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日一大早笑雲幾個匆匆雇了一輛民車,護著趙貞吉出得了城來,卻見城外帳篷高聳,連營相接,遠處更是房屋焦黑,哭聲時聞,天子都城之外已經成了亂軍縱橫的廝殺之所。眾人見了這般情景,心中百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
第一營便是仇鸞的中軍大帳,仇鸞聞知天子遣御使前來犒勞兵馬,急忙出帳迎接。趙貞吉毫不客氣,單刀直入地問道:「仇將軍,你受天子洪恩,統領我大明十餘萬軍馬,為何遲遲不敢和俺答交戰?」仇鸞老臉一紅,隨即笑道:「趙御使有所不知,賊虜遠道而來,氣焰正盛,我輩堅守不出,嚴陣以待,待其氣焰一去,自然不攻自破。」趙貞吉冷哼一聲:「賊虜何時才會氣焰一去?他們在天子腳下燒殺搶掠,我京郊數千女子慘遭蹂躪,這是幾百年來未有之事,仇將軍難道不覺問心有愧麼?」仇鸞眉宇間閃過一絲怒色:「行兵打仗最忌逞這血氣之勇,老夫只求最後一戰而勝,旁的可管不了這許多了。趙御使文人不知兵事,還是不要亂語的好。」一語才落,便即拂袖而去。
眾人也是滿腔怒火,但這時也不能和他多辯,出得大同軍營,又到遼陽、宣府、河間等軍營犒軍。眾營將官卻是怨聲載道,對仇鸞畏縮不戰怨憤之極。有人便說,仇鸞常令手下冒充蒙古兵四處劫掠,使百姓受邊軍之苦,勝於賊虜。更有人說,仇大將軍還常令手下部卒將斬殺來的百姓首級假稱胡虜,去朝廷那裡邀功請賞。趙貞吉等人聽得義憤填膺,但當此之際,也只得好言安慰一番。
將十餘萬人的諸多大寨犒勞一番,整整用了一日之功。眼見暮色漸起,笑雲忽道:「咱們不妨再向前幾步,看看蒙古俺答的營寨!」眾人全有此心,推著那輛空車行了里許,便瞧見蒙古大營遠遠地佇立在一片蒼茫的暮色之中,無數散隊騎兵往來逡巡,個個耀武揚威,士氣遠勝明軍。
眾人正自指指點點,忽然身旁呼喝陣陣,一隊騎兵潑風般衝來,馬上兵士蒙服辮發,手揮長刀。笑雲雙目一張,喝道:「來得正好!」拔刀當先躍出。袁青山、陸亮、柳淑嫻也拔刃衝上,只留下玉盈秀拔劍護住趙貞吉。
這一隊蒙騎不過二十來騎,如何當得起笑雲四人的往來衝殺。眾人怒火憋了好久,這時下手毫不容情,只幾個回合便有十幾個蒙兵橫屍倒地。餘下幾個蒙兵情急之下,喊出了中原話,「不好,直娘賊的爪子好硬!」「大伙趕緊扯呼呀!」眾人這時才知,這幾人卻是仇鸞手下兵卒假扮的。笑雲幾個滿腔如焚,趙貞吉叫道:「任兄弟,抓住一個,咱們押著去見丁大人理論!」
那幾個兵卒亡命奔逃,笑雲四人鼓氣直追。才奔出里許,對面蹄聲如雷,又撞出一彪人馬,瞧那衣裳如墨,長刀如雪,卻是黑雲城打扮。幾個假蒙軍躲避不及,給黑雲城武士揮刀過來,砍瓜切菜一般地斬在馬下。笑雲眼見對面一人長身方臉,目光如電,正是黑雲城主耶律誠翼,不由心下一寒,回身喝道:「快護送趙大人回營!」玉盈秀不敢怠慢,抓起趙貞吉,飛身上了兩匹無主的戰馬,催馬向明營跑去。
袁青山和笑雲幾個也不敢戀戰,回身待走時,耶律誠翼已經催馬趕到。笑雲一驚,又喝一聲:「袁大哥,你們先退!」翻身向黑雲城主迎去。袁青山雙鉤一擺,喝道:「我來助你!」陸亮卻怕柳淑嫻落在蒙軍手中,抓住她的胳膊死力殺回。
耶律誠翼獰笑一聲:「任少俠莫走,本座欲請你到觀天井中逍遙兩日。你這身奇功如何練成的,老夫好奇得緊呀!」原來耶律誠翼今日率手下出寨巡營,遠遠地望見趙貞吉幾人給一隊「蒙騎」圍住廝殺,耶律誠翼認得笑雲的刀法,當下揮軍悄沒聲息地趕了過來。任笑雲不敢怠慢,長嘯聲中,一招摧山勢便劈了出去。耶律誠翼在馬上縱身而起,人在半空,奇快無比地和笑雲連對了三刀。笑雲刀傷未曾痊癒,劇震之下立時胸口湧出一片血絲。耶律誠翼的身子有如蝙蝠一般繞空一轉,回身一刀,又在袁青山肩頭刺出了一道血痕。
遠處的玉盈秀望見笑雲遇險,肝腸欲裂,要待衝回,卻給柳淑嫻兩個死死拖住,直拽回了明營。袁青山身中一刀,卻毫不畏縮,雙鉤霍霍,死力擋住了那幾個武士。笑雲強自打起精神,刀法展開,拚力苦鬥,但耶律誠翼的刀法實在太快,一身功力又非閻東來之輩可比,數招之間便即險象環生。
酣鬥之中,猛聽得袁青山大叫一聲,身上似是中了一刀,笑雲一驚回首,肩頭便給耶律誠翼刀裡夾掌掃中。他疾步退出幾步,驀覺胸口傷處一痛,耶律誠翼低笑一聲,欺身而上,長刀一揮,笑雲胸前四處大穴全被他刀氣封住。他奮力回頭瞧去,卻見玉盈秀等人的身影這時已經沒入明營之內,才長出了一口氣,身子踉蹌,緩緩坐倒在地。
耶律誠翼笑道:「本座長刀封穴之功,向無失手,任少俠卻能被連封四穴之後獨立不倒,委實罕見!」口中讚歎,回手一刀刺出,袁青山只覺「肩井」「神道」二穴一麻,登時撲地倒了。一群黑衣漢子縱馬而上,將他二人架在馬上,揮馬便向蒙營奔去。自笑雲他們和仇鸞那一隊假扮的蒙騎廝殺到最終被擒,起碼有半個時辰的功夫,明營近在咫尺,卻始終無一人一騎來救。
笑雲才被押進氈帳,眼前便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陳莽蕩。他笑吟吟地走上前來,道:「任少俠,袁大俠,別來無恙呀!」袁青山怒目不語,卻呸的一口濃痰啐出。陳莽蕩臉上笑容不減,卻一巴掌狠狠打在袁青山臉上,道:「這時落在老子手中,還敢逞強。待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笑雲笑道:「陳將軍好,幾日不見,你這一臉大鬍子愈發生機勃勃了!」心中叫苦不迭,拚命思索逃身之策。
「還是你會說話,」陳莽蕩撫髯大笑:「怪不得耶律城主叮囑我,要我好好待你。這『九轉臥牛飲』可是好貨,你喝了下去之後便再也不會蹦蹦跳跳,跑得兔子一般快了。」說著取出一個酒壺,按住笑雲鼻孔,將半壺藥酒盡數灌入笑雲口中。又拽過袁青山,只在他口中灌了兩口,再放下時,袁青山便即雙腿發軟。笑雲忽然想起那日鄧烈虹在解元山和沈煉石飯菜中所下的就是這「臥牛飲」,這藥酒既然在「臥牛飲」之前加上「九轉」二字,只怕更是厲害!他心中一動,立時裝作渾身酥軟之狀,叫道:「好酒,陳將軍給袁大哥只喝了兩口,卻給我一灌就是半壺,這可有些不公!」陳莽蕩笑道:「誰讓你功夫這麼深,灌得少了不是待客之道。」猛然飛起一腿,將他踢了個觔斗,才將手一揮,「這小子現在是功力盡失啦,將他們都關到『觀天井』中去。」
過不多時,笑雲就給帶到一座黑色的大氈帳之內。蒙古的氈帳都用羊骨和石灰塗成白色,只這大氈帳黑黝黝的,望上去說不出的邪氣,笑雲看著這座氈帳,忽然就明白了「黑雲城」這三字的來歷,果然與江湖上的傳說大同小異。帳內卻有一座一座的木製牢籠,裡面各自囚著一人,想必這木籠就是那「觀天井」了。
帳內燃有油燈,卻見籠內眾人個個面色憔悴,無精打采,顯是都給灌了臥牛飲。正待瞧個仔細,那黑衣武士早打開一座木籠,抓起他放了進去。袁青山又關在他身後的木籠內。那武士在帳中往來巡視一番,將油燈又撥得亮了許多,這才轉身走出。
笑雲瞧見身旁一人散發披肩,閉目不語,樣子有些眼熟,定睛一瞧,不由咦了一聲,叫道:「鄭幫主,你也在這裡!」鄭凌風高大的身子給囚在這木籠之中,活脫脫就是一隻籠中困獸,只是此時卻閉目苦思,有如老僧參禪,對他理也不理。身旁卻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笑雲,你也來了!」笑雲側首一瞧,鄭凌風籠子旁邊關押的正是靈照禪師。笑雲苦笑一聲道:「弟子刀傷未癒,不想卻遇到了那『野驢』城主。你們如何給他們擒來的?」靈照一歎,便將七星風雲會上蒙古猝然發難之事略略說了,跟著便急問京城戰果如何。聽得笑雲說到明廷束手無策,已給蒙古俺答坐困京師三日之久,老和尚忍不住以手擊籠,歎道:「嚴嵩亂朝,仇鸞亂兵,再有一個自以為是的糊塗皇帝,難道這又是一個靖康之恥麼?」
笑雲不知「靖康之恥」說的是北宋末年金國揮軍血洗大宋都城、劫走北宋兩個皇帝的典故,正待要問,對面卻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大明是存是亡,自有天命,你一個吃齋念佛的老和尚,管這麼多作甚!」笑雲抬頭望去,卻見對面那人文士打扮,一張臉又尖又長,再配上一副長長的花白鬍子,就顯得有幾分滑稽。卻聽靈照冷冷道:「文堡主,國若不存,家何所依?若非咱們國勢不振,黑雲城又如何能將魔爪深入我中原腹地,你京師之旁的文家亂堡又怎能被蒙古黑雲城輕易破去?」笑雲一驚,就想起了當初助自己一群人擺脫金秋影糾纏的那秘道四布的京郊亂堡,暗道:「都說當初文家亂堡舉堡被殲,不想這堡主卻還活著,也給黑雲城擒到了這裡。」
帳中又有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嘿嘿,靈照老弟有所不知,當初亂堡被破是另有緣由。聽說這位文堡主抱定了到蒙古陞官發財的美夢才和黑雲城勾搭上的。哪知耶律誠翼卻先讓他交出暗堡構造的家傳圖譜,文堡主不肯丟了這命根子,結果便累得全家百十口人喪了性命!」笑雲瞧見囚在文堡主身旁的兩個木籠中依次是一個白髮老者和一個方面大耳的老道,這說話的卻是那老道,瞧那兩道眉毛白得如雪一般,怪不得開口便將靈照喚作「老弟」。
那文堡主怪叫一聲:「白眉老兒,你來到此處又很光彩麼?都快八十了,還醉心名利,硬說自己的正反兩儀刀法勝過了中原兩大神刀,巴巴地跑到這裡向那『野驢』獻慇勤。依我瞧,你不如將你那狗屁刀法傳給那野驢,還能落得個善終!」笑雲聽得文堡主也將耶律誠翼依諧音喚作「野驢」,不由嗤的一笑,這時才知這白眉老者竟然是江湖之上名聲素著的華山派白眉道長。他曾聽沈煉石說過,華山派正反兩儀刀必須兩人同使,但白眉道長卻能一人將兩套刀法融會貫通,成為武林中百年不遇的奇人,只是此人向來吝嗇小氣,這刀法連徒弟都捨不得傳,卻不想也動了名利之念,跑到耶律誠翼這裡自投羅網。
白眉道長聞言怒不可遏,立時便和文堡主唇槍舌劍地對罵起來,二人初時還顧念身份,到得後來粗言穢語便滾滾而發。袁青山看不過去,在一旁苦勸,哪知他越勸,這二人肝火越旺。白眉道長敵不過文堡主的伶牙俐齒,惱怒之下一口濃痰便疾吐而出。他內力雖失,但暗器功夫的「準頭」還在,隔著中間那白髮老者,還是準準地將濃痰射在文堡主臉上。文堡主怪叫聲中,急忙出痰還擊,一時之間唾液橫飛。二人中間終究是隔著一個人,啐得久了,「飛痰」難以及遠,那夾在當中的白髮老者登時就倒了霉,片刻功夫就給啐得滿面唾痕。
「文堡主、白眉道長,二位行行好,」這老者掛著一臉唾液,卻依然滿臉笑容,「看在我方仁的面上,暫且息爭如何?」笑雲更是吃驚:「方仁,莫不是丐幫幫主?這人好大的名頭,想不到卻是這麼一個好脾氣的糟老頭子。」果然只聽文堡主怒道:「瞧在丐幫方老幫主的面子上,便饒了你這老兒。」白眉也憤憤罷口。方仁連連稱謝,臉上唾液既然擦拭不得,索性就讓它唾面自乾,卻滿面春風地道:「諸位不要爭執,我瞧耶律城主將咱們囚在此處,也未必便有惡意,許是讓我們靜坐內省,息卻心中自高自大之念,這『觀天井』三字想來就是此意。」
笑雲聽了他的話哭笑不得,忍不住問道:「方老幫主這麼好的脾氣修養,怎麼也給那野驢擒到此處?」方仁笑道:「這位少俠有所不知,只因我丐幫前幾個月在山西抓住一個大盜,哪知這人卻是黑雲城潛入的細作。耶律城主的脾氣你們想必是知道的,立時遣人來興師問罪。嘿嘿,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結,老夫素來息事寧人,上個月便親來黑雲城問候賠罪。哪知,卻給他,嘿嘿,呵呵……」文堡主這時忍不住插言道:「卻給他留在此處待若上賓了,是不是?哼,我猜那『野驢』必是瞧上了你丐幫的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
見了那方仁默然不語的尷尬模樣,笑雲立時就想起當日夏星寒要助喚晴力抗青蚨幫時,也是這位方老幫主為了不開罪錦衣衛和青蚨幫,不惜將年少有為的夏星寒革除出幫,不由心下暗道:「看來這位方仁事事只圖息事寧人,人家欺負到頭上來了,他卻趕去給人賠罪!」又見帳角一個鬚髮盡白的老者在那裡一直閉目無語,十足的世外高人的模樣,忍不住問靈照道:「那位大師卻又是誰,怎地也給關在此地?」靈照道:「這位是雁落峰連雲洞的苦大師,論起輩分比老衲卻還高了半輩,只因耶律誠翼想求他一套《紫清指玄大義》而不得,便給抓到此處,脫身不得!」那苦大師聞言咳嗽一聲,眉毛聳動,似待言語,終究還是忍住了。
笑雲心中暗驚,忍不住道:「原來幾位前輩個個都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這耶律誠翼將你們盡數抓住,要幹什麼?」靈照還未及回答,那苦大師終於咳嗽一聲,道:「這位小兄弟此言差矣,『泰山北斗』這四字用在老夫身上尚可,文堡主只精於機關埋伏,白眉的一套刀法稀鬆平常,方仁的降龍十八掌練了一輩子也是半生不熟,如何當得起『泰山北斗』這四字?鄭凌風麼,悟性尚可,但要與老夫比肩,還要過得一二十年!」白眉忍不住反唇相譏:「您老人家是泰山北斗!哼哼,還不是乖乖地也給抓到此地?」苦大師冷笑一聲:「此言又差矣,老衲是給耶律誠翼卑辭重禮騙到此處的,不是被抓,當真動手,他那點微末伎倆還抵得過我一招半勢麼?況且,老夫是第一個進到這『觀天井』之中的,給耶律誠翼一路恭恭敬敬地從蒙古帶到懷柔,又自懷柔帶到通州,足見老夫在中原武林中無與倫比的至尊之位!」笑雲聽了,再也忍耐不住,以手拍籠,大笑起來。
白眉、方仁幾人眼見苦大師身陷囹圄,仍是如此妄自尊大,也是相顧大笑,文堡主卻忽然眼望手舞足蹈的笑雲,咦了一聲:「你……你難道未中臥牛飲?」笑雲笑道:「晚輩飲倒是飲了,卻還沒有成為臥牛!」說著將那木籠頂蓋輕輕一掀,便立起了身來。幾人全止住了笑,帳內的人除了始終閉目靜思的鄭凌風,全都怔住,袁青山忍不住道:「不對呀,笑雲,我明明瞧見他給你灌了半壺毒酒的!」苦大師也道:「是呀,這臥牛飲連老夫都奈何它不得,你小子乳臭未乾,怎地居然無事?」笑雲搖頭道:「這個麼,晚輩也是不解,聽我師父說,我喝過什麼五色神龍的蛇血,就此百毒不侵!」
「咱們有救了,」靈照忽然眼中一亮:「笑雲,咱們得脫囹圄之望便全著落在你身上!待會請白眉道長將耶律誠翼請來,對他述說兩儀刀法的修煉要訣,待那廝聽得入神之際,你暴起出手,將他制住,逼他交出解藥!」白眉聞言一愣,隨即搖頭道:「為什麼要我將他叫來,苦大師不是說我那刀法稀鬆平常麼,不如請文堡主叫那只野驢過來,對他演說機關破解密法。文堡主伶牙俐齒,必能說得耶律誠翼如癡如醉!」文堡主渾身一震,急道:「機關秘道必得配圖才說得清楚,我瞧還是方幫主的降龍十八掌最好!」方幫主嘿嘿兩聲,乾笑道:「我瞧……我瞧……這個有幾分凶險!」正說著,笑雲忽然噓的一聲:「禁聲,有人來了。」說著老老實實地鑽進籠中。眾人也立時閉口。
走進帳中來的正是耶律誠翼,若非笑雲收視返聽之術了得,眾人的話只怕就給他聽個滿耳。「今日我這觀天井中可是人才濟濟呀,」耶律誠翼凌厲的眼神在眾人身上一掃,道:「諸位可否知曉我大老遠地將諸位帶到這京師腳下,是想做什麼麼?」眼見眾人全都默然不語,耶律誠翼的臉就愈發陰沉:「你們說什麼也不肯說出你們那點壓箱子底的東西,老夫也沒有功夫跟你們窮耗。過得幾日,大汗說不得便會揮軍攻城,破城之前,老夫便將你們這幾個老不死的斬斷手足,掛在京城之前,大明君臣、軍兵將校瞧見了他們中原武林之中的頂尖人物個個豬狗不如的狼狽模樣,必然膽氣喪盡,兵敗如山倒!」
眾人聽到這裡,心中都是一寒。耶律誠翼瞧見眾人面現驚駭之色,不由哈哈大笑:「如何?諸位此時若是交出真東西來,可還是我黑雲城的上賓!」眼見帳中之人個個凝眉不語,耶律誠翼的濃眉不由揚了一揚,走到鄭凌風身旁,俯身湊到他臉前,輕聲道:「鄭幫主,你來此最晚,可有些委曲你了。你那焚天劍法甚是了得,若肯將劍法奉上,老夫便讓你做了這副城主的位子。」垂目靜坐的鄭凌風忽然雙目一張,一口濃痰便吐在耶律誠翼臉上。耶律誠翼勃然作色,猛然提掌欲打,卻終究獰笑一聲:「鄭幫主想逼我下殺手,以免受辱!嘿嘿,卻不知你鄭凌風在中原名聲太大,實是我的一件攻城利器,我怎捨得殺你呀!」霍地轉身對眾人道:「時日無多,諸位好生盤算,好自珍重!」大笑聲中,轉身出帳。
耶律誠翼一走,帳中諸人的臉色個個難看之極。鄭凌風雖是閉目而坐,卻是呼吸起伏,額頭之上也有汗珠滾動。靈照和尚忽然向他急喝了一聲:「咄,你一生好名,此時卻為大名所累,想尋一死而不得。有相無相,有如逝水,有名無名,有如飛塵!這等道理,你還未參透麼?」鄭凌風渾身一震,道了聲「是」,呼吸才漸漸平復下來。
方仁忽道:「好,任少俠,明日我便對他說出降龍十八掌的竅決,那時就請你暴然出手!」文堡主也道:「明日還是我對他說機關密要罷,他站在我對面,正好背對著任少俠,後身門戶大開。」白眉道:「我在此一年,跟這野驢伸手較量過了五、六次,他出手只求快狠與詭譎,背後神道穴卻是他刀法中的破綻之處。你動手之時,定要剛猛果決,雷霆一擊定能奏效。」
笑雲卻苦笑一聲:「諸位前輩有所不知,現在晚輩雖未中毒,但肩上中了一掌,胸前中了那野驢的刀氣,此時只提得起三四分的氣力來。」靈照連叫可惜:「此時老衲卻無法用『一指針』給你療傷了!」眾人聽了,也均感喪氣之極。苦大師眼見眾人垂頭喪氣,卻冷笑起來:「我早說你們無用,這個時候還得老夫親自指點!」文堡主急道:「是呀,是呀,您老人家手段高明,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定有錦囊妙計!」苦大師得意洋洋:「說是錦囊妙計也不為過。我太乙派故老相傳,有一門『三輪返還神功』,功成之後,與天地相往還,接引浩然之氣,非但療傷神妙,更能超凡入聖。」
白眉道長掀起眉毛歎道:「與天地相往還,這等境界的天下能有幾人?練你這門返還神功又要多少時日!」苦大師怒道:「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若是他根器上乘,便指日可成。若是他根器不成,練上一二十年也未必登堂入室。那是他這個人廢物無用,可不是老夫這妙計不行。」靈照歎道:「那有什麼辦法?此時活馬當著死馬醫,請大師速傳口訣,試上一試罷!」
「好,笑雲你記住了,本功最重『靈台』和左右『肩井』三穴。『靈台神室』為元神必操之地,」苦大師口中唸唸有詞,「『肩井』是『劍嘯』之穴,屬修真煉劍之樞……」當下將練功口訣細細講解。笑雲便即凝神細聽,好在這太乙派的功夫和他全真一派均是源出道家,幾日前在鳴鳳山苦修時,沈煉石讓他將道家丹訣背得滾瓜爛熟,此時依決修煉,絲毫不覺生澀。過不多時笑雲就覺體內氣息湧動,頭頂上似有一股清涼之氣直灌而入。
眾人眼見他閉目靜坐,頭頂上慢慢聚出一股白煙般的氣體,無比嘖嘖稱奇。連苦大師也喃喃自語:「奇了奇了,這等境界老夫還未曾親歷,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怎地如此神速?」卻不知笑雲體內融會了百十年的青虹真氣和納斗真氣,練這門道家神功,自然水到渠成,毫不費力。
這幾日之間,笑雲便在苦大師的耳提面命之下,苦修太乙派的三輪返還功法,自覺體內之傷一時好得一時。這時刀傷已快癒合,每日煩惱之時便想:「我這時候失陷於此,秀兒必是傷心著急得不得了,依著她的脾氣,說不得還會孤身來此犯險救我!哎,何堂主也不知哪裡去了,但願他及早回來勸住她。」心中雖是盼著玉盈秀不要冒險前來救自己,卻又隱隱盼著她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這麼兩難之間,對玉盈秀的思念卻是日甚一日。
文堡主、白眉和靈照幾人日日商議對付耶律誠翼的辦法,只有鄭凌風吃喝之餘,仍將雙目緊閉,不言不語。這兩天耶律誠翼倒是沒來,只一個蒙古黑衣漢子時時來給眾人喂茶餵飯。那茶中攙了臥牛飲,眾人若是不喝,他便將這些武林高人揪過腦袋來強灌。
這一日清晨,大明文武百官衣著光鮮,早早便來到了奉天殿前。原來嘉靖皇帝為了齋醮靜修,移居西苑禁宮,十幾年來未曾上朝,以至有的朝臣為官數載,卻從不知皇上長得什麼樣子,但這時數萬蒙騎兵圍京師,嘉靖終於答應臨朝面見群臣了。
眾官大清早起來,不及吃飯便早早列隊恭候聖架。哪知自早上一直站到午時,嘉靖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眾臣均知嘉靖性躁好殺,他越是不到,眾人心中越是惴惴不安。在炎炎烈日下直站到午後四時,嘉靖皇帝終於架臨御席。群臣三呼萬歲之後,眼見皇帝滿臉怒色,更是嚇得匍匐在地,不敢作聲。
這麼心驚膽戰地跪了良久,才由鴻臚官宣讀諭旨。國家危難之時,嘉靖毫無悔改之意,諭旨將皇帝和首輔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卻將眾臣痛斥一番,眾人心中更是戰戰兢兢。嘉靖便問:「今日勢已如此,該當如何?」嚴嵩身為首輔,此刻不得不答道:「俺答不過是一群搶食賊,不足為慮!」禮部尚書徐階不由怒道:「如今胡虜在京城下殺人放火,怎麼能叫做搶食?俺答此來,據說是為了請求通貢開市!」
「那又該當如何?」嘉靖提起貢市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些茹毛飲血的蠻夷,朕正要時時用貢市壓壓他們,怎能隨意通貢開市!
嚴嵩嗅出了嘉靖話中的怒意,忙道:「通貢開市的事情麼,該是禮部的事情。」一腳將球踢給了徐階。徐階如何敢作主,忙奏道:「貢市事關重大,還請皇上定奪。」嘉靖又怒了起來:「臨到該你們這些臣子商議的時候,總是向朕身上推!」於是群臣紛紛進言,均說我堂堂上國豈可屈於胡虜淫威,必要血戰到底,也不能通貢開市。
群情激憤之時,又有通政使樊深出言指責仇鸞畏敵,不敢一戰,是「養寇」不是「禦敵」!嘉靖最恨別人彈劾自己的寵臣,仇鸞是朕剛剛親封的平虜大將軍,你說他養寇,欲置朕於何處?當下便發起了天威,將樊深罷官為民。
一旁的趙貞吉看不過去,也出班力奏仇鸞之罪。嚴嵩早瞧趙貞吉不順眼,眼見嘉靖神色惱怒,便在一旁煽風點火。嘉靖終於龍顏震怒,將幾天前還被自己稱為「忠勇可嘉」的趙貞吉廷杖四十,以「狂誕欺上」的罪名貶為荔浦縣典史。
群臣心膽俱寒,再也無人敢言。百官翹首以待、如盼甘霖的嘉靖臨朝問政,便這麼胡亂收場。
就在這一日的昏黃,笑雲正自閉目練功,忽覺眼前閃過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是玉盈秀。他驚叫了一聲「秀兒」,睜開眼來,卻見眼前立著一個滿臉鬍子的黑衣大漢,手裡提著一個飯匣。笑雲見是來送晚飯的武士,正待歎氣,卻見那人忽然將眼睛向自己眨了眨,他心中一動,不禁脫口道:「秀兒,當真是你麼?」
扮作蒙古漢子的玉盈秀眼中淚滴撲簌簌地落下,眼見朝思暮想的人兒無恙,再也忍耐不住,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頸項輕聲啜泣起來。「秀兒,秀兒,」笑雲也伸出手來抱住了她,柔聲道:「這兩日又讓你擔驚受怕了,可想得我好苦!」帳中的幾大高人眼見任笑雲抱住一個滿臉鬍子的「蒙古漢子」出言溫存,不由全是瞠目結舌,文堡主忍不住道:「任兄弟,原來你還好這調調!」白眉道:「是呀,任兄弟竟有斷袖之癖,真是年少有為,這個處處與眾不同……哎喲不對,這漢子哭聲軟綿綿的,是個小妞假扮的!」正自嘻笑,笑雲忽道:「像是有人來了。」眾人立時閉口不言,玉盈秀也抄起飯勺,給他口中餵飯。
一步跨入了帳中的卻是陳莽蕩,這時卻向眾人冷笑道:「諸位朝不保夕,還是死不悔改,耶律城主已經發了脾氣,讓我帶一個人出去斬了手足,卻不知斬誰的是好?」他笑吟吟地向眾人掃視一番,看得眾人個個渾身發毛,最終卻將目光落在了鄭凌風身上,笑道:「鄭幫主,當日率兵強攻鳴鳳山想必就是你的主意,後來令愛誤傷在我手下,你又口口聲聲要殺我報仇。看來在這世間有我便不能有你,於公於私,我都留你不得呀!」說話之間,已經抽出一把紅光粲然的長劍,在鄭凌風臉上往來擦拭,「你瞧,這便是你的乘手傢伙掩日神劍,你自己的手足斷在你自己的神劍之下,也該心滿意足了吧!」鄭凌風並不睜眼,似已神遊太虛。倒是旁觀的眾人起了一身的冷汗。
笑雲卻和玉盈秀對望一眼,驀地雙掌一揮,疾向陳莽蕩攻去。陳莽蕩眼見笑雲竟能出手,不由魂飛天外,急忙揮手抵擋。二人兔起鶻落地過了幾招,笑雲已經穩穩扣住了他雙肩琵琶骨。陳莽蕩給他雄渾的內力一壓,登時渾身酥麻,他哎喲一聲未及叫出,玉盈秀出指如風,已經點了他胸前的數處穴道。一旁的白眉道長忍不住低讚道:「這小妞身手居然也甚是了得!」
玉盈秀抽出匕首抵在陳莽蕩喉下,低聲道:「臥牛飲的解藥在哪裡,速速交出來!」陳莽蕩顫聲道:「這……這解藥倒是有,卻不在身上。」笑雲在他身上一翻,除了一些銀兩,果然空空如也。玉盈秀隨手拍了他的啞穴,對笑雲道:「雲哥,昨日爹爹和沈先生已經進得京城來了。他們說,既然仇鸞畏縮不戰,那咱們便率鳴鳳山的舊部誓死一搏,時候就定在今晚子時,咱們點火為號,他們隨即殺入!」說著從粗大的衣襟下擺中抽出披雲刀來,塞到笑雲手中,「我在蒙古大營中尋了多時,才找到此刀!」笑雲心下感動,撫著她的柔荑道:「為了我,可又讓你冒此大險!」文堡主叫道:「二位且慢在此卿卿我我,咱們的解藥可還未得呢,你們劫營之後逃之夭夭,我們豈不遭了大殃?」
帳外忽然響起一聲生硬的笑聲:「要解藥,那還不容易,我身上便有!」一個黃袍番僧已經閃進帳來,卻是黃葉上人,適才帳內激戰,眾人的心思全在陳莽蕩身上,渾沒料到這位武功絕頂的番僧已經悄然而至。
黃葉上人挺著又高又瘦的身子向笑雲叫道:「小東西好古怪,居然不怕臥牛飲?」說話之間蒲扇大的巴掌已經向笑雲當頭抓下。笑雲身子一晃,飄然退開。黃葉左掌毫不停頓,一掌便拍在陳莽蕩身上,一股渾厚的內力隨掌而入,滿擬將他身上穴道盡數解開,哪知玉盈秀點穴的法子自有獨到之處,陳莽蕩啊的一叫,只是在地上坐起身來,又再摔倒。
笑雲知道黃葉說話糊里糊塗,出手卻是陰狠之極,當下不敢怠慢,一招「雲起勢」便向他攔腰斬去。黃葉上人怪叫一聲:「了不得呀!」右掌一抖,碩大的黃金杵疾翻過來,登時將披雲刀撞開。刀杵相交,笑雲身子微晃,黃葉上人卻退了一步。氈帳之內的油燈被刀氣杵風一擾,忽閃了一下,幾乎熄滅。笑雲情知此時萬分緊急,疾撲而上,「摧山勢」、「倚天勢」招招全是進手招式,黃葉上人大杵翻飛,左遮右擋,卻也半步不讓。
激戰之中,卻聽帳外有人一聲低吟:「阿彌陀佛!」聲音不大,卻似洪鐘大呂,震得眾人心內一顫。跟著青影一閃,一個胖大無比的青衣藏僧已經跨進帳來。這人身子和黃葉一般高大,卻比黃葉足足胖大了兩倍有餘,這樣一個胖大身影站在帳內,立時這氈帳就顯得狹促起來。黃葉叫道:「師兄來得正好,咱一起打這小子!」笑雲聽得這人就是黃葉的師兄青蓮法王,心下就是一涼,黃葉卻精神大振,寶杵揮舞,反守為攻。
「師弟,快快住手!」青蓮法王低喝一聲,左掌倏翻,已經拿住了黃葉的右腕。黃葉這一招「香象渡河」勢道威猛,哪料師兄的鐵掌疾快如閃電地伸來,竟給拿個正著。笑雲那一招「問心勢」也收式不及,依然閃電一般向黃葉砍來。青蓮右手曲指彈出,錚然一響,笑雲只覺虎口一震,那半招便劈不下去。青蓮一張黑黝黝的胖臉上也有一絲紅光一閃而逝,笑道:「小施主好高的功夫!」噹的一聲,那只黃金杵卻掉下地來,卻是青蓮的鐵掌一直緊扣著黃葉的脈門。
青蓮法王雖是全無惡意,笑雲卻是絲毫不敢懈怠,橫刀而視,門戶守得極嚴。「施主無須驚慌,」青蓮如電的目光自眾人臉上逐一掃過,「老衲此來,正是送這臥牛飲的解藥而來。」他身子胖大,說中原話卻流利之極,不似其師弟生澀。黃葉瞪眼叫道:「師兄,為什麼?」「咱們都受了耶律誠翼的騙了,」青蓮的臉上一片痛悔之色,「老衲此次入蒙,本為弘揚佛法而來,哪知卻為耶律蒙蔽,糊里糊塗地給他坐鎮七星風雲會。這也罷了,此次大汗揮軍京師,鐵騎所到,生靈塗炭,更是大違佛法本意。」
青蓮說到此處,臉上更現悲憫之色,又自懷中取出幾枚紅色丹丸,道:「老衲當初配置臥牛飲,本為給傷重難愈的牧民減輕傷痛之用,哪知卻給耶律巧言騙去配方,用以荼毒世人。請諸位速速服了這解藥!」眾人全是一愣,方仁、白眉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便連笑雲也怔在那裡,不敢伸手接藥。鄭凌風卻忽然展開雙目,道:「將這藥丸給我!」黃葉曲指一彈,兩枚藥丸便射入鄭凌風口中,鄭凌風毫不猶豫地嚥了下去。幾人全瞧著鄭凌風閉目運功,心中惴惴,不知是喜是憂。
青蓮卻念聲佛號,將剩下的十幾粒丹藥盡數倒入笑雲手中,道:「每人兩丸,半個時辰之後內力便能復原!老衲等也該早歸青海,」說到這裡,他那黑紅胖大的一張臉忽然現出一派光風霽月的神色來,「但願來日機緣圓滿,再來彰揚佛法!」也不待眾人回答,拉著黃葉上人,疾步出帳。黃葉上人身高過人,給青蓮法王提在手中,卻半分掙扎不得,只是一路大呼小叫的,瞬息便遠了。
帳中諸人的眼睛便全聚到鄭凌風身上,卻見他閉目運功,額頭上更有汗水滾滾而下,過不多時,才輕聲道:「這解藥甚是靈驗!」輕輕的一句話象響了個驚雷,方仁白眉幾人紛紛叫道:「任大俠,快給我解藥!」「任大哥,先給我,給我!」笑雲笑道:「一會功夫,我便成了大哥了,諸位莫急,這解藥有的是!」剛剛將解藥塞入眾人口中,卻聽玉盈秀驚叫一聲:「不好,那……那陳莽蕩不見啦!」眾人一驚四顧,果然帳中已經不見了陳莽蕩的身影。原來適才黃葉上人那一掌雖未將他穴道盡數解開,卻已使他雙腿活動如常。只是這人心思狡詐,先假裝倒地難起,眼見眾人全注目笑雲和黃葉過招,這才慢慢爬出。
眾人又驚又怒,卻均知這時可不是相互埋怨的時候,吃罷解藥,就全力運功。帳內一時靜得嚇人,鄭凌風服用解藥最早,又過片刻,就聽他渾身骨骼格格作響,顯是功力漸漸凝聚。笑雲臉現喜色:「好,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但願大伙到時功力盡復,一起殺他個措手不及!」一語才落,忽然揚眉喝道:「帳外是什麼人?」
只聽耶律誠翼陰森森的聲音自帳外飄來:「幾個老鬼還要興風作浪!」一線駭人的刀氣已經隨聲而到,笑雲驚叫一聲,急忙揚刀抵擋。
玉盈秀眼見無數黑衣武士也衝到帳前,急忙拔出劍來凝神戒備。但此時笑雲和刀魔雙刀展開,勁氣縱橫,尋常的武士根本近身不得。耶律誠翼的長刀色如黃金,號稱「流金刀」,刀氣展開,如一座飛動的金山,一次次向笑雲疾撞過來。但笑雲此時內外之傷已然盡好,渾身內氣奔湧之下,披雲刀蕩起層層銀浪,那「金山」撞上銀浪隨即就融化、崩倒了。玉盈秀凝神看了片刻,便覺眼花心跳,急忙別過臉去。
激戰之中,猛聞帳中的苦大師哼了一聲,渾身骨骼格格作響,卻是也快到了功成之時。耶律誠翼眼見一時衝不過笑雲這一關,急忙振聲嘯道:「砍倒氈帳,四面衝進,將裡面的人盡數斬了!」幾個武士長聲答應,揮刀亂砍,片刻功夫氈帳四周就給破了幾個大窟窿,四五個漢子已經揮刀而入。玉盈秀驚叫一聲,急忙提劍迎上。
便在此時,遠處忽然閃起一片火光,笑雲驚道:「是誰點的火?」耶律誠翼獰笑道:「自然是我!聽陳莽蕩說,你們不是要以火為號麼?這時何競我見了火起,必然以為你們已經得手。嘿嘿,哪知這時他們衝進來,正好撞上我們的強弓硬弩!」笑雲又驚又怒,刀法一緊,竟是只攻不守,只盼衝出去將那烈火撲滅,但耶律誠翼何等武功,他心慌意亂之下反而迭遇險招。
帳內三人已經將玉盈秀緊緊纏住,又一人呼嘯一聲,搶到了鄭凌風身前掄刀便跺。猛然間鄭凌風雙目一張,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直射了過來,那漢子心下一寒,這一刀便砍不下去。鄭凌風一聲長嘯,身周的木籠忽然四分五裂,長嘯聲中已經一拳擊出,將那漢子自帳內打得飛了出去。這時他功力盡復,反手抄起撿起了陳莽蕩丟在地上的掩日神劍,有如猛虎出柙,長劍揮處,又兩個漢子慘呼倒地。耶律誠翼心下一寒之間,鄭凌風已經一步跨到,喝道:「笑雲閃開!」長劍一招「萬里長天」疾向耶律誠翼攻去,口中冷笑道:「你不是要見識我這焚天劍法麼!」
雙刃一交,耶律誠翼心膽俱寒之下,竟然疾退了數步。笑雲只覺身上壓力一輕,回身一招「雲起勢」,將玉盈秀身邊的一個漢子斬倒在地。砰的一響,苦大師這時也破籠而出,笑雲喜道:「還是你老人家功夫最高,麻煩您在此照顧一下這幾位朋友。秀兒,咱們去接應我那岳父大人!」苦大師大咧咧地道:「兩個小娃儘管放心!」反手一掌,將剛撲進帳來的一個漢子又打了出去。
這時的夜色濃得像一杯化不開的酒,天空只幾點疏星,那輪月早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一陣滾滾的槍聲就在深夜中驟然大作,串串電光怒焰竟在蒙古大營內炸了開來,卻是何競我已經率人攻到。他知道蒙古畏懼明軍火器,這一次劫營仍以數十邊軍手持銅火銃開道,一串疾雷利光閃過,就有百十個蒙古兵將橫屍在地。蒙古與大明對峙數日,連日來眼見仇鸞與手下懦弱怯陣,早就心存大意,耶律誠翼雖是先知曉了明軍劫營之訊,但匆忙之間,也不及細細安排。這時槍聲一響,先聲奪人,蒙古軍心登時亂了。幾十個未給射倒的蒙古箭手掙扎待起,卻給笑雲和玉盈秀飛身撲上,刀劍齊揮,砍得眾人哭爹喊娘。何競我等人齊聲大喝,揮刃衝上,蒙古一方立時亂作一團。
便在此時,陡聞鄭凌風震天價一聲大吼,長劍如怒火烈焰劈面斬下,激盪的劍氣比之戰勝劍佛後新悟的那一招「九重天火」還要凌厲十倍。他於迭遭痛創、萬念俱灰之際,苦參「名利」之念,不知不覺之間武功居然又進一層。耶律誠翼被身後蒙古人馬的慘叫擾得心神不安,疾步要退時,忽覺劍氣陡斂,眼前一片空空如也,隨著這一劍閃過,天地之間的廝殺聲、哭喊聲似乎全都悄然不聞了。
他踉蹌退開兩步,愕然問道:「這是什麼招法?」鄭凌風收劍而立,臉上全無半分憂喜之色,淡淡道:「這新創的一招名為『無爭』!待斬了你之後,鄭凌風便再不用劍,此生亦無爭鬥之念!」耶律誠翼苦笑一聲,慘然道:「無爭?好,好!」驀地背後神道穴上忽有一道血浪高高噴起。卻原來鄭凌風乘他心神不定之際,那一招剔透空靈的「無爭」居然自意想不到的方位攻到了耶律誠翼背後的破綻「神道穴」上。耶律誠翼長聲慘叫聲中,整個人也如木樁一般轟然倒下。
草原上的不敗戰神、號稱刀魔的耶律誠翼居然身死,蒙古人的軍心霎時盡數崩潰。玉盈秀對笑雲道:「雲哥,蒙古大營亂作一團,四處救援的兵馬未到。不如趁著夜黑,去襲殺俺答汗!」笑雲叫了聲好,單刀飛舞,隨著玉盈秀直向眼前那金色燦然的大帳撲去。這時又聞身後爆一聲喊,苦大師、方仁、文堡住幾人也疾衝而出。中原兵馬人數雖少,卻儘是以一擋百的武林高手,當真是風捲殘雲,所向披靡。但蒙古兵將個個驍勇,這時雖給攻了個措手不及,卻依然奮力苦鬥。
笑雲堪堪殺到帳前,卻在閃耀的火把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陳莽蕩。他怒喝一聲,飛身撲去,凌空一刀,砍在他肩頭,登時斬得他哇哇大叫。笑雲叫道:「那俺答汗現在何處?」陳莽蕩呻吟道:「我若說了,你能饒我一命麼?哎喲……」卻給笑雲一捏,痛不可抑,急向那金帳一指,「在那裡面!」笑雲提起他來便疾向金帳衝去。才衝出兩步,帳前便閃出一人,以蒙古話叱喝一聲:「放箭!」聲音不大,卻帶著說不出的威嚴鎮定。弓弦響處,立時箭如雨發。
無數火把將金帳之前照得亮如白晝,笑雲看得清楚,卻見那人濃眉長髯,頭戴七寶重頂冠,身披錦袍。他心中一動:「這人果然就是俺答汗!」當下舉起陳莽蕩擋在身前,展開身法直衝了過去。對面的亂箭如疾風一樣射了過來,陳莽蕩哇哇大叫:「小心!」「是我,別放箭!」「哎喲!」幾聲之後,就給射得刺蝟一般了。笑雲猛然運臂一揮,將陳莽蕩的屍身直拋過去,立時將那幾名護衛撞得東倒西歪。笑雲驀地大喝一聲,勁氣鼓蕩之下,迅急如電地飛縱而到,凌空一刀劈出,四五個護衛立時橫屍倒地。俺答汗居於三軍之中,外面連營重重,金帳之前的護衛卻並不多,這幾十餘名蒙古護衛只是臨時趕來,哪裡料得到笑雲如此英武,給他這一拋一劈,登時亂成一片。
「兄弟,住手!」斜刺裡一刀劈向笑雲前胸,正是耶律弘及時趕到。笑雲知道蒙古兵素來彪悍,此時若不趁亂擒住俺答汗,給他們重整旗鼓,那就不堪設想,危急之下再喝一聲,自身勁氣提到一十二重,全力揮出一刀「塵飛勢」。這觀瀾九勢的絕殺之招,笑雲素來極少施展,當此九死一生之際,這一刀全神貫注地劈出,將至剛若柔的兩種力道融會一處,居然不帶一絲刀聲,卻有一股難以想像的強勁刀氣噴湧而出。耶律弘悶哼一聲,長刀立時折斷,身子也飛了出去。疾撲而到的幾十名護衛眼見「草原之鷹」一招之間就給笑雲擊傷,無不膽寒,笑雲就在眾人一愣之間,飛步縱上,披雲刀已經穩穩橫在了那人頸前。
便在此時,卻聞身後殺聲滾滾,鄭凌風和何競我、沈煉石等人已給四處怒流般地奔湧而到的蒙古官軍困在了一處。沈煉石遠遠瞧見笑雲擒住了俺答汗,急忙大喝一聲:「笑雲,快斬了這害群之馬!」笑雲雙眉一揚,暗想:「不錯,蒙古數次揮兵蹂躪中原,都是因這罪魁禍首而起!」正待揚刀斬下。一旁的耶律弘忽然嘶聲叫道:「不可,兄弟,你不能殺他!大汗若有三長兩短,我蒙古立時就會四分五裂,到得那時,非但蒙古眾部落日日離不開徵戰廝殺,中原便會面臨更多部落的侵擾,只怕再無寧日。」笑雲一愣,身旁的玉盈秀忽然長聲叫道:「不好,笑雲,爹爹他們給困住了。」笑雲歎息一聲,向俺答汗道:「你速速傳令,先放了我們這些朋友,再立個誓言,即刻退兵,我就饒你一命!」
俺答汗面現怒色,道:「你是何人,膽敢如此跟我說話?」笑雲大怒,手上猛然加力,咯嚓一聲,竟然捏斷了俺答汗的肩胛骨,喝道:「我是大明京師的潑皮無賴,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五爺,你若不服,我再斬了斬了你的雙手,瞧你答應不答應?」俺答汗肩骨碎裂,只覺奇痛入心,眼見笑雲滿臉的怒色中夾雜了幾分不顧一切的無賴神色,心下登時怯了,忍痛道:「好,便這麼著!」
當下耶律弘急忙傳令,一聲令下,數千蒙古兵將便停了廝殺。何競我、鄭凌風等人全會聚一處,緩緩退去。
那殘缺的月只在天際露出些微的一點光,這墨黑墨黑的夜似乎沒有盡頭。慘淡的月色下是無數火把串成的道道「火龍」,閃爍的火光在蒙古兵將驚恐的臉上染出了一片紅通通的顏色。倒是俺答汗神色自若,給笑雲押在身前,旁若無人地向前行去。中原群豪走過之處,便有刀槍讓出一條路來,蒙、漢雙方全是默然無聲,只有緩緩揚起的兵刃發出一聲聲清冷短促的撞擊之聲。在無數長槍大戟的「護送」下,一行人直向帳外走去,這情景萬分平靜,卻又萬分驚心。
一片寂靜之中,忽然一人竄到笑雲身旁,哭喊一聲:「你這狗漢人殺了我爺爺,我要射死你!」揚手一箭,便向前面的鄭凌風射去。鄭凌風霍然回身,運起護體罡氣,便要那箭震出,但回頭望見的,卻是一個十四五的孩子。一眼打見那孩子的滿面淚痕,鄭凌風心內就是猛然一震,嗤的一聲,那一箭已經透肩而入。他的身子晃了晃,卻終於歎息一聲,也不拔箭,轉身大步而去。
「小白,」笑雲知道鄭凌風的脾氣,怕耶律白貿然上前送命,急忙將他一扯,道:「你快回去!」耶律白哇哇大哭,卻將手中的長弓向他身上砸來,哭道:「狗漢人,你也是狗漢人!我長大了,定要將你們盡數殺了……給我爺爺報仇!」耶律弘急忙上前將他抱走。笑雲卻在跳躍的火焰下,又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耶律白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這熟悉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掛滿,此刻,那原本天真純樸的目光裡全是陌生的仇恨和怨憤。這目光像一把利劍,將笑雲的心割得七零八碎。
因仇鸞力阻,何競我謀劃的這一陣劫營,只動用了不足五百的軍士,這些人還都是曾銑的舊部親隨。而蒙古大營亂作一團之際,仇鸞卻約束手下十幾萬將士按兵不動。好在眾人終於平安退回京師,俺答汗也忍痛回營。
兩日之後,也許是俺答汗肩傷難癒,也許是他根本就無意中原,他終於履行在萬千兵將前立下的誓言,撤軍!俺答撤軍之時忽然天降暴雨,這一年正是庚戌年,圍困京師八日之久的「庚戌之變」終於隨著這場從天而降的暴雨結束了。
俺答這一路來搶掠的東西甚多,兼之雨大路滑,行動十分遲緩。仇鸞統領十幾萬大兵,卻不敢發一槍一箭,眼睜睜地望著幾萬蒙古軍從容地拔營起寨,在遮天蓋地的暴雨中迤邐遠去。
尾聲
彤雲四合,寒空寥落,幾片雪花悄然無聲地飄落下來。沒有風,這雪就顯得柔了許多,遠處暗暗的山,灰黑的地,再襯上這幾抹若有若無的雪色,天地間就瀰漫著一片蒼冷寂寞的味道。在京城之郊的一處小酒肆裡,此刻卻是暖意融融,幾個酒客津津有味地聽一個說書先生說書。
那先生將醒木重重一拍,道:「兩年前的這次俺答困京師,足足困了八日之久,若非神刀任五爺單刀破群魔,殺得俺答哭爹喊娘,咱京郊父老子女,還不知要受多少蹂躪!呵呵,俺答也撤了兵啦,小老兒這段書也就到此為止!」
一個胖圓臉的中年漢子意猶未足地叫道:「任五爺『單刀破群妖、三招斬刀魔』那一段實在過癮。麻煩先生再說一遍!」一語才落,角落裡一個錦衣青年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聲來。那胖漢忍不住回首怒目,卻見這人二十歲上下年紀,雙眉挺秀,眼神靈動,樣子頗有幾分英俊。在他身旁坐著一個懷抱嬰兒的女郎。這女郎頭帶帷帽,垂下來的輕紗雖然隱去了她的模樣,卻隱不住她舉止間透出的絕世風韻。眼見丈夫嘻笑旁人,那女郎暗暗撞了青年一把,輕聲道:「又犯了老脾氣了麼?」那青年才一吐舌頭,這一笑之間,立時就透出幾分憊懶頑皮的味道來。
「小人這段書每日只說一次,老哥要聽,明日再來罷,」那說書先生說著向那胖漢拱手道:「其實要說這次俺答亂京,一大半是因仇鸞這狗賊畏敵如虎而起。可惜皇上沒有在這廝活著時看出他的種種奸邪,只在他死了半個月後,才洞悉其奸,將這廝從棺材裡面抓出來梟首示眾。不過這也算今年最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了。」一個花白鬍子的中年文士卻歎息一聲:「將仇鸞之罪公佈天下,令這廝剖棺戮屍的,卻是另有緣由。這其中當年三邊總督曾銑之子曾淳出力最大,你們想必不知了?」
那說書的雙目一亮,走上前來,拱手道:「願聞其詳!小人這書裡,曾公子出場不多,若是官人說的著實有趣,小人便將曾公子也作為一個『書膽』來說。」那文士呷了口酒,慢悠悠地道:「當初仇鸞便因貪縱不法,不聽曾銑總督調遣,被曾總督抓起來關進了大牢。後來曾銑被誣,仇鸞這狗賊倒打一鈀,在獄中捏造了多項曾總督的『不法』罪狀,曾總督最後落得棄世被斬這一路,仇鸞可以說是罪魁禍首之一。為了這個緣故,公子曾淳誓報此仇,他武功不弱,本來是要親自刺殺此賊的,但後來一想,終究改了主意。」
那胖漢也來了興致,將酒菜移到那文士桌前,又令酒保給文士添了一壺酒,問道:「仇鸞這狗賊當初害得咱們京郊百姓好苦,卻不知公子為何不一劍刺死了他?」那文士歎道:「一來這老賊防範嚴密,身邊高手眾多;二來老賊年紀已經老了,若是這麼一死,倒是便宜了他。曾公子要做的便是要將他的諸般罪狀公之天下,讓這老賊嘗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滋味!」那胖漢聽到這裡,讚了一聲好。隔著一桌的那錦袍青年和美艷女郎也目光閃動,凝神細聽。
「為了此事,曾公子隱姓埋名,多般查詢,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這老賊的部下欲勾結俺答謀反的確鑿證據,更巧布機關,讓邊軍將勾結俺答的那幾個仇鸞部下抓個正著。」中年文士說著,面上也躍出一層激動的酒紅,「這一來,仇鸞立時心驚膽戰,也算這老賊命好,憂懼之下竟然一命嗚呼啦!」店內眾人聽到這裡,連稱可惜。
那文士笑道:「可他一家老少就沒這麼運氣了。那幾個部下一進大獄便將老賊當初私通俺答,賄賂賊酋之事盡數招了。皇上一怒之下不僅將這進了棺材的老賊提出來斬首示眾,更將他的全家老少、一眾死黨盡數問斬,這老賊生前搜刮來的不義之財也盡數充公!」眾人連呼過癮,只那胖臉漢子歎道:「仇鸞這狗賊雖然惡貫滿盈了,但嚴嵩那老賊卻是越活越滋潤。有了他,咱老百姓照樣沒甚麼好日子過!」
那錦袍青年給這句話觸動了心事,一臉頑皮笑容登時斂去,轉頭輕聲問那女郎:「是呀,嚴嵩這狗賊若是不除,這天底下永遠是亂得一團糟,上次岳父大人不是說已有了破嚴妙計了麼,怎地這麼久了還無動靜?」那女郎嫣然道:「聽爹爹說,前兩月見到了兵部武選司楊繼盛楊大人,楊大人這就要上書彈劾嚴嵩的十項大罪。爹爹說那疏文寫得言切據實,勝算極高,他那奇計便暫緩一用了。」那青年連連搖頭:「指望昏君聽納良言,可是不容易得緊。」女郎也是目有憂色,點頭道:「我也是這麼瞧。其實爹爹那奇計說來就是以毒攻毒,利用昏君喜方士、信巫卜這一點先使嚴嵩失寵,再乘機制之。不過這進言的巫師方士可不好找!」那青年雙目一亮,低聲讚道:「天下若還有一個人除得了嚴嵩,我瞧就是岳父大人了,呵呵,我瞧這計策使得!」
這夫妻二人言語聲音極低,店中另幾人酒卻喝得高了,不住口的高談闊論,大罵嚴嵩貪財誤國。正自罵得痛快,屋角忽然有人陰森森的冷笑一聲:「你這廝活得不耐煩了,竟敢在此辱罵當朝首輔!」一個黑衣漢子說著站起身來,疾步走到三人桌前,一把揪住那胖漢,「跟大爺走一趟罷!還有你們兩個,一個在此給逆黨曾淳歌功頌德,一個在此胡說什麼神刀任五爺的混帳書,妄論朝政,妖言惑眾。三位有興致便到鎮撫司大獄裡面說去罷!」那三人哪裡想到這偏僻的小酒肆中也伏了錦衣衛的耳目,這時心驚膽戰之下,竟是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黑衣漢子眼見三人體似篩糠,心下更是得意,伸手便向那兩人抓去。
「且慢!」屋內忽然響起一聲清朗的斷喝,「這位官爺,看在我的面子上,便饒了這三位老兄如何?」說話的卻是那錦袍青年。黑衣漢子瞪起三角眼:「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他娘的算是老幾?」那青年絲毫不惱,笑嘻嘻地捧出一錠大銀,道:「那便看在它的面子上如何?」曲指一彈,那銀子便直向他飛了過來。這錠大銀足有二十兩,但這麼憑空而來,又穩又慢,倒好似下面有一隻無形的手托著一般。黑衣漢子也是練家子,臉上登時變色,眼見銀子飛到,急忙伸手便抓。
猛然之間,昏沉沉的小店內亮起一線刀光。這刀光明如朝霞,快若閃電,眾人方覺眼前一亮,那刀光卻一閃而逝。
黑衣漢子卻啊的驚叫出聲,只見那錠大銀居然被齊刷刷的砍成七截,整整齊齊地在桌子上排成一線。
「你……您老,尊姓大名?」黑衣漢子見了這驚神泣鬼的一刀,嚇得臉色都變了。
青年卻笑容不改,站起身來道:「我叫什麼您老不必問了,我倒是認得您老!您老不是緹騎天字營中的『仙眼』駱七爺麼?呵呵,我這時有事要去一趟太行山,過得一兩個月回來,若在這裡看不到這三位老兄,我這把刀說不得便要找您老來論論理!」
話剛說完,女郎懷中的孩子忽然哇哇大哭,女郎忙柔聲安慰,青年卻笑道:「乖寶貝跟你爹一樣的急脾氣,馬上要見到外公了,還哭什麼?」說話之間,已和當先起身大步向門口走去。黑衣漢子臉上變顏變色,眼望他昂然出門,卻不知說什麼是好。
那懷抱嬰孩的女郎也盈盈立起,走到那說書先生身前時,忽然莞爾一笑:「這位先生,小妹識得你書中所說的那位什麼神刀任五爺。」聲音嬌媚,便如仙樂般剔透動聽。那說書先生顫聲道:「當真麼,這位任五爺現在住在哪裡?哪時跟他老人家一起喝上一杯,可就此生無憾了。」那女郎笑道:「什麼老人家,他年紀可比你還小上一大截子呢!不過,他可沒你書中說得那麼大的能耐,什麼單刀破群妖、三招斬刀魔,你將他說成了劍俠神仙啦。」那先生一愣,隨即拱手道:「這麼說,三招斬刀魔的莫不是另有其人?在下願聞其詳!」那女郎螓首輕搖:「你當這些武功絕頂的大俠個個都好打打殺殺麼?止戈為武,其實這些英雄豪傑更盼著有一日天下太平無事,永不再動刀兵!」店中的幾個人全是一愣,說書先生更是喃喃道:「止戈為武,永不再動刀兵?」一時意有所動。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馬嘶,那女郎聞聲後卻向那黑衣漢駱七一笑:「駱七爺別愣著,這點買茶的銀錢快收起來呀!」駱七如夢初醒,連聲稱謝,顫著手將桌上那碎銀收起,再回頭時,屋內已經不見了這女郎的身影。
「這後生當真是好刀法,卻是誰呢?」那驚魂初定的胖臉漢子這時才嘀咕出一句來。那中年文士也道:「這夫婦二人談吐不俗,決非等閒之輩。」忍不住轉身走到門口,掀起厚厚的門簾向外望去。一望之下,忽然咦了一聲,大叫「邪門」!眾人聞聲一起向門口走來,連那錦衣衛駱七都快步擠過來瞧,那文士指著滿地大雪上的一行腳印,道:「奇了,奇了,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出去的,怎麼地上只有一個人的腳印?」雪中的腳印清清楚楚的只有一行,細碎緊湊,顯是那女郎留下的,然後就是一行車轍痕跡蜿蜒而去。
「踏雪無痕,」說書先生望著那腳印若有所思,猛地他一拍額頭,叫起來:「神刀任五爺!」胖臉漢叫道:「什麼,你說那人就是單刀破群魔的任五爺?」說書先生點頭道:「天下除了他,誰會有這麼好的刀法,誰會有這麼好的輕功?」眾人一起張目望去,遠處那馬車已經在雪中模糊了。雪越下越大,地上淺淺的腳印也慢慢地給白雪遮住了。
如花的雪片百無聊賴卻又無止無休地飛舞著,天地之中再沒有別的,只有數不清的白色的梨花,桃花,海棠花輕盈無聲地飄落下來,遮掩住了世間清淨和污濁的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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