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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太子笑道:「此局雙方遠慮深謀,招招絕妙,真乃妙局啊!」湯思退也道:「太子殿下說得是。棋會的遮最後一局精湛絕倫。必成傳世名局。太平棋會以此妙局圓滿收束,實乃我大宋太平萬代之福兆!」
    
      趙構哈哈大笑:「賜兩大棋待詔蜀錦十匹,玉如意各一柄。」此刻皆大歡喜,趙構的興致也是極高,拈著斑白的鬍鬚望著卓南雁,笑吟吟地道,「卓南雁,難得你臨局嘔血,卻仍能妙手連出,頗為不易,特擢升你為六品棋待詔。你還想要什麼賞賜?」
    
      此言一出,風華殿內的湯思退、楚仲秀等人的瞼上都閃過一絲掩不住的妒意。
    
      卓南雁這時身心本就衰疲至極,木偶一般地連連謝恩後更是心神恍惚,驟然聽得皇帝的話,他只覺腦子「嗡」地一響,心頭湧起一陣狂喜。
    
      「……你還想要什麼賞賜?」這聲音如同雷鳴般在他心底迴響,心旌搖曳之下,他只覺整座金碧輝煌的風華殿都旋轉了起來。
    
      「臣什麼賞賜也不要。只求陛下……」他掙扎著跪倒在地,大喘了口氣,「將那紫金芝賞賜給我……」
    
      此言一出,風華殿上的人均是一怔。「紫金芝?」趙構雙目一瞇,緩緩地道,「你要它做什麼?」
    
      卓南雁只覺渾身發軟,整個心魂似已化成一條細線,隨時會離開軀殼一樣。他癱在地上一邊叩頭,一邊道:「小月兒病重……只有那紫金芝……救得了她,只有那紫金芝……」嘴裡喃喃自語,已是不知所云。
    
      湯思退、劉貴妃等人盡皆愣住。趙瑗慌忙搶上跪倒:「父皇,卓南雁臨局對弈耗盡心血,神氣不支,狂言失語,請陛下萬勿見怪。」
    
      「只是狂言失語?」趙構笑起來,目光卻掃向沈丹顏,「你曾說,那紫金芝曾在你夢中化身魔魘,為不祥之物?」昕他笑聲陰冷,沈丹顏面色不禁蒼白一片,忙也跪倒在旁,低聲道:「丹顏……不知那紫金芝為何物,魔魘之語,不過夢中戲言,丹顏早就跟陛下說過不必當真的!依著沈丹顏的算計,本來要藉著接近趙構之機,不時進言,讓趙構對素來視為祥瑞的紫金芝心生厭惡,再由太子討要,就多了許多把握。
    
      哪知卓南雁艱辛棋戰之後,心力不支,竟莽撞索要,頓時將太子和沈丹顏一起置於險地。
    
      趙構森然一笑,轉頭望向低眉垂目的趙祥鶴,道:「你曾說,這卓南雁和沈丹顏原是相識的?」趙祥鶴蝦著腰上前跪倒,道:「老臣所知不多。只知卓公子和沈……沈姑娘都是由衢州而來,一路上頗多照應!」趙構笑容未斂,卻猛地一拍龍椅,砰然一響,驚得人人心神震盪。殿內的湯思退、劉貴妃等人眼見趙構突然翻臉,均是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多出一口。
    
      沈丹顏霎時嬌軀微顫,太子的臉色也是一白。事情已是昭然若揭,一切都因這趙祥鶴而起。必是他得知卓南雁進宮,心底畏懼,索性惡人先告狀,將卓、沈兩人路上同行之事告知趙構。至於他如何添油加醋,旁人自然無法得知。
    
      偏偏在沈丹顏說起紫金芝乃妖物化身的轉天,卓南雁便昏頭昏腦她索要此物,登時讓疑心頗重的趙構看出端倪。
    
      「到底是天下第一女棋手,」趙構依舊在笑,只是那笑聲讓人聽起來便毛骨悚然,「你竟敢跟朕佈局?」
    
      沈丹顏顏色如雪,卻淡淡一笑:「丹顏不明白官家的話。」趙構嬪妃無數,哪一個見了他不是百計撒嬌取寵,只有這沈丹顏始終淡如菊、清如蘭,這種清淡從容,反讓趙構覺得無比新鮮。看了她這副楚楚可憐的嬌容,趙構不禁心底一熱之後,又湧上一股酸意。他忽然明白,白己雷霆大作,更多的是因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火。
    
      「丹顏的事卻也不必此時深究,倒是這卓南雁……」趙梅念頭一轉,望向卓南雁時,目光中更多了幾分厭惡尖刻,森然喝道,「卓南雁,你可知罪?」
    
      卓南雁這時頭腦愈發迷茫,聽得趙構一聲斷喝,昏昏沉沉地只知道這皇上決不會依他所說的賜給自己紫金芝,心底發急,只覺一股熱氣直衝上來,霎時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在地。
    
      「昏過去便可瞞天過海嗎?」趙構卻當卓南雁是被自己龍威震懾得驚厥不醒,愈發氣沖鬥牛,目光灼灼地掃向眾人,「卓南雁居心叵測,朕決不能姑息此人!來人……」殿前武士聞聲趕來。
    
      「父皇,」太子趙瑗忙叫道,「此人萬萬殺不得!瑞蓮舟會上,正是卓南雁識破金人奸謀,浴血苦戰,才挽狂瀾於傾倒。事後他重傷難癒,卻仍不求封賞,委實俠骨錚錚、肝腸如火啊!求父皇念他曾立大功於朝廷,寬恕一次。」
    
      雖然趙構在舟會上曾聽趙瑗說起卓南雁的名字,但趙官家「夙興夜寐」、「日理萬機」早將這只人耳一遍的名字忘得乾乾淨淨。而那瑞蓮舟會之後,趙構反而對太子趙瑗心生嫌疑,趙瑗便一直沒敢將卓南雁的身份向趙構引薦。
    
      這時聽得趙瑗一提,趙構倒有些遲疑,畢竟是自己先開的金口玉言,問人家要何賞賜,此時只為了胸中酸意,便斬殺有功士人,實非上策。
    
      他正自沉吟,劉貴妃媚目一轉,柔聲道:「官家,卓南雁為了給您下棋獻藝,已累得吐了血,頭昏眼花的,說錯了幾句話,又有什麼打緊。官家您一向寬厚恤人。又何必真跟他一般見識?」
    
      聽了她春風細語的一番話,趙構卻是心底一動:「我這兩日還要再品品丹顏的滋味,還須賣她個臉面,讓她別來跟我聒噪!」當下笑道,「依愛妃之見,便不處置了?」劉貴妃笑道:「若不加責罰,也壞了宮中的規矩,官家只須治他失儀亂語之罪便是了。」
    
      「便依愛妃所言,」趙構呵呵笑遭,「卓南雁仍是六品棋待語,賜蜀錦玉如意。但他失儀亂語,本來仍當責罰二十杖。只是念他體弱氣衰,改作去禦膳所服差役三日!」
    
      趙瑗忙躬身道:「官家賞罰分明,聖鑒燭照!」湯思退也忙奏道:「萬歲慈愛子民。仁厚禦下,當真聖明配天!」他沒口子地奉承趙構「躬行聖德」似乎趙構將剛剛奪得棋會魁首的棋士罰作苦差,簡直是上通於天的寬仁善舉了。發過了邪火,趙構又回復了往日的「寬厚仁和」在臣下的歌功頌德中撚髯微笑:「太平棋會這最後一戰,終不能以杖責收場!」
    
      九五至尊的莞爾一笑,眾人全長出了一口氣,當真是咫尺天顏,瞬息萬變。一陣夜風吹來,沈丹顏只覺背後微涼,才知羅衣已被冷汗浸透。
    
      卓南雁被攙回碧梧苑,直昏睡到轉天午後才醒來。回思昨晚的紋枰激戰和殿前驚魂,當真恍如隔世。連服了兩日御醫送來的參藥,才氣血稍和,漸漸地有了些精神。
    
      這一日才吃了飯,先前帶他進宮的那個胖內侍薛萬德便匆匆趕來,依旨帶他去禦膳所服役。
    
      想到前晚頭腦昏沉之下對趙構的胡言亂語,卓南雁也是暗自慶倖:
    
      「管他如何,只要將老子留在宮內便成,慢慢再想法子,定要將那紫金芝弄到手。」他一路上蹙眉琢磨如何再去偷盜紫金芝,渾沒聽到薛萬德不住口的嘮叨埋怨,不一刻便來到了禦膳所。
    
      掌管禦膳所的內侍姓孫,生得肥頭大耳,肚子滾圓,竟比胖內侍薛萬德還要肥上兩圈。見卓南雁神情傲岸,孫公公老大不喜,向薛萬德問明瞭他來此服役的緣由,不由撇著嘴訓斥起卓南雁來:「你這人好沒分曉,竟敢兩次在官家駕前失儀,這時項上人頭還沒搬家,也算你小子祖墳上冒了青煙。咱這禦膳所說是炒菜做飯的地方。實則擔子最重,規矩最多。你初來乍到,這一條條一般般的規矩,須得牢記在心,不可出了分毫差錯……」
    
      卓南雁聽他口沫橫飛,心底大是不耐,見桌上擺著一碗香茗,當下大大咧咧地坐了,端起碗來便喝。孫公公氣得大張雙眼,喝道:「誰……誰讓你坐下了?」卓南雁又啜了口茶,才冷冷地道:「誰讓你在此嘮叨了?」孫公公七竅生煙,道:「你一個待罪棋士。竟敢如此跟我說話,當真是反了!」
    
      「待罪棋士?虧你信這胖兄弟的鬼話!」卓南雁淡淡一笑,「天子甄采天下棋士,我憑棋藝晉身四大棋待詔。風華殿內太平棋會,我連戰皆捷,得為天下第一棋待詔。」孫公公見他氣度沉穩,倒是一凜,瞪大眼珠子道:「那…那又怎樣,你眼下還不是來此受罰的待罪之身?」
    
      「待罪跟待罪不一樣,」卓南雁低頭品茶,正眼也不瞧他,「我乃禦口親封的六品棋待詔,不是到你這裡來挨罵受罰的宦官。你身為內侍,膽敢欺藐官曹,淩辱文士,壞了本朝太祖皇帝立下的規矩。三日之後,我再回風華殿,定會找聖上將此事辯個清楚!」
    
      「別……別……」孫公公臉色登時一白,賠笑道,「說來這可是一場誤會。」他萬料不到這個病懨懨的少年胸有主見,口帶機鋒,頓時氣焰全無。
    
      自來宦官都是欺軟怕硬,最擅見風轉舵。孫公公給他一席話驚得六神無主,忙轉過來點頭哈腰地賠不是:「虧得您點化得及時,我這可是有跟無珠,差一點兒披那薛胖子害死。是了!您是大人物,可別幹粗重活計累著了。」
    
      當下孫公公畢恭畢敬地陪著卓南雁在禦膳所內轉了一遭,請卓南雁自選個輕鬆差使:卓南雁看那院子西側的荷花池內有幾群錦魚悠然戲水,一個白髮婆婆正在撒放魚食,頓時引得群魚爭食。卓南雁覺得那婆婆眼熟,略一凝目,不由「咦」了一聲:「那不是臨安城外的宋五嫂嗎?」
    
      孫公公忙賠笑道:「原來您也識得這婆子!嘿嘿,趙官家近來喜食魚羹。便讓這宋五嫂時不時地進宮侍奉。五嫂魚羹須用活鱖魚,這荷花池內都是新養的鱖魚。」說話間狠狠嚥了口唾液,「嘿嘿,這婆子一入宮,立馬身價百倍,在臨安禦街上連開了兩家店舖,富甲一方,那風頭連『東京張三』的豬胰胡餅都蓋過去了。」
    
      卓南雁「呵呵」一笑:「這餵魚的差事輕便。便交給我吧!」
    
      孫公公忙點頭應承,在院西選了間潔淨房間,請他暫時「將就」忽然想到卓南雁愛喝茶,忙又命人烹來一壺好茶奉上,臨走之前,孫公公兀自連連叮囑:「等您回去陪王伴駕,還得給咱禦膳所美言幾句……」
    
      唬退了肉厚無腦的孫公公,卓南雁暗自苦笑:「看來在我大宋,若不能狐假虎威,便一刻也活不下去,嘿嘿,老子眼下是六品棋待詔,在金國,完顏亮還封我做過六品帶刀龍驤士,哈哈,大宋、大金,老子最大的官都只是六品,看來這輩子是沒什麼官運啦!」
    
      見宋五嫂仍在窗外餵魚,卓南雁便出屋走到她身前唱喏招呼。宋五嫂老眼昏花,費了好大工夫才認出他來。卓南雁笑道:「五嫂,恭喜你老人家聲名大顯,還發了大財!」
    
      宋五嫂卻苦笑一聲:「發了大財又有何用?靖康之變,金兵那一鬧,我家官人死了,兒子也死了,只剩了我婆子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兒……」
    
      說話間眼中忽地滾落兩串混濁的老淚,「呵呵,我倒寧願不發財,還守在東京我家的那個小店舖裡。守著我家官人跟我家二郎……」說著便搖頭啜泣,顫巍巍地走了。
    
      卓南雁見她老邁孤寂的身影漸行漸遠,心底也是一陣翻騰。跟著便想到當日幾位好友同吃那宋五嫂魚羹時,林霜月還和自己談笑嫣然,霎時心中一痛:「小月兒,你早該醒了吧?你見不到我,定是百倍憂心!」
    
      仰頭看時,卻見烏雲滿天,隨風遊動的陰雲快壓到屋簷上來了,他心底也是陰沉沉的,「我回去得越晚,她越會思念憂急!」不由閉上眼,緩緩念叨著,「你定要等著我,我定會將紫金芝給你帶回去……」微帶哽咽的聲音在岑寂的院落裡幽幽迴盪著。院中風搖疏竹,竹葉瀟瀟低吟,便似林霜月的淺笑,輕飄在他耳旁。
    
      他悵悵地也不知坐了多久,忽聽得腳步聲響,孫公公領著一位內侍快步而來。「卓公子。恭喜啦,」孫公公進門便喊,「這位是伺候劉妃娘娘的陳公公,特來傳貴妃娘娘的旨意!」
    
      「卓大國手,」陳公公笑吟吟地道,「貴妃娘娘傳你過去!」卓南雁皺眉道:「去做什麼?」陳公公笑道:「自然是陪貴妃娘娘下棋!嘿嘿,劉妃娘娘在趙官家跟前說一不二,伺候好了,你這小子有什麼罪過,便全免了。走吧!」
    
      陰晦的蒼雲下,孫公公看著卓南雁晃蕩蕩地跟著陳公公走遠,不由嘖嘖連聲:「到底是皇上和娘娘跟前的紅人,一時半會兒也離不得!」暗自慶倖沒有得罪這位少年棋士。
    
      宋時嬪妃居所都是以閣為名,劉貴妃便住在倚晴閣。跟著陳公公進得閣來,卓南雁正瞧見凝思不語的劉貴妃。她手中正胡亂翻著一本棋經,身前的玉案上還擺著一副棋枰。天色已見涼爽,劉貴妃的腳上還踏著清涼去火的水晶墊子,只是看她娥眉顰蹙之狀。似乎頗有些心煩急亂。
    
      「你來得正好,」劉貴妃見卓南雁垂首施禮,忙擺了擺手,「過來瞧瞧,這道珍瓏可怎麼解?」
    
      眼見這嬌滴清的劉貴妃忽然間竟對圍棋生出了興趣。卓南雁心底暗自稱奇,走上前細瞧,卻見只是一道二十餘子的珍瓏,可說筒簡單單,平平無奇,他微微一笑,拾起棋子,或點或靠或跳,連擺了三種破解之法。
    
      經他一番解說,劉貴妃連連點頭,喜道:「不愧是大宋第一棋士,想得清楚,說得明白!嗯,想必你還不知,皇后娘娘近來玉體違和,趙官家更是日夜都忙著跟那幾個女待詔下棋,便將你和那三位棋待詔全交給了我。我近來也動了心思要學棋,學棋自然要找最好的棋士。你有什麼秘笈訣竅,不可藏私,快快傳給我。」
    
      卓南雁昕她說趙構「日夜都忙著下棋」之時,話中酸意難耐,心底好笑,便道:「自堯聖造棋以來,圍棋流傳幾千載,自來易學難精,若要學有所成,須得耗盡一生心血。貴妃娘娘既要學棋,便須安下心來,循序漸進,這圍棋決沒有什麼速成的訣竅的!」
    
      「什麼耗盡一生心血!」劉貴妃秀眉—挑,「你不是年紀輕輕便得了天下第一棋士之名了嗎?」卓南雁給她問得一愣,轉念又想:「老子又不想在這宮中伺候他們一輩子,便隨口敷衍這婆娘幾句算了。」當下淡淡一笑,「那便依娘娘所說,咱們這便開始吧。」
    
      劉貴妃其實只算粗通下棋落子的義理,諸般棋理一概不曉。卓南雁先給她講解棋訣棋理,從起手佈局講起,就有諸多講究。劉貴妃耐著性子聽了多時,便覺氣悶無比,忽道:「沈丹顏那賤婢,學棋時也是從此學起的嗎?」
    
      卓南雁惱她出言不遜,想到沈丹顏仍在與趙構虛與委蛇,心中更是一痛,淡淡地道:「旁人的事,臣下不曉得。」劉貴妃媚目中寒芒一閃,冷冷地道:「你怎地會不曉得?聽說你們同道進京,一路上兩情繾綣,纏綿得緊呢!」
    
      「難道她知道了我跟丹顏的事?」卓南雁的俊臉頓時一紅,但瞥見劉貴妃酸溜溜的眼神,又心底一寬,「她只是犯酸,信口胡言罷了。」劉責妃見他紅著臉不語,「咯咯」一笑:「怎地不言語了?瞧你怪俊俏的一個人兒,臉紅起來,怪讓人心疼的,當真是我見猶憐,那沈丹顏如何不動心?」笑語柔媚,曼妙如夜風繚繞。
    
      卓南雁心中怦地一動。他本來一直奇怪劉貴妃為何會替自己求情,此刻聽她接連提起沈丹顏,已知端的:「莫非她已看出我和丹顏有情,留下我便是為了對付丹顏?嘿嘿,後宮女子往往奇計邀寵,不得不防。」
    
      他卻不願跟她多言,將十幾枚棋子信手擺成了一副珍瓏,道:「請娘娘試解此局。」
    
      劉貴妃笑道:「喲,擺起老師架子來了嗎?」卓南雁只是要岔開她的心思,這珍瓏擺得簡之又簡,劉貴妃凝神看了多時,動手拆解,居然解開了。「本宮這悟性也不錯吧?」她又嬌笑起來,「你倒說說看,本宮的棋藝何時能趕上那姓沈的賤婢?」
    
      卓南雁聽她又辱及沈丹顏,不由濃眉一軒,心底暗罵:「你便再學上八輩子也是休想!」但終究不忍傷地,只淡淡地道,「各人稟賦不同,又何必強求?」
    
      劉貴妃粉面一沉,冷哼道:「什麼稟賦不同,難道我還及不上那賤婢嗎?她沈丹顏算什麼,勾欄裡的貨色,一個狐媚下賤女子罷了!」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亢聲道:「她不是下賤女子!」這一喝聲音不低,震得閣內嗡然一響,劉貴妃玉手發顫,兩枚棋子叮盯咚咚地落在地上。
    
      「反了,當真是反了!」劉貴妃兩日間沒怎麼見到皇帝,早窩了滿腹的委屈和邪火,這時全翻江倒海地撞上來。她一腳踢翻了那鑲著水晶的腳踏,幾塊亮晶晶的水晶摔成了銀星碎玉。
    
      陳公公聞亂,忙率著幾個內侍和宮女跑進來。劉貴妃指著卓南雁,酥胸呼呼起伏,喝道:「給我拿下了!杖責……杖責三十!」兩個內侍一擁而上,將卓南雁架起來便往外推。
    
      「慢著!」劉貴妃冷森森地道,「便在這裡給我打!」當著貴妃娘娘的面,自然無法褪去卓南雁的衣襟。一個宦官抄起大杖,只顧往他後背猛拍。卓南雁緊咬牙關,一聲不吭,片刻聞便挨了十下。
    
      「卓大國手,」劉貴妃只覺那大棍擊肉的「啪啪」聲響極是爽耳,語聲也不由綿軟起來,「滋味如何呀?」她香唇一張,那宦官便停杖不打了。卓南雁卻昂起頭,望著劉貴妃「呵呵」冷笑。
    
      劉貴妃自知容貌傾城傾國,各臣僚侍衛見了自己時,畢恭畢敬中無不夾雜著幾許驚豔和熱辣,但多次跟卓南雁相視,她都覺得這少年看自己的目光便如看草木頑石一般。此刻跟卓南雁四目相對,她更覺得這個少年的目光寒凜凜的,眼神中沒有火熱,更沒有克制,只有一股掩不住的高傲和不屈,霎時間她芳心內又酸又怒,森然道:「那沈丹顏是不是個下賤女子?你想清楚了,那二十杖便不必挨了。」
    
      「不必想!」卓南雁直盯住她,冷冷道,「她不是!」劉貴妃玉手一揮,將紋枰和棋子一股腦地掃落在地,冷笑道:「那就再打,打到你想清楚了才算!」內侍的大板子應聲而下。
    
      這小宦官為了討好貴妃,落手狠燕。每一杖下去,都是響聲沉悶,血痕立現。卓南雁身體衰弱,拚力挨了二十多杖,已是臉色煞白。陳公公看得心驚,忙低聲道:「娘娘,這卓南雁乃是太平棋會的狀元,可別、別打出人命來……」
    
      「什麼太平棋會!」劉貴妃粉面通紅,恨聲道,「壓根就是湯思退那廝打的幌子,引那幾個狐媚子進宮!」想到趙構正藉著對弈之名,跟沈丹顏歡會,登時怒氣勃發,喝道,「只管打。留下一口氣便成……」
    
      大棍「啪啪」地落下,攪起一陣陣鑽心地痛。卓南雁終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無盡無邊的黑暗中,他忽覺胸口傳來一道熱流。這熱流忽強忽弱,似乎是一雙有力的大手在他前胸要穴揉按。卓南雁渾身一震,終於醒了過來,卻見四周漆黑一片。
    
      「我這是死了嗎?這裡是地獄嗎?」卓南雁睜大雙眼瞅了多時,才隱隱看出自己正臥在一處冷寂空曠的殿宇中。
    
      這似乎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冷宮偏殿,夜風穿殿掠過,帶著一股潮濕黴臭之氣,破碎的窗紙絲絲低鳴,恍若幽人飲泣。殿頂破碎多處,點點幽光直灑下來。他忽覺胸前堅硬,翻了個身,才見那天罡輪一直被自己壓在身下,適才那一道熱流,必是這天罡輪所發。
    
      他悵然掏出了天罡輪,伸手摩挲著,便摸到了輪上那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來京途中與蕭長青和青龍六宿相搏時,被他們用兵刃兩次砍斫所致。他心中一痛:「這本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物,卻給那幾個狗才砍壞了,當真可惜!」揮手輕撫,只覺一股熱力正緩緩消散,他才明白:「原來適才又是天罡輪激發了我體內元氣,將我救醒。」
    
      多日來他時常在燈下揣摩這天罡輪,都是毫無所得,此時殿內幽黯,他卻自那道裂縫中看到一線紅芒,若隱若現。卓南雁登時心底一熱:「此物乃是前代真人所留,莫非果然藏有奇物?」凝神再看,輪內那團幽暗的光芒卻又不見了。
    
      這時他身上已回復了一些元氣,忙又擺弄摳索,但搖晃幾下,便又臂酸無力。他長歎了一口氣,忽想:「當日父親曾以此輪施展藏魄大法,難道這輪上還有些許靈氣,在我危難之際便加援手?」胡思亂想,也沒個頭緒。索性將天罡輪又揣入懷中。
    
      忽又想到適才在倚晴閣內冒死頂撞劉貴妃,他驀地覺得倚晴閣中那個憤然剛硬的自己跟在禦膳所內唬退孫公公的自己當真判若兩人,不由「呵呵」苦笑:「卓南雁,你這小於又何必跟劉貴妃那婆她一般見識?嘿嘿,你到底是聰明過了頭,還是個天生的蠢材?」
    
      正自曬然自笑,忽聽窗外雷聲大作,大雨傾盆而落,雨水順著殿頂破洞直向他頭臉上灌下來。他這時傷上加傷,雙腿痛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渾身只有雙臂還有些力逮,只得撐著地,向旁挪開。但這冷宮荒廢多年,屋頂四處漏雨,這處嘩嘩,那處沙沙,遠近都是斜風亂雨,卓南雁挪了兩處,照舊有雨水飄搖而來。
    
      「既然躲不開,那便挨著吧!」他「呵呵」地大笑起來,索性仰面躺在漏雨最厲害的大殿正中,任由雨滴直落到頭臉身軀上。
    
      雨越下越大,肆虐無比地直拍到他的身上,帶著一股讓人心灰意冷的寒意。漸漸地,卓南雁的頭腦昏沉起來,只覺雨水冰冷刺骨,自己全身卻是火燒火燎。他又跌入了那團光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卓南雁濛濛矓矓地覺得似有什麼人撥弄自己的身子。兩個宦官尖細的嗓音隱約傳入耳中:「這廝快斷氣啦,不如扔出富外算啦!」「不成!你哪裡曉得娘娘的心思,她是等著姓沈的那狐媚子來看他,待他們卿卿我我,咱們給她來個抓奸抓雙……」
    
      一通鴨鳴般的嘎嘎笑聲蕩了起來:「眼瞅著就是七夕節啦,卻還得分心看這破爛貨!走吧,這大雨瓢潑的,姓沈的小狐媚子怎地會來?」
    
      「嘿嘿,你他娘的莫非是想劉婉儀跟前的徐妹妹啦?那就走吧,貴妃娘娘也沒讓咱們長久守在他身邊……」
    
      那人說著,一腳踢在卓南雁肋下,見他動也不動,「呵呵」笑道:「走咯!七夕節,牛郎織女渡鵲橋……這鳥雨可別連到七夕,看不到星星月亮,可掃了小徐妹妹的興兒!」嘮嘮叨叨的,兩人趟著滿地泥濘的雨水走遠了。
    
      又過了多時,卓南雁忽覺頭腦間一陣溫軟。昏昏沉沉地,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瑞蓮舟會,回到了淒風冷雨的西湖孤山,他身中毒針,橫臥地上,恍惚間只見林霜月將自己緊緊抱住,漣漣熱淚。直落到自己的臉上……
    
      「月兒,你莫哭,莫哭,」卓南雁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忽見她俯下身來,便要給自己吮吸毒汁,忙道,「不成,月兒,我傷上有毒,你萬萬不可碰我,萬萬不可……」
    
      他正自倉惶大叫,忽覺一股苦澀的藥汁從嘴裡直灌入腹內,跟著頭腦間漸漸明白,睜開眼來,卻見自己正橫躺在沈丹顏懷中。她手中撐著—把傘,擋住了頭頂的淋漓雨線。一個十三四歲的紅裳宮女正給自己餵服湯藥。
    
      「原來是姐姐!」卓南雁「呵呵」一笑,忽覺一陣難言的惆悵痛楚鑽入心底,「小月兒,終究沒有在我身邊……」
    
      「我才得了訊息。」沈丹顏的淚水不住地淌下,「可苦了你啦。咱們這便走,姐姐送你回碧梧苑……」才說了幾句,便已泣不成聲。卓南雁經那小宮女餵服了湯藥,神志漸清,搖頭笑道:「這地方可是貴妃娘娘賞賜的,你擅自送我回去,她定會找你麻煩。」他知這冷宮仍在禁宮之中,去紫芝堂盜藥,倒方便許多,一時也懶得回去。
    
      沈丹顏不依,執意要送他走。卓南雁道:「外面風雨好大,去碧梧苑的官門也早鎖了吧,我便在此將就兩晚再說。」沈丹顏歎道:「那你且委屈一下,姐姐這便去求趙官家……」揭開他衣襟,見他背後傷痕縱橫,她眼眶又紅了,「舊傷沒好,又添新痕,他們下手好狠。」一邊流淚,一邊將那太子所賜的傷藥給他塗上。
    
      「趙官家已寬恕了太子,讓他出宮了,」沈丹顏歎道,「只是你正落難,他這當日走,也不是時候。」卓南雁苦笑道:「我已給太子找了許多麻煩,且莫煩勞他啦。」忽然想起什麼,低呼道,「你也快走吧!你深宵冒雨來看我,可別讓劉貴妃捉住,這難保不是什麼詭計!」
    
      他頭腦偶爾清醒,依舊十分靈光,一迭聲催促沈丹顏快走。沈丹顏拗他不過,忽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那紫金芝已被趙官家自紫芝堂移走了,你且莫冒險,姐姐自會給你打聽消息。」卓南雁心底一沉。
    
      「姐姐先走了,明日便是七夕節啦,宮裡會熱鬧一陣子。」沈丹顏說著玉頰倏地紅了起來,幽幽地道,「皇后娘娘和劉貴妃都會去望月瞻鬥乞巧,趙官家也會去湊趣。那時姐姐再來看你!」她和那宮女將卓南雁挪到屋角避風擋雨之處,又把一件蓑衣給他披好,才戀戀不捨而去。
    
      厚厚的蓑衣圍攏在身上,卓南雁便覺暖和了許多,倚在牆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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