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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十六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六節：竹陰品茶 幽谷鬥劍

     　　兩人都覺一陣黯然，默默悵望著前面的小溪。忽見溪邊叢林中閃過一道人影，微微一晃，便即不見。卓南雁瞧出那人身法不俗，不由「咦」了一聲，但見那人忽又自從林內轉出，手持水甕去溪邊取水。

     　　林霜月的秀眉忽地一揚，道：「這人竟在烹茶？」卻見那人三十上下，貌如古松，寬袍大袖，頗為灑脫。他取了水，又將水緩緩傾入身邊一隻銀瓶內。卓南雁少年時曾與茶隱相處，知道那是煎茶用的湯瓶，不由笑道：「這地方竟還有雅人烹茶？」

     　　兩人好奇心起，緩步走上。那人全神貫注地傾倒溪水，對二人竟是視而不見。林霜月忽道：「水泉不佳，能損茶味！」那人「咦」了一聲，才抬起頭來，間林霜月竟是個妙齡少女，不由哂道：「小姑娘也懂茶？」卓南雁見他言語大咧咧的，便也撇嘴道：「不敢說懂，只比你精通一些！」

     　　林霜月道：「此溪浪激水急，與茶的沖和之旨不合，且水質略濁，必有害茶味！」轉身指著身後十餘丈外那道潺潺山溪，「這條小溪水流清明，溪底白石澄澈可見，正應了輕清甘潔四美，才能有助茶性！」

     　　那人登時變色，道：「正是正是，怎地我先前沒有想到？姑娘果是方家！」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區區許廣，近日得見姑娘，當真三生有幸！不敢請教姑娘貴姓！」林霜月見他這一揖幾乎以頭觸地，料不到他忽然間又客氣的過了頭，忙微微一笑：「小女子姓林，許先生不必客氣！」許廣忙道：「這怎地是客氣？姑娘稍候，待我去取了水來！」身形一晃，兩個起落，已到了那山溪跟前，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甕水，飄然掠回。

     　　卓南雁見他手捧的石甕中滿注溪水，但來去如風，水滴也不濺出一滴，忍不住讚道：「好身法！」許廣冷冷督他一眼，道：「這些粗比武功，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哪裡可與茶道相比？」恭恭敬敬地將水注入銀瓶，喃喃自語道，「好水，果是好水！」卓南雁見他舉止中帶著三分癡氣，只笑了笑，便沒還口。

     　　林霜月淡淡一笑，正待跟卓南雁轉身走開。許廣又叫道：「林姑娘滿行！許某約了一位朋友來此鬥茶，難得遇見方家，請姑娘留下指點一二！」林霜月心底仍覺抑鬱本要離去，聞言不禁雙目一亮。鬥茶又稱「茗戰」，乃是互較茶道高低的一種賞心樂事，宋時鬥茶之風在士大夫間極是風行。林霜月自幼師從茶隱，學了滿腹的茶藝，卻從未見過真正的鬥茶，這時不禁大是好奇。

     　　許廣得意洋洋：「嘿嘿，那傢伙雖然精明，但論起茶道，卻極是不通。我要勝他，也是手到擒來！草廬便在前面，姑娘留下，也就是看看樂子。」一邊在前帶路，一邊向林霜月攀談茶道，聽林霜月說的頭頭是道，更是肅然起敬。適才卓南雁一開口，許廣登知他不通茶道，便對他理也不理。

     　　進了草廬，卓南雁先聞到一股淡淡的藥氣，轉頭卻見門口放著一隻採藥用的藥囊，料來這許廣乃是個採藥的郎中。林霜月卻娥眉顰蹙，道：「茶性易染，此地藥味濃郁，哪能品茶？」許廣一拍大腿，叫道：「正是正是，師尊呵斥過我數次，怎地我又沒想到！嘿，我這麼顛三倒四的，少時怎麼跟那人鬥茶？」手忙腳亂地自草廬中取了風爐、茶盞、竹筅褚般茶具，望著林霜月道，「林姑娘看，卻去哪裡鬥茶為妙？」卓南雁看他滿面焦急之色，竟似背會了詩書的頑童盼著老師指點一般，不由心底暗笑。

     　　林霜月道：「茂林修竹，白石幽泉，都是品茶佳地！」伸手一指十餘丈外的竹陰，「竹下忘言對紫茶，全勝羽客醉流霞！便在那裡為佳。」許廣如奉禦旨，捧著茶具如飛而去。卓南雁跟林霜月對望一笑，均覺這人大是有趣。

     　　許廣正忙碌間，忽又想起一事，低聲道：「我這朋友麻煩至極，見了二位不免多疑，二位不必通報姓名，只說是我師弟師妹便是！」這話正合卓南雁和林霜月的心意，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語音才落，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長笑：「許兄，可讓你久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十餘丈外的林內閃出，隔得雖遠，但笑聲便似對坐閒談般清晰隨意。那人白麵長鬚，相貌儒雅，紫杉臨風，頗有飄然出塵之致。看他步伐不快，但笑聲未絕，已大袖飄飄地立在了竹陰下。

     　　「原來許兄竟約了兩個幫手？」那紫衫客手撫長髯，卸下肩上的竹簍。許廣哂道：「你當是比武群毆嗎，還要幫手？這是我師弟、師妹，今日只是來看看熱鬧！」紫衫客冷電般的目光在卓、林二人面上一轉，登時微微變色，道：「想不到醫王門下，竟有這樣神仙般的人物，失敬失敬！」向兩人拱了拱手。

     　　「醫王門下？」卓南雁和林霜月心底齊齊一震：「難道這許廣竟是風雲八修中的醫王蕭虎臣的弟子？」但此時卻又不便相問，只得含笑還禮。許廣卻氣的翹起了鬍子，道：「嘿嘿，他們是神仙般的人物，我自然是惡鬼般的人物了？」紫衫客洒然笑道：「許兄嘯傲雲霞，妙手回春，那是連神仙也羨慕的！」許廣面色登緩，「呵呵」大笑：「自認得你，便這一句還像句人話。」他早就佈置妥當，竹陰下數塊大石，可桌可椅，大笑聲中，四人各自落座。

     　　紫衫客手拈長髯，悠然笑道：「許兄，你為了敝莊的兩儀果，連著跟我賭了多回。第一回是圍棋，你輸了六子吧？」林霜月聽他說起「兩儀果」，登時秀眉微蹙。許廣卻面現尷尬之色，冷哼一聲，道：「不錯，是我輸了。」紫衫客又笑道：「二回又賭雙陸，你連輸三局，可是有的？」

     　　「哼哼，你這傢伙機詐百出，這雙陸我倒輸得心服口服。」許廣點一點頭，忽又瞪起雙眼，「這當口，你提這些芝麻屁事做什麼？」紫衫客笑道：「也沒什麼。若是兄弟輸了兩回，早就讓你去敝莊去採那兩儀果了！」許廣變色道：「你七拐八繞，是笑我沒有賭品嗎？那也怨不得我，先前我早問你要什麼，你卻總是笑而不答。」

     　　「許兄是難得的老實人，我豈能要你的東西！」紫衫客卻大度的擺手笑道，「罷了，這回鬥茶，小弟若是輸了，立馬便請許兄弟進莊採果，多少自便。」許廣怒道：「不成不成！這回定要跟你立下個規矩。你要什麼，寒玉冰蟾膏還是九天九陽丹？」紫衫客搖頭道：「我都不要！」

     　　許廣豎起眉毛，道：「那便是七種毒蟲煉製、能解奇毒的七寶降龍丸？」紫衫客一笑搖頭。許廣拍腿大叫：「哈哈，你這傢伙近來愛玩毒蟲毒草，是不是想要鐵線蜈蚣？大力紫金蛛？難道是十爪龍蠍？」紫衫客一直在搖頭，最終一笑：「這些毒蟲難道你還帶在身上嗎？」許廣猛一咬牙：「帶在身上的只有一樣，便是甘露甌，你要嗎？」紫衫客長歎了一聲：「倘若我再說不要，只怕你定要怨我瞧你不起！罷了，便是甘露甌吧！」

     　　「這回定好了綵頭，才讓你輸得沒有話說。」許廣哈哈大笑，自腰間的革囊中取出一隻才杯碗大小的鼎裝木器，在紫衫客跟前晃了晃，「這甘露甌，你可要先看好了！」紫衫客眼中精芒陡燦，正待細看，這個大笑兩聲，已將甘露甌又塞入革囊，連囊一同放在石桌下。

     　　卓南雁卻暗叫不好：「這人好不詭詐，只怕他早看準了許廣身上的甘露甌，卻繞了個圈子，讓許廣自己跳了進去！」他適才匆匆一督，但見甘露甌泛著淡淡紫光，表面似有一層珠露流動，料來必是奇物。他不知那甘露甌為何物，想到自己正冒充許廣的師弟，卻也不便相問，轉頭看了一眼林霜月，見她也是秀眉微蹙。

     　　紫衫客淡然一笑：「品茗鬥茶本是雅事，加個綵頭，反而大損其清雅之妙。」許廣笑道：「管他清雅與否，只要勝了你便好！」他前日曾跟對方論茶，知道這人雖然絕頂聰明，但對茶道並不深通，這時自恃必勝，一迭聲的催促紫衫客先眼看茶餅。宋時鬥茶講究極多，往往要先眼看茶餅的色味高低。

     　　「許兄莫急。」紫衫客自身後的竹簍中先取出一尊大甕來，悠然笑道，「品茶不可忘水，烹茶當以雪水為佳，這一甕水乃是去年大雪時，自山梅間取來的雪水。」許廣一愣，道：「你竟帶來了雪水？」紫衫客笑道：「古人呼雪水為『天泉』，自古為烹茶第一妙品，白居易詩云『融雪煎香茗』，說的便是此中妙趣。這甕雪水，你我共用。」

     　　許廣愕然點頭。紫衫客又自竹簍內取出兩盞烏黑的茶杯，道：「先帝徽宗的《大觀茶論》有雲，盞色貴青黑，玉毫調達者為上。」許廣細瞧那兩杯，驚道：「你這是建安的兔毫盞？」紫衫客點頭道：「你我各持一盞，卻才公平！」自懷中又取出兩隻精緻的茶餅，「此乃北苑的貢茶精品『瑞雲翔龍』，小弟千辛萬苦遣人求得，請許兄任選其一！」

     　　卓南雁暗自心驚：「這人有備而來，許廣卻毫無機心，只怕要糟。」許廣卻又驚又喜：「連這等精妙貢茶你都弄來啦？」手捧兩枚茶餅，精挑細選的取了一枚，忽地皺眉大叫：「不對不對！你前日跟老許談茶，還是一竅不通，怎地今日變成了行家，水、盞、茶餅，全備得如此周全？」

     　　紫衫客哈哈笑道：「前日小弟確實對此道一竅不通，但這兩天苦讀茶經，已略曉一二。怎地，許兄怕了嗎？」許廣怒道：「怕？老許只怕你臨陣脫逃！」

     　　林霜月忽道：「許師兄，烹茶之際，先要平心靜氣！」許廣先被那紫杉客用言語擠兌，獻出師門奇寶甘露甌，後又見對手準備詳當，正有些沮喪憂心，這時被林霜月一語點醒，登時精神一振。

     　　「你這位小師妹好不厲害！」紫衫客目光在林霜月臉上微微一凝，眼芒熠然一閃，才笑吟吟的將石甕推向許廣，「許兄，請用天泉！」許廣「嘿嘿」一笑，自甕中倒了雪水，點燃風爐煎水。

     　　宋人鬥茶，講究極多，最終的卻是將煎好的水倒入茶盞中的「點茶」那一關。據說點茶時要注水七次，每次方位、水量、緩急以及茶筅攪動的力道各有不同的講究，這便是七湯點茶了。但這七次注水，只用極短的工夫，不但要做出許多花樣名目，更要將茶湯的湯花調弄得緊咬盞壁。所謂鬥茶，比的便是看誰的湯花咬盞持久，以湯花先退散者為負。

     　　林霜月在旁凝眉觀瞧，只見那紫衫客碾茶、煎水、調膏之際均有些生疏，遠比不得許廣嫺熟，但這人偏有一股沉穩氣度，似乎萬事都胸有成竹。到了最後的點茶之時，那人手法更略顯錯亂。「原來他終是個生手！」林霜月長出了一口氣，望著卓南雁，微微一笑。

     　　許廣一直滿面凝重的專心調弄，直待茶湯鮮白，乳霧飛湧，才歡呼一聲：「成了！」將茶盞推成石桌當中。紫衫客微微一笑：「小弟也獻醜啦！」將手中兔毫盞也推了過來。他這一推力道好大，看看兩杯便要相撞，忙低笑一聲，伸出雙手將兩杯扶穩。

     　　兩隻茶盞並排而放，純白的茶湯咬著黑如墨玉的盞壁微微蕩漾，黑白分明，乳霧四溢，瞧來賞心悅目。

     　　許廣凝目茶盞，忽地大叫了一聲「咦」，笑容陡然凝滯。林霜月見他臉色煞白，也細看那茶杯，卻見許廣調的茶湯初時緊咬盞壁，但隨即湯花四散，那紫衫客杯中湯花卻兀自在翻騰湧動，似乎茶湯內有一隻無形的茶筅仍在攪動不休。

     　　許廣又驚又怒，口中「咦、咦」地大叫不停。只略略一沉，他那杯茶湯已雲腳渙亂，現出了水痕。紫衫客手拈長髯，低笑道：「許兄，你瞧如何？」許廣雙目發直，呆呆不語。

     　　林霜月驚疑無比，伸手端起許廣的茶盞，陡覺杯上透出一股冷氣。她心底一凜，伸手再觸那只杯子，卻熱得出奇。一瞬間她已然明瞭，這紫衫客適才乘著扶杯之際，分別向杯內注入冷熱兩股內力。許廣杯中茶湯遇到冷氣，登時湯花消散，他自己杯內卻有一股熱力催動湯花沸騰。

     　　這一下雖是使詐，但這紫衫客的內力之雄，運使之巧，卻也著實驚人。最要緊的，卻是這鬥茶只看最後的湯花，許廣的湯花先退，已是輸得無可辯駁。

     　　半晌，許廣才一字字地道：「是你贏了！」紫衫客衣袖輕揮，捲起那甘露甌，看也不看便收入懷中，笑道：「許兄若是有興，請到敝莊做客。」許廣似戳破了的燈籠般坐在那裡，緩緩搖頭。紫衫客哈哈笑道：「這兩隻建安兔毫盞便留給許兄吧！」長笑聲中，大袖飄飄，轉身去了。

     　　林霜月和卓南雁雖與許廣相處不久，卻都覺得這人憨實的可愛，見他垂頭喪氣，兩人均覺心底不忍。卓南雁笑道：「許兄，勝敗乃兵家常事，你今日鬥敗了，改日再贏回來便是。」林霜月眼見許廣怔怔不語，忽道：「許兄，你要的那兩儀果，可是號稱深蘊陰陽兩儀之精的奇果？」

     　　許廣一愕，才揚頭道：「難得姑娘連這個也知道。這兩儀果雖然名氣不顯，卻有調和陰陽二氣的奇效，傳聞也只此地才有！」林霜月歎道：「許兄上當了！我曾聽師尊說，這兩儀果只產於天柱山磨玉穀的無極諸天陣內。那穿紫衫的一直說，若輸了便任由你去採摘，其實他便輸了也是無妨。天下又有誰能進得那無極諸天陣內採果？」

     　　「嘿！又中了這廝的算計。」許廣大張雙眼，狠狠拍了下大腿，「那日師尊曾說這南宮堡內的兩儀果頗能助益內功修煉，我恰巧路過此地，便來尋他問問……」卓南雁驚道：「南宮堡？這穿紫衫的人是……」許廣頹然道：「這廝自然便是南宮堡主南宮參了！」

     　　「原來他便是南宮參，看上去倒比他二弟禹還要年輕十幾歲。」卓南雁心底驚疑，低歎道，「許兄，他先前跟你下圍棋、賭雙陸，只怕早就在算計你那甘露甌了，卻不知那甘露甌到底是何物？」許廣耷拉著眼皮，道：「醫門甘露甌，毒門天香囊。這寶貝與唐門的天香寶囊齊名，都是專能收克諸般毒蟲！我醫王門下，抓毒蟲是為了醫人療疾，唐門卻是為了煉製毒藥。」

     　　卓南雁道：「這南宮參心懷叵測，賺了你的甘露甌，必然不是為了治病救人。」眼見許廣老實巴交地呆坐那裡，他心底暗歎：「當年大醫王蕭虎臣深入龍吟壇，自完顏亨眼皮底下盜走了《七星秘韞》中的醫經，那是何等的機智膽魄，卻不想他收的弟子許廣，竟是個難得的老實人。」

     　　林霜月盈盈立起，道：「我正是要尋那南宮參，師尊有書信一封，要轉交給他！」許廣這時才緩過神來，道：「不知姑娘是哪派門下，令師是誰？」林霜月道：「小妹林霜月，家師便是明教教主！」許廣身子微震，臉色一變，道：「原來你是林逸煙的弟子。嘿，想不到林逸煙那樣的人物，竟能教出你這樣的好徒弟！」

     　　林霜月聽他言語似是對師尊頗有微詞，不由秀眉微蹙，但想此人毫無城府，最終只淡淡一笑：「我這便去追那南宮參。許兄，咱們暫且別過。」兩人跟許廣道別，轉身便行。許廣悵然立在竹陰下，待二人行出好遠，才想起來叫道：「林姑娘，哪日得暇，請到醫谷一遊，讓家師也見識一下你的茶藝啊！」林霜月回身揮袖，遙遙點頭。

     　　那南宮參早就去得遠了。兩人循著他退去的方向疾追了多時，卻也沒見他的蹤影。

     　　眼見暮色昏掩，深山寂寥，兩人不由慢下了步子。林霜月忽地一聲歎息：「我這便要去南宮世家下書，你傷勢已好，便不必跟我同行了。」卓南雁默不作聲地放慢了腳步，卻依舊在她身後緊跟著。林霜月轉頭看了他一眼，蹙眉道：「喂，我的話，你聽到沒有？」

     　　「我可沒跟你同行啊，」卓南雁卻「嘿嘿」一笑，「我也正要去那南宮世家。」林霜月奇道：「你去那裡做什麼？」卓南雁笑道：「隨便看看！」其實他心底卻驀地想到當年父親入那絕陣尋藥，便再無消息，這時隱隱的竟生出入陣尋父的念頭。只是那無極諸天陣號稱天下第一絕地，他雖見過那破陣龍圖，仍知要進出大陣乃是兇險萬分之事，一時心底彷惶，更不願講心思告訴林霜月。

     　　林霜月自然不知他的心思，見他一副笑吟吟的神色，倒不好再說什麼。兩人默然前行。山林內有只不知什麼名的鳥「呱呱」大叫，鳴聲甚是淒惻。林霜月忽地歎道：「它在哭呢……」卓南雁低笑道：「那鳥兒定是失了群，找不到自己的伴兒，這才傷心鳴叫。」林霜月臉色微變，幽幽地長歎了一聲。

     　　「前面有人！」卓南雁驀地一聲低呼。卻見前面一道人影晃了幾晃，便沒入碧林中去了。林霜月低呼道：「是餘孤天！」這餘孤天先前敗走後便消逝得無影無蹤，這是卻在南宮參出沒之處現身，兩人心頭一緊，忙提氣疾追。

     　　餘孤天似是不知有人銜尾在後，行得不快不慢，在山路上幾個轉折，悠然沒入一片密林之中。卓南雁忽地「咦」了一聲，心底閃過一絲異樣氣息，霍地昂頭喝道：「前面林子裡的好朋友，何不現身一見！」

     　　猛聽得一聲尖銳異常的哨箭直飛上空，跟著呼嘯四起，松林中呼啦啦的衝出一群人來。當先那人文士打扮，長髯飄擺，卻是曾與卓南雁在江中有過數面之緣的南天易。在他身後另有數位手持長劍的青年公子，瞧來竟都是當日試劍金陵會上的熟人，南宮鐸、南宮鋒、南宮均、南宮欽赫然都在其中。

     　　「卓公子，咱們緣分不淺哪！」南天易笑吟吟地快步迎上，一眼督見林霜月，笑容立時多了幾分曖昧，「公子真乃妙人，幾日不見，身邊竟又換了一位妙齡佳人！」南宮鐸緩步而出，笑道：「南先生相必不知，這位林姑娘乃是明教新近登壇的聖女，地位尊崇，可不能跟卓南雁這等大宋叛逆混為一談！」南宮鐸為南宮世家掌門南宮參的長子，對南天易這管家說話，竟也畢恭畢敬的稱為「南先生」，可見這南天易的身份著實不同尋常。

     　　林霜月面色一冷，緩步上前，道：「明教林霜月奉本教教主之命，求見南宮堡主，有要事相商！」南天易面露訝色：「這個當真不巧，堡主昨日外出訪友，尚未歸來！林姑娘有什麼要事，跟大公子說，也是一樣！」林霜月明知他信口瞎說，卻也懶得跟他爭辯，轉眸望了一眼南宮鐸，道：「事出緊迫，金國龍驤樓細作余孤天逃入貴堡，此人居心叵測，請貴堡協同搜拿！」

     　　南宮鐸跟南天易對望一眼，忽地仰頭大笑：「不知林姑娘所說的這位余公子，便是這位貴客嗎？」將手一揚，身後釘子般肅立的十幾個堡中子弟「刷」地閃開，一個白衣公子笑吟吟地緩步而出，可不正是餘孤天！看他肩頭和胸前還有血跡未幹，但滿面得色，望著卓南雁的眼神竟似瞧著待宰牛羊一般。

     　　卓、林二人均是心頭一凜。南宮鐸卻向餘孤天躬身道：「特使要擒的，可是這兩人？」餘孤天冷笑一聲，大咧咧地道：「林姑娘乃是明教聖女，可不得無禮。這位卓公子嘛，卻定要擒下了！」語音一落，南宮堡的眾弟子各挺長劍，便待衝上。

     　　「且慢！」林霜月短劍當胸一橫，冷睨著南宮鐸道：「這餘孤天卻是哪門子特使？」南宮鐸轉頭望著餘孤天，滿面諂笑：「萬歲爺五十聖壽將至，這位余公子乃是大金特使，奉大金皇帝之命來給聖上祝壽！金、宋兩國素為叔侄之國，大金特使有命，誰敢不從？」

     　　卓南雁心頭火起，不怒反笑，仰頭大笑道：「正是，正是！大金國的爺爺有命，一群龜孫子們自該遵從！」一語未畢，眼前精光乍閃，卻是南宮鋒怒衝衝揮劍刺到。

     　　「噹」的一聲，林霜月短劍橫封，替他擋開來劍。南宮鐸目光一寒，也撥出長劍，跟南宮鐸雙劍連環，接連六劍，齊向卓南雁刺來。南天易笑道：「這是大金特使，便連格天社的趙大人都開罪不起！林姑娘新登聖女之位，最好莫要蹚這渾水！」口中說笑，自腰間解下一條紅光閃閃地詭異長鞭，橫握手中，蠢蠢欲動。

     　　「我偏要蹚這渾水！」林霜月新月劍信手揮灑，將這六劍盡數擋開，冷笑道，「你們說來說去，還不是要給金狗賣命！」南宮鐸等幾兄弟聽她激戰之中，兀自語調輕緩，便似對坐談心般隨意自若，心下均自駭然。

     　　林霜月長劍不停，「刷、刷、刷、刷」連環四劍，反向南宮四兄弟捲去。南宮鐸覷見眼前劍影閃爍，恍如無數白蓮淩空疾舞，心下生寒，大叫一聲，疾步退開。

     　　便在此時，陡聞一聲震耳的長嘯自後傳來：「布……陣！」一道青影蒼龍出海般掠來，長劍疾揮刺向林霜月背心要穴。林霜月迫得回劍削出一招「蓮葉接天」，雙劍相交，陡覺對方劍上生出一股粘黏之力，將她得新月劍引得歪向一旁。定睛一瞧，卻見來人是個臉色潮紅的眇目老者，面貌威嚴，正是南宮世家的二當家的南宮禹到了。他那隻眼曾在追襲南宮溟時，被南宮溟偷襲的暗器弄瞎，這時獨目灼灼放光，更增狠辣之氣。

     　　「鐸兒，大明終始……六位……時成！」南宮禹念誦佈陣口訣結結巴巴，劍法卻是快如流星，長劍矯夭如龍地幾下盤旋，已將林霜月逼得連退數步。南宮鐸等兄弟聽得他號令，忙呼喝相應，劍勢遊走，名貫江湖的南宮劍陣已赫然成形，六把長劍劍氣如虹，將卓南雁和林霜月圍在核心。

     　　「小月兒，咱們聯劍破這龜孫子劍陣，可是輕車熟路！」卓南雁口中低笑，青日劍連出兩招「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將四下裡逼到的長劍挑開。當日兩人在金陵試劍會上重逢時，林霜月便曾與他聯手大破這南宮劍陣，林霜月驀地想到那時候兩人手挽手地在如雨劍光中信步遊走，情意纏綿，玉靨驀地一紅。

     　　這時候兩人肩背相靠，各自能清晰的感受到對方的溫暖和氣息，林霜月忙凝定心神，低聲道：「他們這回可是南宮六劍齊出，你瞧得清楚嗎？」

     　　「四人是四龜陣，六個人便是六龜陣，總而言之是龜孫子劍陣，又有何稀奇！」卓南雁口中說笑，眼光急轉，一直在留意那六人的步伐和劍路。談笑之間，已將南宮鐸和南宮鋒聯手攻來的長劍盡數震開。他內力驚人，本待一劍震飛對方長劍，不料這劍陣頗為奇奧，四下裡的長劍潮水般湧來，卻都是一刺即走，此來彼往，連綿不絕，絕不跟他硬拚內力。

     　　「這劍陣雖然奇妙，卻也困我們不住！」卓南雁揮劍力戰，心思卻急轉不停，「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聯劍突圍！跟天小弟算帳之事，只得留待來日！」目光遊走，卻見南宮六劍之中必有一人不動，另五人循著五行方位舞劍遊走。這路子甚是怪異，按常理六人劍陣，該當以六合之數佈陣，這般虛出一人，只以五人出招的甚是罕見。

     　　南宮劍陣越轉越快。卓南雁這一凝神思索，不免劍招稍慢，稍一失神，險些被南宮鐸揮劍刺中。林霜月驚叫一聲，忙替他挺劍擋開。

     　　雙劍相交，發出「丁丁當當」脆響。卓南雁眼前陡地一亮，揚眉笑道：「天以六為節，地以五為制。這天地六氣陣，卻也尋常得緊！」苦思良久，他終於瞧出這南宮劍陣是遵循天地五運六氣的運行數理而得，週邊五人腳踏五行方位佈陣，以應地支五行之數；另取一人居中照應，以應天干六氣之數。這等地支五行之數全不脫他忘憂心法精研的河圖學說，一眼覷破其要，餘下的便不足一哂。

     　　當下他一聲長嘯，腳踏八卦方位，依照五行生剋之理倏忽疾轉，竟從南宮鐸等人那蛇游龍蟠般的五把長劍間躥出，揮劍疾刺居中凝立的南宮鐸。南宮鐸聽他一語喝破劍陣精要，心下又驚又畏，猛覺眼前劍氣如虹，對手竟在瞬息間疾撲而到，一時肝膽皆裂，「哧」的一聲，右臂中劍，血流如注。他大叫一聲，轉身便逃。他這一受傷逃遁，南宮鐸五兄弟登時陣腳一亂。

     　　「卓大哥，」一直袖手旁觀的餘孤天驀地「呵呵」一笑，「這南宮山莊你本不該來！」真氣催勁，十指上放出白慘慘的怪異光芒，淩空抓下，聲勢驚人。

     　　卓南雁運劍如風，如虹劍氣倒捲而上，瞬間跟他的鐵掌疾撞數下，每劍都是疾刺疾收。掌劍交接之際，兩人都是真氣受震，卓南雁更覺經脈如同裂開般難受。他右肩傷處才止住了血，不敢跟他硬拚內氣，劍走輕靈，展開九妙飛天術配以忘憂劍法，圍著餘孤天滴溜溜疾轉。

     　　「小丫頭！」南宮禹想到當日曾被林霜月盜去寶劍，更在試劍金陵會上被她大加捉弄，忍不住破口大罵，「近日瞧你、你這妖女……」口中結結巴巴，長劍嗡嗡怒嘯，勢挾風雷，只向林霜月捲來。林霜月內力稍遜，若在往常，自可施展絕頂輕功和精妙劍法以輕禦重，但此時被困在劍陣之中，卻不免捉襟見肘。跟他連交三劍，林霜月玉臂酥麻，雪白的臉上騰起一抹潮紅。

     　　卓南雁這是正被餘孤天緊緊纏住，一眼督見林霜月險象環生，顧不得餘孤天狠辣異常的疾攻，急將九妙飛天術提到十成，猛向南宮劍陣撲去。

     　　「老烏龜休得逞兇！」卓南雁大喝聲中，青日劍化作一抹白光，直向南宮禹咽喉刺到。南宮禹長劍橫封，錚然銳響，火花四濺。一股雄渾勁氣逼得他疾退三步，心下暗驚：「這小子的內功怎地如此怪異，竟比上次又精進不少！」卓南雁一劍迫退南宮禹，卻陡覺右肩後一陣森寒，原來他適才不顧一切地撲來，肩頭已被餘孤天的指風擊中。

     　　一股陰寒勁氣自雲門穴直遊進體內，登時手太陰肺經、心包經等數條經脈痛如針紮。卓南雁又驚又怒，但這是他眼中只有林霜月，劍氣鼓蕩，仍是奮力直向南宮禹掃去。餘孤天一招得手，身形也電般掠來，竟隨著卓南雁一起插入陣中，掌風激盪，疾攻不止。天地六氣陣本可對陣多個敵手，但陡然多出餘孤天這樣一個同伴，南宮禹等人投鼠忌器，連綿不絕的劍招便難以施展。

     　　南宮禹獨目一掃，眼見卓南雁肩頭殷紅，冷笑道：「你們……困住這妖女……」長劍抖動，跟餘孤天雙戰卓南雁。南宮鋒等人齊聲呼嘯，南天易也扯出腰間的毒龍鞭殺來，將林霜月團團困住。

     　　激戰良久，卓南雁右肩痛楚加劇，只得劍交左手，奮起神威，一招「動如逞才」將餘孤天兩人逼得退開半步，轉身叫道：「老烏龜、小烏龜要拚命，小月兒，你先退！我來抵擋一陣！」

     　　「不成，要退一起退！」林霜月語音才落，猛見南天易雙手連揚，乘著卓南雁開口說話心神稍分之際，悄無聲息地打出兩把飛刀。林霜月大驚，連人帶劍疾撲而上，「錚錚」兩響，挑開了飛刀。南宮禹見她這一撲背後門戶大開，斜刺裡撲上，揮掌印在了背後。

     　　林霜月嬌軀拚力前移，卻仍是洩不去這剛猛的掌勁，一聲嬌哼，張開櫻唇吐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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