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雁飛殘月天

    第十八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八節：兩儀三垣 兩面三刀

     　　卓南雁一步跨過石碑，走入那五塊高聳的石柱之間，便覺得一股沉悶澎湃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怪異巨力，無形無象，卻又讓他五臟翻騰。霎時間他心中悽楚，林霜月悽楚的美眸在眼前倏地閃過，胸中更騰起一股酸苦之情，只想借酒消愁，一醉方休。

     　　猛然間兩股詭異的哭笑之聲鑽入耳中，正是那兩名南宮堡弟子僵臥在石碑東側，仍在鬼哭狼嚎。卓南雁被那怪聲激得心頭一個寒噤，霎時並沒有腦中清明了許多。

     　　原來他自身中黃大脈已開，內力修為雖不及餘孤天渾厚，但自身定力卻是遠勝。這時真氣潛轉，一股清和中正之氣護住心脈，昂頭望去，只見那兩名弟子所臥之處正是石碑背面，上面銀鉤鐵劃地刻著三個大字：五行天。

     　　這三個大字縱橫開闔，筆劃全向四圍開張，運筆狂放至極，尤其是「天」字那四畫筆勢遒逸，似要輻射向無窮的天地之中。雖只是三字石刻，卻似隱含宇宙間的無盡妙理。

     　　卓南雁心頭劇震，易絕邵穎達的聲音這時卻倏地鑽入耳中：「此陣上應諸天天象，下采八方地利，更經那人嘔心瀝血一番佈置，變幻萬千……」他茫然抬頭，卻見太白金星仍在天際閃著淡薄純和的白芒，忽然間想到龍圖上的註解，暗道：「天有五星，地有五行！這五行天既要上應天象，下來地利，莫非是將天之五星與地之五行相配，調動人身五臟之氣，讓人妄生五情？」想明白了這層道理，忙依著太白金星所示的方位西搶出兩步，便覺頭腦一陣清涼，心中的酸苦之感倒減輕了許多。

     　　原來這五行天正是無極諸天陣最外層的第一陣。既名五行天，便是以這五塊奇石對應天下金、木、水、火、土五星，並調動地之五行、五色與五氣，人人其中，忽然間觸發天地間最本原的這五種力量，便由五臟之內生出喜、怒、憂、悲、恐的五種情緒，一個拿捏不住，便會傷情而亡。

     　　這時金星尚在天際閃爍，金星在五行方位中屬西，卓南雁只需一路向西，便有破陣之望。但他又望瞭望那兩名哭笑不止的南宮堡弟子，暗道：「這兩人也是給陣氣觸動心神，一人生喜，一人生悲，若不施救，只怕會給生生困死在此！」猛一提氣，斜刺裡躥出，抓住那兩人背心，揚手拋出了石碑之前。兩人飛出陣外，哭號叫慘笑之聲也立時止息。

     　　卓南雁腳下不敢絲毫停留，足尖輕點，已向西躍回。饒是如此，也覺體內一股煩悶之氣，盤旋縈繞，當下依著五行生剋之理，疾步穿越那五塊巨岩，發足向西疾奔。

     　　五塊巨岩相距只有百步，以卓南雁的絕頂輕功，本該轉瞬即可越過，但奇怪的是巨岩間似有一股絕大的阻力隱隱生出。卓南雁奔行之間，腳下似是拖泥帶水，耳中風雷之聲忽隱忽現，五臟內因觸發陣氣不時蕩起諸般怪異情愫。他心頭忽悲忽憂，明白是體內的五氣盤恆，引發五味雜陳，卻不敢有片刻停留，暗將一股活潑潑的真氣護住心脈，只管發足狂奔。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雙腿一輕，那股阻力倏地消逝，他腳下力道仍是運得十足，這一步跨出，輕飄飄得居然足有數丈。一陣清涼的山風拂來，卓南雁只覺渾身筋骨酥軟，這時才知已出了五行天。

     　　他重傷之下，連番苦戰，早已困頓不堪。這時壓力一失，疲憊睏倦便如山壓來，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便即呼呼大睡。

     　　一覺醒來，已是天色大亮，淺紫色曙光和山岫間飄逸的朝雲交融一處，群山間流淌著一股勃勃的生機。卓南雁酣睡半晚，精力稍複，站起身來，緩步前行。忽見迎面一塊巨石如虎豹橫臥，氣勢森然。石上兩行大字在晨曦下閃著凜凜神采：

     　　太一之理，水自流，物自生，流者流，生者生，憑誰作主

     　　極樂之鄉，雲常動，石常靜，動無動，靜無靜，於我成空

     　　字跡隨石形而迴旋跌宕，似是行書，卻又隱含篆意，帶著一股斑駁的古意。若說「五行天」那三字筆勢縱逸，這兩行字則氣勢雄渾，力重萬鈞。

     　　他心中一動，暗道：「原來這裡便是太極天！」依著當日所記，那龍圖之中共標有太極天、兩儀天、三垣天、四象天、五行天、八風天和無極天，總共七層天陣。這時凝神細思，登時想起那五行天總計共有四處，分佈於這無極諸天陣最外層的四方，太極天、兩儀天、三垣天、四象天則在五行天之內，分佈於四處。再裡面，則是神秘莫測的八風天環繞著大陣中央的無極天。

     　　從那龍圖所示詞句推斷，諸天奇陣之中，只有這太極天循生化萬物的太極本原之理所布，天陣中最少禁制機關。他一邊凝神調息，一邊暗自慶倖自己所走的方位恰巧由五行天一路向西，正好可在這太極天內略事休息。

     　　「太極為派生萬事萬物的本原，這兩句詩中首字嵌含太極之意，詩意更有太極天的意蘊。」他凝神默思詩句詞義，只覺兩段詩句更是隱含天地至理，妙蘊無盡。縱目四顧，卻見四周奇峰清秀，山溪潺潺。這一刻靜得出奇，沒有鳥鳴，沒有蟲啁，甚至連水聲都變得縹緲虛無，天地間似是回到了洪荒初開的那一瞬。

     　　忽見那巨岩旁十餘丈遠處有一股清泉汩汩冒出。泉旁山巖全是赤紅顏色，像被烈火烤過一樣，紅色岩石映得那泉水也散 發著一股淡淡的紅光。

     　　卓南雁這時焦渴難耐，也顧不得許多，踉蹌著走到泉邊，探頭狂飲，只覺泉水甘甜，卻有一股溫熱之氣直透肺腑，霎時疲倦頓消。他一口氣喝了個足飽，這才抬起頭來，見泉旁斜臥著一塊兩尺來高的小小青石。

     　　石上刻著幾行字跡：「太極泉。泉水甘潤性溫，內蘊火巖奇氣，服之益肝腎，實世間奇藏也！蒼華謹記。「

     　　「原來此地便是龍圖上標出的『太極泉』，一道小小泉水，居然有這多講究！蒼華，蒼華，這人卻又誰？「卓南雁暗自稱奇，腹內湧起陣陣溫熱，果然覺得身上痛楚都減輕了許多。他這時靜下心來思索，太極泉、鳳凰兩儀、帝星石、水簾洞、真武巖、天門地戶……這些龍圖中標示的怪異詞句和圖形符號一點一滴地又在眼前閃過。

     　　太極泉乃是太極陣的陣眼，太極天雖無兇險，但四周卻全是光溜溜的插天石壁，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循著「太極生兩儀」之理，順著太極泉水流方位向前，進入兩儀天。

     　　卓南雁不願多作停留，循著泉水流向徑直前行。再行片刻，天上雲氣漸濃，翻滾的陰霾遮住了日色，群山幽谷都籠在一層迷離的雲氣之中。越來越近，似乎隨時要聚攏一般。

     　　忽見石徑前亂石橫亙，眼前山道只剩下半尺來寬的隙縫，光若水浸的巨岩上刻著兩行剛勁的顏體端楷：

     　　浩劫三千，夜冬晝夏

     　　諸天二十，北坎南離

     　　兩句偈語每字只有尺餘寬窄，卻有一股說不出得蒼勁猛厲之氣。卓南雁瞇起雙眸，暗道：「瞧來鑽過這石隙，便進了兩儀天了！這詩句的辭意好不兇險，難道這兩儀天內當真在晝夜之間，便有浩劫三千？」想到前面兇險難測，心中狂念陡增，斜身躥過那道石隙，大步進了兩儀天。

     　　疾行片刻，風忽然間大了起來，嗚嗚狂嘯，吹得雲絲起伏繚亂，四野愈發昏暗。卓南雁心中也湧起陣陣陰鬱：「龍圖上說，這兩儀天以日月為象，陰陽交征，果然有些古怪！」忽覺臉頰一片濕涼，原來天上竟然飄下了雪花。

     　　「這江南暮春，怎地下起了雪來？」卓南雁心下大驚，還當自己是在做夢，卻見滿空雪花恍若棉絮般隨風亂舞，天地間一片蒼茫。卓南雁身上只有一件單衣，已被汗月浸透，濕漉漉得給冷風拍擊著，甚是難受。才奔出片刻忽然間雲散雪霽，一輪紅日噴薄而出，無盡的熱力當頭烘烤下來。大風依舊狂嘯不止，只是這時吹來的全是燠熱暖流，不多時候，便讓他渾身大汗淋漓。

     　　「這哪裡是夜冬晝夏，簡直便是忽冬忽夏！」卓南雁哭笑不得，只得迎風向前疾奔。但山谷中寒暑交替變換，饒是他內功精深，也漸漸不支，只覺寒風從三百六十塊骨頭縫裡鑽入體內，受傷的手太陰肺經、心包經更是痛楚難當。

     　　那忽寒忽熱的天象便似一塊滿是稜角的頑石，將他殘存的氣力割磨得零碎不堪，只剩下心底的一個念頭，如鋒刃銳劍，愈磨愈是耀目：「卓南雁，你要走……無論如休，也得走下去……」稠密的雪片似是萬條銀龍在空中亂舞，天地間一片迷茫，只有卓南雁一人迎風踏雪，向前疾走。

     　　漫天飛雪之中，忽見前面現出兩尊白濛濛的巨大物什，卻是兩隻銅鑄鳳凰。這銅雕大得驚人，每尊都有兩丈餘高，雙翅高展，冉冉欲飛。只是這對鳳凰卻是相互背對，作各奔東西之狀。

     　　大風若狂，飛雪如怒，白茫茫的山谷間兩尊巨大鳳凰鼓翼挺立，似欲乘風而去。卓南雁雖是頭昏腦熱，但陡然瞧見鳳凰的昂揚之姿，也不禁渾身一振。

     　　踉踉蹌蹌地奔到近前，只見這對鳳凰的雙足之間連著一張巨大的石盤，石盤中間卻是一個光滑滾圓的高大石球。這時飛雪消散，烈日耀目，一股光芒照得石球上紅芒閃爍。

     　　「鳳凰兩儀的樞紐？」卓南雁這時緊盯住圓球，想到龍圖上標注的圖像，知道已到了兩儀天的陣眼，驀地心內靈光乍閃，「邵穎達先生曾經說過，古有『鳳凰來儀』之說，雄者為鳳，雌者為凰，鳳凰從來都是成雙成對，古人好用鳳凰比喻兩儀之相。但這兩儀天內的鳳凰為何偏偏背對？難道這鳳凰雙足之間的石球大有古怪？」

     　　一念及此，伸掌推向那巨大的石球。一股真氣迸出，那石球卻是紋絲不動。

     　　卓南雁又驚又怒，竭盡全力地奮勇狂推，那石球最多也只是微微搖晃。他呼呼喘息，忽想：「兩儀天前的對聯曾說起『北坎南離』，邵穎達先生講解《周易參同契》時曾說，坎卦象徵北方之水，離卦象徵南方之火，只有坎離交媾，才能神氣合一。」當下抱元守中，神氣合一，試著將天地間的陰陽兩儀之相融會一處。

     　　他修習的忘憂心法中《九宮先天煉氣局》的「地雲勢」和「天鳳勢」，最重調和陰陽二氣，當日曾以這兩勢心法跟羅大鬥酒，穩佔上風，這時凝神斂氣，以取坎填離之理默運玄功，片刻之後便覺渾身緩緩凝聚。

     　　卓南雁只覺真氣勃發，在喝一聲，勁力到處，巨大的石球緩緩滾動。原來這對銅鳳凰正是兩儀天的陣眼，也是穀中陰陽兩儀的氣聲最濃之處，卓南雁以坎離交會的心法接引兩儀天內的陰陽之氣，正是暗合大陣妙旨。

     　　石球發出隆隆之聲，越轉越快。跟著轟轟震響不絕於耳，卻是托著石球的大石盤竟也慢慢轉動起來。立在石盤上的那對鳳凰也隨之緩緩轉身，由相互背對漸漸變得頭臉相向。

     　　隨著一聲震雷般的轟然大響，石球轉到了盡頭，石盤上的銅鳳凰終於凝立不動。卻見雄鳳略高，垂頭俯瞰，雌凰翹首仰望，雖是兩尊無知無覺的銅像，但兩兩對望之間，似欲比翼齊飛，情意殷殷，端的活靈活現。

     　　鳳凰才對到一處，天地間異變陡生。空中狂吼的暴風打了個長長的嗚咽，似是一條怒龍忽然給人踩住了喉嚨，跟著聲聲音漸弱，終於慢慢止息。一時間風靜雪止，日頭重上天空，已是溫煦如常。

     　　原來這石球正是兩儀天內的「兩儀樞紐」，石球滾動，牽動石盤，將象徵兩儀的鳳凰銅像由分變合，登時改變了陣內地下的地磁氣機。兩儀天按天地相應之理布成，週遭山谷聚風攏氣，渾然一體，這時陣心地磁改變，陣內寒暑交替的陰陽兩股氣機漸漸趨於平和。

     　　卓南雁心頭狂喜，更生出一股由衷的敬畏：「南宮世家的先祖當真是位奇人，便只這一對銅鳳凰便有匪夷所思的神妙作用！他們費盡心機地造出這等怪陣，到底卻是為了何事？」

     　　這時候雲淡風清，山谷間寧謐一片。卓南雁喘息半晌，才瞧見這對倚山而建的銅鳳凰之旁，卻有一眼幽深狹小的洞口，寒風習習，不住從洞口躥出。石洞旁卻生著一叢怪樹，枝幹枯瘦矮小。樹頂卻倒掛著幾顆漿果，狀如龍眼，顏色殷紅奪目。

     　　他這時得脫大險，心情甚佳，上前細瞧，卻見紅色漿果旁的光滑山巖上刻著幾行字跡：「絕地奇果，服之不饑。以其獨得天地陰陽之精，尚能調和陰陽二氣，名之兩儀果可也！唯增補元氣之效甚奇，不可多食。蒼華謹記。」

     　　「兩儀果？原來這便是許廣那實在人千方百計要得來的奇果！這小小的果子當真有大補元氣的奇效嗎？」卓南雁大覺好奇，又想，「這可是第二回瞧見蒼華的名字了，這蒼華卻又是誰？」這時早已飢腸轆轆，忙將那「服之不饑」的兩儀果摘了兩顆下來，放入口中大嚼。

     　　只覺入口清脆微甜，先有一股清涼之氣直灌入腹，隨即丹田內便升起一股融融暖意，片刻之後渾身都是熱騰騰的，只想蹦躍宣洩一番。「這兩儀果生於兩儀天內，果能調和補充陰陽兩股元氣，怪不得許廣和他師尊大醫王都如此稀罕這寶貝！」卓南雁默運真氣，竟覺勁氣充盈起來，本來疲憊不堪的身子又生出了力道。

     　　他轉頭四顧，卻見這怪樹只此一株，樹上也只寥寥的幾枚兩儀果。他知道這異果難得，不可多食，又吃了一枚，將餘下六枚採下收入懷中，笑道：「這兩儀果如此神妙，可得給小月兒去嘗嘗！」想到林霜月吃到這奇妙果子時必是又驚又喜，不由心下甜蜜，臉上露出笑意。

     　　那晚林霜月悄臥石洞之中，忽然聽得卓南雁的大吼：「……記住了，遇事萬勿任性，咱們自有相會之日！」

     　　林霜月的芒心便是陣陣撕痛：「雁郎這句話明明是對我說的，他獨自赴險，激戰之中仍是對我放心不下！」癡癡凝望著巖壁上那道稀挨個的微明，心底連連禱告：「明尊，明尊，求您大慈大悲，保佑他得脫大險！」

     　　恍惚中，壁上那道淡月清輝似是微微晃動了一下，林霜月的心底卻陡地騰起大片濃濃的暗影，師尊林逸煙那無比冷峻的聲音倏地響起：「既成聖女，忘卻俗情，否則便會給你和那個男子帶來無盡的厄運！」

     　　霎時她芳心突突亂顫：「難道，難道，雁郎突遇大難，便是因我對他動了情？」峰下喊殺聲不住傳來，她的雙耳嗡嗡作響，只覺心底似有驚雷萬鈞，頻頻作響，將她的芳心裂成萬千碎片。

     　　「明尊，明尊……」林霜月默默祈禱，「但求您發大慈悲救救他吧。弟子再不會動情！今登聖壇，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軀……」在心底默念祭辭時，她忽然發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虔誠這麼投入過。

     　　黝黑念叨了無數遍，她只覺四肢一暖，卻是穴道自解。林霜月一躍而起，只聞外面靜寂異常，南宮世家的群豪果然已被卓南雁盡數引開。她悵然出洞，獨步行出磨玉穀，只盼能再雪到卓南雁，但夜深月昏，便連南宮世家的弟子都沒有見到一個。

     　　林霜月的心被那陰霾籠罩，只覺渾身無力。行了多時，渾不知自己行在何處，要往何處去。忽見夜幕中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疾向自己奔來，正是陳金。陳金滿面焦急，顯是已在四處苦尋了她多時，眼覓 她雪衣上血痕斑班，更是大吃一驚，急問緣由。林霜月卻不願提起卓南雁，信口搪塞，只說南宮世家已與金國勾結，竟敢對自己下手。

     　　陳金勃然大怒，便要將附近諸舵好手集結，強攻南宮堡。林霜月一番心思仍在卓南雁身上，懶得多生事端，但見陳金死活不願讓自己再獨自犯險，也只得跟著他下山。

     　　當夜便在明教所開的小店中歇息。林霜月剛剛洗漱完畢，陳金卻又匆匆進屋稟報：「剛剛接到白陽長老的換日鷹傳書，請聖女速回池州分舵。」林霜月仍有些心神不寧，蹙起兩道秀眉，道：「又有什麼事，爹爹這麼急得要找我回去？」

     　　「白陽長老尋到了本教大力明使慕容行的蹤跡！」陳金站得筆管，眼睛卻不敢瞅端坐床頭的林霜月，垂頭道：「據說慕容明使曾在臨安現身，後來似是給林一飛那狗賊擒住了。」林霜月的芳心不由一沉：「慕容二伯久無消息，連我登壇聖典都未曾親臨，原來是落入了林一飛那廝的手中。」

     　　陳金眼見林霜月俏臉如雪，只當她為慕容行之事憂心，頓了頓，才道：「聽說昏君趙構五十大壽之日在即，奸相秦檜命格天襯大首領趙祥鶴辦一場龍舟盛會，廣邀天下武林幫派齊聚臨安赴會。白陽長老也覺其中大有蹊蹺，教主他老人家目下行蹤不定，白陽長老只得請聖女速速回去，一起趕赴臨安，解救慕容明使。」

     　　林霜月只覺一陣心煩意亂，凝眉道：「你且飛鷹傳書給爹爹，讓他先行一步去臨安。我……隨後便到！」陳金抬起頭，怔怔瞧著她，柔聲道：「聖女……」林霜月卻淡淡地道：「天晚了，我要睡了。」陳金忙躬身施禮，緩步退出。

     　　屋內只剩下了她一人，林霜月才覺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倦和痛，眼望著蝢著昏黃燭光的窗紙，她緩緩咬緊櫻唇，暗道：「無論如何，明日也要再去南宮堡探問虛實。」

     　　卓南雁才行出幾步，卻聽得身後石盤「哢哢」作響，原來那石球又自動滾回，那對鳳凰各自向後慢慢轉開。卓南雁心下大驚，知道石盤下必然有機關禁制，引得石球回滾，這鳳凰若再得位，兩儀天內必又鳳起雲湧。當下不敢停留，提氣疾行，如飛般掠出了兩儀天。

     　　「這兩儀天便如此兇險，三垣天內更不知有何異象？」卓南雁心中三分憂慮，更夾著七分好奇和不甘。狂奔多時，卻見峰巒纍纍，如海濤飛湧，端的奇形怪狀，讓人目不暇接，薄霧閑雲在山間流連徘徊，便似道道輕紗飄拂在空濛的幽谷之間。他默思龍圖所標路徑，與眼景物對照，自知此時已到三垣天內。

     　　他師從易絕，知道所謂「三垣」見於戰國時的《甘石星經》，指的乃是北天極中的三域，即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當日易絕邵穎達曾以籬笆仿照三垣天象，布成北天三垣陣，便讓他大費腦筋。這三垣天若心以奇石仿布三垣諸星方位，那必是布罡列鬥，巧奪造化，神鬼皆愁。

     　　奇的是他漫步多時，時見嶙峋獰的巨石矗向天，瞧那塊塊巨岩氣勢磅礡，擺佈奇特，隱隱含著奇妙陣法，但群山幽谷間依舊是一片寧謐，並無半分怪異煞氣。

     　　在亂巖幽谷間穿行多時，陡見前面三根斷巖殘柱橫豎交枕，似被什麼巨力硬生生摧毀過似的。日近黃昏，斜陽殘照給斷裂的石柱塗上了一層血紅色的光芒，瞧來讓人心驚肉跳。

     　　卓南雁心下大奇，快步走去，卻見左首挺立的那根石柱有兩人合抱粗細，筋骨嶙嶙，猶如鐵鑄。石柱正中赫然一道手掌印記，手印旁是幾字行書：「帝星不動，紫巍峨。蒼華破陣於此！」字跡秀骨天然，欹側多姿。

     　　「蒼華！又是蒼華！」卓南雁心中突突亂跳，暗道，「這蒼華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竟一路破陣闖關。」他知道蒼華留言中說的「帝星」之稱，為紫微垣中最亮的一顆星，想必也是破解這三垣天陣的關鍵。

     　　又見蒼華所留的言語之下，更有一行平正凝重的端楷：「往聖先賢，絕世風標。南宮笙頓首。」

     　　卓南雁眉頭蹙起，暗道：「這南宮笙卻又是誰？難道南宮世家竟還有人在這蒼華之後，也悄然入陣？瞧這南宮笙的口吻，似是對這蒼華甚是欽佩。這位絕世風標的蒼華，到底是何許人也呢？」

     　　他心底疑惑叢生，目光便又落在當中橫臥在地的那根石柱上，幾個大字赫然躍入眼中：「卓藏鋒破陣於此！」這幾字似以長劍隨手刻成，字字瘦硬奇崛，在暮靄殘照間透著一抹殷紫色的光芒。

     　　卓南雁的心一陣收緊，盯住那氣勢雄渾的七個大字喃喃念誦，驀覺胸口熱流通湧動，「原來父親果然到過此處……」凝神再望，卻見那七字之下又有一道長長裂痕，寬可容掌，猶如長劍怒斬過的痕跡。這橫柱從中而折，斷處平整，便似刀削斧剁過一般觸目驚心。

     　　他心頭一動，忽然明白，在自己之前，曾有三人來過此地。第一個便是那世外高人蒼華，此人恰如閑雲野鶴，眼界與武功均是深不可測，一路破陣而來，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品評太極泉和兩儀果。這三垣天自然也困他不住，他反而在陣眼的北極星柱上印上手印。隨後，便是南宮世家的一位神秘人南宮笙，此人不知從何處闖關至此，見了蒼華留字，對其是佩服，便也留言為證。

     　　最後來的，便是父親卓藏鋒了。想必三垣天兇險難測，艱難險惡的天陣激起了他的劍狂本色，竟揮劍斷了居中的石柱，毀去了三垣天陣眼，使得這大陣戾氣頓消。

     　　「卓藏鋒破陣於此！」淡淡的夕陽光影下，狂瀾天傾般的七個大字跟那道氣勢雄渾的劍痕配在一處，便有一股俯仰嘯傲、俱不系人的雄放之氣，噴薄而出。卓南雁只覺身熱血如沸點，轉頭四顧，忍不住放聲大呼：「父親……父親……」

     　　四野一片蒼茫，風吹林梢發出陣陣濤聲，卻哪裡有人相應！卓南雁大吼了幾聲，才暗自苦笑：「父親是十多年前來過此地，豈能一直隱身在這三垣天內？他老人家何等神通，只怕早已一路破關，進了無極天。我只要到得無極天，必然尋得父親的蹤跡！」

     　　他心中忽憂忽喜，回思龍圖所示路徑，在三垣天和四象天之間恰有一個名為「水簾洞」的神奇出口，能避過四象天，直接進入八風天。但這水簾洞極其難找，弄不好就會陷入循環往復的四象天內。

     　　轉頭四顧，忽見那三根斷裂的石柱背後，遙遙地現出一片峭壁，三道幽泉自山巖間迸流而下。這時西墜的殘陽無力地趴在遠山峭壁的肩頭，蒼煙落照，晚霞如血。那三條瀑布兩低一高，排成了品字形，水花飛濺間一道幽徑若隱若現。

     　　他眼前登時一亮，叫道：「原來這便是通往八風天的水簾洞！哈哈，那石柱一倒，陣眼便也顯露出來。」疾向水簾洞奔去。

     　　所謂水簾洞，其實只是泉水掩映的一個峭壁裂隙，恰似一個窄細的門洞。他幾步跨過水簾洞，便覺眼前一曠，夕陽光影陡然消逝，天上星光朦朧，他似乎一下子從黃昏踏入了深夜。

     　　「這裡便是八風天了！」卓南雁在山谷間緩步徐行，但覺四周冷寂無聲。若有若無地，卻有一股風悄然襲來。這風並不大，但大地卻似乎在風中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嫋嫋的霧氣隨風瀰漫開來，紫褐色的天宇陡然變得蒼莽猙獰，滿天星斗都模糊黯淡起來。

     　　「這風雖不大，卻好古怪！」卓南雁心中一凜，他知道此地既名八風天，必然與風有關，正自驚奇，那風卻轉瞬間便大了數倍。狂風呼嘯，似是千萬條怒龍一起勁舞怒吼，每條怒龍都噴灑著林冷的氣息，瘋狂地咬噬著他的臉頰、衣衫和手腳。

     　　卓南雁只覺全身肌膚似被萬千冷針攢刺，痛楚難當。他大驚失色：「這怪風當真比兩儀天內還兇險百倍！」忽覺腹內騰起一股暖氣，正是先前服食的兩儀果效力仍在，他上身登時舒適了許多，但頭臉四肢兀自僵冷難耐。卓南雁急提真氣，疾步向前飛奔。

     　　疾奔之中，怪像迭生。他每走片刻，這風向便會陡然轉向，忽南忽北，難以琢磨。而怪風的冷熱緩急，都在隨之變化。有時剛硬如刀；有時冷細如針；有時如巨輪飛磨，當頭壓下；有時卻又和煦醉人，讓他只想蒙頭大睡。

     　　強撐著再行片刻，那怪風不停地激變，愈發讓人目眩神迷。他只覺狂風如亂箭般射來，循著眼、鼻、口、心、意鑽入體內，漸漸地五臟震動。恍惚之間，眼前幻象紛呈，忽覺腳下大地四分五裂，忽而又見完顏亨正立在天宇間向自己冷笑……

    　　恍惚間，他發覺自己又變成了芮王府內的新郎官，全身大紅吉服，茫然佇立。完顏婷柳眉倒豎，眼中似欲噴火，嬌叱一聲「渾小子」，忽地提刀撲來。忽然間許多屍體又自地下血淋淋地爬了出來，亂糟糟伸來的手掌像是密林中無窮無盡的樹枝。他大呼狂吼，身上的大紅吉服卻被上處湧來的死人手掌撕扯得片片碎裂。

     　　「啊！」客棧中的完顏婷一驚而醒，渾身香汗淋漓。窗外悄靜冷寂，一隻宿鳥似是被她這一叫驚醒了，「撲稜」一聲從院內的老樹間騰起。

     　　「小姑姐姐，你可醒了！」眼前亮起昏黃的燈光，身旁的唐倩忙湊近來，用手帕給她擦著額頭的汗，苦笑道，「還在想那狠心的小子？」完顏婷閉上雙眸，喘息道：「婚宴上好多的死屍，像樹枝樣伸來的手，亂糟糟地揪住我不放……」

     　　唐傅苦笑道：「又夢到婚宴了？連著兩晚了，你都在夢中喊，雁郎，雁郎……哼哼，真不知道那小子是何等樣人，讓你這麼魂牽夢繞？」完顏婷玉面飛紅，心底又是無奈又是淒苦，顫聲道：「他……」話到口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到時候了！」唐倩瞧瞧窗外深深的夜色，從床上挺身而起，「咱們也該去見那人了！」完顏婷知道唐傅說的「那人」便是讓她傾慕無比的情郎，心下好奇之餘，不由蹙起眉頭：「你這一路上盡賣關子，到底他是何許人也，還不能說嗎？」

     　　唐倩幽幽地吐了一口氣：「這可是個天大的機密，洩露出一絲兒風聲去，那人便會萬分為難。我告訴了妹妹，妹妹可得給姐姐保密。那人便是南宮世家的掌門——南宮參！」說起南宮參的名字，唐倩的眼中忽地耀出兩道亮晶晶的光，淡淡的燈光下，完顏婷也能見到她臉上生出了少女般的嬌暈。

     　　「南宮參？」完顏婷芳心一動，忍不住驚呼出聲。好在近日的江湖歷練，已使得她的心思之快遠勝往昔，眼見唐倩面露疑惑之色，完顏婷才苦笑道：「這南宮參豈不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了？」

     　　「胡說什麼！」唐倩橫了她一眼，膩聲道：「人家今年才五十二歲，瞧上去便似三十歲一般。最緊要的，是她元配夫人大前年剛去了，也是命裡註定，就在那年，他卻遇到了姐姐我。姐姐我略施手段，便迷得他神魂顛倒……」完顏婷不由笑道：「我瞧只怕是人家略施手段，便迷得姐姐神魂顛倒！」

     　　唐倩擰了她一把，自顧自地道：「他說了，只需我給他弄來了這秘要，他自會變著法兒的讓我做他夫人。婷妹妹，到時候，你可就是南宮世家掌門夫人的幹妹妹了。」完顏婷暗道：「南宮世家又有什麼了不起！」但想到氣吞八荒的龍驤樓已是明日黃花，她只能虛弱地一笑：「姐姐不是說，男人的話都信不得嗎？萬一這南宮參得了你的秘要卻不娶你為妻，卻又如何？」

     　　「你這小妮子，怎地盡說不中聽的？」唐倩口中嗔怪，但閃亮的眼神卻在瞬間黯淡下來，顯然是完顏婷這隨口的一句話恰恰戳中她的痛處。見她黛眉深蹙，想到唐倩為了南宮參不惜身敗名裂，卻仍舊對同宮參心懷戒備，完顏婷心內一陣空蕩蕩得難受。

     　　兩人喬裝打扮，出了小店，連夜趕往唐倩和南宮參相約之處。行不多時，便進了天柱山內。天柱山連綿數十里，南宮世家自不能一手掌控得來，二人在深欲險峰間穿行多時，也不見一個人影。

     　　片刻之後，兩人便鑽入一處僻靜山坳。谷中松林翠竹密佈，夜風吹來，濤聲颯颯。唐倩讓完顏婷先藏在松林之中，她卻獨自悄立在穀心的一塊高巖下等候。

     　　頭頂的月亮蒼白淒冷，山谷四周兼有雄、奇、靈、會之美的峰巒岩石在淡薄的月色下瞧著，便多了幾分冷峻猙獰。凝立在山巖下的唐倩只剩下一道窈窕的瘦影，若不是她口內含著一片樹葉淅淅瀝瀝地吹著，完顏婷幾乎覺不出她的存在。完顏婷忽然有些疑惑，唐倩深夜帶自己前來，是讓自己見識一下天底下最完美的男人，還是她心底根本就不放心這個男人，叫來自己給她掠陣？

     　　「倩兒！」山坳間忽地傳來低沉而極富韻味的一聲輕呼，幾乎在呼聲傳入完顏婷耳中的同時，一道挺拔的青影已斜飄而至，將唐倩攔腰抱起。

     　　唐倩發出一聲甜膩的嬌呼。南宮參卻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刻意溫存。過不多久，唐倩便發出吁吁嬌喘，不住低聲呢喃。完顏婷隔得好遠呢，仍覺她的聲音纏綿勾人，不由臉平面發燒：「倩姐跟她情郎在此親熱，我卻何必在這裡旁觀？」

     　　正待轉身走開，忽聽唐倩膩聲道：「好人兒，這秘要人家可是千六萬苦用性命換來的，你該怎樣謝人家？」南宮參將她手中揮舞的書冊接過，略一翻閱，便笑道：「自今事，你便是我的人了，咱們之間還提個謝字？」垂頭在她唇上一吻，忽地昂頭喝道：「是誰？」完顏婷見他目光灼灼地向自己藏身之處望來，心頭一凜，不知該不該起身跟他招呼。

     　　唐倩卻「撲哧」一笑：「你倒機靈……」自南宮參懷中掙脫，向完顏婷藏身之處行出幾步，正要將完顏婷引薦給他，猛見完顏婷自林中閃出，長聲驚叫。便在此時，唐倩只覺自後風聲颯然襲至，他不及回頭便知有變，反手疾揮，三枚鋼鏢向後連射出，同時身子拚力前躥。

     　　一股渾厚的勁力悄然湧至，仍是拍中了她的後心，唐倩的身子斷線風箏般飛起，半空之中鮮血狂噴，背上掌傷雖重，她心頭卻更覺劇痛難耐。掌風湧起的一瞬，她整個人似已跌落到隆冬的冰窟之底，冰冷徹骨。

     　　南宮參一掌揮出，雖經她的三枚鋼鏢略微一阻，但身子仍是疾彈而到，歎息道：倩兒，我在你背後動手，本是不想讓你難過。「聲音落寞傷感，仍是帶著說不出的款款柔情。唐倩狂奔兩步，身子發軟，便要栽倒。南宮參的第二掌已連綿拍到。

     　　「住手！」完顏婷只覺心底火燒火燎，嬌叱聲中，飛身掠出。雪白的月光下，南宮參猛然瞧見完顏婷那張明豔而痛楚的玉面，登時吃了一驚。他高大雄偉的身軀陡地一震，急忙側過臉，自懷中抽出一襲黑巾蒙上。

     　　只這麼一阻，完顏婷已將身子酸軟的唐倩抱在懷中。南宮參眼中的精芒閃了幾閃，終究霍然轉身，淩空躍起，幾個起落，便消逝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你都瞧見了……」唐倩伏在完顏婷懷中不斷地笑，只是鮮血自口中汨汨湧出，那笑聲便有氣無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完顏婷緊緊抱住懷中這軟綿綿的身子，只覺得全身火辣辣地發著熱，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卓南雁，一股看不到的烈火正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