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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九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九節：深宮說忍 香閨生亂

     　　正自熱鬧吃酒，忽聽腳步響亮，山道上有一人大步而來。卓南雁等人聽這腳步聲沉重得出奇，均不由扭頭看去，卻見來者身材魁梧，獅面虯髯，正是崑崙派掌門寧自隆，也只有他那剛猛的外家功夫才能踏出這樣響亮的腳步聲。再向後看，卻見四五道身影在山道上若隱若現，似是緊綴著他。

     　　寧自隆走得極快，轉瞬間便到了眾人吃喝的小攤前。他卻不與卓南雁等人打招呼，又向前大步疾行片刻，猛然頓足步子，仰頭望天，喝道：「沙家流星門、衢州六合派，還有哪些見不得人的龜孫子，都給我滾過來吧！」聲音在山道上滾滾傳出。

     　　在他身後悄然緊盯的幾個人自知再難藏身，「嘿嘿」冷笑聲中，只得快步閃來。幾人散成扇形，隱隱將寧自隆圍在當中。當先一個尖頭尖腦的老者乾笑道：「寧老頭，我們好生相送，你卻不知好歹地罵人？」兩個面目粗豪的壯漢齊聲喝道：「就憑你這句龜孫子，便不能讓你活著滾出江南！」這兩人形貌一模一樣，連說話也是一齊開口。

     　　莫愁舔舔筷子，低聲道：「那尖頭老兒是衢州六合派掌門雲笑風，兩個壯漢是流星門的當家，沙威、沙猛兩兄弟，他們都是金鯉初會擂臺上寧自隆的手下敗將，想必是要來此找回場子……」卓南雁眉頭一蹙，歎道：「這金鯉初會一開，便是數不盡的恩怨仇殺。」

     　　寧自隆脾氣火爆，他在金鯉初會上敗在青城派掌門石鏡道長手下，正自滿腔懊惱，聽得沙家兄弟口出惡語，登時怒氣勃發，大喝道：「廢話少說，要送死的便過來吧！」沙威獰笑一聲，掣出流星錘，在胸前呼呼舞動，便要出手。

     　　忽聽有人大喝一聲：「且慢動手！」一個白髮老者快步上前，搶在眾人身前，回身喝道，「擂臺比武，輸贏成敗，全是光明正大。你們如此群起而攻，豈不丟盡了我江南武林的臉面？」卓南雁認得這老頭兒正是真武鏢局的韋伏虎，當日自己進雄獅堂報訊，曾聽他力挺翁殘風做繼任堂主。這時聽他言語，卻不由暗自點頭。

     　　「去他姥姥的！」一旁的莫愁低笑道，「這韋老兒是有名的笑面虎，他也曾敗在寧自隆手下，不知要玩什麼玄虛？」方殘歌、唐晚菊等都與韋伏虎有數面之緣，卻都因翁殘風之故，不願與他相見，只是靜觀其變。

     　　韋伏虎在建康一帶極有威望，這一聲大喝，沙家兄弟和雲笑風倒各自退開了兩步。韋伏虎笑道：「寧兄，老夫也曾敗在你手下，卻是心服口服。不知寧兄意欲何往？」寧自隆微微點頭，大手一揮道：「在下的師弟在建康開了家點金鏢局，正要去探望一番。」

     　　「哈哈，原來咱們還是同路！」韋伏虎大笑上前，伸手向寧自隆握去，「此地風物甚妙，不如大夥兒先坐下來，喝幾杯酒，交個朋友如何？」寧自隆漠然一笑，正待信手相握。猛聽勁風呼呼，一根九節鞭已從身側襲到。正是那雲笑風出手偷襲。

     　　韋伏虎急低喝一聲：「寧兄小心！快使『靈鼇手』！」寧自隆一直暗思擂臺上的一敗之恥，心底患得患失，聽得韋伏虎這聲呼喝，登時想起自己在擂臺上正是用這招「靈鼇手」破去了雲笑風的九節鞭。這時他不及思索，「靈鼇手」探出，登時扣住鞭頭。陡覺掌心一痛，才知雲笑風的鞭頭必是加了利器。他一驚縮手之際，猛聽嗤的一聲，肩頭上鮮血長流。

     　　韋伏虎哈哈大笑，他腕上暗藏蛾眉刺一類的暗器，乘亂戳中了對手的肩窩後，已疾步退開。沙猛呵呵低吼，斜刺裡撲上。寧自隆驚怒交集，頭也不回地反腿踢出，正是崑崙派的一招「浪淘沙」。這一腿來去如風，登時將沙猛踢了個跟頭。

     　　「韋老兒！」寧自隆一招得手，卻覺肩頭劇痛，喝道，「你……你到底要怎樣？」韋伏虎掣出虎頭雙鉤，冷笑道：「金鯉初會上那一掌之賜，老夫便忍了。但老夫跟令師弟卻有些過節，他那點金鏢局總搶我真武鏢局的買賣。嘿嘿，你若到了建康，他點金鏢局豈不如虎添翼？」

     　　風聲颯然，雲笑風又再撲上，罵道：「你這蠻子招惹了我江南豪傑，便該殺！」鐵掌自呼呼疾轉的九節鞭中穿出，直向寧自隆受了兩處傷的右肩劈去。寧自隆奮起神威，一拳撞去，將雲笑風震得退出三步，陡覺雙腿一緊，已被沙威的流星錘纏住。沙威呵呵狂笑，奮力回拽，但寧自隆氣貫雙腿，紋絲不動。

     　　小攤上旁觀的眾人早已大怒。方殘歌怒道：「這等小人，好不要臉！」便要拍案而起。卓南雁笑道：「方兄身上有傷，這幾人我來打發了就是！」

     　　正待起身，忽聽一道低沉的喝聲傳來：「全給我住手！」這一喝並不如何響亮，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在紛亂的吶喊聲中清晰無比地傳入眾人耳中。

     　　韋伏虎雙鉤霍霍，正待撲上，聽得喝聲，登時一凜，顫聲道：「羅……羅……難道是羅堂主？」沙猛和雲笑風齊齊一震，道：「羅雪亭？」卓南雁、方殘歌等人卻均是大喜，但轉頭四顧，山道上卻哪裡有羅雪亭的影子。

     　　沙威正自得手，兀自拚力拉扯。猛見寒光疾閃，一物破空飛來，「噹」的一聲怪響，流星錘的鐵鍊登時從中而斷。沙威收手不住，一跤坐倒。韋伏虎等人看那暗器時，竟是一塊碎石！頓時心膽俱寒，盡皆呆住。雲笑風但見來人隨手飛出一塊小石子便擊斷鐵鍊，這時更無懷疑，四處張望著道：「羅堂主……您老有何見教？」

     　　忽聽一聲冷哼，羅雪亭不知何時已凝立在眾人身後，冷冷地道：「跟你們這等鳥人，還見教個屁。都給我滾罷！」

     　　江湖上傳言羅雪亭早已喪生，雲笑風等人見他驟然現身，均是震驚非常。說來也怪，這些江湖豪客適才耀武揚威，但這時瞧見了這道清瘦矮小的身影，頓覺膽氣盡喪，急忙倉皇收手，涎著臉客套幾句，便即哄然四散。

     　　羅雪亭剛冷的目光凝在寧自隆身上，低歎一聲：「寧兄，江湖武人為一虛名，往往便要你死我活。這等冤冤相報，永無止息，只盼寧兄大仁大義，莫再計較！」看那沙威的流星錘鏈子還有半截纏在寧自隆腿上，上前信手一拉，扯作幾段，拋在地上。

     　　寧自隆正自滿腔怒火，但見羅雪亭手碎鐵鍊，如折枯枝，心底油然佩服，又細思羅雪亭之語，心底一動，竟隱隱覺得自己因那一招之敗，耿耿於懷，竟也跟沙威等人不相上下。羅雪亭又再抱拳，道：「在擂臺上勝了寧兄的石鏡老道，正是羅某老友，只盼寧兄莫跟韋伏虎這等人一般，唸唸只在爭此虛名。」

     　　寧自隆見他一揖到地，心底一熱，不由笑道：「好！好一個面冷心熱的『獅堂雪冷』……」笑聲一起，霎時胸中豁然開朗，仰頭大笑，高亢的笑聲遠遠傳出，驚得林間鳥雀亂飛。

     　　忽然間又有一道笑聲破空飛來：「哈哈，羅老頭兒，你的武功俺不佩服，可這份胸襟，當真不凡！」聲音響如雷震，登時將寧自隆豪放的笑聲盡數掩蓋。霎時間滿山都是鼓蕩的笑聲，眾人耳中嗡嗡作響。莫愁的筷子險些落地，變色道：「僕散騰，這老傢伙來啦！」

     　　卻見僕散騰在山道旁的林子內緩步走出，大笑道：「羅老，昨晚那一戰你我未曾盡興……」話未說完，目光掃見小攤上端坐的卓南雁等人，眉頭微蹙，隨即冷笑道，「哈哈，怪不得羅老一路逃到此地。原來羅老在這兒埋下了伏兵！」

     　　「逃？」羅雪亭哂道，「在燕京時你有一群金狗，老夫都不怕你，眼下在我大宋，老夫還怕你不成？當真是大放狗屁，信口雌黃，巧言如簧，顏之厚矣！」他大俗大雅地喝罵幾句，才搖頭道，「昨晚老子有大事要辦，自然沒工夫跟你多耗。眼下都是我的門人子侄，料你也不敢應戰。嘿嘿，你要比武，不妨換個花樣。你大金龍驤樓不是要弄那龍蛇變嗎？咱們不妨以龍蛇變為賭，且瞧瞧是誰笑到最後？」

     　　「龍蛇變嘛，」僕散騰眼中倏地閃過刀鋒般的利芒，哈哈笑道，「老夫其實最厭煩這些鉤心鬥角，此來江南，只是勉為其難。這等文比太不過癮。羅老既然今日無暇，咱們不妨換個日子。聽說趙祥鶴趙大人明日要在他鶴鳴穀內的洗兵閣中宴請武宗六脈的首腦，到時定要請羅老指教。」

     　　「鶴鳴穀洗兵閣？」羅雪亭的眼芒也銳利如劍地迎上，緩緩地道，「好，那便洗兵閣上再見！」僕散騰仰頭大笑：「能與羅老打個痛快，此來江南、才算不虛此行！」大笑聲中，轉身便行。笑聲未絕，人已消逝無蹤。

     　　方殘歌等這時才上前與羅雪亭相見。羅雪亭轉頭四顧，卻已不見了寧自隆的身影，想來他不願再與江南武林中人相見，獨自去了。羅雪亭一聲長歎：「這狗屁金鯉初會一開，江湖恩怨從此多矣！」在小攤前剛坐了，忽見林霜月也向自己施禮，不由微現訝色。

     　　聽得卓南雁低聲耳語，羅雪亭才哈哈笑道：「賊小子好本事啊，當心林逸煙跟你算帳！」林霜月嬌靨蘊紅，心底卻泛起甜甜的暖意。

     　　宋五嫂忙另添杯筷，羅雪亭連幹了三大碗酒，蒼白的臉色已紅潤了許多，苦笑道：「老夫前遇巫魔，後遇刀霸，時運不濟到了極處！」驀然間詩興大發，扯開嗓子笑道，『他奶奶的，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

     　　方殘歌忙將金鯉初會上的諸般變故簡要說了。羅雪亭眸內電芒閃耀，一直點頭不語，聽得方殘歌最終仍將翁殘風放走，卻只沉沉一歎：「嘿，殘風啊，聰明反被聰明誤。」

     　　卓南雁問起他探訪九幽地府時如何受了傷。「老夫這一回洩露了蹤跡，被五個老怪物施展五雷誅心陣法困住，能逃出來已算萬幸了，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羅雪亭說著豎起蒼眉，「那九幽地府便在臨安城外南山的煙霞嶺內，乃是一連串幽深難測的古洞，洞口內外更被鐵靈官精心佈置了數道埋伏。群臣果然便都囚在深洞當中的拘魂洞中。若要強攻，損傷必重。」

     　　莫愁咋舌道：「嘿嘿，本公子在那五通廟地底見識過鐵靈官弟子南宮溟的手段，這鐵靈官的機關設置，只怕更加厲害百倍。」

     　　方殘歌凝眉道：「便是千難萬險，咱們也得救出和國公等諸位大人！」莫愁嘀咕道：「既是千難萬險，還怎地去救聲，往火坑裡面跳嗎？」覷見方殘歌怒目掃來，卻吐了下舌頭。羅雪亭呵呵一笑：「南雁，你瞧如何？」卓南雁卻道：「莫愁說得是！」方殘歌和唐晚菊齊齊「咦」了一聲。

     　　「哈哈，大雁子也佩服我！」莫愁大喜過望，忽地皺眉撇嘴，「不對，大雁子，你尋我開心是不是？」林霜月盈盈一笑，望著卓南雁道：「你是說，那九幽地府只怕是趙祥鶴布下的一個陷阱？」一語既出，方、唐二人齊齊吸了一口冷氣。莫愁大張雙眸，驚道：「乖乖，小月兒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卓南雁向她微微頷首，轉頭向羅雪亭笑道：「此刻如同高手弈棋，若是只守不攻，也非上策！」羅雪亭呵呵低笑：「誰說咱們只守不攻？」自懷中摸出一封書信，甩到桌上，「昨日臨行前，羅大給了我這封趙祥鶴的請柬，原來鶴老兒要在明晚請他和武宗六脈的首腦去他在吳山別墅洗兵閣內一聚，傳聞京師最神秘的怪人風滿樓，屆時也將現身。」

     　　唐晚菊屈指沉吟道：「羅大先生是太子的死士，趙祥鶴在這武宗六脈之外，單增了羅大先生，顯是別有用心！」莫愁苦笑道：「宴無好宴，趙祥鶴偏在這瑞蓮舟會前請客，只怕是個鴻門宴！」

     　　「羅堂主是說，」卓南雁的眼倏忽一閃，「便在明晚反守為攻？」羅雪亭沉沉點頭：「趙祥鶴此舉定是劍指羅大。那洗劍閣的鴻門宴上，趙祥鶴有南宮世家和霹靂門為羽翼，又得那風滿樓之助，當真勢在必得。」聲音倏地一低，「明晚老夫偏要約上大慧老和尚同去，攪他個天翻地覆。」

     　　卻聽山間風聲嗚咽，樹葉拍打巖壁，發出颯颯之聲。眾人心旌都是一陣搖曳，武宗六脈的首腦，加上趙祥鶴、羅雪亭、大慧上人和風滿樓，這場鴻門宴，不知該是何等驚天動地。

     　　方殘歌讚道：「好，這是針鋒相對，若能一舉剪除趙祥鶴，秦賊便只能束手就擒！」羅雪亭卻道：「想除掉鶴老兒，可難得緊，能黏住他已是不錯了。咱們真正的反戈一擊之時乃是瑞蓮舟會！秦老賊和鶴老兒對瑞蓮舟會深寄重望，屆時九幽地府內必然空虛，咱們正可乘機救出群臣！」

     　　卓南雁、方殘歌和唐晚菊紛紛叫道：「我願請纓！」「弟子要打這頭陣！」「晚輩願往！」莫愁卻咽口唾沫：「本公子……給你們在此押陣！」

     　　「用不著你們！」羅雪亭卻呵呵一笑，「家兄羅大對機關戰陣比我在行，九幽地府一戰，便由他全力佈置。你們全隨老夫去瑞蓮舟會，倒要看看趙祥鶴那老兒耍什麼玄虛！」

     　　眾人計議已定，莫愁急著去尋幫主老爹，跟他通報訊息。羅雪亭也和方殘歌先行離去。卓南雁等人起身送他，卻見細雨瀟瀟，已然撲面打下。

     　　羅雪亭揚眉望向煙雨中的蒼茫天宇，忽地一笑：「一場驚風驟雨就要扑打下來了。真不知大宋的皇帝老子在幹些什麼！」

     　　※※※※※※※

    　　此刻，趙構正悠然端坐在臨安大內幽靜寧謐的選德殿中。

     　　臨安的皇宮在鳳凰山東麓的案山下依山而建，據說此處的山勢「龍翔鳳舞」，能聚王氣。經紹興十二年以來的多年增築，已是週遭九里，巍峨壯麗，光耀奪目。這選德殿是極幽靜的一處殿宇，其妙處不在殿內奢華的陳設，而在殿外巧奪天工的佈置。除了濃蔭蔽日的古松翠竹外，最醒目的便是廣約十畝的水池，池內遍栽萬株紅白兩色的荷花，縱目望去，滿目紅豔白嬌，心神頓爽。

     　　趙構便坐在抬眼可見嬌豔新荷的龍案前，凝神作書。這位自命為大宋中興之主的皇帝，年少時體格頗為健壯。按照宋朝軍制，挽弓一石五鬥，已算武藝超群了，據說趙構便能挽弓至一石五鬥。即便多年的養尊處優，他仍舊腰板筆直，只是鬢髮白多黑少，那一身紅燦燦的皇袍更襯得他的鬚髮過分的斑白，乍望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上十來歲。

     　　太子趙瑗則靜立一旁，看著父皇潑墨揮毫。

     　　二十多年前，趙構自金兵突襲揚州那場驚嚇後，便一直無子，無奈之下才從宋太祖趙匡胤後裔中選了兩個幼子入宮撫養。趙瑗便是二子之一，自幼便顯得端正聰穎，頗為趙構所喜，幾番曲折，終被趙構立為太子。

     　　到底不是親生兒子，趙瑗在父皇面前一直格外的恭順小心，此刻雖然心裡憋著一肚子的話，卻還得賠著笑，裝作興致昂然之狀凝神觀書。他發現趙構每次蘸墨都蘸得極濃極飽，一筆一畫寫得極慢，字跡也頗為圓潤飽滿。

     　　「金鯉初會結了？」趙構並沒抬頭，卻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頗為緊要的話。趙瑗一喜，忙點頭道：「是。兒臣剛得的消息，最後一家奪得武宗六脈的，乃是蜀中唐門。如此，瑞蓮舟會上賽船的獻瑞八龍已定下了，除了兒臣的建王府，便是格天社、雄獅堂……」

     　　正要細細稟報下去，趙構已微微蹙眉，淡淡地道：「這些江湖武人的東西，朕懶得操心。朕只是奇怪，那秦長腿到底要做什麼？」

     　　趙瑗的心「怦」的一跳。他此次進宮，正是要將秦檜的諸般不法行徑稟告趙構，但一直在心內籌畫，不知從何說起。此刻聽得趙構竟先提及，終於橫下了心，咬了咬牙，沉聲道：「啟稟父皇，據兒臣揣測，太師已有不臣之心！」

     　　「嘿嘿，你又來了！」趙構照舊不抬頭，連握筆的腕子都不曾抖一抖，只悠然道，「他還真的能翻上天去？」趙瑗突地跪倒，顫聲道：「胡銓、李光、張浚……這些老臣忽自四處貶居之地被召入行在，卻又先後失蹤！」

     　　「秦長腿早就跟我說了，他給我辦這聖壽節，怕那些老傢伙說閒話，先以賀壽為名請入行在看管！」趙構說著，慢條斯理地直起腰來，將那張書法揭給趙瑗看。

     　　滿紙全寫的同一個字：忍！橫平豎直地大致排了一百個字。

     　　趙瑗忙不迭地躬身稱頌父皇的筆法，但細瞧那張「百忍圖」，百個忍字竟全是一般大小，一種字體，難得他從始至終，都寫得渾圓流暢。

     　　「只一個忍字即可，這就是朕的半生所得。」趙構揮手命趙瑗起身，臉上卻如打通了任、督二脈般的紅光閃耀，「對那些跋扈的金人要忍，對那些不安分的文人要忍，對秦長腿，更要忍！朕倒要看看，他會把那些老臣怎樣……嘿嘿，朕正等著這一天呢！」

     　　趙瑗看著那冷颼颼的笑容，心底一寒：「難道父皇早知道秦檜的所作所為，卻不加干預，只為了等一個剷除秦黨的藉口？」一念及此，心底寒意驟增，「為了除秦，竟要搭進去這些大宋的精忠能臣？」

     　　他猛地挺直了身子，又道：「父皇，除了秦太師的異動之外，兒臣還打聽到金人要施行龍蛇變，鋒芒直指我大宋社稷！」

     　　「龍蛇變，朕也知道這勞什子。」趙構竟笑了起來，「昨兒那說書的伶人小張四郎進宮，新給朕說了一段『鐵騎兒』，那名兒就叫『龍蛇變』！」趙瑗登時怔住，實在料不到事關一國興衰的機密大事竟給人改成了市井散佈的小說，竟還說到了九重皇宮之內。

     　　趙構見他愣住，眼中更多了些揶揄之色：「龍子落難陷淺灘，郡主重情傳尺書。這郡主為救那化為小蛇的龍太子，進了龍宮傳訊，九死一生才讓白蛇重化為龍，跟唐傳奇的《柳毅傳》如出一轍，只是男女互換。噢，這故事裡的郡主是金國的，那龍太子後來重回世間報恩，先是中了大金的狀元，後來又跟這金國郡主成婚。風土言情，全是北地風光，頗有新意。這『龍蛇變』，在北瓦子一帶風行得緊呢！」

     　　趙瑗聽得大張兩眼，哭笑不得。趙構笑意更濃，得勝了似的輕拍他的肩頭，溫言道：「這『龍蛇變』不過是個金國傳來的小說，卻杯弓蛇影，鬧得滿城風雨！」趙瑗知道趙構自以為是的脾氣，便錯了也要百計飾非到底，若是自己此時執意堅請，那等於讓父皇當面認錯，反會弄巧成拙。

     　　十餘年戰戰兢兢的深宮生活早養就了他沉穩謹慎的性格，此時趙瑗唯有呵呵苦笑，點頭稱是。

     　　「完顏亮這個人是有些野心，但他根基不穩，北邊的契丹人不服他，諒他也不敢妄動。」趙構語意中滿是大局在握的躊躇，「前番他舉辦九州鞠會，朕還派人給他進表獻禮。完顏亮對咱的使臣也是客氣得緊。嘿嘿，還是那個字，忍！」

     　　「完顏亮都可以忍，他秦長腿算什麼？」趙構說著，忽自靴子裡摸出了那把匕首，冷笑道，「這匕首聯一直隨身攜帶，就是怕秦長腿有不臣之心。朕忍了秦檜這麼多年，還在乎這幾日嗎？」

     　　趙瑗在心底無聲地長歎了一口氣，只得躬身道：「父皇聖明，洞鑒萬里，萬事都在父皇睿智燭照之中，倒是兒臣多慮了。」

     　　「讓秦長腿去折騰吧！哼，朕倒要看看他在聖壽節的瑞蓮舟會上要鬧騰出什麼花樣來。」趙構緊盯著他，笑容愈發意味深長，「只要……這江山是咱們的！」

     　　「只要這江山是咱們的！」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趙瑗心底一陣消沉，只有唯唯稱善。

     　　這時一個內侍匆匆趕來，說是殿帥楊存中求見。京師的禁軍全握在這殿帥楊存中之手，此人乃是趙構對抗秦檜的重要籌碼。趙瑗不便在此久留，乘機拜別趙構，悄然退出。

     　　走出有些陰暗的選德殿，迎面便有一股潮濕的暮風打到臉上。眼望荷花池中搖曳生姿的萬千朵荷花，趙瑗卻覺胸臆中一陣難言的倉皇：「兩日之後，就是一番驚風苦雨啦！」

     　　踏入曲折精緻的迴廊，正跟殿帥楊存中走個對臉。楊存中滿面都堆著笑，老遠便躬身施禮。趙瑗只得跟他匆匆寒暄了兩句，兩人身形交錯之際，卻見楊存中臉上那笑迅疾地消逝，換上了一抹濃濃的憂色，晃著身子疾步走遠。

     　　※※※※※※※※

    　　卓南雁和林霜月回到臨安城時，已是晚炊四起。長街上的店舖都點起了燈火，交相輝映的各色綵燈給絲一般的暮雨遮住了，片片光暈都顯得朦朦朧朧的。濛濛細雨中，卓南雁瞧見林霜月的臉上籠罩著淡淡的憂色，低聲道：「小月兒，你還是心事重重……」

     　　「我也不知這樣做對是不對！」林霜月輕輕點頭，長長的睫毛上掛了雨珠兒，「最讓我看不透的是，師尊一直很少露面。本來趙祥鶴以朝廷之名定下這武宗六脈之戰，依著師尊往日的性子，必會奮勇爭先，但這回他卻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似乎對什麼都胸有成竹的樣子。」

     　　卓南雁心頭一緊，沉聲道：「不管如何，慕容智以那邪法對付你，必是得了林逸煙的授意。這人身為一代宗師，卻盡會使些陰謀詭計。為了對付我，他便不惜讓你這親侄女和衣缽傳人冒險。」林霜月的嬌靨倏地一白，苦笑道：「在師尊眼中，只有明教大業，親侄女、親兄弟……都算些什麼！」

     　　聽她笑聲淒苦，卓南雁心底也是一陣黯然，正要說什麼，忽聽身後傳來莫愁的喊聲：「大雁子……」漸急的暮雨中，卻見莫愁挽著個青衣小鬟匆匆奔來。卓南雁卻不認識那女孩，眼見莫愁滿面潮濕，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忙道：「莫兄，出了何事？」莫愁瞥一眼林霜月，指著那小鬟道：「這小丫頭是萬花軒的婢女，在路上遇到了本公子，說有急事見你。」

     　　「卓公子，」那小鬟一把揪住卓南雁的衣襟，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救……救救我家小姐！」將一把寒凜凜的匕首遞到卓南雁手中。卓南雁見那匕首的青銅刀把上赫然有三道指印，登時心中一震，低喝道：「雲瀟瀟？」林霜月明眸一轉，卻沒言吾。

     　　「雲瀟瀟？」莫愁望著那匕首，大覺稀奇，「那小妞也送你定情物來了？」卓南雁面色一窘，怕他口無遮攔，再說出「公主情人」之類的胡話來，忙道：「小弟的一位摯友有難，救人要緊，刻不容緩。」攜了林霜月的手，跟那小鬟轉身便行。

     　　莫愁愣住，暗道：「你姥姥的什麼救人要緊，剛會了一位公主情人，又來了一位名妓新歡。」呆呆地望著卓南雁的背影，心底佩服無比，「嘿嘿，這小子竟帶著這千嬌百媚的林聖女去會雲花魁！嘖嘖，這等左右逢源、笑傲花叢的本事當真世間無雙！」

     　　卓南雁攜著那小鬟，和林霜月展開輕功疾行。在路上先將陳鐵衣、雲瀟瀟之事跟林霜月簡要說了，再問那小鬟出了何事。那小鬟惶然道：「昨日不知什麼人凶巴巴地找過小姐。今日一大早，小姐便叫我來尋卓公子，只說速去救她，晚了便不成了……我一通好找，好歹瞧見了莫公子……」翻來覆去的只這幾句話，再細問時，這十二三歲的小丫鬟便急得直哭。

     　　卓南雁忽地想起，陳鐵衣，已經許久沒有音訊了。

     　　※※※※※※※※

    　　走出宮門，點點暮雨打在趙瑗的頭臉上，絲絲涼意，直滲入了肺腑內。久候在宮門外的羅大跨過來，低聲道：「殿下，鐵衣回來啦！」趙瑗瞥見劍一般挺立在羅大身後的陳鐵衣，不由雙眸一亮，道：「雨大，都上轎吧！」

     　　三人都鑽入那寬闊舒適的轎廂中。轎簾沒掀起來，一隻精巧的宮燈映得轎廂內紅幽幽的。陳鐵衣還沒坐穩便歎道：「屬下這次出京查訪江南龍鬚，卻是一無所獲。實在慚愧！」趙瑗看到愛將陳鐵衣，卻多了幾分興致，擺著手笑道：「無妨！瑞蓮舟會將近，只得招你回來了。八龍獻瑞，咱建王府的龍舟，還得你去操持！」

     　　「屬下自當竭盡所能！」陳鐵衣卻在搖晃的燈影裡躬下了身子，低聲道，「但屬下前日查到了一樁緊要事情，殿帥楊存中的家眷數日前已被林一飛派人接走了……」

     　　「這……秦老賊莫非要明目張膽地奪權？」羅大再也沒有往日的沉穩，顫聲道，「可知給關押到了何處？」陳鐵衣緩緩道：「是九幽地府！」

     　　趙瑗只覺眼前突地一暗，想到皇宮迴廊裡楊存中那張爬滿憂色的臉，心底忽然生出一陣無能為力的空虛，沉沉道：「老賊動手啦！京師本就有格天社為其爪牙，這回掌控禁軍兵權的楊存中若再有失，咱們便再也無力抗衡……」

     　　「殿下，屬下和舍弟計議早定。」羅大忽地昂起頭來，「秦老賊父子全力籌畫瑞蓮舟會多時，待瑞蓮舟會一開，九幽地府必然空虛。咱們便可乘機奪回群臣和殿帥的家眷！」

     　　「好！這項重任便交給你和雪亭二老了！」趙瑗想到還有羅雪亭，凝在羅大身上的目光又亮了起來，「瑞蓮舟會一起，你們便不顧一切地給我把該奪的人全奪回來！」

     　　羅大蹙眉道：「那瑞蓮舟會時，殿下身邊，便少人防護了！」趙瑗笑道：「無妨，我身邊還有允文！他這書劍雙絕，也不是隨便說笑的。」轉頭瞥了一眼陳鐵衣，「鐵衣，你回去養精蓄銳，只等在瑞蓮舟會上給我揚眉吐氣。」

     　　陳鐵衣似是微微一震，忙道：「屬下……定當全力爭勝！」

     　　趙瑗的眉頭才略略舒展開來，仰頭籲了口氣：「哼，我倒好想知曉，那龍蛇變，會在瑞蓮舟會上變出些什麼來！」

     　　※※※※※※※※

    　　正該熱鬧的時候，萬花軒卻顯得有些冷寂，只有幾盞花燈在細雨中有氣無力地眨著眼。雲瀟瀟獨居的精緻小樓內更是一片淩亂。「小姐……」那小鬟略帶哭腔的聲音在黑沉沉的小樓中倉皇地迴盪著，卻沒有一絲回音。三人擎著燈，走上二樓，四處探查。

     　　「這裡有人插刀寄簡！」林霜月忽地一指雪白的牆壁。那上面斜插一柄短刃，刀下卻是一封短書，正是武林中插刀留書的老路數。林霜月揭信在手，見那上面卻只寥寥數字：「請瀟瀟小姐去九幽地府一遊！」她的玉手登時一顫，「莫非也是格天社下的手？」

     　　卓南雁蹙眉道：「雲瀟瀟不過是一位歌妓，格天社將她劫去九幽地府是何用意？」林霜月苦笑道：「只怕不會是讓她給那些大臣唱歌解悶吧！」玉指輕撚那封短書，沉吟道，「最奇的是，他們故意插刀寄簡，執意要露出九幽地府這個關節，莫非是要給什麼人看？而那個人，必然也是個知曉九幽地府的武林中人。」

     　　兩人對望一眼，忽地齊聲道：「陳鐵衣！」

     　　二人心意相通，均想：陳鐵衣和雲瀟瀟的歡好雖然隱秘，但要瞞過耳目遍臨安的格天社實是難之又難。而格天社出手對付這一介弱女子，必是為了她身後的這位不死鐵捕陳鐵衣。

     　　「瑞蓮舟會在即，雲瀟瀟卻被格天社劫走，莫非……」卓南雁忽覺一股寒意自心底騰起，「是龍蛇變的另一路！」林霜月眼波一顫：「你是說格天社中也伏有龍鬚？」她對龍鬚與秦黨聯手之事並不知情，聽得這話自是無比心驚。

     　　「龍蛇變本該同時對太子和張浚等能臣幹將下手。」卓南雁的雙眸在黑沉沉的屋內灼灼閃動，「張浚等早早被囚，但對太子這一路，卻一直沒有發動。原來……他們是要以雲瀟瀟鉗制陳鐵衣，命他對太子下手！」

     　　林霜月芳心震顫，只覺這推斷雖然大膽，卻與眼下形勢契合萬分。

     　　「咦，那小丫鬟呢？」林霜月一凜之下，才覺那驚慌失措的小鬟這會兒竟沒了蹤影。二人一驚之際，突聞珠簾簌簌輕抖，簾後有一道纖弱的身影緩緩移動。

     　　「小妹妹，你做什麼？」林霜月疑雲頓起，伸掌挑開珠簾，陡覺風聲颯然，那小鬟已合身撲來。林霜月橫推一掌，哪知那小婢竟哼也不哼，軟軟滾倒在地，隱約間只見她雙眸驚張，口鼻間已流出血來。

     　　「她死了！是誰下的毒手？」林霜月一驚非小，正要俯身細察。忽聽身後卓南雁喝道：「小心！」她疾待錯步，陡覺肋下一麻，一股陰寒勁氣躥入經脈，登時渾身酸軟。耳聞身側掌風激盪，卓南雁已和一個黑影硬拚了數掌，她才緩緩跌倒在地。

     　　卓南雁跟那黑衣人疾拼兩招，只覺他內力雄渾，招式卻狠辣無比，驀地大喝一聲：「你是餘孤天！」餘孤天嗤的一笑：「大哥總是惦念小弟！」瞬間化掌為爪，矯夭如電地向他面門、胸口連抓八下。卓南雁疾運龍虎玄機掌盪開，只覺他爪上帶著一股辛辣刺鼻的腥氣，沖得他胸腹間翻騰不已。

     　　驀然間人影晃動，屋內又多了一人，探掌提起穴道被點的林霜月，輕飄飄便向外行。卓南雁大驚，眼見那人身法飄忽，似乎頗為眼熟，正待拚力疾搶過去，猛聽餘孤天沉聲低嘯，「呼、呼、呼」疾拍三掌。卓南雁跟他硬拚三掌，只覺渾身氣血翻湧，但這時他心底只有林霜月，「刷」地拔出威勝神劍，橫揮一招「方如行義」，劍芒暴吐，勢不可擋地向餘孤天劈去。

     　　「大哥要拚命嗎？」餘孤天「呵」地一笑，疾飛起辟魔劍架住，劍裡夾掌，掌勢如天風橫吹，向他臉上蕩去。便在此時，那黑影已攜著林霜月飄然出屋。

     　　「留下人來！」卓南雁大怒欲狂，顧不得餘孤天狠辣的招式，疾展九妙飛天術向門外縱去。屋內本來狹窄逼仄，但他這一縱卻如風行水上，竟繞過餘孤天，瞬間直逼門口。

     　　陡然間人影再閃，那黑影竟提著林霜月，倒躍而回。這一下暴進暴退，渾若鬼魅。卓南雁眼見林霜月被那人擎著，突兀至極地向自己撞來，心下大慌，匆忙收劍。忽覺背心一冷，已被乘隙撲上的餘孤天戳中了背後風門穴。

     　　他身子踉蹌，卻不跌倒，驀地反手橫劃一劍「周流六虛」。倉猝之間，這一劍仍是氣韻凜凜。餘孤天料不到他中指後仍能出劍，揮劍疾架，卻慢了半分，胸前衣襟被凜冽的劍氣割開尺長的裂口。

     　　與此同時，卓南雁陡覺胸口微麻，神封、幽門二穴侵入兩道寒氣，身子如遭電擊，再也支撐不住。萎頓倒地的一瞬，他終於瞧清了那渾若殭屍般的人影，頭蒙黑紗，死板板地毫無生氣。

     　　「風滿樓！」他苦笑了一聲，軟軟坐倒。

     　　餘孤天適才胸前衣襟破碎，只當已受重傷，嚇得險些昏去，這時覺得無恙，心底憤怒萬分，猛然撲上，狂叫道：「殺了你這畜生！」風滿樓低喝一聲：「住手！留著他，老夫還有大用！」他聲音低沉，卻帶著說不出的威嚴。餘孤天眸內精光一閃，冷笑道：「憑什麼便聽你的？」他這次以尤須總壇主的身份和秦家聯手，本來居高臨下，但面對秦家派出的這位神秘特使風滿樓，卻總覺得有些心虛。

     　　風滿樓森然道：「小不忍，亂大謀！」跟他眼神一對，餘孤天登覺心弦微顫，暗道：「這風滿樓半人半鬼，當真邪門！」嘿嘿乾笑道：「你當我捨得殺他嗎？龍蛇變之後，我還要餵他幾丸龍涎丹。咱們將他們放在何處？」風滿樓卻不理他，逕自攜起林霜月，翩然出屋。

     　　餘孤天心底暴怒欲狂：「待龍蛇變一了，定要先料理了這不人不鬼的傢伙。」一把提起卓南雁，飛身跟上。卓南雁被他重重地扣住前胸，登時吸入一股熱辣辣的腥氣，頭暈目眩。

     　　朦朦朧朧地，只覺自己和林霜月被他們裝入一輛騾車，跟著他頭腦漸漸眩暈，終於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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