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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二十四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四節：補天四義 太和棋訣

     　　旭日映照著竹林，處處泛著金燦燦的光，和風緩拂竹葉，發出嫋嫋輕音。施屠龍正和南宮修端坐在林蔭下閒聊，見他走來，拈髯笑道：「雁兒，昨晚你使的補天劍法，再練上一練！」

     　　聽師尊提起補天劍法，卓南雁心底登時一振，當下凝神思索片刻，便揮劍練起。說來也怪，他只需將心神與長劍合而為一，腦海中那些奇異的劍招影像便流水般湧出，瞬間便進入心無旁鶩、人劍合一的奇妙境界。

     　　「怪啊！」南宮馨見他劍招流暢自若，忍不住歎道，「爺爺，看他運劍如風，便似將這劍法練了數年一般。」南宮修白眉掀動，道：「劍狂臨終前妙悟天道，他使的不知是什麼奇怪法門，竟似將劍意注入了南雁的心魂之中，使其不習而明！」

     　　卓南雁出了無極諸天陣後，心內雖也時時閃過這些奇異劍影，但一直不明所以，昨晚雖仗此反敗為勝，卻也只是一知半解，直到此刻，他才依著腦內的劍意從頭至尾地施展出來。一套劍法練罷，卓南雁只覺渾身勁氣流轉，竟覺無限暢快。

     　　施屠龍眸內精光流動，卻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南宮修微微點頭：「使得卻也著實不賴了，不然怎能嚇退南宮參那廝！」卓南雁急忙請教其詳。施屠龍冷笑道：「當真動手，未必你便能勝了那南宮參。只是這廝當日吃過補天神劍的大虧，才給你嚇退！」

     　　卓南雁一凜，想起當年厲潑瘋曾施出一招似是而非的補天劍招嚇退了海老怪，忍不住道：「補天劍法必是威力絕大，敗在這劍法之下的人，總不免心驚肉跳。」施屠龍點頭道：「但你只通劍意，不明劍理，仍不能臻至上乘，好在咱這裡還有修老！」

     　　「無往不復，生生不息，」南宮修拈髯笑道，「老朽不才，當日蒙令尊卓盟主瞧得起，曾在一處推研過數日劍法。」原來當日卓藏鋒的補天劍法初成之後，遊劍江湖，行至此處，與南宮修相交。南宮修武功修為雖不及卓藏鋒，但出身劍陣世家，眼界頗高，曾跟卓藏鋒論劍月餘，助他將劍法臻至完善，是以對太和補天劍法頗為明瞭。

     　　卓南雁曾聽易絕邵穎達說起過父親的補天劍法，當時易絕以易言劍，便說過「無往不復，生生不息」之理，只是那時他未能多加領悟。這時聽得南宮修提及，登時大喜過望，忙虛心請教。南宮修笑道：「令尊的太和補天劍法大半得自《易經》，其劍理分為乾、變、複、和四大要義……」卓南雁身心一震，雙眸閃亮，只覺南宮修所說，正是自己百思不解的劍法至理，忙拱手行禮，道：「請老先生指點！」

     　　「如何談得上指點，這些話都是當年令尊所悟，老朽不過轉述給你罷了！」南宮修手撫白鬚，微微一笑，才道，「先說這個乾字，令尊的補天劍法最初全由《易經》中的乾卦得來，所謂『夫乾，天下之至健也』，說的便是這個乾卦之理！」卓南雁精研易學多日，聽後眼前一亮，忍不住道：「這便是《彖》上說的道理：『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施屠龍嘿了一聲，笑道：「瞧來邵老倒沒有白費工夫！」南宮修也點頭道：「公子既然跟易絕邵穎達學過易學，再來領悟這補天劍法的劍理，便是水到渠成，順當得多。」他折下一根竹枝，順手揮灑，施出幾招補天劍去的劍招，口中道，「乾者，天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補天劍法的劍理倣傚天象，處處要展露自強剛健的乾天之象……」

     　　他年老體衰，竹枝上的劍招使得緩之又緩，但卓南雁和施屠龍都是全神貫注，越瞧越覺味道無窮。

     　　南宮修又道：「補天四義中的『變』字，乃是指生生不息的變化，所謂『變動不居，周流六虛』，補天劍法每一招的劍意和勁道，都要順勢而變，正是『剛柔相抵，變在其中矣』！昨晚公子力戰南宮參，劍勁流轉如意，劍意大氣磅礡，對這乾、變二義，可說是不學自通！」

     　　卓南雁怔怔地道：「慚愧，慚愧，晚輩昨日只是碰巧使得似模似樣，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嗯，剛柔相抵，變在其中矣……」凝神思索其中精義，竟似癡了一般。

     　　「這乾、變兩義深蘊在劍法之中，公子應機而悟，原也不奇！但下面的『複』、『和』之理，就深奧許多了！」南宮修將手中的竹枝畫了三個圈子，老眼內精芒乍閃，「公子昨晚施出的這招『生生不息』，雖然意蘊剛勁，可惜未能領悟『無往不復』的道理，只求劍意籠罩天地，使劍氣催到極限，反而生出了破綻，讓南宮參乘機逃脫。」

     　　卓南雁心中一震，道：「劍氣催到極限，反而生出了破綻？」久久不語的施屠龍忽道：「亢龍有悔！」南宮修笑道：「正是，龍飛上了天，本來很好，但若直飛到最高重，再也無處可升，便會有憂患——這便是乾卦上九爻『亢龍有悔』的道理！」

     　　「亢龍有悔，否極泰來！」卓南雁雙眸耀彩，拍掌叫道，「盛衰都在相互轉化。劍勢攻到最盛便會向弱轉化，生出弱的破綻；而守到極致時，弱中便又會蘊出最淩厲的反擊！」南宮修雪白的鬍子突突抖動：「說得好，正是此理。《彖》中說：『複，其見天地之心乎？』這便是補天劍法中的複字要訣！」

     　　他說得心緒激動，不免呼呼發喘，沉了沉，才道：「太和所謂道！補天劍法中的『和』之精義，乃是令尊最後領悟的！《彖》曰：『保合太和乃利貞。』這種太和之道，乃是宇宙中最為圓融沖和的狀態。此劍法所名的『補天』，便是說依此太和之理，使天地萬物回復圓融之態！」

     　　「好！」施屠龍也拍掌道，「怪不得我初識卓教主時，只覺他劍法不過氣勢磅礡，但到了他在四海歸心盟會上橫掃群雄時，劍上已是一番圓融無礙的氣象了，那便是這太和之道吧！」他越說越是激昂，驀地仰天長嘯，「好一番太和境界！」嘯聲穿雲裂石，震得四下裡竹葉颯颯飄落。

     　　卓南雁更是雙眸發亮，似乎看到了一個從未想見的境界，大張著嘴，愣愣地竟說不出話來。

     　　南宮馨見他癡癡呆呆，忍不住叫道：「喂，你發什麼呆？」伸手一扯他衣袖，卻陡覺一股剛猛的勁氣自他身上蕩來。南宮馨嬌軀劇震，「啊」的一聲嬌呼。卓南雁這才從沉思中驚醒，順勢拉住她的小手，笑道：「哎喲，我聽得入迷，抱歉之至！」轉頭對南宮修道，「這麼說，乾、變、複、和，這補天四義乃是由淺入深之道了？」

     　　南宮修老眼內精芒吞吐，幽幽地道：「補天劍法由遵循天象的剛健之理開始，練到最後，運劍之際，須得純是一種太和之象，劍法才至上乘。但乾、變、複、和的四義，卻是交互為用的！」

     　　「正是，正是！」卓南雁心中一震，道，「我怎地這般蠢，這四義該是一個圓，而非一條線！」霎時間眼前無數劍影、劍意澎湃而來，不由閉上雙目，緩緩坐下。

     　　南宮馨見他剎那間便似老僧入定般地呆坐當地，泥塑木雕般動也不動，不由心下生奇，道：「爺爺，他又在做什麼？」南宮修卻跟施屠龍對望一眼，拈髯笑道：「你看不出嗎？他在練劍！」南宮馨年紀雖幼，卻是冰雪聰明，嬌軀一震，立時明白，點頭輕語：「最上乘的劍法不是用手練的，該當用心體悟！」南宮修「呵呵」一笑，跟施屠龍並肩向林外行去。

     　　※※※※※※※※

    　　卓南雁靜靜端坐，補天劍法一招招的劍勢在眼前忽快忽慢地接連閃現。他這時心如明鏡，神識卻無比得靈明清淨，劍招和易理相互印證，腦中猶如鳶飛魚躍，氣象萬千。「大哉乾元」、「剛柔相抵，變在其中」、「無往不復」、「保合太和」這些補天劍法的劍理要義，也隨著劍招在腦中交互閃過，最終諸般劍意漸漸歸於一種圓轉沖和的玄妙意境。

     　　他心頭忽然湧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仰天一聲長嘯，驀地騰身而起，已將苦參多時的補天劍法施展開來。威勝長劍紅芒暴吐，但見碧森森的竹林之中，紅色劍影縱橫奔湧。初時只是一道淡淡的紅光，漸漸地紅影愈來愈盛，竟似鋪天蓋地，要將週遭的青竹翠色吞噬一般。

     　　一套劍法練罷，收劍凝立，但見四周竹葉瀟瀟亂飛，猶如滿空綠蝶漫舞，悠悠蕩蕩地圍著他不住起伏。

     　　竹葉紛紛飄落，迎面卻現出一張嫵媚溫柔的臉孔，笑道：「當真好劍法！」正是南宮馨。卓南雁忽然「咦」了一聲，這時才發現暮靄沉沉，左右環顧，卻不見師尊和南宮修。

     　　卓南雁這時仍覺身上真氣澎湃，舒暢難言，原來自己這一坐，竟直坐了大半日，忍不住道：「小妹一直在這裡嗎？咦，師尊他們去了哪裡？」南宮馨道：「施老和爺爺早回去啦！我見你一個人兒在此入定，生怕有什麼野獸過來搗亂，便……時不時地過來瞧瞧！」說著不由玉靨泛紅，原來她放心不下，一直在林邊靜靜守候，這時卻不願明言。

     　　「多謝小妹子！」卓南雁卻哈哈一笑，「便有什麼毒蛇猛獸近前，也是白白送死！」兩人說說笑笑，一起回屋用飯。

     　　※※※※※※※※

    　　夜闌人靜，卓南雁和施屠龍對坐屋中。桌上棋枰間還擺著一局殘棋。但施屠龍沉甸甸的目光卻凝在手中那頑鐵般烏黑閃亮的圓輪上。那正是天下人只聞其名、夢寐以求的修真至寶天罡輪。

     　　半晌，施屠龍卻才一歎：「這天罡輪確是古怪，我跟修老揣摩了大半日，仍是未能看破其中的奧秘！」他伸手摩挲著黑黝黝的鐵輪，沉吟道，「聽修老說，此寶是三國時隱居天柱山的修道人左慈所鑄，並親手埋於天柱山。」

     　　「原來真是三國時的那位神仙左慈，」卓南雁雙眸一亮，道，「那這寶貝豈非已有幾百年啦？」施屠龍點頭道：「正是。相傳左慈曾隱居天柱山修道，至今其煉丹台猶存。後來淩虛公在修建諸天陣的無極天時，掘出此寶，便將之珍藏於無極銅殿內——此事也載於淩虛公的筆劄內。但瞧來南宮笙進入無極銅殿後，卻未能找到此寶。」

     　　他額上又現出刀刻般的皺紋，道：「此輪共分三層，分刻五行、八卦和乾坤十二爻辰，背面還刻有二十八宿的星相。三層輪盤轉動，便現出不同組合，當真各具妙蘊……」說著撥弄著手中的鐵輪，緩緩地道，「修老曾說，此輪內蘊藏一絕大玄奧，連當年的淩虛公也不能破解。但令尊卻能以道家收魄妙法，藏神魂影像和純厚真氣於其中一十七載，也算古往今來一大奇事啦！」

     　　卓南雁沉沉點頭：「父親臨終前能得到此寶，確是福緣深厚。若非這道家至寶，只怕我也無緣親睹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施屠龍目光探注，似要把那鐵輪熔化一般，點頭道：「這輪寶的奧秘，天下怕只有『風雲八修』中的易絕邵穎達或能領悟。你暫且珍藏，來日再尋邵老破解此中奧妙！」卓南雁「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天罡輪收入懷中。

     　　施屠龍寒凜凜的目光在他臉上一轉，忽地笑道：「很好，你體悟補天劍法一日，果然有些長進！」卓南雁老老實實地道：「許多地方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施屠龍道：「當真要練到卓教主那般的太和劍意，還須經年累月的苦修！」他說著悠然一笑，撥開棋枰上的棋子，「卻不知一別多日，你的棋藝有何長進？」施屠龍壯年時因貪棋誤事，曾戒棋多載，也只有見到卓南雁這得意弟子，才生出紋枰之興。

     　　卓南雁知道師尊要考究自己的棋藝，也是大喜過望。師徒二人擺佈棋枰，燈下落子，便手談起來。

     　　在廬山之時，卓南雁的棋藝已然盡得施屠龍真傳，雖是火候未到，棋力已得施屠龍之七分。哪知今日重逢，卓南雁卻忽覺師尊的棋風驟變，行棋落子之間有一股讓他前所未見的平和之「氣」。這股氣看似柔和，卻又蘊含著難言得淩厲，讓他捉摸不透。卓南雁在燕京時曾跟龍驤樓主完顏亨、易絕邵穎達手談多次，可說棋藝大進，但這時跟施屠龍弈棋，仍覺束手束腳。

     　　弈至三十多著時，卓南雁便覺先手已失，忍不住抬頭望著施屠龍道：「師父，您這回棋上氣象怎地如此……恢弘？」他琢磨了良久，才吐出「恢弘」二字。施屠龍眼內耀著逼人的鋒芒，緊緊盯著棋盤，卻只「嗯」了一聲，並不多言，拈起一枚黑子輕飄飄地在白棋中腹一點。

     　　卓南雁暗自奇怪：「師尊往日行棋，都是談笑風生，自在灑脫，今晚怎地如此沉迷，倒似我適才體悟劍法一般！」細品施屠龍點落的一子，登時心頭微凜，「這一手舉重若輕，神妙非凡，頗有百煉鋼成繞指柔的氣韻！」不敢多言，竭力苦思多時，才小心翼翼地補了一手。

     　　短檠燈焰飄搖，師徒倆都不多言，凝神對弈。這一局棋弈到中盤，卓南雁便推枰認輸。「師父，這棋過癮！」卓南雁輸了棋，卻覺大是酣暢，「您竟似在全力經營中腹，氣勢磅礡，讓弟子大開眼界！」

     　　「這也是我剛剛悟出來的，」施屠龍老眼內的鋒芒忽吞忽吐，道，「便在修老說出令尊補天劍法的劍理之時，我也悟出了一番棋理！」卓南雁揚眉道：「棋理？爹爹的補天劍法是以易理入劍，師父您這棋理，莫非也是以易理入棋？」

     　　「正是！」施屠龍將手一拍，挺身而起，昂然道，「圍棋三百六十一路，除去天元一點，恰合三百六十周天之數。周路七十二，對應一年七十二侯。紋枰一分為四，以應四象。棋分黑白，如分陰陽。這些你都是早就知道的……」卓南雁道：「正是！棋道本就與易理一般，上應天象，變幻無方。」

     　　「說得好！」施屠龍清清嗓子，踱出幾步，幽幽地道，「本門棋路得自道家，與忘憂劍法相類，講究避實就虛、應機而動，雖然輕靈飄逸，終究氣象不開闊。我今日得聞『乾、變、複、和』這補天四義，忽然間便似醍醐灌頂，豁然開朗。棋道本就是易道，要體悟天地變化之道，領會陰陽消長之理，求的當是一種太和之境！」

     　　「太和之境？怪不得今日師父的棋氣象弘大！」卓南廂也覺眼前一亮，喃喃道，「不錯！棋道，易理，劍法，到了頂尖境界，都是相通的。但師父所說的棋中太和，又是怎生一番模樣？」

     　　施屠龍拈起一枚棋子，深深凝視，道：「什麼是太和之境？天地生生不息，宇宙萬物各盡其性，各得其所，才是一個『和』字！」說著舉起那棋子、朗聲道，「人生天地間，能各盡其性，各得其所，是為太和，棋亦如此。每個棋子，每一步棋，都應當各盡其能，各得其所！」卓南雁雙目灼灼：「這正如同補天劍法的絕頂境界，每一劍都在太和之境！師父這棋不如叫做補天弈！」

     　　「就叫補天弈！也可告慰卓教主的在天之靈。」施屠龍拈髯微笑，「補天弈重在氣勢，每一子都在應機造勢，順勢而化，發揮最大的威力。棋棋相濟相成，便是一種通行無滯的太和之勢！」卓南雁若有所悟，卻又覺眼前一片混沌，喃喃道：「棋棋相濟相成……太和之勢，那是怎樣一種境界？」

     　　「俗語道，金邊銀角石肚子。但要營造出大哉乾元的太和棋勢，便需向中腹著眼！」施屠龍的眉峰緊蹙，將棋子隨手打在天元上。「向中腹著眼？」卓南雁忽覺眼前一片開闊，眸子裡閃著孩童般的驚喜光芒，「這可當真是道前人之未道！」

     　　施屠龍笑道：「以易理入棋，我也是剛剛想出些苗頭，還得慢慢推衍！」師徒二人再次坐在棋枰前，都覺興致勃發，擺佈棋子，細加推敲。

     　　※※※※※※※※

    　　接下來的一月工夫，卓南雁白天便在南宮修和施屠龍的指點下，全力修煉補天劍法，夜來無事，便和師尊揣摩補天弈的棋道。卓南雁更將在龍吟壇內看到的「九宮後天煉真局」、「太極順逆局」、「水火匡廓局」和「三五至精局」轉述給施屠龍，這全是施屠龍修習的殘本《忘憂棋經》中遺缺的上乘心法。多年來，施屠龍對這幾大精妙心法都是只聞其名，一直抱憾不已，忽然間得窺全豹，當真喜不自勝。好在南宮參果然不敢前來搔擾，竹林幽靜，正是清修之地，月餘之間，卓南雁對劍法和棋道的領悟都是突飛猛進。

     　　這一天清晨，卓南雁練罷劍法，在竹林內靜坐調息，卻忽覺一陣心煩意亂。林霜月的倩影驀地襲上心頭，他心底愁悶，忍不住拿出冷玉簫，吹起了那首《傷別》。

     　　幽幽的簫聲一起，心底的那道疏影卻愈發真切，卓南雁忽憂忽悲，簫聲也愈發纏綿徘惻。

     　　「卓大哥，這曲子真好聽。」南宮馨便在這時蹦蹦跳跳地走來，「是你自創的嗎？」卓南雁微微一震，停了簫曲，苦笑道：「我是個十足的淺陋之輩，哪裡有這本事！這曲子是……一位姑娘所創，再教給了我！」

     　　「是哪位姐姐，居然創出這樣好聽的曲子？」南宮馨明眸內忍地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道：「這曲子如此纏綿，那位姐姐創這曲子時必是柔腸百結，她定是在思念什麼人……嘿嘿，卓大哥，她想念的人定然是你！」她不過是一句小女孩的玩笑話，卓南雁心內卻忽地一陣熱流翻滾。南宮馨見他凝後不語，笑道：「嗨！你定是在想那姐姐了，是不是？」

     　　卓南雁抬頭透過竹葉寬舒的空隙，凝望湛藍湛藍的天宇，緩緩地道：「我知道，她也在想我！」手掌揉搓著冷浸浸的玉簫，歎道，「可她卻發過一個毒咒，心底給那毒咒折磨，不敢再見我！」

     　　「毒咒？」南宮馨罕見地蹙起了眉頭，「我們南宮世家世代信奉巫教，四靈、魔尊和九天司命真君，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對我們，這些神魔都是實實在在地存在的。便是打罵玩笑，若是以魔尊為誓，也會小心奉行。」卓南雁一凜，顫聲道：「那……你們立誓之後，便只能一生奉行？」

     　　「也不是！」南宮馨明眸內波光倏地一閃，「我爺爺便從來不信什麼魔咒。他曾說，那些所謂的毒咒，不過是在人的心底打了結，只要你能打破她的心結便成了！」卓南雁的心怦怦亂跳，怔怔地道：「這心結如何打破？」

     　　南宮馨道：「爺爺說過，人世間的真情……遠可破解世上任何毒咒！」卓南雁陡覺雙眸一亮，心中激流滾過，叫道：「正是！真情可破心內毒咒，太好了！」狂喜之下，忽覺胸中滿是陣陣熱浪，大叫道，「我明日便啟程赴京！」

     　　「進京？」南宮馨一凜，驚道，「格天社、雄獅堂，還有那些江湖幫派都在捉你，你卻仍要進京？」卓南雁仰頭望天，揚眉一笑：「是，我仍要去！」南宮馨的眼內倏地閃過一絲悵然，也不禁抬頭向恢弘的天上望去。

     　　湛藍的天空中，一隻蒼鷹展翅盤旋。

     　　※※※※※※※※

    　　說走就走。卓南雁當晚便向師尊和南宮修辭行。施屠龍生性疏放，雖與愛徒聚散匆匆，卻只點了點頭，道了聲：「萬事小心。」微微一沉，又道，「補天劍法和老夫的補天弈，你仍要多加磨練！」

     　　南宮修也笑道：「那補天劍法的劍理，你已盡數領悟，是該走啦！只是，你曾闖入無極諸天陣之事，最好莫要外傳，不然只怕會給你惹上無窮無盡的麻煩。這把威勝神劍嘛，你只說是令尊的故友南宮修轉贈與你的便是。」他與卓南雁雖是初晤，倒是接連囑咐個沒完。

     　　卓南雁聽得心下感動，想到南宮修一月之間不辭辛苦地親傳劍理，心頭發熱，叩頭拜謝之餘，又將懷中的兩儀果獻出。本來剛來的頭晚，他就曾將這絕陣奇果取出，要給師父和修老補補身子，但那時二老均是推辭不收。這回卓南雁力請之下，施屠龍和南宮修推辭不過，只得各自收了一枚，餘下的仍讓他帶在身邊。

     　　南宮修又道：「你這威勝神劍太過顯眼，如此行走江湖，諸多不便！」轉身入裡屋，取來一把闊口長身的劍鞘交給卓南雁，「南宮世家的人都好藏名劍，此鞘內原也藏有一把重劍，可惜無人使得，不如將這劍鞘配給威勝神劍吧！」

     　　卓南雁接過劍鞘，只覺入手堅沉，還劍入鞘時但聽嗡然一聲龍吟，可巧嚴絲合縫。細瞧那劍鞘外纏鮫魚皮，上有銅紋裝飾，古色古香中透出一股雄渾氣勢，他心知這必是老人珍藏多年之物，更是心下感激。

     　　轉天大早，卓南雁便辭行出門。南宮修祖孫和施屠龍送他出穀。南宮馨不願他走，哭得眼圈紅紅的，一路撅著小嘴。

     　　施屠龍跟徒兒並肩緩行，師徒二人照舊都不言語，只是悶頭行路。堪堪便要出谷，施屠龍忽道：「雁兒，那林霜月和完顏婷，你到底想念哪個多些？」

     　　卓南雁一愣，萬料不到師父此時竟會問起這個，俊面微紅，道：「自然是霜月！」他這話倒是發自肺腑，但見師父眼芒閃爍，忙又補了一句，「我們終是自幼在一起長大……」

     　　「可有一晚，」施屠龍嘿嘿笑道，「你熟睡中竟在喊那婷兒的名字！」卓南雁心底一震。他這些天苦練劍法，著枕即眠，夢如空花，醒後便全無痕跡，這時聽得師父一語，登時愣住，茫茫然地說不出話來。南宮馨豎著耳朵聽到了他們師徒對話，瞧著好玩，在後掩口偷笑。

     　　「喊便喊了，卻又怎地！」施屠龍卻伸掌在他肩頭一拍，笑道，「師父還是那句話，這兩個小妞，若瞧著好，全娶了過來便是！」卓南雁臉色更紅，呵呵苦笑兩聲，卻不知說什麼是好。

     　　「好啦！」施屠龍大手一揮，「廢話不說，你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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