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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十五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五節：金風玉露 連袂抗敵

     　　「婷兒到底在何處？」眼見餘孤天驀然變得失魂落魄，卓南雁心下一沉，忍不住大喝了一聲。

     　　餘孤天忽地咧開嘴冷笑起來：「她很好！不管如何，有我在她身邊，都會讓她快快樂樂的。」他說著仰起頭，眼裡泛出絲絲的紅，一字字地道：「決不似你，只會讓她傷心！」

     　　卓南雁的長眉陡地一跳。兩人在陰鬱沉暗的艙內對視著，空氣幹得似要燃起來。沉了沉。還是卓南雁長吸了一口氣，黯然道：「是，或許我已不配問她！」話一出口，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刀割剜般得裂痛。

     　　「大哥，」余孤天卻歎了口氣，「你臉上那道細細的疤，是幼時替我打架時挨的吧？」卓南雁哼了一聲，卻沒言語。

     　　「自我進了風雷堡避難，有隨你一路輾轉入得明教棲身，你可是沒少替我挨打受苦！」餘孤天眼內閃出一層幽光，忽道：「其實咱們還可以做好兄弟……」卓南雁淡淡地望著他，道：「我還是喜歡你裝啞巴時候的樣子，老實得讓人心疼！」

     　　「大哥！在明教時我便聽人說過，你的父母乃是死在大宋格天社之手！」餘孤天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熱，一字字地道：「你又何苦在為大宋賣命，何不與我聯手，我助你報了大仇，咱兄弟更能掀天揭地，幹出一番事業？」

     　　卓南雁沉沉一笑：「多謝美意！父母之仇，卓南雁自會去報，絕不假手於人！」餘孤天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你可莫要忘了，眼下大宋朝野全是恨你入骨，你不入我龍鬚，天下之大，何處是你容身之地？」反手將辟魔神劍筆直的插在桌上，屈指一彈，長劍嗡嗡作響。

     　　「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地？」卓南雁緊盯住輕輕顫動的雪亮劍身，緩緩地道：「這還得多謝天小弟！當年你曾自龍驤樓失蹤一段時日，必是提著辟魔神劍來江南殺人，滄浪閣主那幾人都是死於你手吧？」餘孤天老老實實地道：「那全是芮王爺的吩咐，我又如何違抗得了？」

     　　「龍驤樓，完顏亨……」卓南雁心底倏地閃過完顏亨那無比銳利卻又空虛的雙眸，道，「他死了？」餘孤天點了點頭。卓南雁的心隨之一縮，隨早聽過完顏亨已死，但見餘孤天親自證實，他的心內仍是一沉。風雷堡的血海深仇終究算是報了，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失落反而籠上心頭。

     　　餘孤天卻緊盯著他，又笑起來：「芮王爺死前還說，你也曾服過龍涎丹！只要大哥答應助我一臂之力，小弟自會給你解藥，他日咱兄弟同享潑天富貴！」他忽然又似想起了什麼，又釘了一句，「我知道大哥對林師姊一往情深，但又林逸煙在那裡橫著，只怕你們終是無緣。若是藉著我手下的龍鬚之力，自可讓你二人如願！成不成，只在你一句話！」

     　　艙內陡然一靜。卓南雁卻終於搖了搖頭，緩緩地道：「不成！」這兩字聲音不大，卻似一團火，將艙內乾燥的空氣燃著。餘孤天臉上笑意未斂，卻陡然探掌便向卓南雁頭頂拍來。

     　　卓南雁忘憂心法早已展開，雙掌輕揮一招「左右修竹」，兩股掌力交疊而至，才將他這個剛猛無儔的一掌帶到一旁。餘孤天笑吟吟地道：「辟魔神劍在此，瞧你還能奪去嗎！」口中微笑，屈指成爪，撕、鑿、戳、抓連環四勢，施展的全是攝血離魂抓的狠辣招數。瞬息之間，兩人以快打快，拳掌交接了七次，餘孤天掌上勢道雄渾，卓南雁被迫得施展以柔克剛的綿勁化開。

     　　兩人這番比試不同以往，餘孤天得了完顏亨傳功之後內力雄渾，天下少有，但差在運使不靈。卓南雁自入龍驤樓後，潛心參學了忘憂棋經的殘卷，於忘憂心法的領悟更上層樓，更經翠鶴山一戰之後因禍得福，自身中黃大脈已開，內功之深雖不如餘孤天，但勝在運用隨心。

     　　艙內狹窄，桌椅板凳都礙手礙腳，但卓南雁的忘憂心法最擅長因地制宜的應機而動，兩人拼爭數招，餘孤天雖是掌力驚人，但被四周的家什縛住了手腳，反不及卓南雁隨機應變，占儘先機。

     　　餘孤天心下焦躁，霍地低喝一聲：「艙內狹促，咱兄弟何不到外面比試？」只聽砰然一響，兩人終於硬碰硬地交了一掌。艙內爆出一股勁風，兩人之間的方桌四分五裂，小船劇烈搖晃。餘孤天夾手搶回辟魔神劍，但腳下卻將艙底踏出兩個大洞，河水汩汩湧入。

     　　卓南雁已借勢飛起，震破頂篷，斜躍出艙，長笑道：「甘願奉陪！」他內力修為本就不及餘孤天，又兼內傷初癒，跟餘孤天硬拚一掌，登覺傷處作痛。危急之間，他疾展輕功自河面上翩然劃過，真氣潛轉，才將那撕裂的痛感抑住。

     　　猛聽得身後傳來悠長得駭人的一吸之聲，他不及回頭，便知餘孤天已追到了身後。「大哥，莫要逼我殺你！」餘孤天的喝聲透著說不出的委屈，一股比寒冰還陰冷的蓬勃掌力已堪堪拍到了卓南雁身後。

     　　卓南雁曾見過餘孤天在雄獅堂救下完顏婷後快如鬼魅的身法，心知他的內力莫名奇妙的激增之後，輕功必也快得驚人，絕不能跟他比快。於是，便猛地身子一彎，施展九妙飛天術，詭異絕倫地劃了個弧，斜刺裡躥出。餘孤天收勢不及，一掌拍到岸邊的一顆老樹上，登時擊得海灣粗細的半截樹身倒飛而出，重重栽入水中，激起丈餘高的浪花。

     　　「好大的力氣！」卓南雁哈哈大笑，「再練得兩年，完顏亮說不得會召你入宮，做他金廷裡的角抵力士！」身子飄閃，猶如飛鴻戲水，倏忽幾個彎子，已將餘孤天拋到了十餘丈外。

     　　他誤打誤撞的一句話，哪知正戳到餘孤天心底的痛處。余孤天氣得臉色發白，他自知體內的真氣忽強忽弱，不耐久戰，徐得速戰速決，當下便奮力疾追。他真氣展開，腳下快如電掣，兩三步之間，便又欺到卓南雁身後。

     　　但卓南雁這回找到了竅門，危急之時，又以九妙飛天術的高明身法閃開，餘孤天自幼隨林逸煙參習魔功，本來輕功遠超旁人，內力激增之後，若說長途奔突，卻非卓南雁可比。但那九妙飛天術是燕老鬼悟自《七星秘韞》的絕技，實乃當世一等一的絕妙身法。餘孤天不解其理，幾次施展天羅步堪堪便要追及，都被卓南雁運使更加精妙的步法甩開，有一次追得急了，倒被卓南雁撕下了他肩頭的一副衣襟。

     　　兩人一追一逃，打打逃逃，片刻工夫，便繞過眼前的這座小山，直插入群山深處。

     　　卻見四周山石奇麗多姿，簇簇林木擁著嶙峋翠巖，眼前一道瀑布貼著碧峰流下，濺玉飛珠，點染得景物越發清奇。他猛一抬頭，卻見遠處一座奇峰突起如柱，峭壁懸崖，屹然傲立，隱然獨尊於千巒萬峰。

     　　霎時卓南雁渾身一震，隱隱地覺得這景物竟有些似曾相識之感。他霍然回身，冷冷逼視著余孤天道：「這是何處？」

     　　餘孤天眼芒閃爍，沉聲道：「此乃天柱山！」卓南雁的心內轟然一響，那千山拱衛的高峰映入眼內，便覺萬分突兀，心下只是想：「怎地竟到了此處？」

     　　「江湖都道，令尊劍狂卓藏鋒便埋骨於此！」餘孤天低聲歎息，氣貫雙掌，緩步逼來，「想不到二十年後，他的兒子也合該葬身此地！」卓南雁想到父親當年入得天柱山的無際諸天大陣之後一去不歸，心底似被塞了一塊大石，悲鬱難舒，忍不住仰頭一聲長嘯，嘯聲穿透山岫間的亂雲薄霧，在群峰之間繚繞不去。

     　　餘孤天聽得他嘯聲悲昂，也不禁心旌搖曳，驀地怪叫一聲：「拿命來吧！」身子電射而來，爪上陰風慘慘，直向他頭頂插來。卓南雁卻再不避閃，揮掌迎上，一出手便是六陽斷玉掌中最剛猛的「玉碎勢」。

     　　雙掌訇然相交，卓南雁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湧來，渾身內息受震，血管似要炸開般的難受。但他此時滿腔悲憤，猛然間心底發熱，一股狠勁發作起來，竟不顧體內氣血翻湧，掌勢狂舞，又是一招「玉碎勢」直擊過去。

     　　餘孤天跟他硬拚一掌，雖也覺得胸臆間氣血翻騰，但終究仗著內力深湛，佔了上風，眼見卓南雁雙眼泛紅，竟是不管不顧地又一掌劈來，心中微生懼意：「這小子莽性發作，我可不能跟他硬拚，惹起真氣反噬，可是不妙！」低喝聲中，展開天羅步法微避鋒芒，隨即揮掌向卓南雁咽喉抓去。

     　　卓南雁直覺體內一股熱氣伴著血性騰起，揚眉怒喝，不管不顧地又是一招「斷流勢」拍向餘孤天胸口。餘孤天若不收招，隨能先行抓破他咽喉，但也會被他一掌拍得胸骨盡碎。他怒罵一聲：「謀良虎！」抓勢變換，便爪為撕，霍地將卓南雁肩頭撕開五道血痕。

     　　片刻之間，兩人倏來倏往，疾拼數招。卓南雁的掌勢隨著心中悲憤之情奔湧飛騰，招招都是不顧生死地全力進擊。有幾次兩人硬接硬架地拼了掌力，餘孤天雖是穩佔上風，渾身也是難受之極。他因有那真氣反噬之憂，只敢施展出七成真氣。

     　　這是眼見卓南雁變得勢如瘋魔，餘孤天心底卻是懼意漸濃，只想轉身便逃，但隨即又想：「這小子狠拼狠殺，必然難以持久，我且支撐片刻再說！」閃避之時，施展攝血離魂抓的陰毒招式旁敲側擊。又鬥片刻，忽見卓南雁右肩漸漸滲出一股殷紅，原來他全力激戰，竟迸裂了劍創。

     　　「原來他身上有傷！」余孤天心中大喜，怪笑聲中，乘著卓南雁右臂僵硬，疾抓他右胸下期門穴。這一抓鼓足勁力，如鉤五指上射出絲絲真氣，當真勢在必得。卓南雁招架不及，左掌狂拍出一招「無爭勢」，推向餘孤天頂門。但此刻他右掌虛軟，便有些力不從心。

     　　眼見餘孤天便要得手，卻驀地怪叫一聲，身子倏地翻出。淡淡的日色下，一抹耀目的劍光乍閃即收，一道嬌俏如花的白色身影已凝立在兩人之間。

     　　「小月兒！」卓南雁只當自己眼睛花了，奮力睜目望去，卻見林霜月側身而立，雪衣黑髮隨風輕舞，楚楚風姿映得四周的花樹泉石都似明麗了許多。

     　　林霜月卻瞧也不瞧他，雙劍斜指著餘孤天，淡淡地笑道：「天小弟，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自幼一起長大，難道當真殺個頭破血流才痛快嗎？」

     　　餘孤天長於明教，見了明教中人不免就有三分忌憚，眼見林霜月驟然現身，才「嘿嘿」笑道：「師姊，小時候的事情，還提它作甚？師姊榮生明教聖女，小弟還未曾祝賀……」雙手交疊，似要拱手相賀，驀地猱身直進，揮掌向林霜月拍下，掌風呼呼，這一擊已使上了八成勁力。

     　　瞬息之間，他權衡利弊，覺得這時卓南雁身上有傷，只需逼退林霜月，便可除了這眼中釘。機不可失，他也只得鋌而走險。

     　　「小心！」卓南雁見他這一掌勢道猛厲，急斜踏一步，揮手迎上。林霜月冷哼一聲，雙劍盤旋，「刷刷」兩劍，疾刺餘孤天咽喉。兩人自幼同師學藝，相互間熟悉至極，這兩劍正是破解餘孤天這招大天羅掌的精妙劍招。

     　　「師姊的金風玉露功又有不小的精進！」餘孤天心頭微凜，鬼魅般自兩劍的縫隙中躥出，精芒乍閃，辟魔神劍已然出鞘，順勢一劍疾刺卓南雁心口。他內勁沉厚，這一劍快如雷霆驟發。

     　　卓南雁本待展開九妙飛天術避開，但驀地想到辟魔神劍削鐵如泥，若是他轉身一讓，餘孤天便會傷到自己身側的林霜月。情急之下，提氣含胸，胸口陡然凹入三寸，猛然揮掌，拍向辟魔神劍那精光閃耀的劍身。這是已命相搏的險招，稍有不慎，手掌、心窩便會遭受重創。

     　　驀然間劍光耀目，只聽「叮叮」兩響，卻是林霜月飄身迎上，雙劍如綵鳳展翅，將辟魔神劍堪堪架開。「你不要命了嗎？」林霜月並不看他，但明眸含嗔，這句話明明是對卓南雁說的。她揮劍架開闢魔神劍，便覺玉臂酸麻。好在這對短劍本也是明教的傳世名劍，一名新月，一名青日，雖不如辟魔神劍鋒銳無匹，但交擊之下，卻也劍鋒不損。

     　　「師姊已榮登本教聖女之位，可不該對卓大哥這般情真意切！」餘孤天眼光一寒，情知此時已翻了臉，索性斬草除根，「嘿嘿」笑道，「怎地，卓大哥要躲在師姊身後一輩子嗎？」長劍猛向林霜月當頭劈下，左掌卻斜斜印向卓南雁肋下，正是大天羅掌的一招「點石成金」。一招分襲兩人，全是勢挾風雷。

     　　林霜月短劍橫封，雙劍迎上辟魔神劍，只覺胸腹間氣血翻騰。余孤天冷叱一聲，左掌迫退卓南雁，驀地屈指在她左劍上一彈。勁力到處，林霜月左臂劇震，再也拿捏不住，青日短劍劃出一道耀目的弧光，疾飛上天。

     　　卓南雁一聲驚呼，奮不顧身地斜身搶上。林霜月卻銀牙緊咬，不退反進，新月劍如白虹貫日，瞬息之間疾刺五劍。明教教內的兩大奇門劍法——赤火白蓮劍和驚虹神劍，素不輕傳。林逸煙精研驚虹神劍，以半招劍法打遍江南罕遇敵手，號稱「半劍驚虹」；那赤火白蓮劍乃是雙劍路數，林逸煙更是只傳給了林霜月一人。這時林霜月情急之下施展的這招「蓮花千葉」正是赤火白蓮劍的精妙招數。

     　　餘孤天只覺眼前碧芒暴漲，恍惚間似有千花萬葉交疊湧來，驚駭之下不及細想，辟魔神劍拚力橫劃一劍。只聽「丁丁當當」幾聲短促的銳響，餘孤天面色慘白地斜步退開，林霜月也是玉臉泛紅，嬌喘吁吁。這一招短兵相接，餘孤天身遇險招，林霜月則是內力受震。

     　　「再來！」余孤天察覺林霜月內氣起伏不定，冷笑聲中，欲再撲上。

     　　忽有一劍橫封而到，斜斜指向他小腹，算度精準無比。正是卓南雁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那把青日劍斜刺裡衝上。他自在龍吟壇內得了《忘憂棋經》的殘卷之後，於忘憂神劍的領悟早已更上層樓。這門劍法最擅審局度勢，避實就虛，這時卓南雁情急之下，這招「陳摶封山」使得更是妙至毫巔，似封似刺，餘韻無盡。

     　　餘孤天只覺自己再進一步，便會將小腹撞到他劍尖上一般，心慌意亂之下，只得揮劍斬向青日劍的劍身，陡覺劍氣襲體，一抹碧光又射向自己咽喉，正是林霜月乘隙攻來。這兩劍分進合擊，竟似一個人似使出來的一般渾然天成。餘孤天擋無可擋，倉惶之下，只得飛身後撤，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林霜月這奪命一劍。

     　　跟林、卓二人不同，餘孤天自幼苦學掌法，除了在龍驤樓內跟完顏亨學了幾招似是而非的劍法之外，從未在劍法上多下工夫。本來他這時若棄劍用掌，仍有勝算，但他心底總對這辟魔神劍甚是依賴，這時臉色慘白如紙，兀自橫握長劍，眼中寒芒閃閃。

     　　陡覺眼前碧光暴漲，卓南雁和林霜月已聯劍殺到。餘孤天大驚失色，長劍斜刺卓南雁脖頸。卓南雁橫劍一挑，順勢劃下，斜刺他脈門。林霜月的赤火白蓮劍以繁複善變見長，眼見卓南雁直攖其鋒，招化「天花亂墜」自旁攻上，一招六勢，如同蓮花六瓣，分刺餘孤天胸腹間六處大穴。

     　　餘孤天只覺寒氣森然，直沁肌骨，眼花繚亂之下，全辨不清對手劍招虛實，急急地將長劍揮成一個圓弧。只聽「丁丁當當」一陣亂響，卓南雁的青日劍被他震得險些飛出，但餘孤天胸前卻被林霜月劃出一道血口。

     　　這下子餘孤天肝膽皆裂，大叫一聲，轉身便逃。他內力深厚，這一發足疾奔，當真快如脫兔，幾個起落，轉過了一個山坳，便沒了蹤影。

     　　卓南雁陡覺壓力頓減，呼呼喘息，轉頭對林霜月笑道：「小月兒，你怎地來了？」林霜月卻不看他，盈盈妙目緊盯著餘孤天退走之處，冷冷地道：「那餘孤天古怪得緊，這回對你痛下殺手，必有緣由，怎麼速速追他！」卓南雁心頭一凜，哈哈笑道：「還是小月兒想得周全！」轉身待追。

     　　「且慢！」林霜月卻又轉到他身前，自懷中取出一副軟帕給他包裹肩頭傷口。兩人挨得極近，卓南雁又聞到那抹熟悉的如蘭似麝的甜香，驀地想到當日自己初入江南在楊將軍廟內跟林霜月初見，她也是這般過來給自己包紮傷處。那時自己頑童心性，曾千方百計的逗她說話。

     　　往事如煙，彷彿便在眼前，這時想來，既有糾纏到心神深處的絲絲甜蜜，更多的卻是彷惶無奈的陣陣苦澀。稀薄昏沉的日色下，只見林霜月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美眸專注地盯著他的傷處，蘭花玉指極是俐落，幾下便給他包紮妥當。

     　　「走吧！」林霜月輕歎一聲，長長的睫毛微微抖顫了一下，自始自終，仍舊一眼也不瞧他，轉身便行。卓南雁心緒翻滾，忽喜忽愁，也只得飛身跟上。

     　　餘孤天身法極快，這是早已渺然無蹤，但卓南雁和林霜月全是追蹤的大行家，履著那抹淡淡的足跡只向山谷深處追去。卓南雁望見林霜月依舊秀眉顰蹙，隱含幽怨，忍不住笑道：「適才我生死一線，正自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當口，偏偏你就來了。小月兒，你說咱們這是不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林霜月舉目望著前面的茫茫山色，搖頭道：「我來這裡遊賞打獵，忽地聽到一隻笨熊叫喚，便趕過來瞧瞧！」

     　　原來林霜月趕來這天柱山南宮世家卻是另有要事。

     　　明教近來聲勢大振，收服池州各大小幫派、佔領齊山之後，與天柱山南宮世家已是隔江相望。明教與南宮世家這兩大股勢力不免互有摩擦。林逸煙重出江湖，其志不小，不想多結仇怨，便親自修書一封，命林霜月以明教聖女的身份持信趕來，與南宮世家的掌門南宮參說和。

     　　林霜月帶著陳金等八名年少高手趕路途中，便聽得明教弟子來報，說是尋得了叛徒而逃的弟子余孤天的蹤跡。林霜月聽得餘孤天近日來居然出入地方官府，地位尊崇，登時疑惑頓生，便即派精幹弟子四下探尋其蹤。餘孤天進出官府，也甚好尋訪，但他以龍吟壇主的身份趕來處置龍鬚時，便顯出了龍驤士的出色手段。林霜月帶著人一路尋到了天柱山附近，便失去了他的蹤跡。

     　　無巧不巧，便在這時，林霜月忽地聽到了山谷中傳來的卓南雁那幾聲悲憤激昂的長嘯。那是她一輩子撇不開忘不掉的聲音，她芳心一陣收緊：「定然是他，定然是他！難道他遇到了什麼兇險？」

     　　她不願讓陳金等人瞧出自己跟卓南雁的情事，靈機一動，藉口南宮世家敵友難辨，不可貿然進堡投書，便命陳金帶領那幾人先回分舵。他自稱要先進堡探詢，獨自循聲追來，眼見卓南雁遇險，急忙飛身趕來救下。

     　　卓南雁自然不知其中緣由，乍睹玉人，實是驚喜若狂。眼見她神色冷冷，他童心忽起，鄭重其事地道：「我近日學了個本事，能一眼看破人的心事！」林霜月見他滿面正色，不禁蹙眉道：「怎麼看？」卓南雁道：「容易得緊！有些臉皮薄的女孩子越是擺出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心底越是對這人情深似海！」

     　　林霜月又羞又惱，督見他照舊是一臉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嬉笑神色，心下倒覺得對這人無可奈何，想了想，也覺忍俊不禁，輕笑道：「這等胡話，也只有你才琢磨得出來。」卓南雁笑道：「是啊，若非今生今世遇上了你，這等絕妙胡話，我也琢磨不出！」林霜月妙目微嗔的橫了他一眼，只幽幽地歎了口氣，便再沒言語。

     　　卓南雁想方設法地逗她一笑，但見他那宛如春花綻放的笑靨背後，仍隱著一層淡淡輕愁，心底也不由一沉。兩人循著餘孤天淡淡的足跡疾追片刻，林霜月卻驀地頓住步子，道：「什麼聲音？」卓南雁也凝神傾聽，皺眉道：「溪聲，風聲，蟲聲？」林霜月的目光卻自他臉上向下瞧去，神色似笑非笑，道：「原來是笨熊肚子裡面的蟲聲！」

     　　他一怔，這才覺出腹內空空，正咕嚕嚕得叫個不停。他被眾龍鬚折騰了一夜，又連番激戰，此刻日以近午，自然飢餓難耐，當下哈哈大笑：「肚子裡蟲聲一片，須得放進兩隻山雞去捉蟲！」扭頭四顧，便待尋些野味充飢。

     　　林霜月輕歎一聲：「你先歇歇，追那天小弟，也不忙在一時！」也不瞧他，提劍翩然閃入山林深處。卓南雁望著她有些寂寞的窈窕背影，忽覺心底微微一痛，竟懶得再站起來。片刻工夫，林霜月便獵得一隻小山雞，默默地燃起篝火，收拾了那山雞，自那山溪中採了幾片碧綠的荷葉包在雞身上，外面又以泥巴裹住，架在火上炙烤。

     　　卓南雁在旁搭訕，笑道：「好月兒，做這叫化雞怎地還用荷葉包裹？」林霜月仍是對他愛搭不理，垂首撥弄那山雞，隔了好一會兒，才道：「荷葉有清新之氣，正可抵去山雞的野性氣。」忽地眼芒一閃，「這味菜給你吃甚好，這叫名副其實！」

     　　「為何名副其實？」卓南雁話才出口，不由笑道：「好啊，你罵我是叫花子！」林霜月雖是緊纏著俏臉，但美眸中閃過一絲得意的頑皮神色。兩人少年時隨著林逸煙結伴南歸，一路上接連鬥氣鬥嘴，每次林霜月得勝時便總是這樣的神色。

     　　卓南雁心中一陣溫馨，笑著伸手拂向她腋下，去呵她的癢。林霜月天性最是怕癢，卓南雁手才抬起，她已「格格」嬌笑著躲避，二人少年私下相處之時，常常這般無憂無慮的笑鬧，但卓南雁的手指才撫到她肩頭的肌膚，林霜月的俏臉卻倏地一白，止住了笑，嗔道：「別胡來！」

     　　卓南雁見她玉面瞬間變得冷肅無比，也不禁愣住，笑聲突然止息，兩人都覺一陣尷尬。忽聽一陣滋滋之聲響起，林霜月才「哎喲」一聲嬌喚：「你便這麼搗亂這一半只怕烤的糊啦！」卓南雁才笑道：「只要是好月兒弄的，哪怕整個烤糊，那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

     　　林霜月橫睇他一眼，嗔道：「那我將這叫花雞烤的全糊，待會兒讓你吃這天下第一等的美味！」心中卻泛起款款柔情，垂首專心的翻烤那山雞。她纖手不住撥弄著篝火上的叫花雞，稍時便有一股香氣溢出。

     　　估摸著火候已到，林霜月才取下山雞來，剝開包裹在外的泥巴。泥巴一褪，自然將山雞體上殘餘的羽毛剝盡，露出泛著油脂的鮮嫩雞肉，更覺濃香撩人。林霜月道：「這地方人跡罕至，山溪清澈，除了荷葉清新，溪便泥土自然帶了一股清香之氣，正是叫花雞的上乘輔料。只是咱們沒有調味作料，你也只得將就些了！」將叫花雞撕作兩片，把那大半的鮮嫩雞肉遞給卓南雁。

     　　卓南雁見她把那片烤的微糊的雞肉留給她自己，忙笑道：「我愛吃火候大些的！」不由分說搶過那片烤糊的雞肉便吃。雞肉入口清香，雖是有些地方烤的焦糊，但想到這是林霜月親手燒製，卓南雁卻覺天下第一等的美味莫過於此。

     　　他也餓的緊了，轉眼工夫便將半隻叫花雞吃個乾淨。林霜月在旁瞧著，眼中閃著又是溫馨又是惆悵的光芒，覷見他風捲殘雲地吃光，才將手中的那片山雞又撕了大半遞了過去，淡淡地道：「果然是吃叫花雞的行家！我可吃不了這許多，還是給你吧！」

     　　卓南雁不依，說什麼也要讓她先吃。林霜月只得先將那小片雞肉吃了，忽然發覺卓南雁一直在盯著她看，轉頭問道：「你看什麼？」卓南雁見她細嚼慢嚥的樣子嫻雅動人，不禁有些發癡，聽她一問，呵呵笑道：「小月兒，你便是吃飯的樣子也這般好看！」

     　　林霜月蒼白的玉靨上飛起一抹輕紅，忙轉頭避開了他執著的目光，輕聲道：「你的傷勢怎樣？」卓南雁撕開剩下的雞肉狼吞虎嚥，一邊含混道：「不輕不重，撐得一時是一時！眼下填飽肚子要緊。」林霜月生性好潔，自去溪邊洗去了手上油脂，又將玉面細細洗過，這才坐回他身邊，雙手抱膝，仰頭望天。

     　　卓南雁轉頭望去，正瞧見她的側臉。閃爍的火光將她粉鑄玉合的嬌靨映得瑪瑙般嬌豔，白潤的下頷上還凝著幾點盈盈欲滴的水珠，乍看上去，便如淚滴一般。

     　　「怪哉！」卓南雁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玉一樣晶瑩剔透的肌膚，終於忍不住歎道。「為何每回再見到你，都覺得你比從前美了數分？莫非是我思念若狂的緣故？」林霜月亦喜亦嗔地橫了他一眼，卻垂下頭幽幽地道：「師父說過，這是我修煉金風玉露功的緣故，這功法有幾分魔氣……」

     　　「哪裡有什麼魔氣？」卓南雁哈哈大笑，「便有魔氣，到你身上，也變成了仙氣！」林霜月聽他一讚，白璧無瑕的雪腮上閃過一片動人的光澤，卻歎道：「師父說，這是明教最難練成的幾門功法之一，但效驗奇大。只是這名字我不喜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她說著昂首向天，「難道早已註定，偏要金風玉露一相逢？」

     　　卓南雁心底也是一苦，見她那雙波光流淌的美眸中煙雨迷濛，似是蘊著說不盡的憂愁，不由瞧得癡了。林霜月忽也轉頭望來，跟他火熱的眼神一碰，又慌忙垂下螓首，似是自語般地道：「你不要再逼我了。自我登上聖壇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全然不同了。」卓南雁呆呆地注視著她。有頃，聽她接著說道，「你不會懂的！」林霜月緊盯住跳躍的火焰，玉頰卻變得雪一樣的蒼白，幽幽地道，「你才在明教待過幾日？我自懂事起，就跟著爹爹念《二宗經》、《大雲光明經》諸部經典。明尊於我，就似天上的浮雲，雖是飄渺難測，遙不可及，但終是實實在在的存在著！」卓南雁的心頭似被一股看不見的陰雲包裹，千言萬語一起湧過來，卻不知說什麼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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