“  達美把你當心肝,可她卻把自己的心肝也送了人,我們真想看看你的新主人究竟是怎  樣一個人哩!”    玉嬌龍把這一切音得清楚,听得明自,她在帳篷里再也呆不住了,挑開門,走了  出來,一直走到布達旺老爹面前,深施一禮,并道了聲:“給老爺爺請安!”    布達旺老爹略帶惊异的神色打量著她,只感到飛到他面前來的這只美麗的鳥,決  不是一只山雞,而是一只鳳凰。他還從玉嬌龍那一雙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一种使他感  到凜然的光采。他把她和達美相比,竟找不到她倆有任何相似之處。一剎間,他甚至  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女子,該不是什么花修成的花仙?布達旺老爹注視了很久才  自語般他說了句:“但愿達美喜歡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俏!”說完,以手撫胸,  將眼睛垂下,祝福道:“愿春姑娘一生無災無難,大利大吉!”然后,一轉身,邁步  走向草原深處去了。    站在一旁的羅小虎,當他听到布達旺老爹口里叫出“春姑娘”三字時,不覺一怔  ,警覺地看了看玉嬌龍。等布達旺老爹走遠時,才問:“你怎改姓春了?”    玉嬌龍含嗔地乜了他一眼,說:“只許你化名,就不許我改姓!?”    羅小虎不禁敞聲大笑,可笑聲剛出便又突然中斷。玉嬌龍見他以手捂著胸口,嘴  唇緊閉,臉色發白,知道他是惹發傷痛,赶忙上前去攙扶著他,帶著深深的怜愛責備  他說:“還不是自己惹來的痛!走,隨我回帳養養去。”    羅小虎微皺著眉,推開玉嬌龍,邁步向帳篷走去。玉嬌龍獨自停留在那儿,她感  到一陣委屈,隨著便覺有股气漸漸從心里升了起來,但在耳邊馬上又響起了母親“在  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教導,臉一紅,气也立即消失了。她看到羅小虎那  略顯蹣跚的身影隱入帳篷后,她一咬牙,又飛也似地追了上去。    羅小虎斜靠在皮毯上,顯得有些疲憊。玉嬌龍蹲下去緊偎在他身旁。她柔聲地問  道:“是不是疼得厲害?”羅小虎沒哼聲,只伸出他那祖大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玉  嬌龍万分悔疚他說:“我不是有意。真的,不是有意。”    羅小虎笑了笑,說:“我也太大意,你也太心狠。”    玉嬌龍感到委屈万分,說:“不是心狠,是心亂,亂得沒了主意,不想竟失手了  。”她說著說著,情不自禁地低聲哭了起來。    羅小虎坐了起來,將玉嬌龍摟到怀里,為她抹去眼淚,望著她眨了眨眼,那种為  她所熟悉的帶著嘲弄神色的眼神又出現了。    玉嬌龍不禁破涕為笑,將頭埋進羅小虎的怀里。    這樣過了許久,忽然帳外傳來一聲長長的馬嘶,玉嬌龍驀地站立起來,警惕地傾  听著禿面的動靜。羅小虎想敞聲大笑,可他忍住了。說:“這是我的馬在叫,它又想  奔馳了!”他的聲音里有豪邁,也有傷感。說完,他又走出帳外去了。    一會儿,玉嬌龍听到羅小虎在帳外呼喊:“喂,出來吃早飯了。”    玉嬌龍眉頭一皺,心里有些反感,心想:“‘喂!’這成何体統?!真是生成的  村野天性,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呢!”盡管她心里不高興,可她還是出去了。    羅小虎已從馬鞍上取出隨帶的干糧,有麥餅,有土豆,有羊肉,還有一包半干的  葡萄干。他把這些擺在草地上,自己盤著腳坐在那儿,兩手按在膝上,似乎在等候貴  賓一般,態度顯得很虔誠。這与玉嬌龍那天晚上在山腰草坪上看到的那場聚飲,完全  判若兩人。她适才心里浮起的不快,很快又消失了。她走過來面對羅小虎坐下,這時  ,她才感到自己确是餓了,于是,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太陽已從草原邊際升起。貼著草原地面鋪起一層薄霧,望去有如無邊無際的云海  ,在不遠處自由牧放的那兩匹馬,猶如站在云端,那景色真奇妙极了。    一會儿,霧散了,重又展現出一片遼闊的草原。東方雖有旭日斜照,四野仍舊蒼  蒼茫茫。這時的玉嬌龍卻無半點孤獨的感覺,兩三天前那种在夜林里,在山腳旁踽踽  獨行,渴望見到人煙,靠近人群的感覺,此時此地她卻完全沒有了。更奇怪的是,她  生伯見到炊煙,唯恐有人闖來。她情愿就這樣坐在羅小虎身旁,坐一輩子,一直坐到  白頭。    羅小虎躺在草地上,悠閑地閉著眼睛。玉嬌龍默默地拔著草玩。羅小虎忽然睜開  眼,望著天空問她道:“如果昨晚我被你刺死了呢?”    玉嬌龍從拔了草的地上捧起一捧沙,半玩笑半認真他說:“我就把你埋在這儿。  ”同時把沙洒落在羅小虎的身上。又說:“就這樣親手把你埋好,然后,我為你守孝  。”說完這句話,她眼里噙滿了淚水。    羅小虎也是半玩笑半認真他說:“我就拖你到陰間去做夫妻。”說著,一伸手將  她拖到身邊。玉嬌龍漲紅了臉,掙脫他的手,坐起來,向四圍環顧了下,說:“光天  化日之下,成何体統!”    羅小虎毫不在意他說:“我敢斷言,這周圍十里之內無人。”    玉嬌龍正色說:“這上有青天下有地,哪能非禮!”她那端庄的神態,使她突然  又變成玉府干金了。    一陣難耐的沉默,在這短短的片刻間,兩人的身体雖還是靠得那么近,卻都感到  疏遠了。    玉嬌龍用手理理鬢發,說:“你的武藝是跟誰學的?”    羅小虎漫不經心他說:“沒功夫專跟誰學,只一處討了點。”    玉嬌龍:“難怪你刀法亂,看不出招數和路子。要是你能學得几套高超的刀法,  加上你的臂力,你定可象霍去病說的那樣,‘以鐵騎三千橫行天下’了。”    羅小虎以一种藐視的口气說:“霍某是誰?江湖上從沒有人提過他!我只需鐵騎  三百便可橫行天下。”    玉嬌龍差點笑出聲來,但勉強忍住了,緊緊浮上心來的是一絲難堪和羞愧。    羅小虎又說:“那晚我倆較量時,你使出的那套劍法真奇,簡直險得叫人難防難  測。你再舞給我看看,也許我能揣摩出點刀路來。”    玉嬌龍欣然應允,起身進入帳內,捧出寶劍,來到羅小虎前面十步之地站定,說  :“你看好!”將劍一亮就舞了起來。只見玉嬌龍時而鶴立,時而揉進,忽似鷹擊長  空,突如龍起深潭,慢一劍,緊一劍,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翻飛騰躍,開始猶能略  辨劍路,后來劍勢越緊,簡直好似一團亮花,全身閃吐電舌。羅小虎看得呆了,到情  緊處,不禁拍手助興,大聲喝采。    玉嬌龍直把全套劍路舞完,才收劍運气立于原地。她略帶嬌气地注視著羅小虎問  道:“你看可有破綻?”    羅小虎面露惊异之色,把玉嬌龍盯了一會才答非所問他說:“我看出來了,你的  劍法和高大爺的劍法准是同出一脈。”    這下,該輪到玉嬌龍惊异了。她把眼睛張得大大的:羅小虎竟能看出自己的劍法  和高老師同出一脈,這是她沒有料到的。隨著惊异之后,她感到一种難言的欣慰,這  欣慰竟把适才的羞愧之感一掃而空。    羅小虎像忽然明白過來似的,說:“我正不解高大爺哪來那么高超的武藝,原來  卻是你教的。你的武藝又是跟誰學的呢?兩年前你受巴格欺負時,卻連那么一只黃鼠  狼都制不了啊!”    玉嬌龍忙接著問道:“你怎識出我和高……你高大爺是同出一脈?”    羅小虎爽朗地笑了,說:“我羅某是迎著鋒刃長大的,在上百次的砍殺中,三刀  換兩命,見多了,那能識不破。”    玉嬌龍心里又激起一陣欣慰。她又問:“那晚在草坪上,我听你說起高大爺名叫  高遠舉,怎的現在又改名高云鶴了呢?”    羅小虎說:“他改名總有他的難處,正如我和你一樣。不過,他和你我都一樣,  是好人。”    玉嬌龍的臉微微紅了起來。又緊問道:“高大爺是你什么人?”    羅小虎說:“恩人。”這一聲略帶沙啞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激和深情。他勾起往  事的回憶,頓使他的神情變得优郁起來。玉嬌龍已触察到眼前這人內心的傷痛,她心  里也頓時充滿了疼惜。她將劍插在地上,慢慢地走了過來,緊靠著他的肩膀,柔聲他  說:“把你的身世全告訴我,我要分擔你的憂和愁!”    他二人肩并肩地坐了下來,羅小虎把玉嬌龍的手緊捏在他的手掌里,咬著牙哼了  聲,說:“我沒有憂,沒有愁,心里裝的只是仇和恨!•••”接著便把自己十二年  前家里遭遇到的一場慘禍傾訴出來:那時他才八歲。父親羅宏遠,也是一個讀書人,  周家境清寒,在滄州衙內謀到一個典吏之職,他一家便由滄州鄉下搬進滄州城里來了  。母親張氏,為人心性溫賢,生得別具姿色。一日,他父親進衙值宿,忽遇大雪,他  母親為送棉衣進衙,适被州官孫人仲看見。不料孫人仲竟起邪心,多次借故派人來請  她母親進衙陪眷飲宴,都遭到他父母親拒絕。孫竟因此惱羞成怒,暗暗包藏禍心,意  在必得。正在這時,恰逢監內有名收監候斬的大盜越獄逃跑,孫人仲便誣陷系他父親  串通暗縱,連夜酷刑逼供,竟將他父親活活置死刑下。他母親聞此凶訊,頓時神色慘  變,已料難逃毒掌,將他叫到眼前,抱著他痛哭一場,叮囑他要看照好弟妹,記下這  血海深仇,還說了兩句:“我不能讓你父在地下蒙羞,讓你兄妹在世上受辱!”接著  連連呼“天”三聲,便沖出房門,一頭投進井里去了。可怜他兄妹三人,只有趴在井  邊嚎呼痛哭。街坊四鄰,大家都懼怕孫人仲權勢,惟恐惹火燒身,誰敢出頭怜顧,一  任他兄妹孤苦無依,痛惊巨變。    同街有個以赶騾馬為生的獨臂秦七,平時曾多次受到他父母的周濟体恤,因此人  生性孤耿,雖常受他家恩惠,卻很少到他家行走。恰在他家遭到禍變后的第三天,秦  七從外地回來,聞訊后便立即赶至他家,招來他在騾馬幫的几位窮朋難友,將他母親  尸体撈起,又去州衙把他父親尸体領出,送至城外官山埋葬。街坊見秦七如此義烈,  為他所感,也有些人放大膽漸漸聚到他家門前議論州官不是。秦七當眾慷慨陳飼,申  言一定要為他家報仇,騾馬幫几位朋友勸他,說只憑只獨臂,恐難得逞,還是先以撫  孤為重。不料這事又惹出一個陶馱來了。這陶馱為人豪霸,在城內開設一家全德鏢行  ,專門結交一些江湖亡命,在地方上掌紅吃黑,又時在州衙行走,与孫人仲互為狼狽  ,在滄州城內确也算得一霸。陶馱聞說秦七出面為他家仗義,不知何故竟勃然忽惱,  親自帶領鏢行數人前來干涉尋舋。秦七攘臂上前和他爭論,眼看勢將動武,騾馬行的  几位朋友怕秦七吃虧,死活將他拉走。陶馱忿忿而去。過了几天,衙內有個名叫梁巢  父的師爺,因与他父親生前十分交好,偷偷前來報信,說孫人仲連日均把陶馱請到衙  內密談,心怀叵測,揣度他們可能要對他兄妹暗下毒手,以便斬草除根,免留后患。  梁巢父和秦七相商,決定送他兄妹离開滄州,去奔一條生路,他一心要為父母報仇,  死也不肯离開滄州,終日不言不語,經常獨自去到父母墳前呆立,有時終夜不歸。秦  七無奈,只好將他弟妹送去交托梁巢父,梁又輾轉托人將他倆送到山東去了。他當時  整日如痴似呆,欲哭無淚,一心只想和孫人仲以死相拼,對弟妹下落也無心過問。一  夜,他正在夢中,忽然房內四處火起,烈焰騰空,滿屋濃煙,他從夢中惊醒,竟張目  不開,喘气不得。    正在危急之際,秦七突火冒煙闖來,用獨臂將他挾在腋下,從后窗躍出,又踢倒  圍牆,打從后巷逃走。在關帝廟內躲至天明,才混出城外,直奔交河而去。    在路上,秦七才告訴他,放火之人正是陶馱。    他和秦七一路忍飢受凍,全靠乞討過活。一日,來到交河外高家村,天上下著大  雪,正在飢寒交迫之際,多虧高遠舉將他們收留下來,送衣供食,義重恩長。當高遠  舉知道他全家受害的遭遇后,更是義憤慷慨,深抱不平,并把他身世編寫成歌,以讓  他永遠記住這一仇恨。    在高家住了月余,一日秦七從交河城內歸來,告訴他在城里看到滄州捕快和陶馱  鏢行伙計數人在酒館飲酒,身邊都藏有兵器,多是孫人仲已得到風聲,遣人前來追害  他們。他又隨著秦七倉皇离開高家,向阜城奔去。不料走到万壽橋時,捕快和鏢行數  人已從后面赶來。秦七將心一橫,拔出短刀,一面急叫他赶快過橋逃走,一面獨自立  在橋頭,准備以死相拼。他在秦七的一再急催以至喝斥下,含著眼淚,跑過橋頭,轉  過林坡,恰好那邊大道上有一牛車拉著一車草料向這邊走來。他趁赶車人不備,從后  面輕輕爬上丰去,鑽進草內,又向橋頭走來。剛到橋頭,牛車突然停下,耳里傳來赶  車人的惊呼聲,橋上的怒喝聲,刀刃憧擊聲和慘叫聲。他拔開草料一看,見秦七滿身  是血,揮動獨臂,正和四人拼殺。橋上已被砍倒兩人、接著,又有一人被秦七砍傷,  正在這時,秦七也連中兩刀,只見他搖晃几下,口里似乎還在喊著什么,便慢慢地倒  下去了……    羅小虎講到這里,眼里包滿了淚,再也講不下去了。玉嬌龍緊靠著他的臂膀,也  在輕輕抽泣。是對羅小虎的同情,還是有感于秦七的義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想  不到這种只有在書本上的忠臣義士中才有的壯舉,竟然在這樣一些市井小人中也會發  生。    羅小虎略停片刻又繼續說:“最使我永遠難忘的是秦爺爺倒下去后,還昂起頭來  ,睜大著眼,死死盯著橋頭這邊,好像在看我已跑遠了沒有!”    玉嬌龍便咽著:“你定是出乎他們所料,伏在草料里又隨牛牢回過橋這頭來了。  ”羅小虎點點頭。玉嬌龍焦急地問:“后來呢?”    羅小虎:“我就這樣逃离虎口,四處漂泊,給人放過牛,牧過馬,為投師學藝,  渡黃河,闖失東,一來因為窮,二來生性 ,總是討沒趣,呆不長。十五歲時我已經  長得身強力壯了,曾想回滄刊報仇,可听說孫人仲已改放到湖北去了。我又去山東找  尋弟妹下落,整整三年里,我踏遍全山東,連一點消息都未打听到。在返回滄州的路  上,碰上官府征夫去蒙古解馬,我被捉押去,在風雪涼州道上,我不堪解馬官的虐待  ,串通几位弟兄,乘夜殺了解馬官,盜了官馬,便逃到西疆來了。”    玉嬌龍“啊”了聲,說:“你這可是犯的叛逆罪呀!”    羅小虎忿然說:“那孫人仲又是犯的什么罪?”    玉嬌龍:“王法無私,孫人仲雖是州官,既已犯法,理應与庶民同罪。只是你已  成罪人,就難以出頭告他了。”    羅小虎“哼”了兩聲,冷冷說:“朝廷有朝廷的王法,我羅某也有我羅某的王法  ,那就是我的刀和馬!”    玉嬌龍不由感到心里一陣冷,一下把緊靠著羅小虎的身子拉開,張大了眼看著羅  小虎,還是昨夜那個漢子,還是昨夜那張面孔一只是神情變了,全身罩臨著一股秋肅  之气。    玉嬌龍心想:“那有以刀和馬代替王法之理!我也有劍和馬,難道也可代王法?  !”    羅小虎微仰著頭,出神地望著草原遠方,神情由秋肅轉為悲涼,慢慢地,他用低  沉的聲音又唱起那只歌來:“天蒼蒼,地茫茫,無端奇禍起蕭牆。我父含冤刑下死,  我母飲恨投井亡,弟名曰豹妹名燕,逃難失散在他鄉。仗義撫孤賴秦七,舍身扶危赴  火湯。人面獸心孫人仲,血海深仇永不忘。”歌聲隨著微風散向草原四野。玉嬌龍心  里突然涌起一陣悲憫。就在她自己身旁這樣一條堂堂七尺漢子,竟曾經歷了人間這多  苦難,真難令人想象他是怎樣熬挺過來的。她眼前閃現出了他幼年那趴在井邊嚎呼慘  哭的情景;那半夜從烈火中醒來惊惶失措的神態;那在風雪中飢寒交迫的境況;那伏  在草料中看到秦七慘死的感受……一縷縷疼和借、怜与愛之情在她心里油然升起,她  側過身去將羅小虎的膀臂抱在怀里,用她的腮在他的肩臂上輕輕地擦著,以此去傾注  她全部的溫存。此時此刻的玉嬌龍真美极了。    草原上靜靜的,天空中也看不見一只飛鳥,整個天地都是他二人的了。    不知不覺間,一縷淡淡的青煙從草原那邊升起。羅小虎立即注意到了。他掙脫玉  嬌龍的偎抱站起身來,指著那縷青煙說:“那是布達旺老爹升起的暗號,有官兵在那  邊出現了。”他回頭看看玉嬌龍,眼里閃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既有玉嬌龍熟悉的嘲  諷,也有她見過的警覺。    玉嬌龍又惊又喜,忙說:“有我在,你別急!”    羅小虎說:“我倒不怯他們。只是我不愿在這里和他們照面。你上馬斜插過去,  就能迎上他們。你我已緣盡于此,該分手了。”    他最后兩句的話音里充滿感傷,神情也不禁顯得有些黯然。    玉嬌龍偏著頭,任性他說:“我不去,我要隨你走。”    羅小虎惊詫地問:“隨我走?!”    玉嬌龍固執地凝視著他,點點頭,說:“我要你送我去迪化。”    羅小虎略略遲疑了下,然后充滿溫情他說:“好。我們這就起程。”    只一刻功夫,羅小虎便一切都已收拾停當。他二人跨上馬,并騎向南馳去。    羅小虎的黑馬极神駿,沒跑多遠便漸漸把玉嬌龍和她的小花馬拋到后面。玉嬌龍  是個好強人,不停地加鞭,還是追不上大黑馬,她生气了,只怪小花馬不爭气,她索  性放慢步伐;讓小花馬遠遠落在后面;嘟著小嘴,含嗔帶怨地望著羅小虎的背影。已  經遠离一箭之地的羅小虎突然勒轉馬頭向玉嬌龍馳來,他那在馬上矯健的英姿和他那  龍游虎躍的气概,卻又是那樣使玉嬌龍欽羡和傾心。她的怨慍一下全消,不禁望著羅  小虎嫣然一笑。羅小虎縱馬來到她的身邊,伸出壯實的臂膀,輕輕一摟,將她摟過馬  去,讓她橫坐鞍前,然后對她說:“每和弟兄們逐殺,我和我的馬總是沖在前面,這  脾气一時改不過來,你別介意!”    玉嬌龍半偎著他,問道:“這儿离迪化還有多遠?几時可到?”    羅小虎說:“還有一百余里。馬快未時可到,馬慢天黑前可達。”    玉嬌龍央求他說:“天黑前能到就行。……你有傷……”    羅小虎說:“我身子壯,這點傷也算不了什么。”    玉嬌龍低低地呻吟了聲,有些感到傷心他說:“你真憨!我和你只有蘸么點緣份  了。”    羅小虎放慢了馬,默然許久才說:“緣份短,這是你我命中定,不怨我被逼為草  莽,只怪你錯生在侯門。”    玉嬌龍忽然激奮起來,說:“將相宁有种,謀事在于人。以你的臂力和猛勇,如  到邊塞從軍去,不出三年,定能當上千總,一旦邊塞有事,升個游擊也不難。你只要  能謀個游擊之職,就可明媒娶我了。”    羅小虎嘆息一聲,說:“投軍報國,本是男子漢事。只是我有大仇在身,眼下也  由不得我了。”    玉嬌龍急切他說:“你能立功邊陲,必會受到皇家封贈,那時再上疏陳情,報仇  雪恨也容易了。”    羅小虎不吭聲。玉嬌龍扭過頭來,固執地要他應允。羅小虎不忍拂她一番情意,  才點點頭說:“好,我和你就以三年為約。三年之內我如不得志,你就把這段情義一  刀兩斷了吧!”    玉嬌龍听他說出這番話后,心里一陣酸楚,不禁嚶嚶啜泣起來,斷續他說:“我  對你的情意是割不斷的。我的心已經許給你了……我等你……等到死……。”    羅小虎一生中哪承受過這般柔情,他真感到比遭千万官軍所圍困還要慌亂。他只  覺得自己好似被千條索万根繩束縛住了。    他二人誰也不吭聲,只互相緊緊相偎著,一任馬儿慢慢地行,不知不覺間,已經  走出草原,前面不遠處已出現稀疏的樹林和村舍。    羅小虎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了句:“啊,迪化快到了。”似睡非睡的玉嬌龍猛然  一惊,坐正身子,能手理理鬢發,說:“天色還早,不如下馬歇歇。”    于是,羅小虎跳下馬,將玉嬌龍抱了下來。他用兩手握著她的雙肩,目不轉睛地  注視著她。玉嬌龍臉上泛起紅暈,一綹細黑如絨的鬢發垂在腮邊,那對有如潭水般的  眼里,含有喜,帶有哀,送出來的卻是脈脈的柔情。    玉嬌龍輕輕掙脫羅小虎的手,走到小花馬旁,摘下劍,解開頭上的發髻,用劍割  下一縷青絲,轉身來到羅小虎的面前,將青絲遞給他,說:“它雖不解人意,卻是出  自我体,讓它伴你身邊,隨你去到天涯!”    羅小虎接過青絲,將它挽成一結,小心地揣入怀里。他也從馬鞍旁取下一個小皮  袋,交与玉嬌龍,說:“這袋里裝著一張小弓,是我十二歲時親手所制。它攜帶方便  ,又可連發。我用它殺過無數豺狼,射過多少鷹鳩。八年來我一直帶在身旁,從未离  身,你拿去收藏好,見弓如見我,對你也可能有點用處。”    玉嬌龍把小弓取出一看,見弓長不過七寸,弓背上安有活動箭筒,筒內裝有小箭  十支,箭鏃极為鋒利。羅小虎把如何使用的要領教她后,說:“你心靈手巧,只需練  練就成。”    玉嬌龍愛不釋手,細細地揣摩著。她把箭鏃注視一會,若有所思他說:“這玩意  用來射殺狐兔倒有余,若用以射人則不足,除非恰中咽喉才能致命。要能在箭鏃上打  個倒鉤就更厲了。”    羅小虎說:“我只用來射獵,從未用來射人。爭雄江湖,明刀明槍才算好漢。”    玉嬌龍只笑了笑,小心將皮袋收藏好,便不再談弓箭的事了。    太陽已經墜挂疏林,他二人見天色不早,只好上馬前進。約莫又走了半個時辰,  前面不遠出現一片蒼郁的樹林,林中聳立著一座山峰,峰頂上隱隱露出廟宇的一角飛  檐。羅小虎指著山頂說:“那里就是紅廟子了。登上那個峰頂,可以俯視迪化全城。  ”玉嬌龍頓時涌起思緒万千,不辨是悲是喜。    進入樹林,天色已近黃昏,落日斜暉透過疏枝,把整個樹林染滿惜离愁緒。    穿過樹林,來到驛道路旁,羅小虎勒住馬對玉嬌龍說:“前面就是迪化,我与你  該分手了。”    玉嬌龍眼里含著淚水,神色黯然他說:“我等你,直到死。你得志之日便是我們  完聚之時。”說完,她一咬唇,固執他說:“你走吧,我要目送你。”    羅小虎撥轉馬頭,回過頭來說:“兩心不變,后會有有期!”一揚鞭,縱馬向林  中馳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馬蹄聲在靜靜的樹林中回蕩。    玉嬌龍惘然地目送著羅小虎遠去的背影,口里喃喃地念道:“這莫非是場夢?!  ”    直到羅小虎的身影全消失了,她才回過頭未,驀然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迪化城的  万家燈火。她從那閃爍的燈光里,又看到了塵世,又感到了尊榮。她不禁喟然道:“  這真是一場夢!” 轉載敬請注明 Http://Xkj.Yeah.Net 俠客居 首家提供。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