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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四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四節：計賺靈官 驚識龍鬚

     　　卓南雁眼見大慧已去，本來也想即刻趕回客棧，但略一提氣，便覺胸臆間依舊氣息不暢。想起大慧曾說自己還須調息幾個時辰的話，他便想找個僻靜之所運功養氣，縱目遠眺，月光下，隱約可見數十丈外有一處破舊的廟宇，便疾步走過去。

     　　臨安百姓祟神信佛之風極盛，西湖沿岸建的廟觀極多，因香火不盛，廢棄的也不少。卓南雁走到近前，才看出那是一座道觀，院落不大，當中的大殿空蕩蕩的，灰塵堆積，顯然破敗已久了。他燃起火褶子，見當中供奉的神像面目儒雅飄逸，只是少了半個臂膀。

     　　那神道牌位上是長長的幾行字：太中大夫沖和殿侍宸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萬壽宮管轄提舉通真宮林靈素。

     　　「原來是徽宗年間的道士林靈素的牌位！」他知道當年宋徽宗篤信道教，平生最寵信的道士便是這林靈素。相傳林靈素能「呼風禱雨」、「召神驅鬼」，曾權傾一時，被徽宗封為「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太中大夫」，但因妖言惑眾，揮霍無度，終為群臣和百姓所怨，被罷歸鄉里。林靈素得勢時曾有徒眾兩萬人，想不到他權勢一喪，連死後的道觀也如此破敗不堪。

     　　卓南雁暗歎一聲，正要坐下練功。忽聽得院外響起一道高亢的長嘯，嘯聲悠長，顯然內功頗為不俗。跟著遠處又傳來一聲淒然的呼聲：「師尊，請您留步！」竟是唐晚菊的聲音。

     　　「原來是小桔子和他的師父唐千手！」卓南雁心中一動。耳聽師徒二人似已大步向觀內走來，他不願與唐千手見面，見身後立著一尊烏黝黝的靈官神像，忙縮身藏在神像後。唐千手大步走入院內，卻不進殿，只冷冷地道：「孽障，你還有臉來見我？你為了那西夏女子逃出師門也就罷了，卻怎地還放走了唐倩？」卓南雁不知唐倩是誰，聽得唐千手聲色俱厲，暗替唐晚菊擔心。唐晚菊低聲道：「四姐也是可憐得緊……」

     　　「住口！」唐千手怒喝道，「便因你這婦人之仁，致使我唐門的寶典神物全都遺落江湖，奉命追尋的唐苦三兄弟和唐倩那賤婦都被人害死！」唐晚菊驚道：「怎地，四姐和三哥他們，都慘遭不測了？」

     　　「你……你這孽障！」唐千手顫聲道，「限你全力給我追回《萬毒秘要》和天香寶囊，不然……終生休得踏入唐門一步！」他弟子無數，但傾力栽培者不過八九人，其中對唐晚菊又最是中意，說出這話實是網開一面了。唐晚菊知道這已是從輕發落了，忙連聲稱是。

     　　「還有，」唐千手森然道，「今後，不准你再惦記那豬狗一般的女子！」唐晚菊亢聲道：「嫣兒一腔真情，怎地是豬狗一般的女子？」他一直低聲軟語，但這時聲音卻驀地高了起來。只聽「啪」的一聲，他臉上已挨了唐千手重重的一記耳光。唐千手冷冷地道：「不錯！契丹人、西夏人、女真人都是豬狗一般的畜生。你跟那樣的女人成婚，便跟娶了頭牛馬豬羊的畜生一般無二！我唐千手有徒如此，在旁人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聽到這裡，卓南雁忽覺心中刺痛，霎時胸膛發熱，只想衝上去跟唐千手理論，忽地轉念又想：「這終是唐門內的家務，我又能跟他爭出些什麼來？」只得強自隱忍。

     　　但聽唐晚菊呼呼喘息，卻不敢爭辯，只是垂首不語。唐千手厲聲斥責一番，才悠然歎道：「我弟子眾多，深寄厚望者，唯你一人而已……我唐門笑傲蜀中多年，在中原卻一直聲名不顯，此次瑞蓮舟會盛況空前，若能在趙官家跟前奪尊，定能大振本門聲威。」唐晚菊「嗯」了一聲。

     　　唐千手聲音轉柔：「你此番出蜀遊歷，與莫愁等人結交，也算不錯。但後日的金鯉初會，須得助我全力爭勝，遇上方殘歌、莫愁等人登臺較技，萬不可手下留情！」唐晚菊卻沒吭聲。唐千手眼見弟子服服帖帖，又溫言撫慰了幾句，便即轉身出了道觀。唐晚菊悵然長歎兩聲，也快步離去。

     　　他師徒二人走遠，卓南雁卻心內一沉：「連唐千手這等人都這般想，那金鯉初會，不知該是怎樣一番殺戮！」這時，他也懶得起身，便在神像後凝神運功。過不多時，身上氣血通暢，真氣周流，恍兮惚兮之間，隱然與天地同呼同吸。寂靜之中，陡聞觀外傳來兩道輕輕的腳步聲。他初時以為唐千手師徒去而複返，隨即發覺這腳步聲輕微至極，若非自己凝氣入定，耳根靈明，決計察覺不到，心內一凜：「聽這落足之聲，這二人的武功高得出奇，卻怎地深宵至此？」急忙收斂生機，大氣不敢透出一口。

     　　轉瞬間，那二人已進了大殿，黑暗中響起一道悶沉沉的聲音：「大師兄，適才那兩個小輩是誰？」一道寒凜凜的聲音冷笑道：「似乎是狗屁唐門的人物，嘿嘿，眼下的江湖儘是這些跳樑小丑！」卓南雁聽這兩人口氣倨狂，老氣橫秋，心底更是好奇。

     　　又聽那大師兄沉沉歎息：「二弟，給先師上香吧！」跟著殿內火光一閃，似有香燭燃起。那兩人竟恭恭敬敬地向著林靈素的神像拜了下去，口唇微動，唸唸有詞。卓南雁凝神傾聽，似乎這兩人念的乃是道士的祈福禱祝之辭，暗道：「難道這兩人當真是宣和年間的道士林靈素的弟子，數十年來一直隱居在此？」二人禱告半晌，那大師兄長歎道：「自靖康之難後，那些腐儒酸丁將這國難之罪全扣在師尊頭上，本門人眾風流雲散，連個存身之地也沒了。」那二弟道：「那風先生言道，秦檜要為先師正名，更可讓我五兄弟光大祖庭！嘿嘿，只不知他這話做得准嗎？」聽他們說起「風先生」，又自稱「五兄弟」，卓南雁登時心底一動：「是風滿樓說動他們出山的，原來他們便是九幽地府五靈官中的金靈官和銀靈官！」只聽金靈官苦笑道：「秦太師將那等大事都託付給咱兄弟，料來對咱兄弟甚是看重。」

     　　「我正愁咱兄弟的差事只守不攻，功勞不顯，這功勞卻送上門來了。」銀靈官笑道，「今晚這廝不知好歹，冒充龍鬚來誑你我兄弟，正好擒了，送到秦太師處請功！」

     　　「那等大事？只守不攻？」卓南雁越聽越疑，「他們今晚來此等候之人會是誰？此人既有膽魄冒充龍鬚，定非秦檜奸黨，可別叫落人他們手中。」

     　　銀靈官又呵呵笑道：「那廝自作聰明，正是送上門來的富貴！」金靈官卻歎道：「先師教誨，奉大道，去華飾，修德行！二弟難道忘了？」銀靈官忙道：「師兄教訓得是！」金靈官又道：「咱們只求借助風滿樓和秦檜之力，光大我派祖庭，富貴功名不過是過眼雲煙，管他作甚！」銀靈官又「嘿」了一聲。二人隨即便在神像前盤膝坐下，靜坐相候。頃刻間殿內寂靜無聲，竟不聞呼吸之聲。卓南雁聽他二人內息如此綿長，暗自心驚，當即潛運幻空訣，將身周萬物盡數空掉，漸漸地心神清淨光明一片，真氣悄然流轉。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卓南雁已運功七七四加九個周天，一忽聞金靈官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緩緩地道：「那人來了！」片刻後，卻聞殿外響起一聲朗笑：「原來二位靈官早到了一步！」卓南雁聽這笑聲甚是熟悉，心念一閃：「怎地是允文兄？」銀靈官淡淡地笑道：「尊駕有約，怎敢不至？」卻聽虞允文冷冷地道：「怎麼，就只二老到了嗎？我早傳了壇主之令，命你等將張浚、胡銓一併帶來，難道我家壇主之令，太師竟敢不從嗎？」

     　　卓南雁聽得虞允文言語冷傲，心底暗道：「書劍雙絕，果然膽智過人！不知他為了何事，假扮龍鬚，來誑這二老？」

     　　銀靈官忙道：「太師對龍鬚從來看重得緊……」話未說完，金靈官已冷冷地打斷：「太師跟龍鬚的事情，咱們全不知情！咱們只聽風先生調遣。」虞允文傲然一笑，大大咧咧地道：「金大師說哪裡話，我龍驤樓這龍蛇變的密令一下，便是太師也得乖乖遵從，何況他風滿樓一個小小術士！」

     　　卓南雁心底喝彩：「允文兄渾身是膽，原夾他冒充龍鬚至此，是要計賺出胡銓、張浚諸位大臣的下落。」想到金靈官早看出了虞允文的身份，不禁又替他暗自憂心。銀靈官微微一怔。金靈官卻笑道：「閣下要見胡銓、張浚，也好辦得緊，只需先跳我們兄弟去面見太師！」陡聞砰然震響，似乎金靈官已然出手。虞允文低斥一聲，疾步錯開。

     　　霎時間大殿內掌風大作，擾得燈燭忽明忽暗。虞允文不住低聲叱問，金靈官只是不語。卓南雁心底憂急，偏偏此時行功正在緊要之時，內勁似暢不暢，暗道：「允文兄，但願你再撐得一時三刻！」當即閉目凝神，只覺腹內氣息緩緩周流。

     　　兩人疾拼數招，金靈官忽地一笑：「這個小娃兒爪子好硬，居然能在老夫手下撐過十招！二弟，那個小子，便留給你了。」卓南雁暗自一喜：「怎地還有一人，難道允文兄還帶了幫手來？」念頭才閃，只聽轟然巨響，他身前的神像已被銀靈官揮掌移開。這巨大神像高可丈餘，卻被銀靈官順勢一掌推得平移數尺，只這份雄渾掌力便足以睥睨天下。

     　　銀靈官望著卓南雁哈哈大笑：「小娃兒，你早早地埋伏在此，以為道爺們不曉得嗎？」卓南雁望著那張白慘慘的面孔，暗自叫苦：「原來這兩個老道士竟早知道老子在這裡！」原來適才激戰未起之時，他心急氣促，已被二靈官感知。這時銀靈官見卓南雁靜靜端坐，倒是一凜，叫道：「你這廝弄什麼玄虛？」虞允文激戰金靈官，正自捉襟見肘之際，劈眼瞧見神像後的卓南雁，先是一喜，待見他端坐不動，登知他身上有傷，驀地大叫一聲：「萬秀峰，你快讓這兩個老怪物住手！」萬秀峰乃是格天社中名聲最盛的鐵衛首領，金靈官聽得虞允文這聲斷喝，心底微凜，也不禁向卓南雁瞧去。銀靈官正待伸掌抓向卓南雁，忽聽虞允文叫喊，瞥見卓南雁一身格天鐵衛的打扮，登時一怔住手。虞允文身形疾晃，已橫在了卓南雁身前，冷笑道：「你們連萬大人都要殺，當真是無法無天！」口中虛張聲勢，乘著銀靈官錯愕之際，瞬間連拍數掌，將他逼退兩步。

     　　雖然殿內昏暗，金靈官卻已一眼看清了卓南雁的形貌，悠然道：「老二，休得聽他胡言，一併拿了！」銀靈官笑道：「老道是九幽地府中人，無法無天幾十年了，小娃兒才知道嗎？」袍袖揮起，陡向虞允文臉上拂來。

     　　他出招並不如何快捷，但大袖一揮間，便有股鋪天蓋地的氣勢，掌風中更隱隱夾有風雷之聲。卓南雁單聽掌風之聲，便知這銀靈官的功力較之銅靈官三人又勝一籌。虞允文勉力接了兩招，立見不敵。他的武功長在靈動飄逸，但要回護卓南雁，不敢移步，這般硬撐硬打，數招間便險象環生。好在金靈官自重身份，並不上前夾擊，只在一旁冷眼旁觀。

     　　卓南雁雙目微垂，但身前激戰的形勢全知道得清晰異常，這時丹田內真氣忽強忽弱，暗歎道：「再給我一炷香的工夫便可復原，卻只怕允文兄難以支撐！」虞允文盡處下風，卻忽往大殿外瞧去，滿面焦急。銀靈官叫道：「小娃兒瞧什麼，想誑道爺回頭嗎了」虞允文乘他開口，壓力稍減之際，揚聲大叫：「僕散門主，這兩個老怪物要造反，您還不出手？」

     　　銀靈官腦筋不靈，雖知虞允文在虛張聲勢，但刀霸僕散騰名頭響亮，還是忍不住回頭觀瞧。卻見殿外夜色沉沉，沒個人影。猛聽金靈官喝道：「小心！」銀靈官聽得身側風聲颯然，疾步躥開，才避開了虞允文那快如追風的兩掌。

     　　「這賊小子！」銀靈官惱羞成怒，合身撲上，掌力如潮，劈面撞來。虞允文連接三掌，真氣受震，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這時卓南雁忽覺一股淳和內氣自丹田間騰起，霎時上身的真氣一陣暢通，眼見銀靈官的掌力剛猛至極地拍到，虞允文已退到自己身前，窘勢全顯，忙揮掌抵在了虞允文背後。此刻虞允文正瞧見銀靈官的掌力泰山壓頂般拍下，明知不敵，卻也只得奮力迎上，陡覺背後命門穴上傳來一道雄渾熱力，登時掌力驟增。

     　　砰然一聲悶響，虞允文巋然不動，而銀靈官卻連退了三步，大叫道：「稀奇！稀奇！」金靈宮道：「是他背後那小子弄鬼！」倏地逼近，又一掌疾向虞允文胸前撞來。他身為五靈官之首，果然功力遠超同門，雄渾的掌勢間雜著轟轟悶響，竟似有幾道輕雷隨掌滾動。虞允文只得揮掌相對。殿內登時爆出一聲勁響，虞允文渾身劇震，雙臂格格作響。金靈官卻也退出一步，心底驚疑不定：「他背後那人年紀輕輕，怎地功力如此之高？」卻不知這時卓南雁更是難受。他真氣稍複，便跟這等頂尖高手連碰掌力，奇經八脈都似要爆裂一般，急忙定氣運功，調和體內翻滾的氣息。

     　　「九幽五靈，卻也不過如此！」虞允文覺出卓南雁注人自己體內的真氣忽然消逝，知道他和自己一樣已是強弩之末，但言語間卻仍是一副成竹在胸之狀，「二老好大的名頭，難道只能憑掌力取勝嗎？」

     　　銀靈官本待疾撲而上，聽得虞允文最後這句嘲諷，倒不好再行上前對掌。微一猶豫，卻見虞允文「咦」了一聲，眼望殿門笑道：「羅老，您這時才到嗎？」銀靈官正待轉頭，忽然醒悟，怒道：「賊小子，又想誑老子回頭！」大步跨上，掌勢起伏，輕飄飄地便往虞允文腰間掃來。這一回果然不再依仗掌力，掌影錯落，恍若萬花飛落。

     　　猛聽金靈官一聲斷喝：「二弟小心！」銀靈官未及回頭，便覺背後微一麻，穴道被封，跟著「呼」的一聲，身子倒轉，已被人倒提在手。

     　　金靈官見這人身法之快，出手之奇，委實平生罕見，一驚之際，只得頓住身形，凝目瞧去，卻見陰沉沉的大殿中已多了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這人身子雖瘦，卻透出一股銅鑄鐵打般的剛硬氣象。卓南雁登時驚喜交集，叫道：「羅堂主，果然是你！」那人並不回頭，縱聲大笑：「賊小子，你還好嗎？」笑聲豪邁，可不正是「獅堂雪冷」羅雪亭嘛！久不現身的羅雪亭終於在這萬分緊要之時趕到。

     　　「你便是『獅堂雪冷』羅雪亭？」金靈官沉聲道，「閣下一代宗師，卻怎地突施偷襲？」羅雪亭翻起白眼，道：「又不是擂臺比武！老夫偏愛偷襲，又怎地了？」金靈官從未見過如此放浪形骸的高手，登時啞口無言。

     　　銀靈官身高八尺，給矮小的羅雪亭倒提手中，卻無絲毫掙扎之力，只氣得哇哇大叫：「暗箭傷人，算什麼本事！」虞允文笑道：「什麼暗箭傷人，我適才早已跟你打了招呼！」銀靈官身子倒垂，只能看到羅雪亭的雙足，口中卻「呸、呸」連聲：「你這小老兒有種便放道爺下來，咱們大戰三百回合！」

     　　羅雪亭冷冷道：「你再叫得一聲，老子將你的白鬍子盡數拔光！」銀靈官登時住口不言。金靈官冷森森地瞥了一眼端坐在地的卓南雁，轉頭對羅雪亭道：「好，請閣下放了我師弟，今日之事，就此作罷！」羅雪亭笑道：「這才乾淨俐落！」他知卓、虞二人有傷，不宜久戰，猛一揚手，將銀靈官向他拋去。銀靈官只覺一股巨力推送，頭前腳後地呼呼疾飛，大叫不迭：「師兄，接住！接住！」金靈官踏上一步，單掌輕撥，將銀靈官壯碩的身子撥得滴溜溜一轉，跟著斜斜一帶，將他穩穩放落在地。羅雪亭道：「當真不賴！嘿嘿，可惜你們身懷絕技，卻給秦檜那奸賊效命！」

     　　金靈官冷哼一聲，攜著銀靈官之手，轉身便走。羅雪亭道：「金老頭，令師在世時雖富貴而驕，卻也曾力斥蔡京奸黨，眼下你們阿附秦檜，豈不大違令師遺訓？」金靈官本已走到殿門口，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長歎一聲，悵然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五兄弟在九幽地府恭候大駕，敬請堂主光臨指點！」大袖飄飄，身形幾晃，便去得遠了。

     　　羅雪亭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由歎了口氣，轉身大步走到卓南雁身邊，伸掌按在他頸後大椎穴上，內力緩緩注人。他二人曾在翠鶴山互送內力，真氣頗有相通之處，羅雪亭渾厚的真氣只在卓南雁體內轉了兩個周天，卓南雁便覺真氣陡暢。他長嘯一聲，騰身躍起，笑道：「虧得羅老不早不晚，恰好在這緊要當口趕來，不然那九幽地府，又多了兩個冤死鬼！」

     　　「老夫今晚剛剛趕回。」羅雪亭掃了一眼虞允文，道，「我家老大說起你老弟要孤身試探九幽靈官，他要親來助你。老夫卻知那金靈官了得，怕我那老哥有失，這才巴巴地跑來！」虞允文忙躬身道：「慚愧，晚輩自以為是，小覷了天下英雄，險些喪了性命！」卓南雁道：「羅老，你的傷全好啦？怎地耽擱到這時才到？那天衣真氣當真靈驗嗎？」眼見羅雪亭無恙，他心中驚喜無比，竟似有一肚子的話要問。

     　　「天衣真氣！」羅雪亭卻「嘿」了一聲，苦笑道，「成也天衣，敗也天衣！」卓南雁見他臉色突變，忙問：「此話怎講？」羅雪亭道：「老夫雖沒野心練出完顏亨那樣天下第一的絕頂掌力，以之療傷，倒是綽綽有餘！靜養月餘，便已回復了六七成內力。但老夫隨即發覺，這天衣真氣實乃世間第一魔功！」

     　　「魔功？」卓南雁聞言心底一沉。羅雪亭已伸指搭在他脈門上，凝聽片刻，面色愈發沉重，沉吟道：「自翠鶴山之戰後，你便再也未練這天衣真氣嗎？」卓南雁道：「晚輩那次死裡逃生，哪裡還敢再碰這武功？」

     　　「《沖凝仙經》，九偽一真；天衣真氣，九死一生！」羅雪亭幽幽歎了口氣，「這是一門讓修煉者永遠也無法擺脫的魔功！你雖不再修煉，但你體內的真氣有時卻仍會依著天衣真氣之理自然潛轉，更會在你意料不到之際突然爆發！」卓南雁聽他言語凝重，心中也是一凜，隨即呵呵笑道：「若不是這天衣真氣，晚輩早死在葉天候那狗賊手中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管它是不是魔功！」

     　　「難得你這小子什麼都滿不在乎！」羅雪亭眼光一亮，「老夫功力稍複，不敢久留，便一路趕來。哪知卻在途中遇上一人，你倒猜猜是誰？」

     　　卓南雁心念電閃，道：「巫魔蕭抱珍？」羅雪亭笑道：「你這賊小子一猜便中，讓老夫好沒面子！」虞允文歎道：「羅老想必不知，那蕭抱珍的得意弟子龍夢嬋，早跟我們打過了數次交道！」當即便將龍夢嬋先纏卓南雁、後襲太子之事說了。

     　　「想不到巫魔竟也投靠了金主完顏亮，趕來相助這龍蛇變！」羅雪亭臉上憂色更濃，歎道，「老夫是在南歸途中遇上他的。我們早就是一對老冤家啦，這一回他要進京相助龍蛇變，老夫要儘快趕回臨安相助太子，見面後自是一場好殺！嘿嘿，換作當年，老夫自然不怕這不男不女的蕭抱珍，但我功力未能盡複，好在這廝的修羅真氣也略顯不純，算來還是半斤八兩。」

     　　阜南雁點頭道：「不錯，巫魔蕭抱珍的修羅真氣數月前曾被完顏亨破去！」羅雪亭連連苦笑：「那我還得多謝這位龍驤樓主了。即便如此，給這巫魔纏上，也是天底下最惱人之事。從桐柏山直纏到棲霞嶺，我二人才知誰也殺不了誰。但卻已耗去了多日時光！」他說著將目光掃向卓南雁，笑道，「老夫早聽說你老弟受了好大委屈！哈哈，幸好方殘歌那些渾小子也奈何你不得。」虞允文笑道：「南雁老弟性情堅韌豁達，自不會將這些小小委屈放在心上。但巫魔親自南下，卻是非同小可！」羅雪亭低喝道：「給這巫魔溜走，實是老夫最大的失策！」

     　　「好在巫魔與刀霸素來不睦，又有餘孤天心懷叵測，這三人聚到一處，未必會齊心協力。」虞允文目光閃動，「當務之急，還是要營救那些一直蹤跡全無的老臣們！」卓南雁道：「聽慕容行死前所說，他們都給人關押在了九幽地府！允文兄適才那一詐，也印證了此言不虛。」跟著將夜探林府的遭遇簡略說了。虞允文長眉緊整，道：「太子殿下也一直為此憂急。今日一見，這九幽地府五靈官當真有些棘手！」

     　　羅雪亭沉吟道：「林靈素在大宋徽宗年間名冠天下，殊非幸至！他道家神霄派的五行雷法厲害至極，那五個老怪承其衣缽，單打獨鬥已是極難對付，若是五老聯手施展五雷誅心陣法，那就更讓人頭疼！」

     　　卓南雁想到林逸煙也對這五雷誅心陣法心存忌憚，難怪羅雪亭也對此大叫頭疼。他忽又想起一事，轉頭問虞允文：「允文兄曾說有一件萬分緊要之事要辦，便是冒險來此會這兩個老怪嗎？」

     　　「正是。今日這險也沒白冒！我心底那老大疑團，終於得解！」虞允文剛毅的臉上已滿蘊悲憤之色，冷冷道，「我適才出言一詐，果然從銀靈官口中得知，那秦檜與龍鬚深有勾結！」他說著沉沉地笑了起來，「嘿嘿，咱們一直在提防龍驤樓潛入我大宋的龍鬚，卻不知，這秦檜便是最大的龍鬚！」

     　　大宋執掌朝政十幾年的宰相竟會是金國奸細，這推斷也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怪不得虞允文那晚當著太子之面不敢妄言。卓南雁和羅雪亭登時驚得如泥塑木雕一般。殿內沒有一絲風，空氣霎時變得膠一般的沉凝。

     　　微微一沉，卓南雁才搖頭道：「未必！秦檜這老賊雖然罪孽滔天，卻決不會是龍鬚！完顏亨創建龍驤樓時，秦檜早已成了大宋宰執。龍驥樓控制龍鬚，須得用上奇毒龍涎丹，秦檜遠在江南，完顏亨又怎能餵他龍涎丹？」

     　　「要制住秦檜，未必便得用龍涎丹！」虞允文的目光灼灼閃耀，聲音卻愈發低沉，「其實最早制住秦檜的，不是龍驤樓主完顏亨，而是他的老子完顏宗弼！老弟想必不知，靖康之變時，秦檜曾隨著二聖和大批臣僚一起，被掠到金國。自那時起，原本還曾主戰抗金的秦檜便開始見風使舵，阿附於金人，竟由俘囚變成了完顏宗弼的座上客。四年之後，秦檜帶著他老婆王氏和大批僕役，滿載財寶南歸，卻自稱殺死金國監守，奪船逃回。」

     　　「哪裡有滿載金銀婢女奪路而歸的？」羅雪亭嘿嘿冷笑，「這老賊定是被金國放歸的！此事明眼人早就瞧出，只是皇帝老子不信，便也難以深究。」虞允文道：「著啊！放他南歸之人，正是完顏宗弼。這四年之中，完顏宗弼不知施了什麼手段，讓本就奸鄙猥瑣的秦檜變得畏金如虎，終於成了死心塌地給金人效命的細作！」他說著冷笑兩聲，沉沉地道，「秦檜必是金國的細作，不管他這細作的名稱是否叫做龍鬚！」

     　　卓南雁心如鉛墜，驚道：「難道這二十多年來，秦檜一直暗通金國？」

     　　虞允文道：「秦檜初歸時，金兵勢盛，他還效用不顯，其後完顏宗弼與嶽少保交兵，勝少負多，秦檜便漸露猙獰面目。設想他身為宰相，力促和議也就罷了，但以『莫須有』的罪名謀害了嶽少保，則必是奉了金人旨意！秦賊的細作面目，已是昭然若揭！」羅雪亭忽地一拍大腿，恍然道：「完顏宗弼父子對付秦檜這老龍鬚也許不必用龍涎丹，但只需在秦檜逃走之前，命他寫下辱罵趙構的書信，留作要脅，秦檜便只有對金國惟命是從！」他越想越覺有理，又問虞允文，「你老弟是何時瞧出來秦檜便是龍鬚的？」

     　　「我是疑之已久了！但讓我斷定秦賊是龍鬚的，乃是因三個緣由！」虞允文沉聲道，「第一個，前番辛棄疾曾托羅大先生轉來一封書信，備述與南雁老弟在江中相會，自南雁老弟口中得知的龍蛇變詳情。他在信中著重說了龍驤樓主完顏亨當日曾對南雁老弟說過的一句話——這計策雖難，但有那最老邁卻最管用的龍鬚在，一切必會辦得妥帖順當！」

     　　卓南雁一震，驚道：「那又怎樣？我先前一直以為，這個龍鬚是那『江南老頭子』……」虞允文的目光銳利如電，低聲道：「依照常理，最老邁之人，決不會最管用，除非這人……身份異常！」羅雪亭和卓南雁對望一眼，忍不住齊聲道：「有理！」

     　　「前日早朝，」虞允文又道，「秦賊的侄女婿汪召錫忽然上表，彈劾張浚、胡銓、李光、李全忠、吳玠、吳璘等人『謀大逆』！萬歲自然不信，太子也在廷上據理力爭。但汪召錫卻拿出了殺手鑭，前宰相趙鼎之子趙汾早被格天社密捕入獄，拷打得體無完膚，終於被迫『招認』了這謀反的罪狀。」

     　　「張浚、胡銓、李光……」卓南雁驚道，「這些老臣早早地被秦檜召入京師，原來……原來便是為了這『謀大逆』的謀反大案！」

     　　「秦檜在這當口動手拿人，登時讓我想到了龍驤樓的龍蛇變。這些老臣一人京師，便被林一飛接走，下落不明。而汪召錫、格天社、林一飛，恰恰全受秦檜之命行事！」虞允文沉沉歎了口氣，「這便是我疑心秦賊的第二個緣由！」羅雪亭又點了點頭，冷笑道：『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第三個緣由、」虞允文在殿內緩步盤桓，「龍蛇變號稱雙管齊下，其中一路便是將張浚胡銓等大宋能臣一網打盡。先前咱們一直以為，龍驤樓必會派出無數的龍鬚殺手出馬，分頭襲殺。可是這法子太笨拙太冒險，但若趙汾這『謀大逆』的大案一定，牽扯到的張浚、胡銓等老臣便會被堂而皇之地斬盡誅絕！」卓南雁身子一震。他終於發覺虞允文的推斷雖然過於驚人，但卻與眼下形勢萬分吻合。

     　　虞允文歎道：「但我仍是不敢輕言秦檜便是大金的龍鬚首領。好在前段時日，羅大先生探聽出這九幽地府的五靈宮也出山為秦賊效力，我籌畫良久，終於探出這座神霄閣實乃供奉五靈官的先師林靈素的唯一道觀……」

     　　「不錯！靖康之變後，提起這些禍國奸道來，自是天怒人怨，林靈素推崇的神霄派道法也消沉許多，這家道觀可算碩果僅存了！」羅雪亭說著，忽一揚眉，「你老弟便時時來此探查，終於約到了金靈官？」

     　　「這便是我一直要做的緊要大事！」虞允文點了點頭，呵呵苦笑道，「其實我全不知曉張浚、胡銓諸位大人是否就困在九幽地府，我只是揣度五靈官才成秦賊心腹，對秦賊的諸般勾當未免似懂非懂。今晚貿然一詐，果自銀靈官口中得知秦賊跟龍鬚相互勾連，互為所用！原來，那最老邁卻最管用的龍鬚，果然便是秦檜！」卓南雁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怪不得餘孤天敢在大宋京師肆無忌憚地辦出個乾坤賭局，公然挑動江南武林相互仇視，原來有秦檜這最老邁最管用的龍鬚給他暗中撐腰。」

     　　「秦賊愈老，則殺心愈重，貪心愈重！」虞允文在殿內一步步地踱著，低聲道，「他為了保住這宰相之權永落秦家，必然也要剪除異己。據說趙汾一案，牽扯謀反的重臣竟有五十三人之多，這些人或文或武，平素也決少聯絡結黨，卻都有一處相通，那就是，他們全非秦檜一黨！」

     　　羅雪亭道：「這些能臣幹將一去，秦家在朝野再無對手。秦檜死後，大宋宰相自然會落到秦熹或是林一飛的頭上！嘿嘿，便沒有這龍蛇變，單單為了讓秦家保住宰相之位，秦檜這老賊也會下手，這才叫一拍即合。完顏亨選的這老龍鬚，真是世間獨一無二之選！」

     　　「最讓人驚心的，便是龍蛇變對太子的那一路卻遲遲不發！」虞允文霍地頓住步子，凝眉道，「越是如此，越讓人優慮、焦急。」

     　　卓南雁忽道：「允文兄，為何不讓太子將秦檜諸般不軌之事上奏給皇上，讓他將這老賊治罪？」虞允文搖頭苦笑：「這便是秦檜老賊的高明之處！直到今日，咱們也沒有抓到他的一絲真憑實據！而秦賊一直主張屈膝降金，讓秦檜作宰相，乃是趙官家向金國主和示好的標誌。萬歲不敢得罪金人，決不會將這老賊治罪！還有，太子並非萬歲的親子，貿然彈劾權臣，反會引起萬歲的猜忌！」他說著長歎一聲：「這老賊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甚至萬歲的內廷都有他的耳目，又有格天社、風滿樓等人為其羽翼。咱們輕舉妄動，只會陷太子於危局！」

     　　「秦檜動不得，身為金國特使的余孤天也無法動，」卓南雁只覺一陣難言的壓抑和寒意，沉吟道，「咱們便只能束手待斃嗎？」

     　　「那也未必！」虞允文的目光愈發犀利，忽地望向羅雪亭，低笑道，「越是這緊要關頭，越要謀定後動。羅老看看，咱們何時去九幽地府救人？」

     　　羅雪亭臉上卻是沉著冷靜，低聲道：「救人之事，不可過急。若是突進失手，只會讓秦賊更加小心，將眾臣移走，那可就因小失大了。秦檜和龍驤樓穿上了一條褲子！嘿嘿，他們要跟咱們玩一場好戲，咱們便跟他們奉陪到底！明日便是瑞蓮舟會的金鯉初會，趙祥鶴、風滿樓必會親臨坐鎮。那時老夫正可乘機去九幽地府探個虛實！」

     　　「金鯉初會明日便該鳴鑼開場了！」卓南雁心底一沉，道，「這是秦檜老賊攪亂江南的第一步。」虞允文冷笑道：「不錯，瑞蓮舟會上賽的是龍舟，金鯉初會上比的卻是武功！江南武林大小數十家幫派齊聚臨安，為爭這武宗六脈的名分必然一場好殺。」

     　　「咱們要四海歸心，秦賊便偏要弄他個四分五裂！但願明日少見殺戮！」羅雪亭的目光也是一黯，低聲道，「我已知會方老三，在那金鯉初會上，我雄獅堂定要奪得獻瑞八龍的一席之地。若我所料不差，龍蛇變對太子那一路，只怕要在最後的瑞蓮舟會上下手！」卓南雁心中不由一緊。

     　　這時夜色將逝，東方微明。三人計議已定，各自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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