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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卓南雁大步趕去，老遠便向文島主躬身行禮，道：「卓南雁多謝島主！」文島主轉過頭來，幽幽地道：「你謝我何來？」卓南雁歎道：「兵法之道，以實擊虛。島主假意借船給蕭抱珍，又當著他的面將我囚禁，正是天衣無縫的惑敵妙計，我大宋正可攻其不備。可恨小子駑鈍，全沒體諒島主的苦心。」

    　　「誰說我要幫你們趙宋了？」文島主仰頭蒼涼地一笑，忽道，「卓南雁，你來逍遙島，可是要借車船？」卓南雁道：「正是！金兵陳兵海州，戰船數百，李寶將軍若無車船助戰，只怕凶多吉少！」文島主眼芒一閃，道：「我借給蕭抱珍的，都是沒甚用處的尋常漁船，但若給你，我卻願將逍遙島最好的二十艘車船給你！只是……你須得答應我一樁事！」

    　　卓南雁大喜，道：「莫說一樁，便是百十件事，小子粉身碎骨，也給島主辦成！」文島主莞爾一笑：「哪裡用得著你粉身碎骨！這件事容易的緊，」她頓一頓，盯著他得目光百味雜陳，「你去娶完顏婷為妻！」

    　　「婷兒？」卓南雁大張雙目，「島主是婷兒的何人，為何要以此事相求？」文島主玉靨微紅，冷冷地道：「你莫問這許多廢話，只告訴我，答允不答允？」卓南雁俊眉緊蹙，沉了一沉，終於緩緩地搖了搖頭，道：「晚輩恕難從命！」

    　　「你竟不答允？」文島主美目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意，「為什麼？難道她配你不上？」卓南雁沉沉歎道：「晚輩曾與婷兒有過婚約，只是那時晚輩身不由己，其後婷兒因一件事深恨於我……那婚約卻被她自行除去了。」想到那日完顏婷所說的「我今日便休了你」得豪言壯語，不由苦笑一聲。

    　　「她恨你罵你，不過是一場誤會！」文島主素手一擺，道：「你現下娶她，也沒甚難處。」卓南雁搖頭道：「晚輩業已心有所屬。那位姑娘跟晚輩自幼患難相知，為了晚輩，更不惜叛出師門。晚輩和她早已約好，抗金大事一了，便娶她為妻。今生今世，絕不相負！」

    　　「今生今世，絕不相負……」文島主不知想起什麼，竟嬌軀微顫，眼望遠天，怔怔出神，默然良久，才低聲道，「你說的這位姑娘，莫不就是明教聖女林霜月嗎？她身為聖女，焉能婚配？」卓南雁笑道：「她早就不做那勞什子聖女了，這一生一世，便只是我的妻子！」

    　　文島主嘴唇緊抿，神色漸冷，驀地輕叱一聲：「好，你隨我來！」轉身向峭壁上攀去。這海島峭壁別有一番冷峻險要，但文島主輕功展開，飄飄如仙，頃刻間便掠上峰頭。她身子剛剛立定，便見卓南雁也悄然凝住身形。二人這一番不聲不響地輕功比試，竟是旗鼓相當。

    　　「好俊的功夫！」文島主目光熠然一閃，冷冷地道，「你若應允下來，我贈你車船，派人送你出海。如若不然，只怕你難以生離逍遙島！」卓南雁見她眼芒如電，凜凜生威，心頭微震，卻仍是搖了搖頭，一字字地道：「無論如何，晚輩都不會應允！今生今世，我決不會負了霜月！」

    　　文島主冷哼一聲：「既然如此，咱們只有手上見真章了！」手指峰下，道，「咱們從此縱下，誰先落地，那便勝了！」卓南雁探頭下望，但見這峭壁數十丈高，下麵粼粼亂礁，如刀鋒箭簇，突兀聳天。這崖壁如此陡峭高峻，若是縱身一躍，任你武功再高，也必粉身碎骨。絕頂高手飛落時原可以手足阻住墜勢，但文島主提出先落地者勝，自是要飛墜之時各展神功，竭力阻攔對手。卓南雁雙眉一揚，沉聲笑道：「好！這番拼鬥別開生面，晚輩斗膽奉陪！」

    　　兩人各自退開數步。文島主自腰間抽出一條紫芒燦燦的軟鞭，森然道：「你是用劍嗎？」解下腰間佩劍，揚手扔來。卓南雁伸手接過，但覺長劍森寒，顯是一把利刃，心底暗想：「此劍鋒銳無比，我決不能傷了文島主！」

    　　二人凜然對峙，崖頂便有一股殺氣沖天騰起。卓南雁的心神倏忽擴大，自磊落的山巖向外鋪張，繞過對面的文島主，上接遠天，下垂碧海，一時間便連海畔亂礁、水底遊魚都似與他心神交接。驀見文島主目光一燦，喝道：「去罷！」已飛身掠出崖頂，卓南雁忙也騰空縱下。他身子才出崖壁，便見白影閃動，文島主已淩空掠來，軟鞭劈面砸下。

    　　自來軟鞭功夫講究變幻靈動，出手往往先起虛招，不料文島主鞭勢一起，便如驚風密雨，滿天鞭影遮得日色都黯了。卓南雁身子呼呼下墜，左掌在山巖上或拍或按，使得墜勢並不急迫失控，右劍矯夭揮出。這一劍「大哉乾元」本是補天劍法中的剛猛妙招，但劍芒閃處，滿空鞭影略一疏散，便又收緊。卓南雁的長劍撞上紫鞭，頓時臂酸氣緊，只覺無數剛柔大小各異的奇勁淩空激射。他平生第一次遇到「萬象森羅」這等奇妙勁法，心頭劇震之下，急運天衣真氣，招化「保和太和」，劍氣沖和流轉，堪堪擋住文島主鞭上的神妙氣勁。瞬息之間，二人鞭卷劍飛，疾拼數招，激盪的真氣震得身側山巖簌簌剝落。文島主一聲輕叱，鞭法倏變，紫鞭呼呼疾轉，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下來。「萬象森羅」神功運處，這些鞭圈居然凝而不散，一時間無數圈子從天而降，或空空蕩蕩，或細密沉實，或飛旋銳嘯，從四面八方往卓南雁身上捲來。

    　　卓南雁頓覺自己已陷入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之中，心底暗自叫苦：「這文島主武功之高，決計不在巫魔蕭抱珍之下，但心計之深、手腕之高，卻大有過之！」只得振劍揮出一招「周流六虛」，只是他饑餒已久，真氣不似平日般雄渾，這一招僅能自保。饒是如此，鞭劍每次交擊，他渾身經脈便是一震，若非天衣真氣修煉有成，只怕早已不支。

    　　鞭風劍光之中，二人同往下墜。文島主急攻數招，眼見急切地擒他不住，嬌叱聲中，長鞭飛探，向下捲住一塊礁巖。紫鞭展開，便似一隻加長數倍的手臂，帶著她的身子悠然向下蕩出。她呼呼連環兩鞭蕩出，便將卓南雁拋下了數丈。

    　　卓南雁大吃一驚，自知如此拼鬥，若讓她展開這兵刃上的長處，自己萬無勝理，便雙足急運真氣，在巖壁上一彈，身子如一支利箭般淩空射下，疾向文島主撲去。這一下來勢奇猛，文島主陡地頓住墜勢，紫鞭乍抖，反向卓南雁心口刺去。這條柔韌長鞭被文島主深厚得內力灌注，竟如一桿鋼槍般昂然挺起。劍短鞭長，卓南雁不及攻敵，只得揮劍斬向紫鞭。

    　　二人雙足如釘子般斜插在陡峭的崖壁間，瞬間又拼數招。文島主鞭法展開，長鞭激盪狂舞，勢如水銀瀉地，四下迸飛的山巖泥屑蕩起層層驚人心魄的雲濤霧陣。卓南雁漸覺內力不濟，驀地一聲怪嘯，反身向上縱去。文島主「咦」了一聲，卻見卓南雁只在頭頂山巖一蕩，身子劃出個詭異的彎子，仍舊向下飛墜。

    　　「燕老鬼傳你這九妙飛天術，便是用來逃命的嗎？」文島主冷笑聲中，龍驤步飄然踏出，在峭壁上如禦風騰雲般疾墜，長鞭依舊筆直如槍，反刺他的軟肋。卓南雁只得揮劍抵擋，不料文島主這一招「海雲倒垂」乃是她平生絕技之一，鞭勢變幻，幾達隨心而動的化境。卓南雁被她搶得先機，這一劍便師出無功，陡覺腳踝一緊，已被紫鞭捲住。

    　　「上去！」文島主冷叱聲中，揮鞭振起，卓南雁在半空之中無從發力抵擋，登時被拋得向上蕩起。猛聽卓南雁「哈哈」狂笑，雙足在山壁上一踏，踢得身子蕩離巖壁丈餘，向下呼呼疾墜。文島主不由驚呼一聲。要知如此飛身下墜，任你武功多高，也會摔得粉身碎骨。她慌忙長鞭拽石，淩空飛身來救。哪知卓南雁這一下飛墜其勢如風，文島主竟追他不上。

    　　暗黃的冷硬山巖、慘綠的斑駁苔蘚和幽紅的落日餘暉，雜糅成青黛色的萬千線影，在卓南雁眼前一閃而過。

    　　轉瞬間他已墜到文島主身下十餘丈。下麵亂石穿雲，觸目驚心。

    　　卓南雁兀自笑聲響亮，猛然身子一掙，長劍橫插，疾向山巖刺去。這一刺勢道駭人，淒厲的火花四散迸出，長劍終於直入巖壁，他也借此頓住了墜勢。卓南雁的身子悠忽一蕩，卻拋了長劍，再貼著山壁向下飛墜。只是這時其勢雖快，但可運掌阻住墜勢，變得有驚無險。

    　　「這小子好不奸猾！」文島主暗鬆了口氣，隨即怒意又起，長鞭蕩起，呼呼幾下，便到了卓南雁頭頂，運勁揮鞭下擊。卓南雁離地只有十丈，但文島主鞭勢猛厲，若不抵擋，立有腦骨碎裂之險，他笑聲未絕，驀地右掌倏探，自萬千鞭影中穿出，正扣住了鞭頭。

    　　生死關頭，這一招「手把芙蓉」竟使得精巧無比。不料文島主冷哼聲中，玉碗疾抖，那紫鞭靈蛇般跳起，猛地纏住了南雁的右腕，運勁向上提起。兩人瞬間逼近，卓南雁卻長吸了一口真氣，左掌舒緩而出，這一掌盡集全身功力，勢如蓄洪爆發。只要文島主揮掌相對，他便能借勢再向下飛墜，至此他已是不敗之局。文島主果然探出左掌相迎，但握鞭的右掌卻猛地一拽，「萬象森羅」勁法縱橫交擊，竟將二人的身子帶得翻轉起來。雙掌交擊一處，二人的身子已淩空轉得半圈，變得雙腿向下。眼見便是同時墜地的不勝不敗之局，卓南雁驀地右掌回拉，猛力奪她的紫鞭。若是文島主的兵刃被他奪下，此局仍可說是他勝了半籌。

    　　不料一拉之下，文島主竟棄了紫鞭，驟然合身撲來，雙手駢指如戟，向他胸前點來。這兩指出手縹緲，如同大洋霧起，高遠難測。卓南雁百忙中搶得紫鞭，心頭狂喜之下，猛見文島主雙手齊出，倉促間只得掙出左掌相對。文島主的指力瞬間由虛化實，如兩道白浪穿山越谷而出，靈動自然，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息。「砰」的一聲，二人雙足同時落地。便在同一刻，卓南雁陡覺肋下一麻，已被制住要穴。

    　　「如何？」文島主臉上似笑非笑，左掌搶回紫鞭，右掌便扣在了他的咽喉之上，「這一場比試是誰輸誰贏？」卓南雁苦笑道：「晚輩輸得心服口服！」這一戰他奇計百出，但文島主卻更勝一籌，最終更是別出機杼，棄鞭得勝，回思文島主的奇智大勇，卓南雁不得不佩服。

    　　「還算爽快！」文島主的五指卻漸漸收緊，冷冷地道，「你此時變了主意，還來得及。」卓南雁要穴受制，呼吸發緊，卻「呵呵」笑道：「文島主便不怕晚輩此時胡亂答應，事後反悔？」文島主笑道：「卓南雁雖是浪子狂生，但一諾千金，天下皆知。怎樣，想好了嗎？」

    　　「多謝島主看重！」卓南雁卻挺起了頭，「晚輩還是那句話！」

    　　文島主盯著他執拗的目光，眼芒忽地變得鋒銳如刀，暗道：「婷兒，這小子心內沒你，便娶了你又有何用？」五指收緊，便要將卓南雁立斃掌下。卓南雁咽喉劇痛，丹田內卻有一股雄渾真氣沖騰而上，竟將文島主的手指震開半分，叫道：「島主尊諱，可是上慧下卿？」

    　　「你……你怎地知道？」文島主聞言一怔。她雖闖蕩江湖多年，卻一直深隱自己閨名，這時不由鬆開五指。卓南雁乾咳兩聲，喘息道：「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晚輩還知道，你便是婷兒的生身母親！」

    　　文島主嬌軀劇震，緊盯卓南雁的目光倏忽疾變，顫聲道：「你說什麼？」當年她跟完顏亨隱居幽谷，歡洽無盡，但完顏亨早有妻室，終不能對她明媒正娶，文慧卿心灰意冷之際，便已決意遠走，臨行前夜，曾跟完顏亨深談了一次，那晚完顏亨無奈之下，便曾黯然吟詠晏殊的這兩句詞。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事隔多年，文慧卿重聞此語，仍覺心痛如割。

    　　今日文島主忽然出言逼婚，卓南雁已是心底生奇，待見她展開精妙鞭法，頓覺似曾相識：「她的鞭法跟婷兒的軟鞭功夫怎地如出一轍，雖然高下相差甚多，但實是一家路數。婷兒從未跟我提起她有過這麼一位武功、心計均甚高明的前輩師友，她到底是婷兒的什麼人？又為何將她的神妙步法命名為龍驤步？」心念幾轉，便想到了完顏亨曾對自己說過的完顏婷的生母，那位完顏亨口中爽朗入骨、清逸入骨的女子——慧卿！

    　　他這麼出言一詐，見了她淒然欲淚的神色，登知所料不差，一時心底疑雲盡解：「不錯，龍驤樓主本不嗜好軟鞭，卻偏偏傳了女兒一套鞭法，便因這是她母親所遺的獨門鞭法！」

    　　「島主，手下留情！」卻見燕老鬼大袖飄舞，縱身搶了過來。跟著邵穎達顫巍巍地隻身奔來，遠遠地叫道：「島主，南雁年少莽撞，請您恕罪則個！」他二人已是逍遙島主的心腹，昨日曾跟文島主連夜密議佈置，助她計誑巫魔，只是兩人都不知文島主乃是完顏婷的親母，更猜不透這位心機深沉的文島主要跟卓南雁商議何事。他們遠遠望見卓南雁和文島主奔上崖頂，均覺心底疑惑，忽見二人縱身跳崖，更是心驚，忙繞到峰前，親睹兩人淩空拼鬥，其後但見文島主扣住卓南雁咽喉，心驚肉跳之下，忙趕來勸阻。文島主秀眉顰蹙，卻揮了揮手，道：「我不殺他，燕先生和邵先生不必多心。請二位暫避片刻，我……我還有話問他。」聽她說話口氣，較之對崔振客套許多，顯是燕、邵二人在島內身份極高。

    　　當日她費盡心機，才跟燕老鬼輾轉尋到了女兒完顏婷。只是那時候完顏婷對她尚顯生分，又有餘孤天趕來全力阻攔，那次母女初見，便只得匆匆作罷。本來文慧卿還要再設法跟女兒詳談，卻忽得逍遙島的飛鴿傳書，得知金兵屢次來島上試探傳旨，逍遙島形勢緊急，不得不急急趕回。但在這位母親心底，卻始終牢記對女兒的承諾，她便要那天上的星星，自己也去給她摘了下來。那日突見卓南雁上島，文慧卿心底暗喜，精心策劃，才有今日的逼婚之舉。

    　　燕老鬼知她言出必踐，聞言卻向邵穎達望去。邵穎達咳嗽了一陣，才哂道：「南雁這渾小子四處惹事，讓島主教訓他一頓也好！」攜了燕老鬼的手，轉身便行。卓南雁凝目望見二人走遠，歎一口氣，便將那晚完顏亨對自己談及「慧卿」的話盡數說了。文島主簇簇輕抖，黯然道：「原來……原來他還記得我！」神色悽楚，泫然欲淚。那淚光只在眼內一閃，便被她抹幹了。她仰起臉來，柔聲道：「南雁，往日的婷兒是郡主，眼下她雖飄零無涯，但我逍遙島富甲天下，婷兒日後自會次大金的公主王妃還要富足！你若應允，可比做芮王府的郡馬富貴逍遙得多！」她長袖善舞，遠航海船通達扶桑、高麗諸國，「富甲天下」之語決非自誇。

    　　「富貴逍遙？」卓南雁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文島主以為我卓南雁當日是貪圖芮王府的富貴榮華？」文島主被他疏狂的笑聲激得玉面微紅，忽地冷冷地道：「我倒忘了，卓狂生自非貪圖富貴之人，你當日臥底龍驤樓、喋血瑞蓮舟會，算來乃是鐵血丹心的大宋義士！」她的眼芒熠然一閃，似笑非笑地道，「卓義士，你行事素以國家大事為重，眼下金兵陳兵海上，大宋危如累卵，你若允了，我逍遙島便發車船相助，大宋自會多了幾分勝算！如此形勢，你是重國家，還是重私情？」

    　　卓南雁頓時怔住，萬料不到這位逍遙島主會將女兒婚事跟抗金大業扯到一處，沉了一沉，終於搖了搖頭，慨然道：「我這輩子欠了霜月甚多，決計不會再負她分毫。自來兩國交戰，不在並將多寡，只在民心向背。只要我大宋英豪四海歸心，便沒島主的車船相助，也不懼他金兵猖獗！」

    　　文島主的目光倏地一顫，凝望卓南雁，緊咬嘴唇不語。卓南雁語一出口，也覺言語過於突兀，隨即又想：「說已說了，她要殺便殺！」

    　　兩人靜靜對望片晌，文島主忽地低歎一聲：「你很好……比婷兒他爹勝強萬倍……」想到當年完顏亨便因家室、地位所累，終究不敢迎娶自己，心下灰黯一片，聲音竟有些哽咽，幽幽地道，「南雁，你說你欠了那位林姑娘甚多，難道……你便沒有欠我的婷兒嗎？」

    　　卓南雁身子一震，眼前倏地閃過完顏婷似愛似恨的秋波，心底轟地一熱，怔怔地道：「我……」竟再也說不出話來。文島主柳眉一挑，掛了淚的明眸又淩厲起來，厲聲喝道：「滾！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昂頭向天，幽幽長歎了一口氣，才揚聲喝道，「燕先生，出來吧！」

    　　燕老鬼也怕有變，一直在不遠處的林子內窺伺，這時忙自林中飄身閃出，一縷青煙般地掠了過來，「嘻嘻」笑道：「島主有何吩咐？」文島主淡淡地道：「給他七艘車船，送這小子出海。請先生操辦此事。」卓南雁料不到最好竟是峰迴路轉，她竟肯答允借給自己車船，一時驚喜交集，忙一揖到地，道：「多謝島主！」文島主瞧也不瞧他，轉身便走，姍姍行出數步，又頓住步子，頭也不回地道：「燕先生，調撥島上精銳忠義之士隨行。此事還須機密，勿洩軍機！」燕老鬼拱手道：「遵命！」

    　　卓南雁趕赴逍遙島這段時日，江南戰局卻已風雲突變。

    　　餘孤天親宰五千精兵由壽州渡過淮河，兵鋒直指淮南的淮陰。鎮守壽春的宋軍忙遣人急報駐兵廬州的宋軍副帥王權，乞求救兵。

    　　早在數日前，被趙官家下旨降為中書舍人的虞允文因無權干預軍機，只得遣人向王權飛馬送去示警急報。但王太尉早被余孤天嚇破了膽，對虞允文這無權無職的欽差絲毫不搭理，一直忙著盤算退路。得到壽春求救的軍情後，王權哪敢增兵去救，乾脆使個官場上的「推」字訣，將加急文書轉手甩給自己的頂頭上司、遠在揚州的劉錡。

    　　餘孤天率人氣勢洶洶地渡過淮河，壽春的宋軍才倉惶發來一萬兵馬來攻。余孤天麾下盡多龍驤樓的高手，五千精兵個個如狼似虎。戰事一起，餘孤天身先士卒，在萬軍之中連斃宋軍三名主將，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金兵大振，將宋軍殺得潰不成軍，一鼓作氣地奪下壽春城。隨後金主完顏亮親率金軍主力安然渡過淮河，進佔壽春。

    　　這時老帥劉錡命王權速速增兵壽春的軍令才傳到王權手上，但壽春已失，王太尉自然不必再去犯險，只命手下親信以「抗金」為名，四處搜羅百姓細軟金銀，鬧得廬州城內人心惶惶。大軍安然渡淮，首戰旗開得勝，完顏亮自是龍顏大悅。更讓完顏亮歡喜的是，在進軍途中，他親手獵得一隻白鹿。據說當年周武王伐紂時，曾獲得白魚之兆，完顏亮自覺這白鹿乃是可比武王白魚的吉兆，對併吞江南，更是信心十足。

    　　當日在完顏亮的金頂營帳中商議伐宋大策，出盡風頭的餘孤天便向完顏亮獻策，說到南宋主帥劉錡年已老邁，又突患重病，臥床不起，奉命鎮守廬州的副帥王權膽小如鼠，該當兵貴神速，乘勝速奪廬州。完顏亮又驚又喜：「劉錡老兒這時病倒，豈不是天意嗎？」紹興十年，年富力強的劉錡大破金國完顏宗弼的「鐵浮屠」等鐵騎精兵，取得順昌大捷。劉錡自此威名遠震，聲名直追岳飛、韓世忠，二十年後，金人兀自思之膽寒。得知劉錡這碩果僅存的宋朝老帥重病，金營君臣無不歡喜。

    　　完顏亮道：「王權的廬州城內還有多少人馬？」餘孤天躬身奏道：「廬州城內還有五萬宋軍！末將不才，願提本部五千兵馬，一舉踏破廬州！」完顏亮拈髯笑道：「宋師五萬，你只提五千人馬，便敢去取廬州？」余孤天昂然道：「宋軍便再多十倍兵馬，也是待宰犬羊。我大金五千虎狼，破廬州易如反掌！」

    　　「陛下，」忽有一員少年將官出班奏道，「廬州城池堅固，非壽春可比！我大軍不可輕敵！」餘孤天斜眼一瞥，認得正是當朝宰執的尚書令張浩之子張汝能。張汝能文武雙修，頗有將才，又賴老父聲名，在軍中素有威望，但覺此次伐宋，給餘孤天出足了風頭，心內略有不甘，轉頭冷冷瞥了餘孤天一眼，道：「劉錡老二詭計多端，怎會在這緊要關頭忽然病倒？余將軍這訊息可拿得準嗎？」

    　　「張將軍，末將自有分寸。」餘孤天咧嘴一笑，「末將不僅知道劉錡重病不起，還知道他眼下已不能進食，只能吃些蘿蔔白粥，將軍機大事盡委其侄劉汜。」江南龍鬚的老頭子南宮參雖死，但餘孤天仍操控著大批龍鬚，不時偵知江南動向，此時侃侃而談，顯得胸有成竹。

    　　大金兵部尚書、浙西路都統耶律元宜見他在皇帝駕前擺出一副料敵機先之狀，也不由神色一冷，拍起老腔道：「自來將門虎子，劉汜追隨劉錡日久，必然精通兵法，他分兵來救廬州，咱們也不可不防。」餘孤天起身笑道：「耶律打人多慮啦。這劉汜不曉兵事，禦下驕慢，是個十足的膏粱子弟，便在軍營之中洗臉，每次都要用面藥、玉女粉、澡豆等十幾種玩意兒。這等紈褲公子不來弛緩廬州便罷，若是敢來，末將便將他一併擒了！」

    　　「洗面都要用十幾種粉藥？」完顏亮哈哈大笑，「南宋無人，竟派這等女人婦人般的人物來拒我天兵！」耶律元宜聽得皇帝大笑，心知他已被餘孤天說動，也只得附和著大笑幾聲。他心底對餘孤天妒意漸濃，臉上卻堆出一團笑，淡淡地道：「余將軍，軍無戲言，你只用五千兵馬，當真能奪下廬州？」余孤天瞥見張汝能和耶律元宜滿是冷氣輕蔑的笑臉，心內倒騰起一股傲氣，昂然道：「何必五千，末將只需一千銳旅足矣！」

    　　他話一出口，營帳內的眾人均是一驚，全當自己聽錯了。耶律元宜則扮起臉孔，森然道：「余將軍，萬歲駕前，可不能胡言亂語！」余孤天但覺滿營臣僚望來的目光都是寒浸浸的不屑和輕視，心底鬱憤更增，斬釘截鐵地道：「末將便在萬歲面前立下軍令狀，只提一千射鵰擒虎的精兵，五日內踏平廬州城。如若不然，甘願領罪！」眾人更是一震，均想：「便是韓信、李靖，也未必能以一千兵馬奪下五萬宋軍鎮守的廬州！」張汝能更是心底暗笑：「這餘孤天妄想陞官發財，只怕已是瘋了！哼哼，便讓他去跟宋人拼得兩敗俱傷，小爺再去揀個現成便宜。」

    　　「好個一千射鵰擒虎的精兵！」完顏亮卻揚眉大笑，「餘孤天膽魄可嘉！來人，賜酒！」當下便有內侍用黃金蓮花盞捧來禦酒。完顏亮走下御座，親自拿了金盞，遞到餘孤天手中。餘孤天接杯在手，一飲而盡。群臣但見完顏亮親賜餘孤天禦酒，輕視之心頓息，目光中均有些豔羨。

    　　「兩軍交戰勇者勝！」完顏亮說著轉過頭來，目光灼灼，環視帳內眾臣，「朕最激賞的，便是餘愛卿這股視南人如無物的剛勇之氣。傳朕號令，餘孤天為先鋒，他要的精兵馬匹，可在各營任意挑選，便是朕的紫絨軍，也可歸他選拔。」紫絨軍便的完顏亮的禁衛親兵，最是剽悍勇猛，不想完顏亮竟也許給餘孤天選用。營中眾將均有些眼紅，餘孤天忙跪倒謝恩。

    　　完顏亮豪興大發，又喝道：「筆墨伺候！」內侍忙在禦案上鋪好紙筆，完顏亮筆走龍蛇，刷刷點點，寫了一首詩詞，笑道：「孤天，這闋《喜遷鶯》便賜你，以壯聲威！」

    　　完顏亮的近臣李通忙笑吟吟地上前，雙手捧了紙，朗聲念道：「旌麾初舉，正駃騠力健，嘶風江渚。射虎將軍，落雕都尉。繡帽錦裘翹楚。怒磔戟髯爭奮，卷地一聲鼙鼓。笑談傾，指長江齊楚，六師飛渡。

    　　此去無自墮。金印如鬥，獨在功名取，斷鎖機謀，垂鞭方略，人事本無今古。試展臥龍韜韞，果見功成朝暮。問江左，想雲霓望切，玄黃迎路。」

    　　這闋詞本就氣魄豪邁，意境激揚，又是皇帝御筆親作，李通念起來更是抑揚頓挫，滿面悲昂雄壯之色。

    　　餘孤天接了御筆詩詞在手，忙叩頭謝恩，心內暗道：「這奸賊，倒寫得一首好詞！」饒是他對完顏亮恨之入骨，此時聽得這勢若橫掃千軍的《喜遷鶯》，也不覺熱血沸騰，又叩了頭，昂然起身而去。

    　　群臣眼見一國之君竟為餘孤天親作詩詞壯行，心底均是又慕又妒。張汝能望著餘孤天的背影，更是暗自後悔：「適才早該請纓做先鋒！皇帝給個武將親作詩詞，千古少有，這等好事卻讓餘孤天這小子搶了去。」

    　　轉頭望去，逍遙島漸漸遠去，在海上那道絢爛如血的落日映照下，終於化作一線暗紅，舒緩的大浪帶著低沉的嘯聲一疊疊地撞擊在船舷上，織成一首沉渾悠遠的長歌。卓南雁已不是第一次看到海上日落，但此時在高大的車船上遠眺那蒼茫的夕影，心襟內仍是別有一股難言得暢快。

    　　燕老鬼已給他秘選了一批精幹豪客，卻因自己曾在大金效力，並未隨行。崔振等一批心懷故土的島上豪客，聞知家國有難，慨然隨卓南雁出島抗敵。臨行前，邵穎達和燕老鬼親自送他上船。邵穎達一邊咳嗽，一邊笑罵：「每次見到你這小鬼，總是在提著腦袋去跟人拚命。賊小子，老夫的易學本事，當世只你一個傳人，還只學了些皮毛，老夫在這兒盼著你這小鬼早些回來！」

    　　「閑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真盼著早日歸隱，再向邵先生討教易學！」卓南雁想到邵穎達的叮囑，不由手拍船舷，仰天一聲長喟。崔振笑道：「邵先生博學多才，便連島主都佩服得緊呢。」他與卓南雁都是豪爽之輩，一路上相談甚歡。卓南雁歎道：「我倒是對文島主欽佩得緊。她這一手連環妙計，不但誑走了蕭巫魔，更去了金兵戒心，讓咱們可一擊成功。」

    　　船行順暢，一路無話，直到海州。其時正值深夜，七艘車船才抵海州碼頭，便驚動了一彪巡哨的宋軍。兩艘釣槽戰舟迎面奔來，舟上宋師水手厲聲喝問：「來者是誰，速速停船！」霎時間孔明燈飄飄射來，映得幽黑的海面上一片亮白。卓有雁亮出四海歸心權杖，叫道：「在下卓南雁，奉歸心盟主之令來見李寶將軍，現有太子權杖在此！」釣槽戰舟上的宋軍嘀咕一陣，喝道：「夜深難辨，爾等速速停船上岸，去營帳暫歇，待明日再去見李總管！」眼見宋金交戰在即，卓南雁率著這一路水師摸黑而來，也難怪這些宋軍大增戒意。

    　　忽聽得海面上傳來一聲朗笑：「卓義士虎膽忠心，天下知名，你們這些混帳東西，竟敢輕慢英雄！」笑聲中帶著一股說不出得雄放粗豪。

    　　一葉小舟破浪而來，一道鐵鑄般的身影傲然卓立舟頭。這人肩闊背挺，身量極高，海風吹得他寬大的袍袖獵獵狂舞，更增威武雄霸之勢。

    　　「李總管來啦！」戰舟上的宋兵高叫著，慌忙擺舟相迎。來人正是大宋浙西路副總管李寶，原來他深夜乘舟巡視，恰好趕到，聽得雙方答話，忙上前與卓南雁等人相見。卓南雁等人見這位岳家軍舊將風骨豪爽，也自歡喜。這位大宋的浙西洛副總管李寶好使雙刀，少年時任俠鄉里，號稱「潑李三」，二十多年前曾在金國嘯聚三千豪傑，殺死金國知州，南下投宋，便歸岳飛調遣，曾奉岳飛之命渡江北上，組織抗金義軍。岳飛被秦檜害死後，岳家軍風流雲散，只因李寶擅打水戰，一直奉命駐防平江，授兩浙西路馬步軍副總管之職，戍防大宋海路。

    　　金兵水陸並進侵宋，海上一路更有十萬雄兵，戰船千艘，欲沿海路直搗臨安。其時李寶只有三千水師，聞訊後卻不顧眾寡懸殊，立時率這三千水軍自平江啟航，北上迎戰。到得這金國海州附近時，恰好有當地義士魏勝乘亂起兵，李寶揮師趕來，正與魏勝合兵一處，斬殺海州守城金兵，收復了海州。李寶算定金國若由海上南侵，必會經海州南下，便率水師在海州修整，枕戈待敵。

    　　李寶、魏勝等人全是勇武任俠的綠林好漢出身，為人慷慨磊落，全無官氣，與卓南雁和崔振等逍遙島豪傑一見如故，當下便將卓南雁一行迎人大帳，賓主把酒言歡。卓南雁從未見到過李寶這樣能飲酒的人，但見他也不用酒杯，只用大瓷碗滿滿盛了酒，談笑之間，就這麼一碗一碗麵不改色地直灌下去，當真是「飲如長鯨吸百川」。酒到酣處，李寶聽得卓南雁談起岳家軍老將易懷秋，立時拍腿大叫：「易老哥嘛，那跟老子是過命的交情，原來老弟是易老哥的子侄！好，好得很！」碩大的大碗公橫伸過來，笑道，「以後你便是我侄兒啦，我便是你的寶叔！來，跟你寶叔喝上三碗。」跟卓南雁對飲三碗。他本是酒量如海，見卓南雁這個侄兒也是酒到杯幹，親近之中更增了幾分驚喜。

    　　眾人不由說起易懷秋當年力抗金國龍驟樓而死的壯舉，李寶心懷激盪，慨然道：「都是岳爺的舊部，生是好漢，死是鬼雄！」將碗中的烈酒一口飲了，揚眉道，「當年岳爺北伐，老子奉岳爺軍命沿水路北上，一路勢如破竹。哪知岳爺卻被十二道金牌勒令班師，老子也只得無奈南歸，一路毀損金狗的綱船無數，到楚州時被韓世忠收留。趙構便讓老子留在韓世忠軍中，老子截發大哭，說什麼也要重歸岳家軍。倒是岳爺親自修書，說道同為國家殺敵，何分彼此！哈哈，老子那才暫歸韓世忠調遣，但在老子心中，始終是岳爺的人！」

    　　這李寶話語粗豪，言必稱「老子」，對當年的上司韓世忠乃至當今萬歲趙構都敢直呼其名，但提起岳飛，卻恭恭敬敬地稱呼「岳爺」。說到逸興橫飛之處，他將大大碗公重重摜在桌上，挺身立起，裂開胸前衣襟，喝道：「他娘的，世人都道岳家軍散了、沒了，」大手驀地一指身旁的副將魏勝等人，「你們說說，這些話是不是屁話？」

    　　本來觥籌交錯，但魏勝和那兩員副將見李寶立身喝問，均是騰地跳起來，站得釘子般筆管條直，齊聲吼道：「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咱們李總管這路水師，便是岳家軍！」卓南雁和崔振等人聽得這一吼，均是心神一振，跟李寶對望一眼，齊齊縱聲大笑。

    　　酒足飯飽，卓南雁自跟李寶細述虞允文傳來的太子密令。李寶聽得太子命他全力抗擊金兵，哈哈笑道：「便沒太子爺的吩咐，老子也要去殺金人。」又聽卓南雁說起巫魔去逍遙島借船之事，不由面色發沉，冷笑道，「金狗這便要動手了！」

    　　卓南雁道：「崔振已遣人探得了消息，金兵水師共有十萬，戰船六百艘，眼下便泊舟在離此不遠的唐島！金人還不知寶叔已揮師至此，更不知逍遙島群豪也已全力助我大宋！」原來文島主妙計安排，最初那批隨蕭抱珍出發的逍遙島豪傑早隨身暗藏了信鴿，探明金兵虛實之後，便即飛鴿傳書，細稟了金兵動向。

    　　李寶雙眉一擰，驀地挺直了腰桿，雙眸灼灼放光，一絲酒也沒沾過般地銳利逼人，喝道：「事不宜遲！來人，升帳！」

    　　正是深夜時分，但軍中眾將似是早已習慣了這位李爺的火爆脾氣，一通鼓聲未完，眾將已盔甲鮮明地分列兩廂。李寶泛著血絲的雙目冷冷掃視諸將，道：「眾家兄弟，眼下金狗犯我大宋，太子爺親遣這位卓義士來傳令，命我等戮力抗金。眾兄弟有何良策破敵？」

    　　聽得李寶說起金國水師便陳兵唐島，眾將議論紛紛，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卻道金兵勢大，不可輕敵。一位老將皺眉道：「李總管，這位卓義士說了，金兵水師十萬人，戰船六百艘，咱們卻只三千水兵，艦船滿打滿算，也只一百二十艘。這個……嘿嘿……依末將來看，咱們須得立時向朝廷求救，請朝廷速撥人馬來救。」帳內不少人紛紛點頭應承。

    　　李寶「呵呵」冷笑，忽道：「魏勝，你前些日子起兵攻打這金狗的海州城，總共有多少兵馬？打你的金狗又有多少人馬？」魏勝道：「末將只有三百人，還多是漁夫走卒。海州城內卻有金兵千人，後來又有萬餘金狗趕來圍攻。」李寶笑道：「區區三百人，膽敢對抗萬餘金狗，你便不怕？」

    　　魏勝大笑道：「怕他個鳥！金狗人數雖多，卻多不習海戰，使船的多是跟咱們一般受女真人欺壓的漢人。大戰一起，便有不少漢人倒戈相，砍得那些金狗哭爹喊娘。」李寶臉露欣慰之色，笑道：「這才是條漢子！國家養兵十年，眼下正值存亡之際，我輩豈能臨陣退縮！魏勝說得好，金狗雖多，怕他個鳥！當年岳爺的朱仙鎮大捷，不過是五百岳家軍，卻殺得十萬金狗鬼哭狼嚎！」驀地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吼道，「老子大計早定，明日一早，便突襲金狗！」

    　　三千水師，居然敢搶先攻擊十萬金國水軍。帳內眾將被李寶說得熱血上湧，均是滿面昂揚之色。

    　　「雁兒，」李寶望向卓南雁，笑道，「咱們乘著金狗不備，來他個雷霆突襲，你瞧如何？」卓南雁目光一閃，卻搖頭道：「單單突襲，並非上策！」李寶眼內寒芒一閃，道：「你還有何妙策？」

    　　卓南雁一字字地道：「突襲不如詐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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