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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完顏婷冷哼一聲，道：「虧你號稱卓狂生，卻如此孤陋寡聞！那是格天社二十八宿中的青龍七宿！青龍七宿中的『血手太歲』孫列早死，還剩下六人。那長頭髮的老怪叫『長鬚太歲』駱裳，還有那瘦猴袁七是『飛天太歲』，螃蟹般的何四是『入地太歲』，那壯漢和旁的人叫什麼都記不住啦。噢，那書生叫常百草，也會使毒，綽號叫做什麼『百毒太歲』，哼哼，這會兒見了我的毒針，還不是束手無策！」

    　　「你倒知道的不少。」卓南雁呵呵一笑，想到在五通廟底裝神弄鬼卻被林逸煙順手宰殺的孫列，不由搖頭苦笑，「原來這幫傢伙全是孫列的同道！哼，他們此來，必是奉了趙祥鶴那廝的密令。」完顏婷道：「料來如此，趙祥鶴的臭事你全知道。你若不死，趙祥鶴又怎能甘心？」

    　　卓南雁道：「咱們苦撐下去也不是良策，婷兒，你手下的那些龍鬚何時出馬？」完顏婷卻垂下頭來，低聲道：「我獨自一個兒來的……」卓南雁心中一動，笑道：「我倒忘了問，好婷兒怎麼恰好在我危急之時趕來的？」

    　　「恰好便碰上了吧！」完顏婷笑了笑，笑聲中頗有幾分落寞。卓南雁道：「那也沒有這般巧的道理。」瞧她玉靨紅暈，卓南雁忽然明白過來，道，「婷兒，你……你這些日子莫非一直跟著我們？」

    　　「你當自己是菩薩神仙嗎？人家偏要來跟著你？」完顏婷的聲音驀地高了起來，話語中頗有些不耐煩，咬了咬櫻唇，才道，「近來我本要再去臨安轉轉，你一出衢州，龍鬚便給我傳了訊息。我……我本想暗中趕來，遠遠瞧你一眼便走，哪知卻見到了蕭長青。這廝鬼鬼祟祟地綴著你們，顯然是不懷好意。我放心不下，這才跟了你們兩日……」

    　　她心性直爽，有什麼話便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卓南雁的心卻怦然一動，霎時胸中熱流翻滾，伸手握住她的雙手，道，「原來……原來好婷兒怕我有難，竟一直暗中相護！」

    　　完顏婷被他握住手，芳心內先是一甜，但隨即卻湧起一股難言的空曠寂寥，道：「什麼暗中相護，我……我只是要親手擒住那姓蕭的。」說罷也覺難以自圓其說，一把捧開了他的手，嗔道，「你再這麼動手動腳，我便給你一梭！」

    　　卓南雁笑道：「這銀梭乃是織女所用，嗯，你是織女，我便是牛郎……」完顏婷見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神色，倒拿他無可奈何，橫睨他一眼，只是幽幽歎了口氣。卓南雁見她神色落寞，心頭也覺有些感傷：「我跟婷兒，畢竟再也不能如在燕京時一般歡笑胡鬧了。」

    　　這時洞外人影晃動，原來百毒太歲常百草已遣人將袁七、何四和那壯漢抬來。長鬚太歲駱裳給三個兄弟推拿多時，仍是破不了卓南雁的獨門點穴手法，惱怒之下，便不住地叫罵。

    　　完顏婷卻渾若未聞，手托香腮，眼望著洞外悵然出神。當日瑞蓮舟會激戰，餘孤天受傷不輕，急於覓地療傷，又兼龍蛇變大敗虧輸，只得跟刀霸先回燕京向完顏亮覆命。完顏婷自不能跟他同回燕京，便留在江南操控龍鬚。她手握龍涎丹的解藥「龍肝」，一群龍鬚全對她俯首貼耳。眾龍鬚三教九流皆有，幾個富庶客商都給她騰出了僻靜雅致的別墅供她居住，她在揚州、臨安等地均有藏身的幽僻院落。

    　　完顏亮曾派僕散騰和蕭抱珍同來江南，追尋完顏婷下落。但僕散騰生性剛硬，對自己暗助完顏亮扳倒完顏亨，已心生愧疚，以自己堂堂武林宗師之尊去追查一個遺孤弱女，更覺得是平生污點。而蕭抱珍卻是另一番心思，他將兩個嬌媚女徒獻給完顏亮取寵，使得太陰教的聲勢後來居上。若是大金第一美女完顏婷被送入皇宮與自己的女弟子爭寵，那可得不償失。

    　　天刀門主和太陰教主都對追查完顏婷之事不大上心，又有餘孤天一手遮掩，眾龍鬚隨護周全，完顏婷倒是平安無事。

    　　她一邊深居簡出，潛心修煉毒功，一邊遣人不住偵察宋金動向。近來報仇的事已漸漸有了眉目，「我是完顏亨的女兒，這個殺父大仇，定要我自己親手報了！」這親手報仇的念頭在心底盤桓多時，愈發頑固起來。久曆風霜坎坷，她的肝腸變得剛強堅忍，有時候完顏婷也深覺詫異，覺得自己好似變了個人一般。

    　　只是，對那個人的思念，卻依舊如故！在手刃仇敵的念頭日漸堅固的同時，再見卓南雁的念頭也難以抑止得多了起來。她常常惱恨自己舊情難斷，但惱恨歸惱恨，對自己發完脾氣之後，綿綿情絲照舊纏繞心頭。

    　　那一日，她忽自龍鬚口中得知了卓南雁的行蹤，竟變得心亂如麻：「我一定要見他，手刃完顏亮那昏君之前，我定要最後見他一面！」終於獨自悄然趕來……

    　　「你……」完顏婷終於轉過頭，癡癡地望著他，道，「當真要進京，給那……林霜月求藥？」

    　　卓南雁一愕，暗道：「你怎知道我入京的緣由？」隨即釋然，「婷兒那兩日暗中相護，想必已聽到了我跟丹顏說過的話。嘿，大丈夫光明磊落，這些事又何必瞞她？」當下點頭道，「不錯！」

    　　完顏婷的眼波一陣搖盪，道：「可你眼下武功全失，若是那宋朝太子求不來紫金芝，你又有何法子？」

    　　「那也要去！」卓南雁昂頭望著洞外深邃的滄冥，道：「便是搭上自己這條性命，我也需求來那紫金芝！我、我絕不能看著小月兒這樣……」他的嘴唇抖了抖，終究沒有說出那個讓他心驚膽戰的「死去」兩字。

    　　完顏婷聽了他「那也要去」四字，登時變色蹙眉，但聽他說到後來，聲音中竟略帶哽咽，一張堅毅的臉上滿是痛楚之色，她的芳心內卻又生出一陣略帶酸楚的憐愛，滿腔怒氣竟發作不出，沉了沉，才幽幽地道：「你待她真好。若是換了我，必然不會這般。」

    　　卓南雁見她雪頸低垂，楚楚可憐，胸膛中霎時熱了起來，道：「若是你有什麼兇險，我也是一樣豁了性命去救你。」

    　　完顏婷的嬌軀簌地一顫，雪白的玉齒緊咬櫻唇，沉默了片晌，才緩緩地道：「很好……」她柔柔地歎了口氣，卻將後面的那句話用力嚥入心底，「雁哥哥，我今兒來見你，本就是咱們的最後一面……」她默然凝視著他，明亮的美眸在巖洞中盈盈閃動，卻再沒有言語。

    　　忽然間洞外西首的天際騰起一道紅焰，繽紛散開。守在洞外的長鬚太歲駱裳長聲歡呼，百毒太歲常百草忙也點燃了一枚火箭，旋即躥起一道紅燦燦的光焰。

    　　「他們來了援兵。」完顏婷蹙起秀眉，「只是，咱們的毒針卻快用完啦……」卓南雁暗自叫苦，想讓她獨自逃生，但料來必會遭到完顏婷的一通奚落，彷徨無計間忽想起懷中的天罡輪，忙取了出來，仔細端詳。

    　　完顏婷奇道：「這是什麼東西？」卓南雁道：「這天罡輪委實是天地間的奇物，適才我兩次內力突生，料來與它有關。」但敲敲打打，琢磨多時，輪內卻再無內力迸出。

    　　耳聽得洞外嘯聲鼓蕩，似有數名高手正自遠處馳來，駱裳和那書生不住撮口長嘯，指示方位。卓南雁心底更增慌亂，暗道：「連師尊和修老都參悟不透這天罡輪，我一時三刻又哪裡揣摩得出其中奧妙？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婷兒跟我一起束手待斃。」他驀地拂袖而起，道：「我出去誘敵，將他們騙到近前，你發射毒針制敵，只需擒住那長鬚太歲，便有轉機。」

    　　「不成，我決不讓你前去涉險！」完顏婷搖頭道，「再說，毒針只剩下兩根，還是莫要輕用。」卓南雁見她的眼光粼粼閃動，知她不願自己出去冒險，暗道：「若是她能突圍出去報訊，倒是個好法子，但這傻丫頭倔勁兒上來，只怕死也不肯走。」正待尋個藉口，勸說完顏婷獨自逃生時，忽見洞外已馳來了十幾道人影，立在篝火旁，齊聲喝罵。

    　　卓南雁見來者都沒穿格天社的鐵衛裝束，全披著簇新的錦袍，料來秦檜死後，「格天社」這名字便被高宗趙構下令勾除，眾鐵衛也被裁減不少，但精幹強手卻全隨趙祥鶴進了皇城禁宮，搖身一變成了禁宮侍衛。

    　　青龍七宿在當年的格天社中頗有威名，向為趙祥鶴的心腹，但這回六宿齊出，卻擒不下一個重病初癒的卓南雁，長鬚太歲駱裳深感臉上無光。眼見援兵越來越多，駱裳心中既感振奮，又覺慚愧，振聲怒嘯，便要跟百毒太歲常百草再行強攻。

    　　忽聽得林子裡響起一聲大笑：「你姥姥的，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天底下的野豬野狼都成精了嗎？」

    　　「是莫愁！」卓南雁雙目一亮，忽然間覺得這句「你姥姥的」竟是如此親切，凝目瞧去，果然見林中有一人緩步踱出，身材肥胖，摺扇輕搖，可不正是莫愁。完顏婷也喜道：「這莫大胖子是你死黨，這個我倒是知道的。」卓南雁點頭笑道：「莫大少膽子不大，背後若無強援，決不敢如此口出狂言。」

    　　駱裳果然勃然大怒，喝道：「兀那胖子，竟敢在我青龍七宿跟前胡言亂語，活得不耐煩了嗎？快些報上名來領死！」莫愁哈哈笑道：「你姥姥的，六七條小蛇也敢張狂。本大少乃江南四公子之首、瑞蓮舟會上力挫天下群豪奪得舟會狀元、丐幫第一少年高手莫愁是也！」

    　　他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名號，果然震得駱裳幾人一凜。常百草倒見過莫愁，在駱裳耳邊低語幾聲。駱裳面色微變，暗道：「這胖子孤身一人倒也無妨，只怕他丐幫傾巢而出。」揚眉喝道：「莫公子當真要踹這渾水？」

    　　莫愁笑道：「怎地是渾水？大雁子是本大少的朋友，你們跟他為難，自然便是跟我為難！」說話間挺著肚子來到篝火跟前，摺扇一合，倏地拍在駱裳額頭，「識相的，便快些滾吧！」

    　　駱裳猝不及防，腦袋上響亮無比地挨了一扇，心底震驚非小：「這廝名頭響亮，果然武功精強，若非他手下留情，我腦袋早已開了花！」卻不知莫愁這一扇苦練多年，看似淩厲，實則全無力道，若再加上幾分力道，便沒有這般來無影去無蹤的功效。

    　　常百草等人本待一擁而上，但見駱裳給莫愁隨手一扇拍中，均是心下惴惴。正在這當口。忽聽林中傳來一道沙啞的大笑：「老駱，一個莫大胖子便將你嚇住了不成？」笑聲並不如何高亢，卻沉雄渾厚，在老樹危巒間迴盪不休。

    　　卓南雁心底登時一沉：「想不到吳山鶴鳴趙祥鶴這老兒竟親自趕來了！」凝目瞧去，只見深林如墨，卻不見趙祥鶴的身影。駱裳等人都已聽出了趙祥鶴的笑聲，登時膽氣大壯。

    　　忽然人影晃動，篝火前又多了一道矮胖的身影，正是趙祥鶴的得意弟子「萬峰獨秀」萬秀峰。駱裳等人一見萬秀峰現身，忙拱手上前，低聲稟報今夜的變故。

    　　「比誰嗓門大嗎？」莫愁照舊一副嬉皮笑臉的德性，驀地扯開嗓子大笑。只是笑聲雖響，卻因內力不足，絕無趙祥鶴的渾厚。莫愁卻毫不氣餒，奮力狂笑。

    　　完顏婷在洞內見他臉紅脖子粗地死命大笑，也不禁「咯咯」笑道：「你這朋友，可當真有趣。」卓南雁也呵呵苦笑，心底卻暗自揪心：「鶴老兒親自督陣，莫愁便帶來了小桔子，也是遠非其敵！」

    　　莫愁狂笑了一陣，大覺過癮，喝道：「羅老，您老人家還不快快出手，將老鶴兒和他一群鶴子鶴孫抓個人贓並獲，到太子那裡去說個清楚！」

    　　林子東側忽地響起一道沉冷的哼聲：「莫愁，休得聒噪！」正是獅堂雪冷羅雪亭的喝聲。跟著又聽莫複疆那粗豪的笑聲響起：「羅老當真神機妙算，老鶴兒跟他的蝦兵蟹將自京師一動，你便算出了八九不離十。」

    　　「原來羅堂主竟和丐幫幫主莫複疆一起趕到了，」卓南雁喜得雙眉一揚，「怪不得莫愁有恃無恐。」

    　　林子西首響起趙祥鶴沙啞的笑聲：「羅老，兄弟千算萬算，總是差你一著！」不論何時，這位號稱「江南第一手」的宗師對敵對友，總是談笑風生。羅雪亭的笑聲跟著響起：「棋差一著，不過暫失先機！只要你不一意孤行，也未必滿盤皆輸！」

    　　「多謝羅老點化！」趙祥鶴大笑道，「兄弟也不是頑石腦袋，只不過要跟南雁老弟敘敘舊情而已，既然羅老見怪，兄弟便見好就收。」笑聲倏忽遠去，瞬息間又在數十丈外遙遙傳來，「羅老，可否移駕同飲兩杯，消此永夜？」

    　　羅雪亭笑道：「趙大人的酒，每次都別有深意，萬萬不可錯過！」莫複疆冷笑道：「哼哼，你只請羅老，不請我駝子！莫駝子偏偏要湊這熱鬧。」三道笑聲攪在一起，瞬間遠去。

    　　三大高手倏來倏去，雖未露面，卻已攪得風生水起。萬秀峰、駱裳等人盡皆膽寒。忽聽林中響起幾聲呼喝，卻是唐晚菊和丐幫長老醉羅漢無懼並肩而出，二人身後還跟著數十名丐幫弟子。

    　　莫愁大笑道：「萬兄，咱們稱兄道弟一場，何必偏要撕破臉皮！你那師尊已然下令見好就收，你還不就坡下驢？」萬秀峰臉色發僵，情知今日再難佔得便宜，仰頭打個哈哈：「旁人的面子不給，莫大少的，卻定要買帳。」掃了一眼兀自呻吟的使蛛網的黑衣漢子，歎道，「既是唐門毒物，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且先回京，再行施救！」

    　　一場風波終於消彌無形，卓南雁不由長出了一口氣。完顏婷卻道：「丐幫的一群臭叫花來啦。我不要見他們！」卓南雁知她惱怒當日曾被丐幫醉羅漢擒住之事，笑道：「當日是不打不相識，眼下你們化敵為友，正是時候！」

    　　「化敵為友？」完顏婷冷笑道，「你別忘了，我這金國妖女可還掌管著一批專跟你大宋為難的龍鬚！」她將插在洞口的幾根毒針拔起收好，盈盈立起，忽地轉過身來，在靜夜中向他深深凝視。

    　　卓南雁知她去意已定，忙叫了聲「婷兒」，搶上兩步，要去握她的柔荑。完顏婷卻疾步退開。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個站在無邊的夜色裡的男人距她竟是如此遙遠。

    　　「你保重吧！」最後一面了，她卻想不起還能再說什麼，別過頭去，又幽幽地叮了聲，「渾小子！」這三字如歎如怨，微帶哽咽，說不盡得纏綿悱惻。

    　　卓南雁心中一蕩，拚力去抓那露在窈窕裙裳外的雪白玉手。完顏婷卻有些倉惶地躍了起來，瞬間便已奔出十餘丈外。卓南雁怔怔立著，忽覺心底針紮般得刺痛，無奈地看著那襲孤單的倩影被濃墨般的夜色吞投，忍不住迎著夜風大吼：「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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