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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二十五章

    第一部 拔劍抉雲 第二十五節：妖殺魅變 舉手翻覆

        卓南雁乘著適才「巫魔」喬抱樸和「滄海龍騰」完顏亨對峙的一瞬聲東擊西施展絕快劍法斬殺了海東青隨即飛身躍回躬身道：「海東青辦事不力有辱龍驤聲威屬下冒死將之格斃請王爺降罪！」他算準在這樣的形勢之下以這樣的借口擊殺海東青雖然冒險卻是以進為退的妙招。

        果然完顏亨眉峰攢起隨即又揚眉笑道：「殺得好！龍驤樓容不得這等廢物！」冷笑聲中驀地揮掌在他肩頭一推喝道「小心！」卓南雁借勢斜飛丈餘回身看時卻見十餘枚藍幽幽的金針無聲無息地插在適才落足之處。正是喬抱樸出手偷襲。

        便在此時那十幾個手持胡笳的美艷女子忽然舉笳勁吹聲音激盪淒慘有若巫峽猿啼老龍悲吟。笳聲暴響中蕭裕父子一起抽身急退。完顏亨長眉一揚對卓南雁低喝道：「你去擒蕭裕父子我去宰了喬抱樸！」

        哪知他聲音才落大廳中燈火齊滅廳中忽地漆黑一片。驟然而至的黑暗驚得卓南雁心膽乍縮陡見四盞慘紅的燈籠忽忽悠悠地飄了過來直插在廳中四根明柱上那燈籠光太暗只幽幽的一團紅愈顯得詭異古怪。卓南雁凝神四顧卻見廳中只剩下了那十幾個重粉塗面的吹笳女子蕭裕父子和喬抱樸全都不知去向。慘淡幽紅的光芒下那笳聲越吹越響聲音繚亂倉惶更增淒惻之意。

        「裝神弄鬼！」完顏亨冷笑聲中鐵掌疾翻桌上的碗筷忽地四散飛出直向那十幾個吹笳女子射去。那些女子忙飛身躲避個個身法飄忽詭異燈下瞧來有若鬼魅。但龍驤樓主何等身手疾飛在空中的瓷碗忽然碎裂滿空瓷屑斷筷交互激盪碰撞暴雨般四散激射而出只聽得空中「哎唷」、「哎呀」的慘叫悶哼之聲不絕十餘名女子先後被擊落在地隨即滾入幽暗之處廳中鬼怪嗚咽般的笳聲終於止歇。

        笳聲才歇卓南雁忽然聽到一股怪異的嗡嗡之聲凝目細瞧卻見眼前飛來數十隻怪異小蟲似是蛾子又似飛螢。再定神傾聽只覺滿廳都是嗡嗡飛螢的亂撞亂飛之聲只怕有數百上千隻不止。完顏亨低聲喝道：「嘿嘿是巫魔施放的流螢蠱！這東西體含毒針見人即噬！」原來巫魔喬抱樸適才故意以驚人心魄的笳聲擾亂暗中卻放出這劇毒飛螢。此時已是清寒九月驀然見到這滿廳飛螢當真讓人毛骨悚然。

        「彫蟲小技能奈我何！」完顏亨冷笑聲中呼呼兩掌拍出兩道冷透脊骨的森寒之氣隨著他的掌力鼓蕩而出眼前數十隻飛螢被他寒冰掌力擊中立時凍斃落地。完顏亨長笑聲中雙掌連環拍出迫人的寒氣四散流溢飛螢越墜越多。

        「爹爹救我啊——」廳中驀然亮起一團幽紅的光芒卻見地上斜臥著一個紫衣美女曲線曼妙眉目如畫正是完顏婷。百十隻飛螢正圍在她身前嗡嗡亂飛。卓南雁不由驚叫一聲：「郡主！」身旁的完顏亨卻低聲冷笑：「休得理她那是巫魔妖法弄出的幻相！」聲音才落那滿空飛螢驀地齊往地上的完顏婷身上噬去輪番叮咬之下直痛得地上的「完顏婷」不住翻滾哭喊。

        那慘叫聲淒惻無比卓南雁雖知那女子未必真是完顏婷但眼見那群飛螢圍住了她忽起忽落、此起彼伏的狂叮猛噬心底卻也騰起一股怒火：「這巫魔行事當真是陰險無恥不擇手段！」驀地大喝一聲：「我來救你！」身形急掠疾風掣電般地飛縱過去。

        半空之中長劍疾飛數道劍氣激盪而出圍住「完顏婷」叮咬的百十隻毒螢嗡嗡墜地。幽紅的燈光之下「完顏婷」忽地向他欠身一笑眼神勾魂攝魄嬌媚無限。卓南雁心神微震之下那女子忽地駢指如戟向他心口抓來指風凌厲如刀哪裡有半點中毒跡象。

        卓南雁急忙翻掌斬下雙掌相交只覺那女子手爪冰冷渾然不似人軀。就在他一愣之下那女子鬼爪疾翻繞過他手掌猛往他咽喉抓來。這連環兩抓快狠絕倫卓南雁自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般辛毒狠辣的招數。好在他應變奇快雖驚不亂揮劍疾斬向那女子的怪爪。那女子怪叫縮手卓南雁正要乘勝追擊那女子身上驀地又伸出四隻雪白的藕臂迅疾無比地向他兩肋抓來。

        「這女子怎地長出六隻手臂？」卓南雁心神劇震之下陡覺腕上少澤穴一寒一股森冷的指風乘虛而入順著他前谷穴、後溪穴直竄入他體內手太陽經。跟著身子兩側香風颯然兩道窈窕人影從那女子身後閃出無聲無息地撲了過來。

        原來太陰教這三個女子分進合擊顯是操練純熟的一人在前面絆住卓南雁另兩人便乘黑突襲當真是防不勝防。卓南雁暗叫不好悶哼聲中身形暴退。

        只聽一陣格格嬌笑三個女子如影隨形般地飛身縱來藉著幽幽的紅燈光芒卻見這三女身上衣襟都少得可憐身形飄舞之間雪白的香肩酥胸和修長玉腿忽隱忽現動人心魄。當先那女子左掌疾長忽將他長劍格在外門右掌一招「雲破月出」勁急如電地向他腹下丹田穴按到。

        卓南雁手腕中抓後綿軟無力正自驚怒交集猛聽耳邊響起一聲冷笑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氣凌空捲來女子的嬌笑聲陡然止歇白得耀目的藕臂倏地縮回。卻是完顏亨的身形金剛天降一般疾插過來單掌倏翻重逾千均的剛猛掌力震得那三個女子東倒西歪。廳中驀地響起幾聲似笑似哭的怪嘯三女的詭異身影一起隱入黑暗。卓南雁雙足落地卻覺體內似是鑽入了一把冰刀又冷又痛不由渾身顫。

        「你中了巫魔一派的修羅陰風指須得立時施治。」完顏亨低喝聲中左掌已按在了他頸後大椎穴「快快坐下我助你逼出寒氣！」說著一股暖暖的純陽勁氣已順著他的督脈直透入體內。卓南雁端坐地上只覺那股暖氣循經遊走體內的冷痛之感大減。他心中卻百倍不是滋味：「這殺父仇人卻來給我療傷！」

        喬抱樸尖細的笑聲忽然變得嬌媚無比：「完顏亨你可要留些氣力少時可要陪著人家玩個痛快！」那笑聲初時柔膩婉轉隨即陡然拔高滾滾而作震得人耳膜顫。笑聲拔到高處卻又陡然化作長哭尖銳刺耳淒惻慘厲猶如萬鬼齊哭驚人心魄。跟著只覺冷風颼颼黑影閃爍卻是那三個女子已然飛身攻來。卓南雁知道當人運功療傷之際便難以出手禦敵這三女乘著完顏亨給自己療傷之際驟下殺手完顏亨若不放棄給他療傷便只有任人宰割。霎時他心神搖曳氣血翻湧。

        這時耳邊卻忽然響起完顏亨低沉的聲音：「抱元守一凝氣運功！區區太陰教的三才使者又能奈我何！」聲音冷定自若卻又有一股氣吞山河的豪氣。卻聽身邊勁風鼓蕩森寒的爪風伴著陣陣厲鬼索命般的哭嚎之聲起舞盤旋擾得那幾盞紅燈忽黯忽明但完顏亨左掌始終凝在卓南雁大椎穴上只以右掌見招拆招。饒是巫魔手下的三才使者攻勢凌厲狠辣卻仍是絲毫奈何他不得。

        卓南雁當下凝神運功只覺完顏亨那暖暖的真氣循經直透入命門隨即融入自己丹田之內。滄海橫流的獨門真氣果真沛然無匹只在他丹田內轉得三轉那片冷刃冰刀般的陰寒之氣便消逝得無影無蹤。卓南雁悄然提氣只覺勁氣充盈不由張目喝道：「多謝！」長劍陡翻直向一個女子的雙腿削去。那女子慘叫一聲飛身退開。另兩個女子齊聲怪嘯那妖異的哭嚎聲陡然增大隨即四方響應廳中儘是這亂人心魂的哭笑之聲當真詭譎萬狀。

        「聽著蕭裕仍在左近窺伺」完顏亨卻忽然開口此時他玄功默運百十丈內皆在他心識感知之內「我以大力龍象功拋你過去你只管擒他。喬抱樸這老魔我來對付！」話音才落猛然抓起卓南雁的背心大喝一聲奮力棄出。

        完顏亨這運功一拋勁力之大竟是難以想像。卓南雁只覺一股大力推送著自己向前呼呼疾飛似乎永無盡頭。忽聽身後完顏亨振聲長笑黑暗之中陡然響起三聲驚惶急迫的女子嬌呼之聲這三聲驚呼短促尖銳顯是那太陰教的三才妙使已在瞬息之間給他擊倒。

        「以王爺的胸襟怎地捨得如此辣手摧花？」喬抱樸的聲音又再響起照舊輕輕柔柔的聽不出是喜是怒。跟著掌風激盪之聲四面八方地響了起來似乎喬抱樸和完顏亨已然化身千萬在廳中的每一個角落裡同時交手。

        猛聽砰的一聲一扇屏風被疾飛的卓南雁撞得四五分裂。幽暗中只見屏風後一道削瘦的黑影狸貓般向後竄去正是蕭裕。卓南雁雙掌疾探便向蕭裕抓去猛覺勁風颯然斜刺裡有人揮掌拍到正是蕭長青眼見老父勢危奮力出掌相救。

        卓南雁左掌去勢不停右掌迴旋一招「壯士拂劍」擊在了蕭長青掌上。蕭長青只覺渾身氣血翻滾一口鮮血險地吐出。與此同時卓南雁的左掌已經搭在了蕭裕肩頭內力奔湧而出登時壓得蕭裕軟倒在地。蕭裕要待掙扎而起卻覺肩頭重逾千均一瞬間他立知大勢已去嘶聲叫道：「青兒你退莫要管我！」蕭長青長歎一聲轉身待走但卓南雁的右掌連化「大風捲水」、「百歲如流」兩勢連綿的勁氣抽絲縛繭一般將他緊緊纏住。

        「天命如此大勢已去！」蕭裕忽地呵呵怪笑「老夫豈能讓你生擒！」自懷中猛擎出一把精芒閃爍的匕反手便向自己咽喉刺去。卓南雁大驚右掌疾探已扣住了他的脈門。哪知蕭裕要的便是他這心神一慌嘶聲叫道：「青兒逃！」蕭長青早已飛身竄出。卓南雁運指如風連點了蕭裕胸前五處大穴正待轉身追出忽然心中一動：「蕭長青這一逃便是龍驤樓和金國的死敵我又何必窮追！」

        猛聽得完顏亨沉聲低笑：「勝負未分喬兄怎地要走？」喬抱樸卻悠然笑道：「廳內憋悶外面月明風清才能盡興！」兩道笑聲卷在一起聲音越拔越高有若雙龍齊飛直入雲霄。卓南雁只覺心旌搖曳氣血湧動心知滄海龍騰和巫魔這兩大絕頂高手的拼爭已到了緊要關頭急抓起蕭裕飛身出廳。

        卻見相府大院中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影想必那百十名僕役適才見了那等驚世駭俗的搏殺都已驚惶失措嚇得四散逃逸。他舉目向上看去卻不由吃了一驚只見完顏亨和喬抱樸各自佇立在相府主宅高大屋脊的飛簷之上。這時明月已升照得相府迭起的屋脊和凌空的飛簷上象鋪了一層水銀似的。完顏亨和喬抱樸側向月光而立的身子只剩下兩個黝黑的暗影只是這影子輪廓的邊上卻都給月光鑲了一層空明的銀邊儼然不似塵世之人。

        卓南雁昂頭望著那兩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心中陣陣激盪：「龍驤樓主會鬥風雲八修之中武功最詭譎陰狠的巫魔喬抱樸這二人偏偏一個是羅雪亭最佩服的敵手一個是羅雪亭最厭惡的怪傑這一番龍爭虎鬥只怕也是江湖中難逢難見的絕頂對陣了吧！」

        完顏亨忽地將臉甩向他道：「良機難得何不上來觀看！」卓南雁心中一動知道這樣的絕頂對陣越是近處觀看於自己的武功進境越有難以想像的助益大喜之下身形一晃提著要穴被點的蕭裕飄身躍上二人對面的一間軒昂大廳的屋頂在重簷獸脊上穩穩坐定。

        「一別十載才得與抱樸兄會鬥於京師相府真乃一大幸事！」完顏亨的大袖在夜風中獵獵輕舞朗聲笑道「若我所猜不錯抱樸兄此次出山未必對蕭裕謀反抱有多大信心只怕還是想要籍本王之力助你魔功更上層樓吧！」月色下的喬抱樸也無限優雅地笑起來聲音終於回復男聲：「喬抱樸無論想什麼都逃不過樓主的如炬法眼！」他在完顏亨數丈之遠的屋脊上遙遙而立奇怪的是在往來穿梭的夜風之下他的衣襟竟如鐵鑄銅塑般紋絲不動。

        夜風清冷如水完顏亨的笑聲也如清風般的愜意自若：「十年之前抱樸兄太陰魔功初成縱橫大金難逢敵手那時你最想的便是尋到一個能擊敗你的對手。你我那次交手之後想必抱樸兄終於將自身魔功由第一關『我即是魔』提升到第二重關『魔天相應』！」喬抱樸俊逸的身軀微微一抖隨即回復凝定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爺十年前的一掌之賜抱樸夙夜難忘。」

        卓南雁知道天下武功大致分為道、魔兩脈師尊施屠龍、羅雪亭和完顏亨所修的道家武功乃至少林、峨嵋等佛家武功都可歸於求道一脈而與此分庭抗禮的則是林逸煙等人修煉的魔功。這時聽了二人的對答心下暗道：「原來喬抱樸所煉的這魔功偏要旁人擊敗他才能依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形成突破當真邪門！他說什麼『一掌之賜』想必十年前那一戰他是敗在了完顏亨掌下。」

        「可惜一別十載抱樸兄的魔功仍只在『魔天相應』這一關」完顏亨的語音霍地冷起來「始終未臻『魔極入道』之境！」喬抱樸鐵鑄般紋絲不動的衣襟忽然在夜風裡起了一陣輕顫顯是完顏亨的這句話已重重擊在了他的心底他長長吸了口氣聲音中含著無限蕭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年完顏兄賜我的那一掌雖助我踏入『魔天相應』之境但我心中已對完顏兄有了忌憚之意完顏兄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難以踏入『魔極入道』之境。」

        「原來抱樸兄最忌憚之人乃是本王！」完顏亨昂頭大笑滾滾笑聲在月色之中傳出去好遠「但你可知當世武林本王心許的三人是誰？」喬抱樸眼神倏地閃過一絲妖異光芒頗為迷人地笑道：「想必王爺心儀的這三人之中沒有抱樸！」

        完顏亨冷笑道：「抱樸兄頗有自知之明！本王最佩服之人便是當年與我激戰兩日兩夜的『劍狂』卓藏鋒可惜此人俠蹤不現江湖久已只怕早已仙去。活著的人中麼便只『獅堂雪冷』羅雪亭和『洞庭煙橫』林逸煙這一正一邪還能入我法眼。」卓南雁聽他提起父親名諱心頭怦然劇震：「原來他真的跟爹爹有過一場激戰。但他卻也不知爹爹到底是死是活！」又想「他提起羅堂主時只說是『能入法眼』到底不似羅堂主對他甚是佩服。」

        「林逸煙！」喬抱樸緩緩吐出這三個字來幽怨得猶如癡女提起初戀的情郎「王爺以為『洞庭煙橫』的魔功已勝過了我？」完顏亨緩緩點頭：「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林逸煙出關之後自身魔功已初窺『魔極入道』之奧即將踏入天元境界。」卓南雁聽茶隱徐滌塵說過天下武功分為人元、地元和天元三重境界其中以天元境界為尊這時忍不住想：「原來魔功練過『魔極入道』這一關也能踏入天元境界當真是殊途同歸！」

        「好！」喬抱樸身上的衣襟在夜風中又颯颯輕舞起來沉了沉才抬頭望著那輪明月無限沉醉地啜吸著清冷的夜氣淡淡道：「真是大好月色啊！」不知怎地他這淡淡一歎竟引得卓南雁也不由自主地舉頭望去只見天上一顆星也沒有藏青色的天宇更顯得浩瀚遼闊清清亮亮的月輝當頭灑下讓人見了心裡一絲濁氣也沒有了。

        「月明如練風清如水！」完顏亨語氣輕緩得似和老友談天「這樣的月色之下喬教主的太陰魔功是否可揮到極限？」喬抱樸凜然不答眼中那抹妖異的光芒越來越盛猛然間他斜斜踏上一步。

        卓南雁一直留意他二人的一舉一動這時見了喬抱樸這虛無飄渺的一步不由心神微震。喬抱樸的步法只能用妖異來形容這一步斜斜向左側踏上本該是搶到完顏亨的右方但喬抱樸的白衣卻飄拂晃動在完顏亨的身左身右和身前同時幻出三道影子。「天下竟有這樣詭異的身法！」卓南雁心神一震之間已不能像原來那樣好整以暇地端坐翻身立起目光咄咄地凝視著月色下的人影。

        「妖殺魅變！」完顏亨的身形凜然不動揮掌緩緩拍出口中笑道「這身法雖然詭譎但終究失之邪異！」這徐徐的一句話間喬抱樸的白影已由三道幻成了六道。

        完顏亨的左掌仍舊緩緩向前推出輕柔得像要悄然推開月下的一扇柴門。但隨著這舒緩的一掌擊出卓南雁卻分明覺得身周的氣息生了一種怪異的變化彷彿暗流潛湧一瞬間往來低吟的夜風都出了絲絲的顫叫。他睜大雙目瞧去卻見完顏亨身子卓立不動單掌兀自平平前推這一推竟似永無止境。但喬抱樸幻出的那六道白影卻如同大海中六隻飄搖的小舟圍著完顏亨飄忽疾閃起來那情形瞧上去萬分詭異。

        他卻不知喬抱樸此時有苦難言。隨著完顏亨一掌推出喬抱樸陡然覺自己好似身處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失去了完顏亨的位置。因為完顏亨的身影無處不在四面八方都是他昂然挺立的身軀。「妖殺魅變」的魔門身法最多能幻出九道身影但完顏亨化出的幻相卻如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無窮無盡。

        喬抱樸猛然一咬舌尖疾轉的身形陡然頓住那六道飄忽不定的幻影瞬息合而為一。便在同時無數完顏亨的身影也齊齊消逝。清冷的月光之下完顏亨凝定如山地兀立在兩丈開外似是從未動過分毫眼神灼灼閃爍淡淡道：「相從心生明白了麼？」喬抱樸心神劇震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魔功幻相不但對於完顏亨沒有任何效驗反而倒過來使自己催生了心魔產生了無盡的幻相。卓南雁的心神卻在瞬間感到一絲難言的歡暢：「好一句『相從心生』對付詭異的魔功先要心如止水見怪不怪！」

        「接掌吧！」完顏亨冷笑聲中白皙如文人的修長五指已緩緩拍出。這一掌舒緩無聲但喬抱樸和卓南雁卻覺得滿空都是完顏亨變幻的掌影軒昂的相府大堂屋脊上立時風起雲湧。完顏亨的聲音仍舊如老友對坐般的淡定：「抱樸兄要想勝我便不要再弄那些彫蟲小技。」

        卓南雁凝視著完顏亨這忽剛忽柔的掌勢不由雙目亮暗自跟羅雪亭所說的「寓至剛於至柔」的武學真諦相互印證只覺完顏亨這一掌已然出了剛與柔的境界其中妙意當真讓人如含橄欖咀嚼不盡。

        在「滄海橫流」絕世神功的轟擊之下喬抱樸那兼具陰柔和剛毅的俊面也變得萬分凝重飄然一步踏上大袖鼓風猛地揮掌反切完顏亨脈門。完顏亨那滿空飄忽的白皙掌印似乎無窮無盡但喬抱樸這一掌沉雄無比出掌的方位、力道、時機都拿捏得妙至毫巔完顏亨若再不變招靈動的掌勢便會被喬抱樸硬生生截斷。

        完顏亨讚一聲好滿空飄蕩的掌影倏忽不見兀立的身軀電射而出巨靈天降般地閃現在喬抱樸身子左側身子驀地向前一搶。卓南雁目中精光暴漲只覺隨著完顏亨這一搶他的膝、肘、肩、胯似乎身上的各個部位都對喬抱樸形成無數的攻擊。

        猛聽得喬抱樸厲聲尖嘯嘯聲未止卓南雁忽覺眼前一花卻見完顏亨和喬抱樸兩人的身形竟詭奇無比地在三四間屋脊上同時顯現。卓南雁心弦突顫他知道與適才喬抱樸魔功變化產生的幻相不同這回卻是因兩人的身法太快在同一刻飛閃到了數間屋宇的上方而產生的影像。卓南雁的雙目緩緩垂下一顆心活潑潑的已進入忘憂心法的高妙境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完顏亨和喬抱樸在這瞬間連換了九招。這跨越數間屋宇的九招攻防有掌切有指鑿有胯打有膝攻或飄逸或圓轉或沉凝或靈動幾乎涵蓋了自己武學修為中所能體悟到的一切妙意卻全在電閃雷鳴般的瞬息完成。卓南雁真想狂呼跳躍這快得越了肉眼目力能及的九招攻守竟全自己被安住於忘憂心法高深境界的心神感知得無比透徹他知道這一刻的感悟將對自己的武學修為產生不可思議的躍升。

        激鬥的兩人身影霍然分開喬抱樸在光滑的屋脊上急退了數步啪的一聲踩斷了一根屋檁。完顏亨仍舊冷定無比地站在出手前所立的原處在他身後是一輪清亮的金黃明月一抹浮雲不知何時飄來如夢如煙地凝在月下。

        「不可思議！比之十年前王爺的滄海橫流神功進境快得讓人難以索解。」喬抱樸眼中異彩越來越盛「難道王爺在暗中參詳龍驤樓的震樓之寶——天衣真氣麼？」完顏亨不置可否地冷笑道：「滄海橫流與天衣真氣本來就有極大的淵源抱樸兄何必拘泥於這些名相？今日你再不施展絕學只怕再難回到陰山太陰教跟你那些美姬溫柔。」語音未落屋脊上陡地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風圍著完顏亨悄然打起了卷兒隨即越來越大顯是完顏亨正自蓄勢待擊。卓南雁卻心中一凜：「天衣真氣難道完顏亨果然在暗中修煉這門無上玄功麼？」

        「好！」喬抱樸長吸了一口真氣臉上顏色瞬間起了一絲怪異的變化既便是在輕紗般朦朧的月光下卓南雁也瞧得見他的白面越來越紅閃著一層詭艷的霞色。隨即那霞色漸漸瀰漫開來竟映得他那身白衣都出隱隱的紅氣。喬抱樸緩緩一步踏上右掌自大袖之中凝重無比地探出那手掌竟也出一層紅燦燦的妖異光芒。

        這一掌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沉沉地向完顏亨當頭直印下來。他這凌空疾拍乍看上去快如星飛電閃卻又給人一種慢若拂雲般的舒緩極快與極慢竟在這一掌之中同時顯現。卓南雁心頭一震只覺喬抱樸這一掌似是隨時會開山斷岳地拍擊下來又似乎會永遠變幻無方地高懸下去當真是玄之又玄詭異萬狀。

        「天魔印？這還不錯！」完顏亨的語氣雖然淡定如初但臉色卻也冷肅了許多。眼見喬抱樸的這一掌竟似突破了快慢緩急的界限完顏亨一直挺立如山的身軀竟踏著先天八卦的方位緩緩後退。

        「完顏亨只怕要糟！」卓南雁心中這念頭才一閃隨即連他自己都有些奇怪「他是我的殺父大仇怎地我還替他擔心？」凝目望去卓南雁猛地驚得目瞪口呆。卻見藏藍色的天宇上忽地現出一隻碩大無朋的殷紅手掌鋪天蓋地地直拍下來。空明剔透的夜空霎息變得陰風慘慘明月的清輝更給巨掌遮去不少整個京師竟似都處在這火紅巨掌的籠罩之下。卓南雁從心底出了一陣震顫：「這是喬抱樸魔功的極致還是妖法幻術？」

        一直默然不語的蕭裕瞥見了這一掌忽然嗤嗤地冷笑起來。自與完顏亨動手以來喬抱樸一直束手束腳但此掌一出便連不會武功的蕭裕都見到了生還的希冀。只要喬抱樸獲勝今日之局他蕭裕便能反敗為勝。

        「感應道交魔天相應？」完顏亨雙眉飛揚亢聲長嘯「你也接我一掌！」嘯聲悠然傳出宛若虎嘯龍吟。長嘯聲中他頎長的身軀翩然而起猶如大鶴輕舞舒展自然看不出一絲霸道和慌亂。隨著他那修長的五指飄然揮出卓南雁猛覺京師上空的夜風和雲氣全隨著這無聲無息的一掌流動起來鼓蕩起伏越湧越烈使他陡然生出身處波瀾激盪的怒海之中的幻覺來。一波才動萬波相隨這才是「滄海橫流」神功的極致。

        喬抱樸的臉色陡地變得殷紅如血斜飛的手掌再也不能以靜待動而是迅拍下。與此同時高懸在天宇上的那只火紅巨掌也泰山壓頂般地拍了下來。那巨掌乍看上去有如小山此時轟然而下卻迅疾驚人地縮小但巨掌縮小的同時掌力卻收束鼓蕩愈來愈盛。兩人勁氣交爭之下一股股駭人的狂飆盤旋起落抽打得卓南雁和蕭裕幾乎睜不開眼。

        火紅巨掌拍到完顏亨頂上時正好縮到常人手掌一般大小完顏亨的烏黑長被凌空拍來的火紅手掌引得絲絲立起。兩人四目凜凜如電閃爍這一場怪異凶險的拼爭已到了勝負立判的緊要關頭。

        便在此時卓南雁只覺腦中嗡然一響猛然間只覺屋脊、相府和整個京城全都不見了便連他自己都消逝得無影無蹤天地間只剩下了對峙的喬抱樸和完顏亨。卓南雁心中一陣驚悸知道自己心神外馳卻因定力不夠只怕要被這兩人強悍無比的心力吞噬急忙抱元守一使心神重歸於九宮五行煉神局的境界之中。

        忽聽轟然一聲巨響卓南雁腳下一空身子向下飛墜。原來完顏亨二人強大的氣勁迸竟使卓南雁所立的這座高堂屋頂裂出一大豁口。瓦片、木屑四散翻飛卓南雁身在半空急展一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身子翩然而起百忙之中左掌仍是緊緊扣住蕭裕。

        「天地變色改天換日！」蕭裕卻瘋了一般的大笑。只是那笑聲掩在狂嘯的風聲中顯得有氣無力。

        卓南雁飛身躍上另一間屋脊時狂蕩的風聲已然止息。卻見完顏亨卓立屋頂長衣上的每個褶皺都無比寫意看不出一絲激戰後的痕跡。卓南雁縱目遠望卻再也沒有喬抱樸的身影。這時他心神一定忽然覺得月光明澈如初清冷的夜風流水般的溫柔可愛京師的萬家燈火在夜色裡瑩瑩閃亮竟也無比的親切。

        沉了一沉喬抱樸的笑聲才在數十丈外響起：「芮王爺這一仗未能盡興！王爺若有雅興一年之後抱樸在上京太陰山恭候大駕……」笑聲細若游絲卻仍舊透出一股無比優雅的韻味。月色之下完顏亨的臉上仍掛著那層成竹在胸的淡漠笑意冷冷道：「好一年之後本王必親赴上京剿平太陰！」這一喝聚音成線在夜空中如一條怒龍般地倏忽遠去。

        舒緩的夜風搖曳而來卓南雁這時才覺出渾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出道以來連經數戰卻以這一戰最為驚魂動魄回思「巫魔」喬抱樸施展的胡笳擾神、流螢噬人、美女求救以及三才使者那幾招星飛電掣般的疾攻仍覺不寒而慄定了定神才道：「這老魔受傷了？」

        「他已被我破去了修羅陰氣！」完顏亨沉沉點頭遠眺夜色的目光中卻閃出一片迷醉似的精芒「喬抱樸也算當世奇才了每次出山都有些讓我意想不到的驚喜。」

        滄海龍騰和巫魔喬抱樸的這場龍爭虎鬥也真讓卓南雁眼界大開這時忍不住問：「適才天上那只怪手到底是真是幻？」完顏亨眉峰攢起道：「那便是喬抱樸苦練的『魔天相應』之境的魔功感應天地戾氣而得。據說魔功練到絕頂境界可以招來天雷地火傷人喬抱樸還遠未到得那等境界。」瞥見卓南雁目瞪口呆他卻淡淡道「若是那只怪掌懸在你的頭上你又當如何？」

        回想起適才那只鋪天蓋地的殷紅怪掌卓南雁忽然覺得一陣無能為力只得愣愣地搖了搖頭。完顏亨卻將袍袖一揮指著遠處月色中的亭台樓閣悠然道：「你瞧見京師的萬家燈火了麼？若是你視而不見萬家燈火與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別？」卓南雁心頭一陣搖曳卻仍舊似懂非懂正要再問完顏亨眼射異彩道：「不必急於猜知要旨！這一晚你的心智武功已然大進若是拔苗助長反而欲不達！」卓南雁的心中忽地一動：「完顏亨這老賊對我倒是很好！」只得躬身稱謝。

        完顏亨眼望卓南雁精氣流動的面龐卻道：「經這一戰之後你見識武功大幅精進對變化詭異的魔功更多了一層體悟但福禍相倚你也結下了一個死敵喬抱樸！」瞧見卓南雁大睜雙眼他才笑道「你今晚親睹了喬抱樸從頭到尾的大敗他對你也不禁存有畏憚之心。除非他殺了你和我否則這一輩子魔功再也難得寸進。」卓南雁暗自吐了一下舌頭笑道：「但願下次遇到他時屬下的功夫早比他高出了許多！」忽然想起適才完顏亨冒險出手給自己療傷之事又正色道「還要多謝王爺適才的救命之恩！」

        「不必謝！」完顏亨昂起頭來傲然道「你救了婷兒兩次今晚我救你一命饒你一命咱們兩不相欠！」卓南雁聽他說得「饒你一命」不由雙眉微皺。完顏亨凝望浩瀚幽暗的蒼穹冷冷道：「海東青罪不致死你貿然殺他雖在敵前立威卻已犯了必死的門規！」他說著轉頭望向卓南雁淡淡地道「四五年前海東青曾在風雷堡失手一回這一次更是遭擒受辱。他便回到龍驤樓也必受門規重責未必便能撿回一條命來。」卓南雁聽他語音冷兀地說起風雷堡心中不由一緊：「他為什麼說起這個難道他已瞧出了什麼？」臉上卻鄭重其事地道：「屬下記著了。」

        好在這時卻聽相府外喊聲震天黑暗中也不知多少人馬正向這裡奔來。「葉天候依著我的安排早已將相府四下圍住務求全殲蕭裕餘孽！」完顏亨說著冷冰冰的臉上終於浮出一絲笑意「你押著蕭裕咱們這便出！」卓南雁道：「咱是回府麼？」完顏亨緩緩搖頭：「宰相謀反這是何等大事！你隨我即刻進宮面聖！」卓南雁聽得要押著蕭裕隨完顏亨進大金皇宮去見金主完顏亮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興奮來。

        ※※※※※※

         據說完顏亮為了興建中都燕京曾征民夫八十萬、軍匠四十萬勞役數年死者不可勝計。中都皇城在京師外郭城中微偏西南處營造時日雖短卻全比照著往日大宋汴京大內的規制門皆金釘朱漆壁鏤龍鳳飛雲而氣勢之雄渾奢闊卻猶有過之儼然有賓服四方的威嚴氣象。

        蕭裕這時還是宰相身份完顏亨在皇宮宣陽門外便解了他的穴道跟守門內侍打了招呼由內侍領著進宮。三人各懷心事順著筆直寬闊的馳道默然無聲地走著。此時已然是深夜高大的大安殿、福安殿的屋脊飛簷全籠在了一片寧謐的夜色之中。藉著千步廊間高挑的串串宮燈卓南雁依稀瞧見宮闕屋脊全以青琉璃瓦覆蓋寬闊的馳道兩旁御溝中植滿濃濃的煙柳給英武剛勁的帝宮增添了幾分柔媚之色。

        完顏亨先獨自進寢宮向完顏亮稟報蕭裕謀反的前後諸般大事。卓南雁留下監視著蕭裕在大安殿外供百官歇息的小院中稍候。片刻之後便有內侍神色惶惶地跑來傳旨：「傳罪臣蕭裕及龍驤士南雁覲見。」二人給內侍領著再行了多時才到了皇帝所居的寢宮昭明殿外。

        蕭裕先給內侍帶著踉蹌而入。卓南雁身為侍衛品軼太低本該在昭明殿外候旨靜立卻也給內侍引入殿內。照著大內規矩進宮面聖時都要莊容肅穆三叩九拜東張西望者便是駕前失禮之罪。但卓南雁卻是天生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性子心下只想：「這金國暴君老子能不給他下跪最好不跪！」身子站得筆管條直覷著眼向殿中亂瞧。卻見昭明殿內兒臂粗細的紅燭高挑將殿裡照得一片明亮。那居中而坐的滿面虯髯的想必便是被羅雪亭稱為「素懷異志」的大金皇帝完顏亮了。

        正自張望忽聽有人厲喝一聲：「見了聖上怎不大禮參拜？」這喝聲冷兀卻聚氣如箭直鑽入卓南雁耳中霎時間讓他五臟六腑都是針扎般難受。卓南雁凝眉斜睨卻見完顏亮身前立著個青袍中年紫瞳蒼髯面色如鐵。這人雖只是隨隨便便地負手一立卻是氣韻沉冷有如岱宗凝佇。最奇的是這人渾身上下寸鐵未帶卻自每個毛孔中都散出一股罕遇罕匹的凌人殺氣。卓南雁跟他目光交接更覺心神震顫如遭刀斫斧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刀絕世無匹的鋒利寶刀！他知道遇上了絕頂高手急忙凝定心神運氣相抗。

        「他是山野草莽不識禮法請聖上勿怪！」完顏亨說著微笑著踏上一步。這一步踏出那青袍客臉上登現詫異之色渾身勁氣收斂卓南雁心神間的重壓陡失。

        殿中卻響起一道沙啞沉鬱的聲音：「既是不識禮法的草莽英豪便免了那些俗禮吧！你想瞧朕不妨大大方方抬頭觀瞧！」那聲音很厚很重似乎與生俱來便有種睥睨天下的霸氣。卓南雁心中一動：「完顏亮這死賊囚的聲音倒好是威風！」應聲抬頭卻瞧見一雙給血絲侵滿的眸子這眸子不如練武之人那樣明銳卻閃著一股吞吐八荒的威猛氣焰。

        「你便是南雁」完顏亮對這膽敢跟自己瞠目對視的侍衛頗有些新奇笑問「是你助完顏亨擒住了蕭裕？」卓南雁點點頭忽然想到完顏亮說自己「不識禮法」索性裝出一副莽撞模樣笑嘻嘻地道：「皇上哪裡是凡人想當便當的？蕭裕這廝沒有當皇帝的福氣卻癡心妄想！便不是我也會有旁人替皇上將他擒來！」完顏亨聽他言語漫不經心不由皺起眉頭：「這渾小子當著聖上的面怎地如此出言無狀！」

        哪知完顏亮篡位登基素來最喜旁人說他福澤深厚。卓南雁口不擇言的這句「皇上哪裡是凡人想當便當的」他聽在耳中只覺萬分受用欣喜之下大步走來猛然揮手在卓南雁肩頭重重一拍轉頭對完顏亨笑道：「你新尋的這小侍衛倒有趣得緊！」完顏亨見他不怒反喜忙也賠笑道：「生擒蕭裕正是皇上洪福廣披社稷佑護所至！」完顏亮皺眉擺手道：「給你這麼文縐縐地說出來便不如南雁的話那麼天真有趣了。」驀地轉過頭來死死地盯住了蕭裕。昭明殿內登時就是一片冷寂。

        微微沉了片刻完顏亮才沉聲歎道：「完顏亨適才說的全是真的麼？」他的嗓音極為厚重但語調卻有些黯然神傷。蕭裕冷冷跪在一旁竟是一言不。殿內忽然有一道金光閃了閃卻是完顏亮手中緩緩擎起了那張黃金面具在手中來回把玩。他臉上也湧起一股寂寞悲涼之色再問：「事到如今你當真無話可說了麼？」

        蕭裕見了那澄光閃爍的黃金面具削瘦的身子晃了晃終於呵出一口冷氣道：「不錯事已至此大丈夫行事又何必忌諱！」卓南雁料不到蕭裕言辭如此硬氣暗自讚了一聲：「蕭裕這老小子也是個梟雄！」

        亮堂堂的昭明殿內忽又一片寂靜沉了沉才響起完顏亮沙啞的聲音：「你籌謀造反當真是為了要復興你的大遼？」蕭裕倒笑起來：「那不過是堂皇之語罷了。陛下難道忘了當初臣與唐括辯和陛下三人約同生死甘冒奇險做下了那件大事！但事成之後呢完顏秉德唐括辯這些當年隨陛下做下那大事的人還不是先後都給陛下殺了。連先帝那兩個侍衛阿里出虎和僕散忽土都難逃一死眼下只剩下我蕭裕一人苟延殘喘啦！」他說得這「大事」便是數年前完顏亮率人夜入皇宮殺死熙宗的謀逆之事（詳見本書第一章）但登上帝位之後疑心頗重的完顏亮或為滅口或為收權竟將完顏秉德這些隨他參與謀反之人一一剪除。

        「陛下想必不知完顏秉德、唐括辯和阿里出虎他們每給陛下除去一個臣的心便涼了一分！這些日子罪臣總是夜不能眠只當懸在唐括辯他們頭上那把刀不久便要落在臣的頭上啦。」蕭裕呵呵地笑著笑聲蒼涼卻又無奈「以往陛下做事都先與臣計議但前些日子陛下無故將臣弟蕭祚外任為益都尹事先卻絲毫不讓臣知道。這著實讓臣心驚膽戰！臣這一反……不為富貴只求保命！」

        完顏亮嗯了一聲緩緩道：「咱們認識總有十多年了吧朕當年作中京留守時天下沒幾人瞧得出朕的雄圖大略只有你每與朕品評天下算得朕平生的第一知己！」說到這裡那厚重的聲音忽地有些哽咽起來「那晚做了那大事之後完顏秉德和唐括辯這兩個狗賊臨事反悔危急之時又是你鼎力相助……」完顏亮說的是那晚行刺熙宗之後完顏秉德和唐括辯對立誰為帝猶豫不決又是蕭裕獨排眾議第一個將完顏亮按在了龍椅上大禮參拜。只是當著宮中內侍和完顏亨的面完顏亮說起這事時只能言辭含混。

        「過去多少年的事情啦聖上卻還放在心頭……」蕭裕蒼蒼涼涼地笑了兩聲聲音卻也有些啞了。完顏亮長吸了一口氣忽然站起道：「朕自來視你為平生知己你雖犯此大逆不道之罪朕……」那厚厚的聲音說到這裡忽然搖曳起來抽搐了幾下才又沉著地說了下去「恕你死罪！只是你這宰相是做不得了朕讓你終身守奉祖宗墳壟去吧！」殿內的幾個人全是一驚卓南雁的身子都微微一顫卻想：「謀反重罪卻恕而不殺哪有這樣的道理！完顏亮這梟雄是在演戲麼？」

        蕭裕聽了這話卻覺五內如焚嗓子給什麼哽住了說不出話來淌著混濁的熱淚在地上叩頭哭道：「罪臣犯下如此罪逆但求一死以戒天下不忠之人。」

        昭明殿內有一道巨大的影子晃動起來又聽完顏亨顫聲叫了句「陛下」卓南雁抬頭瞧去也吃了一驚。只見完顏亮的手中卻擎著明晃晃的一把鋼刀猛然揮刀刺破了自己的左臂隨即棄刀在地右掌在左臂傷口上抹了一把血就勢塗在了蕭裕的臉上哽咽道：「我今日依著女真的規矩塗血盟誓！你死之後魂魄歸天便知朕……從無疑你之心！」卓南雁也知道塗血盟誓乃是女真人最重的誓言心中也是一陣難過：「原來完顏亮這絕世梟雄倒真的視蕭裕為平生知己！最看重的知己籌謀造反也難怪這梟雄如此傷心！」

        蕭裕的滿面塗了完顏亮的鮮血悔恨、愧疚、自責之情一起湧上心頭忽然嘶聲叫道：「陛下罪臣辜負聖恩實無面目再見天下人……」猛地昂頭向殿中明柱撞去卻給手疾眼快的完顏亨一把按住。蕭裕淚如雨下悔痛不能自勝口中喃喃自語已是泣不成聲。

        完顏亮終於揮了揮手命內侍將蕭裕押了下去隨即又大哭三聲才止住哽咽抬頭望著完顏亨道：「蕭裕氣魄太小卻也將朕看得小了我殺唐括辯那幾個狗賊全是為了江山社稷！」他臉上還籠著深切的悲慟之色但眼神卻凌厲起來道「當年漢高祖剪除彭越、英布異姓諸王殺得人少麼若非如此又怎能廓清宇內江山萬代？古來建萬世功業者哪一個不是殺人無算？哼哼若想萬世太平馬放南山必先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這憤然一吼聲音高亢驚得殿內幾人都不禁心神震盪。卓南雁心中更想：「自來君王都以賢良仁德自命這完顏亮卻直言不諱地大談殺人流血也真是自古罕見！」完顏亨知道蕭裕謀反這件事對完顏亮心神震動極大但聽得完顏亮大言不慚地直言要「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卻覺不妥忙躬身道：「聖上英邁雄武素來以仁德治天下！蕭裕罪有應得請主上暫息雷霆之怒保重御體！」

        完顏亮也自知失言卻仰頭大笑順著完顏亨的話說了下去：「好一句『以仁德治天下』！當初朕因上京偏居一隅力主遷都燕京。那時候多少人背後罵朕說朕私棄祖宗興旺之地置大金龍脈於不顧！呵呵左丞相張浩照朕的旨意營造燕京卻先將燕京方位附上陰陽五行那套玩意製成燕京陰陽堪輿圖送上來給朕看！朕把他那堪輿圖一把撕了告訴他國家吉凶在德不在地。以堪輿五行卜算出來的風水寶地若使桀紂居之又有何益？若使堯舜居之又何必卜算？」卓南雁聽了他最後兩句話心下又想：「都說這完顏亮殘暴無道他卻以堯舜自居不說別的這氣魄卻是遠勝於只知偏安的趙宋皇帝！」

        完顏亨忙躬身道：「中都燕京乃虎視中原之地聖上遷都於此正為大金築萬世之基！」完顏亮眼中厲芒一閃猛然在龍案上重重一拍笑道：「今日朕為大金築萬世之基他日朕還要囊括四海席捲天下為大金建不世之功！」說著忽自身後龍案上取下一張金漆雕弓眼望完顏亨笑道「這把奔雷神弓箭如霹靂驚雷。愛卿今日以迅雷之勢平定大亂實乃社稷之福這奔雷弓便賜予你啦！」

        卓南雁聽他說起要「席捲天下」忍不住又在心下大罵：「這惡賊果然野心勃勃！嘿嘿若不是完顏亨和這青袍客在此我暴然一擊便能要了這暴君的狗命！」但憤怒之餘卻又隱隱覺得這梟雄氣魄宏大看他揮淚處置蕭裕時兒女情長此時又賞罰分明剛柔並濟實是手段過人。

        他心思亂轉之間完顏亮已轉手將奔雷弓交給了身旁的青袍客。那青袍客自喝了卓南雁一聲後一直不言不語這時接過弓來臉上猛然騰起一片紫光捧著弓緩步走到完顏亨身前沉沉道：「請芮王接弓！」這時不是在大安殿內的君臣奏對完顏亨也不必大禮只向完顏亮長長一揖便伸手自那青袍客手中接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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