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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忽聽得有人朗聲道:「說到以武功定盟主,若是刀霸、巫魔趕來,勝了我江南群豪,咱們也須奉他們做歸心盟主嗎?」正是久不言語的辛棄疾在臺上挺身而言。這話說得氣勢奪人,眾人均覺有理。辛棄疾朗聲道:「請各位聽我一言!」
    
      台下微微一靜,立時便有人喊道:「請辛軍師吩咐!」「辛軍師見識高遠,快來給咱們指點迷津!」辛棄疾不似虞允文一直為太子效力,但因他久居草莽,行事磊落,在群豪心底,威望反較虞允文為高。
    
      辛棄疾昂然道:「這位繼任歸心盟主之人先要符合三件要則:一要師出江南名門;二要胸襟寬厚,交遊廣闊;三嘛,便是此人定須俠肝義膽,忠心國事。」群豪齊聲稱好,都說這「約法三章」大有道理。
    
      「最緊要的,」辛棄疾驀地提高聲音,目光掃視全場,「便是羅盟主為奸人所害,這個繼任盟主最好是能給羅堂主報仇之人!」羅雪亭仗義遠播,在江南豪傑心中地位尊崇,給羅雪亭報仇雪恨,實乃群豪心底至關要緊之事。聽了辛棄疾的話,眾人都覺深合己意,更是轟然叫好。
    
      四下裡喝聲將盡,婁千絕尖聲尖氣的怪笑又響了起來:「給羅老報仇確實要緊!只是兇徒難定,若是三五年間尋不到正主,咱們這三五年便不推舉盟主了嗎?」這人性情乖張,看來頗好與人大唱反調,但偏偏他唱的反調也另有幾分道理。
    
      「這位婁兄說得卻也在理!」辛棄疾「呵呵」一笑,「但咱們今日還應有言在先,誰若能給羅老報得大仇,便是當之無愧的歸心盟主。反之亦然,誰若是登上這歸心盟主之位,也須全力擒拿兇手!」眾人均無異議,一齊稱善。
    
      辛棄疾又道:「今日形勢如此,也只得以武功高低,定出盟主之位。咱們便來個比武奪帥!」他生性豪邁,對大宋以文治武之例素來不以為然,反覺以武奪帥更能激勵江南的尚武之風。眾人一陣呼喝吶喊,紛紛喝彩。
    
      一旁的虞允文不由暗自一歎,忽地轉頭望著卓南雁,沉聲道:「老弟,咱們這是背水一戰,你定要奪得這盟主之位!」卓南雁一愣,卻搖頭道:「小弟自會熱血報國,但小弟性子粗疏,這統領群豪的盟主,只怕小弟做不來!」
    
      虞允文大急,低聲道:「形勢如此,眼下便連請太子的旨意都來不及了。你不爭這盟主,難道要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當了歸心盟主?」卓南雁本待辯駁,但望著他沉沉的目光,只得點了點頭,心底卻想:「做這盟主,大是麻煩,少時再慢慢勸他。」他生性疏狂,雖自幼便盼著重開四海歸心盟會這一天,但只是想兼承其父遺志報效國家,以盟主之尊號令群雄的野心,卻半點兒也不曾動過。
    
      這時挺立臺上的辛棄疾又定下了幾條規矩:比武點到為止,不得傷人性命,更不得施展歹毒暗器;若有人連勝三場,便當暫且休息。群豪連連稱是,許多青壯豪客不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虞允文也知非比武不可,歎一口氣,大步走到台心,朗聲道:「眾家英雄,眼下金虜大兵壓境,凡我大宋男兒,都當奮力衛國。咱們今日之戰,不為選出個天下第一的高手,只為推出一位德行服眾、俠肝義膽的盟主!哪位若是比武時下手陰狠,或是藉機尋仇,那便是與我大宋為敵的禍國奸賊,凡我大宋武林同道共擊之!羅老的在天之靈也定然饒他不過!」眾人轟然稱是。
    
      其時天色陰鬱,運氣慘澹,映得湖水也是白茫茫的,彷彿浮雲被孝,天地同悲。佇立台下的許多豪客盡著孝衣,衣冠如雪,更增悲慨之氣。
    
      當日羅雪亭散發英雄帖時,旨在力倡歸心之旨,舉凡叫得上名號的宋朝大小門派,均發了帖子。這時玄武湖畔的群豪可說是會聚大宋的武林精英了。但千餘豪傑齊至,眾人均是不知深淺,誰也不敢貿然當先登壇。
    
      微微沉了一沉,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入娘撮鳥的,這比武奪帥的頭一陣,又是讓老子搶了先!爽快啊爽快!」
    
      青影閃處,一個乾瘦漢子騰身躍上臺來,正是五湖幫幫主胡斷眉。此人武功不高,膽子卻大,更愛凡事搶個風頭。他在金鯉初會上雖被打下擂臺,卻只是筋骨外傷,得靈藥將養數月,已無大礙。此時挺立臺上,想到近日來大宋的兩場熱鬧比武,臨安的金鯉初會和這玄武湖畔的比武奪帥,都由自己打了頭陣,胡斷眉不由咧開嘴哈哈大笑。
    
      正自得意洋洋,忽覺眼前烏光乍現,一位肥肥胖胖的黑袍漢子已凝立臺上,胡斷眉見這人來勢如風,大吃一驚,忙退開兩步,喝道:「直娘賊的,來的倒快!你給老子報上名來!」群豪見他被這黑袍胖子驚得笑聲頓止,說話間更是怯意大露,不由蕩起幾聲零落的嬉笑。
    
      那黑衣胖子四十開外年紀,身子圓圓滾滾,胖臉上卻滿是凝重之色,道:「老子搶得這歸心盟主,那便能號令江湖了,是不是?」胡斷眉皺眉道:「那是當然!」那胖子又正色道:「皇帝老子第一,歸心盟主第二,是不是?」胡斷眉搔了搔頭,道:「差不多吧……反正老子是這麼想的。」
    
      那胖子如釋重負,喜道:「除了趙官家,誰也管不了這盟主了,是不是?」胡斷眉點頭道:「料得如此!入娘撮鳥的,不然這群人爭來爭去地做什麼?」眾人聽到此處,已覺這胖子是個渾人,偏偏又遇上胡斷眉這個活寶,見他二人問答滑稽,不由笑聲四起。
    
      「好極好極!」那胖子連連點頭,「俺若是當了盟主,那……那誰也不敢隨意欺負俺了!」說話間喜形於色,叫道,「哈哈,紫菜頭,老子奪了這歸心盟主,看你日後還敢扇我耳光、扯我頭髮不敢!」
    
      胡斷眉聽他言語,似是個久遭欺淩之人,又瞧他腦袋光禿禿的,自是被那「紫菜頭」撕扯所致,不由大起同情之心,問道:「這紫菜頭竟敢如此欺辱你,這鳥人是誰?」胖子歎道:「紫菜頭嘛,自然是我老婆!」一語甫出,群豪的笑聲已轟然四起。原來這胖子嘮叨良久,居然是個怕老婆的漢子。
    
      那胖子也「嘻嘻」而笑:「那咱們這便動手吧。」聲音甫落,驟然出手,一把便扣住了胡斷眉腰間的維道穴和東門穴,將他攔腰提起。這一下快如飄風,出其不意,驚得眾人的大笑頓時一停。群豪大多知道五湖幫主的身手,雖非一流,卻也硬朗狠辣,不想一招間便被這胖子捉住。
    
      「不成不成!」胡斷眉大叫起來,「你這胖子偷襲,算什麼本事?」那胖子滿面歉意,道:「這算偷襲嗎?好,那咱們再行來過。」放脫了手,退開兩步。
    
      胡斷眉挺身立好,抽出背後大刀,當胸一橫,目光咄咄地緊盯著那胖子,喝道:「進招吧!」那胖子道一聲「好」,驟然欺上,探掌便扣住了他的刀背。胡斷眉大驚,奮力抽刀,卻陡覺腰間一麻,又被那胖子制住了維道穴,抓住腰帶提了起來。
    
      這兩下仍是奇快無比,起落之間,已將胡斷眉擒在手內,渾如老叟戲頑童。群豪相顧愕然,均想:「這胖子舉止怪誕,實則卻是個武功詭異的高手!」
    
      那胖子依舊一副笑嘻嘻的神色,道:「這下子我可當得那歸心盟主了吧?」胡斷眉搖頭道:「單單勝得老子,可還差得遠呢!」忽然間情急智生,央求道,「我說老兄,你費這麼大氣力,不過是要對付你老婆!不如將你老婆讓給我,我替你整治,這一陣便算小弟勝了如何?」
    
      群豪聽了他這句胡話,又不禁笑出聲來。那胖子居然大喜,連道:「多謝多謝!你若能整治得了她,那是最好」!說話間將胡斷眉放了下來,道,「走,你這便跟我去。」緊緊抓住胡斷眉的腰帶,似是怕他反悔。
    
      眾人更是笑得打跌,驀聽有人尖聲高道:「誰要整治老娘?」一個紫發婆娘騰身躍上高臺,身材臃腫,滿面煞氣。那胖子見了她,頓時變色,斜身縮到胡斷眉身側。胡斷眉見這婆娘滿臉橫肉,頭髮紫紅,不由哈哈大笑:「你這婆娘便是紫菜頭嗎?這名兒起得當真對路……」
    
      話未說完,那婆娘身形疾晃,已將他一把扯過,揚手一記耳光重重劈來,喝道:「老娘的閨名兒是你叫的嗎?」胡斷眉被她一巴掌劈上,不禁頭昏腦脹,陡覺腰間一緊,已被那婆娘攔腰提起。那婆娘左掌抓起胡斷眉,右掌連揮,劈面拍向那胖子。那胖子大駭,左右騰挪,居然閃避不開,臉上重重挨了一記,口中「呵呵」大叫:「賊老婆又打漢子啦!」猛向前躥,將胡斷眉一把扯過,擋在身前。
    
      群豪見這三人嘶號扭打,在臺上攪作一團,不由哄然大笑。
    
      端坐台側的卓南雁驀地低聲道:「龍鬚!」一旁的虞允文微微一驚,道:「你說這對胖子夫婦是龍鬚?」卓南雁點頭道:「他們容貌變了,但出手武功卻難盡變。當年我去醫谷求醫,出手阻攔的龍鬚中便有這兩人。」
    
      虞允文冷笑道:「咱們正要去尋他們,這些龍鬚倒自己跳了出來!不自量力,竟要蓄意攪亂歸心盟會!倒省了咱們氣力,好得很,好得很!」卓南雁卻搖頭歎道:「龍鬚組織嚴密,行動詭秘,便捉住了這兩個小龍鬚,也難以揪出上面的大龍鬚!」說話間眼芒一燦,揚眉道,「不過小龍鬚既已到場,大龍鬚只怕也該到了吧!」
    
      廝打之中,胡斷眉惱怒起來,驀地反手拽出飛刀,七八把飛刀連珠價甩出,疾向那婆娘射去。刀光燦然躍出,猛見臺上青影閃動,一人斜飛而至,大袖疾揮,已將飛刀盡數卷下,跟著左掌飛探,正按在那胖子肩頭。那胖子只覺肩上一股冷氣注入,頓覺脊背酸麻,慘叫聲中,已被那人淩空提起。
    
      那婆娘大怒,轉身相攻。那人身形如青鶴舞動,輕飄飄地轉開,縮在袖中的右掌淩空疾點,相距尺餘,已閉住了那婆娘肋下大橫穴,跟著右手暴吐,已將她衣領揪住,倒提了起來。
    
      這兩下兔起鶻落,轉瞬之間,這一對武功不俗的夫婦已被這人舉手制服。此刻他身形一定,群豪才瞧清出手拿人的正是青城派掌門石鏡道長。「老雜毛……」那婆娘便待破口大罵,猛覺頸後大椎穴一麻,滿口穢語便吐不出來。
    
      霎時間彩聲雷動,叫好之聲頻頻響起:「石鏡道長好俊的身手!」「青城掌門,果然名不虛傳!」更有識貨的高聲叫道:「馭鶴步,天風指,當真讓人大開眼界,痛快痛快!」
    
      石鏡道長昂然挺立,大喝道:「今日是我江南武林歸心盟會的正日子,豈容你們如此胡鬧!快給老道滾吧!」雙掌齊揚,那對夫婦便如稻草一般高高飛起,直向台下落去。
    
      群豪見他二人跌落的勢道奇猛,急忙四散躲開。這對夫婦眼看要跌個七葷八素,哪知將要落地,體內那股冷氣忽逝,兩人雙足使力,牢牢站穩。此刻他們均知是石鏡手下留情,再不敢停留,便在四周群豪的哄笑聲中,抱頭遠竄。
    
      「好功夫!好功夫!」胡斷眉挑起大拇指,連連喝彩,忽見石鏡灼灼雙目又向自己逼視過來,忙拱手道,「嘿嘿,本幫主自己會滾,不勞道長動手!」
    
      四下裡哄笑又起,胡斷眉卻滿不在乎,大步走到台邊,大笑道:「老子適才以一敵二,這會兒我還在臺上,自然是我勝了!不管怎樣,這歸心盟主比武奪帥的頭一戰,乃是本幫主旗開得勝!」便在台下此起彼落的譏笑哄罵聲中,施施然飛身躍下。
    
      一道粗沉渾厚的冷笑聲忽地傳來:「石鏡道長,你一出手便連敗三人,這會兒要不要歇上一歇?」
    
      此刻台下群豪正自哄笑,聲音嘈雜,但這人淡定沉冷的笑聲居然字字不亂,清清楚楚地傳入千百人的耳中,群豪均是一震,笑聲頓止。石鏡臉上青氣一閃,道:「那也不必,貧道只因痛心老友辭世,不願這三個渾人攪鬧盟會,這才一怒登臺。嘿嘿,老道自知德薄技淺,豈足擔當這歸心盟主之位?但哪位英雄若要賜教,便請上來。」
    
      卻聽那人沉聲大笑:「石鏡道長的高招,自然還是要領教一番。」一道雄偉身影猶如蒼鷹展翅,淩空躍上高臺。看他身披紅袍,獅面濃眉,不怒自威,正是崑崙派掌門「寧折不彎」寧自隆。
    
      石鏡知道當日金鯉初會上,此人敗在自己掌下,就此耿耿於懷,暗道:「寧自隆終是個胡人,武功不俗,氣度卻小。」當下淡然一笑:「得與寧掌門二次切磋,老道不勝之喜。請吧!」寧自隆點一點頭。那日臨安較技,許多精妙武功未及施出,便敗下陣來,當真越思越是懊惱。他性子爽直,此時也懶得多言,渾身骨骼「格格」作響,已是蓄勢待發。
    
      卓南雁暗道:「秦老賊辦的那金鯉初會遺禍無窮,今日不知還有多少人為了那金鯉會的舊仇而自相殘殺。」雙眉一蹙,便待上前勸解。虞允文看他身子一動,忙按住他臂膀,低聲道:「不忙!老弟此時身懷重任,不可妄動。」
    
      寧自隆昂首望天,雙眸如電閃動,暗道:「他那鬥姆天風指如此高妙,尋常武技實難勝他!眼下也只得施展冰河暗勁了。」
    
      相傳崑崙山下河川寬闊,水流看似舒緩,實則湍急,且又寒冷無比,名喚冰河。這門「冰河暗勁」的神功,便由崑崙派前輩高人由此悟來,成為崑崙派的鎮派玄功。金鯉初會時,因這門奇功須得蓄勁良久,事後更會神疲力倦,寧自隆未及施展,便惜敗在石鏡掌下,此刻他誓雪前恥,索性便以冰河暗勁傾力一搏。
    
      凝氣聚力間,一股涼絲絲的勁氣已在寧自隆身周盤旋凝聚,頃刻間真氣愈濃,已化作一股雄奇氣勁。台側的兩排雪白大旗如被暗流席捲,竟簌簌輕顫起來。
    
      石鏡眼見對手真氣蓄而不發,渾身神氣若斷若連,臉色一凝,竟不敢再托大挺立,腳踏九宮方位,展開馭鶴步法四下遊走。他腳步忽實忽虛,有時虛點數下而不落足,有時卻一邁便連環幾步。寧自隆則始終兀立如山,身周勁氣漸濃,鼓蕩之間,襲得台側大旗獵獵狂舞,白布交接,似有兩條白虹縱貫臺上。
    
      眾人見他二人一動一靜,不由越看越奇。一時群豪愕然張目,無人喝彩,反更增凝重之氣。
    
      驀然間寧自隆揚眉大喝:「咄!」一聲喝出,高臺兩側白旗悚然一抖,齊齊垂下。眾人心神一震之間,寧自隆身形疾閃,大袖橫飛,便往石鏡臉上拂來。石鏡左掌也是縮在袖中不出,反向他袖上迎去。
    
      兩人手臂交接,大袖舒捲,瞬息間已生出七八種變化。卓南雁眼前一亮,忍不住喝了聲好。原來他看出寧自隆以力試力,以氣催氣,甫一接上,便連換了數般勁力,但石鏡展開青城絕學,順著來勁變化,抖顫騰挪間已將冰河暗勁盡數化去。
    
      這是道家「化勁」的真功夫,專能以柔克剛,以弱當強,若非數十載玄門苦修,斷難施為。卓南雁在施屠龍門下多年,對此術卻浸淫不深,此時細看,但見石鏡施展的化勁功夫與天衣真氣中的「沖而化之,凝而造之」的沖凝訣頗有相通之處,不由看得雙目發亮,心馳神醉。
    
      寧自隆幾番試探冰河暗勁越催越強,衣袖鼓蕩增粗,猶如大蛇般翻轉如意,催卷而上。他武功走純剛一路,到此境地,已是剛柔並濟的大成境界。
    
      石鏡跟他相抗數下,便覺對手勁氣厲害,自己難攖其鋒,忙斜刺裡飛步踏出,但覺這馭鶴步一下飛轉,加在臂上的冰河暗勁便不似先前那般雄渾難耐,當下腳下生風,連環疾轉。
    
      寧自隆冷哼聲中,腳下也是龍騰虎躍,步步緊逼,袖上勁力依舊越催越猛。旁人運功相擊,勢道一強,則招法必簡。奇的是寧自隆勁氣越強,衣袖上變化越疾越快,或彈或抖或繃或按,渾如大河滔滔,波瀾萬狀,卻又水力雄渾,勢不可擋。
    
      石鏡臉上青氣漸濃,道家玄門的化勁之法已被他施展到了極處,當真是圓轉自如,隨機運轉,鬥到酣處,彷彿週身無處不轉,進退遊走之間,便似無數圓球湧動。冰河暗勁雖如怒潮催湧,但轟擊在或大或小的圓球上,勁氣不由隨之疏散消減。
    
      兩人腳下都是越轉越快,要知人身氣勁全賴雙足生髮,若是腳下稍慢或是立足不穩,掌上勁氣不免滯澀。此時二人各展絕技,便如一青一紅兩道弧光在臺上盤旋來去。
    
      旁觀群豪首次看到如此別開生面的拼鬥,但見兩人雙臂交接,掌臂間抖的圈子忽大忽小,腳下卻始終快如鬼神禦風,不禁目眩神馳。眾人對這兩大高手的內家真氣的較量難窺其奧,但對這倏進倏退的絕頂輕功卻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時間彩聲轟響,經久不息。
    
      驀地寧自隆振聲長嘯,聲若龍吟,冰河暗勁已提到了十重勁力。便在他全力攻出的一瞬,陡覺手下一空,卻是石鏡驀然間撤開了手臂。本來二人傾力相抗,如此臨危收勢大是行險,不料石鏡的化勁功夫施到極處,居然有此一功。
    
      寧自隆一驚之際,卻見石鏡左手縹緲而出,鬥姆天風指倏地戳向他的面門,這一指氣的蒼勁,淩厲冷峻,寧自隆雙眉一蹙,忙拚力後錯,同時靈鼇手倏地翻上,橫拍對手左肩。他料敵有誤,至此已是輸了半招,情急之下只得施展出兩敗俱傷的打法。
    
      猛聽「砰」的一聲,石鏡的身子竟橫飛出去,重重跌落在臺上。眾人齊刷刷暴起一聲驚呼。卓南雁也騰地站起,他本來看出石鏡虛實相應,已佔得先機,哪料到忽然間卻又大敗虧輸。
    
      「石鏡道長!」寧自隆一招得手,卻看出對手危急間竟驟然收指,讓了自己半招,這才轉勝為敗,不由怔怔喝道,「你這卻是為何?」
    
      石鏡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眼圈泛紅,苦笑道:「寧掌門,羅老都去了,這些江湖上的……勝敗浮名,跟我大宋國事相較,卻又算得了什麼?」話一出口,身子發顫,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適才生死相搏,寧自隆全力一掌,已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寧自隆頓時愣住。他身為崑崙掌門,雖非居住在高遠深寒的崑崙山上,但算來也是吐蕃人氏,只在這兩年遊歷江南,深慕漢風,這才逗留不去。此時聽得石鏡言語,寧自隆重棗般的臉色更是紅得發紫,忽地深深一揖:「江南武林,果有豪士!我寧自隆只知爭這虛名浮利,井底之蛙,可比道長差得遠了。」大步上前,攬住石鏡的手臂。
    
      二人酣鬥良久,此時不免惺惺相惜,四掌交握,一起哈哈大笑。石鏡受了內傷,無力再鬥,寧自隆扶著他飄身下臺。群豪敬重二人的豪邁言語和精妙武功,齊聲喝彩鼓掌。
    
      本來台下不少武林高手豪情勃發,欲待上臺一搏,但此時見了青城、崑崙兩派掌門的精深武功,均是心中驚佩交集,雄心頓息。一時誰也不敢上臺,倒冷場了起來。群豪嘈雜低語間,忽見灰影乍閃,一人飄身上台,卻是適才一直冷言冷語的怪客婁千絕。
    
      「如此好差事,居然沒人敢當!」婁千絕雙手抱肩,「嘻嘻」而笑,「婁某人素來當仁不讓。哪位英雄若要指教,便請上陣,若沒人上來,婁某這可就是歸心盟主啦!」
    
      台側響起一聲大笑:「指教可不敢當,駝子不才,正想見識見識婁兄的風雷追魂杖法。」談笑間丐幫幫主莫複疆大步上前。
    
      婁千絕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早料到你會上陣,只因我罵了你兩句,你便擔待不起了。嘿嘿,這等氣魄,又怎能當得了歸心盟主?小氣小氣!」莫複疆蒼眉一緊,喝道:「婁兄伶牙俐齒,莫某甘拜下風!只是咱這可是比武奪帥,可不是比嘴奪帥!」一句話說得台下哄笑四起,眾丐幫弟子齊聲給幫主鼓氣吶喊。
    
      「歸心盟主可得要文武雙全,」婁千絕仰天打個哈哈,「這鬥口,比的乃是見識文采。莫幫主此時自愧不如,莫非承認是個一勇之夫,難堪盟主大任嘍?」莫複疆臉上一僵,自知嘴上難佔便宜,索性冷笑一聲,默然不答。
    
      婁千絕鬥口大勝,洋洋得意,笑道:「莫幫主見識口才不成,手上功夫料來也強不到哪裡去!」霍地在腰間抽出一根烏沉沉的桿棒來。原來這桿棒一直柔柔地盤在他的腰帶內,此刻被他運勁一抖,嗡然疾顫,瞬間跳直。
    
      莫複疆見他單掌斜握棒尾,棒尖斜指腳下,氣勢沉渾,竟是本門杖法的起手招式「拽牛尾」,不由蹙眉道:「拽牛尾,你怎地也會這套杖法?」
    
      婁千絕森然一笑:「難道你只認出這招起手勢,卻沒認出我這根神杖?」莫複疆這才看他桿棒,卻見那桿棒長僅四尺,通體漆黑,乍看上去毫不起眼,凝目細瞧,便覺出一股迫人的熱氣,不由渾身一震,喝道:「伏魔杖!你……你竟是怒叔祖的傳人?」
    
      「虧你還記得怒視組!」婁千絕翻起白眼,「本門的大自在杖法你還記得幾招?」莫複疆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不料今日竟見得本門棄徒,好極好極!」掣出背後的降龍棒,在臺上一頓,滿台轟然微震。
    
      原來丐幫有一套威力驚人的大自在杖法傳世,代代只由幫主傳承全套杖法。莫複疆的太師祖當年做幫主時曾收過兩名弟子,其中那自號「怒丐」的二弟子在武功上悟性高於師兄,卻性情暴戾,手段狠辣,素為其師所不喜。最終這全套杖法仍是傳給了莫複疆的師祖。怒丐惱怒之下,竟要暗算師尊,終被其師廢去武功,逐出門牆, 其後不知所終。
    
      莫複疆多年前便聽得婁千絕那風雷追魂杖之名,早欲一會,只是婁千絕素來行蹤詭秘,敗於林逸煙後更是杳無音信,便一直未曾照面。此日相逢,莫複疆瞧見他那烏沉沉的怪杖,想到當年怒丐那把殺氣騰騰的伏魔杖,才知這婁千絕竟是本門棄徒怒丐的後人。
    
      「你我有緣,終得見個高下,且看是我伏魔,還是你降龍?」婁千絕緊盯著他那鑌鐵鑄就的降龍棒,依舊大逞口舌之利,驀地目射寒芒,尖聲喝道,「咱們便依著本門規矩,耍耍懶龍三關,輸了的非但要退出這歸心盟主之爭,更要讓出本門掌門之位。」言語之間,竟是連莫複疆的丐幫幫主之位都要一舉奪下。
    
      「懶龍三關?」莫複疆目光一燦,豪氣勃發,仰天大笑道,「好,隨你怎樣,俺都接著。駝子怕過誰來?」
    
      丐幫傳世的大自在杖法乃是唐朝一位綽號「懶龍」的俠丐所創,全套杖法分三重境界,乃是氣勢不同、各有玄奧的三重杖法,號稱懶龍三關。便以怒丐之能,當年也未曾學全,不料今日婁千絕竟以此叫陣,怎能讓莫複疆不惱。
    
      婁千絕大笑道:「還有些膽魄!」腕子一顫,伏魔杖倏忽蕩出,直往降龍棒上擊來。莫複疆瞧他出手招勢,正是本門師兄弟較技慣勢,當下也橫杖揮出。兩杖交擊,發出嗡嗡異響。
    
      大自在杖法的修煉,起始先以長而堅韌的大桿子抖顫劈掄,因長桿難以把握,正可體悟自身內勁彈抖之力。練到圓轉自如時,桿子便再更換,漸短漸硬,直到如伏魔杖、降龍棒一般的四尺長短,渾如自家手臂,才算登堂入室。此時二人杖棒交擊,均覺渾身氣血震盪,各自敬佩,斜退兩步,凜然對視。
    
      婁千絕一聲怪嘯,黑杖疾抖,已展開大自在杖法的第一關「八方風雷」來。這重杖法寓意丐幫弟子風餐露宿,不畏寒暑,闖蕩八方。婁千絕揮杖之間,意氣縱橫,杖間夾有隱隱雷風。莫複疆讚一聲「好」,也使出「八方風雷」杖法,降龍棒矯夭飛騰,風雷變色。
    
      群豪眼見他們雖只二人鬥杖,但棒打八方,滿台都是電光躍動,烏氣盤旋。群豪但聽杖棒相擊,如有輕雷頻發,震人心魄,不由神搖心折,喝彩之聲不絕。
    
      片刻工夫內四門、外死門的「八方風雷」堪堪使完,婁千絕見杖上絲毫不佔上風,驀地單足獨立,黑棒橫展,正是第二關「傲骨雄魂」的一招「龍抬頭」。莫複疆見他揚眉兀立,大有鐵骨錚錚、睥睨世俗之感,不由喝一聲彩,鐵棒疾封,應了「傲骨雄魂」中的一招「關山月」。
    
      這重「傲骨雄魂」共分為「朱絲繩」、「玉壺冰」和「青白眼」三路杖法。前兩路取南朝鮑照「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的詩意,以示丐者需有耿直清白、潔身自好之志,杖法剛峻奇拔,有傲然獨秀之意。頃刻間二人棒杖交纏,連過數招。莫複疆杖法剛猛,「朱絲繩」的曲直如意,「玉壺冰」的圓轉清峻,盡皆展露無遺,隱隱佔得上風。
    
      丐幫眾弟子極少見幫主施展棒法,此刻得見這套鎮幫神杖,無不鼓氣歡呼,許多使棒高手更用心默記。
    
      婁千絕連聲厲嘯,忙施出最後那路「青白眼」來。這路「青白眼」杖法取意晉人阮籍以青白眼視人之狂狷舉止,示意乞丐行事仍須有傲骨,杖法更是剛硬峭拔。這已是當年怒丐得自師尊的最後一路大自在杖法,他心性偏狹,只取杖法中的輕狂之氣,到此已是誤入歧途。此時婁千絕使來,更見狂放,杖風激射,壓得台側白旗盡向外展,聲勢驚人。
    
      莫複疆卻哈哈大笑:「閣下黔驢技窮啦!」杖法倏變,指東打西,圓轉自如,正是「懶龍三關」的最後一關「逍遙煙霞」。這套大自在杖法,到此才是俠丐遁世、逍遙物外的大自在境界,婁千絕見所未見,數招之間立見不敵。
    
      「這哪裡是逍遙煙霞?」婁千絕驀地縱聲尖叫,「老子這才是懶龍三關的逍遙煙霞!」杖法由剛勁狂縱一變而為陰柔詭譎,伏魔杖縱橫舒捲,滿台烏光沉沉,似有黑雲翻滾,將莫複疆緊緊裹住。
    
      「林逸煙!」卓南雁驀地低喝了一聲。虞允文也大吃一驚,道:「怎麼,你是說他這路杖法?」卓南雁緩緩點頭:「這路杖法魔氣十足,大有林逸煙的手眼氣象!」目光遠眺,台下人群中卻不見林逸煙的身影。
    
      「當年婁千絕曾敗在林逸煙手下,就此下落不明!」虞允文倒吸了一口寒氣,「原來他是被林逸煙收服,做了一枚對付丐幫的棋子!」想到林逸煙數年前便埋下了對付丐幫的一記殺招,不由心中更驚。卓南雁依舊緊盯戰局,眼見莫複疆猝然不備,連連倒退,不由為莫複疆暗自憂心。
    
      猛聽得一聲響亮,伏魔杖和降龍棒又交擊一處。伏魔杖陡然化剛為柔,在降龍棒上倏地彎起,杖頭靈蛇般蕩起,矯夭異常地向莫複疆胸前連戳三下。這一招虛實難辨,黑杖忽曲忽直,決非大自在杖法所有。虞允文看得心緊,忍不住「啊」的一叫。
    
      陡見莫複疆面色凝重,降龍棒如龍昂首,嗡然躍起,自潑墨般的漆黑杖影中直蕩過去。這一招「問心無愧」正是大自在杖法中的壓卷絕招之一,莫複疆習成之後從未輕用,此刻探臂舒棒,意勁綿綿,已將逍遙煙霞的杖意展到極處。
    
      一股雄偉無匹的大力蕩來,將黑森森的伏魔杖蕩在一旁,降龍棒直破中宮而入。婁千絕眼見棒到,身子卻騰挪不得,神色霎時灰黯。猛聽莫複疆一聲低嘯,降龍棒硬生生在他胸前半尺處頓住,喝道:「婁老弟,勝敗已分,咱們終究是師門一場……」
    
      婁千絕點一點頭,咧嘴苦笑,黑杖橫拽,似要扶杖認輸。驀地伏魔杖疾跳而起,杖頭一道光華直射莫複疆面門。這一下驟出不意,群豪齊聲呼喝出聲。猛見莫複疆的鐵棒劃個圈子,勁響聲中,已將一把飛刀擊得橫飛出去。丐幫幫主性子外粗內細,曾聽師父說過怒丐的伏魔杖中暗藏尖刀之典故,一直暗自留心,此時果在間不容髮之際盪開暗器。
    
      哪知婁千絕倏地躍起,駢指戳到。這一指運指如劍,氣勢淩厲,莫複疆只覺肩頭一痛,已被戳中。
    
      原來當年林逸煙見婁千絕心懷異志,便以丐幫幫主之位相誘,將他收服後,曾指點過他的大自在杖法。洞庭煙橫雖是宗師手眼,到底也不能急切間悟出婁千絕夢寐以求的那一路「逍遙煙霞」杖法,只是另傳了他幾招赤火白蓮劍的指劍功夫防身。此時婁千絕臨危出指,果奏奇功,大喜之下,揮杖橫擊。群豪恨他卑鄙,齊聲怒喝。
    
      驀聽莫複疆憤聲悲嘯,降龍棒不管不顧地劈面砸下。這一招直來直去,看似毫無道理,偏偏杖端凝聚著無盡氣勁,勢若開天闢地,正是大自在杖法的最後一招「天高地遠」。卓南雁正待上前相救,瞥見莫複疆這大氣磅礡的一杖,不由揚眉喝彩。
    
      陡見黑芒閃爍,婁千絕的伏魔杖被遠遠震飛,一股雄渾勁風劈頭砸下。婁千絕心內倏地閃過一念:「死!」他生平殺人無算,此時卻不禁渾身酸軟,忽覺那股勁風順肩掃下,跟著雙腿一痛,已被莫複疆橫棒掃倒。
    
      「今日歸心盛會,」莫複疆收棒兀立,瞠目喝道,「駝子不會殺你。婁兄好自為之!」他肩頭血流如注,但言語豪邁,氣勢凜然。婁千絕臉如死灰,再不多言,翻身拾起伏魔杖,轉身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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