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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十三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三節：以空禦幻 以毒祛蠱

     　　雲淡風清，月明波澄，天地間一片靜謐。大慧無比閒適地仰頭望著天上皓月，笑道：「是該有個分曉！白雲自來去，明月無古今！」

     　　林逸煙衣袂臨風飄蕩，長笑道：「傳聞大師佛來殺佛，魔來殺魔，今日正好瞧瞧能否殺得了我這魔頭！」談笑之間，腳踩鎖心步，緩步而前。他這回施展出的鎖心步，步法剛勁沉穩，氣勢磅礡，神威凜凜。卓南雁在遠處旁觀，也覺心神發緊，恍然間只覺林逸煙每一步踏出，都似巨靈落足，佔盡地利。

     　　大慧卻雙目微合，雙掌緩緩合十，道：「一別三年，教主心中仍是有佛有魔，涇渭分明，未免可歎！」他身上披著淡淡的月輝，神光湛然地雙眸凝望著自己的十指，對林逸煙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神妙步法竟似視而不見。

     　　林逸煙陡地發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座萬仞高山，任自己的步法如何錯落生威，也只能望山興歎。他知道這種攻心為上的神奇步法，碰到大慧上人這樣禪功精深的高僧全無效驗，驀地喝道：「正要請大師點化！」雄偉的身軀電射而出，淩空一掌拍去。

     　　掌影在空中飄忽疾變，鼓蕩的袍袖帶起陣陣勁風，林逸煙一出手便是明教最狠辣的天魔萬劫掌。湖畔登時蕩起道道駭人的戾氣，林霜月忽覺心內發緊，似乎連喘氣都艱澀異常。卓南雁見她面色蒼白，忙伸掌握住她的柔荑。

     　　「咄！」大慧低喝一聲，右手食指平伸，直直戳去。這一指平平無奇，但氣勢籠罩萬物，渾似要點破天地。

     　　萬千掌影，卻掩不住這直來直去的一指，林逸煙在空中矯夭疾變的白影忽然一陣模糊。旁觀的卓、林二人都覺眼前一花，再次看清林逸煙的時候，他已如冷嶽峻巖般地凝立在原處，似乎從未動過。林逸煙冷冷逼視著大慧道：「一指頭禪？」

     　　大慧乾瘦的臉上隱隱有神光遊走，寶相莊嚴，搖頭道：「這是直指人心！」他回望過來的眼神依舊淳和安然。這眼神與世無爭，卻呈現一種博大寧靜的力量。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林逸煙仰天長笑，「奈何本座卻偏要成魔！」笑聲未絕，身影已奇詭無比地現身在大慧頭頂丈餘高處，袍袖疾揮，猛向大慧頭頂拍去。他這時勁健的手掌竟似膨脹了一倍，指上躍出白瑩瑩的精芒，五指鋪天蓋地般落下。

     　　大慧頂上立時現出一道白玉般的詭異掌印，竟然凝而不散。林逸煙震雷般的長笑聲中，鐵腕疾抖，慘白的掌印越來越多，如同白雲紛紛墜落，飄飄蕩蕩地從四面八方向大慧湧去。

     　　滿天疾風怒嘯，猶如鬼哭狼嚎。卓南雁心下震驚：「當日巫魔苦鬥完顏亨時，將魔功催到極致，曾生出一隻古怪巨掌，但這林逸煙竟化出無窮無盡的掌印，這『魔天相應』的功夫看來當真勝過巫魔一籌！」

     　　大慧枯瘦的臉上不見一絲驚慌，低歎道：「教主凡事總以刀兵殺戮為上，實則已入魔匪淺！」腳下龍行虎步，在層層疊疊的掌印間倏忽疾轉。林逸煙掌力連催，但那些駭人的慘白掌印已呈盛極而衰之象。驀然間只聽大慧一聲朗笑：「過眼雲煙，何足縈懷！」雙掌的食指連綿戳出，一指頭禪的精純內勁蓄勢良久，這時指頭微翹，勢如雲起瀾生，激射之下，漫天的掌印立時上下翻飛，終於煙消雲散。

     　　卓南雁才長出了一口氣，看大慧時，卻見他仍舊凝定如初，心底更增欽佩：「若是換作了我，只得上前死拼，決不會如這老和尚一般從容！」

     　　白影乍閃，林逸煙如一朵白雲般悠然凝立在一株高大碧柳的樹巔。柳枝悠悠蕩蕩，他也隨之輕晃，卻始終安穩自若，悠然道：「一別三載，聽說上人終於悟出了以禪演武的『幻空訣』，不知可有此事？」大慧臉上寶相莊嚴，聲音依舊是淡淡的：「教主閉關數載，明教絕學想必已然大成！」

     　　林逸煙哂然一笑，雙掌悠然翻轉，修長的十指在月下散發出銀白色的詭異光芒。他那雪白的身影凝在樹巔，在他的頭頂，便是天心那輪殘月。隨著他舒緩圓轉的動作，指上白芒越來越盛，更詭奇的是，那月光也愈發明麗，亮得有幾分妖異。

     　　「三際神魔功？」林霜月大吃一驚，香唇愕然半啟。她知道師尊曾多次閉關苦修三際神魔功，已練到「神魔三勁」的最後一重「無畏勁」。那是「魔極入道」的絕頂境界，威力之強，決非父親林逸虹可比。卓南雁陡覺漫天戾氣縱橫，聽得林霜月這聲低呼，也不由心底駭然：「這便是與天衣真氣齊名的三際神魔功？」

     　　林逸煙的雙掌已上翻托天，瑩光閃耀的十指間，正嵌著那金黃色的半鉤殘月。只這一個簡之又簡的姿勢，已讓他和頭頂的長空皓月融為一體。

     　　林霜月芳心震顫，幾乎不敢再看下去。卓南雁卻是目光閃耀，心氣、神意都緊鎖住凜然對峙的兩大絕頂高手。當日觀戰巫魔對陣滄海龍騰時，他尚須閉目運功，以心感悟，但這時他忘憂心法修為大進，無須閉目入定，心底也是活潑潑地旁觀者清。

     　　湖畔驀地起了一陣風，天上雲影流轉，蓄勢待擊的林逸煙渾身衣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這時他凝立樹梢，擎天的袍袖如鼓風雙翼，看上去便似神魔降世。樹下的大慧則兩掌抱圓，雙目似開似合，渾如入定，似乎萬事萬物，都不在眼內。

     　　「佛法有云：三界唯心，萬物本空！不知大師空得了這一掌嗎？」林逸煙一聲長笑，疾撲而落，雙掌轟然擊下。夜風陡急，厚重的雲氣飛掩過來，月色隨之一黯。一擊之威，當真天昏地暗。

     　　大慧的眼裡電芒陡燦，一瞬間已從慈眉善目的老僧化作了怒目金剛，大步迎上，左拳擊右，右拳擊左。交叉而出的雙拳看似緩慢，卻一直在圓轉如意地變幻。彎轉的拳跡簡直就似兩條矯夭的神龍，將林逸煙驚雷疾電般的掌勢盡數鎖住。

     　　拳掌交擊一處，發出驚濤裂岸般的勁響。勁風橫掃，引得青色的湖水四下激飛，柳枝紛拂亂蕩。林霜月和卓南雁也不禁攜手退開幾步。

     　　林逸煙和大慧各以內家真氣硬拚一招。奇的是兩人竟然都不向後退，反黏在了一處，瞬間橫移到了數丈外的湖面上，才各自悠悠地飄開。西湖臨岸雜生著不少荷花，舒展的蓮葉鋪滿了岸邊的湖面。林逸煙和大慧淩空落下，便踩在了隨風搖盪不休的荷葉上，相距數丈，凜然對望。

     　　「執著於一個空字，也落下乘！」大慧淡然一笑，卻將拳頭豎起，「老衲的拳頭便是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林逸煙「呵」的一笑，「大師的指月禪拳果然高明！」他臉上若無其事，心底卻是暗自震驚。適才他以三際神魔功施展出的天魔萬劫掌，實是威力絕倫，但撞上大慧的雙拳，卻覺得似是打在了空處。無窮無盡的空虛，讓他澎湃的真氣幾乎無從攻擊。

     　　大慧微笑道：「若教主能息心返觀，也可了悟此理！」林逸煙再不言語，眼內奇光大盛，指間的白芒越來越濃，映得他身上白衣也似燦然生輝。

     　　孤懸天幕的殘月又昏暗了幾分，夜風卻陡然小了許多，只剩下牛喘似的嗚嗚聲。水聲嘩嘩低吟，疏荷碧葉搖曳生姿，但凝立在荷葉上的兩個人看上去卻如同冷月下的泥塑，動也不動。

     　　林逸煙的整個人忽地高大起來，似乎膨脹了一圈。卓南雁瞧得心底暗驚，忽覺手中緊握的柔荑也微微顫抖，斜眼看去，卻見林霜月長長的睫毛垂攏著，櫻唇微動，似在默念著什麼。

     　　風聲忽然止息，月色也稍稍一亮。白影閃處，林逸煙的兩掌終於揮出。幾乎便在同時，大慧的雙拳也悠然飛起。兩人拳、掌相擊的一瞬，波濤聲忽然沉寂。天地間寂然無聲。

     　　陡聞二人齊聲大喝，喝聲未絕，二人的身影齊齊消逝無蹤。卓南雁一驚躍起。當日他在燕京觀戰時，修為未到，也曾生出無數幻覺。但這時武功大進之後，竟仍有此怪異感覺，這一戰當真稱得上是驚天動地。

     　　「教主好有閒情逸致！」隨著大慧平和的笑聲，他枯瘦的身影重又無比清晰地映入卓南雁眼內。不知何時，他已落足在十餘丈外的荷葉上。

     　　林逸煙卻始終蹤跡不見。「師父！」林霜月秀目大張，奔出幾步，茫然四顧。卓南雁也展開心念神氣搜尋，卻毫無所得。

     　　沒有人能覺出林逸煙在哪裡，他便這麼憑空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師父，大伯……」林霜月不禁有些惶然。卓南雁卻低聲道：「他還沒走！」林霜月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卻見大慧不動如山，神情凝重無比。這一戰顯是未到勝負已判之時。

     　　揪心的幽靜中，隱隱地卻傳來了遠處的蛙聲。

     　　卓南雁忽覺臉上一濕，也不知是額頭的冷汗，還是湖中飛濺來的水滴。

     　　猛聽水浪怒嘯，大慧的身旁驀地騰起一股駭然的水浪。林逸煙竟從水中躍出，雙掌電發，自後攔腰抓向大慧。卓南雁吃驚地發覺，水柱散開之後，林逸煙的白袍和頭臉上竟不帶一絲水珠，心底震驚非小：「這人內氣外吐，竟能凝氣成幕，不但入水不濕，更讓旁人的心念感覺不出一絲痕跡。這等魔功，當真是匪夷所思！」

     　　林逸煙鬼魅般地現身在大慧的身後，十指齊出，使的正是赤火白蓮劍的奪命殺招，快如妖擊，淩厲絕倫。卓南雁看得心驚肉跳，在他看來，大慧上人已然全無勝算。

     　　哪知大慧卻依舊凜然不動。卓南雁雙眸一亮，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大慧那高瘦的身子已和浩渺無際的夜空融為一處。他不避不擋，全身皆是破綻，但全身又沒有任何破綻。

     　　這一瞬間，大慧已化身成無窮無盡的虛空。

     　　林逸煙驀地振吭厲嘯，音促聲疾，震得卓南雁氣息一緊。林逸煙暴吐的雙掌陡然縮回。大慧身上現出的這種空，虛無縹緲，卻另有一種恢弘難言的陽剛。任是魔功高深如林逸煙，那一擊也只得收回。

     　　他疾收的十指陡地按在環繞在身周的巨大水柱上。剎那間銀光迸發，水柱砰然炸開，化作萬千道細碎水浪，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卓南雁只覺道道水浪如羽箭紛飛，忙飄身後退。林逸煙的身子卻翩然一折，倏地抓起在岸邊俏立的林霜月，淩空疾躍，瞬間飄出數丈之外。

     　　「霜月！」卓南雁要待攔阻，已然不及，掣出長劍，便待奮力追趕。

     　　「你別過來！」林霜月略帶驚惶的聲音已在數十丈外遙遙傳來，「我沒事的……」

     　　林逸煙身法快如疾電，片刻間便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一縷笑聲遙遙傳來：「老和尚的幻空訣果然有些門道！咱們這一戰暫且記下，待臨安大事一了，再來領教你的禪門玄功！」卓南雁又驚又怒，更有幾分憂心，忍不住振聲怒喝。但林逸煙挾著林霜月早去得遠了。

     　　「不必擔心，那女娃兒不會有事的！」大慧不知何時已走上岸來。卓南雁才定了定神，暗道：「正是！小月兒是他欽點的聖女，大不了挨他一頓訓斥！」回過頭來，才發覺大慧全身衣裳盡濕，濕淋淋得渾似落湯雞一般，驚道：「大師，您受傷了？」

     　　大慧解下僧袍，順手擰著水珠，笑吟吟地搖頭道：「只差那麼一點！林逸煙這老狐精！」目光在卓南雁臉上一凝，忽道，「倒是你，這內傷著實不輕……」卓南雁一凜，這時才覺胸臆間氣息淤塞。

     　　大慧呵呵一笑，霍然出指點在卓南雁胸口擅中穴。卓南雁只覺一股熱流湧入，全身經脈都是一脹，自身真氣登時生出反應。大慧臉上憂色頓去，笑道：「還好還好，你中黃大脈已開，竟可自愈內傷。眼下只是內力受震，只需調息兩三個時辰便可無恙……」

     　　卓南雁才鬆一口氣，道：「那大師……適才您怎地跌入了水中？」大慧「啪啪」甩了甩僧衣，揮手披上，道：「林逸煙最終收掌退走，看似示弱，實則是最高明的攻擊！老衲的六度真氣早已如箭在弦，萬不得已，也只得入水涼快一番！」

     　　「原來是未分勝負之局！」卓南雁忽覺疑惑又生，又道，「適才激戰之際，為何忽然間你們全失了蹤跡？」大慧蒼眉一軒，笑道：「不知色身，外泊山河虛空大地，鹹是妙明真心中物！」卓南雁不解其意，長眉蹙起。大慧揮手指點著回復了清麗寧謐的西湖月色，道：「這青山澄湖、碧柳白荷，連同老衲的粗皮黑肉，哪一樣不是在你心裡？何曾失去過蹤跡？」

     　　卓南雁心底一震，忽然想起當晚完顏亨擊敗巫魔後說過的話：「若是你視而不見，萬家燈火與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別？」凝神細思，只覺禪聖這禪機暗藏的話語竟和龍驤樓主之言頗有相通之處。

     　　大慧看他若有所悟，臉上笑意更盛，忽道：「小娃兒悟性不錯，老衲的武功從無傳人，現有一套指月禪拳，便傳給你如何？」

     　　「當真？」卓南雁大喜過望，但隨即卻又搖頭道，「晚輩學不來！」大慧奇道：「為何學不來？」卓南雁道：「單這補天劍法，只怕晚輩便要參悟數年！這劍法乃家父所傳，晚輩先要練出個名堂來！大師這拳法雖然高明，晚輩卻也無暇修煉！」大慧笑道：「難得難得，世人都是貪多嚼不爛，你這小娃兒卻是慧根獨具！」他的眼芒倏地一亮，沉聲道，「這指月禪拳你不學也罷，但克制林逸煙的幻空訣，你卻非學不可！」

     　　卓南雁心底一凜，隨即笑道：「克制林逸煙，何須晚輩？他魔功雖高，但若遇上大師或是羅堂主，未必便能討得了好去！」

     　　大慧的眼芒幽幽一閃，緩緩搖頭道：「今日一戰，這老狐精未盡全力！」卓南雁心頭劇震，不由驚道：「當真如此，那……卻是為何？」大慧歎道：「一來有你在旁，對他終是一種牽制。二來嘛，這林逸煙心思詭詐，決不會將一場比武勝負放在心內。今日這臨安風雲際會，大變在即，林逸煙留力不發，想必所謀也大！」

     　　「龍驤樓要興起龍蛇變，格天社和秦檜更要乘機奪權，再加上林逸煙興風作浪，這大宋京師不知該是何等熱鬧！」卓南雁越想越覺心生寒意，忍不住蹙眉道，「林逸煙與大師交手，都敢不盡全力……這人當真如此可怕？」

     　　大慧舉頭凝望天上殘月，歎道：「天下武功大致分為佛門、道家、魔宗三途，其中佛、道兩家淳和自然，可謂殊途同歸。但魔宗卻倒行逆施，處處逆天而行，收效神速，反應也是奇大！」卓南雁聽他說起魔功逆天而行、反應奇大之語，心底不由一沉，隱隱覺得有一樣東西萬分不妥，卻又想不起到底是什麼。

     　　只聽大慧又道：「……這魔宗功法的佼佼者便是『巫魔』蕭抱珍，集大成者便是洞庭煙橫林逸煙！」卓南雁才點頭道：「不錯，龍驤樓主和雄獅堂主這南、北兩大宗主說起林逸煙，都對這人頗為忌憚！」

     　　「依老衲所見，這林逸煙的三際神魔功還有些許漏洞。嘿嘿，傳聞明教自方臘被殺後，這門鎮教奇功便殘缺不全，林逸煙曾多次閉關參修，看來仍未盡悟其妙！」大慧說著搖頭一歎，「饒是如此，他這身魔功修為也是超乎老衲所料，已到了魔宗最後一層的『魔極入道』之境！過得一兩年，待老衲走後，天下不知誰還能制得住他！」

     　　「大師何出此言？」卓南雁聽他言語蕭索，似是說他即將不久於世，驚道，「您禪功精深，身子康健，怎麼也要百歲開外！」大慧笑道：「生也只恁麼，死也只恁麼！左右不過是一具臭皮囊罷了。你還不知，八年之前，老和尚曾中過一次劇毒，拖延至今，只怕沒幾日活頭啦！」卓南雁怒道：「是誰對大師下此毒手？」

     　　「一位故人，」大慧淡淡笑道，「呵呵，他也是身不由己。老和尚若不喝他那毒酒，只怕他家人便會不幸！」他說這幾句話時，意態閒適自若，似乎這身中奇毒、壽數不久之人並不是他。卓南雁知他絕不會說出那人名諱，想到竟會有人算計這慈悲為懷的老僧，心底悲怒陡增。

     　　「還是說林逸煙吧！老衲已跟這老狐精耗了數年，對他這三際神魔功已有了一些克制心法！」大慧湛若深泉般的目光凝在卓南雁臉上，緩緩道，「放眼天下，或許只有你，來日能跟林逸煙一爭高下！」

     　　卓南雁被那目光瞧得心神一振，胸中豪氣陡增，笑道：「那晚輩便跟林逸煙幹上一仗！看來大師的心法是非學不可啦。」大慧點頭道：「你可知適才林逸煙最後那一招，為何沒有發出？」

     　　卓南雁愕然搖頭：「晚輩也是大惑不解。」大慧道：「林逸煙為人謹慎，出手務求必中。若無必勝之念，便會隱忍退走。別說這一招，當年令尊投入他明教時，引領大宋武林數年風騷。那數年時光，林逸煙照舊是忍了！呵呵，看來老和尚修習的幻空訣，偏巧正是克制三際神魔功的法門！」

     　　「幻空訣？」卓南雁雙眸一亮，心底霍然生出水流雲飛的奇異景象。大慧蒼眉忽揚，沉聲道：「不錯！明教之理，以二宗三際為主。二宗乃是主持光明的明尊和執掌黑暗的魔王，三際說的是初際、中際和後際。傳聞三際神魔功效驗神速，練到神魔勁時，便可吸納世間光明與黑暗兩種本原的元氣，如同穿越三際、戰勝黑暗之魔的明尊大神！」

     　　「化身明尊，吸收光明與黑暗的元氣？」卓南雁想到林逸煙手捧明月、形若神魔的詭譎形狀，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道，「那他豈不立於不敗之地嘍？」大慧眼內精芒倏地一凝，道：「但當林逸煙面對的只是一個無從著力的空時，他這通天徹地的神魔勁便會束手無策！」

     　　「無從著力的空？」卓南雁眼前倏地閃過適才大慧凝立荷葉上的枯瘦的背影，不動如山，卻又虛無縹緲，霎時心底若有所悟。

     　　「幻空訣的第一義乃是三際托空，」大慧眸內神采流煥，悠然道，「須得心無所住，過去、現在、未來之念剎那間了然不生……」卓南雁似懂非懂，只得老實苦笑道：「晚輩不是參禪的料，大師說的道理，南雁聽不明白！」

     　　「禪法不是玄辯道理，也不須你弄得頭頭是道，」大慧的眼芒幽幽閃爍，笑道，「其實在長江採石磯，你便早已明白！」卓南雁被他熠然閃爍的眸子盯住，陡地眼前一亮！當日在船上初遇大慧時的奇妙情形再次閃現，只覺心底一片清淨，霎時間天地星辰、宇宙萬物全都剔透空靈地在腦中閃現，跟著長江的滾滾濤聲在耳畔清晰顯現。

     　　「哈，晚輩明白了！」卓南雁忽覺喜悅難言，大叫道，「過去、現在、未來，恰如長江之水，滾滾不停。後浪未到，前浪已逝，當我想要尋到當下這個浪頭時，它早已隨波東逝！」大慧哈哈一笑：「說下去！」卓南雁見他不置可否，接著侃侃而談：「人的念頭，也跟這浪花一樣，過去、現在與未來之念，一刻也抓不住！」

     　　大慧忽地大喝一聲：「既然抓不住，你還抓它作甚？」他本來笑容可掬，驀地瞠目大喝，聲若霹靂。卓南雁猝不及防，陡覺雙耳轟然震響，霎時奇經八脈齊齊一跳，心旌搖動間，陡覺眼前一片乾乾淨淨、明明白白的清淨世界。

     　　「便是這個！」大慧悠然笑道，「三際托空，還只是幻空訣的第一步。這幻空訣，有幾句廢話一般的口訣要教給你……」卓南雁奇道：「廢話一般的口訣？」大慧道：「若會得，便是直指人心的秘訣；若不會，便是廢話！」卓南雁一震，緩緩點頭。

     　　「幻身滅故，幻心亦滅。幻心滅故，幻塵亦滅。幻塵滅故，幻滅亦滅。幻滅滅故，非幻不滅……」大慧念罷，又給他講解運氣調心之法，幾句話間便讓卓南雁心底生出一片鳶飛魚躍的奇異景象。大慧最後道：「這幾句得自佛經，其義深奧。說得簡略些，便如你擦磨銅鏡，定要盡去塵垢，銅鏡才生光明！」

     　　卓南雁潛思這幾句口訣，忍不住道：「大師是說，人之身心，便若鏡上塵垢一般，須將一切幻象之垢磨去，才得明鏡生輝？」大慧卻不言語，伸出乾枯的手掌，在他頂上輕摩。卓南雁只覺腦頂微熱，心中豁然一亮，霎時間進入一種空明寧靜的境界中。微微一沉，卻聽大慧一聲低笑：「便是這樣，善自護持！」卓南雁這時心游萬仞，但對身周萬事萬物都察覺得無比清楚，只覺大慧似要遠走，忙睜開雙眼。

     　　淡淡的月輝中，卻見大慧清瘦的身影已漸行漸遠。卓南雁心底感激，忙道：「多謝大師！」忽地想到這樣慈祥溫和如祖父一般的人物卻命將不久，心中一陣難抑的酸澀悲痛，向著大慧的背影遙遙叩頭，大聲道，「大師保重……」大慧卻不回頭，悠然笑道：「小娃兒記住了！你磨到明鏡放光還不算完，最後要連那面明鏡也要一般地磨去、一般地空掉，才是幻空訣的真義……」笑聲依舊爽朗灑脫，猶如清風拂江，倏忽遠去。

     　　※※※※※※※※

    　　餘孤天適才飛身去追趙祥鶴。但當他躍出千金堂時，趙祥鶴與大慧早在數十丈外，他鼓足真氣，狂奔一通，也沒有趕上。餘孤天自忖今晚運功良久，掌上傷處隱隱發麻，不敢稍停，迅疾如電地向城北的安國坊奔去。在一道窄巷中東拐西繞地轉了片刻，便躍入一座冷清的院落內。

     　　這毫不起眼的宅院正是餘孤天和完顏婷在臨安的落腳之地。完顏婷的屋中還亮著燈，餘孤天看到那溫暖的燈火，心底就覺得熱熱的。

     　　「婷姐姐！」餘孤天每次走到完顏婷的門外，都要規規矩矩地先行叩門，聽到完顏婷淡淡的一聲「進吧」，才溫文爾雅地踱進去。

     　　這次屋內卻是寂靜無聲。餘孤天心底一緊，推門便大步跨入。卻見完顏婷正坐在桌前發愣，燈下赫然攤著那本《萬毒秘要》，還有一隻分成兩半的烏黑圓匣。見他疾步閃進，完顏婷的嬌軀簌地一震，咬了咬櫻唇，才將那黑漆漆的木匣合上。

     　　烏沉沉的兩片木匣合起來，重又變成圓球形狀。餘孤天瞥了一眼那散發淡淡幽香的木球，正是唐倩留給她的遺物。他知道那是完顏婷修煉毒功的天香寶囊。他厭惡那寶囊和唐倩留下的毒功，也知道完顏婷更加厭惡這些毒粉惡蟲，但卻不得不練。

     　　他跟完顏婷都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金貴胄，而是被迫亡命天涯的漏網之魚。這就是天下，將他們都拋棄了的天下。餘孤天暗暗咬牙：「被奪走的東西，唯有我自己出手奪回來，一定要奪回來！」

     　　「你又妄運真氣了？」完顏婷見他臉色蒼白，不由蹙起娥眉。餘孤天的目光只有在對著完顏婷才變得愛憐橫生，見她臉生憂色，強笑道：「自那日打通衝脈後，真氣愈發順暢，再無反噬之苦！只是……」略略一頓，歎道，「我從未修煉過上乘內功，雖是身懷渾厚內力，但不明運使之道，總覺差了些什麼。」

     　　原來余孤天當年在明教學藝，林逸煙教他的只是明教各種狠辣武功，於高深的內功心法，卻藏私未傳。這高深內功的修煉一直便是餘孤天武功中的軟肋。這數日之間，他真氣收放從容自如，更憑著他的渾厚內力，在天地賭局上跟雷震等群豪明爭暗鬥時穩佔上風，但事後與趙祥鶴、大慧上人這兩大武林宗匠較量內力腳程，登時盡落下風。

     　　「上乘內功？」完顏婷美眸一轉，「你何不練練天衣真氣？還有，龍驤樓當年掠來的各派內功秘笈，你也可拿來試試！」餘孤天苦笑道：「這天衣真氣是萬萬碰不得的。龍驤樓搜斂來的《七星秘韞》乃至青城、峨嵋各派武學，卻又與我所學的路數不合。」他長長歎一口氣，「其實我夢寐以求的，乃是師尊的三際神魔功！那是明教的鎮教奇功，跟我所學一脈相承，若能習練，必可使我直趨天元境界！」

     　　「三際神魔功？」完顏婷聽到這名字，便覺心底泛出一股寒意，蹙眉道，「但你逃出明教，林逸煙哪裡還能傳你這功夫？」餘孤天笑道：「這門奇功失傳已久，便連師尊也所知不全。嘿嘿，況且師尊必然恨我入骨，他不來殺我，已算萬幸了。我辦這乾坤賭局的意圖之一，便是激他出來，哪知他卻一直隱忍不現。」

     　　他一念及此，忽地心神一震：「我在林逸煙跟前裝聾作啞，將他大騙一場，林師姐必會稟告他。林逸煙心毒手辣，素來睚眥立報，卻怎地一直不對我動手？」想到林逸煙的陰毒手段，登時額頭滲出汗珠，心底又疑又懼，「臨安城內風雲際會，但林逸煙身為明教教主，怎地一直蹤跡不見？嘿嘿，他暗自隱忍，莫非要對我謀定而後動？」

     　　完顏婷見他臉色難看，忙溫言道：「那些事不必忙在一時，倒是你那『繞指柔』纏綿難愈，最是要緊！」餘孤天掌上所中的奇毒繞指柔，乃是他的一大痛處，雖經完顏婷以各種解毒之方相試，卻仍是驅除不淨。聽了完顏婷這話，餘孤天登時一震，緩緩伸掌，五指屈伸，道：「這毒會越鑽越深。唐倩死前曾說，一月之內若不去根，毒氣入骨，神仙難救！」他悵悵地昂起一張蒼白的臉，歎道，「我死便死了，倒是你，這幾日苦尋解毒之策，提心吊膽，最是難受。」

     　　完顏婷卻低聲道：「那去根的解毒法子，我找到了！」餘孤天眼放異彩，道：「當真？」完顏婷歎道：「這幾日我用毒門的分針術，驗出了你這繞指柔的毒源，似乎便是秘典上載的『鎖五龍』。那是用五種異種毒蛇的毒液調和而成！」她的黛眉卻越蹙越緊，聲音也漸漸低了，「秘典上說，解這鎖五龍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吃蜈蚣！」

     　　「蜈蚣，這是以毒攻毒！」餘孤天點點頭，苦笑道，「是研成粉末，還是搗碎成醬？嘿嘿，不管怎麼著，都必是難以下嚥！」完顏婷搖了搖頭，緩緩道：「是生吞蜈蚣！」

     　　「生吞……蜈蚣？」餘孤天聽了這話，猛覺腹內一陣翻騰，險些嘔了出來。完顏婷黯然道：「鎖五龍的毒性陰柔詭異，只有生吞蜈蚣，以毒攻毒的效力才能發揮到極致，或能驅除蛇毒！」余孤天道：「你說，或能……」完顏婷悵然點頭：「這法子極是痛楚，但我也難保證能讓你毒傷盡愈！」她頓了頓，又道，「你中毒已有些時日了，若不儘快驅毒，只怕會遺禍無窮！」

     　　餘孤天的臉色一片鐵青，愣了愣，忽地咧嘴一笑：「那便吃罷！」

     　　完顏婷歎一口氣，掀開那黑油油的木球，用銀筷夾起了一條毛茸茸的金頭蜈蚣，輕聲道：「這是我用天香寶囊捉來的赤足蜈蚣，藥性最猛！」那蜈蚣長約三寸，足赤腹黃，被銀筷夾著，兀自張牙舞爪地扭動。

     　　餘孤天看得渾身又冷又麻，幾乎便想轉身逃出屋去，忽覺腕上一陣奇癢，低下頭，便瞅見了手上黑黝黝的傷處。他猛然發狠.一把奪過銀筷，張開口，將那蜈蚣硬生生地按進嘴裡，再死死嚥下去。

     　　搖曳的燈影裡，他雙眸鼓脹的一張臉甚是駭人。完顏婷心底也是又驚又怕，顫聲道：「你不必運氣裹毒了，便讓它們的毒性自然相剋！」喘了口氣，聲音變得細若遊絲，「若無效驗，那便需加大藥量，直到……傷處毒消。」

     　　余孤天連連點頭，緊閉牙關，似怕一張口，那蜈蚣便會自口中再躥出來。他伸出手臂，但真氣略鬆，那奇癢之感便立時暴增。看來一隻蜈蚣難以除去繞指柔的毒性，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隻只地把赤足蜈蚣生吞下去，吞到第六隻蜈蚣時，忽覺腹內熱氣騰騰亂竄，忍不住「呵呵」低呼。

     　　完顏婷見他呻吟，芳心也覺陣陣難受，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哭道：「小魚兒，這法子太難受。咱們不受這苦啦，我……我再想辦法。」

     　　「這時退縮，那便前功盡棄！」餘孤天臉色通紅，卻奮力搖頭，忽又發狂似的念叨起來：「我是大金太祖太宗的子孫，天命所繫！天命所繫！這等小小毒物，又能耐我何？」

     　　完顏婷見他若癡若狂，額頭上迸出豆大的汗珠，心底憐憫，目光驀地落在他手上，不由驚叫道，「毒！這繞指柔的毒……消啦！」餘孤天一振，將手掌湊到燈焰下細瞧，果見傷痕處的黑色已消退了許多。

     　　當真是一物降一物，纏綿不愈的繞指柔的毒性竟會被這幾隻猙獰駭人的赤足蜈蚣破去。當下完顏婷忙用銀針再將他傷處刺破，讓餘孤天逆運真氣，將殘餘毒血逼出。明亮的燈焰下，黑色毒血汩汩而出。完顏婷揮指如飛，銀針連刺，將他腐肉不住剔去。餘孤天全力運功，毒血越冒越多，片刻之後，血水終於化作鮮豔的紅色。

     　　「成了！」完顏婷這時才覺手酸臂麻。餘孤天一頭斜栽在椅上，邊喘邊笑：「成了？婷姐姐，成了！我死不了啦！」狂喜之下，眼眶竟溢出了淚水。完顏婷也笑道：「是啊，你天命所繫，怎能死得？」

     　　她不過隨口說笑，餘孤天卻臉上一紅，昂然道：「不錯！眼瞅著就是金鯉初會了，偏在這節骨眼上，繞指柔這奇毒盡除，這不是天命是什麼？嘿嘿，那卓南雁的龍涎丹之毒，不知除了沒有？」完顏婷的芳心「咚」的一跳，臉色登時僵住。

     　　「當日眼看著他退入無極諸天陣，我還顧念兄弟之情，替他擔優，替他流淚。可他今日一到，便來跟我作對！」餘孤天的身子縮在大椅中一動不動，忽地冷笑道，「不知芮王爺給他餵了幾丸藥？我倒真想多餵他一丸，讓他龍涎丹的毒性早些發作，便在我身前哀嚎翻滾，向我求饒……」

     　　「卓南雁不會向你求饒！」完顏婷冷冷地截斷了他的活。看到餘孤天有些震驚的眼神，她也覺得自己的話聲太過響亮，卻依舊揚起黑漆漆的眸子直視著他。

     　　「是嗎？」餘孤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有朝一日，我定要讓他向我求饒！」完顏婷忽然覺得一陣索然無味，幽幽地歎一口氣：「瑞蓮舟會快到了，該當咱們大顯身手了！明日便是那金鯉初會，你也該早早歇息。」餘孤天的目光中湧出些奇怪之色，卻終於直起身來，笑道：「是，咱們都好好歇息！」大步走到門口，又揮一揮臂，忍不住狂笑道，「我完顏冠所受的這些苦楚，終於有一天，全都會收回來！」

     　　笑聲挾著一股寒風迸出，擾得碧紗宮燈內的光焰突突亂顫。完顏婷聽他笑聲狂蕩，忽覺心底一陣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累的還是憂心所致，渾身軟綿綿地懶得動彈。

     　　屋內又剩下了她一個人。完顏婷便怔怔地望著碧紗宮燈發愣。一片寂靜之中，忽聽「咯吱」一聲，屋門又開，一人大步而入。完顏婷沒有抬頭，只當餘孤天去而複返，輕歎一聲：「小魚兒，我倦得緊了，你也該回去安歇了！」

     　　忽聽那人「撲哧」一笑。完顏婷一驚抬頭，霎時芳心劇震，顫聲道：「南……雁……」

     　　那人在燈芒照耀不到之處背手而立，依稀可見長袍如鐵，俊臉帶笑，可不正是讓她恨之入骨卻又纏綿難忘的卓南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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