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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五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五節：劍影血光 金鯉初會

     　　奔波一晚，卓南雁趕回客棧，也覺疲倦，一覺睡到了午後，才被莫愁喚醒。原來金鯉初會的時辰將到。兩人立即喚了唐晚菊，一同起身趕往金鯉初會所在的南屏山。

     　　卓南雁不願跟唐晚菊提起昨晚聽到的他師徒對話，看唐晚菊時，果見他神色抑鬱，落落寡歡。莫愁笑話唐晚菊，說他擔心唐門奪不下武宗六脈。唐晚菊卻幽幽一歎：「這些江湖爭鬥，小弟早已心灰意冷，待會兒擂臺比武，我是決計不會登臺的！」

     　　南屏山在臨安城外西南處，其山怪巖聳秀，上橫石壁如披屏風，因山左淨慈寺鐘聲悠遠，故「南屏晚鐘」之名早著。陰沉沉的天色掩不住群豪按捺不住的喜色，離著決戰選秀還有一個時辰，江南各路群豪已齊聚山下。山前大片空曠的平地上早搭起了數丈高的擂臺，擂臺遍塗紅彩，臺上更以大紅綢緞圍飾，數十面猩紅大旗遍插四周，迎風招展。擂臺上下忙碌的格天社往衛也全換作大紅衣衫，有的四下穿梭忙碌，有的握刀挺立。舉目望去、擂臺四周全是紅色，這寂寞了許久的山谷都煥發出一片紅燦燦的光來。莫愁一眼便瞧見擂臺當中高懸著一塊黑漆大匾，匾上是四個黃澄澄的金字：「金鯉初會」，落款卻是「會之」二字。四處望不到頭的紅色中，這塊黑匾金字顯得分外醒目，似乎這滿山的紅綢赤旗，全為了襯托這一塊金匾。

     　　「會之，會之，」莫愁喃喃自語，「這會之卻是何人？」唐晚菊冷哼一聲：「會之，是秦檜的字，這金鯉初會乃是秦檜親題！嘿嘿，獨夫之心，日益驕固！」卓南雁也不由苦笑一聲：「趙祥鶴為了顯出這四字金匾，可是煞費苦心呀！」談笑之間，卻見方殘歌大步迎了上來。「卓兄！」方殘歌老遠便躬身行禮，「請卓兄來我雄獅堂這邊落座！」卓南雁自然認得方殘歌，從未見過他如此客套，忙也拱手還禮。莫愁笑道：「方老三，今日太陽從西邊出來，你怎地也跟大雁子客客氣氣？」

     　　方殘歌疾步走近，滿面愧色，低聲道：「慚愧，方殘歌誤會南雁兄多日，直到昨晚師尊親臨，才道明原委。」他越說臉色越紅，又歎道，「可笑方殘歌終日自命不凡，聽不得旁人之言，與南雁兄的俠義肝膽相比，當真是井底之蛙，不足一哂。」

     　　「自命不凡，聽不得旁人之言！」莫愁拍著方殘歌肩頭，仰頭大笑，「這幾字用在你英武睿智的方老三身上，當真再恰當不過。嗯，算你小子還有自知之明！」卓南雁眼見方殘歌滿面羞慚，倒不忍再說什麼，笑道：「小弟在芮王府中也曾誤傷方兄，給你罵上幾句，也是應該，大夥兒算扯平啦！」

     　　格天社這回準備得甚是細緻，雄獅堂等江南各大門派均有坐席，更為每家參會幫派精製了數面大旗。旗子全是一般得尺寸，一般得鮮紅，上繡門派堂會之名，字跡也是大小相同，不偏不倚。

     　　莫愁是丐幫中有名的獨腳仙，斜眼瞅了瞅西北角的丐幫大旗，吐吐舌頭道：「幫主老爹在那裡，本公子只好也去雄獅堂那裡避難！」唐晚菊本來也不願跟唐門諸人相見，便與卓南雁、莫愁一起在雄獅堂的大旗下坐定。卓南雁轉頭四顧，卻不見雄獅堂的大師兄翁殘風，低聲一問才知，原來翁殘風近日行蹤莫測，誰也不知他在忙些什麼。

     　　忽聽得幾聲號角悠然吹響，跟著絲竹之聲大作。眾人精神一振，全往擂臺上瞧去。鼓樂聲響了片刻，卻見一個身材矮胖的漢子大步上臺，拱手道：「眾位英雄請了！」這人衣著華貴，滿面精明強幹之色，正是趙樣鶴的得意弟子萬秀峰。他中氣充沛，鼓氣大呼，滿谷皆聞，群豪登時寂靜下來。

     　　「方今四海承平，萬家安樂，正是難得的太平盛世，全是托了萬歲爺的洪福。萬歲聖德如天，愛民如子……」萬秀峰滔滔不絕地先將皇帝趙構稱頌一番，跟著再說起趙構聖辰將至，普天同慶，各路好漢若能在這金鯉初會中奪魁，不但風光門庭，更得機親近天顏，實乃「祖宗八代修來的造化」。群豪都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這些墊場面的廢話最討人嫌，好在萬秀峰口才頗好，在歌功頌德的錦言繡語中，不時蹦出幾句江湖中人常掛在口邊的大白話，群豪聽得也不致厭煩。

     　　最後萬秀峰再一抱拳，回首指著那黑漆漆的大匾笑道：「諸位朋友看清，這『金鯉初會』四字，乃是聖相親題。聖相他老人家那日聽趙大人說起金鯉初會這百年不遇的武林盛事，甚是欣喜，當場揮毫潑墨，一氣呵成地寫出這四個大字！聖相爺興致高，腕力足，這四字筆力雄健，神完氣足，讓人歎為觀止！」他話音一落，臺上台下的格天社眾鐵衛驀地齊聲大叫：「聖相爺身子康健，實乃社稷之福！」這一喝顯是訓練有素，散佈四處的百十號人齊刷刷地喊來，煞是驚人。參會群豪全是江湖中人，大多瞧不起賣國媚金的秦檜為人，但聽得眾鐵衛突如其來的訇然一吼，均不禁心底一顫。卓南雁低聲笑道：「嘿嘿，原來這四字金匾題得大有學問！」方殘歌也道：「聽說秦檜老賊已數日未曾上朝，坊間更是傳他早已病入膏育。萬秀峰說秦檜興致高、腕力足，看來實是用心良苦！」台下群豪都在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好戲就要開場，在下再嘮叨幾句！」萬秀峰說著四下拱手，「除了南宮堡和霹靂門兩家直接入選武宗六脈之外，還剩下四個席位。每一門派若能連戰五場而不敗，那便是得了一個席位，除了能在瑞蓮舟會上當著萬歲爺的面，再顯身手之外，更能領得朝廷頒發的『忠勇無敵』金牌一面！得此金牌者便與霹靂門和南宮世家並列當今天下眾望所歸的武宗六脈，這可是咱們武林中人千載未遇的風光盛事！」

     　　南宮世家和霹靂門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又素與官府特別是格天社往來甚殷，格天社操辦的這瑞蓮舟會給這兩家特意留下席位，也在群豪意料之中。說起來在天子駕前操一回龍舟，在諸多武林豪客眼中，也不算如何出眾之事，但那面刻著「忠勇無敵」四字的金牌和「武宗六脈」的名頭，卻讓群豪怦然心動。

     　　要知武林中人大多好逞氣血之勇，凡事必全力爭先，那面金牌上的「忠勇」二字也還罷了，但那「無敵」兩字，實是群豪夢寐以求的無上榮譽。行走江湖圖的便是風光快意，誰不想奪來金牌，衣錦還鄉！

     　　格天社這「武宗六脈」的提法一出，即令丐幫、唐門等本來聲名遠播、懶得出手的幫派也不得不登壇一搏。否則朝廷頒出「武宗六脈」的名頭，若榜上無名，本門本幫千百弟子便沒臉在江湖上混了，而諸多黑道幫派更是蠢蠢欲動，均想，若能為本派爭得朝廷認可的「武宗六脈」的地位、不但榮光無限，更隱隱贏得了朝廷赦免，今後刀頭舔血的買賣大可風光收場。

     　　一時嘈嘈雜雜，群豪議論四起，摩拳擦掌。東南角侄有人高叫：「萬兄嘮叨完沒有，何時開場？」「他奶奶的。早打早結，老子早得金牌，你這矮子囉唆夠了嗎？」

     　　「夠啦夠啦，在下這就下臺！」萬秀峰眼見自己幾句話間惹得群豪眼熱心功，心下得意，大笑道，「再說下去，只怕性急的朋友就該用暗青子招呼在下啦！」群豪本已等得頗為不耐，聽得這話，不由轟然大笑。萬秀峰又道：「待會兒鼓聲一響，金鯉初會便即開戰。咱們有言在先，大夥兒比武要點到為止，但這刀劍無眼，便有了誤傷，也不得在京城內尋仇滋事！」

     　　卓南雁聽了這話，暗自皺眉。一旁的方殘歌冷笑道：「不得在京城尋仇？原來大夥兒出京之後，便可冤冤相報了！」莫愁也苦笑道：「嘿嘿，萬矮子這冠冕堂皇的一句話，卻將秦老賊的滿腹鬼胎全抖摟了出來。」唐晚菊歎道：「嘿嘿，武宗六脈，仇殺之源！」

     　　萬秀峰猛一揚手，臺上八面戰鼓一起擂響，隆隆之聲，響徹山谷。萬秀峰的朗聲長笑在雷鳴般的鼓聲中仍是字字不亂：「良機難得，望各位珍重！不知哪派英雄敢為人先？」大笑聲中，退到台邊旗下，讓出了台心空地。

     　　但聽鼓聲轟然作響，催得眾人心內振奮，熱血洶湧，都想上臺廝殺一場，性急者更忍不住縱聲長嘯。霎時四下裡嘯聲起伏，伴著震雷般的鼓響，將紅光瀰漫的山谷攪得風生水起。但眾人全是久走江湖的老行家，誰也不願先行上臺冒險，都要先看看旁人底細。叫喊半晌，台心還是空無一人。忽聽有人大喝一聲：「人娘撮鳥的，你們只會在台下幹嚎，還得老子上來先打頭陣！」藍影閃處，一個乾瘦漢子飛躍上臺，正是五湖幫的幫主胡斷眉。萬秀峰倒識得他，高叫道：「五湖幫胡幫主好膽魄，恭祝胡幫主旗開得勝！」

     　　「老子先上來耍耍威風！」胡斷眉絲毫不理萬秀峰，挺胸疊肚在臺上走了半圈，忽地蝦著腰四下作揖，「各位朋友，老胡若是得了金牌，五湖幫百十號弟兄便他娘的受了朝廷招安，再不用幹那些亡命買賣！有好朋友嗎？快些上來捧場，最好連輸兄弟五場，兄弟回頭重金相謝！」

     　　群豪見他剛上來時氣勢洶洶，但轉眼間便低聲下氣地連聲哀求、不由齊聲嘩笑。有人打趣叫道：「老胡，輸你一場給幾百兩銀子？」胡斷眉道：「二百兩銀子，成不成？」立時有人譏笑哄鬧。胡斷眉怒道：「笑什麼？他娘的，五場可就是一千兩啊！若還嫌少，老子便去萬花軒再給你們搶五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們兒！這沒本錢的買賣，老子可是手到擒來！」台下群豪笑得打跌。連萬秀峰也拿這渾人無可奈何。

     　　轟然大笑聲中，一個黑袍文士飛鳥般躍起，輕飄飄地打個盤旋，穩穩落在臺上，高叫道：「胡兄，小弟奉陪一場！」胡斷眉見他身法輕靈飄逸、伸出個巴掌叫道：「你老兄武功挺高啊，你要是輸給老子，老子給你五百兩！」

     　　黑袍文士笑道：「好說，好說！胡兄，小弟攻你三招，這便下臺！」長笑聲中，左掌輕揮，向胡斷眉臉上拂去，口中道，「第一招，仙人指路！」胡斷眉身子微側，翻掌相格，雙掌相交，只覺這文士掌上虛浮無力。他知道這文土存心相讓，喜滋滋地叫道：「多謝老兄！」那文士左掌疾收，右拳直直搗出，喝道：「第二招，黑虎掏心！」

     　　眾人見這文士掌勢笨拙，喊的招名更是粗鄙簡陋，不禁哄笑又起。哪知這文士喝聲未絕，霍地矮身欺近，左腿其快無比地橫掃而出。這一腿出其不意，奇快如風。胡斷眉漫不經心地去擋對手這記「黑虎掏心」，渾沒料到他驟然變招，他武功本就不及這文士，登時被這招「落葉掃」踢中小腿。

     　　只聽「哢嚓」聲響，胡斷眉雙腿齊折，「哎喲」一聲大叫。群豪笑聲未落，胡斷眉已慘號著跪倒在擂臺上。這一下變起突兀，台下的江湖豪客大半愕然，山谷中齊刷刷地騰起一片驚呼。

     　　「人娘撮鳥的！」胡斷眉極是硬氣，只慘叫一聲，便即忍住，怒目大罵道，「你這狗賊使詐……」那文士悠然笑道：「小弟說過攻你三招，這便下臺，卻忘了告訴你是誰下臺！這是第三招。」倏地搶上，雙腿連環踢出，右腿又將他肋骨踢折數根，跟著淩空一腳，將胡斷眉踢得高高飛起，直向擂臺下跌落。好在台下立著不少五湖幫的弟子，亂糟糟地擁上，將半死不活的幫主接住。胡斷眉本是橫行不法的巨盜頭目，在江湖上素來名聲不佳，但他為人爽直仗義，卻也交了不少酒肉朋友。群豪見這金鯉初會上首位登臺的一幫之主竟落得這個下場，心下均自惴惴。

     　　「這是頭一個！」卓南雁長長吐出口氣，「這金鯉初會，還不知會有多少人血濺擂臺！」

     　　「『落井下石』駱無愧！」一直在凝眉苦思的萬秀峰忽然雙目一亮，向那文士拱手叫道，「哈，原來是駱……駱先生光臨！」他見聞廣博，見了這黑衣文士最後這兩招淩厲腿法，終於想到這人便是數年前有名的江湖惡客駱無愧。駱無愧當年縱橫江湖，外表和善，但心狠手辣，兩面三刀的惡事幹得太多，終於得了「落井下石」這個綽號。萬秀峰當著他面脫口叫出了這惡號，心下歉疚，本想叫他一聲「駱兄」，但著實鄙夷他的為人，仍舊改口叫「駱先生」。駱無愧刷地展開摺扇，嘿嘿笑道：「怎麼，兄弟便不能來嗎？我雖是單人獨騎，但若能連贏五陣，是否也能領塊金牌拿回去玩玩？」

     　　萬秀峰聽他言語輕桃，心底老大不快，卻也不屑跟他辯駁，旁顧左右地笑道：「聽說駱先生給仇家糾纏，五年前便入了逍遙島，怎地今日重出江湖？」逍遙島乃是和無極陣、九幽地府並稱江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島主斷魂客行事亦正亦邪，不准黑白兩道任何幫派踏入島內一步，卻專門收留諸多走投無路的江湖豪客。傳說無論何人，之前做過何等惡事，一入逍遙島，便即惡事勾銷，不得追究，但從此以後，這人也不得再回江湖作惡。五年前駱無愧在巴蜀一代作惡，連著姦污多個良家女子，惹得仇家和正道俠士連番追殺，走投無路之下便入了逍遙島。這事江湖中人大多知曉，卻不料駱無愧竟敢大模大樣地在這金鯉初會上現身。

     　　「逍遙島？」駱無愧臉色倏地一白，摺扇呼呼猛搖，乾笑道，「那鬼地方豈是人待的？老子贏回一面金牌，天大的事兒，照舊一筆勾銷，還用得著在那鬼地方受罪？」忽聽得台下有人怒喝：「姓駱的狗賊休得猖，鷹爺來教訓你這龜孫子！」大喝聲中，一個乾瘦老者已飛身上台。卓南雁倒認得這老者，正是當年在長江上暗算他的巨鯨幫副幫主宋天鷹。一旁的莫愁苦笑道：「巨鯨幫的宋天鷹跟胡斷眉最是臭味相投，嘿嘿，這老頭子性子剛硬，武功狠辣，但對上駱無愧，卻不知能否應付得來。」

     　　「上臺比武，生死由命！」宋天鷹老臉鐵青，怒喝道，「但你這狗賊使詐耍奸，也太卑鄙！」駱無愧斜院著宋天鷹，點頭冷笑道：「兵不厭詐，你懂得什麼！哼哼，一隻老得沒毛的禿尾巴鷹，正好給我湊數！」

     　　宋天鷹怒不可遏，雙掌一分，正待撲上，陡覺眼前一花，一人已擋在身前。這人三十來歲，一身青袍，形容枯瘦，身量竟比宋天鷹還矮小一圈。這般悄沒聲息地閃到，簡直便似一股淡青色的煙霧也似。宋天鷹見他身法奇快，微微一愣之間，那人已伸掌在他臂上一推，乾巴巴地道：「宋爺先歇歇，小弟跟這姓駱的有些舊賬要算！」他單掌輕送之際，宋天鷹便覺臂膀一陣酥麻，心知此人武功勝己甚多，當下笑道：「好極好極，姓駱的狗賊，你的老對頭到啦，倒省得老夫動手！」轉身飛縱下臺。

     　　駱無愧一見這青衣人，臉色登時一僵，騰身斜退兩步，顫聲道：「是你？」青衣人雙肩一晃，瞬間又逼近兩步，冷冷地道：「是我！」駱無愧霍地摺扇一收，向萬秀峰乾笑道：「萬兄，這……這裡可是金鯉初會，你瞧，這廝無意爭奪金牌，卻來此尋釁滋事！」這話色厲內荏，分明是在向萬秀峰求援。群豪眼見這行事肆無忌憚的駱無愧一見這青衣人便心驚肉跳，心下均覺疑惑。

     　　「你怎知人家無意金牌？」萬秀峰自然不願替他出頭，笑道，「嘿嘿，凡我大宋好漢，均可登臺一戰！這位仁兄若能連勝五局，自然也可領得金牌，回去開宗立派！」

     　　青衣人目光牢牢鎖住駱無愧，木然道：「我來，只為尋你，這狗屁金牌，要他作甚？」也不見他如何運氣作勢，左掌便毫無徵兆地印向駱無愧面門。

     　　駱無愧一直凝神戒備，摺扇疾揮，橫切青衣人脈門，出手狠辣至極。青衣人左掌輕飄飄地向他扇子上抓去，右拳筆直擊出。駱無愧的摺扇扇骨邊緣均已開刃，利如刀劍。但不知怎地，他卻不敢給這人的肉掌抓到摺扇，又見那人射來的這當胸一拳，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勁力籠罩八方，難以招架，情急間只得飄身退出丈餘。

     　　佇立台邊的萬秀峰驀地一震，大叫道：「第一招，仙人指路，第二招……黑虎掏心！」台下眾人聽得真真切切，心底均是一凜：「不錯，青衣人這兩下攻敵，用的正是這兩招。適才駱無愧便使這兩招戲弄了那胡斷眉，這青衣人卻倒過來對付他。只是一假一真，難易當真差之天壤。」莫愁驚道：「怪哉怪哉，沒聽說胡斷眉有這麼個武功高強的瘦猴朋友啊？」

     　　青衣人聽得萬秀峰的驚呼，冷冰冰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喝道：「第三招『落葉掃』！」霍然雙肩一矮，倏地欺到駱無愧身邊，左腿如電彈出。駱無愧又驚又怒：「你當老子當真怕你不成？」知他這招「落葉掃」要橫掃自己下盤，騰身躍起，摺扇淩空下擊。

     　　「好！」卓南雁雙眸乍亮，低喝道，「他輸了！」

     　　話音未落，猛聽青衣人奮聲大喝，左腿疾收，滴溜溜地一個疾轉。這一轉奇快無比，身法奇妙異常，竟直躥入駱無愧懷中。駱無愧本是防他攻擊下盤，哪料對手那一腿只是虛招，他身子才落，摺扇已被青衣人攔在了外門。倉促間難以變招，胸前被青衣人屈肘橫推，重重擊中。

     　　駱無愧慘叫聲中，死魚般跌落臺上，胸骨也不知斷了多少，片刻才周，他竟落得比他手下敗將還滲的下場。

     　　「你……使詐！」駱無愧掙扎著說也這話，口中已是鮮血汪噴

     　　「我也忘了告訴你，那『落葉掃』卻只有半招，後半招變作了『穿心肘』！」青衣人說著緩步躥上，森然道，「你不辭而別也就罷了，怎地忘了當日入島時的誓言，出島之後，又幹那傷天害理的勾當？嘿嘿，你當自己易了容貌，改了裝束，咱們便認你不出嗎？」

     　　「崔兄，崔兄……」駱無愧的身子簌簌發抖，呻吟道，「求你看在咱們當日的交情上，放過……小弟一馬！」他雙手微抬，似要拱手作揖，猛然腕子一抖。摺扇內機關觸動，三根扇骨激射而出；同時提起殘餘真氣，奮力躍起，疾向台下縱出。

     　　青衣人怒喝一聲，屈指疾彈。只聽錚錚銳響，那三根鋒銳至極的扇骨倒飛而回，直貫入駱無愧後背。駱無愧本已躍出高臺，被扇骨貫胸透出，不由慘聲尖嚎，反手想抓住擂臺邊緣，卻已再沒氣力，終於軟軟滑落在地，一動不動了。幾丈高的擂臺上，多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色指痕。台下觀戰的五湖幫眾哄羅齊聲喝彩，湧上去便要亂刃分屍，卻被胡斷眉厲聲喝止。

     　　「這位仁兄……」萬秀峰這時也是驚魂稍定，回頭正待細問那青衣人姓名，才發覺那青衣人已然蹤跡皆無。好在他應變奇快，揚聲長笑道，「這位仁兄膽魄太小，一戰之後，便逃之夭夭！金鯉初會選的乃是忠勇無敵的英雄好漢，可不是胸無大志的草莽狂徒！」

     　　這時台下卻已群情聳動，均覺這姓崔的青衣人武功精奇，更兼倏來倏去，渾沒將朝廷的這金鯉初會放在眼內，這一下逍遙島倒出足了風頭。或驚或歎的紛亂竊語聲中，自有格天社鐵衛上前拉走駱無愧的屍身，掃淨地上的血跡。一陣山風吹來，駱無愧抹在擂臺邊緣的幾道血痕也漸漸乾涸。

     　　卓南雁凝望那慘紅的擂臺，長歎道：「原來這擂臺漆成紅色，居然還有一處妙用，那便是不管流多少血，也全然看不出來！」

     　　萬秀峰卻照舊凝立臺上，招呼各方好漢上臺決勝。許是臺上的血跡激發了群豪的血性，萬秀峰話音才落，只見兩道人影閃動，一個乾瘦老者和一個中年壯漢不約而同地躍上擂臺。那老者口中罵罵咧咧，正是揚州兩淮鏢局的總鏢頭池三畏。那壯漢卻是金鼓鐵筆門下的「金筆鐵判官」金長生。

     　　池三畏瞥一眼金長生，冷笑道：「金賢侄，咱們好歹有過幾面之緣，當真要跟老夫動手嗎？」金長生乾笑道：「小弟是先給掌門師尊趟趟道兒！池老伯，你一大把年紀啦，回家抱孫子是正經，何苦來這兒拚死拚活？」池三畏驀然間火冒三丈，罵道：「辣塊媽媽，老子只有一女，你讓老夫回去抱孫子，那豈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譏諷老夫無後？再則，老夫的女婿剛死，閨女又未孕，你若是說我抱外孫，那便是譏諷老夫的千金紅杏出牆！」

     　　群豪聽他「旁徵博引」地亂發脾氣，均是樂不可支。金長生卻笑嘻嘻地道：「你怎知你閨女沒有紅杏出牆？只怕早就耐不住寂寞……」池三畏不待他說完，怪叫一聲，疾撲過去，雙手交錯抓出。他說起話來亂七八糟，手下功夫卻決不含糊。這招淮陽大力鷹爪功中的「左右交錯」，左掌抓右，右掌抓左，飛扣金長生雙肩肩井穴，迅疾如風。金長生驚呼聲中，錯步退時慢了半分，肩頭衣襟被他一把扯下。

     　　「老不死的找死！」金長生怒氣勃發，翻手掣出判官筆，當胸便刺。池三畏嘴上毫不吃虧，罵道：「小不死的才找死！」鷹爪如風，在一對判官筆中穿來插去，居然絲毫不落下風。他武功遠在金長生之上，雖是空手，仍是迫得對手步步後退。群豪見他兩人手中激戰，嘴上也是針鋒相對，妙語如珠，不由哄笑又起。卓南雁也不由莞爾，心底卻暗歎道：「這般打來罵去，實則是給官府中人當作猴耍！」莫愁懶洋洋地打個哈欠：「這般亂七八糟地打來打去，豈不要打上一兩日？」忽見一個瘦小乞丐從人群中東拐西繞地擠了過來，不由皺眉道，「是幫主老爹差你來的？快走快走！告訴幫主老爹，便說本大少正跟好朋友在一處忙著探究天下大事……」

     　　「莫大哥神機妙算，這回可算錯了！」那小丐卻笑嘻嘻地向他只一哈腰，便向卓南雁拱拱手，遞來一隻錦囊，笑道，「跟莫大哥在一處的，自然便是卓南雁卓少俠了？小弟受一位姑娘之托，將這物件給你。」卓南雁怔征接過，打開，卻見囊內竟是一隻玉色柔和的鳳釵。莫愁一眼瞥見，叫道：「哎喲，這莫不是玉鳳釵？這玩意可是價值連城！大雁子，你必是勾引上了皇帝老子的閨女，快快從實招來！」卓南雁卻心中劇震，轉頭對那小丐道：「這……這釵子你從何而來？」那小丐道：「是位姓龍的姑娘給小人的。這龍小姐人挺和善，出手便給了我五兩銀子。她還說，請卓少俠速速前來見她，卻萬不可帶上旁人。若是讓她見了旁人，只怕會讓卓少俠悔恨終生！」

     　　「姓龍的姑娘？」卓南雁雙眸僵直，劈手當胸揪住那小丐，叫道，「她在哪裡？」那小丐給他搖晃得骨骼作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哎喲，疼死我啦！你再晃，小的可要散架了……」卓南雁登時醒悟，一震收手，道：「抱歉，抱歉！這位小哥，麻煩你帶路，咱們這就動身！」他顧不得那小丐滿身汙膩，單臂將他攬起，架在肩頭，轉身對莫愁和方殘歌道，「這金鯉初會怎麼也要廝殺兩日，小弟有件急事要辦，咱們稍時再會！」

     　　原來這隻玉釵確實價值不菲，正是完顏婷大婚之夜所戴，後來她浪跡江湖，一直別著它。即便那日卓南雁在刀霸手下救出完顏婷，仍清楚瞧見她微亂的秀髮上插著這玉釵。這時聽得小丐言語，登時料到是完顏婷落在了陰山妖女龍夢嬋的手中，卻讓他如何不急。

     　　方殘歌察言觀色，挺身道：「卓兄遇上了什麼仇家嗎？若用得著雄獅堂之處，方殘歌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卓南雁心如油煎，懶得多言，只揮一揮手，便扛著那小丐大步走出。莫愁見他不言不語地瞬間掠遠，搖頭嘀咕：「你姥姥的，會個公主小情人，也不必如此失魂落魄！」

     　　昨晚完顏婷睏倦欲睡，陡見卓南雁走入屋來，一驚之後，忽想：「難道……難道他是來尋我的？」一念及此，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喜悅驀地將她裹住，忍不住顫聲道，「你來……做什麼？」

     　　立在燈形暗處的卓南雁卻不言語，只是淡淡一笑，向她擺了擺手，轉身便出了屋。「難道他怕弄出聲響，驚動小魚兒？」完顏婷心內且驚且疑，起身跟出。卓南雁身形幾閃，便悄無聲息地掠出了宅院。他的身法奇快，完顏婷幾乎跟不上他。看他在街角處一閃，便沒了蹤影，完顏婷疑心更甚，只得提氣疾追。堪堪便要轉過街角，斜刺裡驀地伸來一根玉指，完顏婷陡覺肋下一麻，便昏了過去。再醒來時，完顏婷卻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潔淨明亮的暖閣中。忽聽身旁水聲潺潺，一人側對著她，正自洗臉。看到「卓南雁」慢慢洗去臉上的油彩和麵粉，完顏婷的一顆心漸漸冰冷。

     　　「婷郡主，」龍夢嬋終於回復妖嬈嬌媚的本來面目，「咯咯」一笑，「說起來咱們以前是仇家，現下卻是自己人了……」將自己受師尊差遣潛入江南，暗助龍蛇變之事大致說了。

     　　「完顏亮這奸賊當真狡詐，竟放心不下小魚兒，明著派來僕散騰，暗中又派出巫魔師徒出馬！」完顏婷心內更驚，冷冷道：「你到底要怎樣？」

     　　「卓南雁當年臥底龍驤樓，誰也不知道他對龍蛇變所知多少。這小子眼下死心塌地地給趙瑗效命，若不除他，龍蛇變必多幾番波折！」龍夢嬋說著美目瑩閃，斜睨著她道，「喂，你這小情郎將你拋在一邊，你就不恨他？」完顏婷怒道：「我恨不恨他，關你甚事？」

     　　「本來半點兒事也不關，」龍夢嬋嫣然一笑，「但我適才聽了你和余公子的話，忽然想起一個辦法。姐姐能使個法子，讓這小子跪在你面前哀求，哭叫打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完顏婷渾身一寒：「你要給他下毒？」龍夢嬋搖頭道：「這小子在龍驟樓內一番歷練，也算百煉成鋼，尋常毒物奈何他不得，性烈些的卻又會被他識破。姐姐說的，是適才余公子提到的——龍涎丹！」完顏婷嬌軀一抖，忽然斬釘截鐵地道：「不成！我……我不會這般對他。」

     　　「你還戀著他，盼著他回心轉意？但他心底只有那個林霜月！」龍夢嬋聲音雖低，卻字字如刀，「你不想給你父王報仇了？要給你父王報仇，就得讓餘孤天贏得萬歲青睞，就得先將龍蛇變漂漂亮亮地幹好！而要施行龍蛇變，就得除去卓南雁！」完顏婷跟她四目相對，忽覺渾身空蕩蕩地一陣難受。她拚命搖頭：「不，我……我不要除去南雁，我不要除去南雁！」龍夢嬋嬌軀一震，眼裡閃過一縷複雜至極的光芒，幽幽歎了口氣，低聲道：「好，那咱們就不必除去他，只是先將他制住！想要怎樣發落他，最後還是依你。你不信姐姐的話嗎？你仔細看看姐姐的眼睛……」她眼內精芒越來越盛。

     　　完顏婷突覺五臟六腑都被她眼內的幽光掏空了，耳邊龍夢嬋的聲音一字字地又響起：「他不會求餘孤天，但一定會來求你！你不想替他求你嗎？」

     　　卓南雁肩頭扛著小丐，全力展開輕功疾行，當真快如風馳電掣，片刻間掠出了南屏山，那小丐在他肩頭不住出言指點路徑。兩人向東奔出里許，便見迎面一片棗樹林前，有個白衣人牽著馬正自迎候。

     　　「奉我家主人龍姑娘之命，特在此迎候卓少俠！」那白衣人老遠便恭恭敬敬地施禮。卓南雁放那小丐去了，跟那白衣人同乘一馬，再向南奔。這臨安的南山連綿不盡，二人在顛簸的山路上疾奔了一灶香的工夫，卻又在山道拐彎處瞧見一個黑衣人騎馬迎候。

     　　那白衣人勒馬止步，道：「小人只能送公子至此，剩下的路徑便不識得了，要由這位老兄相送！」卓南雁又急又怒，揮手將白衣人丟下馬去，向那黑衣人喝道：「還有多遠？」那黑衣人漠然望瞭望他，忽然指指自己耳朵，口中嗚嗚連聲，卻原來是個又聾又啞之人。卓南雁無可奈何，只得跟他催馬前行。這一回卻調轉馬頭，反向西行，奔出數里，又換了個白衣僕人領路。卓南雁瞧他帶的路又繞了回來，不由怒喝道：「這不是在山內打轉嗎？」他從未被人如此戲耍過，心底大怒欲狂，一把將那白衣人倒提起來，高舉在半空。那人也不掙扎，只是哇哇亂叫，竟然也是一個啞巴。

     　　卓南雁心中驀地一動：「這妖女如此戲弄我，一來是要累得我精疲力竭，二來則是要激我發怒，好讓我方寸大亂！」一念及此，只得拚力凝定心神，又將那僕人放下，命他速速帶路。果然如此這般，接連換了七八個帶路人，直跑了大半日才又轉進一座小山坳。

     　　那帶路人終於勒住馬匹，指著山谷中一座破舊宅院，比比劃劃。這山谷清靜幽邃，眼前院落想必是當年某位財紳所建的觀景野遊用的別墅，但看這院外荒草，似乎是廢棄已久了。卓南雁道：「那姓龍的妖女便在裡面？」那人也不知聽到沒有，便即連連點頭，揮手催促卓南雁進去。卓南雁暗道：「龍夢嬋費了這好大的心思，決不會最後對我避而不見！嘿嘿，且看看她到底要耍什麼花招。」翻身下馬，大踏步向前走去。

     　　時近黃昏，天色陰得更厲害。本就黯淡的暮靄給大塊的雲團掩著，更顯得寂寥淒迷。那雲晦暗沉重，似乎就壓在那孤零零的宅院上空。院外蒿草叢生，風吹草動，滿目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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