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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日色西斜，余孤天才帶著兩個美姬回到住所。適才翻雲覆雨之際，他已試出二女全無武功，只是尋常女孩，看來決非完顏亮派來監視他的巫魔女弟子。他心底對完顏亮的戒備又去了一層，竟有些猜不透這人的心思了。

    　　餘孤天在他宅中陪著兩位美女吃了一頓美膳。推杯換盞之間，他眼前驀地騰起完顏婷似喜似嗔的嬌靨，心中便是一痛，一時間竟怔在了那裡。隱隱地，他覺得自己的一番荒唐已深深傷害了她，雖然婷姐姐並不知情。

    　　二女見他蹙眉不語，忙左右擁上，媚笑著爭嬌競豔。餘孤天心底卻忽地湧上一陣說不出的厭惡，對自己，也對身邊逞姿弄態的兩位美姬。

    　　便在此時，忽有內侍趕來傳旨。餘孤天吩咐擺香案接旨，才知道金主完顏亮賜給他的第二件厚禮，竟是當年芮王完顏亨所居的芮王府。

    　　送走了內侍，餘孤天仍是又驚又喜，如在夢中，安頓好二姬，便匆匆趕到芮王府來。

    　　當年喜宴驚變，龍驤樓主完顏亨龍騰遠遁，直到最終比武喪生，自此芮王府便被烈火刀蒲察怒率人查封。餘孤天後來雖奉命來過芮王府幾回，但都是來去匆匆，全無閒情，今日卻是堂而皇之地以主人身份而來，心思大異。

    　　再次邁過那軒敞的門口，他的心神頓時一陣輕顫。那熟悉的假山，蒼翠的松柏，一切一切都是那樣得熟悉。王府內早來了幾個新的僕役，垂手跟在他身後，等候新主人的吩咐。餘孤天怕給他們掃了興，揮手遣散了他們，獨自一人在府內漫步。

    　　緩步踏入完顏婷的閨房，卻見屋內光潔如初，顯是僕役早又收拾乾淨了。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入王府的那晚，完顏婷妖嬈出浴，黛眉顰蹙，讓他一望如醉。那嫵媚的漆黑長髮，縹緲的醉人幽香，似乎就在眼前。「婷姐姐，你也在想我嗎？」餘孤天忽又想到完顏婷當晚甩給他的那記火辣辣的耳光，心頭反覺一陣難耐的騷動和歉疚，「婷姐姐，終有一日，我讓你風風光光地回到這王府香閨。你若喜歡打我，我便讓你痛痛快快地打上一輩子！」

    　　胡思亂想間，又慢慢踱到完顏亨的書房內。此時已是日色昏掩，一抹餘暉正在一塵不染的桌案上流連。餘孤天望著那抹光，心思便又回到了那個讓他不堪回首的午後，心內忽想：「若能時光回轉，我……我還到底放不放那符咒？」

    　　正自沉思，忽聽窗櫺倏然一響。餘孤天悚然一驚，喝道：「誰？」抬頭才見那扇窗子吱吱輕搖，顯是被暮風吹動。他心神稍鬆，正要罵自己杯弓蛇影，猛覺背後意捨穴一麻，已被人點了穴道。

    　　餘孤天登時大驚，拚力回身反掌拍出，卻覺身後人影飄忽，跟著魂門、神堂二穴均有寒氣襲入。身上三處要穴被點，他身子劇烈搖晃，卻不跌倒，奮力扭回頭來。

    　　哪知身後空蕩蕩的沒個人影，餘孤天頓時心頭震驚：「難道我是遇上了鬼？」忽聽身左幽暗處響起一聲冷笑：「恭喜餘壇主武功大進！能連中老夫三記驟雨驚風指而不倒，這份內功，實足笑傲天下了！」餘孤天勁氣忽洩，終於坐倒在地，轉目看時，卻見一道黑??的高大身影自暗處轉出，竟是多日不見的燕老鬼。

    　　那晚王府驚變，燕老鬼不忘舊義，拚死護著卓南雁和完顏婷突圍，其後便不知所終。撲散騰升任龍驤樓主後，也曾派人搜尋他的蹤跡，但燕老鬼身為龍吟四老之一，心計手段俱是當世一流，任是撲散騰偵騎四出，苦尋許久，卻連他影子也尋不到。哪料到他今晚竟能埋伏在此，突施偷襲。餘孤天本就心思恍惚，燕老鬼出手又是聲東擊西，先以劈空掌擊中窗櫺，讓他心神忽緊忽弛，隨即以精奇指法連點他背後三處要穴。

    　　「我這身功名利祿，是用完顏亨的人頭換來的！除了婷姐姐，天下人都當我是暗害芮王爺之人。這燕老鬼若是來為完顏亨報仇，可就大事不妙！」餘孤天心底慌亂，臉上卻鎮定自若，笑道，「燕先生，大家都是龍驤樓舊人，這是何苦？」

    　　「是啊，都是龍驤樓舊人，」燕老鬼的聲音慢悠悠的，似是個風燭殘年的老朽，「我知道餘壇主會回來的！前幾日，我見那些下人忙裡忙外，便料到芮王府會來新主人，不想卻是餘壇主，當真好得緊，好得緊啊！」

    　　餘孤天呵呵冷笑，暗運內力，悄然撞擊被封的穴道。不料燕老鬼的點穴手法得自《七星秘韞》，極是高明，任是餘孤天的三際神魔功強橫無比，也難以立時衝開穴道。燕老鬼皺眉道：「有一件事我思忖了良久。南雁這人雖是個南人，卻性子剛硬。那些栽贓樓主的符咒，決非南雁所放。燕老鬼人雖醉酒糊塗，招子卻亮得緊！」

    　　「招子亮？只怕是醉眼昏花吧！」餘孤天聽他言語間對卓南雁甚是看重，心底又酸又怒，怒道，「卓南雁乃是江南細作，虧你還會替他說話。」燕老鬼不理他，自顧自地道：「能進得王爺書房之人，除了南雁，還有餘壇主！這一樁我先前可全沒料到。前幾日我將當年芮王府內的親僕抓住了兩個，軟硬兼施一番，終於得知，便在婚宴的那一晚，餘壇主果然也曾來過這書齋！」

    　　「那又如何？」餘孤天卻長歎了一口氣，「燕先生，其實完顏亮要殺芮王爺，有沒有符咒都是一樣！」燕老鬼點了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便是你不放那符咒，那昏君也會命搜查之人順手放了，當時亂糟糟的，誰又能分辨得出？」

    　　「著啊！」餘孤天笑道，「那您又何必跟我為難？」燕老鬼森然道：「這麼說，那件事，你終是認了！」餘孤天見他昏沉的雙眸驀地一睜，寒芒迸射，不由心底大震，驚道：「你……你待怎地？」

    　　燕老鬼嘿嘿冷笑：「想來想去，王爺被殺，得益最大之人便是你了！聽說龍驤樓快歸你掌管了，眼下這芮王府也在你手心了，你這一腔子花花腸子，總得有個人跟你盤算盤算！」說話間緩緩走上一步，左掌倏翻，已掣出一把解腕尖刀。以他武功，殺人何須兵刃，這把寒凜凜的尖刀亮出，擺明瞭是要掏出餘孤天的花花腸子來「盤算盤算」的。

    　　餘孤天大驚失色，忽然間心神劇震：「我資歷淺顯，為何完顏亮偏將這偌大王府賞賜給我？原來便是讓天下人都知道，我餘孤天乃是扳倒完顏亨的首功之人，他將我的退路盡數封死，讓我死心塌地地給他賣命！這奸賊……對撲散騰是利用，對蕭抱珍也是利用，對我又何嘗不是？」

    　　眼見燕老鬼陰沉著臉緩步逼上，餘孤天驀地心內一亮，低聲道：「燕先生，我若死了，婷郡主又有誰照看？」

    　　燕老鬼果然微微一愣。余孤天道：「眼下完顏亮那昏君正千方百計地搜尋婷姐姐下落。婷姐姐被迫藏身江南，若沒我照料，她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兒，可怎生逃得過完顏亮的毒掌？」他初時只是信口搪塞，說到後來，心底淒惻，眼圈竟有些紅了。

    　　燕老鬼「哼」了一聲，道：「你將婷兒的藏身之處告訴我，老夫自會照料她！」余孤天冷哼一聲，閉目不答。燕老鬼忽地笑道：「我這可是老糊塗了！這般柔聲細語，怎能問出話來？龍驤樓那套逼供的法子，老夫卻也沒記得多少……」驀然間光華一閃，已揮刀在餘孤天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餘孤天一聲痛哼，跟著便覺耳朵一寒，那把刀已橫在了自己左耳上。只聽燕老鬼陰森森地道：「你將婷兒的藏身之處說出來，老夫便給你個痛快。不然老夫先割下你這對耳朵，再剜下你的雙眼，將這張臉劃得亂七八糟的，看你說是不說？」

    　　「罷了，」餘孤天長吸了一口氣，雖是雙目微閉，臉上卻是陣紅陣白，低聲道，「便算我輸了。婷姐姐、婷姐姐便在……」忽地大聲咳嗽，臉色煞白一片。燕老鬼一凜，暗道：「我點穴的指法得自鐘離軒的驟雨驚風指，除非內功已窺天元境界，世間決無衝穴之法。這小子定是自不量力地胡亂衝穴，氣逆難言。」俯身上前，要按他胸口的中丹田，助他導氣歸元。

    　　驀聽餘孤天振聲一嘯，雙掌陡翻，疾向他胸口印來。一股雄渾大力倉促襲至，燕老鬼大驚之下，只得揮掌相對。掌力倏交，燕老鬼卻疾退數步，忽地咳嗽一聲，口中湧出一口血來。餘孤天呵呵低笑，緩緩立起。原來他默運三際神魔功片晌，仗著渾厚無比的內功，竟在千鈞一髮之際運氣衝開了三處要穴。

    　　「是……是樓主的滄海橫流？」燕老鬼目光閃爍，如見鬼魅般地緊盯著他，「沒錯，沒錯！你掌勢雖然淩厲霸道，但骨子裡的勁道卻是樓主的滄海橫流，半點也錯不了。」

    　　餘孤天點點頭，道：「不錯，樓主那晚將我抓到深山之中，臨終之前，將他一身內功傳給了我！」這話若是餘孤天先前說出，燕老鬼定然不信，此時跟他對了一掌，卻是不由得不信。他老眼大睜，顫聲道：「怎地……怎地會有這等事？樓主心計勝我百倍，我燕老鬼想到的東西，他定然早已料到。但……但樓主怎地還會如此重用於你？」

    　　餘孤天心內也是一動，又是傷心，又是疑惑，黯然道：「王爺自知命將不久，鄭重將婷姐姐託付於我，更定下計策，讓我在他死後，帶著他的頭顱來見完顏亮。他知道，我定會替他報仇！」

    　　燕老鬼不由退了一步，歎道：「樓主，嘿嘿，樓主！難道當真都是你的良苦用心？」餘孤天的聲音陰冷起來：「燕先生，你武功精強，對樓主又忠心耿耿，我本要留你一命，為我所用。只是你若哪一日酒後發瘋，將我偷下符咒的機密吐露給了婷姐姐，那可就壞了大事啦！燕先生，也須怨不得我了！」話音一落，疾撲而上，雙掌齊發，天魔萬劫掌如潮捲至。

    　　「嘿嘿，你親口認了！當真好得很！」燕老鬼說話之間，身形飄忽，在屋內蹁躚疾轉，將九妙飛天術的輕身功夫展到極致，右掌揮處，那把解腕尖刀連連抖動，忽戳忽點，招勢似筆似劍。餘孤天默不做聲，掌力愈發沉渾。他近日苦修三際神魔功，雖然不能大成，但功力進境，實是非同小可，此時忽然遇到燕老鬼這樣的高手試招，當真是求之不得，忽使大天羅掌，忽變攝血離魂抓，越打越得心應手。

    　　激戰之中，驀聽錚然一響，卻是餘孤天一招「點石成金」擊在尖刀上，巨力推湧，竟將那刀自燕老鬼手中震脫，直插在屋頂。「躺下吧！」餘孤天低喝聲中，反掌拍向燕老鬼胸口。燕老鬼渾身氣血翻湧，眼見掌到，驀地噴聲大喝，鬚髮戟張，一指柔柔點出。這一指形散神足，氣勁奔騰，正是燕老鬼畢生功力之所聚。

    　　二人掌、指瞬間撞在一處。「哢」地一響，燕老鬼左手食指已斷。餘孤天如潮的掌力已批亢搗虛地撞向燕老鬼前胸。便在此時，人影倏閃，一股雄奇勁氣自旁擊到，猶如大浪襲礁，隨形而化。燕老鬼被那氣勁一幢，身子橫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餘孤天卻覺肋下微麻，竟被這股氣流拍中了日月穴，跟著勁氣遊走，膽經諸穴盡數被封。瞬息之間，兩大高手同時受制。

    　　二人都跌坐在地，才見那寬大書案前的大椅上坐著一個黃衫女子。這女子雖然面罩白紗，擋住了口鼻，但自那露在外面的眉眼來看，仍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她在那裡靜靜端坐，似乎剛剛進屋落座，又似乎在屋內潛伏已久了。以余孤天和燕老鬼的武功修為，竟渾然不知她是何時到的。

    　　「這人是誰？」餘孤天又疑又怒，心底更有幾分驚畏。要知適才他雖是力拼燕老鬼時被這女子乘亂制住，但這情形卻比他先前心神恍惚時受制於燕老鬼難上了數倍，況且這女子一出手便將兩人同時制住，更救了燕老鬼一命，這份武功實足以驚世駭俗。

    　　「餘孤天，」那女子低沉的聲音冷如隆冬玄冰，「完顏婷到底在哪裡？」餘孤天聽她開口便問完顏婷，忍不住驚道：「你是巫魔門人？」隨即又覺不對，這女子的武功決不在巫魔之下，況且她雖然美豔，但氣度雍容，一雙美眸中寒芒凜凜，讓人觸之膽寒，全不似巫魔女弟子的妖媚輕佻。

    　　果聽那女子「嗤嗤」冷笑：「蕭抱珍算什麼東西！」她目光倏轉，忽地瞧見對面書櫃間橫放著一塊黑黝黝的石頭，登時嬌軀微震，起身將那黑石握在手中。這石頭質如金鐵，形狀如心，一直擺在完顏亨的書房內。當年餘孤天曾有一次貿然闖進書齋，正瞧見完顏亨凝立桌前，捧著那石頭怔怔發愣。其後芮王府被抄，珍稀珠寶都被席捲一空，倒是這黑石毫不起眼，竟存留下來。

    　　此時這女子手捧黑石，身上黃衫輕顫，似乎頗為激動。餘孤天側目望去，見她臉上白紗竟被淚水打濕，心底更是奇怪：「這女子到底是誰，難道竟知道這頑石的來歷，莫非她識得芮王爺？」

    　　「萬象森羅……森羅勁法！」久久不語的燕老鬼驀地一聲低叫，顫聲道，「你……你莫不是逍遙島主？」

    　　那女子冷哼一聲，將那黑石收入懷中，再轉過身來，神色已大略平復，淡淡地道：「燕老鬼果然見多識廣！」餘孤天見她輕紗上淚痕斑斑，一雙美眸籠著輕愁薄怒，頓時心神大震，驚道：「你……你……」但覺她那幽怨神情當真與完顏婷氣惱發愁時有七分神似，恍惚間竟以為她便是完顏婷了。

    　　「我怎樣？」逍遙島主眼芒倏地冷了下來，直向他逼視過來。餘孤天呵了口氣，也拚力凝定下來，道：「你……問婷姐姐做什麼？」逍遙島主冷笑道：「婷姐姐？你叫得倒好親熱。」驀地仰頭「呵呵」大笑，「我擒了她來，自然要去完顏亮那邀功請賞！」

    　　餘孤天怒道：「我不會說！」逍遙島主秀眉一蹙，道：「在我面前，還要充英雄好漢嗎？」忽地探掌按在他肩井穴上，一股內力循經鑽入，這股勁道初時柔和，隨即變得尖銳犀利，在他臟腑經脈間橫衝直撞。餘孤天但覺體內似是鑽入了十餘把鋼刀，痛楚難當。他臉上痛苦扭曲，滿頭沁滿汗珠，卻強撐著一言不發。

    　　「當真想不到……他……他直將這一身內力都傳給了你？」逍遙島主忽地長歎一聲，緩緩收手。餘孤天聽她言語，顯是適才自己和燕老鬼的對話被她盡數聽去，心底暗自叫苦，此時也只得閉目死撐，暗中調運三際神魔功，只盼再以神功出奇制勝。

    　　「完顏亨，完顏亨……難道這當真是你的安排？」那逍遙島主喃喃低語，悵然出神，一時間竟似忘了餘孤天，沉了沉，才低喝道，「混帳小子，你再不說，我將你提到完顏亮那裡，讓這昏君將你如施宜生一般地烹了！」

    　　余孤天面色一白，心知依著完顏亮的脾氣，若是知道自己隱瞞完顏婷的蹤跡，惱怒之下只怕真會將自己烹了，但隨即又想：「若是我吐露完顏婷行蹤，婷姐姐被那昏君掠走，必受殘虐蹂躪！」一想到完顏婷，他霎時胸腔發熱，挺胸喝道：「妖婦，你要殺便殺，便是現下將我烹了，我……我也不能絲毫對不住婷姐姐。」

    　　逍遙島主凝視著他，眼內卻閃過一絲溫柔之色，笑道：「看不出來，你這賣主求榮之人，倒還有些情意！」

    　　餘孤天的心似是被針紮了一下，嘶聲喝道：「我不是賣主求榮之人！」目光灼灼，猶如野豹蒼狼般駭人。其實他當年給完顏亨下咒誣陷，有一層緣由，連鼓動他下手的葉天候都不知曉：那就是當年他藏身風雷堡，師父徒單麻去龍驤樓求救，哪知龍驤樓主卻突發大兵血洗了風雷堡。余孤天其時一直不知完顏亨當時不能明教、只能暗救的苦衷，反埋怨完顏亨不救故主，故而他偷放符咒，隱然有為師報仇之意，心底更盼著龍驤樓主跟完顏亮拚個你死我活。

    　　「島主，」燕老鬼忽地咧嘴一笑，「我知道婷郡主在哪裡，但你須得告訴我，到底為何尋她。」逍遙島主冷哼一聲：「你若知道，適才何必苦苦逼問？我不是說了嗎，要拿了那丫頭去邀功請賞！」

    　　燕老鬼笑道：「嘿嘿，逍遙島主何等樣人，怎的會將完顏亮這昏君放在眼內。我瞧你詢問婷兒下落，未必便有歹心。罷了，不如你救我出去，燕老鬼雖不知她藏身的確切方位，但多費些周折，也能幫你找到婷郡主。」

    　　「沒這麼容易！」餘孤天驀覺一股內氣騰起，瞬間封閉的穴道一暢，怒喝聲中，暴然躍起，雙掌驟向逍遙島主拍去。逍遙島主秀眉微蹙，反掌橫封。二人掌力交擊，一股勁風撲起，震得那窗子砰然破碎。餘孤天但覺自己的掌力似是撞到了一張無形無象卻又無邊無際的大網上，網上百十種力道交相奔騰，或大或小，或陰或陽，或直或曲，當真如同適才燕老鬼呼喝的，萬象森羅，百態紛湊。

    　　瞬息間，餘孤天沉渾如山的掌力已被這「萬象森羅勁法」破去。他這下倉促出掌，本就是勉力而為，此時心底劇震之下，真氣不繼，只覺逍遙島主掌上的兩道勁氣一橫一曲地直鑽進體內，難受得險些吐血。

    　　幾乎便在同時，逍遙島主也發出一聲悶哼。原來她的武功擅長以柔克剛，身為女子，硬抗三際神魔功自是大為吃虧，這下硬拚一掌，也覺內息不暢。她知道此時不宜跟餘孤天死拼，冷笑聲中，身子拔起，順手將燕老鬼拎起，自那扇破碎的窗牖中躍了出去。這一下淩空倒躍，雖是提著一個人，仍是姿勢曼妙，飄逸如仙。

    　　餘孤天飛身縱上，驟覺胸口一痛，只得凝住步子，暫且吐納調息。只緩得一緩，窗外暮色沉沉，逍遙島主和燕老鬼早已蹤跡皆無。餘孤天心底火燒火燎，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

    　　又是一個月過去，秋風漸起，醫谷內更顯涼爽宜人。

    　　有蕭虎臣的妙手靈藥醫治，又得卓南雁精心照料，林霜月身上寒毒漸去，已能習武運劍，只是身子倦怯，不得耐久。幾日之前，林霜月已自許廣口中得知蕭虎臣有意收她為徒，傳其醫道之事，林霜月大是歡喜。她心性機靈，知道這等事該當自己先行開口求懇，方才顯得心誠。

    　　林霜月便擇個佳日，烹了好茶，請蕭虎臣師徒暢飲一番之後，才懇切提出拜師學醫之事。蕭虎臣自是滿心歡喜，笑吟吟地道：「好啊好啊，日後你成了我的徒兒，老夫再命你烹茶來孝敬我，那便是天經地義，再不必似今日這般厚著臉皮討要了。」一句話逗得卓南雁和許廣哈哈大笑。

    　　大醫王行事爽快，當下便行了收徒大禮。他蕭虎臣的規矩只有一條，那便是不得救治金國和趙宋的皇族，林霜月點頭應承。蕭虎臣便正式傳授林霜月醫道。

    　　先前她跟卓南雁初入醫谷時，已隨大醫王學過太素神針灸法，頗得蕭虎臣讚賞。自此得蕭虎臣通傳醫道，便顯出了她超人的悟性，當真進境神速，如有神助。蕭虎臣教了她半個月，只覺她冰雪聰明，一點就透，翻閱醫書，更有過目不忘之能，不由喜不自禁。他歡喜之下，也不忘大罵許廣：「這小丫頭學了三日，便勝過你這蠢材學得半年！」許廣挨師父的訓罵早已習慣了，只是嘻嘻憨笑，連連點頭。

    　　蕭虎臣畢生精研的醫道，最精溫病、傷寒等溫疫學說（作者註：溫疫學說，即中醫疫病學。葛洪《肘後方》言：傷寒、時行、溫疫，三名同一種……），於此道發明最多，只因許廣資質所限，不能修習。眼見林霜月悟性驚人，蕭虎臣暗自歡喜，將自己對溫疫學中的心得精要漸次傳給了她。

    　　醫谷地方隱僻，但也時有病人輾轉尋到此地求醫，大醫王雖脾氣怪異，但遇有病人求醫，只需依了他醫谷的規矩，倒是來者不拒。尋常病人，均由許廣出手醫治，林霜月在旁觀摩。有時蕭虎臣也會出言指點，給林霜月細細剖析。如此病例與醫理並重，林霜月在醫道上的領悟自是進境奇快。

    　　這些日子，卓南雁除了陪伴林霜月，便全力參悟補天劍法，於天衣真氣卻不再修習。如此倒正合天衣真氣「死心訣」的要義，一身真氣不運自運，不煉自煉。更因那金丹煉骨壯脈之後，他內功精進非凡，修習補天劍法時竟能闡幽發微，悟出許多先前從未領悟的精要。

    　　這一日，他在林中練劍，只覺自己劍法圓融，已暗合補天劍法中自己最難領悟的那重「和」字精義。一套劍法練罷，威勝神劍挽個圈子，收劍凝立，但覺身週一股清氣流轉，太和之像已初具規模。

    　　忽聽身側有人哈哈大笑：「好小子，你這劍法可是越練越精啦！只怕天底下，當得你三尺青鋒之人，不會超過三人。」正是蕭虎臣緩步而來。卓南雁忙迎上前去。因醫道與易理頗多相通之處，卓南雁精通易學，跟蕭虎臣也能說到一處，相處多日，蕭虎臣偶有閒心，也時常跟他說些易理。

    　　兩人在林子裡漫步，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蕭虎臣忽道：「小子，你何時跟我那小月兒完婚？」聽他如此一說，卓南雁不由又驚又喜，愣了愣，笑道：「難道蕭先生要給晚輩們做主嗎？」蕭虎臣翻起雙眼，道：「那是自然！小月兒臉皮最薄，心氣又高，這終身大事，你不提，我不提，難道讓她來開口求你嗎？」

    　　卓南雁一怔。他知道林霜月決不敢公然抗拒明教，而成婚之事，明教教主林逸煙決不會答應，便也不敢向她多提談婚論嫁之事，但聽得蕭虎臣此時一言，登覺臉上一紅，忙道：「蕭先生說得是！晚輩疏狂糊塗，倒沒想到此著。若是蕭先生以她師尊身份主婚，晚輩求之不得。」

    　　蕭虎臣哈哈笑道：「小月兒病體初癒，這事倒也不必忙在一時。待過得兩月，咱們總得痛痛快快地大辦一場。嘿嘿，林逸煙那老魔頭若不答應，老夫便跟他大殺一場！」他雖是當世第一名醫，但生性豪邁，言談之際，總有一股嘯傲天下的王者之氣。

    　　正說著，忽見林霜月自遠處姍姍而來，遙遙地笑道：「師父，你們說些什麼，這般熱鬧？」卓南雁大步上前，扶住她的玉臂，笑道：「我正求懇蕭先生，請他老人家……」林霜月見他賣關子不言，明眸一轉，笑道：「求他老人家做什麼啊，難不成你這大笨雁也要拜師學醫？」

    　　卓南雁見她妙目流波，似喜似嗔，才嘿嘿笑道：「請他老人家出面主持大局，將你嫁給了我這大笨雁。」林霜月登時嬌靨生霞，垂下頭去。蕭虎臣笑道：「正是！南雁這小子求了我多次，師父看在小月兒的面子上，這才答應！待你傷勢全好了，便風風光光地將你們的喜事辦了。」朗朗笑聲中，轉身大步去了。

    　　蕭虎臣大笑著飄然走遠，林霜月兀自芳心亂跳，又覺羞澀，又覺歡欣。忽一轉頭，見卓南雁癡癡地望著自己，她才笑道：「你又發什麼呆了？」卓南雁似笑非笑地道：「在想咱們的洞房花燭夜！」

    　　林霜月嬌羞難抑，嗔道：「油嘴滑舌！人家傷勢才好，你便露出本來面目。」卓南雁見她雙頰酡紅，似喜似羞的眼波如水蕩漾，心底怦然一動，就勢攬住她的纖腰，在她耳邊低聲道：「原來小月兒的傷早好了，適才怎地不告訴你師父，咱們早早洞房花燭？」

    　　這時耳鬢廝磨，只覺陣陣處子溫香自她漆黑的秀髮、白膩的玉頸和如火的桃腮間飄出，卓南雁心神激盪，不由輕輕咬在她珠圓玉潤的耳垂上。林霜月覺出他灼熱的氣息，不由「啊」的一聲嬌呼，霎時渾身酥軟。卓南雁見她嬌喘吁吁，眼波如醉，更是心底火熱，便往她輕顫的櫻唇上吻去。林霜月「嚶」的一聲，婉轉獻上紅若榴花的香唇。

    　　卓南雁漸覺懷中的嬌軀變得水一般得柔軟，驀地想到那晚跟沈丹顏纏綿歡好的情形，其時他雖是醉中，心底下卻將沈丹顏當做了林霜月，這時佳人在懷，愈發心旌搖曳。他對林霜月一直愛之敬之，不敢稍有逾規之舉，此刻卻因想到翻雲覆雨的味道，不免心神狂亂。林霜月覺得他身上火熱，雙掌上力道漸大，不由嬌軀微顫，輕喘道：「呆子！咱們還在林子裡……成什麼樣子？」

    　　雖是婉拒，但聲音嬌軟，聽到卓南雁耳中，別有一股纏綿味道。他呵呵一笑，大口喘著氣道：「那咱們便回屋去？」林霜月仰頭望著他，玉靨紅如晚霞，柔聲道：「雁哥哥，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你要怎樣便怎樣，但月兒還是盼著洞房花燭的那一晚……」聲音減低，到了最後更是細若遊絲。卓南雁凝望著她溫柔的眼波，心底愛憐橫生，輕狂之念反而盡斂，垂首在她櫻唇上輕輕一吻，道：「好啊！一切便聽小月兒的。」就勢攬起她的柳腰，讓她坐在自己懷中，柔聲道，「霜月，你可知道我最想摟著你的那一刻是在何時？」

    　　林霜月倒料不到他忽然有此一問，調皮地一笑：「哎喲，卓狂生的心思，誰又能猜得透！」側頭想了想，嫣然道，「莫非是你遠道回到醫谷，再見到我的時候？」卓南雁搖頭道：「那時我見你病成那樣，快要嚇死啦，哪裡還有那等閒心？」

    　　她又連猜了兩個，卓南雁卻都一笑搖頭，最終才道：「便是最初咱們趕赴醫谷途中遭遇龍鬚，你獨自駕著馬車突圍時！那時我就坐在你的身後，見你力抗群敵，卻絲毫無力相助，看著你在黑夜裡那窈窕的月白背影，心底最想抱你一抱！」說話間不禁又將環在她纖腰上的手臂緊了一緊。

    　　林霜月心頭一陣溫暖，但想到當時的險境，仍不禁心有餘悸，苦笑道：「好在這許多險難，咱們都一步一步地闖了過來。」說著轉過頭來，幽幽地道，「倒是有一個人，我心底最是感激！」

    　　「這麼快便還了個悶子讓我猜！」卓南雁笑道，「到底是誰啊，說得這般鄭重其事？」林霜月盈盈春水般的眼波轉了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這人的名字，還得讓我親口說出來嗎？人家兩次救了你的性命，一次便在那時咱們被圍攻時，她下令讓龍鬚撤圍；另一次更是情意綿綿地千里送君，在青龍七宿的手下拚死護住了你的周全！」

    　　「是婷兒？」卓南雁雙眸一亮，萬料不到林霜月最感激的人竟是完顏婷，心底陡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歡喜，正要再問下去，忽聽得林子外響起一聲咳嗽。這咳嗽聲響亮至極，顯是那人刻意為之。

    　　「是許師兄！」林霜月一笑，從卓南雁的懷中坐起，忙整理衣襟。二人才各自坐好，便見許廣攜著唐晚菊的手，笑吟吟地踱進了林子來。許廣遠遠地便笑道：「我們怕撞見二位親熱，老遠地我便咳嗽一聲，沒礙著兩位的事吧？」一句無心之話，卻逗得林霜月和卓南雁都紅了臉，難以應聲。

    　　卓南雁只得向唐晚菊道：「晚菊兄，你怎地來了？莫愁為何沒跟你同來？」唐晚菊笑道：「莫愁出了醫谷，便跟我分道揚鑣，說是要獨自去行俠仗義。我瞧八成是去尋那龍夢嬋去啦！」目光一轉，向林霜月點頭笑道，「林姑娘面色紅潤，病體痊癒，可喜可賀！」

    　　他寒暄兩句，便取出一封書信，交到卓南雁手中，正色道：「允文兄的書信，奉太子之命，請你出山，速去建康相助羅老。」

    　　卓南雁展信細瞧，才知金主完顏亮竟已駕臨南京，南侵之勢已如箭在弦上。這金國的南京便是當年大宋的故都汴京，自靖康之變被金國佔領，其後完顏亮定都中都，欽定汴京為南京，為金國五京之一。完顏亮忽然駕臨南京，併吞江南之志已昭然若揭，宋廷卻還心存僥倖，趙構特派使者過江交涉周旋。

    　　朝廷中有識之士如張浚、胡銓等人紛紛上書請求備戰，高宗趙構當真不勝其煩。但他到底不是糊塗到底之人，思及當年被金人窮追猛打的窘境，更想到那日金使餘孤天的狂悖無禮，也不敢過於放手無備，便任命老將劉錡為淮南、江南、浙西制置使，防禦長江下游，又分派諸將戍守幾處要塞。太子趙瑗也傳令羅雪亭，命他再開四海歸心盟，且親賜金牌一枚。

    　　虞允文這封書信便是傳來太子之意，請卓南雁趕赴建康，協助雄獅堂主重開四海歸心盟，將江南豪傑聚到一處，揮幟抗金。卓南雁想到當日入京求藥，曾得虞允文和太子的悉心照應，況且大義所趨，委實推卻不得，只是林霜月毒傷才好，實在不能跟自己同行，正琢磨著如何勸她。

    　　卻聽林霜月笑道：「雁哥哥，重開四海歸心盟，不是你多年之願嗎？這等大事不能耽擱，你還是即速趕赴建康！」卓南雁心頭一熱：「好月兒，你且在次安心養傷，待趕走了那群野心勃勃的狗賊，我便來跟你相聚！」

    　　當下他便去跟蕭虎臣辭行。蕭虎臣對一觸即發的金、宋大戰漠不關心，倒怕卓南雁有甚閃失，不住叮嚀他「務要小心保重，可別讓小月兒替你擔心」，卓南雁連連點頭應承。林霜月幫他收拾了衣物，又和許廣一起送他們出谷。許廣和唐晚菊知他二人必有話說，當先大步遠去。卓、林兩人卻並肩緩步而行，卓南雁看林霜月竭力言笑，但仍是掩不住一股濃濃的別情憂色，知她必然不願與自己分別，更憂心自己安危，便溫言撫慰。

    　　「雁哥哥，」林霜月忽地笑道，「你莫要以我為意。待我氣力回復，便也去建康助你！」卓南雁忙搖頭道：「不成不成！兩國交兵，兇險萬分，你一個嬌弱女子，可萬萬不得前去冒險。」

    　　「嬌弱女子？你當我是瓷做的嗎！」林霜月嬌笑聲中，左掌倏翻，掌力到處，竟將身側一根翠竹斬斷，右掌奇快無比地拈起竹枝，輕飄飄挽個圈子，刷地指在卓南雁胸前。卓南雁見她這兩下俐落輕靈，忍不住讚道：「好功夫！這一招是什麼名目？」

    　　「這一招嘛……」林霜月明眸一轉，笑道，「叫『折柳望君歸』！」卓南雁聽出她話中隱蘊的神情，點頭笑道：「我理會得，也信了你武功將複。只是……我仍不願你去冒險！」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忽覺這雙柔柔的玉手有些涼，心中一動，輕聲道，「月兒，你一直在為我憂心？」

    　　「雁哥哥，我確實放心不下。」林霜月緩緩垂下頭來，輕歎一聲，「你這人呀，遇上危難，總是不顧自己安危。」卓南雁「呵呵」一笑：「可我這隻大笨雁運氣極好，幾次都是逢凶化吉……」見她總有些鬱悒傷懷，忽地想起什麼，自懷中摸出天罡輪，鄭重交到林霜月手中。林霜月道：「這不是令尊的遺物嗎？」卓南雁點頭道：「這天罡輪和你給我的冷玉簫，我從不離身。現下我將天罡輪交給你，便當是咱們的定情之物，你乖乖地在這裡養傷，看到了它，便跟見到我一般。」

    　　林霜月蒼白的臉上湧出兩抹輕霞，美眸中也閃出一蓬喜色，柔聲道：「大戰當前，你也不要以我為意，定要照顧好自己！」卓南雁點一點頭，望著她盈盈秋波，驀地心頭一熱，忍不住在她香唇上輕輕一吻。

    　　兩人行到谷口，許廣和唐晚菊正在相候。林霜月忽地想起了什麼，面色微變，低聲道：「雁哥哥，若是你遇到了父親或是……大伯跟你作對，切莫跟他們硬來！」卓南雁望見她雪白的玉頰和眸子裡的濃濃憂色，點頭道：「雁哥哥我記住了！」四人就此分手。唐晚菊來時已多帶來了一匹快馬，二人打馬如飛，直奔建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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