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喚晴這時才覺出身邊只自己一人了,夏星寒三人想必是給馬隊衝亂了。她在兩排茅屋間東繞西繞的,忽然發覺每一間屋子裡全是黑漆漆的。她心中一動,退開一扇柴門就閃了進去,屋裡一團黑,沒個人聲。
耳聽得門外人聲呼喝,有幾個劍士呼嘯而過,顯是失去了她的行蹤。喚晴才喘了幾口氣,卻覺屋內瀰漫著一股怪異的臭氣,喚晴一邁步,腳下給什麼東西絆了一絆,幾乎跌到,她俯身下去一摸,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叫。那竟是一具僵硬的屍體,黑暗之中也分不清是男是女,觸手之下只覺出是稜稜瘦骨上的一層薄皮,有的地方粘忽忽的不知給什麼東西啃噬過了。
喚晴幾乎嘔吐出來,在屋中邁了幾步,摸上一張床,上面還有一具小小的屍體,也是乾瘦無比,顯是母子二人給生生餓死了。
這時門外霍然一聲斷喝:「在這裡了!」喚晴知道自己那一聲喊又露了蹤跡,她回手一揮,曉紅刀斜斜飛出,當先撲進屋來的劍士給她一刀斷喉。屋外已有幾個聲音遙相呼應著奔來,喚晴只得回身震開窗戶,飛身縱出。
排排茅屋中全是黑漆漆的,奔得久了,又依稀瞧見了枯樹下、院落中散臥著的十幾具屍身。喚晴心內又驚又痛:「不成這裡的百姓都給餓死了?」正要從一棵枯樹前奔過,忽然左腿一緊,已經給不知什麼東西緊緊抱住。喚晴的刀要待揮出,又急忙頓住,抱住自己的卻是一個老婦。「有沒有吃的……」那老婦有氣無力的喊著,喚晴能覺出有兩根乾枯的臂膀如骨棒一般緊箍著自己。
身後的追殺聲又近了許多,但喚晴還是摸出了乾糧塞到老婦手中,問:「這屯子裡的人呢,全餓死了麼?」「能跑的全跑啦……雖有鳴鳳山的人不時放粥,卻也周濟不過來,剩下的不等死做什麼……」老婦捏著乾糧,聲音欣喜若狂。驀然間一支羽箭呼嘯而來,老婦的聲音忽然硬生生斷了,喚晴覺得腿上的一圈乾枯的緊箍忽然鬆了。
她一驚之下急忙躍起,四五名劍士已經揮劍殺到,後面蹄聲陣陣,也不知有多少人馬奔馳而來。喚晴銀牙一咬,曉紅刀舞起一團暗紅,直向那持弓的劍士撲去。她胸中的怒火已經騰到了咽喉,自己就是死也要殺了這群惡賊。
刷刷刷,連環三刀,那持弓的劍士不及拔出劍來,就死在了她刀下。喚晴身邊的劍士也越聚越多,但這時她卻顧不了這許多了,曉紅刀縱橫飛舞,喚晴只求殺個痛快。身上的血越來越多,喚晴的青衣已經換作了「紅衫」,她已分不清身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對手的。殺吧殺吧,殺盡這群惡賊!
「喚晴──」身側陡然響起一聲熟悉之極的長呼,一騎快馬夾著如潮的刀氣急奔而來。四五個劍士忽然同時慘呼,卻是腕子上幾乎同時中了一刀,嗆啷嗆啷幾聲響,兵刃全掉在了地上。喚晴雙目一亮:「師兄,好漂亮的一招『七星聚月』!」「上馬!」那人大喝一聲,正是夏星寒。喚晴翻身上馬,才覺出四肢酸痛,夏星寒刀裹風雷,幾個劍士見勢不好早就退開了,二人一騎直殺了出去。
身後蹄聲陣陣,卻是不少劍士已經縱馬追來。夏星寒打馬如飛,在一座小院前轉了個彎,忽然低喝了一聲:「下馬」和喚晴疾躍下馬,俯身在地上抓起一個劍士的屍體拋上馬去,跟著一刀刺在馬臀上。那馬吃痛,長嘶著疾奔上了一條大道,片刻之後,一隊劍士就跟著追了下去。
二人伺得蹄聲稍遠,才轉身上了一條小徑,順著小徑疾奔了半個時辰,終於那喊殺之聲漸漸的小了。喚晴的心一陣陣的發緊,道:「五哥去了,公子和梅師叔不知怎樣了!這裡是清源屯了,可是師父呢?」夏星寒嘿了一聲,卻不言語,只是眼角也有淚水飛出。二人在一處黑沉沉的廟宇前停了下來。
喚晴瞧見那殘破的匾額上寫著的「真大道玉虛宮」六個大字,忽然心中一動:「這是一座廢棄的道觀,是不是就是師父說的會面之處──老君廟?」夏星寒點了點頭:「這廟有年月了,『真大道』是金國時風行北方的道教,那裡面供奉的就是太上老君,『老君廟』只怕是鄉姑野老的俗稱吧。」
追兵已逝,二人就在廟前坐下。入夜之後,山城的風吹在人身上就有幾分涼意。喚晴止了哭,眼角上的淚就在夜風中干了。幾顆疏朗的星伴著一輪冷月凝在天上,夏星寒望著那星那月,緩緩道:「師妹,適才四周全是刀劍,我連換了三匹馬,衝殺了四回,那時我好怕、我……真怕再也見你不到了。」
喚晴心內一暖,剛剛止住的淚忍不住又垂了下來,低低的叫了一聲:「師兄──多謝你了。」忽然覺得往日又傲慢又冷硬的師兄在這一次重晤之後,竟然起了不少變化,便是看自己的眼光也柔軟了許多。她抬頭望天,覺得那無邊無際的虛空正向自己發出無聲無息的一下長歎。喚晴忍不住就輕輕一歎,對師兄自己也只能是這一歎了。
夏星寒還是沒有多少話,又一沉,才道:「師妹,我不知還能不能見到師尊,若是我……見不到他老人家了,你見到時便替我好好的跟他賠個不是。」喚晴一驚,打了他的手一下,叫道:「師兄,你胡說什麼!」
一陣晚風微微襲來,喚晴忽然覺得這一陣的寂靜竟是如此難得,說:「也不知公子、梅道人他們怎樣了?過不了多久咱們就能見到師父了,那時咱們定要請何堂主和陳將軍他們發兵來,跟金秋影他們堂堂正正的見上一陣!」想到就要見到師父,心內一振,笑道:「師兄,我一想起師父,身上就不那麼累了!」
夏星寒道了聲是,忽然雙眉一凝,低喝了一聲:「什麼人?」
喚晴抬眼望去,只見前面一片空蕩蕩的土地之上,靜靜的立著一人。其時素月在天,照得這一片空曠的平地亮堂堂的,四周喊殺之聲已逝,這人就負手立在一片悄寂的夜裡,昂首向月,恍若老僧入定一般。夏、沈二人心內一寒,均想:這人何時到的,怎地我全然不知?
夏星寒沉聲再問:「閣下何人?」那人才緩緩回頭,只見這人生得身子粗壯,一張怪臉卻又出奇的長,夏星寒的臉已經算是一張長臉,可跟這人一張罕見的長臉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了。
「在下鍾舟奇!」那人說話一蹦一蹦的,似乎每一個字都是運勁射出,要穿透聽者的心肺。而那人一雙極細極窄的眼睛更是冷銳如電,饒是喚晴久隨刀聖沈煉石,習養氣功夫已久,給這人盯上一眼,也立覺寒生脊髓:「這人就是四邪神中的鍾舟奇,他的雙眼好駭人,只這眼神就能殺死人!」
夏星寒的眼內已射出兩道冷電,「喚晴,你退!」他話是對著喚晴說的,眼卻緊緊盯著鍾舟奇,兩個人如刀如劍的眼神攪在一起,登時激起了一團蕭殺之氣。
「師兄,咱們一起走!」喚晴已經拔出曉紅刀來。夏星寒忽然回頭,緊緊盯著她,喝道:「喚晴,你記住了,若無我的吩咐,今晚你萬萬不可動手!」他知道這鍾舟奇號稱「一出手,見生死」,梅道人曾說,和他動手的沒有活下來的。若是自己不敵,終究只是折了一個,但願師妹不動手就能……他不願再想下去。
一聲清嘯,夏星寒的斷水刀已經出鞘,月下就多了一泓流動的秋水寒波。
「拔刀──」他低喝一聲。一股凌人的氣勁自夏星寒身上陡然發出。便是喚晴也覺肌膚一冷。
鍾舟奇卻不動,宛如一塊礁石矗立在明月之下。喚晴這時才瞧清他的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把帶鞘狹刀。刀在鞘中,卻有無盡的殺氣自鍾舟奇的手上、眼中、甚至自他的每一寸衣襟上散發出來。他的不動原比動還要可怕,刀雖在鞘,卻已有無盡的刀意奔湧而出。喚晴已經覺出一股可怕的氣息在她的眼角前在她的眉端前穿梭跳躍著,雖是苦夏,喚晴卻如同身陷嚴冬一般。
夏星寒的雙目一亮,自己出道以來還從未遇到如此怪異如此深沉的對手。「不動如波凝,一動如山飛──動與靜原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唯有臨敵如此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師尊沈煉石的話忽然在他心內一閃,夏星寒知道對面的鍾周奇是一個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可怕對手!
「雲破月出」,斷水刀劃出一道筆直的銀光靈動無比的刺向鍾舟奇的心口──刀出如劍,正是心月刀法的要領。喚晴見夏星寒將心月刀法的這第一式使得如此矯夭難測,忍不住喝了一聲彩,滿地銀光乍瀉,本來極實的一記殺招卻又有說不出的虛幻,世間的雲破月出,真就是這樣動人的吧!
鍾舟奇兩隻豆大的眼睛陡然射出兩道精光,好!他吐氣開聲的爆喝出一字。只一字就震得喚晴雙耳嗡然一響。鍾舟奇的身子卻陡然一伏,像是不顧死的鑽入斷水刀幻出的一片銀光中,他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刀──狹長如劍、冷氣砭人的彎刀,一刀正挑在斷水刀上。兩刀一碰,發出銀鳴玉唱般的清脆一響。喚晴有些吃驚師兄這一招一刀七式,虛實相應,這鍾舟奇怎地一刀就直斬在了這虛中之實上?
鍾舟奇又厲喝了一聲,隨著這一喝,如同狂風吹雲一般,斷水刀幻出的滿天銀光忽然消散了,那把寒光懾人的彎刀隨即電一般刺向夏星寒的咽喉。這普普通通的一勢給鍾舟奇跨步伏身的施展開來,就顯得說不出的威猛凶悍。
夏星寒沉聲低嘯,腳下錯步如踩七星,斷水刀霍然一抹,心月刀法要的便是隨意圓轉,這一抹其實是以引字訣帶開長刀。二刀再次一碰,這一響長而刺耳,有如鈍鐵劃在了冰面上,發出錚錚錚錚的一長串尖銳的嘶鳴。兩個人的身形奇快無比的錯開,鍾舟奇的長刀才微微一頓。
喚晴忍不住啊的一聲大叫,夜風低回,喚晴的全身已在這瞬息之間濕透了,適才這一招若是換做自己只怕就躲不過去,想不到除了師尊,天下還有人會使出如此犀利的刀法。這時她才瞧清那把微微彎曲的長刀。也不知飲了多少鮮血的刀鋒在月下顯得異常奪目,一點寒星冷冷的凝在刀鋒之首。最讓喚晴吃驚的是這刀的長,師兄的斷水刀長有三尺,已是罕見的長刀了,但這刀只怕在四尺以上。
夏星寒腳下滑出兩步,才化開對方這「刺喉」一式帶來的無盡殺意。鍾舟奇的長刀穩穩的凝在半空,刀尖直指向夏星寒的咽喉,整個人如同鐵鑄的一般一動不動。兩個人的眼神再次撞在一處,鍾舟奇才一字字的噴出一句話來:「好,實在是有些味道!」
夏星寒的眼內也散出一團激越的光,那張微黃的臉上躍出一絲燦然的神采來,這樣的對手必然會激出自己全身的潛力,勝又如何,敗又如何,人生在世,最快意處的不就是這拔刀一搏麼?他的心意才一動,已經與心意合一的斷水刀已經劃然而出,這一次出手卻是心月刀法中的三大殺招之首──「月湧大江流」,斷水刀當頭直劈。鍾舟奇雙手擎刀反撩,兩把刀瞬息之間連撞了一十三下。
夏星寒居然連攻了一十三刀,鍾舟奇居然在一十三刀之內純取守勢!喚晴眼前光寒聲疾,雙手不禁全滲出了冷汗,只覺夏星寒的每一刀再快一點就可以殺死鍾舟奇了,偏偏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她也知道師兄這一十三刀實在是畢生精氣之所聚,換做平日練刀,那是無論如何施展不出來如此迅疾的刀法的。可是她還是在心裡喊著:快點呀,師兄,再快一點!
其實心內最苦的還是夏星寒,這一十三刀自己一刀快似一刀,夏星寒自認為已經發揮了心月刀法的極致,可是每一刀揮出,就發覺對面鍾舟奇那長刀的守勢中竟也蘊著無盡的殺意,迫得自己再將刀勢加快。但隨著自己以更快的刀勢劈出,鍾舟奇仍能滴水不漏的封住斷水刀,而且所蘊的反擊的刀意也更加猛悍。
斷水刀快能斷水,卻攻不進狹刀的四尺銀濤之內。
刀卷驚濤,兩個人的身形就像兩朵浪花在驚濤駭浪之上翩然起舞,喚晴看得目眩神馳,初時還能揣摩師兄的刀勢刀意,在心內暗自叫好,但時候一長,喚晴只覺口乾舌燥,魂為之奪,連叫好都忘了。這時她才知道,師兄憑著自己超人的悟性,一身修為已經遠在自己之上。而憑自己目下的功夫,若是揮刀上前,也只有給師兄添麻煩的份兒。
驀然間二人的身形交錯而過,兩把刀陡然鑄在空中。鍾舟奇胸前的衣衫破了好大的一個口子,喚晴見師兄這一刀巧妙無比,竟呆了一呆,緩了一緩,才想起來叫道:「好一招『斫卻月中桂』!」
一絲冷酷的笑意卻在鍾舟奇的臉上綻開了。喚晴見了這笑,不知怎地心內就是一寒:「不好,師兄的這一路心月刀法堪堪使完了呀!」
一念未畢,鍾舟奇的身子已經閃電般欺上,狹刀如決堤怒洪,奔騰而出。夏星寒明知鍾舟奇由守易攻之後,刀勢必然奇猛,但也想不到竟是這樣疾這樣狠。一瞬間夏星寒的四面八方全是呼嘯的刀聲,身前身後全是激射的刀光。
夏星寒忽然振聲長嘯,直衝了進去。
喚晴見他直搶入那一團駭人的刀光中就險些驚叫出聲,鍾舟奇的狹刀捲起無邊的刀浪,奔湧的刀氣刺得遠在丈外的喚晴骨寒肌冷,但一個清瘦的身子卻在那團冷芒寒濤當中中流砥柱一般的立著,斷水刀鋒飛芒吐,竟是寸步不讓的以攻對攻。隨即就有一團清脆靈動的聲音飛入喚晴耳中。喚晴知道那是二人運刀相撞發出的聲響,只因御刀之人的勁力收放已趨化境,每一刀都不多費半分力道,一觸即收之下便發出如琴鳴箏奏的清越之聲。
這聲音越來越密,剎那間竟是密如暴豆了,喚晴只覺自己的心給那聲音牽著越跳越快,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來了。那聲音卻陡然止歇。二人的身子就在月光下定住,喚晴吃驚的看到鍾舟奇的左手已經多了一把短刀,長約二尺,卻如那長刀一般的狹窄。
有一滴血正緩緩的自那短刀上垂落,喚晴知道那必是師兄的血,驀然間只覺得雙腿發軟,她鼓足勇氣向師兄望去,卻見夏星寒依然筆直如劍地挺立在月光下。
「好,」夏星寒的聲音更見低沉,「這是什麼刀法?」
「飛天御劍流的秘劍──燕返!」鍾舟奇的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寂寞,「自踏入中原,我從未使過此招。你是夏星寒還是曾淳?」夏星寒呵呵一笑:「在下夏星寒……呵呵,若是再給我三年時光,將心月刀法融會貫通,我便有十成的把握勝你!」鍾舟奇冷然不語,夏星寒卻一歎:「可惜,上天卻不給我這三年時光……」這一聲歎息聲音不大,卻有說不出的寂寞傷感。
便在此時,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長嘯,那聲音竟然熟悉之極。喚晴心中一動,道:「師兄,是袁大哥的嘯聲,接應咱們的人來了!」
夏星寒的身子卻一晃,喚晴急忙衝上去扶住了他,這時才覺出夏星寒的胸前一片潮濕,中的這一刀竟是這麼重。喚晴的雙眼一片模糊,哭道:「師兄,你……你中了一刀,你……你不礙事的是不是?」忽然間覺得懷中的師兄身子好瘦,那骨頭硬硬的都有些扎手。
夏星寒長吸一口氣,勉力笑道:「師妹,可惜師兄這一次護不了你啦……呵呵……好在陳將軍就要到了……」喚晴想起這個師兄雖然寡言少語,卻是自小便事事讓著自己,這次江湖重聚,不善言談的師兄依然是不會跟自己多說一句話,但每一戰師兄卻總是傾力回護著自己,她的雙臂就是一陣抽搐,叫道:「師兄,你莫要胡說……你看著,我這就殺了這倭寇給你報仇!」她抬頭一望,鍾舟奇依然面無表情的佇立原地,長長的狹刀斜插在地上,那把短刀卻已經收回鞘內。
夏星寒猛地抓住了她的臂膊,喘息道:「你萬萬……不是他的對手,可不能跟他動手!咳咳……可惜今後師兄再也不能護著你啦……虹妹……你要好好愛惜自己!你……這一輩子……定要安安穩穩開開心心的……」喚晴以前在師門之時,名字就叫做「星虹」,那時夏星寒便總是叫她虹妹,自她入曾府易名喚晴之後,夏星寒便不再叫她虹妹了。這時忽然聽得一聲久違的「虹妹」,喚晴的心內就是一陣撕心裂腹的痛,淚水再也止歇不住了,師兄那張熟悉的扁長面孔就在淚水中慢慢模糊了。
夏星寒驀地仰頭而歌:「長庚光怒,群盜縱橫,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喚晴見他原本氣息奄奄,卻忽然振聲而歌,其音也清,其勢也豪,但她心內不知怎地竟覺出無限的淒涼,這時只覺胸前一片濕漉漉的,一半是自己的淚,另一半就是師兄的血了罷。
鍾舟奇昂首望月,似也為歌聲所動。
這歌聲中透著說不出的一股壯志未酬的悵惘,直飛到碧霄深處:「兩宮何處,塞垣只隔長江,唾壺空擊悲歌缺……」半闕《石州慢》未完,夏星寒的聲音卻忽然止歇了。
「師兄──」喚晴長呼了一聲,眼前一黑,幾乎昏了過去。
「你就是沈喚晴?這就乖乖的跟我走吧!」鍾舟奇這時才懶懶的說了一句話。喚晴只覺自己淚已淌干,冷笑了一聲,緩緩放下了師兄的身子,拔出曉紅刀來,秀眉一揚:「惡賊,拔刀吧!」
鍾舟奇哼了一聲,一隻手已經自地上拔起長刀來。便在此時,卻聽喊聲雷震,遠處顯是已經有人交上了手。鍾舟奇長刀一揚,喝道:「接招吧!」一刀斜斜砍向喚晴的玉頸。
喚晴身形微錯,未及還招,卻聽有人一聲斷喝:「你也接招吧!」一人斜刺裡殺出,長劍電閃,自後刺向鍾舟奇的後腦,正是攻敵之所必救。鍾舟奇怪叫一聲,狹刀反撩,將那劍崩開。喚晴雙目潮濕,叫道:「公子,這廝就是鍾舟奇,他殺了夏師兄!」這自後趕到的人正是曾淳。
遠處袁青山長嘯連連,那嘯一聲近於一聲。
沈、曾二人精神一振,刀劍並舉,疾向鍾舟奇撲去。三人攪殺一處,鍾舟奇起若龍飛,落如虎跳,一把長刀盤旋飛舞,犀利的刀光捲起層層寒濤將二人緊緊捲住。曾淳的武當劍法擅長以柔克剛,喚晴更是師出名門,但二人合力依然險象環生,數招之間便迭遇險招。酣鬥之中,鍾舟奇猛然大叫一聲,長刀一回,將曾淳的左腿劃了好大的一處血口。曾淳腳下踉蹌,站立不穩,幾乎跌倒。
鍾舟奇再嘯,身子霍然一伏,已將喚晴的披面一刀錯了開去,長刀忽然從腋下飛出,反刺喚晴的小腹。這一式絕非中原武功所有,而其險其快也是世間罕見,曾淳要待阻攔,已然不及,驚痛之下不由大叫一聲,揚手將長劍拋出。
鍾舟奇頭也不回地反足踢出,將長劍踢得倒飛回去,狹刀依然迅若疾風的刺向喚晴。喚晴的曉紅刀已經給他讓在外門,眼見一截明晃晃的刀鋒刺到,心下一痛:「師兄,小妹無能,沒有給你報了這個仇!」
便在此時,忽有一道人影掣電般疾撞了過來,橫斬一刀。鏘然一鳴,聲如玉碎,狹刀登時驚蛇一般的縮回。鍾舟奇疾退三步,才定住身形,一低頭,那狹刀兀自嗡嗡的疾顫不已,而自己握刀雙手的虎口已經有點滴的鮮血滲出。
喚晴和曾淳卻吃驚的張大了眼睛,同聲叫道:「任笑雲!」若非親見,二人實在不敢相信,武藝稀鬆平常的任笑雲居然一刀之間逼退了鍾舟奇。
這半路裡殺到的人正是任笑雲!他右手握著一把刀,那刀長近三尺,刀鋒薄,刀前銳,刀後斜,一蓬銀光耀目,在月光下瞧來有如一抹驚雲。喚晴的雙目一亮,叫道:「披雲刀!」
任笑雲的臉上還閃爍著那種獨有的簡單而頑皮的笑容,他的眼盯著鍾舟奇,嘴裡卻不閒著:「正是!喚晴,這些日子你還好麼,我可是想你想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的……」一語未畢,卻聽喚晴疾叫了一聲:「小心!」卻是鍾舟奇的長刀已然攻到。
任笑云「哎喲」了一聲,披雲刀斜斜一封,鍾舟奇的這一刀勁勢奇猛,卻只是試探,後面一招三式,才是蘊勢而擊的精妙刀招。但任笑雲這看似平平常常的一刀封下,正斬在長刀那狹長的腰身上,鍾舟奇只覺腕上給一股巨力一震,後面的三記殺招便給他硬生生斬斷了。
任笑雲這一刀看上去糊里糊塗,誤打誤撞,又似已到了大巧若訥,反璞歸真之境。喚晴和曾淳對望一眼,均覺不可思議,心下均想:這披雲刀怎地到了他的手上,而他的武功又怎地忽然間進境神速?
任笑雲和沈煉石、解元山翻過西山,穿過幽州城,再行了幾日,便到了無定河畔。這無定河東至軍都山,蜿蜒過河北,西通大同府。三人溯流而西,終於在大同之東的石井集遇上了鄧烈虹。
這幾日來,任笑雲體內的真氣還是時不時的鬧些小脾氣,每一次都讓他覺得五臟之內翻江倒海一般難受。沈煉石說這是他體內龍虎二氣尚未完全調和,還要多做周天搬運的築基功夫。任笑雲只得依言行事,每夜子時便老老實實的行氣練功,說來也怪,數日之後,任笑雲非但覺得體內真氣不再找自己的麻煩,更覺渾身勁氣瀰漫,用解元山的話說,那就是眼睛都冒金光。
當初西山分手,原本是約好石井集會面,解元山一入石井集就留意柳下石前,終於在鎮子上最大的酒樓下的一方大青石上看到了聚合堂的暗語「石解語」。三人循著那暗語所說的方位一路尋到一座破廢的城隍廟前,才看到了一臉憔悴的鄧烈虹。
聽了鄧烈虹笨嘴笨舌的一番述說,三人均是驚心不已。沈煉石倒最先鎮定下來,雙目灼灼地盯著鄧烈虹道:「你說你們在亂石林中發現了聚合堂的鐵血旗?」鄧烈虹的大頭重重的點下:「是!是!公子那時神色怪異,好像極為歡喜的樣子,連說,但願他們一路順風!瞧那神色,顯是他知道這旗子的玄虛,我們問時他卻又不肯說!」
沈煉石才輕輕點頭:「好,看來我那老友已然動身了。他心思機敏,勝我十倍,這一回出馬必然也是馬到成功!但願他們如公子所說,一路順風!」任笑雲和鄧烈虹也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正自疑惑間,卻見沈煉石一揚頭:「可是喚晴、曾淳他們那一路已經被莫老妹子這臭婆娘洩漏蹤跡,給金秋影咬上可就凶險萬狀了。咱們要速速趕往老君廟!」
四人均是心急如焚,當下便分乘兩馬,一路不停的直奔清源屯而去。
四人一般心思,只盼能肋生雙翅,一路飛了過去。偏生那兩匹馬不爭氣,跑了半日,便渾身發軟,屎尿齊流。鄧烈虹的眼珠子通紅,大罵流年不利。這時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人只得捨了那兩匹馬,展開輕功疾行。
一柱香的功夫之後,四人便分出了高下。沈煉石力拼陶真君,功力損耗不少,卻還是步法奇速,當先疾行。鄧烈虹起步之時較之解元山快了一步,他是火爆脾氣,解元山素來也是不甘人後,二人漸漸的就較上了勁,均將功力提到十成,但奔行數里之後,任是解元山如何奮力急追,總不能將那一步之差減得一分一毫。而二人與前面的沈煉石卻是越差越遠。
忽然之間,鄧、解二人只覺身旁風聲颯然,一道人影帶風,呼呼地掠了過去,瞧那身法似乎笨拙之極,偏偏跑起來卻是奇快無比。鄧烈虹見這人正是那個不會武功的任笑雲,不由吃了一驚,叫道:「任兄弟,想不到你倒是深藏不露呀!」任笑雲這時功力展開,越跑越是氣順勁勻,鄧烈虹一句話沒說完,他已經堪堪趕上了沈煉石。
沈煉石不禁呵呵一笑:「賊小子這麼大好的一身內氣,卻不學無術,跑起來渾似一隻三條腿的駱駝,可惜可惜!」他自從任笑雲不肯拜他為師之後,便一直叫他作「賊小子」。一旁任笑雲卻不以為然,依然笑嘻嘻的越奔越快。只是沈煉石瞧著他那一副跑起來晃身掄臂的怪模樣越來越不順眼,不由惱怒起來:「賊小子,奔行之時要氣守命門,雙手不要鴨子一樣橫著亂擺。喂,喂──這兩隻腳更是大有學問,要起如鶴騰,落如豹踞……輕功之妙,貴在一個意字,頭腦之中,先要有瞬息千里之象……」任笑雲依著他所說,果然覺得這其中大有門道,不知不覺的幾個起落,竟將沈煉石遙遙拋開了。
晌午時分,四個人進得一家小店打尖。這地方離石井集已遠,掐指算來,離清源屯已是百多里的路程了。鄧烈虹和解元山身上大汗淋漓,已有疲態。沈煉石瞧見任笑雲仍是神采奕奕,也不禁暗自稱奇。吃飯之時,任笑雲只覺自己胃口大開,吃得格外的多。解元山忍不住笑道:「任兄弟,你學了沈先生的不世絕學『平步青雲』,怎地還不謝過他老人家!」說著給三人都斟上了一杯酒,這荒村野店的,酒也是農家人自釀的村釀,又辣又濁。
任笑雲就著一口濁酒將喉嚨裡的一個乾巴巴的硬饃嚥下:「平步青雲?天下還有專門講究跑的不世絕學嗎?」沈煉石歎道:「這門絕學和觀瀾九勢一般,必要內力貫通中脈之後才可修行。你這賊小子雖懶,人倒不笨,一路跑來,一門絕頂輕功倒是學得八九不離十了。雖然到不了平步青雲的境界,打架之時,用作逃命倒是綽綽有餘。」任笑雲大喜:「好,有了這門逃命神功,我老人家便不懼金秋影、閻東來之流了!」
沈煉石冷笑道:「這門輕功習成之後,可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用作臨敵,那是效驗無窮。再配以觀瀾九勢的上乘刀法,便是鄭凌風親來也奈何不了你。可惜你這賊小子不求上進,一門心思的只想著逃命!」任笑雲撓頭道:「鄭凌風的武功比起蘇暮樓如何?」他那日和蘇暮樓惡鬥多日,只覺蘇暮樓這等的快劍,已經是極厲害的人物了。
沈煉石卻愣了一愣,才想起這蘇暮樓是十三名劍中的人物,不由笑道:「蘇暮樓師出崆峒派,他崆峒派沒什麼人才,只有掌門慕流鍾好歹算上一號人物。但若與鄭凌風過招,那慕流鍾怕過不去三十招……」忽然又搖了搖頭,「不對,鄭凌風若是一上來就使焚天劍法,慕流鍾過不去十招!」
任笑雲聽得咋舌不已,將一口劣酒胡亂倒入喉中,就有一股豪氣升騰而起,喃喃道:「沈老爺子的意思是說,我只需胡亂練得幾日,便可輕輕鬆鬆的趕上鄭凌風這等大人物?」沈煉石怒道:「練武是何等艱苦卓絕之事,哪有胡亂練的道理?而要趕上鄭凌風這等百年一遇的人物,又豈是輕輕鬆鬆的事情!輕功可以取巧,觀瀾九勢卻是實實在在的刀法,沒有半分空子可鑽!」任笑雲連連搖頭:「既是這麼難,我看我還是不練為妙。」
沈煉石這時酒意上湧,翻著眼睛盯了任笑雲半晌,忽然一拍桌子,叫道:「不練不成!我老人家認準之事,豈容你推三阻四。你這刀法老夫是教定了的!」任笑雲素知這沈老頭子行事稀奇古怪,聽了這話還是有些哭笑不得,本來想說,這天下哪裡有強收徒弟的道理?可轉念一想,這老頭子又倔又硬,不如暫且答應他,學刀之時胡亂應付一番,他一惱也就懶得教了。沈煉石倒像是看清了他心中所想,怒道:「你這賊小子暗自裡笑什麼,老子既然教你,定然有本事讓你老老實實的學!若是偷奸耍滑,可要小心老夫的手段!」
解元山笑道:「笑雲,天下習武之人知道你學了觀瀾九勢,和你對陣之時便會加倍的小心翼翼,若是你學刀不精,便會有性命之憂。所以吶,你為了你這小命也要好好學刀!」沈煉石也笑:「還有,為了喚晴也要好好學刀。你不是一門心思的想來一個英雄救美人麼?」任笑雲給一口酒喝得急了,一張臉嗆得發紅,叫道:「好,沈老爺子,你是鑽到我心裡去了。連我心裡想什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好,老子學便學!不過……」他仰起了頭,想了一想,才道:「我是只學刀,先不拜師!」
沈煉石向著他嘿嘿的笑,似是早看穿了在他心裡的那一絲僥倖,笑道:「若不拜我為師,不作刀聖弟子,便不會像夏星寒他們一般惹上許多麻煩,是不是?」任笑雲嬉皮笑臉的道:「我不作你弟子,是怕學藝不精,給你老臉上抹黑。」
鄧烈虹哈哈大笑,也一拍桌子,叫道:「好,沈老哥,不管笑雲拜不拜師,你這門絕世刀法可終是有了傳人啦!咱們可得浮一大白!」滿滿的斟上了一碗酒,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忽然間身子一晃,重重摔在椅子上。
沈煉石一愣,要待發問,忽然間也覺得自己渾身酸軟,他一驚之下,已知酒內給人做了手腳。鄧烈虹二目噴火,指著解元山道:「解老三,你、你……」忽然臂膀一垂,連手指也沒辦法提起一分。適才正是解元山給眾人斟的酒,而恰恰又是解元山滴酒不沾。
解元山急道:「沈先生,這是怎麼回事?」鄧烈虹怒道:「解老三,你適才便說什麼也不肯喝酒,卻原來是在酒裡做了手腳。」解元山忽地站起,怒道:「胡說,我聚合堂弟子若無師尊許可,從來都是滴酒不沾。解元山堂堂正正,怎能幹此偷雞摸狗之事?」任笑雲見他站起,也是一驚,急忙一步跨過,擋在沈煉石身前。
他一步搶過去之後,倒是有些奇怪,叫道:「咦,這酒我也喝了,怎地就沒事?」卻不知自己自飲了五色神龍之血後,差不多百毒不侵了。解元山見他虎視眈眈的望著自己,心下登時有些氣苦,叫道:「任兄弟,你也信不過三哥?」
任笑雲見他胖胖的一張臉上儘是悲憤之色,想起這些日子來的同甘共苦,心下倒是有些不忍,叫道:「解三哥,我也不信是你下的毒,只是……這毒怎麼也不會是小弟下的吧?」
便在此時,窗外忽然響起一聲冷笑,其聲乾澀,有如鬼哭。解元山大吃一驚:「不好,是青蚨鬼王!」飛腳揣起了那桌子,蓬蓬蓬蓬一陣響,十五六支長箭穿窗而入,齊刷刷地插在了桌上。門外忽然爆一聲喊,人影閃動間,五六十個青蚨鬼卒便要衝進屋來。
「姓解的,你……你竟引來了青蚨幫!」鄧烈虹這時已經雙眼迷離,強自掙出這句話來,忽然身子一歪,就仰倒在椅子上睡了過去。沈煉石也覺頭皮發麻,眼皮沉重之極,急提起內力來,向任笑雲叫道:「快,這不過是麻藥,快用涼水來潑!」
任笑雲剛邁出一步,兩個鬼卒手持喪門劍已經撲了過了。任笑雲眼見劍光霍霍,驚駭之下掄刀便砍,一聲響亮,將那兩個鬼卒的長劍盡數砍折,刀鋒過處,一個鬼卒的臂膀還掉在了地上。
這一下他倒成了眾矢之的,五六個鬼卒厲聲咆哮,直向他撲了過來。解元山大喝一聲,飛身躍到,子母橛劈面一掃,將兩個鬼卒逼得急退數步。這小野店裡的夥計早跑得無影無蹤,任笑雲急切間尋不到冷水,便瞧見了門角那立著的那個大水缸,搶過去剛剛拎起來那缸,身後已經伸來一隻蒲扇般的大手,疾向他後心拍到。
任笑雲避無可避,危急之間一伏身,用肩頭硬架了一掌,只覺肩頭火辣辣的一陣生疼,百忙之中一回頭,瞧這人高高瘦瘦的,正是嘶魂鬼王司空花。司空花見這小子硬受自己一掌居然渾若無事,心下又驚又怒,第二掌已經連環攻到。
任笑雲奮力一揚手,將那大水缸直揮了起來,砰的一聲,司空花的巨掌正斬在缸上,嘩啦啦的一聲響,一道水光亮晶晶的直飛了出去。任笑雲揮掌推出,一團水被他掌力一震,化作一股怒浪直向沈、鄧二人飛去。司空花當仁不讓的給那水拍得水淋淋的,他怒發如狂,怪叫聲中,雙掌齊出,當胸拍到。任笑雲迫不得已也揮掌相對,四隻手掌就在水中一撞。司空花驀然大叫一聲,身子疾飛出去,克茬茬幾聲,撞倒了三張桌子。
那半缸水從空而降,嘩啦啦一下子將沈煉石和鄧烈虹淋得落湯雞一般,但二人的睡意卻全沒了。眼見四周的鬼卒越聚越多,沈煉石心急如焚,偏偏身上還是有些酸軟。這時那似哭非哭的笑聲又再響起:「沈老兒,看你還能威風到幾時,還我二哥命來!」一道矮墩墩的人影霍然自桌下鑽出,一掌拍到,正是地行鬼王常機子。
沈煉石身子一側,堪堪避開,但這時四肢酸懶,還是不大聽使喚。常機子吼聲如雷,鬼抓已經連環攻到。危急之時,任笑雲一步跨了過了,雙掌一探,已將沈煉石、鄧烈虹二人的衣領抓住,大喝一聲,奮力躍起。這一躍之下,已經用上了平步青雲的心法,呼的一下竟從門內竄起,高高的掠過了一群鬼卒,兀自呼呼地向前疾飛。任笑雲人在半空,忍不住笑道:「沈老頭,這逃命神功真是靈驗!」這一笑,勁氣一瀉,登時就從空落下,砰的一聲,落在了店外四五丈遠的地方。
常機子見他手抓二人還能一躍數丈,這份功力委實是平生罕見,又見他落地這一下子笨手笨腳,卻似不會絲毫武功,不由心下奇怪之極。司空花卻已經翻身躍起,狂嘯如雷,直向任笑雲撲到。
任笑雲給司空花的鬼叫驚得心煩意亂,叫道:「乖乖不得了,這傢伙叫起來怎地總是這般難聽?」猛然人影一閃,卻是解元山舞動子母橛擋住了司空花。司空花的武功以抓見長,身上的兵刃居然也是江湖上罕見的奇兵龜背爪,雙抓展開,登時舞起兩道黃光。這時常機子也飛身逼到,他那稱手兵刃裂地網已在青田埔一戰中被袁青山破去,這時又換做了那條多年不用的毒龍軟鞭。鞭動如蛇,一鞭就向任笑雲劈來。
解元山大喝了一聲,左橛一長,已將常機子的軟鞭接了下來,右橛纏、劈、裹、刺,招招全是進手招術,竟是不顧生死的緊緊纏住兩大鬼王。沈煉石和任笑雲見他如此不顧生死的進擊,均是一愣。解元山已經回身向任笑雲喝道:「你先帶著他們退!」百忙之中,回身一腿,將個正欲衝上的鬼卒踢得直飛出去。
這一開口說話,心神略分,左肩上登時給常機子掃了一鞭,解元山胖大的身子微微一晃,卻暴喝一聲:「快走!」左橛以「摘星」之勢直刺向常機子,右橛展出「斷流」勢,寒光一道,將要待乘機殺過去的幾名鬼卒劈倒在地。
任笑雲看著解元山一個微胖的身子在無數刀光劍影中浴血苦戰,眼中就有淚湧出,拔出腰間的鋼刀叫道:「解三哥,兄弟來助你一臂之力!」正要上前,卻聽身旁的鄧烈虹叫道:「快走啊,笑雲,憑你那亂七八糟的刀法,過不了一柱香的功夫便會給人家刺上十七八個窟窿!你快護送沈先生先走!」
任笑雲哭道:「沈老頭,這……這會子該當如何?」沈煉石長歎一聲:「聚合堂中弟子決不會獨自逃生。咱們走得快一步,解元山脫身的機會便大一分!」任笑雲猶自猶豫,解元山又大喝一聲:「快走!」這一聲已是聲嘶力竭了。
任笑雲大叫一聲,反身抓起沈、鄧二人,展開「平步青雲」的輕功,幾個起落便遠遠縱了出去。
驀然間聽得身後解元山和司空花同時大喝,任笑雲一回頭,正瞧見解元山揮橛將司空花的一支龜背爪震飛,但左臂卻給司空花一抓劈中。一道血浪直飛上天,他的半截手臂竟給硬生生地抓了下來。解元山的身子呼的一轉,幾乎就要跌倒,猛然右橛疾揮,將幾個鬼卒拍倒在地。便在此時,常機子一聲怪笑,擰身欺上,一鞭重重抽在了他背上。
解元山搖搖欲墜,卻依然不倒──雖是急奔之中的回頭一瞥,但這個給鮮血染紅半邊的身子卻在任笑雲心中永久定住,這個微胖的身子在任笑雲的心內永永遠遠也不會倒下。
任笑雲的一身內勁展開,越奔越快,他這時只想把一腔的悲憤之情撒在這雙腿之上。兩旁的枯樹焦土不住向後退去,撲面而來的熱風打在臉上熱辣辣的,淚水滾入口中卻是鹹鹹的。
「沈老頭,你說三哥沒事的是不是,他沒事的是不是?」涕淚滂沱的任笑雲一邊跑,一邊嘶喊,「解三哥……都是小弟沒出息,只會做這縮頭烏龜……沈老頭,我、我跟你學刀……我要好好的學刀!」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雄渾的歌聲:「若將軍一腳到京畿,但踏著消息兒你可也便身虧
……大丈夫怒發三千丈,休懼他狡兔死,走狗僵,高鳥盡,勁弓藏……」正是解元山所唱。這似是什麼雜劇的曲子,給他這時歌來,別有一股忠烈之氣。只是這歌聲未唱完便嘎然而止,像是給什麼東西硬生生斬斷一般。任笑雲驀覺心腹間沉沉的一陣痛,身子急躍,已經投入了一片青紗帳中。晚風吹過,稀稀拉拉的青紗帳隨風起舞,發出一團嗚咽之聲,那聲音傳入任笑雲耳中,便如天地齊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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