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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驚瀾錄

    【第十二章】 
      何競我驀地止住悲聲,解下背後所負的一個盛水葫蘆,向著夏星寒的屍身高高舉起,道:「星寒老弟,可惜聚合堂素不飲酒,何競我姑且以水代酒,祭酹忠魂!」任笑雲見這聚合堂主乍笑乍哭,不由暗自咋舌不已:「這人好大的學問和武功,卻是說哭便哭,說笑便笑,渾不將旁人放在眼內。而他論輩份該是夏星寒的長輩,卻跟夏星寒稱兄道弟。看來世俗禮法他更是不放在眼內了。」
    
      何競我先將大葫蘆一揚,一串銀光亮晶晶的飛起。鍾舟奇雙目放光,手中的太刀緩緩揚起,刀尖遙遙指著何競我的咽喉,只要何競我再多露出破綻,他便一刀刺出。
    
      何競我竟似忘卻了眼前這個殺意凜凜的鍾舟奇,轉頭望著那被縛的兩大弟子,長長一歎:「元山、寒山,師父也沒教你們什麼,但天地萬物本為一體之理,盼你們在身遭困厄之時還能領悟!這一杯是敬給你兩兄弟的!」將葫蘆緩緩向地下澆去。解元山和桂寒山二人聽得師父這麼說,似有所悟,身子簌簌發抖。
    
      一旁的金秋影、閻東來對望一眼,均覺何競我若非太過托大就是太過癲狂,這時他渾身皆是破綻,對手若是以「白虹貫日」一類的招式長驅直入,十九便能得手。
    
      葫蘆中的水如一串銀柱,嘩嘩流下,鍾舟奇渾身骨節格格作響,卻是始終不敢一動。
    
      何競我對著夏星寒的屍身一躬到地,再將葫蘆舉起:「星寒,五年前在京師一會,聚談甚歡,秋巖老哥有你這麼一個好弟子,我好替他歡喜!豈知,嘿……這一杯我替秋巖老哥飲了,送你上路!」左手高舉葫蘆,仰起頭來,一股銀浪直向口中傾去。眾人都知他喝的是水,但他這麼一飲,竟是意氣縱橫,豪情不輸烈酒分毫。
    
      一線清水飛花濺玉般貫入何競我的口中。鍾舟奇緊盯著那線水光,額頭已有汗珠滲出。
    
      片刻之間,葫蘆內的水就所剩無幾,只有閃亮的水滴點點垂下。
    
      鍾舟奇的身子忽如驚豹出枷般躍起,還有些沉暗的院中陡然射出一道閃電,那把太刀化作一道耀眼的精芒,疾刺何競我的咽喉!
    
      這一勢「刺喉」他幾乎用了半生的時光苦練過,死在刺喉之下的人不計其數。
    
      這時何競我的咽喉內正有清水淌過吧,可惜這點清水就要裹著鮮血給自己的刀鋒酣飲一番。
    
      眾人全驚叫失聲,鍾舟奇不動則已,一擊之下當真快如飛星掣電,猛如山崩海嘯。
    
      啪的一聲,那葫蘆忽然裂作千片萬片,一串晶瑩的水珠四散跳開。
    
      那輪朝陽就在這時躍出,映得天地間一片明澈。飛躍的水珠給朝陽一照,忽然變得嫣紅如胭脂。
    
      閻東來陡地雙目怒張,大喝了一聲:「不好!」
    
      何競我已然出刀,那刀一揮即收。
    
      鍾舟奇忽然裂成了兩個,這一刀斜肩鏟背將他一分為二,飛濺的鮮血將空中的水珠染成一團胭脂之色。
    
      院內爆出一片響,有人喝彩,有人驚呼,院中百十人看清何競我如何出刀的不足四五人,但人人皆為這一刀之威折服。喚晴更覺心魂激盪,這樣的一刀,才能稱作「氣吞山河」吧!
    
      任笑雲這時卻是如癡如醉,在心中細細回味適才兩大高手那驚心動魄的一搏:何競我昂首酣飲,頸、胸、背、腹皆是破綻。鍾舟奇一刀電閃而至──刺喉,這勢在必中的一刀這時在任笑雲的腦中卻慢的出奇,慢到任笑雲能清楚的發現他運刀的路徑竟是一條弧形,完美而致命的一道彎弧,彎向何競我的咽喉。
    
      何競我的身子就在長刀即將觸頸的一霎微微一動──那勁可分山的一刀便刺中了葫蘆。
    
      何競我這一招險到極處也巧到極處,任笑雲甚至覺得鍾舟奇那一刀要刺的就是那個葫蘆!萬千碎片,瀲灩水光之中,何競我擰腰,反身,一刀劈出!
    
      鍾舟奇那時候才知道何競我這一刀在他昂首酣飲之時已經發出,暢飲的何競我全身無處不是破綻,卻又處處蘊滿刀意,刺喉一勢他傾力而發,敗就敗在「一擊必中」的輕躁上。但他知道得太晚了,他來不及嘶叫來不及驚駭甚至還未覺得痛,身子就已經裂成兩片。
    
      那刀一出即收,隨即橫在何競我的腰際,有如一條氣勢不凡的蒼龍。
    
      任笑雲這時才看清了那把刀。披雲刀美在流暢,這把刀則美在雄渾,寬寬的刀刃,粗闊的刀把,挺直的刀身,無不給人一種厚重沉雄之感。更奇的是那寬闊無比的刀刃上�袑騑陷部A彷彿這刀是在地低沉睡千載之後才破關而出。但就是這樣的一把大刀,握在何競我的手中卻又是如此相稱,甚至任笑雲覺得他若不是握著這樣的刀那倒是怪了。
    
      何競我驀地仰天長嘯,聲若龍吟,遠遠傳了出去:「秋巖兄,這一刀是小弟替你斬的!」
    
      這當真是雷動九天,渾然天成的一刀!同時被這一刀擊中的還有金秋影,他的面色發白,這一刀讓他想起了青田埔山道上沈煉石那無跡可尋的一招觀瀾刀法。
    
      「金兄,」何競我將刀在手臂間一抱,沉沉喚道,「請!」
    
      金秋影道了聲「好」,隨手緊了緊腰帶,明知這一戰幾無勝望,但他還是拔出了長劍,長劍出鞘時極輕極緩,卻毫不猶豫。「且慢!」閻東來忽然開口了。金秋影將幾乎邁出的一步止住,笑道:「若是宗主來,勝算便大得多!」三戰定勝負,這一陣實在是輸不起。
    
      閻東來神色凝重的邁出一步,這一步如此沉凝,似乎前面是一片深淵,但閻東來還是邁了出去。兩個人就昂然對視,閻東來望著那把�袑騑陷釭漱j刀,嘶啞著嗓子道:「好刀,這便是崑崙玄鐵所鑄的『布雨刀』麼?」
    
      何競我點頭:「這刀天生樣子不中看,比不得宗主的青玉神劍!」
    
      閻東來也點點頭:「好,好!」他的臉上慢慢浮出一絲欽佩之色,「何堂主,咱們遲早要有一戰,卻不是現在!」何競我問:「為何?」閻東來道:「高手之爭,勝負就在一念之間。善戰者必善擇勢,今日勢在堂主,我們有戰,無勝!」他說著轉過身來,「水門主,給他解藥吧!」
    
      水若清一震,看了一眼金秋影,道:「宗主,這一戰咱們可還沒有敗!」閻東來孩兒般的臉上倒有一絲笑意:「這第二陣,咱們敗了!」院中群豪俱是一愣,實在想不到狂傲不可一世的閻東來會自己認輸。還是金秋影先定下神來,乾笑一聲:「大丈夫能曲能伸,宗主,我等可又在你這裡學了一手!」閻東來卻不理會他這一句像是誇獎又似貶損的話,逕自翻身上馬。
    
      「閻宗主,」何競我這時忽然開口了,「今日若是與你一戰,在下自度有七分把握勝你的紫煙七變!待過了今日,這把握便只剩下不足六成。」閻東來嘿嘿一笑:「到你一成把握也沒有時,咱們再戰!」催動馬匹,率領數十劍士,逕自去了院門。
    
      何競我揚聲道:「不得攔阻劍樓人馬!」只聽得外面呼喊之聲此起彼伏:「不得攔阻劍樓人馬!」層層遠去,也不知外面伏了多少鳴鳳山的人馬。
    
      水若清急忙向何競我一笑:「堂主,這解藥難聞之極,你當真願和眾大俠們一起受這份罪麼?」何競我負手肅立,冷笑不語。水若清只得自懷中取出一個藥瓶,曲指一彈,那藥瓶高高飛上半空,直向聚合堂眾豪所臥之處飛去。待得那瓶子將要落地,水若清曲指再彈,又一個瓷瓶迅疾如風的趕過去。兩瓶相撞,發出清亮一響,同時粉碎,院子中立時有一股惡臭慢慢瀰漫開來。
    
      「臭死啦,是不是這毒婦又使了毒計?」「他娘的妖婦又使什麼詭計?」群豪紛紛咒罵,但這麼亂糟糟的一片罵聲中,卻有人發覺自己竟能緩緩舒展筋骨了。何競我雙眉一展,向水若清道:「這鎖魂煙莫不是當初西夏國的大內至寶『悲酥清風』?」水若清眼中閃過一片驚異之色:「堂主當真大好見識,是有些淵源,只是悲酥清風失傳已久。現如今的鎖魂煙可就差得遠了。」便在此時,忽有一陣歌聲隱隱傳了過來「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眾人聽了這聲音,心內都是一陣軟綿綿的,懶得提起勁來的酥軟。喚晴顏色一變:「是玉盈秀傳音示威!」曾淳雙目一寒:「這妖女也到了?」
    
      何競我忽然大喝了一聲,聲若雷震。眾人耳中都是一炸,頭腦間嗡嗡作響。那一喝卻聚氣不散,如一條怒龍向遠處竄去。玉盈秀的歌聲霍然一顫,聲音變得顫抖細弱,卻仍有一絲聲音遙遙傳了過來:「何競我……你震傷了我,咱們……沒完的!」又道:「何競我,鄭幫主傳話過來,曾銑百日之祭上,他要在曾銑衣冠塚前與諸位一會!」
    
      聚合堂眾豪聽了這話心內均是一沉,大帥在京師沉冤被殺之後,陳莽蕩在鳴鳳山下為大帥造了一座衣冠塚,更要在塚前行百日祭禮。玉盈秀傳過來的話,分明就是鄭凌風的戰書,只怕幾日之後,大帥衣冠塚前要有一場好戰!
    
      何競我冷哼一聲,卻不再回話,眼見聚合堂眾豪毒性已解,正紛紛站起,便將手一揮,冷冷道:「送金大人、水門主出去!」水若清如釋重負,領著人當先退出。金秋影若有所失,倒背雙手走在最後。
    
      「金兄,」何競我開口叫住了他,「請回話給陸大人,蒙古俺答一部人馬暗自集結,窺伺大同。他屬下的黑雲城已經發動,還請朝廷早做防備!」兩個人的目光在晨曦中再次相遇,何競我從金秋影的眼中讀出了一絲無奈。只聽金秋影微微一歎:「這些事,錦衣衛也有所聞,只是咱大明帶兵的將軍,嘿嘿……」他欲言又止,搖頭一聲苦笑:「不說也罷!」拱一拱手,逕自去了。
    
      何競我將手一揚:「回山!」聚合堂、鳴鳳山眾豪這會均能行走如常,只是四肢力道尚未恢復。廠衛眾人一退,外面的鳴鳳山人馬便進來攙扶起院內眾豪,向鳴鳳山而去。
    
      遠遠的就瞧見鳴鳳山了,晨曦中只見山勢連綿,如虎臥龍眠,連巒疊翠,峨峰縈綠,雄偉的氣勢中蘊著幾分靈秀的韻致。
    
      才行到山腳,就見一隊人馬趕著不少馬車,車行轆轆,迤邐而來。那一撥人馬中領頭的是個青衣書生,遙遙的見了何競我,便跳下馬來候在山道一旁。這書生三十來歲年紀,生得頭小身瘦,一副寬大的衣襟隨風飄擺,似乎要隨時給風捲走了一般。那張不大的面上更是一副倦容,彷彿是苦讀的秀才傷了身體,未老先衰一般。喚晴一見,臉上立時躍出一絲喜色,對身旁的笑雲道:「是葉靈山葉二哥,他五兄弟之中這葉二哥最是風趣!」
    
      葉靈山向何競我一揖到地,道:「師尊,軍餉已到,您走之後,這後面的幾十里路也是平安無事!」何競我的臉上也流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好,軍餉悄然而至,這等大事想必陳將軍還不知曉。咱們這就上山,也讓他著實驚喜一番。」
    
      兩隊人馬回合一處,向山上行去。何競我低聲對身旁的曾淳和喚晴笑道:「陳將軍將老君廟之變飛鴿傳書給我。那時我剛和小徒靈山取出軍餉,正在回山途中。只是老君廟一戰關係重大,我定然要親自措置,只得讓靈山押寶慢行,自己馬不停蹄的奔回,好歹沒有誤了大事。只是讓你們受驚不少!」
    
      任笑雲想起適才在老君廟中,何競我說過給一樁要事纏身,險些不及趕過去。原來他說的要事就是領人前去取寶。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問:「沈老爺子沒在山上麼?」何競我身後一個身材壯碩的漢子道:「沈大俠才上鳴鳳山,陳將軍飛鴿傳書之時,他還沒到!」任笑雲想起適才袁青山介紹過,這壯漢是何競我的五弟子辛藏山。他咦了一聲:「那你們是如何得知老君廟有變的?」
    
      何競我一笑:「我們自然知道!」
    
      葉靈山搖頭晃腦的道:「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金秋影、鄭凌風能時時探出公子的下落,咱們自然也有辦法知道他們的打得什麼算盤!」喚晴見他賣個關子,心中好奇,忍不住悄悄問道:「葉二哥,那軍餉……到底藏在何處?」
    
      葉靈山晃著小腦袋道:「你倒猜上一猜!」喚晴說:「我猜不出!」葉靈山嗤嗤一笑:「喚晴,你這火急的秉性半分沒改,既然沒猜,怎知猜不中?」說著壓低了聲音,「就藏在亂石林!」
    
      喚晴長出了一口氣,暗想那時曾淳急欲進京,藏寶之地必然就在途中。亂石林實在是個再好不過的地方了。而當時曾淳他們押送軍餉時所走的路徑和他帶著自己一行人所走的路徑正好相反,該是先到亂石林,待埋寶之後路經無定河畔的山林前,便正好遇上追殺!
    
      她忽然又一皺眉:「那亂石林裡面陣勢奇奧,你們怎麼進得去?」葉靈山笑容一斂,點頭道:「不錯,若非公子事先告訴了咱們亂石林的生死吉凶之門,依我的本事,要花上三日之功,才攻得進去。」說著又將腦袋搖了幾搖,「便是進得去,也找不到那藏寶之地。」
    
      喚晴心中疑問連連,又問:「那曾淳是何時將藏寶之地和進陣之法告訴的你們?」葉靈山一笑:「就在他被囚青蚨幫之時。」喚晴心中一動,忍不住低聲問:「這麼說,青蚨幫中也有咱們的眼線?」
    
      葉靈山將頭緩緩一點:「公子被囚是何等機密之事,為什麼咱們卻能及時知曉,甚至連他何時到青田埔都一清二楚?故曰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
    
      喚晴暗想:藏寶之地萬分緊要,曾淳卻能將之細細說給那人。看來這眼線若非曾淳十分相信之人,就是帶有何競我的信物了。這人是誰,可當真奇怪了!
    
      眼前忽然閃過亂石林中那面猩紅的鐵血旗和曾淳欣喜若狂的神色,她隨即恍然大悟,道:「這麼說,曾淳和義父兵分兩路,明目張膽,不過是一個局,只是將所有青蚨幫和錦衣衛的精力全吸引過來。暗中卻由何堂主帶人取出了寶藏?」暗想,公子曾淳倒是胸有成竹,只是瞞得自己好苦呀!
    
      葉靈山點頭道:「公子一脫困,他樹大招風,青蚨幫、廠衛中人只當他必然去取出軍餉,天下人的眼睛就全盯著他了。卻不知公子和堂主早已經布好了金蟬脫殼之計。」說著卻一歎:「這也是無可奈何隨機應變之招!咱們實在想不到莫老妹子和鄧烈虹是奸細,便是咱那眼線事先也無法知曉。只可歎三弟、五弟無端受此磨難……」忽然之間眼圈一紅,「尤其是解老三,斷了半隻臂膊,這子母雙橛的功夫可是練不成了。嘿,所謂天將與之,必先苦之。這一番磨難也未必是壞事!哈哈哈哈,說不定老三困悶之下便能練成師父的驚雷刀法。」這葉靈山也怪,剛剛說到傷心之處,忽然間就放聲大笑,看來他放浪形骸之處,頗有幾分乃師風骨。
    
      這時已經行到鳴鳳山的山腰,卻聞號角連天,人馬喧鬧,山上已經有人率軍迎了下來。最奪目的是人馬中那十餘桿獵獵作響的大旗,旗全是白布作就,上書血字,有的寫著「忠魂有靈,長佑漢室」,有書「三軍長慟,大業必成」,更有的徑寫「嗚呼痛哉」四個字……白旗如孝,血字如訴,迎風招展,顯得肅穆異常。喚晴等人均知這白旗血字是為大帥曾銑所書,心中都不禁佩服聚合堂和陳莽蕩的膽量。
    
      隊中為首之人生得虎背熊腰,身材異常高大,足足較常人高出半個身長,便是一雙手,骨節粗碩,都較常人大出許多,一張虯髯密佈的臉上顯是久經風霜了,又有兩道傷疤在頰間縱橫而過,更增了他的磊落粗豪之氣。那一對大眼倒是笑瞇瞇的,但偶一凝視,眼中精光有稜,讓人望而生畏。
    
      任笑雲聽得袁青山道,這人就是在鳴鳳山獨抗朝廷,要為大帥昭雪的奇人陳莽蕩,心中暗道:「這人生得如此模樣,上陣對敵之時還沒交手,對手便已經嚇得三魂出竅了!這道理就如同鬥雞一般,不過個頭大的雞也未必真就能斗……」正自胡思亂想,陳莽蕩已經大步走到他身前,慨然道:「聽說小兄弟一把刀力鬥群凶,佩服佩服!」一雙骨節粗大的手已經將任笑雲的手緊緊握住。
    
      任笑雲還未答話,陳莽蕩已經回身喝道:「這便是英雄出少年吧,是不是?」他身後幾名親兵校官齊聲讚道:「不錯,任少俠少年俠義,英雄了得!」數百兵將忽然一起喝道:「任少俠少年俠義,英雄了得!」這幾百人一齊呼喝,當真是聲如雷震。任笑雲這時才知道什麼叫飄飄欲仙了。
    
      忽然他眼光一閃,看到了陳莽蕩身側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是沈煉石。原來沈煉石不過比他們早上山三個時辰。這時的沈煉石面色沉鬱,顯是已知道了夏星寒的噩耗。任笑雲心下一沉,急忙上前相見:「沈老爺子,我是緊趕慢趕,終究是晚了一步,這個……」沈煉石沉沉一歎:「笑雲,不要說了。生死大事,原也由不得人!」何競我上前一步:「老哥,那倭寇鍾舟奇我已一刀宰了。奪了你這手刃仇人之快,老哥莫怪!」沈煉石黯然點頭:「青蚨幫的威風也該煞一煞了!」
    
      眾人邊說邊行,不一刻已到了寨中。鳴鳳山寨依山而建,因營建時候不長,所建尚顯草草,但險要之處都已建堡設寨。雖是烈日炎炎的盛夏,巡哨的寨兵卻個個意氣昂揚,少有懈怠之色。
    
      任笑雲隨眾人上得山來,才長長出了口氣,暗想自己這一路奔波,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喘氣的地方了。晌午時分開飯時,任笑雲等人終於可以坐下來吃一頓安穩的飽飯了,只是眾人念及這一路上歷盡艱辛,卻折了少俠夏星寒,這飯就吃得鬱鬱不樂。解元山和桂寒山身有重傷,給梅道人用藥調理之後,早早地給安排到廂房歇息去了。
    
      暮色來臨時分,給夏星寒置辦的棺槨就停在了聚義廳前。葉靈山說鳴鳳山寨之西的落霞谷環山聚水,是個好風水的地方,眾人就商定明日下葬。
    
      天心的圓月彷彿是個異鄉遊子在鳴鳳山寨的朱門矮柵間逡巡著,流出一片盈盈淚光般的清輝。山間的夜寧靜而幽邃,只偶有一兩聲犬吠響起。山寨中的狗個子大,其聲如豹,每叫一聲,就在山谷中蕩起陣陣回音,這麼著倒更是襯出山夜的幽靜來。
    
      兩道人影卓立峰頭,全是一動不動,有如兩道寂寞的峰影。良久,何競我才道:「老哥,這一別總有三年了吧?上次你帶來太行山下聚合堂尋我,還是嘉靖二十四年。」沈煉石歎道:「那時正值初冬,太行山好冷。恰如白居易的那首詩,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蒼莽。嘗聞此中險,今我方獨往……」何競我續道:「若比世路難,猶自平於掌。」
    
      兩人對望一眼,均從對方那黯然神傷的眼神中讀出一種不屈和奮勵的光芒來。多年來,相互砥礪,相互呼應,中原兩大刀聖幾乎已經到了心意相通的境地。他們有時多年不曾相見,也不必鴻雁往來,卻均能於秋深山冷之時感覺到有一個人與自己一樣同悲所悲,同憂所憂,有時候更是相距千里,卻能在夜雨燈殘之時感覺到千里之外同有一盞照人肝肺的燈,此心相應,千里何遙?
    
      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古時的君子之交,大抵如此吧。
    
      這時的何競我心中更多一分歉疚,歎道:「星寒之亡,還是小弟衛護不周!」沈煉石道:「我死了一個徒弟,你卻傷了兩個,嘿,尤其是元山那孩子,胳膊殘了……」何競我道:「老哥,你的頭髮又白了不少!」沈煉石道:「星寒一去,我才忽然發現自己是一個糟老頭子了。」何競我笑了一笑:「人生一世,與憂俱存,咱們卻沒有多少憂愁的功夫,」他說著撫了撫背後的布雨刀,「真盼著有一日不再拔它出鞘!」
    
      「義父,」喚晴這時走上前來,低喚一聲,「您已經立了一個時辰了!」她知道義父定然傷心,便約了笑雲出來,想一起勸勸沈煉石。沈煉石卻沒有轉身,依然像一塊岩石般僵立不動,任笑雲這時發現這個往日脾氣倔強任性的怪老頭這時候好可憐。
    
      「喚晴,」沈煉石問,「星寒他死前說了什麼沒有?」喚晴垂淚道:「咱們是忽然遇上鍾舟奇的!他……也未曾留下什麼話來。只是……師兄在大戰之前曾對我說,自己也不知還能不能見到師尊您,若是他……見不到您老人家了,便讓我替他好好的跟您賠個不是……」說到這裡,已經淚如雨下。
    
      沈煉石的身子微微一抖,長長歎了口氣。喚晴又想起來了什麼,道:「師兄死前還念了一首《石州慢》,是您常念的張元干的那一首,『長庚光怒,群盜縱橫,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沈煉石情若不堪,喃喃道:「長庚光怒,群盜縱橫,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星寒是個好孩子……」他手撫著那黑沉沉的棺槨,若有所思,沉了片刻,忽然自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笑雲見那書冊已經發黃打卷,顯是年代極久了。卻聽沈煉石慨然道:「星寒,師父知道你念念不忘的就是觀瀾九勢。你活著時,師父怕你練出偏差,這才堅不肯授。原打算五年之後再教你的,哪知道……星寒,師父沒有怪你,這刀譜……師父就讓它和你一起去了吧!」說著雙手一合,將刀譜按在雙掌掌心。
    
      笑雲和喚晴聞言皆是一愣,卻見沈煉石掌心竟然緩緩冒出一股青煙,卻是他以上乘內力化氣如火,將這本絕世刀譜就在夏星寒的棺前燒化了。
    
      何競我只得歎息一聲:「老哥,還請節哀!」喚晴的嘴也動了一動,卻見沈煉石神色淒然,她自己心中也柔腸百結,不知說什麼是好了。
    
      峰頂月華如水,木棺色沉如鐵,棺前卻有一縷青煙飄然而起,直向那輪冷月飛去。沈煉石忽然雙掌一揚,一襲黑色灰燼自他掌心紛紛墜落。任笑雲望著那片紛紛揚揚的灰燼,心中若有所失。沈煉石卻在這時忽然喚他:「笑雲!」
    
      任笑雲一愣抬頭:「什麼?」沈煉石一探身,已經將他腰間的披雲刀抽出,道:「徒有刀譜不成,還要細細講解一番給星寒聽才成。今晚睡不成了,索性將觀瀾九勢從頭到尾的教上一遍!」任笑雲聽得不讓他睡覺,不由吐了一下舌頭,道:「聽人家說,死後的人如神仙一般,什麼都知道。夏師兄一看那刀譜,便能融會貫通,直達九重境界!這刀您老是不用教的。」喚晴嗔道:「笑雲,義父不是教你,是教給師兄的。你不要胡說八道!」
    
      何競我知道沈煉石這時要傳刀了,便即拱了拱手,轉身飄然而去。
    
      任笑雲一見沈煉石凝重沉鬱的臉色,心下一虛,便不敢瞎言語了。沈煉石已經在峰頂緩緩展開刀勢,將那觀瀾九勢一招招的施展了開來。任笑雲已經將前三勢學過一遍,但沈煉石心中只當是教給從未習過這刀法的夏星寒,依然是從第一招「雲起勢」教起。
    
      喚晴見義父一招一勢循循善誘,教得兢兢業業,眼中就止不住有清淚流下,暗道:「義父平日性子偏激,說急就急,其實卻是一直待我們很好,便將我們當作親生的孩子一般。」任笑雲一踏下心來學刀,立時沉醉在這精奧的刀法之中,一來沈煉石以宗匠鉅子的手眼高屋建瓴,將這刀法如庖丁解牛一般刨析至裡,二來這刀法實在精妙無端,任笑雲已經有了以此刀法對敵的經驗,此時經沈煉石細細點撥,更覺處處是學問,招招有妙意。
    
      本來那前三招他日夜揣摩,自以為早已經爛熟於胸,但此時經沈煉石從頭再講,竟是如嚼青果,別有滋味。任笑雲這時才知道武功一途,真是該花一輩子去鑽研去揣摩的,便只是這三招自己練上十年八年之後,仍會悟出新意來。
    
      喚晴抱膝倚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這一老一少,一教一學,初時還看得津津有味,只覺自己不知不覺間進入了一個新奇的武學天地,後來就覺沈煉石所講的話自己有些難以揣摩了。甚至覺得這觀瀾九勢招式也不過平平無奇,論變化之奇還遠遠不及自己所學的心月刀法。眼見玉兔西沉,這老少二人依然揮刀換勢,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看著看著,眼皮就漸漸沉重,竟倚在石上睡了。
    
      從第四招起,任笑雲就學得慢了,饒是他聰明伶俐,也不能在一夜之間將這等無上武學融會貫通。「瀾生勢」、「摧山勢」和「倚天勢」這三招沈煉石教得精心細緻,後面三招越來越是深奧,任笑雲卻是說什麼也無法領悟其中精妙。沈煉石歎一口氣,也不強求,不過依然將刀理刀決細細說與他聽。
    
      任笑雲知道這些話是說給夏星寒的在天之靈的,便耐著性子聽著,雖是全然不解其中妙意,但還是依言演練。他是一個知足常樂的性子,後面三招不會無妨,只要今晚真能學成兩三招就成。
    
      觀瀾九勢教完一趟,老少二人都如釋重負。沈煉石仰天長吁一聲:「星寒,這刀法
    
      ……今晚你學全了,有了這刀法便是在陰間遇到那倭鬼,你也不必懼他了!只是這刀法太過剛猛,你內力不足,修煉之時……可不要貪功冒進……」
    
      笑雲聽了這話,心內也是一陣淒惶,猛然間一股悲愴之氣自胸中湧出,刀隨心動,一招「摧山勢」奮然而出,刀光閃處,峰頂的一塊青石為他剛猛無匹的刀氣一摧,登時整整齊齊的裂成八塊。
    
      喚晴吃這一聲響,登時醒了,「義父,」她的聲音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喜意,「我適才夢見師兄了,他……他說學了您的這趟刀法,心中好生歡喜呀!」
    
      沈煉石的臉上才掠過一絲笑容:「哪裡有這樣巧的,小丫頭片子又想法子逗我開心!」喚晴急道:「爹,我可不是會取巧的人,逗人開心的話我是不會編的!適才真是夢見師兄了呀,師兄捧著那刀譜,笑得好開心喲!」
    
      沈煉石一愣,才嘿嘿一笑:「喚晴不會取巧逗人,這話我倒是信的!哎,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三人說著向山下走去,其時一輪旭日已經噴薄而出,遠處青灰色的山嵐便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霞衣。
    
      這時峰下忽然有人一聲輕歎:「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遠遠的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挺立在晨曦中,正是何競我。
    
      沈煉石走上前去,問:「你也一夜未睡?」何競我負手道:「如何睡得著,你在這裡傳刀,我便只在山間走走……」二人相對無語,一縷晨光恰在這時射上山來,將沈煉石和何競我映得一身金光,任笑雲望著凝立在朝陽下的兩個人,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師恩深重」。一股暖意在心口湧動,任笑雲知道這一晚自己沒白熬。
    
      沈煉石卻猛然將大袖一拂,「天也亮了,咱們去罷!」
    
      三人踏著稀薄的晨光,向聚義廳走去。沈煉石口中猶自念道:「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
    
      才走到聚義廳前,卻見寨門外一陣喧嘩之聲。鳴鳳山寨外鬆內緊,陳莽蕩練兵有素,寨中又不乏高手,這樣略帶驚惶的喧嘩,還是少有之事。老少三人急搶上前觀看,只見山腰間一道人影如猱飛豹躍,迅疾無比的向山寨竄來。幾處關卡的寨子裡紛紛湧出兵將攔阻這人,卻給他東一穿,西一插,靈動無比的繞了過去。
    
      沈煉石微微皺眉,道:「瞧這身手,不是中原武功!」何競我對下面的人喊道:「不必攔他,讓他上來!」也不見他如何鼓氣振聲,這一句話就響得滿山皆聞。
    
      鳴鳳山眾豪這時早已經紛紛湧出,那人沒了攔阻,身法更疾,當真比攀峰野猿還快上三分,幾個起落便上了峰頂。只見這人身材壯碩,面黑如鐵,一身黑衣給山風吹得四散蕩起,露出胸前毛茸茸的胸毛,一對環眼顧盼之間,露出些許得意之色。
    
      這黑衣漢子才立穩,笑雲就聞得身旁響起一聲咆哮:「哪裡來的狗賊亂闖山寨?」呼的一聲,身旁一人直向黑衣漢子撲去,正是辛藏山。任笑雲聽過袁青山說過,這位辛藏山辛四弟性子駑鈍,無法研習上乘武功,但天生力大無窮,一對鋼鞭沉達五十八斤。果然這時辛藏山一步跨出,就有地動山搖之勢,似乎那峰頂都給他踏得晃了幾晃。
    
      砰然一聲巨響,辛藏山一鞭已經重重擊在那人的刀上。辛藏山的鋼鞭立時給高高蕩起,那人更是疾退幾步,才堪堪站穩。任笑雲瞧那人的刀刀身狹長,不似中原兵刃,這時兀自顫抖不已。辛藏山乜斜著眼望著那人,甕聲甕氣的道:「賊小子能接我一招,也算條漢子!」
    
      黑衣漢子吃他大力一鞭,膀臂酸麻,臉上的得意之色已去,拱手道:「在下黑雲城主座下樸南前來拜山,不知哪一位是陳將軍?」笑雲知道黑雲城為蒙古實力最勁的俺答汗下的殺手組織,專事暗殺、刺探之事,實與大明的錦衣衛無異,那鄧烈虹就為黑雲城效力。鳴鳳山矢志抗蒙,其實是與之誓不兩立,想不到黑雲城反來拜山。
    
      袁青山雙眉一軒:「遠來是客!陳將軍在聚義廳中相候,請吧!」
    
      那漢子樸南進得廳來,向著居住而坐的陳莽蕩合掌躬身,道:「耶律城主讓我向將軍轉達他的仰慕之情。城主說了,他是大英雄,陳將軍、何堂主也是大英雄!」黑雲城主耶律自命刀魔,武功詭異莫測,素來眼內無人,眾人聽他如此一說,均知話後必然有話。
    
      何競我冷冷道:「耶律城主刀法自成一家,實是武學上不世出的高人!是不是英雄,可就難說得緊了。」樸南聞言,臉上立時掠過一絲怒色,挺胸叫道:「城主英雄仁義,便如同草原上的星星和太陽,他是不是英雄,草原人的心中最清楚!城主說了,他是瞧著大明的錦衣衛和青蚨幫總是找貴山寨的麻煩,他實在看不過去,才要和山寨聯手,共同對付錦衣衛!」
    
      此言一出,廳上立時一亂,鳴鳳山雖和錦衣衛拚殺正凶,但眾人實是從未想過和黑雲城聯手。
    
      陳莽蕩將大手在椅子背上重重一拍:「咱鳴鳳山都是曾銑大帥的舊部,幹的就是抗擊蒙古,收復河套的大業,他日疆場上和城主相見,說不定就會拚個你死我活。聯手之事,咱們可是想也不曾想過。」
    
      樸南又道:「聽說當初大帥曾銑遺下一套什麼兵書,裡面對咱們俺達汗說了好多不難聽的話。城主說了,只要陳將軍將這兵書交給黑雲城。咱們就是好朋友,錦衣衛和青蚨幫若是對你們先禮後兵,你們實在吃不住勁,不妨遠交近攻,退入河套,投了咱們黑雲城!」這人顯是不精漢話,將「不中聽」說成了「不難聽」,而「先禮後兵」、「遠交近攻」這些成語也說得不倫不類,但這意思卻是明白之極,讓鳴鳳山獻出兵書,投入黑雲城!
    
      此言一出,廳上眾豪一齊紛紛怒喝,脾氣急躁之輩早已經破口大罵。梅道人聽這樸南一口一個「城主說了」,倒覺得此人憨腐得可笑,他素來詼諧,忍不住笑瞇瞇的道:「城主說得倒是不少呀,他老人家還說了什麼?」
    
      樸南渾然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諷之意,又道:「城主說了,若是貴寨自高自大,咱們就兵戎相見!兩月之後,塞外的草就黃了一大半啦,那時候咱們就在賀蘭山東十八道梁相見,城主要在那裡會一會天下高人!」這人說話雖然顛三倒四,意思說得倒再是清楚不過。十八道梁在寧夏鎮北,是河套的一處險要之地。曾銑任陝西三邊總督之時,曾於該處與俺達一部激戰數次,才將之奪回。但大帥死後,那地方重又為俺答部所踞,黑雲城選在十八道梁相會,顯是別有用心。眾人心內也是一沉:青蚨幫、錦衣衛虎視眈眈,卻又來了一個黑雲城。
    
      樸南將一封信自懷中取出,忽然一揚手,直向何競我飛去。
    
      何競我雙手不動,忽然身上生出一股無形的氣流,那信在他身前微微一阻,忽然輕飄飄的轉了個彎,逕自落在陳莽蕩桌前。樸南見何競我渾身氣勁隨意而生,實是已入化境,不由咋舌不已。廳上群豪均是高手,不由齊齊喝了聲彩。
    
      陳莽蕩也不看那信,只是重重拍了一下太師椅,喝道:「回去告訴你們城主,三月之後,咱們十八道梁見!」說著又嘿嘿一笑,「也許等不到那時,老子就出兵河套,先將十八道梁打下來再說!」
    
      何競我道:「天下英雄未必盡在鳴鳳山,城主既然要會會天下英雄,不知還請得什麼高人?」樸南一愣,眼睛轉了幾轉,才道:「城主說了,天下英雄除他之外,只有陳將軍與何堂主兩個。旁人也就用不得請!」
    
      何競我一笑:「這麼說,鳴鳳山寨倒是城主的心腹大患了?好,這壩上英雄會咱們不見不散!」陳莽蕩將手一揮:「鳴鳳山寨沒什麼好招待閣下的,這就請吧!」
    
      樸南冷笑一聲,晃蕩蕩轉身便行。剛出得大門,忽然身後響起一聲冷笑:「鳴鳳山寨豈是你擅闖之地,這一次不讓你識得厲害,你也不識中原英雄!」樸南聽得這冷笑就在身後,他一驚之下,回身一掌就劈了過來。
    
      身後空無一人,這一記勢道沉雄的劈空掌居然真的劈在了空上。樸南還未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後腰命門穴便被人一把抓住,跟著呼的一聲,身子已經騰雲駕霧般的高高飛起,直向山崖下落去。
    
      聚義廳踞險而建,左右兩處俱是深崖,樸南見自己這麼高高的被拋起,只當必會直墜山底,摔得粉身碎骨,驚駭之下,忍不住閉眼大叫。哪知身子給一股怪異之極的力道帶著,疾飛之中忽然一沉,輕飄飄的落在了地上。
    
      他睜開眼來,踞懸崖不過一步之遙。一回身,才瞧見一個身材微胖的老者衝自己攆髯冷笑,樸南知道人家這一招之中輕功、拿穴和內勁運轉俱已經到了極高的境界,心下一驚,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轉向跑了幾步,順著當中的山道下山去了。
    
      廳內眾人見沈煉石略施小技,將這狂傲自大的莽漢治得服服帖帖,不由一起放聲大笑。
    
      沈煉石回到廳內,臉上卻是一層憂色,向陳莽蕩道:「黑雲城竟然明目張膽的跟咱們幹上了!嘿嘿,不知他收買了多少鄧烈虹一般的狗賊。」
    
      「十八道梁過去是咱們的地方,他黑雲城主偏要在那裡耍上一耍,豈不是明擺著欺我大明無人麼?」陳莽蕩的大手摩著椅子背,道:「黑雲城這一次是要乘虛而入,這才是我最擔心的!我想派一位能人去暗中伺探黑雲城的虛實。」
    
      沈煉石凝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抬頭道:「將軍,還是我去!」廳中群豪都是一愣,沈煉石又道:「老夫上山,一大半是為了軍餉之事幫西崖老弟一個忙,此時軍餉已到,我心中一塊石頭也就落地了。這一次黑雲城所圖也大,咱們確實不可等閒視之。老頭子我願親自下一趟山,瞧瞧他們到底在十八道梁弄何玄虛!」陳莽蕩一拍桌案,展顏笑道:「有刀聖出馬,咱們就放了心啦!」
    
      喚晴急道:「爹,您的傷?」沈煉石笑道:「這些小傷,調息十二個時辰就好了大半!適才爹那一下出手,你瞧可有什麼毛病麼?」任笑雲也有些依依不捨:「沈老爺子,還是我跟你一起去!」沈煉石搖頭道:「你們都留在山上,輔佐何堂主和陳將軍。跟著我倒是礙手礙腳!」
    
      何競我站起身來,道:「其實老哥這一趟也大有必要!小弟只有一言相囑──萬勿意氣行事!」本來武林之中,只有長輩才叮嚀晚輩,但何競我生性剛直不阿,說話時更是甚少念及世俗禮法。好在沈煉石也是隨意慣了,聞言哈哈大笑:「老弟是怕我一時性起,跟那耶律城主先打了起來?」何競我點頭道:「敵眾我寡,不可不防!」
    
      沈煉石道:「好,就依老弟,這一回出去,不到萬不得己,不和人動手!」說著大袖一拂,便待出門。「且慢,」陳莽蕩也抬起手來,叫道:「沈先生不必忙在一時,鳴鳳山的探子早已派出,這一日之內,樸南一舉一動都在咱們掌握之中。山寨中略備薄酒,給眾位英雄接風。還請先生吃了這酒再走!」
    
      匆匆用罷早膳,眾人便隨葉靈山到山寨之西的落霞谷,選了一處好穴,灑淚將夏星寒葬了。
    
      回到聚義廳時,已經是晌午時分,午膳已經擺上。其時北地大旱,週遭俱多遭災,山上也是缺糧少米,席上便只是一些村釀野味。陳莽蕩先將酒滿上,道:「沈先生來去匆匆,想不到這一杯接風酒反成了壯行酒!但盼先生一路順風,請!」沈煉石也不推辭,昂首飲了。
    
      何競我也擎了一碗酒,走到沈煉石身前,慨然道:「老哥,聚合堂素不飲酒,今日與老哥聚會,自不如常,兄弟這老媽媽例兒說不得也要破上一破了。」二人酒碗輕輕一碰,何競我又道:「老哥且莫忘了兄弟的囑托。還有,酒也要少飲!」沈煉石見他眼中儘是關切之色,也笑道:「每次見面,你這做兄弟的,都嘮嘮叨叨如個老媽子一般。也罷,全依你!」飲下一大碗酒,二人相視而笑,目光中儘是惺惺相惜之色。
    
      沈煉石在懷中取出一幅書卷,展了開來,道:「這便是曾大帥所撰的《定邊七策》了,陶真君那老狐狸精,險些就將大帥的心血毀去。這後面的五頁是大帥在獄中補上的
    
      ……那天我夜入牢房,要救得他走,大帥堅辭不肯,卻將這幾頁謀策給了我。他說,聖上一時糊塗,這會子不想收復河套,但總有明白過來的那一天,那時這些東西自然是用得著的。」眾人瞧那後幾頁紙質粗糙,還間有血痕,想起大帥曾銑在牢中慘受酷刑,卻還對復套念念不忘,心中都覺一陣酸痛。
    
      驀然間有人在席上放聲大哭,正是曾淳。他這一哭,立時就引來一片低泣之聲。
    
      沈煉石也是老淚盈眶,將書卷都交給了何競我,道:「這《定邊七策》我已經抽空捐抄了一遍。這原本就放在你處,若是日後陳將軍真能彙集大帥舊部出兵河套,此書就大有用武之地了。」何競我含淚接過,恭恭敬敬的放入懷中,道:「此書耗費了大帥多年心血,又經老哥冒絕大風險自陶真君處奪回,西崖自會護之珍之,有如眼目。」
    
      沈煉石道:「當初大帥將此書贈與陶真君的本意是因他為皇上跟前的紅人,只盼他將此書獻給皇上。嘿,可惜這老東西不幹一件正經事,還險些將此書毀去。老夫此次下山,還想一了大帥遺願。」何競我雙眉一皺:「老哥要直闖大內?」
    
      沈煉石嘿嘿笑道:「若是黑雲城那裡尚無易動,我便拐一個大彎,去見一見嘉靖皇上!」喚晴叫道:「義父,使不得,大內高手如雲,這麼著豈不太過冒險?」何競我道:「大帥一生孤忠,咱們不可在他死後壞了他的名頭!」沈煉石聞言一怔,隨即道:「說得也是,不過終不成讓大帥一番心血落空。我沈秋巖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牽連大帥就是!」
    
      何競我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嘉靖此人色厲內荏,反覆無常,若是強來,只會弄巧成拙。老哥當真要去,不妨以平步青雲之技夜入西苑,將此書偷偷放在嘉靖的書案之上。」沈煉石目光沉沉的一點頭:「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願這皇帝老兒真如大帥曾銑所說的,能有明白過來的時候!」
    
      沈煉石走到廳中,舉過一隻大酒罈子,一掌拍開了泥封,道:「老夫飲罷這罈酒,便和諸位暫別了。這一杯薄酒先給諸位滿上!」單掌一揚,罈子中飛起一股酒浪,直落入陳莽蕩桌上的酒碗之中。二人相距丈餘,沈煉石以內力送酒入碗,居然不差分毫。
    
      陳莽蕩碗中的酒剛滿,那酒浪已經向何競我飛去。接著曾淳、袁青山、梅道人、喚晴等諸人的酒碗之中或深或淺,全斟了酒。最後那酒浪向任笑雲飛來,沈煉石笑道:「小子,我可真是該敬你一杯酒的!」
    
      眾人齊齊站起,道:「恭祝沈先生一路順風!」和沈煉石一起將酒昂頭飲了。沈煉石飲罷將手一揚,一股酒浪亮晶晶的向廳外飛起,叫道:「這一杯敬星寒的在天之靈!」群豪的目光全給引向廳外,只見那酒浪如一條努龍,直向天空飛去,到得天際忽然炸開,化作億萬酒滴向滿山遍野飛去了。
    
      眾人見了這等神功無不齊聲喝彩。如雷的彩聲中忽然有人叫道:「咦,沈先生呢?」群豪急忙轉頭四顧,諾大的聚義廳中卻再沒有沈煉石的影子。眾人又奇又佩:「明明大家的目光齊聚廳門,還是沒瞧清沈先生如何出的廳門,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了!」群豪震驚之餘,無不歎服。
    
      酒意醺醺之時,陳莽蕩挺身而起,叫道:「這一次老君廟之戰,咱們聚合堂的英雄寡不敵眾,又中了敵人的詭計,危急之時有一位少年英雄,硬是以一把刀獨鬥群魔,不但保得咱家公子和沈女俠無恙,還斬了青蚨幫兩大鬼王。這個少年英雄是誰呀?」
    
      群豪齊聲道:「是任少俠!」任笑雲這時已經喝了不少,飄飄然的就沒想到這一聲「任少俠」是說的自己。身旁的喚晴急忙輕輕碰了他一下。瞧見身側的如花笑顏,笑雲才忽然領會自己成了少俠。這時候陳莽蕩已經大步走到他身前,將一碗滿騰騰的酒抵到他眼前,笑道:「任兄弟,老哥敬你三大杯!」
    
      任笑雲晃蕩蕩的站起來,還記得謙讓幾句:「若不是寨主及時發兵過來,我們也撐不了一時三刻!」砰的一響,二人酒碗一碰,陳莽蕩昂首先盡了一碗。笑雲一時意氣飛揚,也將酒一口乾了,烈酒入懷,酒意撲面,更是豪氣萬千,忽然想古時候大將軍得勝回朝,飲慶功酒也不過如此吧?
    
      陳莽蕩又將一杯酒滿上,道:「小兄弟,聽說水若清那毒婦的鎖魂煙迷住了不少人,可就是偏偏奈何不得你。卻是為了什麼?」笑雲將酒一飲而盡,搖頭道:「這個我也糊里糊塗的,多半是小弟的鼻子不好,聞不到那燈籠裡羊糞一般的辣味!」
    
      群豪大笑聲中,二人已經各自滿上第三碗酒。陳莽蕩伸手拍著笑雲的肩,道:「小兄弟,你們遠地而來,在我這山寨中還過得慣麼?」笑雲道:「山寨中有酒喝,有肉吃,沒有錦衣衛在後面要帳般的追來追去,自然是不錯的。不過,山中也太寂寞,沒什麼樂子,不如大伙鬥鬥雞什麼的……」他這時酒意上湧,說話便不再尋思的順口而說了。喚晴的臉一紅,急忙捏了他一把。陳莽蕩一愣,也轉身笑道:「想不到這任少俠倒是如此有趣!」忽然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好,洒家喜歡這樣的直性子人!」
    
      鳴鳳山在痛失三傑之時,忽然間有任笑雲這麼一個憨直可愛全無機心的人信口逗笑一番,登時惹得眾人哈哈大笑,似乎埋在心內的陰霾都淡了許多。更有人湊趣叫道:「小兄弟幾時將陸九霄和鄭凌風一起約來,大家不比刀子,用幾隻雞斗上他三天三夜!」任笑雲晃蕩蕩的舉起杯來:「這個小弟最是在行,論刀法小弟排不上號,比鬥雞卻是天下第一的大行家。當真鬥雞,一準兒殺得鄭凌風……陸、陸九霄他們丟盔卸甲……哭爹喊……娘!」
    
      這時一個寨兵疾步而入,向陳莽蕩躬身道:「啟稟將軍,外面有個叫江流古的人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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