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第十四章】
    　　那紫衫文士一轉過身來，卓南雁不由「咦」了一聲，叫道：「應兄？」原來這紫衫文士正是卓南雁落魄衢州時遇到的金使烏祿的手下應恆。當日他隨烏祿深夜來訪，小試身手，便擒住了賀不疑派來刺殺卓南雁的兩個刺客。

    　　應恆卻無暇搭理他，疾奔兩步，霍地回身一劍，刺中一名黑衣漢子的肩頭。那漢子甚是兇悍，肩頭中劍，兀自「呵呵」狂叫，短刀順勢疾劃，將應恆襟袍下擺削去。只這麼一緩，另三人又圍了上去。

    　　「巫魔？」卓南雁見那中劍漢子砍的那刀狠辣異常，這一招自己當日曾在三才妙使韓嬌嬌手中領教過，登時心中瞭然，「怪不得這四人打扮怪異，原來是巫魔太陰教弟子，卻來我大宋行兇殺人！」他驀地身形一閃，輕飄飄地插入戰陣之中。

    　　只聽得「哎喲、啊呀」的幾聲痛哼，那四個黑衣漢子各自向後躥開數步，每人的肩頭上都插著一把短刀。

    　　原來不過瞬息之間，卓南雁已將四人的短刀奪下，反手插入他們肩頭。巫魔男弟子的武功走的都是狠辣一途，但在卓南雁雄渾內勁和精妙招數之下，卻渾無招架之力。四人踉蹌退開，愕然驚望著卓南雁，如見鬼魅。

    　　「南公子，原來是你！」應恆這時才瞧清了卓南雁，不由又驚又喜，「原來南公子會武功，好……好得緊！」當日卓南雁在衢州參加棋會，用的還是南雁之名，故應恆一直以為他姓南。卓南雁見他臉色慘白，身子搖晃，忙上前攙住。

    　　那四個黑衣漢子乘他救助應恆之際，對望一眼，轉身便逃。卓南雁忽地低喝一聲：「全給我站住！」他喝聲不大，但那四人對他快如神鬼的身手極是敬畏，聽他一喝，立即老老實實地站住，連肩頭短刀都不敢拔下。

    　　「應兄，」卓南雁上下察看，道，「巫魔門下擅施毒藥，你可中毒了嗎？」應恆連連搖頭，苦笑道：「我曉得……一直防備著，沒受毒傷！」卓南雁目光一掃，果見他身上只是些皮肉外傷，料想這幾個黑衣漢子武功平平，還不足以修習巫魔的毒功，轉身對那四人喝道：「滾吧！告訴蕭巫魔，說我卓南雁正在尋他，有本事便來應戰！」

    　　那四人臉色如土，聽了他這句話如釋重負，轉身逃去，肩頭上鮮血淋漓，灑了一路。

    　　應恆卻一把揪住卓南雁的衣襟，顫聲道：「南公子，南大俠，求你……你快去救救主人。我將他們都引開了，可誰知道……他們還有多少人……」心中一急，一口氣沒接上來，便昏了過去。卓南雁忙伸掌按在他心口，將一股渾厚內力緩緩送入，應恆神志稍清，才說出原委。

    　　原來近日烏祿帶著他一路南行，遊山玩水，不料昨夜卻被一群來歷不明的黑衣漢子綴上。這些人武功不俗，人數又眾，以應恆之能，竟抵擋不住。深夜之中，主僕二人被困在客棧。危急之際，應恆只得穿上烏祿的衣裳突圍，引開追兵，廝殺一路，連番苦鬥，雖先後斃了數人，仍有這四人陰魂不散地追到此處。

    　　「我與主人約好，」應恆喘息道，「便在這清風山……山腰的鬥姆閣內見面！也不知……他甩開追兵沒有。」

    　　卓南雁暗自一驚：「烏兄不會武功，若給巫魔門人纏上，可就性命危矣！」他雖與烏祿匆匆一會，卻覺此人豪放磊落，更曾救過自己性命，此時朋友有難，豈能袖手。眼見應恆精神疲憊，說完後又昏了過去，卓南雁只得讓莫愁二人帶著他緩緩而行，自己展開輕功，疾向山腰奔去。

    　　這清風山是座不知名的小山，卓南雁提足真氣，但覺兩旁景物飛移，足下如禦疾風，轉瞬間便到了山腰。他知道自己內功修為大進，心頭暗喜，卻見山腰上孤零零地聳著一座殘破古觀，料來便是鬥姆閣了。道教視鬥姆為北斗眾星之母，又傳說其生有九子，長子為天帝，次子為紫微大帝，故各地均有道觀供奉其像。

    　　卓南雁悄然閃入閣內，卻聽冷寂寂的殿宇中，傳來隱隱的哭聲。那哭聲初時低沉，隨即便化為沉痛無盡的號啕痛哭，聽聲音正是烏祿所發。卓南雁探頭觀望，卻見烏祿跪在鬥姆像前，雙肩顫抖，哭泣正悲。他心下奇怪：「烏兄是個豪士，怎地小有挫折，便在神像前痛哭？」這時不便入內相見，只得暫且隱身一旁。

    　　卻聽烏祿越哭越是傷心，喃喃道：「卿卿……烏林達……今日是你生日了，卿卿你……你可還好嗎？」卓南雁心下暗奇：「聽他言語，似乎是在思念一個女子。看烏兄瀟灑自在，卻原來如此多愁善感，聽這烏林達的名字，必是個金國女子了……」

    　　「你可還記得咱們新婚那年，便曾在鬥姆閣內許願……做水面鴛鴦，花間鸞風，這一生一世……生死相守，」烏祿越說越是悲惻，「可你……可你……卻為了我投湖全義，棄我而去。卿卿，你怎地這般傻！你怎地這般傻！」

    　　卓南雁這才明白：「原來那烏林達是他妻子，卻不知因何，為這烏祿投湖而死！」但聽烏祿那幾聲嘶吼錐心裂腹，顯是思念亡妻，悲慟發自五臟，卓南雁不由想到林霜月身遭毒傷，生死難測，心內感同身受地一陣酸痛，一時間陡覺這個不苟言笑的烏祿無比得可親可近。

    　　只聽烏祿又躬身在像前叩頭，跟著口中哽咽著低聲吟誦：「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這本是蘇軾悼亡妻子的半闕《江城子》，此時經他讀來，倍覺淒酸。

    　　卓南雁正自神傷，陡覺院外傳來極細微的腳步聲，心中一動：「定是烏兄的對頭來了！」想到巫魔門人手段陰毒，不如先留在暗處探查，當下悄然隱身在一塊老大的殘碑之後。

    　　「你既如此念著你的老婆，」院外一陣尖銳的笑聲直蕩進來，「何不追隨她同去？」白影閃處，兩個白衣飄飄的妙齡女子翩然走入閣內。

    　　二女神態妖嬈，一個身材纖瘦，另一個略顯豐腴。那纖瘦女子冷笑道：「難得你這大鬍子還挺重情，待會兒便讓你死得痛快些！」那豐腴女子「格格」嬌笑：「大姐，難道你對這美髯公動心啦？」纖瘦女子「呸」了一聲：「你當我跟嬌嬌一樣嗎？跟誰都胡來，沒地裡壞了三才妙使的名頭！」

    　　「三才妙使？」卓南雁看那兩個女子眉目神情，宛然便與那韓嬌嬌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登時心底一凜，「巫魔投靠完顏亮後大受重用，烏兄既是金國使者，怎地身為完顏亮親信的巫魔還要殺他？」

    　　烏祿仍舊跪在神像前，只回頭瞥了二女一眼，淡淡地道：「今日是拙荊生辰，二位也是女子，便瞧在女孩兒家的分上，容我拜祭了拙荊，再來動手如何？」難得他處此危境，卻毫無驚慌之態，說的話更打在人心深處，讓人拒絕不得。

    　　果然二女對望一眼，那豐腴女子笑道：「難得你情深意重，叫咱姐妹都看得眼紅。拜吧，也不急在這一時三刻。」

    　　忽聽閣外有人喝道：「哪裡這麼囉嗦，一刀斬了，豈不痛快！」說話間三個人大步而入，看他們器宇不俗，竟是刀霸座下五大弟子中間的三位，「銳金刀」烏古堅、「青木刀」耶律達和「厚土刀」佟廣。

    　　卓南雁登時一震：「這三人身為刀霸弟子，更是完顏亮的親信，卻也來跟烏祿為難，莫非要殺烏祿的，便是完顏亮？」

    　　天刀三雄這一氣勢逼人的現身，閣內的形勢登時緊了起來。

    　　烏祿卻挺身站起，慨然大笑道：「烏某的人頭只有一顆，不知五位英雄誰先取了去？」卓南雁暗自喝彩：「難得烏兄處驚不亂！端的好膽魄，好心計！」

    　　厚土刀佟廣喝道：「死到臨頭，卻還嘴硬！」鏘然一聲，鋼刀出鞘，刀光才閃，還未劈下，便聽錚然銳響，正是那纖瘦女子揮出金刀橫下封住。雙刀相交，兩人均覺內力受震。佟廣喝道：「韓纖纖，你待怎地？」韓纖纖柳眉一挑，冷冷道：「你待怎地？這小子可是我們姐妹先尋到的。」扭頭向那豐腴女子喝道，「芸芸，出手！」

    　　「不錯，」烏祿眼芒一亮，冷冷地道，「我早已說好，待會兒便隨二位姐姐前去。」韓芸芸嬌笑道：「這便走吧！」手中飛出一條銀色細帶，將烏祿攔腰捲住，運力回拽，烏祿登時向她飛去。青木刀耶律達大怒，揚手一刀斬向銀帶。韓纖纖斜刺裡橫刀攔住。銳金刀烏古堅厲喝一聲，也揮刀向銀帶砍去。

    　　驀然間一股大力湧到，那柔韌的銀帶頓時斷成數段，烏祿雄偉的身軀倏地騰起，躍過五人頭頂，穩穩落在了神像之前。卓南雁這才緩步踏上，擋在了烏祿身前。

    　　「卓南雁？」佟廣三兄弟早知卓南雁之能，韓纖纖和韓芸芸也曾在蕭裕府內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五人乍見卓南雁驟然現身，這一下出手更是剛猛絕倫，不由齊齊驚呼出聲。

    　　「是我！」卓南雁淡淡一笑，霍地身形電閃，疾向佟廣衝去。佟廣只覺眼前青影閃動，忙揮刀平平削出，百忙之中，出刀兀自霸氣十足。卓南雁陡然伸掌在他刀上一按，借力打力，將他大刀向旁引開，「噹」的一聲，正斬在耶律達從旁攻來相助的刀上。

    　　兩刀相交，火花四射，佟廣和耶律達一驚之際，均覺手腕一麻，已被卓南雁乘勢拍中，只聽得「鏘鏘」聲響，雙刀齊向地上墜去。卓南雁不待雙刀落地，反腳踢在刀上，雙刀「嗖嗖」銳響，疾向自後奔來相助的烏古堅射去。

    　　烏古堅大駭，忙揮出一招「雙峰並峙」擊得雙刀向上飛出，擋格之際，虎口劇震，陡覺手上一輕，手中刀又被卓南雁夾手奪過。寒芒閃爍之際，那兩把刀才落下，卓南雁大袖一捲，三刀盡數收入手中。

    　　這幾下快逾電閃，全憑精妙手法和機巧心志，電光石火之間，威名赫赫的天刀三雄已是兵刃盡失。閣內微微一靜，烏祿卻大聲喝彩：「好功夫，好手法！」韓氏雙姝卻不禁俏臉煞白，氣為之奪。

    　　佟廣三人更是心頭劇震，不約而同地想：「傳說這小子在瑞蓮舟會上身受重傷，怎地這會兒卻又武功更進？」三人迅疾無比地排成一字，各自揮掌守住門戶，倉促失招之下，仍是雖敗不亂，招式渾圓沉穩。

    　　卓南雁冷笑一聲：「我沒空跟你們囉嗦，三位這就請便。接兵刃吧！」寒光閃處，三刀呼呼勁響，疾向三人射去。佟廣三人聽得勁風嗖嗖，不敢硬接，忙斜身閃開，只聽「錚、錚、錚」的三聲響，三刀射入閣內土牆，竟直沒入柄。

    　　這一下佟廣三兄弟膽氣盡失，灰頭土臉地拔下兵刃，再不多言，轉身飛步出閣。

    　　「我不殺女子，」卓南雁清冷的目光又向韓氏姐妹掃來，「你們去吧！」韓芸芸「咯咯」嬌笑：「卓少俠模樣俊俏，身手更漂亮，姐姐們得了空，定要跟你好好親近！」跟韓纖纖扭身便向閣外行去。二女翩然踏出閣門，驀地齊聲嬌叱，纖手倏揚，兩蓬銀針陡向烏祿激射而來。

    　　「去！」卓南雁大喝聲中，搶上去大袖疾揮，一股雄渾的勁風橫掃而至，銀針盡數倒捲而回。二女銀針出手，便已飛身縱出閣外，但見銀針如雨般射回，更是魂飛魄散，就勢斜滾，避開毒針，頭也不回地飛掠而去。

    　　卓南雁這時不願多生事端，逼退幾人，便轉身與烏祿相見。

    　　「好兄弟，原來你叫卓南雁！」烏祿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臂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還是個深藏不露的絕頂高手！」卓南雁苦笑道：「前番與烏兄相見時，我還有重病纏身，生怕仇家逼迫，只得隱姓埋名，那時還多仗烏兄援手。」

    　　「我理會得！嘿嘿，你便有病在身，也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烏祿眼放異彩，慨然道，「好兄弟，當初在下便與你一見如故，咱們彼此又救過對方的性命，說來大是有緣，不如咱們結為異姓兄弟如何？呵呵，這普天之下，能讓我瞧入眼內的人，可還沒有幾個，肯跟他拜把子的，你老弟更是獨一無二！」

    　　卓南雁見他說話間昂頭大笑，當真豪氣縱橫，心底發熱，點頭道：「好極，好極……」

    　　「老弟且慢答應。」烏祿卻又將手一擺，道，「結拜之前，我還須實言相告，我本名完顏烏祿，乃是金太祖的皇孫，雖做過大金的東京留守，封王封公，眼下卻正遭完顏亮的嫉恨，可說是朝不保夕，說不定哪一日便腦袋搬家。兄弟若是怕了，咱們還只做個普通朋友算了。」

    　　卓南雁雖知他是金使，卻萬料不到他竟是大金開國皇帝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皇孫。但卓南雁生性熱忱，決不願拂人美意，當年心頭一熱，便連流落江湖的小乞丐一般的劉三寶，他也磕頭拜了把子，這時雖知烏祿身為金太祖阿骨打之孫，隱隱覺得不妥，但隨即又想：「當年父親跟完顏亨意氣相投，決戰之時也曾結為兄弟，而這烏祿兄慷慨磊落，豪放大度，又是那暴君完顏亮的死敵，我又何須婆婆媽媽的！」

    　　他想到父親當日跟龍驤樓主義結金蘭，視世人毀譽如敝屣，不由胸內熱血沸騰，當下朗聲笑道：「肝膽相照最是緊要，完顏亮那狗賊，怕他何來！」兩人敘了年齒，自是完顏烏祿為兄，向天八拜之後，把臂大笑，更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烏祿問起卓南雁如何此時趕來，卓南雁便說起趕往醫穀途中，恰好救下了應恆一事。聽他略述了歷盡千辛萬苦，給林霜月入宮求藥的緣由，烏祿不由神色肅然，讚道：「好兄弟，你若是身有高明武功時深入大內求藥，也還罷了，但你重傷未癒時獨赴皇宮大內，這份膽魄，實在讓人佩服！」他說著忽地面現淒惻，低歎道，「更難得的是你重情重義，勝得你哥哥十倍！眼下你可不能耽擱，須得即刻趕赴醫穀，醫治那位林姑娘。」

    　　卓南雁知他必是想起了亡妻，忙岔開話題：「大哥，完顏亮那昏君殘殺你們金國宗室，以龍驤樓主完顏亨之孤忠勇武，仍是難逃一死，你卻如何對付這昏君？」

    　　「完顏亮濫殺無辜，卻不是昏君，而是個聰明得過了頭的暴君！可憐我大金的絕世英雄完顏亨，卻被他誣衊至死！」烏祿長歎一聲，道，「我也深知自己頗遭完顏亮的嫉恨，自完顏亨被殺之後，便不理政事，終日飲酒作樂。前段時日，更討了個出使宋朝的差事，跑到江南來遊山玩水，想不到我如此韜光養晦，仍是引得完顏亮的猜忌，竟連派巫魔和刀霸的手下來江南殺我！」

    　　「完顏亮身為一國之君，」卓南雁道，「為何要殺大哥，還如此偷偷摸摸地派人行刺？」烏祿道：「這便是他聰明過頭的地方。他連殺宗室，惹得大金震動，便不好再如殺完顏亨那般捏造罪名，堂而皇之地殺我，只好出此行刺之策。嘿嘿，只要我即刻趕回金國自己的封地，得了侍衛扈從，他一時三刻，便也為難我不得了。」

    　　「如此說來，完顏亮定要在大哥趕回金國封地之前，派人行刺！」卓南雁點一點頭，「而大哥眼下的當務之急，便是及早趕回金國封地？」

    　　烏祿卻大笑著搖了搖頭，道：「我的封地遠在大金東京，眼下舅父李石還在城內掌管兵馬。嘿嘿，完顏亮算定我會巴巴地逃回東京，必然派人在我北上回金的途中劫殺。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讓他們尋我不到！」忽地一拍卓南雁肩頭，「你眼下正要去醫穀送藥，那地方偏僻幽靜，哥哥這便跟你去一趟醫穀！」卓南雁見他當此之際，仍是算度深遠，如同臨棋落子，事事出人意料，不由暗自佩服。

    　　忽聽得院外有人高喊：「主人，主人……你在哪裡？」正是莫愁和唐晚菊帶著應恆趕來了。應恆只是劇鬥整夜，脫了力，歇息多時，已然復原，眼見烏祿無恙，心底大石才落了地。

    　　幾人都知此地不宜久留，忙悄然出了鬥姆閣，下得山來，快馬趕往醫穀。路上卓南雁將跟烏祿結拜之事跟莫、唐兩人說了。唐晚菊性子隨和，莫愁更是個嘻嘻哈哈的脾氣，二人見烏祿雖是金人，卻磊落灑脫，俱是歡喜。下山行不多遠，莫愁便去田間買了兩匹健騾，五人都有了坐騎，揮鞭催騎，加緊趕路。

    　　晌午時分，趕到了一處僻野的小村落前。莫愁連喊：「口乾舌燥，嘴裡淡出鳥來！」忽見前面高大的村柳旁有間茅屋，上面挑著個褪了色的酒幌子。五人便下了坐騎，在那酒肆打尖飲酒。

    　　店家在老柳下支了大桌，柳陰下清風徐拂，倒也涼爽。荒野茅店，自然全是村餚濁釀，但莫愁、烏祿等人疲睏之下，卻吃得津津有味。酒足飯飽之際，只聽遠處鑾鈴聲響，兩匹花驢悄然掩來。

    　　莫愁扭頭張望，低聲道：「大雁子，來了兩個妖裡妖氣的美女，衝咱們探頭探腦，是不是瞧上你了？」烏祿凝眉道：「是巫魔門下的女弟子！」卓南雁「嗯」了一聲，頭也不抬地低頭飲酒，冷笑道：「她們賊心不死，待會兒給她們個厲害瞧瞧！」

    　　忽聽馬蹄聲響，村陌上又有一匹駿馬疾奔而來，馬上乘者身材消瘦，正是刀霸門下的青木刀耶律達。

    　　「這位莫不是卓少俠嗎？」耶律達在丈外便勒住了馬，恭恭敬敬地道，「家師有信一封，敬請少俠一覽！」揚手一道銀光打出，一枚甩手箭將一封書信插在柳樹上。

    　　卓南雁並不看信，淡淡地道：「僕散門主有何吩咐？」

    　　耶律達道：「家師得知少俠武功大進，甚是歡喜，約請少俠今晚到三十里外的神仙峪一決高下！」卓南雁皺眉道：「請回復門主，卓某有要事在身，比武之事，容待來日！」耶律達「呵呵」冷笑：「師尊有話，若是少俠不願比武，那便莫要替人強自出頭！」說著回轉馬頭，催馬而去，遙遙地又甩過一句話來，「師尊最晚下午便到，是進是退，請卓少俠三思！」

    　　遠遠探望的韓氏姐妹聽個滿耳，這時不由「格格」嬌笑。韓芸芸催著花驢上前，笑道：「卓小弟，你這大麻煩可全來啦！蕭教主這便趕到，天刀門主再加上太陰教主，瞧你如何應付！」韓纖纖狠狠掃了完顏烏祿一眼，冷冷地道：「趁早備好棺材，自己抹了脖子了事！」二女催動坐騎，向那耶律達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大……大雁子，」莫愁顫聲道，「這可如何是好，巫魔和刀霸一起前來，咱們可怎生應付？」唐晚菊見卓南雁神色從容，似乎不以為意，忙道：「天刀門主明下戰書，卻還堂堂正正，不失一派宗師之風。倒是那巫魔隱身暗處，分明要乘機偷襲，明者防禍於未萌，咱們不可不防！」

    　　「兄弟，」完顏烏祿苦笑道，「不想我這一來，倒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卓南雁怕他要就此分道，獨承風險，忙一擺手，笑道：「大哥說哪裡話來，即便咱們未結為兄弟，我也不會讓他們動你一根汗毛。嘿嘿，小弟對天刀門主那一戰，正是渴盼已久啦！」

    　　烏祿道：「只是你心底卻急盼著儘早突圍，去醫穀送藥，如此應戰便多了數分兇險，何況還有巫魔在旁虎視眈眈！晚菊老弟說得不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莫愁「嘿嘿」笑道：「難道烏祿老兄已有了計較？」

    　　「僕散騰有勇無謀，蕭抱珍鼠目寸光，卻又何足懼哉！」烏祿雙目灼灼，嘴角掛著一副滿不在乎的冷笑，「但此時咱們最緊要的事便是去醫穀送藥，二弟不可跟他們硬拚，不如兵分兩路！」

    　　唐晚菊道：「烏祿兄是說由南雁去迎戰刀霸，餘下之人且先趕赴醫穀送藥？」烏祿笑道：「去醫穀送藥的，只唐公子和莫愁兩人！此事因我而起，若是我隨他們一起走，只怕樹大招風，再引來巫魔、刀霸。我跟二弟你去神仙峪，會一會天刀門主！」

    　　眾人也知此時唯此一途。卓南雁微一沉吟，便即點頭應允，將紫金芝鄭重交到莫愁手中，囑他不論如何，也要將紫金芝送到大醫王蕭虎臣手上。莫愁這時也收起嬉皮笑臉的神態，鄭重點頭。

    　　當下眾人分作兩路，催馬上路。分道揚鑣之際，莫愁忽地回頭叫道：「大雁子，你可趕緊過來啊！不然小月兒醒了過來，抱住我喜極而泣，忽然發覺她這雁哥哥胖了四五圈，未免掃興！」說得眾人齊聲大笑。

    　　哈哈大笑聲中，五人暫別，莫愁和唐晚菊當先揚鞭而去。

    　　烏祿也正要催馬前行，應恆忽地叫道：「主子，適才經得那茅店前，有一處蕭瑟道觀，小人匆匆打了兩眼，竟發覺了本派標記，瞧來幾位元師叔祖便該在此處左近。卓公子雖然英武，但一人未免力單。小人想去探訪一下，若能訪得幾位師叔祖出手，何懼他巫魔刀霸？」

    　　「好極！」烏祿笑道，「你總是誇讚你那幾位師叔祖英雄了得，若能攬得些英雄人物，總是好事！你去吧。」應恆拱手道：「能請得師叔祖出山最好，若是不能，小人即刻趕回！」烏祿自懷中摸出一把裹金佩玉的短刀，拋入應恆手中，道：「這是我太祖爺賜給我父王的金刀，你拿了去，見此金刀，便如我親臨。告訴你的師叔祖，若能出山助我，他日要富貴給富貴，要權勢給權勢！」

    　　應恆接刀在手，滿面喜色，催騎而去。

    　　卓南雁笑道：「大哥剛毅果決，是個能成大事的英雄！」烏祿大笑道：「若不是英雄，怎敢做你的大哥？」笑聲中兩人催動坐騎而行。

    　　神仙峪不過三十里之遙，與刀霸決戰卻在晚間，兩人並不著急，並馬緩行。卓南雁便道：「大哥，那完顏亮為何如此猜忌你，就因為你也是金太祖之後嗎？」烏祿道：「一半是因為這個，另一半緣由卻是因為烏林達！」卓南雁知道烏林達便是他的亡妻，點一點頭，便沒言語。

    　　一抹戚色倏地塗上烏祿的臉孔，他沉沉歎道：「烏林達還是個娃娃時，便與我有了婚約，十六歲時，與我完了婚。十餘年來，我們情深義重，琴瑟和諧。那一年，完顏亮忽然將我外貶為濟南尹，卻仍對我深懷戒心，下旨命我將髮妻烏林達送往中都作人質。我知道，完顏亮荒淫好色，美麗賢慧的烏林達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可若不奉詔前去，完顏亮更會猜疑我有反心，定會乘機殺我。進退兩難之際，烏林達卻說，她要去，她自有辦法對付完顏亮……」

    　　卓南雁聽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哽，心底也是一陣難受。烏祿又道：「哪知烏林達一行到了距中都七十里的良鄉時，卻乘人不備，投湖自盡。那地方已是京師腳下，完顏亮也說不出話來，但他知道我與他有殺妻之恨，此仇焉能不報！」他說著「呵呵」慘笑，「最痛心的，卻是烏林達死了，我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每日裡照舊飲酒聽曲，在人前嬉笑歡樂。」

    　　卓南雁想到他在鬥姆閣內弔祭其妻時的傷痛悲切，想到他那時驟聞妻子死訊，卻要在人前強裝笑臉，那又是怎樣一番錐心泣血，當下沉聲歎道：「大嫂一死全節，也救了大哥一家性命，除此之外，卻也毫無辦法！」

    　　「誰說毫無辦法，天下的事總是有辦法的！」完顏烏祿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孔，緩緩地道，「她便入了中都，與完顏亮虛與委蛇，卻又如何？守身如玉，冰清玉潔，這些漢人的狗屁禮法，卻又算得了什麼！」

    　　他說著仰頭望天，大喝道：「烏林達，跟你的性命相較，那些狗屁貞節卻又算得了什麼！」他越說越怒，長髯迎風亂舞，目光灼灼地怒視蒼穹，聲音陡然大了起來，「烏林達，你怎地這般傻！你怎地這般傻！」

    　　卓南雁心頭一熱：「難得大哥出身皇室，卻輕禮法，重情意！」低聲道，「大哥節哀，你雖不將這些禮法放在眼內，但在大嫂眼中，卻不得不看重！她捨身取義，也是萬不得已！」

    　　烏祿身子一顫，卻才停了吼叫。他為人剛毅，身份所拘，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此時身處曠野，才難得宣洩一番。聽得卓南雁一說，他長歎一聲：「兄弟說得是！嘿，這些道理，我又如何不知！」頃刻間心神凝定，又回復到往日從容不迫的神色，眼內寒芒閃爍，「完顏亮罪惡滔天，眼下又要南侵，正是我報仇的大好時機！」

    　　卓南雁心神一振，道：「大哥有何報仇良策？」烏祿道：「完顏亮一意侵宋，倒行逆施，人神共怒，只需他傾國南征，北方必然空虛！我那時悄然趕回東京，以太祖皇孫的身份登高一呼，亡亮便在朝夕之間！」他忽地扭頭望向卓南雁，「二弟，你瞧大哥我有幾分把握成功？」

    　　「不足四成！」卓南雁說著卻又猛—揚眉，「饒是如此，卻也值得一試！」

    　　兩人交望一處，目光中都有豪氣湧動。「兄弟，」烏祿道，「你這番身手，留在大宋，豈不可惜？何不在安頓了林姑娘之後，跟哥哥去大金一展身手，博他個大好前程！」

    　　卓南雁卻搖了搖頭，道：「大哥，我不會跟你去金國！若是完顏亮提兵侵宋，兄弟自會連同大宋好漢跟他決一死戰。大哥是完顏亮的死敵，若有兇險，我也會盡力看護你的周全，但這只是兄弟之義。我卓南雁身為宋人，決不會去金國博什麼前程。」

    　　這番話說得義氣凜然，烏祿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卻又難以辯駁。他也是胸襟豁達之輩，「呵呵」一笑，便道：「說得好！你我大好兄弟，若摻了旁的，反倒無趣了，咱們便只談兄弟之義！」雖然他言語豪氣，但心底卻止不住一陣黯然：「卓老弟如此英雄，卻不為我用，當真可惜！」

    　　兩人悠然行了多時，向道旁村民打聽，那神仙峪業已不遠。烏祿忽道：「兄弟，你應戰那刀霸和巫魔，有幾成勝算？」卓南雁道：「此時大戰僕散騰，可說是半斤八兩，若是巫魔恬不知恥地趕來車輪戰，我可說……」他本想說「勝算全無」，但心頭傲氣突起，驀地揚眉道，「嘿嘿，誰勝誰負，可也難說得緊！」

    　　烏祿卻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僕散騰這人，我有些耳聞，兄弟不必去跟他死拼，且看我先跟他試探一番。」卓南雁不免憂心，道：「大哥，這天刀門主雖然性子暴烈，卻也文武全才，難用話語打動。」烏祿傲然笑道：「一個天刀門主我都收拾不下，哪裡還報得了大仇，去跟完顏亮爭天下？」卓南雁聽他笑聲中氣勢十足，便點了點頭。

    　　「完顏亮要對付我，我也在留意他，」烏祿抬頭看看日色，低聲道，「他那兩個得意幫手巫魔和刀霸，我早已揣摩多日，對其性情都略知一二。我猜依著蕭抱珍的縝密性情，必會在此同時現身，咱們正可依其性情各個擊破。」

    　　說話間兩人縱馬馳到一處山谷前，遠遠地只見一塊高大的山巖猶如老翁端坐，兀立在沉沉的暮色中。依著那些山民的先前所說，那便是神仙峪的招牌——神仙巖了。

    　　烏祿忽地湊到卓南雁耳邊，低聲道：「此時時候尚早，老弟便設法隱身在我左近，若無我的招呼，萬勿現身！切記，切記！」

    　　卓南雁見他神色鄭重，便點了點頭。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