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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八章

    第一部 拔劍抉雲 第三十八節：玉簫聲咽 斷腸難顧

     　　方殘歌順著蕭別離的眼神瞧來，月光落在跟完顏婷並肩而立的卓南雁身上，登時勃然變色，冷笑道：「你果然在此！呵呵，原來是要作郡馬爺了，好，好一個貪戀權貴、無情無義之輩，枉負了羅堂主對你的一番厚望！」

     　　原來卓南雁臥底龍驤樓這事機密萬分，便連方殘歌這等親近弟子，羅雪亭也未告知。王府中人都曾得知卓南雁當初大鬧江南，在雄獅堂中奪得試劍金陵會的狀元，後來盜劍奪馬，不辭而別。聽了方殘歌這話，都只道罵他貪戀富貴，投靠金國。卓南雁聽了他一番叱罵，不由眉頭微皺，耳中完顏亨冷冷的傳音倏地鑽來：「適才你胡亂喊叫，擾了餘孤天的心神，這次定要取勝！」

     　　卓南雁只得硬著頭皮踏上一步，拱手道：「請了！」

     　　方殘歌目光如電，在完顏婷如花玉面上掠過，又打在卓南雁身上，呵呵大笑：「今日便教訓下你這忘情負義之輩！」卓南雁心念乍閃：「他說我是忘情負義，難道還有什麼弦外之音麼？嘿，這廝對小月兒一直垂涎三尺，我若在此成婚，只怕他便會得償所願了吧？」心底陡然生出種無奈的悲愴酸楚之感。

     　　方殘歌冷冷道：「那把辟魔神劍呢？當日你江南盜劍也就罷了，為何又持此劍到江南亂殺無辜？聽說你還親手斬殺了我雄獅堂的臥底義士，你這滔滔富貴，卻是我大宋好漢的鮮血換的！」卓南雁心中奇怪：

     　　「這廝說什麼『持此劍到江南亂殺無辜』，當真是胡說八道！」心中正自又酸又苦，聽他一通挖苦，一股怒氣猛然直竄上來，喝道：「老子要怎樣便怎樣，你管得著麼？快快動手！」

     　　「旁人管不得，方殘歌卻管得！」長嘯聲中，方殘歌鐵掌倏翻。直向他臉上印來，掌上罡風呼呼，吹得卓南雁長髮倒飛。卓南雁道一聲好，飄然轉開。方殘歌揚眉吟道：「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複包藏禍心，窺竊神器！」雪白的雙袖猶如怒龍騰空，狂舞疾掃，「掩袖工讒」、「鐵騎成群」。招式連綿，施展的正是《為徐敬業討武曌檄》的文意。

     　　這是當年駱賓王為徐敬業起兵討伐武則天時所作的檄文，詞鋒犀利，氣勢磅礡。方殘歌陡然念出此文，寓意自明。卓南雁心下惱怒，卻展開龍虎玄機掌「洗練品」中的身法，「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古鏡照神」，只避不攻。

     　　方殘歌喝道：「為何不出手？」卓南雁冷笑道：「念你戰過一場，老子讓你十招！」兩人說話之間，方殘歌連環數招鋒芒畢露的急攻已擦著卓南雁的身子掠過。他二人口中喝罵。身法招式或靈動或沉著。不見絲毫凝滯，餘孤天、蕭別離等在旁看了，不禁心中暗自喝彩。

     　　「誰用你讓！」方殘歌目光一寒，大喝道，「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左袖疾揮，「言猶在耳」激射向卓南雁左耳，右掌盤旋，招化「山嶽崩頹」，勁風呼呼，當胸直撞過來。卓南雁見他這兩招氣勢洶洶，心中陡地生出一股爭強好勝之心，身法疾化為「勁健品」中的「巫峽千尋」。怒舟沖波般的自他這兩招間硬生生擠了過去，雙掌「走雲連風」，斜斜拍向方殘歌肋下空門。

     　　方殘歌見他首次出手，剛柔相濟的勢道中更透出一股高遠氣象，心中大驚，這時也來不及長吟，陡地化掌為指，連變「清流激湍」、「遊目騁懷」，便似揮筆作書。如戟的鐵指上射出絲絲勁氣，連點卓南雁胸前九處大穴。這兩招脫自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招式清逸流暢。

     　　卓南雁不假思索，單臂疾劃個圈子，一招「載瞻載止」將方殘歌的連環九指圈在外門，右掌施出「晴雪滿竹」，正是「清奇品」中的功夫。方殘歌見他掌意猶如竹間凝雪，錯落連綿，心下生寒，疾步退開。轉瞬之間，二人已連交了十七八招，卓南雁見招拆招，竟穩居上風。

     　　原來方殘歌的「千古風流」拳法脫自名文佳辭，各依文辭的悲憤、清逸、疏狂之氣而化奇招妙勢。而卓南雁的龍虎玄機掌卻化自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詩品》品評天下詩文，將詩文分為雄渾、沖淡、沉著、豪放等二十四類。方殘歌每使出一篇奇文武功，卓南雁便似揮筆點評般地使出《詩品》中的相應掌法，他功力更勝一籌，自然對方殘歌的拳法生出克制。

     　　完顏婷眼見方殘歌剽風急雨般的狂攻，都被卓南雁隨手化解，忍不住高聲叫好。

     　　方殘歌怒火勃發，曲指化拳，招勢霍地變為剛猛雄渾，正是羅雪亭當日成名江湖的「殘金缺玉拳」。這套拳法為羅雪亭壯年時所創，「殘金缺玉」的殘、缺二字，既是暗指國土殘破，又因此拳每次都只使半記殘招，每每拳到中途，便剛勁迸發。拳中隱蘊「玉石俱焚」的悲憤之氣，使來剛猛之極。

     　　卓南雁猝然不防，腕中「神門穴」被他拳上勁氣一撞，半臂生痛，這一下更激發了他的好勝之心，先前的遊戲之心盡去，掌影飄飄，已將龍虎玄機掌施展到了極處。

     　　這一翻激戰，比之適才如歌如詩般的比鬥又換了番氣象：卓南雁衣袂飄飄，掌法忽剛忽柔，便如長江大河般沛然難禦。方殘歌每拳卻都在半途變招，轉變突兀，令人防不勝防，且拳勁使得又短又猛，方圓丈餘的灌木被他驚人的罡風一卷，竟然拔地而起，枝椏亂飛。

     　　旁觀眾人紛紛退開。蕭別離凝神觀瞧，不禁將輕視之心盡數收起，暗道：「這小南蠻好不了得，當真一搏，老子未必能贏！」完顏婷更是瞧得芳心突顫，走到餘孤天身旁，低聲道：「小魚兒，這小白臉的功夫挺不錯啊，你瞧他……贏得了麼？」餘孤天聽了，心內酸酸的不是個滋味，故意道：「我瞧只怕要糟！」話音未落，耳朵一陣劇痛，已被完顏婷玉指扭住，耳中聽她叱道：「胡說八道，我讓你說他贏！」

     　　卻不知這時方殘歌心中有苦說不出：這般拚力強攻，看來聲勢驚人，其實最耗真氣，自己捲起的罡風雖如驚濤駭浪，而卓南雁卻似身化羽毛，在狂瀾湍流中任意遊走，怒浪雖能裂石排空，卻奈何不得這輕輕羽毛。

     　　激戰越久，卓南雁卻越是得心應手。自他在龍吟壇苦修「九宮後天煉真局」後，雖曾與「刀霸」僕散騰這樣的絕頂高手爭鋒一次，但苦於從無跟高手過招的機會，這時與方殘歌傾力相搏，諸多武學真諦從腦中一一閃過，心神早已漸漸進入忘憂心法的微妙境界，四周的一切盡數籠在心中。方殘歌疾風暴雨般攻來的招數，在他眼中瞧來，卻覺平平無奇，自己每拳擊出，竟不再用心思索，只是見招拆招。

     　　再鬥片刻，卓南雁身心一片空明，驀地一聲清嘯，龍虎玄機掌、忘憂劍法、六陽斷玉掌，諸般或掌或劍的招式竟然信手拈來，隨手而出。方殘歌攻來的招法越狠，他反擊的抬式也越奇；方殘歌拳上力道越盛，他掌上勁力也愈發強勁。方殘歌汗流浹背，長嘯不絕，繞著他呼呼疾轉，卻盡落下風。

     　　一旁的蕭別離看得心神搖曳，暗道：「這南雁的武功怎地如此雜博，卻又如此精妙，想必是得了王爺真傳！」完顏婷卻看得眉飛色舞，笑道：「小魚兒，待會他贏了，我可要掌你的嘴！」口中說話，卻不錯眼珠地盯著戰局。

     　　猛聽得方殘歌厲聲怒吼，大袖疾揮，緩緩向卓南雁腹前推去，正是殘金缺玉拳的最後一招「還我河山」。這一拳使得聲勢十足，卻不帶半分拳風，已是深得羅雪亭「寓至剛於至柔」的武學真諦。眼見這一拳勢在必得，哪知陡然間卓南雁的身影猶如白日遁形，倏忽不見。方殘歌一驚之下，陡覺卓南雁在自己的身子側後方顯現，單掌無聲無息地緩緩推到。方殘歌只覺一股勁氣有若潛流暗湧，驚駭之下，翻掌倉猝揮出。

     　　二人雙掌交觸，方殘歌如遭電擊，歪歪斜斜地跌出數步，好歹沒有摔倒，回身叫道：「好！好！」口中已滲出血絲。

     　　卓南雁見他口中吐血，心中陡然一震：「他是羅老的心愛弟子，我怎地跟他真打？」原來適才他心內電閃，陡地施出了燕老鬼的「九妙飛天術」，而那一掌，卻是羅雪亭所傳的六陽斷玉掌。方殘歌被他身法所惑，倉促對掌，功力不敵，已然受傷。

     　　「雁哥哥，好掌法！」完顏婷眉開眼笑，拍手叫好，「小魚兒，還不掌嘴！」

     　　方殘歌側頭斜睨了她一眼，面色慘然，歎道：「可憐可憐！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卓南雁一愣，心下鬼使神差地便想：「他說這話，卻是何意？難道他見過了小月兒？」只是這時人多眼雜，卻也無法細問。

     　　方殘歌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塞到他手中，道：「煩請轉交樓主，羅堂主於月末子夜在翠鶴山頂恭候大駕，樓主若是不敢應戰，那便罷了！」說罷轉身便行。他大敗之後，兀自氣勢昂然，不輸半分氣度。

     　　驀然間只聽得蕭別離磔磔怪笑，合身竄上，雙掌閃電般直撞向方殘歌後背。卓南雁大驚，叫道「不可！」要待衝上，已然不及。方殘歌只覺背後勁風如潮湧來，又驚又怒，暗道：「韃子好不無恥！」拚力運氣於背，要硬生生接下這一掌。

     　　忽聽有人冷喝一聲：「住手！」一股柔柔的力道在方殘歌背上一托，將他遠遠送出。蕭別離這一記陰掌登時走空，瞥見佇立身前的人，不由驚道：「王爺！」

     　　方殘歌立足落步，才覺渾身無恙，回頭瞧見蕭別離噤若寒蟬之狀，才知身前這氣度超然的文士正是龍驤樓主完顏亨，回思適才此人將自己送出的勁法，當真便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拿捏巧妙，不由暗自心折。他本來怒意勃發，但這時一見完顏亨，忽覺心底一陣氣餒，挺身拱手道：「晚輩雄獅堂方殘歌，見過樓主！」

     　　完顏亨向他略一點頭，狠狠瞪了蕭別離一眼，才從卓南雁手中取過書信，幾眼掃罷，舉頭向方殘歌道：「煩勞轉告羅堂主，二十九日之夜完顏亨自在翠鶴山恭候大駕！」

     　　眾人心中都是一驚，蕭別離忍不住道：「王爺難道忘了，那日可是王爺跟刀霸僕散騰的對決之日！」完顏亨淡淡道：「那又何妨？無非多戰一場罷了！」言語之間，竟然似毫不把僕散騰和羅雪亭放在眼內。

     　　方殘歌面色一變，道：「既然如此，那便改個日子！」完顏亨搖頭道：「那也不必！到時本王先應堂主之約，然後再戰僕散騰。」方殘歌撞見他深不可測的眼神，心中忽覺一陣不安，急忙冷笑道：「如此甚好，師尊何等樣人，決不會占旁人便宜！」完顏亨道：「堂主若到京師。請到館驛安歇！」方殘歌仰頭笑道：「不牢掛懷，雄獅堂還有些銀子，住得起店！」只覺在完顏亨幽深目光的注視下，心神萬分不自在，再不敢停留，轉身大步而去。

     　　完顏亨目注他龍行虎步的背影，忽冷冷道：「少年，你比武時內息受震，一月之內最好不要與人動手！」方殘歌身子微震，卻片刻不停，疾步出了王府。蕭別離餘怒未消，訕訕道：「王爺適才為何不讓我一掌料理了這廝？」完顏亨忽地展顏一笑：「此子膽氣不凡，倒讓我生出了惜才之念！」完顏婷輕聲道：「爹，您一日之間，約戰當世兩大高手，當真……勝券在握麼？」

     　　「為父一生所參的，便是一個『死』關，卻總是差著半籌，只因這天下，再無讓我畏懼之敵！」完顏亨緩緩的語氣之中透著說不出的傲氣，說著舉目望天，悠然道，「同時約戰獅堂雪冷和刀霸，雖是頗有兇險。卻使我置之死地，說不得卻能因禍得福，參破天道！」

     　　※※※※※※

    　　方殘歌走後，卓南雁忽覺一陣心神不寧，卻也說不出到底為了什麼，跟完顏婷藉口龍吟壇中尚有要事，便匆匆而出。

     　　信步走上街頭，卻見暮色已蒼黑起來，週遭民居裡的炊煙都已散盡。西天幾片暗紅的雲給晚風撕扯得繚亂無比，月亮白得像紙，薄薄的貼在東邊天際。街角有小孩子的嘻鬧聲零星地傳來，卓南雁聽了只覺那天真稚氣的聲音遙遠無比，好似從天上飄來似的，心中忽想：「我為何如此鬱悶？是為了適才失手打傷了方殘歌，還是為挨了他的痛罵？」

     　　一縷簫聲恰在這時響起來，卓南雁陡然想起方殘歌冷冷的笑聲「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霎時心中一痛：「是小月兒，原來我心中終究放不下小月兒！呵呵，再過幾日，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馬，小月兒知道了，又會如何？」

     　　他一人在街上踽踽獨行，直走到夜色闌珊，抬頭看時，不禁一愣，卻原來他不知不覺之間來到了當日林霜月開的小店舖前。月色漸明，這小巷偏僻得緊，燈節早散，「花燈觀音」已去，小店前再沒個人影。

     　　卓南雁索性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不由自主地自懷中摸出那冷玉簫，在手中緩緩把弄。這玉簫他早不知撫摸過多少回了，但這時在月色下瞧來，卻覺分外可愛。簫口那一點如血的暗紅，宛然便似她的櫻唇。他心頭一痛，便將暗紅的蕭口銜在嘴裡吹弄。但他從未學過音律，想吹奏當日林霜月給他吹過的曲子，胡亂吹撫多時，兀自不成絲毫腔調。

     　　卓南雁心中鬱悶漸增，猛一抬頭，卻見那古舊的門板吟冰冰地封著，在月色下泛著青油油的光，似是正以一種淒怨的眼神冷睨著他。想到就在這木門前，清婉如仙的林霜月曾披著幽紅的燈輝向自己含情凝睇，此刻這門內卻是人去樓空，卓南雁忽地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自幼被易懷秋訓斥，凡事不得流淚，但此刻淚水一流，便再難止息。兩個行人恰在這時從他跟前晃過，遙見他一個大男人哭得如此傷心，不由指指點點。卓南雁卻是旁若無人，這時心中酸痛，越哭越是悲楚，只覺身入龍驤樓的前前後後終究不過如同一場大夢，而自己最可珍重的東西卻無可挽回地失去了！

     　　朦朦朧朧地，忽聽一縷簫聲嫋嫋地傳入耳中，曲音婉轉，正是當日林霜月在覆舟山上吹過的曲子。

     　　卓南雁渾身一震，昂起頭來，卻見明月下現出一襲婀娜的雪白身影，玉手擎著一根洞簫吹撫，可不正是林霜月。卓南雁只當是看花了眼，拚力睜了睜眼望去，這時一輪微圓的皓月已高懸在藍色天幕裡，清冷的光輝映得天地間一片空明，清波樣的月輝披在林霜月的身上，恍然便似天上仙娥。

     　　林霜月卻不瞧他，只是凝神吹簫，簫聲中淌滿了憂鬱和纏綿。

     　　「小月兒，」卓南雁待她簫聲止歇，才輕輕叫了一聲，「當真是你麼？」林霜月扭過頭，在月色裡向他瞧來，似笑非笑地道：「才幾日，便不認得我了麼？」卓南雁微微一愣，驀地大叫一聲，飛身躍起，將她緊緊抱住。

     　　仍舊是那縷熟悉的似梅似蘭的幽香，只不過這回卻比往昔的夢裡真切了許多，卓南雁只覺心底熱血如沸，雙臂拚力抱緊她，生怕這仍舊是一場夢，一個疏忽，這美夢便會從臂彎間逸走。林霜月給他有力的臂膀緊擁著，不禁嬌軀發軟，揚起頭來，猛覺口邊一鹹，卻是卓南雁的熱淚流到了她的臉上。

     　　林霜月不禁在他懷中嚶嚶輕泣：「我早就該走了，卻總是捨不得……」

     　　原來那日餘孤天護送林霜月出了京師，便即轉回。林霜月黯然神傷地一人獨行，才到京郊，忽覺遍體不適，她伸手一摸，只覺額頭火熱，才知受了風寒。勉力行了多時，到那野廟之中去尋劉三寶。哪知野廟裡空無一人，劉三寶卻已不知去向，林霜月心中驚急，左近尋了多時，也不見他蹤影，自覺身子困乏，在小廟內將究忍了半夜，轉過天來，卻是病情加重。本來她自幼苦練金風玉露功，體制頗強，但這兩日心痛欲死，卻被風寒趁虛而入，荒野上被冷風一吹，更覺遍體生痛。

     　　林霜月暗自苦笑：「我若死了，正好隨了他的意！」心中自怨自艾，卻仍要打點精神去尋劉三寶。信步亂走了一日，才在道邊尋了一間小店住下。她夜半獨坐在客房中，要煉功療傷，卻覺頭痛體熱，難以入靜。

     　　入夜時分，忽聽窗櫺格格作響，林霜月抬眼瞥見窗外人影閃爍，暗自苦笑：「這時候，卻遇上了宵小劫道！」拔出腰間短劍，奮力躍出。

     　　窗外兩個持刀的黑衣漢子手捧著迷香，正要下手，冷不防見她躍出，倒大吃一驚。林霜月懶得驚動旁人，雙劍揮出，刷刷兩劍，疾刺那兩人的手腕。那兩人鋼刀疾抖，將這兩劍格開。身手甚是了得，口中叫道：「大師姊，是我們！」

     　　林霜月渾身發軟，卻瞧清這二人正是明教弟子，強自扶住牆道：

     　　「你們瘋了，膽敢來此對我下手……」兩人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禿頂漢子苦著臉道：「你一去不歸，眼看著聖女登壇之期臨近，教主他老人家動了大怒，下聖火令著教中兄弟四出前來尋你！」

     　　「聖女登壇？」林霜月芳心突顫，彷彿忽然看到四面無比冰冷的大牆向自己圈來，嬌軀晃了晃，才道，「教主……曾答應過我，兩年之後，才跟我細定登壇之期的！」禿頂漢子搖頭道：「教主數日前忽然跟白陽長老商議過後，說道聖女須得及早登壇！他老人家洞悉天機，說的話不會錯的！」林霜月忽然覺得胸口無比憋悶，長籲了口氣，徐徐道：

     　　「早也罷，晚也罷，終究該是我登壇的。你們先回去稟報，我自會慢謾回教！」禿頂漢子搖頭道：「不成！教主有令，大師姊若敢不從，立時擒拿回教！」林霜月冷笑道：「是麼，那你們便動手啊！」一語說罷，忽覺頭暈腦脹，便要昏倒。那兩人見狀大喜，正要起身下手，忽聽有人冷斥一聲：「狗膽包天，敢對林姑娘下手！」一道白影如飛而來，雙掌飛舞，跟二人戰在一處。林霜月勉力睜開眼來，卻見來人正是方殘歌，想說什麼，忽覺頭痛欲裂，靠在冰冷的牆角，便昏了過去。

     　　原來雄獅堂主羅雪亭當日接得卓南雁飛鴿傳書的密信後，便攜弟子方殘歌即刻北上，卻在濟南府遇到了悄然南下的厲潑瘋。聽得厲潑瘋大致述說了京師內的錯綜局勢，羅雪亭也推斷出完顏亨形勢不妙，當下便命方殘歌先行一步，來下戰書。方殘歌奉了師命，快馬加鞭地一口氣趕了此地，才略作修整，打定主意明日進京。才入夜，他一人在鎮外閒逛，忽聽兩個江湖漢子計議著說，有個「絕色女子住在店中，只怕便是大師姊，咱們夜半時分趕去偷偷下手」。方殘歌俠義心腸，只當他二人是淫賊採花，便相隨趕來相救，不想這「絕色女子」竟是他朝思暮想的林霜月。

     　　方殘歌喜不自勝。他武功精強，四五招間便趕走了那兩個明教教眾，再親自請來郎中醫治。林霜月病本不重，吃了湯藥，轉天便覺好了許多，謝了方殘歌，便要與他分手各自上路。方殘歌好不容易覓到這與佳人獻慇勤的大好時機，如何肯走，藉口她病體初癒，須人照料。便請林霜月隨他先折回京師。待他去芮王府下書之後，要親送林霜月南下。

     　　提起「芮王府」，林霜月便覺心底酸楚無比。本來懶得回京，但聽得雄獅堂主即將來京挑戰龍驤樓主完顏亨，不由心下一動：「我私自離教這多時日，這麼貿然回去，教主必然責怪。若是瞧了羅雪亭和完顏亨這驚世一戰，回去後好歹有個話說。」便答應了方殘歌，隨他進京。方殘歌大喜若狂，央求著她再小住了兩日，養得痊癒，卻才上路。一路上自是小心陪伴。路上卻也沒得劉三寶的一絲消息，林霜月又想起自己該當登壇正式成為明教聖女之事，心中愈發鬱鬱寡歡，方殘歌跟她說上十句話，她也懶得答上半句。方殘歌素來心高氣傲，心下不免又是懊惱，又是奇怪。

     　　進了中都，尋了上等店舖住下，林霜月照舊只在後院屋中獨坐。方殘歌飯後卻到前店聽食客閒聊，打探金國京師消息。忽聽有人說到「龍驤樓的一個叫南雁的龍驤士要娶芮王府的婷郡主」，方殘歌忙凝神傾聽。卓南雁和完顏婷在鞠會上大顯身手，贏得天子欽點婚期之事，一日之間便轟傳京師。眾食客提起來自然添油加醋，聊得興味十足。方殘歌聽後又驚又怒，忙轉回客房，跟林霜月細說。林霜月陡然一震，霎時心中諸般念頭一起湧來，當真是百味雜陳，但在方殘歌跟前，卻強忍著沒將淚水流下。

     　　翌日一早，二人便即進京，方殘歌自去芮王府下戰書。林霜月仍舊心事重重，便信步在街上散心。中都的街頭照舊熱鬧萬分，但林霜月心下酸楚，自她眼中瞧來，種種熱鬧繁華都有些模糊縹緲。

     　　她在路上信手買了一隻竹製玉簫，為何要買這簫，自己也說不清。一個人獨行獨坐，心念走馬燈般地亂閃，直轉到日落黃昏，渾不知瞧見了些什麼，聽見了些什麼。不知不覺地行到一條偏僻小巷前，她才猛然想到前面不遠便是當初自己賣燈的小店了，憶起當日自己曾跟卓南雁在那溫馨的小店內相親相擁，更覺芳心酸楚。眼見夜色深沉，她不願睹物傷情，正要走開，忽聽一陣簫聲嗚咽而來，只是曲音雜亂，全不成韻。

     　　林霜月心下奇怪，信步走去，拐進小巷，卻見一人獨坐在沉沉的夜色裡，拿著一隻短玉簫吹弄著，卻是卓南雁。林霜月芳心突顫，便待上前，但才要邁步，忽然心中一沉：「他在這裡作什麼，當真是想我麼？哼，他這便要與那美貌郡主成婚，便想起我來，也不過一時之念，我又何必自做多情？」正自柔腸百轉，忽見卓南雁放聲大哭。

     　　林霜月倒怔住了，自幼見他，便是個要做大丈夫的剛硬男兒，哪裡料得到他竟會如此深情痛哭，而且這人一哭起來便旁若無人，兩個趕夜路的行人恰巧經過，對他指指點點，他也全然不顧。林霜月芳心一軟，不禁自懷中取出那簫，悄然吹起……

    　　這時給他緊緊擁在懷中，林霜月嬌軀抖顫，只覺又是羞澀，又是幸福，忽然明白，自己肯隨方殘歌回京，其實全不是要看什麼羅雪亭會戰完顏亨，放不下的還是眼前這個人。

     　　過了好久，她才從他懷中掙脫，仰起頭來，取出懷中羅帕擦去他臉上淚痕，幽幽道：「我也不知為何要到這裡來，想必還是盼著能碰上你，我心中還存著些話沒對你說！「卓南雁凝視著她，極力使得聲音平靜如常，道：「你只管說！」

     　　二人忽地平定下來，各自退開一步，竟都覺著有些不安。「我在道上得了本教兄弟傳來的教主密令，」林霜月的明眸在月下如同清泉閃爍，一字字地道：「再過些時日，便是我登壇的日子了，那時……我便是明教聖女了！」

     　　卓南雁自幼在明教大雲島上便聽林逸虹說過，將來林霜月要做明教聖女的，雖然他一直不知這「明教聖女」是個什麼差使，但這時聽了也毫不為異，點頭道：「好啊，恭喜你了，你做了聖女，只怕日後更是繁忙得緊了罷？」

     　　林霜月的眼中噙著一泓清波，淒然道：「你在大雲島上這多時日，難道還不知什麼是本教聖女麼？」卓南雁搖頭道：「你忘了麼，我在大雲島上，遇到不明白的事從來懶得問人。便是問，也只問你小月兒。既然你不對我說，我自然不知！」忽地瞧見她臉上的淒苦神色，心中一動，道，「怎麼，那聖女到底是個什麼勞什子玩意兒？」

     　　林霜月聽他提起少年往事，心內又是溫馨又是惆悵，臉上拚力掙出一絲笑來，道：「誰知那是個什麼勞什子東西，反正過不了多久，我便要做那聖女啦！」卓南雁見她強顏歡笑，神色中卻掩著說不出的愁怨，忍不住道：「小月兒，你不願做那聖女麼？那便不必回去登壇！」

     　　「我不回去做聖女，」林霜月眼中光芒一閃，望著他道，「卻去哪裡？」卓南雁的心陡然一沉，才覺出一陣無能為力，暗道：「是啊，不但小月兒要回明教做她不願做的聖女，便是我也要跟婷兒成婚！自此以後，我們天各一方，今生今世，只怕再難相見！」忽覺一股發自肺腑的空虛，怔怔地竟說不出話來。

     　　她眼中的那泓秋水似要溢出來的樣子，卻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柔聲道：「若是我不去做那聖女，你便能不跟那郡主成婚麼？」

     　　卓南雁聽她軟語相求，明麗的月色下只見她明眸欲掩，當真嫵媚如仙，心底猛然一熱，只想抱住她大聲呼喊「我能！我能！小月兒，咱們一起走，旁的什麼事全是狗屁，全不必管了！」但這話直撞到喉頭，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又忽地噎住了。他的身子猛地顫了顫，無比虛軟地道：「我……我不能！」

     　　兩行清淚刷地滑下，林霜月的嬌軀已在微微發抖，卻終究望著他，幽幽道：「我不管你是真心為了大宋臥底，還是真的瞧上了那金國郡主，我……我只是想問你，你的心裡終究有沒有我？」

     　　卓南雁心中萬分淒苦，驀地想起：「她違抗明教嚴令，再趕京師前來尋我，一往情深至此！但我卓南雁卻不過是個隨時都會喪命的苦命之人，又何必勞她這冰清玉潔的好女兒一輩子為我牽腸掛肚？嘿嘿，這緊要關頭，我這麼兒女情長，非但難成大事，更會誤了霜月的青春。」想到這幾日之間若是扳不倒完顏亨，說不得便會丟了性命，心內驟然發緊，猛然頓足，大聲道：「小月兒，我對你只是兄妹之情，對完顏婷，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他適才還是柔情萬千，但想到這是割斷她癡情牽掛的最後時機，這一句話便說得格外斬釘截鐵。

     　　林霜月的眼波驟然一蕩，兩個人的心瞬間都已碎成千片萬片。她卻緊咬了下櫻唇，忽然笑了起來：「那好啊，我這一輩子有你這個大哥，當真是三生修來的福分！我這便要回大雲島了，自今而後……咱們再見面也就……難得緊了！」她的笑聲越來越低，臉上雖是勉力笑著，淚水卻撲簌簌地流個不停。

     　　月光下，只見她珠淚漣漣的臉上蒼白之極，嬌軀輕顫，竟似搖搖欲墜。卓南雁幾乎不敢去瞧她的臉，卻也強忍著笑道：「既然如此，你且回去做聖女。他日……或能再會！」他害怕再待片刻，便會情不自禁地將她擁入懷中，霍地轉過身去，道，「天也晚啦，咱們就此別過！」竟不敢稍待，大踏步便行。

     　　林霜月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蒼白的笑容登時凝在臉上，一時只覺心傷欲死。師尊林逸煙冷漠的聲音卻在心底響起：「自登聖壇，忘卻俗情；既成聖女，永離歡愛！當你成了明教聖女，便要以身心祭奉明尊，一輩子離情離欲。若是妄生愛慾，非但你自己會永墜地獄。你戀上的那個男子也會遭逢世間所有的苦痛困厄！」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由柔腸百轉，「過了今夜，我們再不相見！或許再相見時，我便是離情離欲的聖女了，若對他稍有愛戀，便會給他帶來災禍！」忍不住脫口顫聲叫道：「雁哥哥！」

     　　卓南雁走了幾步，乍聞身後傳來的這聲嬌喚。不由想起當時大雲島上的情形：那時他幾次讓她喊自己「雁哥哥」，林霜月矜著性子，只是不叫，直到自己離島之前，卻才叫過。此時此夜，這深情款款的一呼，卻讓他全身熱血猛然翻起，暗道：「我今夜和她一別，只怕此生再難相見了。卓南雁啊，再看她最後一眼吧……」

     　　身子簌簌發抖。剛轉了半截。一個聲音忽地響起，「不能回頭，你若稍顯軟弱。便是前功盡棄，便會誤她終身！更何況完顏亨是何等樣人，若是霜月流連不去，只怕他便會對霜月下手。」當下硬生生止住身形，頭也不回地道：「霜月，再過兩日，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馬啦！請你莫要以我為念，速速南歸罷！」他這人也真心狠，話音一落，竟猛然縱起，幾個起落，遠遠掠出。

     　　眼見那剛毅的背影終於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林霜月的身子便如寒風中的落梅，簌簌地抖成一片。滾滾清淚伴著心底深切的痛和怨，滑落白玉般的臉頰，天地間的一切慢慢化成一片模糊……

    　　起風了，殘冬冷夜的朔風虎虎地呼嘯，聽起來猶如萬物齊哭。卓南雁在夜風中狂奔，兩旁的民居樹木飛快地向身後射去。直奔到王府門前。卓南雁卻不願進去，這時只覺渾身熱血如沸，只想狂喊狂奔。當下身法展開，快如掣電般直掠出去。疾奔之中，卓南雁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忽地仰頭大笑：「哈哈哈，小月兒，請你莫要以我為念，速速南歸……莫要以我為念——」冷風抽在淚痕未幹的臉上，猶如冰刃刺膚，寒意直透入骨子裡。

     　　一口氣奔出好遠，卓南雁忽覺喉頭發甜，猛然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適才他一直故作冷硬，但這時口噴鮮血，才知自己心傷之深、情痛之切。抬起頭來，只見那輪明月又高又冷，四周脫盡葉子的樹影在風中痛苦地擺動著身子。

     　　一瞬間，卓南雁忽地生出一陣恍惚，只當自己跑到了天地盡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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