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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十四章

    第十四節：絕壁危巖 天風怒雲

        師徒二人在岳州棄船登岸施屠龍取出盤纏買了兩匹青騾一路曉行夜宿縱騎東行。卓南雁眼見那遠的山近的溪高的樹低的草全流淌著川流不息的綠色身旁更有蛺蝶穿花蜂喧鳥鳴心中愁情頓洗。

        只是卓南雁也覺出這個師父施屠龍脾氣古怪真可算得上冷硬如鐵了。兩個人每日裡最多說不過十句話去更有一兩日間互不言語的時候。

        只有一回師徒倆在客棧之中飯後無事施屠龍忽然問他：「南雁你學了武功將來要做什麼？」卓南雁想也不想地便道：「徒兒學會了武功先要報仇雪恨更要驅除金狗報效國家！」施屠側頭看他兩眼忽地昂頭大笑：「報效國家？報效國家？」笑聲滾滾似乎卓南雁說的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卓南雁睜大黑白分明的雙眸道：「師父徒兒說錯了麼？」施屠龍驀地收了笑聲道：「趙宋這狗屁朝廷值得你去報效麼？」卓南雁一愣忍不住道：「易伯伯說朝廷昏庸黎民無辜！趙宋朝廷好比一座破屋子雖然破舊終究是一間老百姓能待的屋子。若是換作韃子攻過來大伙做牛做馬連間棲身的破屋子也沒啦！」

        施屠龍冷湫湫地瞅了瞅他呵呵低笑道：「岳飛、易懷秋和你爹卓藏鋒都是銳意報國之士後來如何？還不是死的死亡的亡！什麼是朝廷？朝廷就是以天下之病以利一人的大糞坑只有亂蠅臭蛆才能在糞坑裡面活得津津有味！」

        卓南雁又愣住了他曾隨著老儒習文聽的全是忠君報國之理這時自然不知如何作答便問：「師父那您說該當如何？」施屠龍的眼神在暮色裡幽幽地閃著忽而憤怒忽而憂傷聲音也沉得像金鐵：「易懷秋他們的愚忠愚孝全是狗屁那些腐儒教你的仁義道德更是狗屁！大丈夫不矯情昧心只要率性直行何必在乎這許多狗屁！」沉了沉忽地仰頭長歌「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訴……」站起身來大步邁進裡屋去了。留下卓南雁一人在夕陽影子裡呆。

        他覺著師父真奇怪以往易懷秋雖然牢騷終究是對趙宋朝廷忠貞不二但這師父施屠龍卻是什麼都看不慣脾氣一罵明教的林逸煙罵大金的完顏亮更罵趙宋的小朝廷。卓南雁心中雖有些不以為然但也不得不佩服師父特立獨行的話語說得倒另有一番道理。

        師徒二人穿崇陽過瑞昌路上不止一日便到了江州廬山腳下。

        廬山自古號稱奇秀甲天下因相傳周朝時有匡氏兄弟上山結廬修道故又名匡廬。唐人有詩贊曰：「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至本朝蘇東坡更留下「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樣膾炙人口的名句。卓南雁雖是自幼長於山野卻也沒有見過這樣深秀多姿的春山美景眼見四周藍幽幽的群山雲纏霧繞煙靄籠罩不由癡了。

        沿著崎嶇山路上行更覺路回峰轉美景迭出。拂花掠籐地行了多時已到了山腰轉過一片綠意森森的竹林便見一座道觀聳立眼前。卓南雁凝神望去卻見那道觀門上寫著「雲竹觀」三字字跡斑駁也不知是何年所書。他心下暗道：「原來師父是住在這道觀中呵呵雲霧繚繞竹林幽幽雲竹觀這名字倒甚是貼切！」

        這時候天色已晚道觀前卻有兩個小道童揮帚灑掃見了施屠龍遙遙襝衽施禮後便跑進去稟報。

        「老石猴你這一次回來得倒快得緊呀！」隨著響亮之極的一笑迎出一個相貌清奇的老道人。這老道白垂肩瞧上去只怕八十開外的年紀了但面色紅潤雙目閃亮。施屠龍瞧見了這器宇有若蒼松古柏的道長也不由微微一笑：「這是我新收的弟子卓南雁！快來拜見清虛道長！」他素來惜言如金一句話便算給兩個人都引見了。

        卓南雁急忙上前拜見。清虛瞇起眼笑道：「好老猴終於收了個小猴！別跟你一樣是個終日不語的石猴就好！」卓南雁見他談吐幽默心下歡喜。

        清虛道長顯是跟施屠龍多年之交陪著他們吃過齋飯又讓道童奉上兩盞香茶。卓南雁見那茶毫多葉翠不由道：「這莫不就是雲濤霧海茶？」清虛大是得意笑道：「雲竹觀後的幾顆茶樹乃是老道我壓箱子底的寶貝咱幾人吃的喝的全靠賣這寶貝得來！你這老石猴師父賴在我這裡十幾年不走一來是愛上廬山奇峰秀雲二來麼便是瞅上了老道這妙茶！」施屠龍嗯了一聲也笑道：「茶雖不錯烹茶之道卻遠不及徐老道了！」

        當晚便在觀內住下。師徒兩個所住的是裡外兩進的廂房房屋寬敞潔淨只是那古舊的牆壁上卻刮了一道絳色的長痕似是漏雨的濕跡。卓南雁藉著昏黃的燭光地瞧見了壁上的絳痕心內就立時想起了那晚跟厲潑瘋在伏牛山外古廟中瞧見的血痕一霎時腦中便想起了厲潑瘋沙啞的呼喊「男子漢大丈夫只要有一口氣在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報了這大仇的！」

        卓南雁心中驀地一痛忍不住轉頭問道：「師父我何時才能學成您那樣的上乘武功？」

        施屠龍冷著臉瞧了他一眼道：「要練上乘武功除了心思機敏更要有大膽識大毅力。」卓南雁挺身道：「有我什麼苦都能吃得！」施屠龍懶懶道：「是麼我倒沒瞧出來！」右掌揮指一點一道細細的勁氣射出桌上那蠟燭登時滅了。卓南雁暗自叫了一聲「好功夫」正要再說黑暗中卻聽施屠龍長長打個哈欠走入裡屋翻身睡倒。過不多時屋中便響起他香甜的鼾聲。

        卓南雁躺在外屋床上卻如何睡得著。耳聽窗外山風陣陣竹葉瀟瀟他心中的思緒就如廬山山道上見到的連綿飄忽的雲霧紛亂起伏翻飛不定胡思亂想到了半夜才覺眼皮沉。朦朦朧朧地剛入夢鄉忽覺頭一緊似是被什麼狠拽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叫了半聲卻懶得睜開眼來。

        耳邊卻忽然響起冷峻的一哼：「想練上乘武功便跟我來！」正是師父施屠龍的聲音。他的渾身一激靈騰地翻身坐起黑暗中卻見施屠龍一跛一跛地已經推門而出。

        霎時間卓南雁睡意全消胡亂穿上了鞋子也跟著他走出屋來。院子裡清風習習帶著一股沁人的涼意卓南雁眼見施屠龍越走越快忍不住問道：「師父咱這是去哪裡？」施屠龍卻不答舉步如飛帶著他出了道觀徑向山上行去。卓南雁也只得加快步子緊緊跟上。

        天上月光如銀隨著他們腳下山道的盤旋起伏月色下奇秀的遠山近嵐彷彿在無聲地流動讓卓南雁忽然生出一種迷離和恍惚來。再行片刻腳下卻已經沒有了山道奇峰怪石幢幢地晃著蒼黑的身影猙獰地從四處壓來。

        四周山風鼓蕩雲亂霧繞二人似乎已經鑽到了天池峰的高處。施屠龍的身法愈來愈快卓南雁卻已累得腰酸背痛氣喘吁吁。但他眼見施屠龍丁點沒有回頭照顧他的意思心底不由竄上一股倔強之氣咬著牙拚力跟上。一路上梆硬的山石硌得他腳下生痛橫生的樹枝亂草更隔著褲腿將他的小腳劃破數處。

        驀然間一道險峻的石峰在黑暗中兀立眼前施屠龍才停住腳步回頭道：「上得去麼？」藉著月色卓南雁只見那石峰陡峭如刀青巖光滑絲毫沒有手抓足落之處忍不住喘息道：「這……上去做什麼？」

        施屠龍冷冷道：「你要跟我學上乘武功便自己上來！」話音一落驀地身形拔起直向峰頂躍去堪堪要到勢盡之時單掌在石壁上一撥便又竄上丈餘幾個起落身子便沒入亂雲深處。

        卓南雁一愣：「這石峰比徐伯伯所居的鎖仙洞還險要百倍那時是徐伯伯帶著我上去的這時我一個人可怎麼上去？」轉頭四顧卻見來時路徑黑茫茫的全被亂草雜樹掩蓋已尋不到丁點痕跡峭壁兩旁卻全是幽深無底的峽谷。他拾起一塊大石揚手向下拋去沉了良久卻也不聞墜地之聲。

        再仰起頭來卻見頭頂明月如鉤石峰光滑如鏡一時間卓南雁心中不禁猶豫起來：「我這師父真是個怪老頭要練武功哪裡不能練？這險峰亂石一個失足就是粉身碎骨！這分明是存心拿我的性命作耍！」轉身摸索著便向山下行去才走出兩步忽然想起施屠龍睡前說的那句話「要練上乘武功必要有大膽識大毅力」登時心中一沉：「我這麼偷偷溜走那豈不就是臨陣退縮！給他看輕了日後再也沒臉跟他習武！」猛然狠轉身便向石峰攀去。

        這千仞危壁峭似斧削好歹還垂下幾根野籐。卓南雁揪住野籐拚力向上攀去。摸著黑攀上丈餘就累得氣喘不已忽然手上一滑登時從巖上跌落摔在亂石突兀的危壁下硌得他骨痛欲折。

        卓南雁心底大罵：「這鬼石壁這鬼老頭！」喘息幾下爬起來撣撣塵土咬著牙又再攀上這一回卻還沒有上次攀得高便摔了下來。接連試了三次卓南雁的雙腿已給摔得烏青腕掌上也磨破多處。卓南雁累得氣喘汗流扶著石壁仰頭向上瞧去卻見嶙峋峭壁錐子一般直插向蒼暗的天穹峰頂黑濛濛的隱約有雲霧繚繞。

        屢攀屢挫之下他心中不免氣餒：「這石壁如此陡峭怎能攀上去這時候也不知師父那怪老頭到哪裡去了？」但一轉念又想起了師父那冷峻輕蔑的眼神卓南雁骨子裡那執拗的脾氣卻又作起來暗道：「今夜若不能攀上崖頂便寧願累死在這裡！」當下盤膝坐在石壁下照著風虎雲龍功的竅決凝神運氣。

        他靜靜吐納片刻收功之後便覺體內勁力稍復猛一咬牙便再向峭壁行去。這一回或許是風虎雲龍功之效他四肢力足竟然比前幾回多爬了兩丈多高。但是再向上的這段石壁是光溜溜的再沒有野籐垂下。卓南雁又累又惱揪住了野籐呼呼喘氣。

        這時候天上白雲給晚風吹開那輪皓月的清光登時皎潔了許多。卓南雁藉著月光卻忽然瞧見頭頂半尺處的石壁上有兩處凹洞一高一低正好可以借力攀爬。再抬頭向上仰望卻見石壁上居然有一串大小不一的孔洞卓南雁一愣之下忽然明白：「原來這石壁以前有人爬過這人想必跟我一樣也不會輕功卻借助利物鑿了一路借力攀登的孔洞。適才月光朦朧我竟沒有瞧見這些洞眼。」大喜之下伸出手去摳住凹洞將身子向上奮力拉起。

        這一個個孔洞間距正好適合人來攀爬卓南雁手摳足登倒比適才揪住野籐上山省力許多。但這峭壁又高又陡竟似沒有盡頭他奮力攀了大半個時辰已累得四肢酸裡外衣裳盡數被汗水浸透。忽覺雙眼一片模糊卻是被額頭上流下的涔涔汗水浸住辣辣的甚是難受。他摳住石窩將頭臉在臂彎上蹭了蹭抹去流到眼上的汗水再掙起頭向上望去只見頭頂上全是徐徐拂動的白雲也不知離著那峰頂還有多遠。

        這時候他十指都已磨出血泡雙腿突突顫再沒有力氣向上挪動分毫。向下一望腳下竟也有雲氣浮動一顆心不由嚇得突突亂顫：「原來這峭壁本就是天池峰的最高處我適才又憑著一股血氣在峭壁上不知爬了多高若是一個失足說不定便跟我拋下去的那塊石頭一般直落到深谷之底。」

        正自心驚膽戰進退不得忽聽得頭頂上傳來一個懶懶的聲音：「我足足睡了一覺你還沒有上來！不知你這笨小子今晚還上得來麼？」正是施屠龍的聲音。

        卓南雁心下大怒：「原來他一直在旁看我笑話！這施屠龍不知輕重怪裡怪氣只怕要累得我將小命喪在這裡！」又憤又急之下心底驀地騰起一股火來「我卓南雁就是摔死也不能給他瞧得扁了！」猛然間一股勁氣自腹內竄起霎時十指堅硬四肢有力呼呼地便向上攀了上去。

        越往上攀便覺山風越大呼呼的風聲就在腦後呼嘯似是雲中有無數鬼魂神魔在嘶吼。拼了命又爬了十餘丈高忽見頭頂數丈之上又橫伸出一塊大石神龍探般地壓在絕壁之上卓南雁心中一震：「這塊大石突兀巨大這般凌空壓下若無繩索器械怎能攀上去！」他本來就已精疲力竭心氣一洩忽然五指一鬆竟自石壁上滑落下來。

        卓南雁哎唷一聲拚力去抓向石壁但身子呼呼飛墜急切間哪裡尋得到那些石洞。峭壁上只處處堆壘著又薄又尖的石片他的雙手根本沒有借力之處亂抓亂摳之下臂、腕、肩、肘都給石稜割破卻還是阻不住身子的呼呼下墜之勢。

        「師父——」卓南雁急得大聲呼叫聲音已帶了哭音。身子才跌了兩丈左右猛覺斜刺裡伸出一隻沉穩如鐵的堅硬臂膀一把將他緊緊攬住。卓南雁喘息著回過頭來月光之下卻見施屠龍單掌扣在石壁上左臂攬著自己的腰正自嘿嘿地笑著。「有種」施屠龍的笑聲在山風之中滾滾鼓蕩著「你這小子自始至終沒有出口求我比我想的還要有種！」

        輕紗般的月光下卓南雁頭一回覺得這施屠龍的笑容居然也這麼溫暖。「原來師父一直在旁看護著我！」一念及此卓南雁的心底立時一熱。卻聽施屠龍笑道：「好小子咱爺倆上去！」他左臂緊攬住卓南雁的腰右臂在石壁上輕輕一按身子便借力飛起。幾個起落便到了那橫伸出來的巨岩之下。

        施屠龍略略一頓猛然長吸了一口真氣足掌一起力兩人的身子便陡然凌空竄高丈餘由巖下斜斜躍到了那巨岩之側。施屠龍半空之中單足向巨岩上一點便又借力而起。這一躍竟似永無止境卓南雁只覺自己化作了御風升騰的仙人輕飄飄地直向雲中鑽去忽覺眼前霍然一曠卻是終於落在那巨岩之上。

        這時月光明朗卓南雁佇立崖巔極目遠眺卻見群山茫茫在月色裡若隱若現當真是美不勝收。只是身處高處山風又疾又冷將他衣襟吹得獵獵作響。卓南雁素來畏暖不畏寒的也不由抱緊了雙肩抬起頭來但見那輪皎月分外清亮耀目似乎縱身一躍便能摸到。

        藉著銀紗般的月光只見眼前雲氣茫茫似乎自己已經站在了天上。正自馳目騁懷忽覺腳下微微晃動嚇得他急忙蹲下才知是絕頂之上山風更大狂蕩的山風似是從天上吹來吹得這高大的岩石微微晃動似乎隨時都會給天風吹得倒飛下去。

        「這才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施屠龍卻絲毫不懼長笑聲中雙臂平展任由狂風吹得他衣襟亂舞似是要乘風而去。那滾滾笑聲更自絕頂上遠遠傳了出去。卓南雁為他豪氣所感也挺身而起縱目四望。

        忽聽身旁的施屠龍道：「你可知我為何深夜激你獨自上山？」他說話之時也不看卓南雁更不待他答話便已接著道「你體內所蘊的高深內力只有在你身處絕境之時才能迸！適才你進退不得、生死一線之際忽然氣力大增這便是內力迸之相。現下我正好傳你《九宮先天煉氣局》這是我生死關頭得來的上乘功法你此刻練功進境才快！」

        「《九宮先天煉氣局》？」卓南雁一驚忽然想起：「徐伯伯說過師父有一門《九宮先天煉氣局》的功夫最是適合我來修煉！」這時才知這滿臉冷峻的老人對自己竟如此用心良苦心中霎時一熱忍不住低聲道：「師父對不住！徒兒該死適才……還在心底罵您糊塗乖戾！」

        「那又怎樣？若是換作我早就破口大罵啦！」施屠龍呵呵一笑又道「你記好了！為師一生所修的功夫名為『忘憂心法』。這忘憂心法分為煉氣局和煉神局兩套功夫。今日先傳你煉氣功夫這套功夫將先天八卦卦相融會道家九宮龍圖名喚《九宮先天煉氣局》吸天風之陽剛納地雲之陰柔功成之後可生天龍地虎之力。」說著雙掌輕飄飄地推出身前一抹白雲給他掌力吸納緩緩向他身上飄來。

        施屠龍口中又道：「這是第一勢『地雲勢』化自先天八卦『坤地卦』吸雲氣之柔以補十二正經之中手三陰、足三陰諸經之陰！」隨著他雙掌舞動之間方圓丈餘的雲氣都被他吸了過來游龍般地繞著他的身子疾轉看得卓南雁雙目亮。

        施屠龍大袖驀地一振舉掌向天緩緩道：「第二勢『天風勢』化自『乾天卦』接天風之剛以補十二正經之中手三陽、足三陽諸脈之陽。」這時山風漸大隨著他掌勢吞吐徘徊在他身周的雲氣迅即被山風吹散。卓南雁見他佇立風中衣袂獵獵不由心下神往連巨岩微微搖晃都不覺得了。「這一勢『山秀勢』本『艮山卦』之理采山林之秀補督脈身後之陽！」施屠龍邊說邊舞掌意由沉著一變而為飄逸接著道「這是『水流勢』循『坎水卦』之理采河川之精補奇經八脈中任、沖二脈之陰……」隨著他掌勢緩緩起落崖頂雲氣飄蕩忽聚忽散煞是好看。他略略演示一番便細細傳授口訣。

        卓南雁才知道這《九宮先天煉氣局》只有八勢依照先天八卦之相分別采天、地、日、月、星、霞、山、水之氣補人身內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之中的龍虎陰陽二氣。八勢之中又以「天風勢」和「地雲勢」為各勢根基諸般運氣採納的竅決都在這兩勢之中涵蓋。這兩勢卻又與自己練過的風虎雲龍功中「風虎」、「雲龍」兩勢心法要旨相近他修煉風虎雲龍功小有根基對這些口訣可謂一點就透這時拉開架勢便要運功修煉。

        施屠龍卻搖頭道：「不成你的心境未曾打開氣機還不能與天地交匯！」卓南雁一愣道：「這心境要怎地打開？」施屠龍問：「你會看山麼？」卓南雁暗道：「看山誰不會？抬眼便看了唄！」但料知師父這一問之後必有玄機便老老實實地搖頭。

        施屠龍道：「心境未開之人看山只是草草觀望。心境打開之人看山應當覺得山也在看我。我看青山巍峨多姿青山看我也是高松矯立卓而不群！非止看山如此看天看地都是此理！」卓南雁心頭一震舉目望去忽然覺得月光下起伏的山巒嫵媚的峰巖挺秀的林木全變成了有生命的東西全在向自己點微笑。

        耳畔忽傳來施屠龍低緩的聲音：「好這時你心境已然放開才好練功！」此時卓南雁自身內氣已給激出來依著頭一招「地雲勢」的勢子演練立時便覺體內氣息流轉。

        過不多時只見峰頂的白雲緩緩向他掌上飄來一團一團的象棉絮般輕盈可愛圍著他的身子飄舞。卓南雁凝氣一吸就覺一股清涼之氣自勞宮穴直透體內與體內熱氣融為一體。卓南雁心下大喜：「這功夫果然對我的熱病甚是對症！」

        接著又演那勢「天風勢」這一勢卻是大開大合以自身氣機接納絕頂上呼嘯的天風練起來卻艱難許多。卓南雁初練之時只覺狂風清冷越練越覺那打在身上的狂風陰寒難耐。再過片刻呼嘯的冷風似乎將九天上的寒氣都帶了來每一鼓蕩就將陣陣寒氣直拍入他體內經脈之中。卓南雁遍體森寒心下暗道：「這一勢越練越冷怎麼還說是補我諸脈的陽氣？再練下去只怕會生生凍死我？」

        「忍住了」施屠龍眼見他身子突突抖忽然冷冷道「這叫『天風洗脈』功成之後易金筋換仙脈不知多少武人夢寐以求而不得！」卓南雁嗯了一聲咬牙苦撐。過不多時忽覺腹內騰起一股熱氣霎時間渾身暖氣息鼓蕩呼嘯的天風吹到體內竟都化作股股熱流遊走諸脈。原來這兩勢功法一陰一陽互為表裡卓南雁越練越覺興味昂然漸漸地便進入了一個動亦靜、靜亦動的混沌境界之中。

        自此卓南雁便在這雲竹觀住了下來。每日晨昏之間施屠龍便帶他上山修習《九宮先天煉氣局》。除了給他細細傳授練功口訣施屠龍照舊每日跟他說不上幾句話。但卓南雁知道了師父倔強散淡的脾氣也就習慣了。他是個高興起來就嘻嘻哈哈的人每日裡就想著法子逗師父開心師徒二人相處得淡而有味。

        只是施屠龍仍是不跟卓南雁談棋卓南雁甚至從來沒有見他摸過棋子。雲竹觀的觀主清虛道長倒是好棋知道棋仙新收的這位弟子棋藝不俗有時興起便和卓南雁來下上兩盤。這老道長棋力高還在林逸虹之上卓南雁跟他下授子棋依然是萬分吃力。

        這一日下午卓南雁跟清虛下棋之時忽然問他：「道長我師父號稱棋仙為什麼從來不見他下棋？甚至他見我一摸棋子便不大高興！」

        清虛臉色一變道：「老石猴心有苦衷嘿嘿他既不說老道也不必饒舌了！」說著長長一歎「當年他與我賭棋三盤說是若贏了我便讓我留他在觀中長住。哪知他授我四子連下三盤我竟是越輸越慘。連著大敗三盤只得由著你師父賴在我這觀中不走！嘿嘿我將他留在雲竹觀中這多年便是盼著有一日能再跟他下上一盤這倔老頭卻不知怎地再不動棋！」

        卓南雁聽他話中有話不免若有所思浮想聯翩結果這一盤棋竟被老道長狠施辣手屠去中腹一條大龍。清虛雖然贏不了棋仙但好歹大勝了棋仙弟子心下依然得意眼見日色已晚哈哈大笑而去。卓南雁卻面紅耳赤挑起蠟燭對著棋枰仔細推敲這一局棋越想越覺清虛著法精妙。

        正鑽研得津津有味忽覺眼前一黑一個人擋在了蠟燭之前正是施屠龍。卓南雁眼見師父神色不善忙紅著臉叫了一聲：「師父。」施屠龍卻不答話猛一揮手將棋盤上的棋子盡數打落在地冷著臉轉身出屋。卓南雁見他直向絕頂奔去才知自己今日沉迷棋道竟將練功的時辰都耽擱了急忙飛步追出。

        施屠龍卻神色蒼冷到得崖頂忽然問道：「你可知我當初為何退出明教麼？」卓南雁搖了搖頭。施屠龍道：「便是因嗜棋誤事！」說著狠狠地一頓足才道「當年我曾接連兩次因了下棋耽誤了抗金大事。你爹卓藏鋒勸過我兩回每一回我都是追悔莫及地誓改過但沒幾日又依然故我。更有一回岳元帥的一位重要謀士去兩淮一帶探察敵情我奉命暗中隨護。哪知我在道上遇上一位棋道好友欣喜之下晝夜搏殺竟失了那先生的蹤跡。那先生獨自在道上被金狗細作覺孤立無援終於遭了毒手！」

        他越說越是心痛驀地鐵掌一揮重重擊在身前的一塊山巖上登時打得石崩巖裂喝道：「出了這等大事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本教兄弟心灰意冷之下只有退出明教！」卓南雁見他目紅臉赤不由也垂下了頭低聲道：「徒兒知錯了！」自這一日之後卓南雁便也暗自狠從此不再摸棋。

        施屠龍的功法出自道家。道家修煉講究法、地、財、侶缺一不可。這門《九宮先天煉氣局》的要旨主張收積虛空中清靈之氣於身中再與自身真元打成一片貫通諸脈正是上乘之「法」。卓南雁每日得明師看護指點傳道之「侶」和修道之「財」都不必縈懷。而廬山為天下奇秀寶「地」山間的天風、怒雲、清泉、佳木莫不是仙家眼中的鍾靈之物。

        卓南雁在此潛心修煉真可謂得天獨厚再加上他練起功夫來刻苦堅忍過不了多日便將八勢《九宮先天煉氣局》修習純熟。每次上峰他都照著師父所授的使力運氣的竅訣奮力攀爬十幾日後便能獨自直趨峰頂。一月之間他內功便已大進體內龍虎二氣初步調和略一運氣便覺真氣遊走渾身似有使不完的氣力。

        這一日草草吃過了晚飯施屠龍卻神色悒鬱對卓南雁道：「晚上你獨自上山練功不必等我！」說罷走回自己的屋中倒頭便睡。卓南雁覺得奇怪跟進屋中問道：「師父您哪裡不舒服麼？」施屠龍也不張眼冷哼道：「沒事去吧！」卓南雁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屋忽見師父額頭上滾滿了豆大的汗珠登時一驚問道：「師父您頭上出了這多汗！」

        「是老病」施屠龍忽將雙手按住額頭太陽穴似是痛苦不堪語氣卻愈嚴厲「教你出去怎地還賴著不走？」卓南雁忽然明白：「師父素來好強不願我見到他這病痛之狀！」當下給他沏上一碗熱水才轉身而出。

        關上屋門仍能聽到施屠龍的呵呵低喘之聲卓南雁心中一痛：「師父看似冷漠其實對我卻是關懷倍至！只是我對他卻知之甚少。他這麼高的功夫左掌卻是怎麼斷的腿是怎麼跛的為何又有這頭痛惡疾？」越想越覺繞在師父身上的謎團越多層層迷霧真像廬山的煙雲迷濛難辨。

        春去暑來日子一天天熱起來好在廬山雲飄霧繞四季清涼而卓南雁的內功小成已漸能容納那股上清真氣徐滌塵所說的真氣灼脈之苦倒還能耐得。

        施屠龍眼見卓南雁內功有成便擇了個微風拂煦的黃昏開始傳他龍虎玄機掌法。這路掌法與施屠龍師門所傳的風虎雲龍功一脈相承二十四勢變化繁複招法意境皆出自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那第一勢「飲之太和獨鶴與飛」臨敵之際稍加變化便能衍出「荏苒在衣」、「閱音修篁」、「握手已違」等另五種變化來招式雖異卻皆取《詩品》中「沖淡品」的意境。

        饒是卓南雁天資聰慧最擅強聞博記學這一招也是從昏至夜直到夕陽落山明月東昇方始完全領悟。他生怕忘記又將這一招的六種變化從頭演練一番收勢之後便覺身上內勁遊走舒暢無比忽然想起：「這是我生平以來學會的第一招武功我卓南雁終於能習武啦！」

        抬起頭來眼見月上中天清輝四溢霎時間心中的歡喜難以言喻忍不住奔到崖邊縱聲高呼：「我能習武啦——」

        這二十四勢龍虎玄機掌法靜動相宜一招一式都與內勁運轉相承卓南雁每練一趟對體內那股真氣的駕馭運使就又多了一層體悟。

        卓南雁練功之餘自是不免時時想起林霜月來。尤其是夜深人靜之時他一人躺在床上林霜月那純純的忽嗔忽喜的眼神黑黑的隨風輕舞的長還有她身上那幽幽的若有若無的馨香便春水樣地在他心間眼底流過。

        有時想得多了便會一陣子心神不寧。好在他年紀雖幼卻是個性子剛硬之人轉念想起父母之亡、風雷堡之難和深陷龍驤樓的厲大個子便會狠狠抽打自己耳光強逼著自己將那倩影從心頭暫時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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