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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一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一節:怒挑敵巢 痛失豪傑
    
       「不錯,正是餘孤天!他雖然戴了面具,壓著嗓音,甚至連衣著都顯得過分寬大,但這眼神卻變不了分毫。」一瞬間卓南雁全都瞭然,「挑動大宋武林門派相爭,只怕正是他龍蛇變的第一步!幾日不見,天小弟的內功竟似又躍進不少,而他身上更增了一股可怕的冷硬霸氣!」
    
       他卻不知餘孤天那晚猝遇唐門三枯時,在萬分緊急之際竟然打通了衝脈,免去了真氣反噬之苦。餘孤天身上氣暢脈通,滄海龍騰輸入他體內的數十載內力已能盡數容納運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股霸氣。
    
       「也不知他到底看出我來沒有?」卓南雁跟他目光凜凜相對,心下豪氣陡增,暗道,「嘿嘿,天小弟,不管你要如何,我都要給你攪得亂七八糟!」
    
       他點一點頭,解下腰間的威勝神劍,橫放桌上,淡淡地笑道:「那便押上這個!」
    
       「好劍鞘!」雷震緊盯著鞘上那精緻沉凝的花紋和古樸蒼冷的劍把,沉聲道,「不知劍怎樣,瞧瞧成嗎?」翻掌便向劍把抓去。卓南雁冷冷地道:「不成!」緊握劍鞘的五指驀地揚起,正拂在雷震掌上。
    
       雷震那一抓出奇不意,但卓南雁這看似隨意舒緩的一拂卻是後發先至,瞧來便似雷震的鐵掌撞到他指上一般。雷震臉上紅光一燦,掌心如遭火炙,急忙收掌。兩人掌指交擊之時,真氣撞擊劍鞘,只聞嗡然一聲劍鳴,在廳內迴盪不息。唐千手長眉乍挑,忍不住喝道:「好劍!」博天客眼內精芒遊動,點頭道:「確是好劍!那就請閣下也來一試手氣!」
    
       莫愁聽得最後這一賭竟不讓他參戰,大為不甘,涎著臉哀求莫複疆,要「代父出戰」,卻惹來莫複疆一通喝罵。莫愁只得低聲嘀咕:「打架我不如你,打牌你不如我!逞什麼老子威風……」
    
       林霜月忽道:「這一戰,小妹沒有興致!」明如秋水般的眸子在卓南雁臉上轉過,微現落寞之色。祁三連叫可惜:「最後這驚天一賭,林聖女不來紅袖添香,大是可惜!」卓南雁心底卻是一陣黯然:「為何我來參戰,她便退走?是為了避嫌,還是她這聖女不願與我再有瓜葛?」
    
       「每人各抓兩副牙牌,四張牌可交互組合成對。抓了頭副牌後,哪位若覺不妥,都可退出!」祁三說罷牌規,又一聲令下,「請諸君驗牌!」象牙精雕而成的牙牌被呈上桌來,在燈下散著白潤細膩的光澤,唐千手等人,都道:「不必驗看!」只莫複疆道:「為何不必?老子偏要瞧瞧有無記號!」真就一張張地抓起細瞧起來,博天客鐵定了穩坐莊家,撒過骰子,卻是卓南雁為「天門」。莫複疆、雷震和唐千手、石鏡四人分坐在博天客左右。天門本該是在莊家對面,但這長桌太長,卓南雁便坐在了石鏡的下首。
    
       管鑒哈哈一笑:「那在下便來推牌!」因博天客參戰,身為其下人的祁三便須迴避,哈哈一笑,道:「有勞管掌門啦!」管鑒道:「能給這最後的乾坤一擲推牌,也算在下的無上榮幸!"
    
      降龍棒、圓明寶鏡等神兵異寶也都端放在各人身旁。管鑒�僂籉a將莫複疆翻開的牙牌掀過,急速地推洗開來。卓南雁自幼嗜好圍棋,幾百手的棋譜都能硬生生記住,這三十二張牙牌雖然毫無規律,但他自信也能記住大半。這時他目光熠熠生輝,展開忘憂心法,凝神默記管鑒手中的牌路去向。
    
       眾人全都無語,目光全緊盯住那四下翻滾變化的三十二張精緻牙牌。閣內只有管鑒推牌發出的嘩嘩聲響,氣氛霎時變得緊張了起來。
    
       忽然卓南雁發覺管鑒的掌心總是黏著八張牙牌,任是推來送去,這八張牌總不離手。卓南雁凝神默憶,登時記起這是幾張暗含著天、地、人的大牌。「難道他要搞鬼不成?」這念頭才在他腦中閃過,卻見管鑒身子微側過來,掌心略翻,將這幾張牌衝著卓南雁翻起,跟著迅疾推人碼好的牌九中。卓南雁雖只略為一瞥,卻已牢牢記住那幾張大牌碼放的位置。而管鑒這兩下乍分乍合,手法純熟,便連莫複疆、唐千手等高手都未察覺。
    
       「奇怪,我跟這管鑒素昧平生,他怎地偏對我如此照顧?」卓南雁心下疑惑,目光掃處,卻見林霜月正向自己瞧來,眼神亦喜亦嗔。他驀地心中一動:「莫非是適才小月兒關照了這姓管的?」正自疑惑,卻見祁三已催促眾人下注。雷震等人不知深淺,老老實實推出五十兩黃金。只有坐在天門的卓南雁大大方方地押上百兩黃金,引得眾人一陣側目。
    
       「天門好氣魄!」管鑒大叫聲中,手中骰子飛擲而出。卓南雁心中暗喜:「當年玩剩下的玩意,不知還靈光否?」默算了那幾張牌九位置,一股柔和的內勁緣桌送出,將骰子規規矩矩地定在了自己算好的點數上。祁三高叫:「恭祝各位爺發財得勝!」將兩張牙牌分別推到六人跟前。卓南雁翻開牌來,果然便是一對地牌。地牌是一對兩點,除了天牌,實乃為最大之牌。
    
       十二張牙牌發過,博天客目光灼灼,忽道:「第二組牌還未發,哪位若是手氣不佳,便請退出!」長桌旁鴉雀無聲。博天客淡淡地道:「好,那便再發!」又是兩張牙牌推到各人身前,雷震、莫複疆的呼吸聲陡然粗重了起來。博天客隱在面具後的眸子卻越發閃亮。
    
       祁三高叫一聲:「開!」博天客當先翻開牌來,竟是一對八點的人牌,一對十點的梅花。眾人一陣啼噓,宣和牌中以對子牌為大,他這般兩副對子,更有一副人牌,簡直是穩操勝券了。輪到卓南雁翻開牙牌,竟是一對地牌、一對和牌,眾人更是驚歎連聲。依著當時規矩,比莊家小的雷震等人的黃金盡數被博天客吃掉。比莊家大的卓甫雁,卻穩吃了莊家一百兩黃金。
    
       一把豪賭,便是數百兩黃金的出入。饒是群豪都是叱吒江湖之輩,也不禁臉紅氣粗。「天門手氣不錯!」博天客眼望卓南雁,聲音有些意味深長。卓南雁呵呵一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咱們彼此彼此!」他故意轉個文,旁人只道他是說和博天客平分秋色,而博天客卻聽出這兩句話中暗含著「孤」、「天」二字,登時身子微震。
    
       「好說,好說!」博天客悠然道,「難得碰上了你!」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冷硬艱澀的聲音忽然回復如常。卓南雁聽得他驀地變成本人聲音,自是承認了他便是餘孤天,當下「哈哈」笑道:「好,那咱們不妨悶聲大發財!」
    
       一對自幼長大、卻又不得不拚力爭鬥的少年對望而笑,心內都生出一股難以言說之感。兩人談笑之間,管鑒已將餘下牙牌推倒。卓南雁等人的目光立時凝在管鑒那雙靈動的胖手上。這一回卓南雁樹大招風,管鑒沒敢再給他看牌,但卓南雁瞥見他手掌上的大牌,仍是暗自記住了十之七八。
    
       雷震四人輸了一輪,各自的神兵異寶只怕便要不保,個個神色凝重,這一輪的形勢更緊了幾分。但翻牌之後,餘孤天那邊竟是一對六點的長三和一副麼六對。石鏡道長有一副牌卻未成對,跟雷震、唐千手一道,下注之金都被莊家穩穩吃去。輪到卓南雁翻牌,赫然又是一對地牌、一對和牌。眾人全是一震。餘孤天雙瞳陡縮,沉聲道:「你的手氣,好得出奇!」卓南雁針鋒相對地冷笑道:「你也不賴!」
    
       兩輪賭罷,石鏡、雷震、唐千手和莫複疆均是敗相盡顯,若依先前說好的以黃金為籌,四人的隨身神兵眼看便要不保。
    
       餘孤天忽地一笑:「唐掌門諸位黃金已盡,若嫌手氣不佳,不如就此罷手!」卓南雁心中一動:「餘孤天弄這乾坤賭局,已在各幫派間深種仇隙,這時是見好就收,不然只怕會弄成眾矢之的!」
    
       唐千手哈哈地乾笑道:「如此,便多謝博天主人了!」收起麒麟掌,長出了一口氣。石鏡和雷震也是如釋重負,收了本門奇兵,悵然旁觀。
    
       只有莫複疆額上青筋暴跳,戰無勝望,退又不甘,僵在當場。卓南雁忽道:「莫幫主,若是你信得過在下,不妨將降龍棒借我一用,最後這一賭,由在下包攬!」 莫複疆一愣,他卻不識得卓南雁,轉頭望向莫愁。莫愁便在莫複疆耳邊低語兩聲。莫複疆眼芒一亮,望著卓南雁「嘿嘿」笑道:「你既是莫愁鐵打的兄弟,好,老要飯花子的傢伙便給你了!」將身前那根鑌鐵打就、形如蟠龍的粗大桿棒提起,喝道,「接著了!」烏光閃處,降龍棒疾向隔桌的卓南雁拋去。卓南雁笑道:「多謝幫主成全!」左掌劃個圈子,將破空疾飛的降龍棒穩穩按在桌上。
    
       莫複疆這淩空一擲,已使上五成功力,原是要試成卓南雁的功力。哪知被他信手輕按,呼呼飛來的沉重鐵棒竟似化成了一根柔羽,平落桌上居然悄沒聲息。莫複疆、唐千手等人看這手法舉重若輕,忍不住齊聲喝彩。
    
       降龍棒和威勝神劍並列一起,卓南雁又將四百兩黃金盡數押上。餘孤天「呵呵」一笑:「你這是什麼規矩?」
    
       「燕京規矩!龍驤樓的規矩!」卓南雁眼芒閃爍,淡淡地道,「我要替他們一戰翻本!」原來當日在龍驤樓時,眾龍驤士閒時也曾豪賭,便有這麼個不成文的規矩:手氣不好之人可以傾其所有,把籌碼集中到一人之手,挑戰莊家,所謂「一戰翻本」。
    
       眾人更是一震,實不知他為何要扯到龍驤樓上去。余孤天縮在寬大斗篷內的身軀突地一顫,沉了片刻,終於沙啞著嗓子道:「你要替何人翻本?」
    
       卓南雁拍著鞘中長劍,道:「我這裡兩件兵刃,賭你手中丐幫的響龍叉和唐門的暗器圖譜!」他轉頭望了一眼唐晚菊,「那乾坤一擲的圖譜,區區並不稀罕,只想將之轉贈給晚菊公子!」唐晚菊立時面露感激之色,連連點頭,連唐千手都眼耀驚喜之色。
    
       群豪的目光全定在餘孤天銀光閃爍的面具上。卻聽餘孤天呵出一口冷氣,驀地喝道:「好!乾坤一賭,自然要賭個痛快!」
    
       管鑒哈哈大笑,站起身來,嘩嘩地推洗牙牌。他有意賣弄手法,將三十二張牙牌在手中縱橫盤旋、舞得讓人眼花繚亂。余孤天和卓南雁則緊緊盯住每一張移動的牙牌,凝神默記。
    
       哢!最後一聲脆響傳來,桌上的宣和牌已碼得齊整如削。
    
       「祁三,擲骰!」餘孤天的聲音依舊冷兀如鐵,不含半分喜怒哀樂。祁三的手剛剛抓起骰子,卓南雁忽道:「且慢,他擲不得!」餘孤天一笑:「我倒忘了,他這時也該避嫌!」目光掃向雷震等人,「哪位先生有興,來這乾坤一擲?」這最後一擲看似簡單,實則萬分微妙。雷震是行事謹嚴的老江湖,聞言沉吟不語。唐千手、莫複疆和石鏡卻又要避嫌,閣內忽然間靜了下來。靜得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我來如何?」一道溫婉卻鎮定的聲音響起,正是林霜月盈盈立起。餘孤天登時一怔。
    
       「怎麼,你怕了?」林霜月秀眉一挑,明眸緊緊鎖住那面具後濃黑濃黑的一雙眸子,笑道,「閣下自號博天主人,難道還怕我這小女子不成!」餘孤天的呼吸突地一緊,暗道:「難道我這一生一世,總是要畏縮這些魔教妖人嗎?」霎時心底湧上股股熱浪,仰天笑道:「乾坤賭局,聖女擲骰,那是最好不過!」十幾雙灼灼的眸子全盯在林霜月那粉鑄玉合般的纖指上。那只美得無可挑剔的手正拈著可以決定一切的骰子。
    
       林霜月將骰子在掌心緩緩揉動,忽道:「請各位退開三尺,不得觸碰桌面!」眾人一愣。唐千手哈哈笑道:「林姑娘說得是!」當先背手走開。餘人也各自挪身離開桌子。卓南雁和餘孤天對望一眼,也緩緩退了兩步。
    
       那只玲瓏剔透的玉手終於揮下,骰子在桌上飛轉片晌,緩緩定住。竟是八點!餘孤天緊盯住那晶瑩的骰子,眼芒熠然一動。祁三高聲吆喝著「恭喜發財」,給兩人分牌,這時便連他的吆喝聲都有些顫抖。
    
       兩張光閃閃的宣和牌終於推到二人身前。卓南雁只拿拇指一摳,心便一跳,一張十二點,一張卻是八點。不成對!拼在一處,更是點數不大的雜牌。
    
       「你輸了!」餘孤天卻笑了。那笑聲是一字字地從牙縫裡進出來,霍地出掌一拍,兩張牙牌氣勢洶洶地攤到桌面上,竟是一對二點。本來依著當時的規矩,餘孤天大可不必此時攤牌,但他抓到了成雙地牌,實在已是勝券在握。卓南雁的心也不禁一震,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明晃晃的燈火下,卻見她瑩潤如玉的臉上神態安靜,星眸垂望著桌面,似是對身周的一切都恍若不覺。
    
       「還要再賭嗎?」餘孤天的目光顯得志得意滿,「你若此時退出,我便只收你的黃金!」他修長的五指在那兩張牙牌上輕輕拂過,不露聲色之間,兩張牙牌已嵌入桌內,跟桌面平得如同刀斧斫就。那四個紅彤彤的點子,在宮燈的紫色光芒下熠熠生輝。
    
       「咱們早已沒有退路!」卓南雁卻笑了,「你我二人終究要一賭到底!」莫愁的嘴卻咧得老大,正要跳起來,卻給莫複疆一把按住。他扭頭望著老爹滿是汗水的臉,嘀咕道:「爹,我瞧還是……」莫複疆卻搖了搖頭,沉聲道:「老子用人不疑,隨他!」
    
       「說得好!你我都已再無退路,只能賭下去。」余孤天的目光越發犀利,低笑道,「發牌吧。」祁三抖著手將一對牌再推過來。餘弧天瞥了一眼,呵呵冷笑,將牌緩緩攤開。一對麼三點的和牌,那兩隻紅點便如同君臨天下的王者的眸子,睥睨著世間的群豪。眾人一陣驚呼。地牌、和牌成雙,幾乎勝局已定。莫複疆高大的身子也陡覺一陣虛軟。
    
       「好牌!」卓南雁將手下的兩副牌緩緩推倒,頭一副是十二點和八點,後一副同樣是十二點的天牌與八點的和牌。按著當時的規矩,兩副重又組成新對,竟是一對天牌、一對人牌。以天地人和為序,卓南雁居然反敗為勝。
    
       莫愁哈哈大笑,騰地躍起,嘴裡亂叫道:「好兄弟!好手氣!你是財神爺爺財神姥爺附體!」群豪全覺匪夷所思,石鏡、莫複疆卻是齊聲大笑。
    
       一片驚歎、狂笑聲中,餘孤天挺立不動,那雄壯無匹的身軀這時顯得無比的孤獨。他冷森森的目光卻向林霜月瞧去,嘶啞著嗓子笑道:「這是你的妙計安排吧?我早料到,你會露這一手的!」
    
       林霜月揚起明澈的秀眸,凝在他臉上,緩緩搖頭:「這是天意!」
    
       餘孤天的身子驟然一震,似是被一支利箭當胸射中,這種本來高高在上、瞬間跌落塵埃的感覺萬分熟悉,讓他陡地便想到幾年前那個血淋淋的夜晚!「難道這真是天意?」他悵然抬起頭,映入眼內的是紫濛濛的幻焰,恰似那雪夜深宮內讓他不堪回首的紫色。
    
       便在此時,陡聞廳外響起一道沙啞高亢的豪邁笑聲:「好一個乾坤一擲,好一場天地一賭!」聲如巨雷乍響,轟然而至。閣內群豪多是武林頂尖的身手,驀地給這隆隆的笑聲射入耳內,也覺心旌搖曳,氣促神沮。管鑒的臉上煞白一片,頗聲道:「是……是吳山鶴鳴……趙祥鶴!」聲音哆嗦著,在閣中滾滾笑聲中愈發顯得虛軟無力。
    
       餘孤天的眼芒陡地一燦,喝道:「當真是趙先生嗎?請現身一見!」驀地振聲長嘯,嘯聲破屋而飛,遠遠傳出。忽聽得一聲蒼老的歎息傳來:「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善哉!趙先生,這一場豪賭咱們也瞧得夠了!那和國公張大人給你藏到了何處,還請明示!」這歎息聲悠然沉著,便似是對面談心般隨意,但趙祥鶴的笑聲和餘孤天的長嘯竟絲毫掩它不住。
    
       「是大慧上人!」卓南雁雙目一亮,「他也到了臨安!」
    
       趙祥鶴哈哈笑道:「大慧上人說的什麼話來?張浚去了何處,老夫如何知道?」這笑聲剛起之時,似乎人便在閣子窗櫺下,說到最後一字,已在數十丈外。似乎這趙祥鶴頗怕被大慧上人纏上。餘孤天也呵呵低笑:「趙先生慢走!我也尋你多日了,好歹要見上一面!」笑聲未絕,人已穿窗而出。
    
       眾人一凜之間,卻聽大慧上人笑道:「正是,老衲今日定要問個究竟!」三人談笑從容,但聲音卻似經空游龍,瞬間便去得遠了。
    
       閣內片刻間回復寧寂,莫複疆搶上去一把攥緊了響龍叉,笑道:「這博天客是號人物,提得起放得下!」又向卓南雁大笑著連連道謝。唐千手也過去抓起那圖譜揣入懷中,卻只向卓南雁微一點頭。餘孤天匆匆退走,黃燦燦的金錠堆滿了長桌,祁三和那兩個侍女緊著收拾。雷震和石鏡相互怒視一眼,各自拂袖起身。
    
       忽聽林霜月朗聲道:「這位先生留步!」她喝的卻是那一直挺立在餘孤天身後的蒙面大漢。這時他正待轉身退走,聽得林霜月一聲嬌叱,扭身沙啞著嗓子笑道:「老子要走便走,你這小妞囉嗦什麼!」他雖然刻意壓抑嗓音,卓南雁還是心中一動:「原來這廝便是桂浩古!」
    
       心念電轉之間,桂浩古肥壯的身軀一閃,已疾躍出屋。卓南雁忙飛身閃出,忽覺身邊香風颯然,林霜月也飄然趕到。她沒有瞧他,只低聲道:「不要忙著動手,看他逃向何處!」卓南雁強捺住心頭的狂喜,只「嗯」了一聲。兩人輕功都遠勝過桂浩古,也不著慌,悄無聲息地翩然跟上。
    
       才奔出雅室,卓南雁便聽得室內傳來石鏡的咆哮:「姓雷的,我青城派的《廣成靈文》何時還我?」雷震森然道:「沒本事贏回來,便要硬搶嗎?呵呵,咱們瑞蓮舟會上再見個真章!」石鏡怒道:「老道偏要在今晚見個真章!」跟著響起來的,便是管鑒和唐千手幸災樂禍的笑聲。
    
       卓南雁暗自歎息:「這天地賭局一開,江南武林更加彼此仇視,四分五裂!」和林霜月連袂衝到院內,卻見大院中照舊燈火輝煌,悄無人聲。前面桂浩古已穿堂過院,疾奔遠去。「這草包,竟專撿沒人的地方去!」林霜月美眸鎖住桂浩古慌張的身影,輕聲道,「倒省了咱們不少力氣!」卓南雁聽她說得「咱們」二字,心底一甜,側身挨近了些,伸手握向她的纖纖玉指,笑道:「小月兒,你也在尋桂浩古這草包?」
    
       碰到他火熱的手掌,林霜月素手一顫,急忙避開,黛眉微蹙,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已失蹤了有些時日。混進格天社的兄弟們傳話過來,說這桂浩古曾奉林一飛之命,派人擒拿過慕容明使!我命人探查了這廝的蹤跡,今晚是專為找他而來!」卓南雁想起當年林逸虹在大雲島對自己說過的話,心內暗自一沉:「連格天社內也有明教子弟!看來林逸煙窮數年之功苦訓出的這批少年教眾已羽翼大豐了!」扭頭向林霜月望去。淡淡的月輝下,她的眼內似是籠著一層如煙似霧的愁怨。他那隻手不屈不撓地又握了過去,林霜月玉手微掙,沒有掙開,竟猛然用力摔開了。
    
       「呵呵,」卓南雁只覺一陣難言的惆悵,乾笑了兩聲,道,「你是怎麼認出他來的?」她依舊不看他,淡淡笑道:「這傢伙太馬虎,易容喬裝也不肯多下工夫,身形全然沒變。而他那聲大笑,更是讓我一下子辨了出來!」
    
       見她梨渦淺笑下似乎藏著說不盡的重重心事,卓南雁心內微苦,故作輕鬆地笑道:「小月兒,你最後這乾坤一擲,大有名堂,不知使的是什麼本事?」林霜月道:「我只會擲骰子,但那該擲的點數,卻是管鑒臨時比劃給我的!」她晶瑩如玉的花容上憂色漸濃,歎道,「管鑒的金鼓鐵筆門,是第二十七家給師尊收服的幫派!這姓管的本來還挺硬氣,但自我給他賺回那只魁星金筆,他便只得俯首貼耳。給你那幾把牌,還碼得不錯吧?」
    
       卓南雁哈哈大笑:「他是金鼓鐵筆門的掌門,作這耍滑使詐的賭場囊官,正是手到擒來!」笑聲漸漸消失,他心內又沉了起來:「連管鑒這等老奸巨猾之輩,都對林逸煙唯命是從,明教只怕已真是箭在弦上了。可憐與世無爭的小月兒,卻偏要做林逸煙扯旗造反的那道惑人靈符!」
    
       兩人喁喁私語間,前面自以為脫身的桂浩古已悄然轉入一條窄巷。林霜月黛眉顰蹙,低聲道:「可別讓他跑了!」二人輕功瞬間展到極致,幾個起落,便趕到桂浩古的身後。
    
       桂浩古聽得背後人聲,大吃一驚,扭回頭見是林霜月,忙擠出一絲笑臉:「原來是林姑娘,嘿嘿,可嚇了在下一跳!姑娘是個好脾氣的……」話沒說完,肩頭已挨了一拍,背後傳來卓南雁的笑聲:「這裡還有個壞脾氣的!」
    
       桂浩古乍一轉身,便見到鼻尖前湊來一張死板板的臉孔,驚得他直跳起身來,罵道:「你奶奶的……什麼鬼玩意兒!」雙掌疾推而出。掌到中途,猛覺腕上一緊,已被卓南雁的五指緊緊扣住。
    
       「桂大人萬福金安!」卓南雁掀開面具,笑道,「怎麼,桂大人不認得老朋友了?」桂浩古整張臉都僵了起來,愣了一愣,卻挺胸大笑:「原來是老弟!哈哈,怎地不識得……林聖女跟老弟……這個郎才女貌、神仙眷侶,本大人……下官……這個……兄弟,那是仰慕得緊的!」
    
       林霜月聽他連換了三個自稱,說的恭維話又是萬分不通,玉靨飛紅,強撐著沒有笑出來。卓南雁雖也心下好笑,但覺他這句「郎才女貌」還合胃口,笑道:「老弟我對你桂大人也是仰慕得緊,深夜打擾,萬分不安!咱們過來只是跟桂大人打聽幾樁事情。」
    
       桂浩古見他臉露笑意,登知自己那句似通非通的馬屁實是拍到了地方,忙又甩出幾聲爽朗的大笑:「老弟說哪裡話來!大夥都是意氣相投的江湖朋友……你有何難處,只管講來!」順情好話,原是他在官場上左右逢源的拿手好戲,只是最後一句,不覺又挺胸疊肚地打起了官腔。
    
       「桂大人最好如實相告,」卓南雁忙板起臉來,冷笑道,「若說錯了一句……我就點你一處穴道!」桂浩古大張雙目,暗道:「點我一處穴道,又有何大不了的?」
    
       卓南雁低聲道:「老弟我這點穴功夫喚作三絕截脈法,每點一處便截斷你一條經脈,若是連點三處,桂大人就會『哢嚓』一下!」桂浩古驚道:「什麼是『哢嚓』 一下?」卓南雁湊到他耳邊,道:「『哢嚓』一下,便是說桂大人三脈齊斷,瞧上去雖跟好人一般,但卻再也不算個男人。後半輩子只能進宮伺候皇帝了!」林霜月聽得卓南雁胡言亂語地嚇唬桂浩古,心下萬分好笑,卻又不敢露出半分笑意來。
    
       桂浩古果然臉色大變,卻仍是將信將疑,頗聲道:「當真……有這等武功?」卓南雁冷冷地道:「有沒有,你嘗嘗便知!我先問你,你堂堂格天社副統領,怎地跟餘孤天攪到一處?」桂浩古賠笑道:「這個也不瞞老弟!你老哥我今日手癢,跟這千金堂老闆又是熟客,混進來瞧瞧熱鬧!」
    
       「說錯了一句!瞧來你是不信我有這功夫!」卓南雁揮指便戳在他肩頭,真氣循經透入。桂浩古登覺渾身如千蟻齊噬,痛癢難當,嘶聲哭喊:「老弟留情!我信了你這功夫……」話未說完,半邊膀子酸麻僵硬,忙道,「這餘孤天他奶奶的,乃是大金副使……他幾次來求見趙大人,趙大人都不見。這廝便說要玩這乾坤賭局,趙大人不便駁他,又要知道他到底意欲何為,便讓下官進來瞧瞧。下官卻又不能洩露格天社的身份,便只得蒙面而來……」他驚駭之下,居然一口氣說得順當無比。
    
       卓南雁收了真氣,怒道:「堂堂格天社,卻任這金國特使在我大宋京師為所欲為?」桂浩古苦笑道:「人家是大金特使,便是萬歲都會讓他三分。不過只是擲幾把骰子,何必大驚小怪?」林霜月道:「這千金堂內的雅室弄得皇宮一般,你們也不來管管?」桂浩古咧嘴道:「這個……呵呵,不瞞姑娘,這千金堂的老闆聽說也是來自燕京,每回大金特使來京,都會到千金堂落腳。聖相爺特意關照過,千金堂嘛,過去捧場可以,萬萬不可招惹……」
    
       「嘿嘿,這麼說,」 卓南雁猛地揪起他胸前衣襟,喝道,「大金特使便是在京師殺人放火,你們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了?」桂浩古正要點頭,瞧他神色不善,忙道:「那個自是不成!咱大宋早已向大金稱臣,聖相說了,只要咱們謹守臣節,人家也不會欺人太甚!」卓南雁笑道:「說得是!格天社管的不是大金特使,而是大宋百姓!我問你,張浚大人,胡銓大人,入京之後都給你們擒到何處去了?」
    
       桂浩古苦著臉道:「這個下官當真不知了……」覷見卓南雁神色不善,忙道,「若有半字虛言,教我天誅地滅!」卓南雁冷冷地道:「三絕截脈法,第二處!」駢指點在他腹下。
    
       一股寒氣倏地躥入桂浩古的丹田。霎時桂浩古只覺頭皮發炸,叫道:「聽說,聽說張浚大人他們是給林侍郎派人擒去的,下手的那人叫什麼風滿樓!擒到何處,我們卻全然不知!」林霜月凝眉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可是落在了你的手中?」桂浩古愣了愣,才道:「就是那個矮胖子?嘿嘿,這廝……這老兄卻是運氣不佳,撞到了林大人的手中。眼下就關在林大人府內,據說風滿樓那怪人要親自審問!」
    
       「風滿樓?」林霜月明眸內寒光一閃,「這人到底什麼來頭?」桂浩古哭喪著臉道:「誰知道這鳥人什麼來頭!」眼見卓南雁笑吟吟地提起手來,忙道,「連趙大人提起他來都眉頭直皺,也窺不透這廝的深淺……聽趙大人說,這鳥人好巫術,卻不會武功!」
    
       林霜月道:「好,那你現下便帶我們去林一飛府,去救慕容行!」桂浩古大驚:「這……這豈不要了下官的吃飯傢伙!」卓南雁悠然道:「三絕截脈——」桂浩古一迭聲叫道:「好,好!下官這就帶路!可二位也得賣下官個面子,到時合演個苦肉計……」
    
       臨安城西北的西河流經之處,地勢最佳,不但有官署和作為國庫的左藏庫,更是許多王公重臣的居所。林一飛雖只是個右司員外郎,卻因是秦檜親子,權傾一時,其宅院也坐落於顯貴林立的清和坊內。
    
       因這清和坊位置特殊,總有皇城司、格天社等侍衛巡視,三人才到清和坊內,便遇到四個往來巡視的格天社衛。卓南雁大喜,揮指便點了那幾人穴道,尋了兩個身量相近的鐵衛,剝了衣衫,跟林霜月套在身上。
    
       近年來林一飛忙著與秦熹在秦檜跟前爭權邀寵,門前奔走拜謁的官吏絡繹不絕。這其中最為特殊的一人便是桂浩古了。桂浩古的身份本是格天社的副統領,按官職是直屬秦檜,按情分則該算到秦黨內掌權最久的秦熹一邊。但桂浩古乃是大宋朝出了名的草包、秦熹對他素來不甚看重,林一飛就乘機拉攏。這一來桂浩古便樂得不時到林府領些小差,賺些大錢。
    
       桂浩古也對自己這左右逢源的身份大是得意,一路上不住跟卓、林二人吹噓自己如位在林府吃得開。行不多時,一片黑森森的廣大宅院已然在望,桂浩古指著大宅門前那高挑的紅燈籠,低聲道:「前面便是林大人府啦!二位名震天下,可得言而有信,待會兒說什麼也得放我一馬!」卓南雁「嘿嘿」一笑,將身上格天社的服飾又裹緊了一些。林箱月的滿頭秀髮也用官帽和斗篷遮得嚴嚴實實。林府門房前的僕役見來的是桂浩古這熟客,對他身後的二人全沒細瞧。
    
       三人穿廊過院間,見一隊隊的勁裝漢子挑著燈籠往來巡視,瞧那氣勢身法,武功均自不弱。好在有桂浩古頭前帶路,一路上倒是相安無事。
    
       林一飛的府邸氣派非凡,主宅之旁另有大片偏院,慕容行等得罪秦黨的江湖豪傑便被押在偏院內的暗房中。桂浩古本待引著兩人到暗房,悄悄提走慕容行,再施展他的拿手好戲,反誣守衛看守不嚴,致賊人逃脫。哪知房內卻沒有慕容行的蹤影。守衛僕役笑道:「難得桂大人如此上心!這矮胖子剛剛給老爺提到了賞心堂,聽說風先生要連夜審問!」
    
       出得屋來,卓南雁道:「你現下便去見林一飛!」眼見桂浩古臉色乍變,忙低聲道,「你只管帶我們去那賞心堂,剩下的事情便跟你全沒干係!」林霜月笑道:「你若要使什麼花活,我們兩個格天社鐵衛便在此殺人放火,大鬧一場!」桂浩古無可奈何,只得轉身引路。
    
       前面一處軒敞的廳堂內燈火通明,桂浩古便頓住步子,苦笑道:「二位爺爺奶奶,前面便是賞心堂了,下官是否先迴避……」一扭頭,卻已不見了兩人的蹤跡。
    
       卓南雁和林霜月這時已悄然閃到堂外。賞心堂為林府機密之處,堂外守衛卻只有寥寥數人。這時夜深人靜,廳門前只有幾個丫鬟小廝倦倦地立著。卓、林二人身法展開,悄然繞到了堂側。賞心堂是座一明兩暗的連三間廳堂,二人覷得無人,啟開窗子,狸貓般潛入了側廳。側廳內沒點燈火,有些幽暗。一個青衣丫鬟正在香爐前拾掇爐灰,朦朦朧朧地瞧見有人進來,還未出聲,便被卓南雁電射而前,揮指點了穴道。他出手俐落無聲,將那丫鬟軟軟放倒,便和林霜月閃到寬大的帷幔後,隔著珠簾,向正堂觀望。
    
       忽聽得正堂中傳來一陣粗豪的大笑:「老子說了一百遍了!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明教地藏明使慕容行便是!秦檜這老賊是老烏龜,他的親兒子、乾兒子、灰孫子,全是他奶奶的小烏龜……」話未罵完,只聽砰砰聲響,似是慕容行嘴巴已被人按住了,四下拳腳棍棒蜂擁而上。
    
       「住手!」堂中忽地傳來一道尖細的喝聲。卓南雁透過帷幔的縫隙向燈火閃亮的大廳瞧去,卻見說話之人居中而坐,白臉微鬚,神色據傲,想必便是秦檜的親子林一飛了。在他身後兀立著三個老者,這三老全是道士裝束,身形或威猛如獅,或胖大如牛,或精瘦如猿,稱得上是奇形怪狀,卻均是氣勢沉穩,瞧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五花大綁的慕容行正被人按在廳中,看他滿臉血污,兀自滿不在乎地呵呵冷笑。在林一飛下首卻端坐著一個黑衣文士,這人身材清瘦,臉罩黑紗,從頭到腳,全是一襲如墨的黑色,雖是端坐在亮堂堂的燈火下,卻給人一種難以琢磨得模糊和神秘。不知怎地,卓南雁一眼看到這怪人,便覺心底泛出一股說不出得難受。林霜月悄然伸出玉指,在他掌心畫著什麼,那正是個「風」字。卓南雁也早就料到那黑衣客是風滿樓,心底一緊,反手撫上她的柔荑,但覺林霜月的手出奇得冷。
    
       堂中的慕容行也真硬氣,被人暴打了一頓,仍是哈哈狂笑:「痛快痛快!老子七八年沒被人這般舒展筋骨啦!」林一飛臉色鐵青,聲音又尖了幾分:「再問你這狂漢一次!那地方……是誰讓你去的,林逸煙那魔頭出山之後,又有何盤算?」慕容行笑道:「再問一千遍,還是那句話:是秦檜那老賊派我去的。秦檜是老烏龜,他的親兒子、乾兒子、灰孫子,全是他奶奶的小烏龜……」兩旁的勁裝侍衛忙撲上來堵住他的嘴,皮鞭、鐵棒兜頭打下。
    
       「風先生,」林一飛氣得臉色煞白,轉頭望向風滿樓,「這莽漢裝瘋賣傻,堅不吐露魔教之秘,看來只得有勞先生出手了!」
    
       風滿樓並不言語,緩緩起身,踏步上前。他的步子輕飄虛浮,看來便似一個黑色的幽魂,飄到了慕容行身前,沉聲喝道:「鬆綁!」立時兩個侍衛上前解開慕容行背上的繩索,但他雙腿還是被纏得密密麻麻。
    
       「你為何去九幽地府?」風滿樓緊盯住慕容行,眼光鬼火般地閃爍。他這聲音一出,卓南雁便覺心底突地一顫。這聲音太過乾澀,不帶一絲喜怒哀樂,渾然不似人發出來的。「九幽地府不是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嗎?聽說便在臨安左近,慕容行去那裡做什麼?」他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黑暗中只見林霜月黛眉深蹙,眸內也是疑惑重重。
    
       慕容行被風滿樓涼絲絲的眼芒罩住,先是一愣,隨即眉毛擰起,便待喝罵。風滿樓的聲音忽又變得輕柔無比:「那九幽地府內兇險無比,你甘冒奇險,到底是為了什麼?」說來也怪,他軟綿綿的語聲中似乎蘊藏著無窮的魔力,慕容行的那聲粗口登時噎在嗓中,征怔地道:「我……我聽說……」
    
       卓南雁立即想到,風滿樓必是施展了某種能移人神志的巫術,不禁頗為慕容行擔心,湊到林霜月耳邊低聲道:「咱們何時出手?」林霜月卻搖頭道:「再瞧瞧,聽說慕容行中了這風滿樓下的奇毒,咱們貿然出手,只怕會誤事!」兩人挨得極近,陣陣處子幽香自林霜月的領襟內散出,卓南雁心中不由一蕩。便在他心神激盪的一瞬,立在林一飛身後的那精瘦道人驀地向二人藏身之處望來,目光犀利如電。
    
       二人忙屏息不語。沉了沉,待那瘦道人收回目光,林霜月才向卓南雁伸手比劃了一下,卓南雁望著她那白蘭花般張開的五根玉指,登時心頭一凜:「五靈官!莫非這些道士便是九幽地府五靈官中的三位?」
    
       「那……那九幽地府……」慕容行越說越慢,他那張粗豪的臉上已滿佈汗水,猛地搖了搖頭,奮力吼道,「去你姥姥的!老子憑什麼要跟你說?妖魔鬼怪,你們全是妖魔鬼怪!」吼聲在堂內嗡嗡作響,林一飛忙皺眉掩耳。
    
       「癡人,癡人!」風滿樓語聲也微含惱怒,轉頭對林一飛道,「這慕容行瘋癲頑冥,實在無藥可救!」林一飛陰森森地一笑:「風先生只管放手做,實在不成,那便……殺一儆百!」
    
       「那就殺一儆百!」風滿樓的聲音仍是不含半分喜怒,單掌探入腰間斜掛的一隻青囊,盯著慕容行道,「林逸煙那魔頭,值得你替他如此賣命嗎?」慕容行雙目圓睜,喝道:「林教主神通廣大,他定能救我出去!」
    
       風滿樓「嘿嘿」笑道:「旁人怕那林逸煙,山人卻不怕他!」驀地伸出青囊內的手掌,屈指輕彈,幾縷藥粉箭一般打在慕容行的胸前。慕容行「啊」地一聲怪叫,雙手狠抓胸肌,幾下便撕扯得血痕纍纍,口中發出似哭似嚎的怪笑。風滿樓悠然道:「我這一笑傾城粉的滋味如何?那林逸煙神通廣大,怎地不來救你?」卓南雁聽得慕容行的笑聲似鬼哭狼嚎般淒厲,偏這毒粉的名字卻叫「一笑傾城粉」,更覺這風滿樓詭異無比。
    
       「慕容行,」風滿樓的聲音忽地低沉下來,冷笑道,「山人當日給你下那千蛛敗腦丸時,曾給過你三日之期……」慕容行胸前肌膚已被自己抓得血肉斑斑,狂笑著打斷他的話:「滾!林教主定會將你們這些狗賊龜孫,碎屍萬段!」風滿樓消瘦的身子似是微微一震,低聲道:「如今三日已到,你依舊癡迷不悟,也須怪不得山人了!」卓南雁聽得慕容行喊聲淒厲,心底再也忍耐不住,陡覺身邊人影一閃,林霜月已搶先躍出,嬌叱道:「明教大隊人馬在此!」掣出雙劍,疾向林一飛刺到。
    
       「救命!」林一飛乍見這氣勢如虹的一劍,驚得忘了閃避,只顧咧嘴大叫。那威猛道人應變卻是奇快,探掌便向林霜月頂門壓來。卓南雁斜刺裡閃到,左掌橫封,反切老道手腕。那老道迫得沉腕跟他硬拚一掌。二人掌力交接,卓南雁穩如泰山,那老道卻輕飄飄退出丈餘。但只這麼一擾,林一飛已連人帶椅地向後栽倒,倒避開了林霜月的奪命短劍。
    
       林霜月這一劍只是佯攻,眼見那肥胖道人和枯瘦老道雙雙搶到林一飛身側,她卻柳腰疾轉,倏地閃到了慕容行身邊。這幾下快如星飛電掣,林霜月聲東擊西,攻其不備,間不容髮之間,已將慕容行救下。那風滿樓似乎真的不會武功,林霜月劍光才現,他便側身避到一旁。
    
       慕容行認出了林霜月,臉露喜色,叫道:「月牙兒……哈哈……你……嘻嘻……來啦……」歡叫中摻雜斷續的笑聲,聽來分外詭異。林霜月「刷、刷」兩劍,斬斷了他腿上粗大的繩索。
    
       「抓刺客!」隨著破鑼般的一聲大喊,廳門四開,桂浩古率著數十個勁裝漢子一擁而入。卓南雁笑道:「桂大人來得好快!咱們這就動手,宰了林一飛,速跟秦熹大人回命。」他身著格天社衣裳,開口又跟桂浩古甚是親熱,眾侍衛登時一愣。連林一飛都不禁面露疑色,惡狠狠瞪向桂浩古。
    
       「奉秦熹大人之命來殺林一飛,抗命者,殺無赦!」卓南雁口中亂叫,反手抓起兩個林府侍衛,掌力暴吐,直向林一飛拋去。堂中侍衛喊、丫鬟哭,桌倒椅飛,歪倒的宮燈點燃了帷幔,煙火四冒,亂成一團。林霜月雙劍盤旋,護著慕容行,乘亂衝向廳門。卓南雁虛張聲勢一番,也迅疾躍回斷後。
    
       「讓老子來開路!」慕容行揮指封住自己胸前幾處穴道,暫止住麻癢之感,雙拳大開大閡,震得幾個侍衛東倒西歪,當先衝出廳門。院內開闊了許多,眾侍衛這時已醒過味來,齊聲吶喊,四下圍攏過來。
    
       猛然間灰影一閃,那胖道人已飛身躍到,半空中袍袖鼓風,疾向慕容行當頭抓來。慕容行雙眸怒張,暴喝聲中,左拳如電鑿出。胖道人左爪疾落,陡地扣住慕容行左臂,右爪如電,反向他雙目插下,招式狠辣至極。慕容行左臂被纏,迫得右掌迎敵,兩人拳爪瞬間交擊三下。
    
       胖道人的左爪上似是有一股強烈的黏力,將慕容行的臂膀緊緊縛住,他肥胖的身子全壓在慕容行的身上。這三下硬接硬打,胖道人卻在全身功力之外,另加上了自身二百斤的份量。慕容行身上有傷,霎時臉色便紅若滴血。
    
       林霜月這時已迫退了幾名侍衛,青日劍寒芒暴吐,削向胖道人的膝蓋。這道人身子淩空,雙腿虛浮,這一劍正是攻其最弱。「好小妞!」胖道人怪笑聲中,左掌吐力,藉著慕容行手臂反震之力,如飛退開。饒是他趨避如風,道袍下擺也被林霜月一劍斬落。
    
       便在同時,威猛道人和枯瘦道人已攔在卓南雁身前。二老道龍騰虎躍,分從左右攻到,四隻手掌迅疾變幻,化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當頭罩下。「來得好!」卓南雁看這四掌虛實難辨,急切間只得揮出一招「玉碎勢」以攻為守。二老道見他掌力雄渾,迫得回掌相對。掌力交接,卓南雁只覺那威猛道人掌上熱潮如沸,瘦老道的掌勁則軟綿綿、空蕩蕩得怪異無比。
    
       他奮聲大吼,掌力暴吐,將二老道震開。二老道疾退數步,被卓南雁剛猛無儔的掌力震得氣血翻湧,心底更是驚駭。兩人身份特殊,這回聯手對敵,只盼一擊拿下,哪知卻遇上了平生難見的敵手,當下齊聲怪嘯,又再撲上。卓南雁這時只求速戰速決,六陽斷玉掌一掌勝似一掌,步步進逼,迫得兩人連對數掌。二老道臉色越來越難看,連環五掌對過,兩人再也撐不住面子,斜身退開。
    
       「九幽地府五靈官,卻也不過如此!」卓南雁長笑聲中,已向那伴道人衝去。那高、瘦二道又驚又怒,顧不得調勻氣息,自後騰身追來。但卓南雁已和林霜月聯手殺退了胖道人,兩人一左一右護住了慕容行,合力殺得眾侍衛人仰馬翻,一跳向府門衝去。
    
       「千蛛吐絲,毒性入腦……」震天的喧鬧嘶喊聲中,忽然傳來一陣沙啞乾澀的吟唱,「絲繞塵封,萬劫不復……」卓南雁回過頭來,卻見一身黑衣的風滿樓凝立在一塊枯冷瘦削的太湖石上,低吟不止。黑沉沉的夜色中,他那黑墨一般的身影便似一眼深邃無比的怪潭,讓人看一眼,便有種要被那墨色吞噬的駭異之感。最可怕的是他的吟聲,那聲音無比低沉,又無比清晰,人人聽了,都覺心驚肉跳,說不出得難受。
    
       「啊!」疾衝的慕容行忽然頓住步子,雙手捧住腦袋,「千蛛敗腦,蛛敗腦丸……」他的叫喊聲嘶力竭,跟著迅疾變成無助的呻吟。林霜月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驚呼道:「慕容叔叔,你……你再忍忍,咱們回去再想辦法!」
    
       「不成!他奶奶的不成啦,」慕容行雙目中全是血絲,十指在頭臉上抓出道道血痕,「這……這千蛛敗腦丸的毒性已發作了,老子撐不住啦……」
    
       卓南雁瞥一眼低吟不止的風滿樓,低喝道:「是毒性發作,還是巫法?」慕容行語無倫次地喊道:「是毒,也是巫……他奶奶的!」卓南雁揮掌將幾個侍衛震得四處亂飛,喝道:「待我去斬了那姓風的!」慕容行一把扯住他,喘息道:「不成,來不及啦!到了時候啦!便是教主親臨,也救不得我……」只這幾句話的功夫,他本就碩大的頭顱竟似又漲大了一圈,頰上肌肉突突亂顫,滾圓的眸子更似要迸出來一般。
    
       陡聞嘯聲響亮,那九幽三道已連袂衝來。卓南雁大喝一聲,長劍出鞘,精芒暴吐,返身疾向三人殺去。「月牙兒,」慕容行胸部劇烈起伏,揪住林霜月,聲音變得細不可聞,「是九幽地府!胡大人、李光大人……好多大臣,都他奶奶的關在九幽地府內!」
    
       林霜月驚道:「你去九幽地府,就是要救他們?」慕容行吃力地點頭,低聲道:「我年少時曾受胡銓大人指點過,他是個好人!我知道他被調回京師,便趕去見他,進京後忽聞他們全失了蹤跡,便四處打探,終於,終於探出了一點眉目……」他本來全身痛楚難當,但這時一句一頓,言語間竟順當了許多。忽然間,他的額頭突突急跳起來,他低沉的聲音也變得淒厲無比,一字字地道:「九幽地府拘魂殿,便是他們囚禁之所!」話一說完,猛然仰天一聲悲嘯,轉身疾向九幽三道衝去,大喝道,「快快閃開!」
    
       卓南雁見他來勢洶洶,忙抽身躍開。他持劍一退,九幽三靈官頓覺壓一力大減。不想慕容行已勢若奔馬般衝到,口中呵呵大笑:「賊老道,你們仗著人多,擒了老子,哈哈,今日咱們算個總帳……」驀地大叫一聲,「教主,我先去啦!」一聲怪異震響,他整個人陡地炸裂開來。
    
       「魔教焚身大法!」三靈官齊聲驚呼,知飛退開。慕容行卻已化作烈焰般的血浪,數十載修為的內家真氣在一種慘烈法門逼運下,迸發出難以估量的剛烈勁氣,亂箭般四散激射。
    
       裂帛般刺耳的怪響聲中,十餘個來不及退開的林府侍衛首當其衝,身子被勁氣射中,如遭雷劈電斬,盡數慘哼倒地。
    
       「慕容叔叔!」林霜月珠淚盈眶,返身奔去。但慕容行已化作了萬千塊碎裂的血肉,她哭喊著向前,眼前卻覺一片茫然,心底更是劇痛難忍。卓南雁忙上前攥緊她的手,喝道:「小月兒,萬不可意氣用事!」
    
       那威猛老道當先緩過神來,振聲狂呼:「擒住這兩個逆賊!」聞聲殺到的侍衛也越聚越多,潮水般自後湧來。卓南雁知道此時不可戀戰,乘著侍衛們還未成合圍之勢,和林霜月返身衝出。
    
       兩人長劍合璧,當真勢不可擋,刺翻了身前幾個侍衛,騰身躍上高高的屋宇,跟著幾個疾躍,便出了林府所在的街巷。九幽三靈官本來對卓南雁甚是忌憚,眼見他二人退走,反暗自慶倖。三人率眾大呼小叫地追了幾步,那枯瘦老道便大喝道:「窮寇莫追!保護林大人要緊,莫要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眾侍衛轟然止步,任由兩人消逝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卓、林二人自不會將這些林府侍衛放在眼中,但這清和坊乃是王公貴胄群居之所,這一陣大鬧,也已驚動皇城司。遠遠地只聞馬蹄響亮,人聲嘶喊,似有無數官兵向這裡衝來。
    
       兩人只得乘黑急奔,出清和坊南行,一近湧金門前,便覺清靜了不少。青煙般的月輝灑下,滿目街衢巷陌都顯得朦朦朧朧的。卓南雁聽得追兵吶喊之聲漸遠,不由苦笑道:「虛張聲勢原是大宋官兵的拿手好戲,他們咋唬一陣,便不會深究。」林霜月輕歎一聲,語帶哽咽地道:「只可憐了慕容叔叔!」當下將慕容行死前所言略略說了。卓南雁聽得慕容行這江湖嫋雄卻與當世大儒胡銓別有一段交情,也是不勝唏噓,勸道:「慕容叔叔也沒白死,他好歹探訪出了胡銓、張浚諸位大人的囚身之所!對了,這九幽地府五靈官到底是些什麼傢伙?」
    
       「武林中三處禁地,無極陣倚仗的是勢奪天地的陣法地利,逍遙島上則聚集一群桀驁不馴的可怕囚徒,可算人和;這九幽地府則身兼地利與人和之長,地府內既有詭奇埋伏,那五靈官又各具神通!」林霜月說著幽幽一歎,「這五個老怪物輩分極高,江湖中人不知其名,只稱為金銀銅鐵鉛五靈官,適才那胖的是銅靈官,瘦的是鐵靈官,高的是鉛靈官……」
    
       卓南雁「嘿嘿」一笑:「我瞧這三個傢伙武功雖高,卻也不是如何驚世駭俗!」林霜月秀眉顰蹙,道:「據師尊說,這五人修煉的功夫叫五雷真氣,若是聯手施展那五雷誅心陣法,可是天下無敵。師尊曾說,他們盤踞的九幽地府事關本教的一個絕大機密,他早想奪回,但自忖那五雷誅心陣法不好對付,便捨了強奪之心!」
    
       「令師的強奪之心雖去,暗爭之念未絕!」卓南雁隨口打個哈哈,忽地吐了下舌頭,「連令師林教主都不敢碰的人物,定然極不好惹!嘿,這等老怪,竟被風滿樓說動,出山相助林一飛!」
    
       兩人又奔片刻,遠處官兵們的嘶喊聲漸漸模糊不聞。林霜月幾把將格天社的衣裳扯下,回復白裙素裳的女兒裝束,蹙眉道:「這些骯髒狗皮,穿一刻都覺得噁心!」卓南雁知道林霜月傷心慕容行之死,難免抑鬱傷懷,忽道:「都道西湖景色絕妙,小月兒,咱們去賞賞西湖月色如何?」林霜月眸內閃過一絲驚訝,微一猶豫,竟然點了點頭,道:「好啊,難得你有這雅興!」
    
       城門早關了,兩人展開輕功,悄然翻過城牆,出湧金門信步西行,便來到了西子湖畔。夜色深沉,湧金門外最熱鬧的聳翠樓早就打烊了。二人信步而行,走到湖畔一家不知名的小酒肆前。那小酒肆也正要關門,掌櫃瞧見卓南雁,頓時臉色大變,口稱「 官爺」,招呼起夥計,跑前跑後地著意伺候。原來卓南雁適才手懶,未曾剝下那身鐵衛衣衫,掌櫃的將他當作格天社鐵衛,哪敢得罪。
    
       「原來這身驢皮,卻還有這等妙用!」卓南雁想想也覺可笑,瞧那掌櫃心驚肉跳,忙自懷中摸出幾串銅錢丟了過去,笑道:「將桌椅搬到湖邊,上些好點心,再來上一壺好酒。大爺要到湖邊賞月!」林霜月性子害羞,不願深夜面對生人,早就獨自踱到湖畔。掌櫃的收了銅錢,受寵若驚,料不到這位格天社大爺如此好脾氣,急命夥計搬了桌椅移到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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