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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八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八節：情深一往 心結四散

     　　林霜月一聲不吭，寒芒乍閃，挺劍便向他胸膛刺到。卓南雁心底淒苦難言：「想不到我竟會死在小月兒的劍底！」迷惘酸楚的目光望向林霜月，忽地心中一凜，「小月兒的目光怎地如此奇怪？」那雙往日顧盼流波的雙眸這時沒有一絲神采，僵直空洞，更有幾分觸人肌寒的冰冷。

     　　淒厲的劍光幾乎舔到了卓南雁胸前的衣襟，他心神劇震之下，拚力錯步疾閃。生死之際，驚人的內力瞬間生出柔韌無比的勁力，將雙劍向兩旁彈去。饒是他這一閃迅如電發，那兩道寒光仍是劃破了他的衣襟，貼著他的肌膚滑了過去。台下群豪看得心驚肉跳，齊聲爆出一片驚呼。

     　　「小月兒這目光倒跟那於飛龍有些相近！」忽然間，於飛龍的自尋死路，管鑒的傷別鼓曲，乃至眼前林霜月的茫然冰冷，都在他心底串在一處。卓南雁疑雲頓起，忍不住低喝道：「霜月，你不認得我了嗎？」林霜月目光呆滯，口中喃喃低語，但雙劍絲毫不緩。赤火白蓮劍施展開來，一縷縷寒芒激盪飛湧，竟凝成四五朵蓮花般的劍影，向卓南雁身前縈繞盤旋。

     　　卓南雁在白蓮般的劍光中縱高伏低，拚力揣摩多時，才聽清她翻來覆去在說的兩個字：「明尊，明尊……」他心底又驚又痛：「難道小月兒跟那於飛龍一般，中了什麼妖法？」呼喝多時，林霜月只是不答。卓南雁猛地將心一橫：「看來只有先點了她穴道，再行施救！」

     　　忽然間一縷冷森森的聲音鑽入他耳中：「她中了靈巫印，神志受控，小子不可亂來！」

     　　「靈巫印？」卓南雁還是頭回聽得這怪異名字，轉頭向台下四處搜尋。但台下黑壓壓的全是仰頭觀戰的群豪，哪裡分辨得出是何人傳音？他略一分神，頸後幾縷長髮登時被劍氣割落，滿空飄飛。本來他武功勝出林霜月甚多，但這時瞻前顧後，應付只攻不守的林霜月便有些捉襟見肘。

     　　「小子不信我的話嗎？」那聲音卻又傳音過來，「你仔細看她右頸下大迎穴處，是否有一枚細針？」大迎穴在耳下不遠，足陽明胃經的支脈由此下行。卓南雁更是驚疑，收起長劍，在蓮花飛旋般的劍幕中繞向林霜月的右側。林霜月這時恰好回身疾刺，秀髮飛揚，卓南雁果見她修長的玉頸上插著一枚細針。那針細如牛毛，在雪白的脖頸之外只留下黑默默的短短一截，觸目驚心。

     　　是誰這樣折磨她？卓南雁心底裂痛無比，忍不住揚聲大喝：「那該如何是好，請前輩指點！」眾人全不知他為何嘶喊。莫愁等人更是相顧愕然。只那人又傳音道：「你先點她太乙、天樞二穴，將她制住。再以內力注入她水突穴，運力激出毒針！當心，此針觸則內行，萬萬不可硬拔。這三處穴道，先後次序，也不可有半分錯落。」

     　　太乙、天樞二穴乃足陽明胃經在肋下的要穴，點中後可使人四肢麻痺，那水突穴同屬足陽明胃經，正在大迎穴下的肩頸之處。卓南雁聽得這人說得絲毫不爽，心底再無懷疑，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向精光繚繞的雙劍抓去。

     　　林霜月心魂受制，只顧全力狂攻，劍招中破綻極多。卓南雁在冰河橫空般的劍影中穿來插去，覷準機會，猱身直進，雙掌齊發，先取太乙，後扣天樞，精準無比地點中二穴。林霜月嚶嚀一聲輕呼，嬌軀顫抖，雙劍鏘然落地。

     　　「這位前輩說得果然不錯！」卓南雁心頭狂喜，左掌再點上了她肩上的水突穴，一股內力源源送入，循著她的足陽明胃經向大迎穴撞去。林霜月的玉頰上登時回復幾許血色，嬌喘聲中，迷離的雙眸也緩緩閉上。

     　　台下群豪眼見拚死相搏的二人忽然間齊齊凝立不動，均覺怪異不解。好事之徒紛紛叫喊：「接著打呀！快出手，快出手！」「奶奶的，勝敗未分，怎地停了？」

     　　西首忽有個白髮蒼蒼的高瘦老者怪笑道：「他娘的，明教聖女也能這般摟摟抱抱嗎？姓卓的，湊上去親個嘴啊！」笑聲轟然而起。明教和雄獅堂群豪卻向他橫眉怒目。莫愁瞥了那人一眼，認得是鄂州一帶有名的悍盜白天翁，他雖不知卓南雁這時意欲何為，卻也不願讓朋友吃虧，大叫：「兩人這當口正比拚內力，沒見識的便少囉嗦！」

     　　「這是比的哪門子的內勁？」白頭翁尖聲怪笑，「姓卓的，過去香香啊！你若不敢，老子可就代勞啦！」四下裡更是笑作一團。白頭翁眼見有人捧場，口舌更利：「姓卓的，你若敢當眾親了這千嬌百媚的小妞，老子捧你做武林盟……」

     　　他話未說完，陡然間也不知何處飛來一把利刃，寒芒乍閃，血光迸射，白頭翁的人頭忽地斜飛上天。這一刀猶如神兵突降，勢若雷霆，眾人亂糟糟的笑聲登時齊齊噎住，臺上台下忽然間變得鴉雀無聲。

     　　群豪這才想起明教高手如雲，更有橫行江湖數十載的大魔頭林逸煙坐鎮，一時間心膽皆寒。聚在白頭翁身旁的一堆閑漢更生怕禍及己身，呼啦啦地向四處散開。白頭翁的無頭屍身才緩緩倒下。

     　　卓南雁這時卻心無旁鶩，內力灌注之下，果見那黑針從林霜月白膩的脖頸上緩緩冒出。「這靈巫印的魔功巫力隨銀針刺入，你運勁驅針，也是為她驅除巫力。」那人忽地傳音過來，「記住，不論遇上何事，都不可半途而廢，若有絲毫停頓，靈針即刻入體，再難拔除。切記，切記！」卓南雁連連點頭，心底愈發緊起來：「雖說此刻比武未停，依著格天社定下的規矩，旁人不得上前插手，可是若有一二狂徒不管不顧地衝上來，只怕我二人都會受傷！」

     　　這念頭才一閃，人影飄蕩，擂臺上忽地多了一個瘦削老者，青衣飄拂，相貌儒雅，竟是明教五大明使之一的慕容智。「怎地是這廝？」卓南雁心底震顫，加緊催動內力。靈針耀著妖異的黑芒，自白潤無瑕的玉頸上又慢慢地湧出寸許。

     　　萬秀峰望著慕容智笑道：「這位莫不是大名鼎鼎的催光明使？」趙祥鶴半瞇的雙眸陡然張開，低喝道：「比武未停，旁人退後！」雖然他也對卓南雁大為忌憚，但身為格天社大首領，卻不得不故作公允。

     　　慕容智聽他言語低沉，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森冷之氣，心頭一凜，笑吟吟地拱手道：「在下身為明使，自不會亂了規矩！」緩步踏上，向卓南雁低聲道，「老弟，大功即將告成，萬不可疏忽！若是靈針入體，可就再難拔除！」這句話語音略帶冰冷，正是先前傳給卓南雁的聲音。

     　　「原來一直是這廝在底下作怪！」卓南雁心中劇震，猛然揚聲大喝，內氣聚集成束傳入，那靈針登時激射而出。林霜月「啊」地一聲痛哼，睜開眼來，目光漸漸明亮清澈。真氣灌注之下，她被封的穴道也一起打開。

     　　卓南雁大喜，叫道：「小月兒，你……」一言未畢，林霜月驀地雙掌暴吐，端端正正地打在了他的胸口。卓南雁此刻正是內勁將收未收之際，護體真氣無法展出，登時經脈激盪，仰頭便吐出一口鮮血。

     　　「我適才忘了告訴你，靈針離體的一刻，正是巫力最強之時，定要小心在意！」慕容智滿面春風，悠悠地道，「其實這靈巫印只能支撐六個時辰，適才你只需點了她的穴道，讓她靜養六個時辰，巫力自解。」他越說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此時卓南雁卻覺得悲怒難抑，頃刻間明白了於飛龍送死、管鑒和林霜月先後登臺必是林逸煙的暗中安排，登時怒火滿胸：林逸煙為了對付我，竟不惜搭上小月兒！

     　　其實他這麼想，倒沒有完全猜中林逸煙的一番苦心。那晚林逸煙在西子湖畔劫走林霜月後，發覺自己苦心栽培的明教聖女情思已動，難免大怒欲狂。他眼見幾番斥責說教，仍難斬斷林霜月的情絲，索性便對林霜月施以靈巫印。這靈巫印其實只是一種迷人神魂的巫法，遠沒適才慕容智所說的那麼可怕。

     　　初時林逸煙只想以這詭異的迷魂法讓林霜月對卓南雁忘情，但隨即發覺林霜月用情極深，實非短期所能奏功。苦思冥想之下，林逸煙忽地想到武宗六脈之戰，卓南雁說不定會登壇一戰，只須巧計安排，讓林霜月親手重創卓南雁，必可使她除去這侵入芳心的「心魔」。

     　　依著林逸煙環環相扣的算計，定要將卓南雁整治得不死不活，只需留下一口氣，能帶他進得無極諸天陣即可。於是，於飛龍先去送死，使卓南雁心生歉疚，管鑒再登壇攪亂卓南雁的心神，而適才慕容智虛張聲勢的傳音叮囑，更讓卓南雁關心則亂。終於林霜月這渾渾噩噩的一掌拍出，讓卓南雁口吐鮮血。

     　　靈針激射之際，林霜月幾乎是茫然失措地擊出了那一掌，隨即強大的巫力便灰飛煙滅。林霜月心底豁然明朗，正瞧見卓南雁口吐鮮血，林霜月芳心震顫，叫道：「雁哥哥……」

     　　卓南雁臉色煞白，但見她此刻回復神志，仍覺萬分欣慰，笑道：「小月兒，只要你……醒來就好……」林霜月見他蒼白的臉上仍掛著血絲，但笑容卻歡暢無比，陡覺心底被一道熱滾滾的洪流沖蕩轟擊，霎時嬌軀劇震，熱淚縱橫奔湧，橫亙在胸臆間的心結壁壘瞬間被熱流衝散。她忽然想：「什麼登壇聖女，什麼明教大業，我都不管了，只要跟他在一起便好！」

     　　糾纏已久的心結驟然解開，林霜月只覺心緒激盪，眼前發黑，忽地暈倒。卓南雁急忙揮手抱住。慕容智再上一步，低聲道：「運氣給她護住心脈，片刻後她內息運轉如常，睜開眼來，那便沒有事了！」這一句話依舊是傳音過來。卓南雁暗道：「這話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這廝故意說出，只怕會乘機出手！」左掌貼住林霜月纖腰間的命門穴。一股內勁綿綿送入，右掌緊握長劍，暗自戒備。

     　　果然只聽慕容智向萬秀峰笑道：「萬兄，卓公子第四陣又勝。區區不才，要討教一番！」萬秀峰何等精明，早已隱約看出明教與卓南雁之間仇怨頗深，但卓南雁打倒了格天社苦心扶植的翁殘風，已成了格天社的眼中釘，這時他倒盼著慕容智取勝。他掃了一眼卓南雁懷中的林霜月，哈哈笑道：「慕容明使的穿心指名動天下，今日我等可要大開眼界了。」驀地提氣高叫，「卓少俠第五場，對陣明教催光明使慕容智！」

     　　這時林霜月垂眸不醒，卓南雁則神色凝重，台下群豪均知卓南雁必是仍在運功給林霜月療傷。眼見慕容智踏步上前，登時喧聲四起，性直之人不免紛紛怒喝：「這般乘人之危，算哪門子英雄？」莫愁更是放聲大叫：「你姥姥的，慕容無恥，有種的便等人家騰出手來再打！」

     　　喝罵聲中，慕容智渾不在意，義正詞嚴地喝道：「卓少俠，你再不放開本教聖女，可休怪老夫不客氣了！」

     　　適才林霜月出掌時要穴初解，真氣難聚，更兼神志不清，掌力自然虛軟許多。卓南雁吐血之後，胸前受震的經脈已是氣息一暢，此時靜氣凝神，真氣悄然流轉，已漸漸復原。他左掌上的真氣依舊緩緩送入林霜月體內，眼睛瞧也不瞧慕容智，冷笑道：「慕容無恥何時客氣過？要動手，便過來吧！」索性大咧咧地盤膝坐下，將林霜月橫放膝頭。

     　　饒是慕容智城府極深，見他如此托大，也不禁臉色一寒，森然道：「小賊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青影疾晃，雙指微翹，陡地戳向卓南雁脖頸。卓南雁仍不正眼瞧他，忘憂心法展開，覺得冷風及體，陡地低頭避開。一股寒風橫掃而過，台側粗如兒臂的一根旗桿登時折斷。台下群豪驚於他這一指之威，哄罵之聲頓止。

     　　慕容智一招既出，穿心指的陰毒奇招已連綿攻到。卓南雁還是頭回見到慕容智全力出手，只覺他指力陰柔，初遇如棉，隨即凝氣如冰，每一轉折都帶著劈、鑿、戳、撕幾種勁法，力道飄忽難測。他暗自喝彩：「這廝為人奸詐，武功卻著實有可觀之處！」這時他內息不勻，更有小半內力仍在護住林霜月心脈，難以施展補天劍法的剛猛勁力，只得運起忘憂劍法「應機而動」的劍理，借力打力，見招拆招。

     　　頃刻間二人拼鬥數招，卓南雁的長劍指東打西，以巧破巧，竟能勉力應付。慕容行越戰越怒：「教主命我上陣擒了這廝，這手到擒來的天賜良機，可不能白白失去！」驀地振聲長嘯，臉上青氣騰起，俯身搶上，左掌成爪劃圓，右手駢指直點。

     　　卓南雁見他右手雙指勁氣森森，聲勢駭人，但劃弧的左爪卻似挽著千斤重物般艱澀凝重，心底一凜，長劍斜斜挑向他右手脈門，劍底卻另伏三招應付慕容智那大巧若拙的左爪。果聽慕容智嘯聲淒厲，左臂「咯咯」作響，陡地長了大半截，爪上劃的圈子驟然加大，向卓南雁額頭搠來。

     　　這一抓放長擊遠，詭異難測，爪上寒風凜凜 ，襲得卓南雁頭臉僵冷。好在卓南雁已暗自戒備，百忙中以攻為守，挺劍斬向慕容智左臂。慕容智冷哼聲中，左臂疾沉，屈指彈在威勝寶劍上。一股森寒勁氣順著長劍倏忽侵來，卓南雁打個寒噤，急運功與寒氣相抗。

     　　慕各智一招間略佔上風，精神大振，旋風般繞著卓南雁疾轉，雙掌或點或抓，已將穿心指的奇門絕技和明教攝血離魂抓融會一處。使到極處，恍若週身是手，陰寒的勁力更是如蛛吐絲，每與他長劍一觸，便忽纏忽粘，莫辨其勢。

     　　台下群豪被慕容智的陣陣怪嘯攪得心驚肉跳，又見滿台都是他遊走不定的青影，心底都收起鄙視之心：「怪不得明教催光明使好大名頭，這人的武功當真不在江南武林各大掌門之下！」

     　　忽然間滿空紅影飛舞，原來慕容行身形遊走間，近處幾幅旌旗被他掌指齊施帶起的勁氣割裂，片片碎布，紅蝶般起落翻飛。卓南雁依舊端坐不動，但在應付他離魂抓和穿心指上的陰毒招式之餘，更要與長劍傳來的寒氣相抗，漸覺捉襟見肘。卓南雁眼見自己長劍守禦的圈子越來越小，知道再難硬撐下去，忽地沉聲道：「黃陽長老！」慕容行皺眉道：「什麼？」卓南雁低聲道：「你殺了我，林逸煙便不讓你做那黃陽長老了。」慕容行怒道：「胡說！教主明明……」話才出口，自知失言，又急忙頓住，但手上攻勢不禁一緩。

     　　「果然全是林逸煙這老賊弄鬼！」卓南雁早知慕容智凱覷黃陽長老之位，隨口一詐，見了他這副神情，心底霎時全部明瞭，「那於飛龍早就被林逸煙收服，想必也給他下了靈巫印，先被派來送死，消磨我的鬥志。管鑒也早被明教收服，他那《傷別》鼓曲，自然也是林逸煙所傳——小月兒曾說過，她閒時吹奏這簫曲，曾給林逸煙聽破了曲意！最可恨者，林逸煙竟會忍心讓小月兒受這靈巫印的苦楚，瞧來他必是要擒住我，逼問那無極諸天陣圖的下落。」一念及此，卓南雁運劍如風，「刷刷」搶攻兩劍，大大咧咧地笑道：「林逸煙一門心思要破那無極諸天陣，對我素來倚重，他曾親口答允我，讓我做那黃陽長老……」話說到此，故意一頓。慕容智冷哼道：「胡言亂語……」臉上卻閃過一絲訝色。卓南雁聲音壓得極低：「我可沒有答應，我要做那月尊教主！」

     　　林逸煙這一番苦心佈置，最後遣慕容智上陣，命他打傷卓南雁，確是許以黃陽長老的高位。他是一代宗師的身份，當然不能親自上陣奪這武宗六脈。之所以派慕容智，只因慕容智也修習魔功，而且是明教內會施展靈巫印的寥寥數人之一。

     　　「月尊教主？」慕容智本就奇怪為何不讓他直接殺死卓南雁，這時聽了卓南雁的言語，不由雙目放光。卓南雁瞧他神色鬆動，信口胡說道：「是啊，你只需敗了這一陣，回頭我便讓你做月尊教主！」慕容智呸了一聲，低喝道：「白日美夢，你讓我做我便做了嗎？」兩人手上激戰不停，出言都是細微至極，旁人絕難聽到。

     　　卓南雁冷笑道：「但我若告訴你那破陣口訣呢？」慕容智目光一顫，雙眉陡然蹙起。卓南雁見他雖仍在呼呼疾轉，但掌上攻勢已是大緩，便悠然笑道：「你得了破陣口訣，要進出大陣，易如反掌。林逸煙不得不看重你，你要做那月尊教主，也就順理成章。」

     　　「什麼口訣？」慕容智倏地疾轉到他身前，掌力陡然加重，重若劈山般地一掌一掌攻來，低喝道，「說來聽聽！老夫辨辨真假。」

     　　「這老小子當真奸猾！」卓南雁心下大罵，疾揮長劍苦苦支撐，喘息道：「外部五行天，內藏四相陣，欲破無極陣，須明三桓理……」他精通易學，雖是順口胡謅，也頗為像模像樣。慕容智面上凝重之色漸增，顯是暗中思索，但掌力絲毫不緩，森冷的掌風四下激盪，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你記好了，」卓南雁忽地低聲道，「欲破此陣，最要緊的是天時地利相應。你看此時是何天象？」慕容智脫口道：「已近酉時。」卓南雁搖頭笑道：「錯了，你說的是時辰，卻非天象！要看天象，須得辨明北極星方位，你看此刻北極星在哪一宿？」慕容智苦鬥之中，尚須苦思那幾句似是而非的口訣，這時經他一問，忍不住依言抬頭向天上望去。

     　　卓南雁雙眸一亮，威勝寶劍驟然揮出。他蓄力良久，這一劍如驚龍出海，突兀淩厲。慕容行十指陡然劃下，將威勝寶劍盪開，獰笑道：「彫蟲小技，也來丟人現眼？」他手指上套有獨門鋼套，不畏刀劍，雙爪順勢將卓南雁苦心經營的守禦圈子破開，倏地搶入。

     　　慕容行只覺他劍上內氣漸弱，心底狂喜，雙掌疾合，陡地扣住了威勝寶劍，展開柔絲勁，硬奪卓南雁的長劍。卓南雁形勢更窘，心底連叫可惜：「再多跟這廝耗上半盞茶的工夫，我的內傷便可自愈！」

     　　驀然間慕容智大叫一聲，踉蹌著疾退丈餘，小腹間鮮血淋漓。適才二人出招太快，旁觀群豪恍若霧裡看花，朦朧難辨，這時見激戰的兩人霍然分開，才不禁鬆了口氣，但見慕容智身子搖搖欲墜，小腹血流如注，眾人均是疑惑不解。原來林霜月靈巫印一解，便已無大礙，又經卓南雁運功療傷片刻，恰在此時醒來。眼見慕容智面目猙獰地凝立身前，她想到正是此人對自己突施魔功暗算，心下厭惡，迷迷糊糊地便自地上拾起新月劍，順勢刺出。

     　　慕容智正跟卓南雁苦鬥內力，一身功力全灌注在雙臂上，萬料不到林霜月會此刻揮刃向自己刺來，陡覺小腹一涼，短劍已經插入。他倉促疾退，卻又被卓南雁的內力乘隙攻入。慘叫聲中，慕容智張口噴出一蓬熱血，知道體內經脈已斷裂數處，再也不敢停留，轉身飛奔下臺。

     　　林霜月這時已全然清醒，站起身來，握住卓南雁的雙掌，輕聲道：「你沒事嗎？」卓南雁凝望著眼前滿懷關切的脈脈秋波，只覺胸中一暖，笑道：「你沒事，我便沒事！」兩人四目交投，都覺心底舒暢甜蜜，雖然言語無多，卻覺相互間早已傾訴了萬語千言。

     　　萬秀峰眼見林霜月盈盈立起，眼珠轉了幾下，忽地笑道：「林姑娘，適才你誤中奸人暗算，那一場未能盡力。眼下自可與卓少俠重新比過！」

     　　林霜月搖了搖頭，道：「不必！」這兩字聲音異常清朗。台下佇立的明教群豪本來心氣極盛，但見林霜月和慕容智先後落敗，心底既感失落，又覺茫然，聽得林霜月這脆生生的兩個字，更是轟然一亂。林霜月俏臉雪白，心底也是空蕩蕩的難受，卻依舊朗聲道：「大夥兒都看得清楚，咱們輸得明明白白，明教……就此退出武宗六脈之爭！」

     　　台下轟然沸騰。有人高呼歡慶，有人妒嫉無奈，明教群豪卻均覺詫異惆悵。但林霜月自己認輸，卓南雁已是無可辯駁地連勝了五陣。莫愁高聲叫道：「萬矮兄，卓南雁連闖五關，這是板上釘釘了，你老兄還有何話說？」

     　　萬秀峰神色尷尬，見師尊趙祥鶴微微額首，才揚聲高叫：「卓少俠長劍一出，天下群雄束手，更將明教豪傑打得服服帖帖，著實讓人佩服！雄獅堂連勝五場，位列武宗六脈！」雖承認雄獅堂武宗六脈之位，但話中帶刺，暗藏機鋒。雄獅堂眾弟子聽了，齊聲歡呼。但旁觀群豪卻因萬秀峰那句「群雄束手」而應者寥寥，明教群英則向雄獅堂怒目而視。

     　　林霜月收起雙劍，飄身下臺，卻不回明教陣營，只向偏僻處行去。卓南雁忙尾隨而下，輕聲道：「小月兒，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教主為何如此對我！」林霜月眼露悽楚之色，黯然望向遠處的明教群豪，悵悵地搖頭，「我也不想去見他們。我……我更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這時萬秀峰仍在臺上喋喋不休，武宗六脈還剩下最後一個席位，群豪的目光又集在了萬秀峰身上。

     　　卓南雁的眼中卻只有林霜月。眼見她淒然獨立，楚楚可憐，他忽地攝緊她的素手，沉聲道：「那便跟你的雁哥哥在一起，今生今世，再沒人敢欺負你！」林霜月芳心一蕩，忽地想起當年二人在大雲島上時，自己曾說過要跟他跑到一處「沒人欺負咱們的地方」，霎時心底暖若煦風吹拂，嬌靨暈紅，眼波瀲灩，笑道：「好啊。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適才緊封在她心底的森寒壁壘一時煙消雲散，這時也終於敢直承愛意。

     　　這一笑猶如春花綻放，百媚橫生。卓南雁自入江南重見林霜月，一直覺得她的笑容裡隱含幽怨，直到此時，才見她舒爽歡笑。霎時間卓南雁胸臆舒暢，忽覺烏雲密佈的天空都明朗了許多，嘴裡喃喃地只道：「好，好……」歡欣之下，真想縱聲長嘯。林霜月明澈的雙瞳變得熠熠生輝，香腮上紅霞飛湧，又笑道：「好什麼，只要你這大笨雁不欺負我就成！」卓南雁笑道：「既是大笨雁，自然只有挨欺負的份兒！」

     　　正自談笑，忽聽身後傳來莫愁的笑聲：「好啊，只顧在此跟美女敘舊，卻將一眾好兄弟晾到一旁！」大笑聲中，莫愁已跟方殘歌、唐晚菊快步而來。方殘歌老遠便拱手道：「多謝雁南兄替小弟奪來解藥，又為我雄獅堂揚眉吐氣！」目光掃見清麗如仙的林霜月，笑容略略僵硬，「正好林姑娘在此，咱們這便去擺慶功宴！」

     　　莫愁撇嘴道：「這慶功宴輪不到你擺，幫主老爹有旨，要先擺這慶功宴！」轉頭對林、卓二人笑道，「嘻嘻，二位，叫花子的慶功宴全是走百家門討來的寶貝，殘羹冷炙中精選出的山珍海味，包你們胃口大開！」林霜月雖知他胡言亂語，也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卓南雁眼見擂臺上還有人揮拳廝殺，這最後一個名額不知由誰爭得，但林霜月卻已不便在此久留，索性笑道：「咱們不妨這便走，我來做東，喝他個痛快！」幾人轟然叫好。莫愁賊眉鼠眼地回頭瞧了幾眼，低聲道：「要走就快走，給幫主老爹看到，便得硬拉咱們去吃他那精挑細選百家宴啦！」幾人低笑聲中，悄然出穀。

     　　「剛剛戰罷金鯉初會，自然該去吃魚應景！」莫愁當先領道，提起吃來，登時滔滔不絕，「離此地不遠，有一家絕妙小吃的攤子，最擅做魚，臨安城三元樓的大廚都比不得的手藝！」輕車熟路地拐了幾個彎子，便見山谷外大道旁現出個褪了色的幌子，上繡一個好大的「宋」字，卻被煙油弄得污漬斑斑。離得好遠，便有一股濃香傳來。

     　　那店舖極小，說來只算是個攤子，這地方也僻靜，攤前沒個客人。攤主是個白髮蒼蒼的婆子，見五人前來，忙顫巍巍地四處張羅。卓南雁等人倒樂得這份幽靜，就在山道旁擺了小桌小凳，團團坐下。

     　　莫愁道：「這位宋五嫂原是汴梁東京人氏，若論臨安城的故都小吃，首推她這魚羹和『東京張三』的豬胰胡餅。眼下那豬胰胡餅給張三弄得風靡臨安，但這宋五嫂卻又老又聾，手藝雖高，名氣卻不顯。只有本公子慧眼識魚於草莽之間！」唐晚菊低笑道：「四絕劍客這雙慧眼，除了識美女，便是識酒肉！」

     　　正說著，那宋五嫂已捧了杯筷過來。卓南雁見她鬢髮花白，忍不住問：「老婆婆，你既是故都東京人氏，怎地來了此處？」宋五嫂有些聾，聽他問得多遍，才悵悵地道：「東京、汴梁……靖康、靖康之變，金兵見人就殺，逃了性命……就不錯啦……」眼角驀地湧出幾滴混濁的老淚，轉身進屋去了。

     　　群豪才知她是因靖康之變，為避金兵輾轉到此，不由一陣唏噓。少時魚羹端出來，但見色澤鮮亮，黃處如金，白處如玉，紅處渾如寶石。莫愁使筷子一挑，登時濃香四溢，叫道：「小月兒，這天下第一等的美食，自然要你這天下第一等的美女先來落筷！」他聽卓南雁叫林霜月為「小月兒」，便也老實不客氣地叫起來。

     　　眾人齊聲稱妙，林霜月笑道：「那就多謝各位仁兄美意啦！」欣然夾了一塊白玉般的魚羹，細細咀嚼。唐晚菊等人的目光全凝在她的香唇上，莫愁更大張雙眼，連問：「怎樣怎樣，滋味如何？」林霜月櫻唇忽抿，沉了沉，玉面上流光溢彩，道：「鮮嫩滑潤，酸後帶甜，那味道好鮮，就如同……」

     　　「就如同蟹肉一般！」莫愁搶先大叫，但見林霜月連連點頭，更是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小月兒真乃行家！這魚羹有個妙稱，喚作『寶蟹羹』！宋嫂曾說，東京做魚羹的規矩極多，半點兒馬虎不得。這草魚定要在清水中養上三天，排盡泥沙才可。竹筍、香菇、雞湯等十八味佐料不得少了一錢半分。那急火快蒸的火候最難把握，火小不熟，火大皮蔫……」

     　　說話間卓南雁、方殘歌等人早忍不住紛紛落筷。只唐晚菊文縐縐地介面笑道：「晉書有『蓴鱸之思』的典故，那張翰思念吳中的蓴羹鱸魚膾，連官都不做了。這五嫂魚羹卻比蓴羹又美上百倍。」

     　　宋五嫂眼見眾人連連叫好，不由眉開眼笑，將店內珍藏多年的瓊花露捧上，又道：「這故都魚羹本來要緣魚最好，但老婆子這裡沒有那上等名貴鱖魚，只得先用草魚將就些了。老身還有八寶魚鍋一道，定要請各位爺嘗嘗……」笑瞇瞇轉身去了。

     　　卓南雁連番廝殺，早已餓得緊了，見到這美味魚羹，便伏案大嚼。莫愁瞧著可惜，噴嘖連聲：「大雁子，慢些慢些，這魚羹須得細嚼慢品，才能吃出滋味。」

     　　林霜月微微一愣：「什麼……大雁子？」莫愁得意洋洋，指著唐晚菊道：「他是小桔子，那卓南雁自然便是大雁子了。小桔子，大雁子，這兩句對仗極是工整，本公子出口成章，連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唐晚菊卻搖頭道：「對仗豈可用字重複？『子』對『子』，便重了！」卓南雁嚥下口裡的魚羹，點頭道：「正是，莫愁該將我那個『子』字，變成『爺』字，才正對得工整。」莫愁皺眉道：「大雁……爺？」忽覺上當，扯住卓南雁便來灌酒。

     　　卓南雁笑道：「你不叫我大雁爺，我便叫你莫兄！」唐晚菊湊趣道：「是，莫兄……」林霜月見莫愁急得臉色通紅，又覺好奇，道：「叫你莫兄，便怎地了？」卓南雁三人對望一眼，忽然一起哈哈大笑。方殘歌忽解其意，也拍桌子大笑：「哈哈，稱呼莫愁作『抹胸』，最是名副其實！」

     　　唐晚菊眼見林霜月兀自不解，邊笑邊咳：「莫兄不讓人叫他『抹胸』，那是為了……」莫愁大喝：「小桔子，你還叫？小月兒，你不許笑，不許笑！」林霜月一直半知不解，似笑非笑，但見莫愁氣急敗壞之狀，終於忍不住掩口『咯咯』嬌笑起來。方殘歌、卓南雁等人更是齊聲大笑。

     　　耳畔迴盪著幾人歡暢的笑聲，林霜月心底忽地一陣溫暖，在這簡陋卻又偏僻的小吃攤子上，竟讓她體會到了一生之中從未有過的決樂自在。她轉頭望向卓南雁，盈盈美目中波光流溢，芳心內更覺無盡溫馨。

     　　少時又有八寶魚鍋擺上。這道菜是在魚腹內塞了鮮蝦、蛤蜊、香菇、薑絲等四味佐料，魚湯中加了雞、鴨、鵝、鴿四種禽肉，端的肉鮮如玉，湯濃如金。眾人連連呼妙。

     　　莫愁大呼小叫，讓發笑的人都罰酒三杯。卓南雁當先舉杯，道：「咱們來此便是一醉方休的，我們都要罰酒三杯，莫愁老弟可就未免吃虧！」莫愁咧嘴道：「說得在理。這瓊花露若是都便宜給你們了，本公子可是太不划算！」林霜月見眾人齊齊舉杯，忽想：「我既已決意跟雁郎在一處，還管他什麼明教的戒酒禁令！」便也跟著小酌了兩盞。醇酒入口，她的嬌靨紅霞飛撲，愈發豔麗不可方物。

     　　莫愁等人見她竟肯飲酒，更是轟然喝彩。卓南雁不願讓她再想明教之事，和莫愁妙語如珠，不住說笑，桌上歡笑四起，喧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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