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雁飛殘月天

    第六章

    第六節：虎視鷹揚 壯士斷腕

        卓南雁哎喲了一聲身子在夜風中呼呼地疾飛了數丈之遠落下地時卻穩穩當當地毫無損傷。他伸手扶住了身旁的余孤天沉暗的夜色中瞧不見他臉上神色只覺那跳耀的目光顯得說不出的慌張。卓南雁也不知說什麼是好只緊緊握了下那雙冰冷的手掌回頭望時卻見身後厲潑風大刀閃爍和那禿頂老人鬥得正疾。

        陰寒的夜風搖晃著四野的林木蕩起蕭蕭的嗚咽之聲黑魆魆的群山頂上是墨色的天那上面只幾顆殘星在眨眼。厲潑風便在這穿梭呼嘯的夜風中揮刀如電虎吼連連。那把沉重之極的厚背鋸齒刀隨著他的狂舞刃上九枚銅環交互撞擊出陣陣驚人心魄的銳響。那老者卻悶聲不響手中揮著一件古怪的尺形兵刃步法錯落招式古怪。

        交手數招厲潑風覺得對方招術看似綿軟無力卻如抽絲縛繭一般將自己的大刀緊緊纏住。兩人身形交錯而過的瞬間厲潑風藉著些微的星光瞧見老者手中那尺樣兵刃閃著一層烏油油的光他腦中電光一閃忍不住大叫一聲：「量天尺？」老者怪笑道：「南蠻子倒知道不少！」

        猛聽得有人一聲怪笑：「海壇主您先去『照料』那兩個小孩。這小子正對我何三斧的脾氣交與我正好！」卻是那提著大斧的漢子何三斧飛步趕到。

        厲潑瘋聽得「海壇主」三字心下微沉：「原來這乾巴老頭果真便是號稱『海東青』的金國邪派高手。聽說此人擅於調鷹馴豹橫行塞北二十載罕遇敵手數年前忽然絕跡江湖想不到卻入了龍驤樓！那金雕、獵豹必是此人所馴！」

        一念未決何三斧已凌空掠至揚手一斧便向他當頭劈到。厲潑瘋橫刀疾攔刀斧相交出震人心魄的一聲巨響兩個人的身子都是微微一晃。

        那綽號「海東青」的老者已揚眉叫道：「不錯這兩個孩子才是正事！」也不見他如何作勢飄然一翻便到了卓南雁身前。卓南雁大吃一驚雙掌一分擺了個伏虎拳中「跨虎登山」的姿勢橫身擋在余孤天身前。

        海東青呵的一笑：「賊小子倒有些膽子！」卓南雁虎著眼瞪著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嘴裡絲毫不肯吃虧：「賊老頭還有些功夫！」海東青怒哼了聲正待出手忽聽數聲馬嘶卻是魯金剛和宋鐵槍已經率人奔到有幾人胯下還騎著剛從金兵手中搶來的戰馬。那海東青目光陡然一寒身子勁急如電地倒飛出去反手揮出砰砰兩響便有兩個風雷堡的漢子應聲倒地。他料得此刻卓南雁二童難以逃遠但若敵手趁亂催馬逃奔只怕難以應付便先求斃敵殺馬。

        忽然火光閃爍眾人均覺眼前一亮。卻是一個漢子死前將火把丟在了地上地上一團乾枯的灌木碎枝立時燃起了一團火來。宋鐵槍和魯金剛眼見海東青隨手揮灑間就斬了兩個兄弟不由呵呵大吼一挺鐵槍一舞撲刀分從左右撲上。

        海東青也不與他二人纏鬥覷準了騎馬的三個莊兵身子疾如游龍一般竄了過去鐵尺疾揮啪啪數響那三匹牲口頭上中尺隨聲癱倒在地竟是腦骨碎裂立時斃命。

        十幾個風雷堡的漢子眼見他武功精強手段毒辣均起了同仇共亟之心齊聲怒吼揮著破鋤鐵鎬便撲了過來。海東青磔磔怪笑東一穿西一插每一出手必有一個風雷堡漢子應手倒下。魯金剛和宋鐵槍挺身追趕卻總是跟他差了幾步之遙。卓南雁一直拚力嘶叫著為風雷堡的群豪助威卻只見那攥著鋼叉鋤鎬、穿著破舊棉衣的漢子在紅彤彤的火光中先後倒下去不由肝膽欲裂忽覺聲音一陣啞竟是哭喊得嗓子都劈了。

        猛聽得那邊厲潑風和何三斧齊聲怒喝金鐵交擊之聲連綿不絕地響起開山斧和厚背刀兩件沉重兵刃瞬息之間連撞了數下。卓南雁不知誰勝誰負心急如焚陡覺腕上一緊卻見余孤天緊緊握住了自己手腕身子簌簌抖。卓南雁不由輕聲道：「莫怕厲叔叔最是厲害過不多時便會斬了這兩個金狗！」

        厲潑瘋的亂披風刀法這時已經施展到了極處卻依然被那漢子的開山大斧緊緊壓住。他心下暗自駭異：「龍驤樓內果真臥虎藏龍這何三斧武藝還不及那海老怪我便戰他不過。怪不得易堡主不讓我留下跟他們硬拚。」想起易懷秋心下悲憤刀法一緊招招全是捨生忘死。

        那海東青忽然哈哈大笑急奔的身子霍然一頓反向身後的魯金剛和宋鐵槍撞去。魯宋二人這才瞧清身旁的十幾個兄弟均已隕命悲憤之下齊聲怒吼鐵槍和撲刀狂風暴雨一般地向海東青揮去。但這二人跟海東青的功夫相差太遠不過四五招間便即險象環生。兩個人火紅的臉孔上全抹了層鐵一樣的堅毅之色只是死戰不退。

        猛聽得啪的一聲魯金剛背上中了一掌鮮血狂噴他這人卻也真是硬氣大吼聲中將撲刀拚力向他拋去身子急滾已經抱住了那海東青的雙腿。宋鐵槍嘶吼了一聲：「兄弟！」鐵槍捨生忘死地疾刺過去卻給海東青反手攥住頂門上給量天尺當頭砸了一下。宋鐵槍哼也未哼身子便軟軟倒下。

        厲潑瘋這邊卻已經分出了勝負兩個人戰決各以真力硬拚厲潑瘋內力不濟只得一步步向後退去。砰的一聲他的大腳猛然踩到了一片炙熱原來竟給那巨斧客逼到了那團燃燒的篝火之中。一團跳耀的烈火立時把他身上衣服燃著。

        火光中猛聽得兩個人同時大喝一聲巨斧客的開山巨斧劈頭砸下厲潑瘋避無可避只得側身一伏巨斧還是凌厲無比地掃到了他的背上。一串火星四濺厲潑瘋背上纏著的鐵練替他挨上了這一斧。嗆的一聲三道鐵練齊齊迸裂。

        便在此時厲潑瘋的厚背鋸齒刀電閃而至本以為勝券穩操的巨斧客料不到自己這一斧竟然徒勞無功驚駭之下不及閃避竟給這劈山斷岳的一刀攔腰斬為兩截。

        慘叫之中巨斧客的兩段身子轟然倒塌在那團篝火中砸起一片捲著血腥的焦木燃枝。兩人攪動的強大氣勁打在那篝火上那團火如遇勁風竟倏地熄滅。那股勁風餘勢不衰疾拍在卓南雁和余孤天藏身的灌木之前駭得二人一起低頭。

        海東青眼觀六路實在想不到何以佔了上風的巨斧客竟然給對手砍成兩段驚怒之下連環兩掌盡數拍在魯金剛背上。「魯叔叔！」卓南雁拚力嘶吼了一聲一股怒火直竄起來竟顧不得自己不會武功拾起地上的那桿鐵槍便衝了過去。才跨出兩步卻見魯金剛口中鮮血狂噴已然氣絕但雙臂兀自鐵一樣地將他雙腿緊緊箍住。

        卓南雁的眼裡噴著駭人的紅光激憤之下渾沒想到自己這麼貿然上前是以卵擊石鐵槍疾抖直刺海東青心窩。他年紀雖小但這一槍含憤刺出竟也虎虎生威。

        厲潑瘋大驚失色急叫道：「少主快走！」要待衝過去相助卻覺脊背上一陣酥麻傳來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力來。原來他適才遭那巨斧客掃了一斧雖被鐵鏈擋住但背後要穴受震手足麻一時之下竟動彈不得。

        「小賊作死！」冷笑聲中海東青反手在那鐵槍上一格立時將槍遠遠震了出去跟著左臂一長便將卓南雁脖子抓住喝道：「小賊是誰這莽漢為何叫你少主？」若非他龍驤樓有令要活捉幼童和少年這一抓早要了卓南雁的性命。

        卓南雁只覺喉頭緊卻仍是破口大罵想到這禿頭老怪非但親手殺了魯金剛和宋鐵槍更是這一次率人突襲風雷堡的主謀他惱怒之下女真話、中原話夾雜著易懷秋平時常說的開封方言諸般他想得到的污言穢語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海東青本就性子暴戾此刻給他罵得心下著惱連環兩腿踢出將魯金剛的屍身遠遠踢了出去口中喝道：「小南蠻子老子寧肯給樓主重責也要扼死了你！」手下緩緩使力卓南雁口中呃呃連聲立覺呼吸艱難但他是個執拗性子兀自掙著一雙眼睛向海東青怒目而視。

        海東青卻陰著嗓子笑起來：「小南蠻子你若肯服軟爺爺便饒了你。若是你小子有種便這麼瞪著爺爺爺爺一點點地扼死你！」卓南雁雖然罵不出聲那噴著火的眼睛仍是狠狠地死瞪著他。地上的厲潑瘋怒如狂破口罵道：「海老怪你個直娘賊的這般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麼能耐？」大刀撐地要待站起但穴道被封只覺手臂突突顫就是站不起來。

        一旁的余孤天眼見卓南雁勢危本想撲過去救他又覺自己這點身手上去也是白搭慌張之下身子緩緩後退只想悄悄溜走。海東青卻早瞧見了他仰天罵了一聲右掌一振量天尺疾飛過來正擊在余孤天胸前要穴上。余孤天身子一軟緩緩栽倒那量天尺竟又忽悠悠地劃了個圈子重又飛回到海東青手中。

        這一招勁力拿捏恰到好處正是海東青的拿手好戲。他右手飛尺襲人扣住卓南雁脖頸的左掌仍是慢慢加力。卓南雁雙手使力要扳開海東青的手指卻覺那幾根指頭如同鐵鑄一般半點都扯不動。

        隨著海東青鐵指慢慢收緊卓南雁的頭腦漸漸昏沉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什麼氣息來心底一個聲音只是喊：「我、我這是要死了麼？」

        生死之際卓南雁猛覺丹田之中有一股熱騰騰的勁道直衝上來霎時胸中膨脹欲炸求生之念逼迫著他揮起雙掌奮力推出。海東青內功精湛自然不將這孩童的掌擊放在眼內冷笑聲中任由這兩掌拍在了自己胸前。

        猛聽得一聲慘嗥響起海東青的身子斷線風箏一般向後跌出。卓南雁這隨手一擊的勁力竟是奇大無比海東青只覺一股強悍的勁氣隨著掌勢直撞過來登時遠遠跌了去身子尚未著地口中已經噴出一口血來。

        卓南雁全力擊出這一掌之後忽覺渾身汗出如漿眼前一黑便摔倒在地。厲潑瘋大驚急叫了一聲「少主」。卓南雁低低地答應了一聲身子卻軟軟地提不起半分力道來。

        厲潑瘋見他尚能應聲心下稍安回頭看時卻見余孤天穴道被封平躺在地那海老怪卻在地上喘息著緩緩坐起盤膝而坐正自全力運功。厲潑瘋心中一凜知道這老怪此刻受傷極重但若是由他先行回復功力自己三人只有任其宰割急忙收攝心神凝氣調息。

        卓南雁拚力抬起頭來卻覺天上的星光愈黯淡地上只能瞧見兩個黑??的影子隱隱地覺得厲潑瘋暴呼暴吸深長有力海東青那裡卻如泥胎木偶一般沒有一絲聲息。

        山道間一時靜得駭人風雷堡那頭竟也傳不出任何聲息只有山風往來穿梭這深山的冬夜此刻就像一塊濃得化不開的墨汁將野道山林間的一切全染成一片凝滿了血腥的幽暗。卓南雁大口呼吸著清冷的夜氣過了片刻忽覺四肢一抖竟也慢慢地撐起了身子。

        又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忽聞海東青一聲低笑身子疾彈已從地上躍起直向卓南雁撲來。他這時功力稍復狂怒之下只想一掌先將卓南雁斃了。

        「狗賊！」一旁的厲潑瘋竟也在這時出雷霆般的一聲怒喝挺身縱起劈頭一刀已向海東青腦後砍到。海東青怪叫了聲「來得好」身子疾伏量天尺斜揮一招「咫尺天涯」瞬息之間反守為攻。厲潑瘋心下微驚大刀盤旋要待再斬卻見海東青呼呼呼連環三尺分襲自己的胸口、小腹和咽喉。海東青適才曾和厲潑瘋交手數招已對他的亂披風刀法路數瞭然於胸此時這三招似是隨手攻出卻是早就盤算好了的毒辣招數。

        厲潑瘋嘿了一聲錯步退開時忽覺那量天尺上生出一股強勁的黏力將他的大刀粘住後逼到外門一愣之間海東青的鐵掌已然當胸推到。厲潑瘋只得揮掌相對雙掌才交便覺腹背之間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他素來以駭人的膂力取勝這時硬拚掌力便實在難敵這功力深厚的海東青。

        海東青呵呵怪笑掌上勁力排山倒海一般湧了過來只盼一舉奏功。生死之際厲潑瘋忽地奮聲大喝腳下輕飄飄地一轉這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卻恰恰將海東青掌尺上的勁力盡數卸開。海東青一驚之下厲潑瘋的大刀忽然直向他咽喉刺來。他這把厚背鋸齒刀素來大劈大砍此時忽然使出這等剛柔相濟的劍招著實出人意料。

        那老者驀地見了這一式怪異劍招更是大驚失色錯步叫道：「這……這莫不是太和補天劍法？」心膽微寒之下竟有些身法凝滯便在此時驀覺身上一痛背後已給銳物刺中。原來卓南雁覺得這時勁力回復自地上拾起一桿長槍拔步奔來覷個空隙便奮力向海東青刺了過去。偏巧海東青見了厲潑瘋這天外飛來的一記怪招竟是心神大亂立時給卓南雁這乘虛而入的一槍刺個正著。

        海東青驟覺背後中槍內力迸出脊背上剎時堅逾頑石但不知為何今晚卓南雁手上的勁道竟是大得驚人鑌鐵槍勢不可擋地直搠進來半個槍頭登時扎進了後背。海東青長聲嘶吼反手一掌掃在卓南雁肩頭將他瘦小的身子遠遠拍了出去。

        卓南雁的身子跌到地上海東青才瞧清暗算自己的竟又是這個瘦小的孩童心下又是驚奇又是駭異驀覺耳畔吼聲如雷竟是厲潑瘋的連環三刀已如疾風驟雨一般劈到。

        他這時重傷之下實是難以抵擋這般勢若瘋虎的刀法拚力施展獨門步法「戲波步」連竄三步仍是躲不過最後一刀頭上辮連著薄薄的一層頭皮給這一刀盡數削了去。海東青心膽俱碎飛步縱出身子登時隱入黑暗之中幾個起落瞬息間便去得遠了。

        「少主！」厲潑瘋卻懶得理他大叫著跨向卓南雁「你……你傷得怎樣？」驚駭之下聲音都抖了。卓南雁卻自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咧嘴笑道：「沒甚麼老傢伙的爪子還不夠硬！」話一出口又覺心腹內熱氣奔竄煞是難受。厲潑瘋見他無恙心下稍安問道：「你往日病蔫蔫的適才這一掌一槍怎地有這大氣力幾乎要了老傢伙的命？」

        卓南雁心中也是茫然不解搖頭道：「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只覺著心底下迸出一股氣力稀里糊塗地就推出去一掌。那一掌也沒覺有多厲害多半是這老傢伙不中用！」

        厲潑瘋覺著他說話時口中微喘不由歎氣道：「那老毛病又犯了麼？」卓南雁苦笑道：「正是還是小時候種下的毛病用力之後就出汗難受！」厲潑瘋聽了這話身子卻微微一顫長歎一聲道：「走吧這時咱卻是半刻不能耽擱！」將他一把扛在肩上又過去攬住了余孤天的腰夾在肋下足下生風飛一般向南馳去。

        三人向南奔出好遠回頭望時卻見風雷堡方位已經起了熊熊大火。卓南雁心如刀割忍不住揮起拳頭捶著厲潑瘋的肩頭道：「可憐易伯伯可憐風雷堡的眾位叔伯……厲大個子我、我將來必要學會武功找那海東青、完顏亨這一干龍驤樓的狗賊報了這血海深仇！」論輩分卓南雁該叫厲潑瘋為「厲叔叔」只是他性子散淡有時便隨口喊他「厲大個子」厲潑瘋也是絲毫不以為意。

        「不錯這才是我的好少主！」厲潑瘋腳下不停口中叫道「易懷秋這老頭什麼都好就是人老了膽子太小瞧你身上有些鳥病便不讓你習武。為了這事我可是沒少跟他吵！」卓南雁聽了這話卻搖頭道：「厲大個子不許你說易伯伯壞話老人家也是為了我好！」

        厲潑瘋哈哈一笑：「洒家就是這個脾氣其實這倔老頭我是佩服得緊的。嘿你若不練武這一身大仇要到驢年才能得報？他***男子漢大丈夫有些小傷小病算得什麼總不能終日當個姑娘家養著！喂小和尚你若是難受便拍我一下！」最後一句話卻是對余孤天說的。

        余孤天被他夾在肋下給呼嘯的夜風吹得頭皮麻但這時逃命要緊旁的全顧不得了聽了這話便只含混地應了一聲。

        卓南雁卻給厲潑瘋的話說得眼前一亮叫道：「正是到了雄獅堂我定求羅先生教我武功。若是練不出個樣來怎對得起我爹的在天之靈！」想到自己的父親卓藏鋒當年以一把鐵劍會盟天下心中更覺熱血沸騰忽然問「對了厲大個子適才你跟那海東青打鬥忽然使出一招來怎麼就嚇得那老傢伙失魂落魄？」

        厲潑瘋嘿了一聲：「那是跟你爹學來的一招劍法。卓教主劍法天下無敵蒙他老人家瞧得起私下傳了我三招劍法。只是他這太和補天劍法何等精奧我這笨驢一般的人總是連皮毛也學不到。他奶奶的想必這海老頭曾經領教過教主神劍一見之下嚇得屁滾尿流讓咱們得了便宜！」卓南雁心裡面熱辣辣的暗道：「太和補天劍法這名字好大氣魄不知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學得到爹爹的劍法？」

        「這是教主的在天之靈護著咱呢」厲潑瘋仰頭向天喃喃自語「教主、夫人二位英靈在上你們活著時是英雄死了必然也是神仙求你們保佑俺厲潑瘋跟少主人這一路平平安安的直到江南！」

        卓南雁和余孤天聽了這話全忍不住一起舉頭望天上瞧去卻見頭頂上大塊鉛色的冬雲正在廣袤幽暗的蒼穹上緩緩翻滾這又是一個深寒刺骨的漫長冬夜。

        厲潑瘋性情雖暴卻是個耿直漢子生怕余孤天被夾得難受不時也將他和卓南雁位置對調。余孤天被點的穴道本就不重隨著厲潑瘋奔騰良久已然解開。兩個孩子要他放下來自己跑他卻只是不肯內力展開邁著大腳奔跑了很久兀自快逾奔馬。

        疾奔了幾里路腳下的山路又變得崎嶇起來前面一座峰巒疊嶂的山嵐猙獰地矗立在深黑的夜色裡。厲潑瘋卻忽地住了步子望著黝黑的峰影歎息道：「過去歇歇！」卓南雁拚力睜起眼向前瞧去只隱隱瞧見山腳下一座破廟給一片松樹林子環著冷寂寂地甚是荒涼。

        邁進黑??的廟裡厲潑瘋便晃亮了火褶子將地上兩根枯樹枝點燃了。卓南雁才瞧清這是座破敗已久的山神廟飛簷積灰四壁洞穿那金漆脫落的神像也缺了半邊身子。他心下奇怪：「這是逃命的緊要時刻厲叔叔這急性子人為什麼偏要到這破廟中歇息？」

        厲潑瘋卻揮起袖子在那神像身上擦了幾下才沉沉歎了口氣：「瞧這血跡便是你娘趙芳儀趙女俠留下的……」卓南雁身子陡然一顫藉著閃爍的火光才瞧見神像胸前那一灘已凝成碧色的血跡心底就是一片沉沉的撕痛：「原來厲叔叔是讓我看這個！」扭過頭緊緊盯著厲潑瘋顫聲問：「我娘她在這地方跟誰廝殺過？」

        厲潑瘋的雙眼給那跳耀的火光照成一片血紅的顏色沉聲道：「那時四海歸心盟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又逢明教有變教主身邊只餘幾個忠心漢子秦檜那狗賊更親遣心腹爪牙『吳山鶴鳴』趙祥鶴率手下鐵衛追殺他夫妻二人。那時你還不足三歲。卓教主無奈之下只得帶上我們幾個兄弟親自護送你母子二人舉家北上想要先將你們寄養在風雷堡內他再回來重整四海歸心盟和明教。」

        卓南雁心中一苦不禁張口問道：「厲大個子為什麼我爹這樣一心為國的大英雄卻在大宋國內難以存身？」

        厲潑瘋卻給他問得一愣。望著卓南雁那清泉般純淨的眼神厲潑瘋的心中陣陣刺痛那張火光下通紅的臉孔愈加猙獰沉了沉忽然將腳在地上重重一頓罵道：「他奶奶的咱大宋國人從上到下便是不喜好英雄大凡英雄好漢都是不得好死！當初的宗澤宗爺爺是這般岳元帥是這般咱卓盟主也是這般！」

        余孤天聽了這話竟也心有所感：「豈止宋國如此我大金不也是一樣麼？賊酋完顏亮篡位舉國附逆竟無一個男兒！只師父徒單麻一人忠心耿耿算個英雄卻也不得好死！嘿嘿人活世間忍辱偷生趨炎附勢原比做個特立獨行的英雄要好得多！」

        卓南雁卻在火光中昂起了小臉亢聲道：「我仍舊要做英雄像我爹爹一般做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好這他娘的才是教主的好種！」厲潑瘋心神激盪之下仰頭望著黑沉沉的廟外一顆心似是又回到了十年前聲音也變得沉鬱無比：「趙祥鶴那狗才號稱『江南第一手』卻連你這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放過竟命人對你暗下毒手。雖然我們防範得緊卻也讓你受了內傷。那時我們從杭州一路北上連番激戰之下才到常州夫人和你的身子便愈虛了。教主聽得天柱山飛來峰下的南宮世家有種起死回生的什麼靈藥無奈之下便讓我們先護送夫人和你北上他卻先要繞個彎子西去南宮世家親去取那靈藥……」

        卓南雁隱約聽易懷秋說過南宮世家是江南武林六大世家之一高手輩出名望鼎盛心下便是一沉。余孤天卻聽他二人絮絮叨叨心下不免著急但當此之際卻也只得沉著性子侯著。

        「哪知教主趕到南宮世家卻正遇到等候多時的大金國第一高手、龍驤樓主完顏亨後來『吳山鶴鳴』趙祥鶴也率著大批鐵衛趕來劫殺。據說江南雄獅堂羅堂主大老遠地趕去相助教主……」厲潑瘋說得雙眉抖動神色愈加悲憤「那一戰當真是驚天動地！只可惜到底誰勝誰敗卻是誰也不知而教主卻再也沒有音訊！」卓南雁聽得心神搖曳暗道：「爹爹雖有『獅堂雪冷』羅堂主相助但對手『滄海龍騰』、『吳山鶴鳴』都是頂尖高人更有大批黨羽這一戰只怕凶多吉少！」

        一陣冷風吹來將那兩根樹枝火苗噗的打滅了。三人心中都是一沉卻聽廟外風搖松林出颯颯濤聲有若群獸齊吼。

        厲潑瘋的雙眼卻在黑暗中爍爍閃著：「我和幾個兄弟護著夫人北上也是步步荊棘一路廝殺追殺的高手被我們殺了不少但明教五個兄弟卻只剩下了我一人。捱到這山神廟內卻又是一場血戰我和你娘拚死惡戰斬了最後兩個格天社的鷹爪子。但那一戰之中夫人為了護著你卻也受了重傷這才硬撐著到了風雷堡。你還不足三歲本就有傷那一戰之中又受了驚嚇夫人到了風雷堡後對你百般救治不得心神更是大為損耗沒多久便也去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揮拳猛捶了一下前胸黯然道：「你後來大難不死身子卻總是多病病蔫蔫的難以習武。易老頭見你性子執拗始終不敢將這血海深仇告與你知。夫人臨終前也曾遺言不得讓你知曉自己身世只盼你安安穩穩地過這一生。嘿嘿咱這一回要活著逃到江南雄獅堂那是千難萬險之事路上隨時都可能喪命我老厲只能將心底藏了十多年的這些話說了出來好歹讓你做個明白鬼！」

        卓南雁的心忍不住一陣抽搐：「原來這殘破的山神廟裡十一年前竟有這般驚心動魄之事！是了怪不得厲叔叔醉酒之後總是哭喊『夫人夫人你先走啊』想必母親在這慘烈的一戰中受了不治之傷厲叔叔便為此常常自責不已。嘿易伯伯瞞著我是為了我好！這時厲叔叔說給我聽也是為了我好！」

        在這一日一夜之間他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得知了太多的慘酷真像。那一顆小小孩童的心靈忽然嗅到了一股從未想到的人生的蒼冷況味。這種錐心的痛楚難以言說卻那樣銳利那樣持久。

        他大喘了幾口氣忽然道：「厲大個子我娘……她長得什麼模樣？」厲潑瘋一愣聲音霎時舒緩了許多：「你娘長得很美便如天上的仙女一般劍法也是很高因她愛傳白衣江湖中人便送了她個『素衣劍』的綽號。」卓南雁的心中一陣迷茫只覺喉頭哽咽便再難說出什麼。

        一股冷風穿堂而來拍得人肌骨俱寒。厲潑瘋卻忽然將手重重拍在卓南雁肩頭低吼道：「南雁今兒帶你來這地方就是讓你記住了潑天大仇！男子漢大丈夫只要有一口氣在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報了這大仇的！」

        兩個孩子聽了這咬牙切齒的聲音心下一緊全在沉沉的夜色裡點了點頭。在這一瞬間兩顆不同經歷不同境遇的心靈裡竟燃起完全相通的仇恨火焰來。

        「小和尚」厲潑瘋卻轉頭對余孤天道「咱們這一回要下江南逃命路上說不得處處都有追兵埋伏你若不想跟著我們擔驚受怕待會下山之後我便將你放在路上的荒僻村莊裡！」余孤天卻知道這一次風雷堡遭襲多半和自己有關官府和龍驤樓的人抓的是他如何敢落了單？急忙拚力搖頭。厲潑瘋才歎息一聲：「好那便一起走吧！」攜著二童走出廟來。

        他為避龍驤樓鋒芒不敢南走南陽向東繞了個圈子往東南跑跑停停地行了大半夜天濛濛亮時已到了羅渠鎮。

        正巧今日正有個早集已有人迎著稀薄的朝陽擔著擔子、趕著騾子三三兩兩地聚到大路上來了。想是臨近年關菜農商販都想在這冬閒時節賺上兩個閒錢。厲潑瘋大喜拿出包裹裡的銀子買了兩匹騾子自乘一匹將兩個孩子放到另一匹上加鞭趕路。

        想是龍驤樓從未把風雷堡這小地界放在眼內只道海東青這等高手出動必操勝券竟未再多派人馬前來三人途中也就再未遇見任何阻隔路上也沒見官軍往來巡視。

        厲潑瘋卻不敢有絲毫松心心知龍驤樓手段通天路上越是這般無事他心中倒越覺不安。三人不敢停歇只胡亂在牲口背上嚼了些乾糧一刻不緩地催騎南下。也虧得這兩匹走騾健實有力疾走了大半日已經到了唐州地界。

        行到黃昏時分三人精疲力竭猛一抬頭卻見一座嶙峋起伏的大山佇立遠方雖是寒冬仍能見著山上林木的蔥鬱秀氣端的雄麗多姿。厲潑瘋展眉叫道：「前面的便是桐柏山啦翻過此山便是大宋地界！龍驤樓再凶也不能將咱們如何了！」三人快馬加鞭直向山道奔去。

        才在山道上拐了兩個彎子忽聽遠處隱隱傳來一聲長嘯。這嘯聲有如一條張牙舞爪的蒼龍劃空而來倏地鑽進眾人的耳際再從耳朵裡直竄入心間扎心刺腑地甚是難受。卓南雁和余孤天給那嘯聲擾得頭腦一昏渾身抖顫險些要從坐騎上載下來。

        厲潑瘋雙掌疾探將他二人穩穩抓住了口中驚道：「他奶奶的什麼人內力如此了得？」一道尖細的笑聲橫空傳來：「風雷堡的小子你們逃得過海老怪卻逃不過蕭大爺的手心！這一次鷹揚壇的海老怪丟了大臉正好顯出我龍驤樓虎視壇的手段！」

        卓南雁只覺那笑聲便若根根針刺紮在耳中煞是難受眼見身前的余孤天渾身顫抖急忙自後抱緊了他再伸手緊緊箍住韁繩口中喘息道：「是……龍驤樓的人！」

        厲潑瘋面色陡變黯然道：「是龍驤樓的虎視壇主『百年身在愁病中』蕭別離！聽說龍驤樓有鷹揚、虎視、鳳鳴、龍吟四壇一壇勝於一壇。海東青是鷹揚壇壇主他這次鎩羽而歸之後這虎視壇壇主『病書生』蕭別離便親自出馬了。這人比那海老怪還要難纏百倍快走快走！」

        卓南雁見他面色慘變心中一驚：「厲叔叔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提起這病書生也是忌憚得緊不知這是個何等人物？百年身在愁病中這綽號當真怪異得緊！」

        三人縱馬疾奔片刻卻聽那笑聲又自背後傳來：「跑得再快些啊老子最愛玩這貓捉老鼠的把戲！」聲音似哭似笑就在耳後不遠似的。三人愕然回顧卻只見亂石嶙嶙野徑蕭蕭哪有半點人蹤？

        厲潑瘋忽然想起這荒山冷寂只怕是這廝內功精深聽著蹄聲跟蹤而至。眼見前面閃過兩個岔路他將兩個孩子提到身前三人合乘一匹大青騾自向東行卻任由那匹空騾子向西奔去。

        再奔了片刻他乾脆抱著兩個孩子飛身躍下在那青騾臀上狠力拍了一掌大青騾四蹄放開潑刺刺地順著山道直奔下去。厲潑瘋卻挾著兩個孩子向山上掠去。

        這桐柏山是天下四瀆之一的千里淮河的源地也是江淮兩大水系的分界之處山勢兼容北國雄渾和南疆秀麗之美更因南北氣候交匯於此故而林木繁茂多姿。好在這是深冬時節崎嶇的山道上沒有礙眼絆腳的亂草雜枝只是寒天路滑美不勝收的奇峰怪石反成了奔逃的阻礙。厲潑瘋一邊攜著二人在山上亡命飛奔一邊低聲咒罵著這滑腳的石頭。

        但這病書生蕭別離好不了得三人奔了半柱香的功夫他那呼喝又遙遙傳了過來：「給蕭大爺綴上了還想逃麼？你們逃得越久蕭大爺越會狠狠折磨你們！」這聲音似乎極遠又似乎就在耳邊。厲潑瘋神色一變罵道：「只怕跑不了啦待會若是這廝追來你們不必管我只管翻山逃命！」

        卓南雁心中一沉：「厲叔叔素來膽大今日怎地說出這樣喪氣的話來？」正要說什麼卻聽厲潑瘋沉聲道：「少主有一樁事情你要記住了咱們都是明教中人避難在風雷堡。便是因為咱們風雷堡慘遭滅頂之災這大仇人就是龍驤樓主完顏亨！他日你若是學得武藝便千難萬險也要先給風雷堡報了此仇！」

        卓南雁望著他灼灼閃爍的雙眸想起那些在火光中破衣飛揚、滿臉堅毅的群豪登時胸中燃起滿腔怒焰一字字地道：「那完顏亨雖是金國的第一高手可這個仇我是一定要報！」

        厲潑瘋讚一聲好道：「咱明教中人最重恩仇分明！這二百條熱血漢子的潑天大仇若是不報那真是枉自為人了！」卓南雁心中也滿是悲憤口中不住呼呼喘氣。

        三人伏身在接天蔽日的密樹叢林中穿行四周都是掉了葉子的老檜蒼柏濃郁的木葉氣息不斷撞擊著他們的鼻端。蕭別離的嘯聲卻不緊不慢地在耳後時時蕩起。

        疾奔的厲潑瘋忽然咧嘴一笑說：「小時侯師父給我說過一個故事他說曾經在山溝裡看到兩隻狼合著追一群山羊」他粗啞的嗓音壓得極低沙沙地響著卓南雁不知他為何這時要說故事卻也只有耐心聽著「幾隻小羊落了後眼看要被那兩隻狼撲到了忽然一隻老山羊掉頭沖了回來後來那狼便撲住了老山羊小山羊卻逃了。」他說到這裡又嘿嘿笑了兩聲道：「他***這故事我師父那時講得出彩極了給我講起來卻是這麼乾巴巴的。」

        卓南雁心中一動：「厲大叔這時幹嘛講這故事難道他要學那老山羊？」扭頭望著厲潑瘋那在樹蔭中忽明忽暗的一張臉卓南雁看不清那臉上的神情只覺得這黑黝黝的臉凝重無比。

        厲潑瘋陡地在一處岔路前凝住了步子將他們放了下來低聲道：「由這條山路南行便是大宋地界少主莫忘了厲潑瘋在這樹林裡和你說的話！」也不待他回答忽然在密林中折向西北竄了下去。

        卓南雁喉間一陣哽咽猛然明白了什麼低叫道：「厲大個子你也給我好好記著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活著！我卓南雁自會前來救你！」厲潑瘋轉過頭狠狠點頭眼中閃出驚喜光芒跟著越行越快片刻間便融在了沉沉的密林中。

        蕭別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哈看你們還跑得到幾時——還不給我站住！」他喊頭一個字時幾乎就在卓南雁二人身後說到「站住」時卻遠了許多原來是現了厲潑瘋狂奔的身影便轉向西北追了下去。

        卓南雁幾乎便想舉步追出但隨即想道：「卓南雁呀卓南雁若是你此時衝出去不但枉自送了性命還辜負了厲叔叔的重托豈非連那幾隻小山羊都不如？」正自猶豫間面色焦急的余孤天已狠拉了一下他的手。卓南雁長吸了口氣只得跟著他伏身向山下奔去。

        忽然間遠山中傳來厲潑瘋嘶啞的聲音：「姓蕭的明教厲潑瘋在此咱們兵刃上見個真章！」卓南雁知道厲潑瘋故意大聲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當下腳下加不敢稍做停留。

        隨即一陣兵器撞擊的聲音密如爆豆般傳來卓南雁的心也隨著這撞擊聲劇烈地跳動著腳下越奔越快。

        猛聽得蕭別離哈哈大笑兵刃交擊之聲噶然而止再響起來時卻又遠了許多。卓南雁驀地仰起頭呵呵地大笑起來：「厲大個子你給我好好活著你要給我好好活著！我定會回來救你！」臉上淚水滾滾而落山間寒風拍在潮濕的臉上錐心刺骨的痛。

        余孤天見他忽哭忽笑心下害怕拉緊了他飛步下山。堪堪要到山腳余孤天腳下卻踩著了一塊滑溜溜的青石腳下一軟二人都立足不住竟自山道間骨碌碌滑了下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