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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二十七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七節：再別義弟 初上臨安

     　　過了天目山，當晚他便在一處叫蓮花集的小鎮歇息，翌日一大早，便縱騎趕路，不多時候，便趕到了臨安郊外。時節已近暮春，縱眼望去，滿目繁草茂樹，碧水青坡，活潑潑一團濃綠欲滴的江南春色，讓人觸目欲醉。

     　　再奔片刻，前面一條清澈的小溪，玉帶子般蜿蜒眼前。卓南雁的坐騎賓士久了，見有清溪，歡聲嘶鳴，奔到溪邊暢飲。卓南雁也是渾身大汗，下了青騾，正要捧溪水洗臉，忽見清溪中一縷血水順波飄搖。他心頭一凜，縱目望去，卻見上游溪畔斜臥著一具屍身。

     　　奔過去細瞧，但見死者道袍長髮，竟是個道士。卓南雁瞧這道士有幾分眼熟，忽然想起這人正是峨嵋派旁支虛靜門的高手，當年曾在雄獅堂中跟韓覆舟、池三畏等人聯手對付自己。又見這道士頸上現出一道長長的刀口，皮肉翻捲，觸目驚心，不由心頭發緊。

     　　「這裡也該算天子腳下了，何人敢在這裡殺人？」卓南雁心中疑惑，也不牽騾子，順著溪流向上遊行去。過不多時，便又見了兩具屍身，交疊著倒在一起，赫然便是虛靜三劍的另兩位。看那致命之傷，竟與先前的道士一般無二。他心中更覺奇怪：「虛靜三劍的武功不弱，卻是遭了誰的毒手？嗯，這兇手使刀，刀法好不狠辣！」

     　　正自詫異，忽聽一道清朗高亢的笑聲遙遙傳來。

     　　他抬起頭，卻見前面松柏森森，一座破舊的寺廟掩映其中。那笑聲正是自破廟內傳來。「這笑聲頗有幾分耳熟，莫非有什麼老朋友在廟內？」卓南雁心頭疑雲四起，也不願招惹麻煩，取出虞允文所贈的人皮面具戴在臉上，這才悄無聲息地閃入寺內。

     　　寺裡破敗不堪，香爐殘缺，碑碣坍倒，大雄寶殿前倒是好大一片空地。兩撥人正自遙遙對峙。背向寺門而立的一群人，全是江南武林人土，方殘歌、莫愁、唐晚菊、池三畏等人赫然全在其中。對面虎視眈眈的，卻全是金國裝束的武士，厚土刀佟廣、寒水刀童波等人昂然挺立，眾星捧月般地擁著居中而坐的一位老者。那人目光森冷，端坐不語，可不正是刀霸僕散騰。

     　　僕散騰身邊卻還坐著個少年，卓南雁一見，登時雙眸發亮。原來這少年正是他久尋不見的義弟劉三寶。卻見劉三寶蹺腳而坐，漾滿嬉笑的臉上滿是天真。不知為何，佟廣、童千波等天刀門弟子在師尊面前都要老老實實地站著，他卻能滿不在乎地跟僕散騰並肩坐在一處。

     　　「金狗！」方殘歌驀地一聲斷喝，「你們遠來是客，我們也不與爾等為難。但你們來我大宋，便須老老實實，這般欺壓我大宋好漢，是何理也？」這七八個大宋武林高手顯是以他為尊，適才卓南雁聽到的那聲長笑想必也是由他所發。

     　　「是了，那虛靜三劍必是天刀門所殺！」卓南雁腦中閃過那犀利的刀口，暗想，「但以僕散騰的武功，若要殺他們，必不會讓三人逃遠，只怕出手殺人的，還是他的弟子。不知方殘歌所說的欺壓大宋好漢，是否指的此事？」卓南雁心中疑惑，緩步走出，坐在一塊橫臥的大石碑上，冷眼旁觀。兩撥人馬正自劍拔弩張，對他均是並不如何在意。

     　　僕散騰白眼一翻，慢悠悠地道：「老夫怎生欺壓你大宋好漢啦？」方殘歌向劉三寶身後一指，喝道：「『金筆鐵判官』金長生金先生、七爪神鷹沈天德沈老哥、陰陽劍柳玉函柳兄弟……這些人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漢子，卻被你捉來作挑夫！是欺我大宋無人嗎？」

     　　卓南雁這才瞧見在劉三寶、佟廣等人身後，還立著幾個中年漢子，看他們個個衣衫華貴，卻又肩挑手扶地照顧著一堆行李挑子，人人面色愁苦，瞧來頗為滑稽。

     　　「什麼破筆判官、三爪禿鷹的，老夫全不識得！」僕散騰冷笑一聲，悠然道，「這幾個鳥人在路上打罵挑夫，老子瞧不過眼，便讓他們也做幾日挑夫！怎麼了？你們瞧著眼熱，也要做挑夫嗎？」卓南雁聽了哭笑不得：「僕散騰什麼閒事都管，脾氣當真古怪！」

     　　挑擔子的錦衣豪客中，有個白臉漢子苦著臉賠笑道：「老……老先生，那些挑夫走卒，本就是給人打罵呼喝的賤民，天底下挨打挨罵的賤民多了，你……您老管得過來？」僕散騰搖頭道：「自然管不過來。但你們今日偏偏撞上老夫，便算你們倒楣！」

     　　方殘歌身後閃出個老者，戟指大罵：「老東西，峨嵋派『虛靜三劍』三位道長，也是你殺的嗎？」卓南雁見這老者乾枯瘦削，認得是池三畏。僕散騰「噢」了一聲：「那幾個雜毛原來叫什麼虛靜三劍？沒聽說過！呵呵，三個雜毛也自稱是這幾個小子的朋友，言語不和，便敢下殺手，被我幾個徒弟順手給宰了。」

     　　莫愁緩步走出，向僕散騰遙遙一揖，苦笑道：「在下莫愁，替我這幾個不成氣的朋友給老先生賠個禮。老先生大仁大義大肚量，便放了我這幾位朋友如何？」

     　　「嗯，自入了宋朝，就只你這白胖子還會說些人話！」僕散騰瞥他一眼，剛硬的臉上破出一絲笑意，隨即又搖頭道，「只是這小白臉和這老瘦猴大大咧咧的模樣讓老夫看得不爽，老夫東西太多，還要再抓幾個挑夫。」

     　　驀地他身子一晃，輕飄飄地飛掠而出，倏地插到方殘歌等人身邊，鐵掌疾探疾拋。只聽得悶哼之聲不絕，池三畏、韓覆舟、唐晚菊和四五位武林豪客都被他一把抓起，揚手拋到劉三寶身前。

     　　僕散騰出手並非如何快捷，但這當頭一抓，五指竟似籠罩天地，池三畏、唐晚菊等人各懷絕技，卻偏偏沒能逃過這一抓。只有莫愁大叫一聲，腳下像抹了油般倏地一轉，竟出人意料地繞了開去。方殘歌則是陡覺眼前黑影晃動，忙揚眉怒喝，殘金缺玉拳電射而出。這一拳「北定中原」雖倉促而出，卻是他全身功力所聚。但鐵拳才出，眼前人影已逝，只聽「嘶」的一聲，半幅衣袖已被僕散騰一把扯去。

     　　僕散騰長笑聲中，已飄然退回，穩如泰山般地端坐在了那青石之上。池三畏、韓覆舟等人卻跌落在他腳下，哼哼卿卿地立不起身，顯是適才給僕散騰點了穴道。

     　　廟內霎時便是一靜，眾人無不震驚於僕散騰神出鬼沒的身手。

     　　微微一沉，卻聽劉三寶怔怔地道：「高啊，當真是高！師父，您什麼時候教我這手功夫？」僕散騰笑道：「早著哩，過上二十年，再看你的造化吧。眼下你先練好那五行步和烈火勁吧！」卓南雁心下稱奇：「怪哉，三寶小弟居然拜了僕散騰為師？」

     　　莫愁和方殘歌踉蹌著退出兩步，並肩而立。片刻之間，自己這方高手盡折，除了他們兩人，只剩四五個庸手，也早被對方神鬼莫測的身手嚇得呆愣當場。兩人全不禁心底生寒。方殘歌刷地拔出長劍，沉聲道：「閣下莫不是刀霸僕散騰？」

     　　僕散騰冷笑不語。佟廣踏上一步，厲聲喝道：「天刀門主的名諱，豈是你這等凡夫俗子叫得的？」餘下幾個江南豪客聽得刀霸僕散騰之名，盡皆心驚膽戰。

     　　莫愁滿臉堆笑，挑起大拇指，道：「久聞僕散門主的大名，好功夫，當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功夫！小可還有些雜事，咱們改日再會！再會！」笑嘻嘻地轉身要走。僕散騰聽得他在「天下第一」之後加了「等」字，立時劍眉一聳，冷冷地道：「慢著！給老夫作上兩日挑夫，再走不遲！」

     　　「士可殺不可辱！」方殘歌長劍當胸一橫，喝道，「僕散騰，今日咱們便見個真章！」僕散騰蒼眉再抖，驀地駢指成刀，反掌向他前胸削去。兩人相距尚有數丈，方殘歌實不信他一掌能擊出數丈之遠，但見他化掌成刀，這隨手一削卻有說不出得淩厲刀意，便不敢怠慢，長劍一招「鐵索橫江」，牢牢護住胸口要穴。

     　　忽聽僕散騰一聲冷笑，鐵掌疾沉，陡地削在地上凹凸的院磚上。地上的老磚登時四分五裂，被他澎湃的刀氣催動，疾向方殘歌腿上射去。這一下變起突兀，殘磚快如利箭，饒是方殘歌慌忙變招橫封，仍是慢了半籌，雙腿一陣酸痛，已被幾片細碎磚屑射中。若非他飛身錯步，讓開腿上要穴，只怕便會當庭跪倒受辱。

     　　「嗯，還算不錯！」僕散騰緩緩收回手掌，聲音中卻帶著說不出得寂寞蕭索，「可還是不值老夫出手。當今江南武林，林逸煙棲隱不出，趙祥鶴一味迎奉，卻還有誰能陪老夫一戰？」

     　　「那是！那是！」莫愁雙手連拱，胖臉上的笑容萬分真誠，「天刀門主乃是世間絕頂的武林宗師，要來江南找對手，也該去尋洞庭煙橫、吳山鶴鳴的晦氣！咱們是小輩人物，刀霸決不會以大欺小，跟咱們一般見識！」

     　　僕散騰哈哈大笑：「你這胖子，繞彎子罵我以大欺小！好，」隨手抓起身邊的滄浪閣副門主韓覆舟，揚手拋在地上，喝道，「適才在廟外，只因我這小弟子笑了他一聲個子高大，他便窮追不捨，惹得老夫動怒。說來此事全是由這廝所起，也罷，他若能勝得了我的小徒兒，我便放你們一馬！勝不了，你們便乖乖地給老子做挑夫！」

     　　那韓覆舟摔落在地，身子突突一顫，才緩緩立起，原來不知何時已被僕散騰解了穴道。他身高丈二，形若巨人，但被刀霸隨抓隨拋，竟是如耍病貓。

     　　「三寶，」僕散騰轉頭對劉三寶道，「你過去將他宰了！便用師父傳你的烈火刀！」

     　　「為啥要殺他？」劉三寶搔搔腦袋，苦笑道，「呵呵，我馬馬虎虎地勝了他，也就是了！」僕散騰板起臉道：「江湖上全是真殺實砍，由不得你作假慈悲！」卓南雁聽得心下好奇：「三寶力氣雖大，卻不會武功，韓覆舟江湖上成名已久，他又怎是對手？」

     　　劉三寶皺著眉頭想了想，才踏上幾步，自腰間拔出一把鋼刀，扛在肩頭，喝道：「喂！姓韓的，我師父讓我宰了你！你若識相，便乖乖地認輸，老子便饒你一命！」他追隨僕散騰些日子，聽得僕散騰口無遮攔，便也隨著他老子長老子短的。卓南雁見他手中那刀隱現紅芒，刃寬背厚，正是當日蒲察怒的烈火刀，又見劉三寶硬充老成，卻仍是掩不住一副少年淳樸之狀，不由忍俊不禁。

     　　韓覆舟本就性子暴躁，適才被僕散騰擺弄得半死不活，早就大怒欲狂，這時眼見劉三寶漫不經心地扛著刀，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更是氣炸了肚皮。虎吼聲中，他龐大的身軀如一座飛動的小山，猛向劉三寶撞去，半空中雙掌劈頭蓋臉地向劉三寶頭頂拍下。一出手就是巨靈神掌的奪命殺招「力士搬山」。

     　　卓南雁見他招式猛惡、眉頭一蹙，忙扣住幾枚銅錢，只待劉三寶勢危，便出手相助。劉三寶大叫了聲「媽呀」，腳下滴溜溜一個疾轉，竟從韓覆丹腋下空門處鑽出，繞到他身側。大刀斜揮，刷地攔腰疾斬。卓南雁眼前一亮：「這一閃一攻，出奇不意，僕散騰當真好會調教弟子！」

     　　韓覆舟怪叫聲中，斜身退開，左臂一長，仍向他眉心戳來。退中帶攻，招法更見狠辣。劉三寶臨敵閱歷不足，慌慌張張地驚叫一聲，拚力低頭，臉頰上已被對方鐵指掃到，火辣辣得生痛。僕散騰冷笑一聲：「你不殺他，他便殺你！」驀地瞠目喝道，「用烈火刀！」

     　　劉三寶應了一聲，想也不想地便揮刀而出。這一刀自下而上地翻轉砍出，刀口朝上，猶如烈焰升騰，別有一股剛烈之氣。韓覆舟卻不知怎地收掌稍慢，臂膀給烈火刀撩上，劃出尺長的血痕，登時鮮血迸飛。觀戰的莫愁和方殘歌齊叫「不好」。若是韓覆舟輸了，他二人勢不免淪為挑夫。莫愁忙振聲大呼：「韓閣主，拜託您老千萬要挺住，小弟給你磕頭啦！」

     　　韓覆舟狂性發作，臂膀血流如注，卻仍是吼聲震天，飛身撲上。兩人再鬥數招，卓南雁已看出門道，劉三寶雖然刀法精妙，到底初學乍練，怎是滄浪閣副門主的敵手；但韓覆舟閃避進退，卻總有些吃力，想必適才不知被僕散騰使了什麼手段，閉住了某處經脈，真氣運轉不靈，饒是他虎吼連連，卻絲毫佔不到便宜。

     　　片刻工夫，一高一矮的兩人翻翻滾滾，已鬥了二三十回合。韓覆舟體內真氣閉塞，騰挪愈發不暢。他久經戰陣，見勢不妙，只得易攻為守，雙掌蕩出的圈子越來越小，只是偶爾拍出辛毒的掌法反擊。卓南雁見他步步退後，不由微微皺眉：「這韓覆舟存心示弱，顯是另有狠辣盤算！」

     　　正要出言提示，忽見韓覆舟身子一晃，肋下現出個空門，誘得劉三寶揮刀劈人。他卻驀地沉聲怒嘯，雄偉的身軀猛然翻起，十指如鉤，變掌為抓，疾扣向劉三寶咽喉。他性如烈火，被個後生小子劉三寶的一口刀逼得團團亂轉，早起了必死之心。這一招「白雲蒼狗」是他巨靈神掌的必殺絕招，前半招虛實相應，後半招有進無退，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你輸啦！」劉三寶大喝聲中，腳步飄忽，竟巧妙絕倫地轉到了韓覆舟的身後，單刀刷地架到了他的後頸，歡聲大叫，「師父，我明白這五行步啦！」

     　　卓南雁也看出劉三寶最後那一下步法暗合五行真義，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巨靈神掌的奪命殺招，反敗為勝。僕散騰眼見小徒弟得勝，也不由雙目一瞇，笑道：「勝了這傻大個子，有甚稀奇，你這小子五行步是剛剛入門，烈火勁卻還沒練到家……」

     　　話音未落，忽聽韓覆舟震天價大吼一聲，霍然翻身，不管不顧地揮拳劈向劉三寶的頂門。他在個毛頭小子手底大敗虧輸，實是羞憤欲死，竟要與劉三寶同歸於盡。

     　　鐵拳臨頂，劉三寶「哎喲」一聲，驚駭之下竟忘了躲避。

     　　陡聞嗤嗤勁響，兩道電光，分從左右激射而來，一道擊中韓覆舟的脈門，另一道卻勢若驚雷般直沒入他肩頭的肩井穴。「啪」的一聲，韓覆舟的鐵掌拍中劉三寶頂門，卻因手臂中招，已然綿軟無力。他壯碩的身軀踉嗆著退開，右臂卻軟軟垂下。原來適才卓南雁見勢危急，彈出一枚銅錢射中他的脈門，僕散騰卻射出一塊碎石，將他肩胛骨擊得粉碎。

     　　劉三寶死裡逃生，大張著眼退後幾步，怔怔地竟說不出話來。僕散騰緩步走上，拍著他的頭笑道：「傻小子，明白了嗎？江湖上動手過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目光倏地掃過端坐在石碑上的卓南雁，臉上閃過一絲訝色。

     　　方殘歌疾步掠上，攙起韓覆舟，五指如飛地點了他肩頭的穴道，為他止血敷藥。韓覆舟自知半身功夫已廢，他這人也真硬氣，額頭上凝滿汗水，卻仍是一聲不吭。

     　　韓覆舟退下之後，方殘歌卻和莫愁並肩一立，怒視僕散騰，朗聲道：「咱們自知不是尊駕對手，但我大宋好漢決不屈膝求生，尊駕有本事便將我們殺了！」莫愁的胖臉微微一抖，卻道：「正是！尊駕有本事，便來……以大欺小！」

     　　厚土刀佟廣目光一寒，低聲道：「師尊，這兩個小子，便由弟子收拾！」僕散騰緩緩搖頭。他已看出方殘歌武功精深，單打獨鬥，佟廣這四大弟子全無一絲勝望，但若以刀陣取勝，那又是以眾欺寡。他是薑桂之性的脾氣，方殘歌等人越是強硬，他越要拉過來折辱一番。當下呵呵一笑，緩步走上，道：「老夫偏好以大欺小！你兩個小子一起上吧！嗯，若能撐下十招，老夫便放了你們這一群『大宋好漢』！」

     　　方殘歌長吸了一口真氣，緩緩地道：「好！晚輩等便來接尊駕十招！」拚力凝神定氣，目光灼灼如電。此刻便連莫愁的嬉皮笑臉都收了起來。要知他二人若再不敵，這一群豪客都被僕散騰捉去做了挑夫，那雄獅堂、丐幫、唐門乃至大宋武林勢必顏面掃地。

     　　僕散騰一步一步地踏上，虎目中電光閃爍，牢牢鎖在他二人臉上，卻忽地搖了搖頭：「未戰先怯，勇氣已衰，只怕連三招都接不下！無趣無趣！」

     　　古廟內忽地蕩起一絲冷冰冰的聲音：「晚輩不才，願接門主一百招！」

     　　方殘歌、莫愁等人均是一凜，凝目看時，卻見發話的正是石碑上端坐的冷面怪人。這時候卓南雁臉上戴了人皮面具，連聲音都刻意壓制，他們早已識別不出。這時心底均是疑惑叢生。

     　　僕散騰頓住步子，並不回頭，冷冷道：「你當真要強自出頭？」卓南雁挺身而起，呵呵一笑：「門主單挑我大宋武林，晚輩又怎能做縮頭烏龜？」僕散騰仰頭哈哈大笑：「好，卓南雁，老夫一入江南，便聽了你這天了第一狂生之名。也罷，今日老夫便成全了你！」聲震屋瓦，驚得院外鳥雀倉惶悲鳴。適才卓南雁彈指飛錢，內力驚人，僕散騰早就暗自留意，這時他蓄勢待發，氣勁外放，立時給刀霸辨出身份。

     　　「到底瞞不過你！」卓南雁哈哈一笑，索性揭開了面具。

     　　「大哥！」劉三寶眼中進出喜悅光芒，「真的是你啊大哥！」

     　　卓南雁向他微微一笑，昂頭對僕散騰道：「晚輩若是僥倖接下來你一百招，麻煩你把三寶也放了！」

     　　僕散騰雙目又再瞇起，冷冷地道：「三寶不會跟你走！」卓南雁眉頭一皺，拱手道：「我要跟我這小兄弟說幾句話！」見僕散騰點了點頭，便引著劉三寶退到一旁，低聲道：「小弟，你當真拜了刀霸為師？若是他強你拜師，大哥跟他一戰之後，便帶你走！」

     　　劉三寶臉色通紅，將在燕京野外遭遇僕散騰之事略略說了，末了囁嚅道：「這……這大鬍子老爺爺，武功很好，開始的時候我不願意拜師，他吹鬍子瞪眼地強我，我也不聽。但、但他的本事好大……小弟我見了，著實眼熱！」

     　　卓南雁道：「這麼說，你到底是拜他為師了？」劉三寶點了點頭：「是啊，他說小弟是極罕見的火形格，最適合修煉他的烈火勁……大哥，我為什麼不能拜他為師？」

     　　卓南雁忽然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才道：「他是金國人！」劉三寶猶豫道：「我爹爹也曾在金國當過官。他說過，要學本事，就是遠在西天，也該前去。」卓南雁一愣，不由長歎了一聲，暗道：「我身中毒盅，終究難以長久照顧他。僕散騰到底是一代宗師，更兼行事磊落，氣度不凡。三寶小弟能有這種機緣，也算不錯！」低聲歎道，「好，那……你便隨他去吧！」

     　　他伸手握著劉三寶的雙肩，忽然想到這個義弟年紀雖小，卻極是重義重情，當年曾輾轉北上冒險去燕京找尋自己，但自己對這小弟卻總是疏於照顧。一念及此，卓南雁心底滿是歉疚，沉了沉，才緩緩道：「好兄弟，你答應大哥，將來你學了武功……要做個好人。」

     　　「那是自然！」劉三寶眼中閃著孩子般的喜悅光芒，笑道，「我不但要做個好人，還要做條好漢，跟大哥一般的好漢！」

     　　卓南雁微笑點頭，忽然間有些意興蕭索，轉身對僕散騰道：「請僕散先生好生照顧我這兄弟！」僕散騰佛然道：「他是老夫的關門弟子，還用得著你來囉嗦！」說著白眼一翻，喝道，「賊小子，你想好沒有？你的補天劍法還未至大成，這時貿然跟老夫動手，不免就喪了小命！嘿嘿，你一命嗚呼不打緊，卻害得老夫再也領教不得天下第一流的補天劍法了！無趣無趣！」

     　　卓南雁吟道：「南有曲流觴，北有僕散騰，一樣的嗜武如癡！」卻挺胸笑道：「得及閘主一戰，實慰平生！晚輩已然等不及啦！」五指輕按劍柄，目光如電閃爍，長劍雖未拔出，「大哉乾元」、「生生不息」的劍意卻已悄然潛轉，院內忽然生出一股凜然勃發的奇異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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