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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逍遙島甚是廣大，縱目望去，但見島上林木蓊鬱，怪巖嵯峨，島畔泊著數十艘海船，其中頗有高桅大帆的車船，有的車船上竟起樓二三層，氣勢巍峨雄武。海島近岸處用黑??的崖石壘出一條寬闊臺階，數十名豪客手捧大刀，坦著黝黑的胸膛，昂然挺立。

    　　相傳逍遙島為天下三大武林禁地之一，舉凡幫匪惡人、囚徒大盜，只要機緣湊巧，得人引薦，在島下立了絕不背叛的毒誓，就可入島為民。島上豪客不從宋、金兩國號令，雖雄踞海上多年，卻多以貿易航運為生，決無搶掠擾民之舉。

    　　三人下了大船，循著那漆黑石階踏上島來。身後大船上的鼓樂聲漸息，島上卻悠然響起嗚嗚的號角鳴響，生若龍吟，伴著無盡濤聲，倍增激昂氣勢。

    　　卓南雁仰頭四望，卻見島上險要處都壘了石堡石牆，或堆了拋石炮，或架了勁弩強弓，配以四周光滑突兀的怪巖，當真易守難攻。

    　　過了多時，一個青袍漢子大步迎下，拱手笑道：「在下逍遙島崔振，恭迎蕭教主法駕光臨！」卓南雁見這崔振矮小乾瘦，頗有幾分眼熟，立時想起他便是當日金鯉初會上擊殺逍遙島叛逆駱無愧的那位「崔兄」。

    　　蕭抱珍「嗯」了一聲，大大咧咧地道：「怎地不見文島主大駕？」崔振躬身道：「島主在縱鶴軒相候！」蕭抱珍聽得文島主竟不來相迎，面色微變，乾笑道：「文島主還是這麼大的架子！」卓南雁卻嗤地一笑，暗道：「蕭抱珍胡吹大氣，看來他跟那島主也是交情平平，他這金國說客，料來也不足為懼。」

    　　他這一笑，蕭抱珍的面色更僵，眼見崔振恭恭敬敬地彎腰唱喏，怒意暗生，冷笑道：「崔兄不必客氣！」伸手向他臂上托去，掌上加力，滿似摔他個觔斗，不料崔振身子微晃，只退開半步，便即凝住，又拱手道：「蕭教主也不必如此客套！」

    　　蕭抱珍雙眉一凝，乾笑道：「好說，好說！」三人衣裳半幹，卓南雁和蕭抱珍雖破碎幾處，但仍見華貴，老何頭卻是一副舟子打扮，當下崔振先命人接待老何頭去別處安歇。

    　　崔振的灼灼目光只在卓南雁身上一掃，便覺他沉渾內斂，決非常人，忙笑道：「這位兄台貴姓，似乎不是太陰教的朋友吧？」他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出卓南雁修為不俗，決不在蕭抱珍之下。卓南雁笑道：「小弟卓南雁，奉太子之命，特來拜會島主。當日金鯉初會，小弟曾有幸得睹崔兄三招鋤奸的風采！」

    　　「卓南雁，原來是天下第一狂生！」崔振雙眸一亮，忙拱手道，「失敬，失敬！」聽得卓南雁說起自己在金鯉初會上的得意之作，崔振心頭大喜，頗有知音之感，至於太子云云，他倒嘶號不放在心上。蕭抱珍見他對卓南雁恭敬客套中夾著七分親熱，面色更冷，暗道：「逍遙島能人不少，這姓卓的小子更是勁敵，老子可不能大意。」

    　　早有逍遙島弟子牽來了馬匹，崔振請卓南雁和蕭抱珍上了馬，引著二人催馬疾行。島上道路曲折崎嶇，形勢頗險，不時有持刀的豪客往來巡視。蕭抱珍鳳目電閃，留意島上要塞的佈置。崔振卻毫不在意，帶著他們繞過幾個彎路，便見道路寬敞許多。

    　　又行了數里，景物漸顯清幽，道旁時見軒敞屋閣和奇葩香花，深秀青翠的林木間更有精巧亭閣點染，頗具匠心。三人轉入一片竹林，便下了馬，只見一圍紅牆自叢叢秀竹中透出，牆內飛簷高挑，樓閣雅致，一陣琴聲自樓內隱隱傳出。蕭抱珍道：「這琴韻高雅，料來是文島主的妙技吧？」崔振點頭道：「正是。島主最喜琴之平和中正，常常以琴自適自娛！」

    　　蕭抱珍朗聲笑道：「王者之香，幽蘭獨茂。文島主別來無恙！」原來文島主彈的正是一曲《幽蘭》。相傳孔子遊歷諸國而不為所用，過幽谷時，見有王者之香的蘭花與百草為伍，心生感慨而作此曲。蕭抱珍聽得琴曲，便知文島主琴中雅意。

    　　琴韻驟然一揚，似在應答蕭抱珍的問候，只是曲聲依舊清和，聽不出絲毫喜怒之意。

    　　才入院內，便見一名寬袍大袖的端麗美婦降階相迎，淡淡笑道：「教主光臨，我這粗鄙野島當真是蓬蓽生輝了。」蕭抱珍拱手笑道：「什麼粗鄙野島，蓬萊仙山不過如此！島主好會享福，真真羨煞人也！」

    　　卓南雁初次看到文島主這般清逸出塵的人物，暗自稱奇：「如此清雅貴婦，卻將一群亡命之徒制得服服帖帖，這文島主當真是個奇人！」

    　　崔振忙將卓南雁也給文島主引薦了。文島主聽了卓南雁之名，不覺在卓南雁身上掃了幾眼，聽得卓南雁道明來意，更是鳳目一亮，嫣然笑道：「宋、金兩國貴客，竟能同舟共濟，齊赴敝島，也是一奇！貴客一路辛苦，敝島略備薄酒，請吧！」少時酒菜擺上，賓主把酒言歡。崔振則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文島主的酒宴上菜餚不少，儘是兩人從未見過的珍饈海味。蕭抱珍喝了幾杯酒，不覺逸興橫飛，笑道：「逍遙島水師驍勇，大金皇帝更是久仰島主威名，特遣我前來相邀，請島主共襄義舉！眼下我大金伐取江南，正要多多仰仗逍遙島的眾家英雄！」

    　　卓南雁的心頓時一跳，暗道：「金人多數不習水戰，逍遙島群豪卻都是海師健兒，更多艨艟車船，完顏亮若得此銳旅相助，豈不如虎添翼？」臉上卻不動聲色，呵呵冷笑道：「蕭教主遠道而來，原來便是為了陷害逍遙島的闔島英雄！」

    　　「胡說八道！」蕭抱珍臉色大變，怒道，「此話從何說起？」卓南雁昂然道：「逆亮殘暴無道，窮兵黷武，你讓逍遙島眾英雄助紂為虐，已是陷其於不義之地！況且逆亮這奸雄深險難測，逍遙島為狼前驅，實力大損之後，只怕連立錐之地都會被這奸雄吞了！」他一口一個「逆亮」，說的話卻又直指軟肋，便連一直在旁相陪的崔振都面上變色，眼中頗有相許之色。

    　　他二人說到正題，針鋒相對，不免各逞機鋒。文島主卻笑容淡定，始終不置可否。

    　　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辯駁多時，文島主才淡淡笑道：「蕭教主，聽說你是契丹人？」蕭抱珍微微變色，只得點了點頭：「不錯，島主有何指數？」文島主端起酒杯，道：「你可知我是哪裡人？」蕭抱珍蹙了蹙眉，笑道：「若以疆域所劃，逍遙島離我大金更近，島主算來該是我大金英雄。」

    　　「大金英雄？」文島主眼望酒杯，微微出神，忽地一笑，「呵呵，我乃大宋襄陽人士，去國離鄉，遠避海島，算來已有十多年未回故土啦！」笑聲中滿是寂寞感傷，昂頭將那杯酒飲了。蕭抱珍頓時面色一僵。

    　　卓南雁卻雙眸一亮，道：「好啊！文島主本就是我大宋英雄，眼下故國有難，島主豈能袖手？」文島主卻冷冷地道：「哼，完顏亮一代奸雄，大宋的狗皇帝趙構殘害忠良，卻又是什麼好貨色了？我逍遙島笑傲世外，宋、金間的虎狼之爭，幹我甚事？」卓南雁也不由愣在當場，暗道：「這位文島主跟我師尊倒是一般的脾氣。」

    　　「島主說得是！」蕭抱珍雙眸閃光，笑道：「江南趙構闇弱無道，島主何不順應天意？島主若不願出面，便請借給小弟幾艘車船，伐取江南之後，一般地也算是島主大功！」卓南雁雙眉一軒，正待言語，文島主卻玉手一擺，悠然笑道：「二位都約我助戰，當真讓我難辦。」秀眉微凝，忽地盈盈立起，笑道，「茲事體大，文某一時難以定奪。二位遠來勞頓，不如先在島上安歇。咱們明日再論！」

    　　蕭抱珍面色微變，隨即笑道：「說得是！這等大事，島主自該好生思量一下。嘿嘿，文島主秒算無雙，洞悉天下大勢，料來決不會令蕭某失望。」文島主嫣然一笑，不置可否，揮手命崔振帶二人下去歇息。

    　　兩人各宿一屋，互不相擾，都忙著運功打坐，思索對策。不料第二天日上三竿，也不見文島主遣人來尋，卓南雁漸覺焦躁。直到用了午膳，崔振才過來相請，說道：「島主在琴室相候，請二位隨我來！」

    　　卓南雁和蕭抱珍都不解其意，隨他穿廊過院，走入一間雅致軒敝的暖閣之中。卓南雁見閣內一塵不染，只有一桌四椅，桌上橫放一張古琴，暗道：「這文島主的琴室倒是簡素得緊。」

    　　過了片刻，文島主款步而來，揮手請他二人落座，自在那張古琴前端坐了。她素手輕撫琴弦，笑道：「蕭教主乃是文某舊交，卓少俠卻是來自故國，文某不願傷了和氣，不揣冒昧，便布下了涉及琴棋書畫的賞心四局。且瞧二位誰能破此四局，若是誰見識稍淺，便請不要再提借船助戰之事，即刻離島。」

    　　蕭抱珍涉獵甚雜，聞言面色一喜，隨即又皺眉道：「島主學識淵深，若是我與卓少俠誰都答不出來，卻又如何？」文島主淡淡道：「那便請二位一同離島！」蕭抱珍呵呵一笑道：「得與島主論道，已是平生幸事！請島主賜教吧。」

    　　文島主笑了笑，道：「二位先聽聽此曲何名？」玉指飛跳，琴聲琅琅而作。卓南雁暗自皺眉，心道：「我對這些琴曲可算一竅不通，她淨弄這些玩意，老子可是大大不妙。」但聽曲韻蒼勁陽剛，高揚時如擊磬裂石，低回時又似龍吟鶴唳，一股悲昂之氣充盈滿室，不覺心神微醉，凝神傾聽，不安之意反倒漸漸淡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蕭抱珍鳳目溢彩，悠然道，「島主此曲乃是《力拔山操》，取意霸王項羽的垓下慷慨悲歌。島主琴中盡得雄勁沉鬱之妙，使人平添悲慨。」文島主淡然一笑：「蕭教主果然見識廣博！嗯，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楚霸王氣吞四海，可惜一敗之後，身死垓下。」

    　　蕭抱珍面色忽變，暗道：「她話中有話，莫非是拿楚霸王比喻完顏亮？」淡淡一笑，並不應聲。文島主琴曲不停，又道：「蕭教主先拔頭籌，不知能否再接再厲，認出這張古琴？」

    　　蕭抱珍心中叫苦：「這等琴樂雅事，夢嬋最是在行，可惜這丫頭近來神出鬼沒，不知去了何處。」凝神望去，但見那古琴色澤沉鬱，古樸端凝中透出幾分活潑潑的流暢之氣。他思忖良久，也琢磨不透，只得呵呵笑道：「此琴氣韻古拙，莫非是唐代的雷公琴？」

    　　「蕭教主當真無所不通，」文島主十指飛揚，一首《力拔山操》已盡曲終，口中笑道，「這確是雷公琴。我前些時日，去了一趟燕京，巧得此琴。但這古琴之名，教主可還沒有說出來！」傳世之琴以唐朝成都雷家所制之琴為尊，號作「雷公琴」。但雷公琴在世間流傳不少，蕭抱珍哪裡猜得出此琴的確切名稱。

    　　卓南雁聽得文、蕭二人對答，不由猛然想起當年虞允文說過的一番話：「先帝徽宗曾設萬琴堂，搜羅天下名琴，其中以這唐代制琴家雷威斫制的春雷琴為第一妙品，但靖康之變……這春雷琴便也隨之流落金都……」

    　　他生平所知的古琴之名，大概只有太子趙瑗所持的「天蟓琴」和那從未一見的「春雷琴」了，想到文島主自言此琴得自燕京，索性笑道：「此琴樂聲激越，莫非是唐代第一名琴，春雷琴？」

    　　文島主秀眉一揚，笑道：「卓少俠好眼力！這春雷琴被金國皇帝賞給了他的一位重臣，那日我去了一趟燕京，順手牽羊，便在那人府內將這寶貝取了回來。」卓南雁哈哈笑道：「島主好膽魄！晚輩只當這春雷琴是在金國的皇城大內，本來也要去將這寶貝取了來的，不想卻被島主搶了先。」蕭抱珍見兩人相對而笑，心中懊惱，也只得陪著乾笑兩下。

    　　「二位各破一局，且看是誰後勁十足！」文島主推琴而起，引著二人踱入另一間雅室。卓南雁一眼便打開屋內大桌上擺佈著的一套棋具，登時心頭一喜：「原來這一局是比試棋藝，蕭老怪必敗無疑！」

    　　這間屋子當中的大牆上刻著一面五尺見方的大棋盤，兩個黃衫使女侍立兩旁，每人身前都擺著一個計時所用的精巧蓮花漏，瞧見三人進來，兒女忙躬身施禮。

    　　蕭抱珍雙眉一蹙，乾笑道：「文島主，咱們都是武人，這般酸溜溜地學文人下棋，未免強人所難了。」卓南雁在大宋的太平棋會折桂，其後又力挫金國棋士烏辰，蕭抱珍早有所聞，料想自家雖也通曉棋道，卻決非這位棋仙弟子之敵，便要設法推卻。

    　　文島主笑道：「文人下棋有文人的下法，武人下棋有武人的下法。這一局不但鬥智，更需鬥勇，蕭教主自可大展神通！」行到桌前，拈起棋子，揮手便向牆上射去。只聽「哧哧」勁響，數十枚棋子精準無比地嵌在大牆紋枰上，黑白交錯，恰成了一局珍瓏。（按：珍瓏，是指圍棋中人為編排的求活難題或經典殘局的雅稱。）

    　　「『紫漠困高祖』？」卓南雁雙目大睜，險地驚呼出聲。這局珍瓏變中有變，劫中有劫，可不正是當年初見易絕邵穎達時，他給自己擺的那一局名為「紫漠困高祖」的珍瓏棋形嘛！他心中大震：「這是邵先生得到的秘譜，難道文島主也見到過這棋譜？怎地世上偏有如此巧事？」凝目瞧那文島主，卻見她笑容淺淡，神色平定。

    　　蕭抱珍笑道：「難道島主是要讓我們各自破此珍瓏？」文島主素手一擺，道：「久聞卓南雁圍棋天分奇高，此局便請蕭教主先選是破是應！二位均有一漏壺計時，誰的壺水漏光，誰便告負。若是白棋先行脫困，則白棋勝。」蕭抱珍凝神一望，見這珍瓏近乎百子，變幻繁複深奧，料想任人棋力何等高明，一時三刻也決計難以算出脫困妙招，當下笑道：「島主說此局比試，可鬥智鬥勇？」

    　　文島主眼芒一閃，卻莞爾一笑：「我不過是姑妄言之，此局明裡終究是要比試棋力，鬥智鬥勇，也不是讓你們大打出手！」蕭抱珍哈哈笑道：「不錯，只要不大打出手便可！如此，便讓卓少俠執白，看他如何妙手脫困。」心內卻想：「此棋黑方大佔上風，我只需設法拖延，不讓他及時脫困足矣。」

    　　「便這麼著了！」文島主雙掌一拍，「請卓公子破解珍瓏！」清脆的掌聲一起，左首那侍女便撥出左手蓮花漏壺的樞紐，壺水緩緩滴落。

    　　相傳當年漢高祖劉邦率軍三十萬征討匈奴冒頓單于，卻被困於沙漠（實則應該是平城）數日，後得陳平授奇計，才突圍而去。這珍瓏以「紫漠困高祖」為名，自是繁複深奧至極。但當日卓南雁曾就此珍瓏跟易絕邵穎達推敲良久，諸般變化，早已瞭然於胸，此刻也無暇多想，走到桌前，拈起一枚白子，屈指彈出。他第一子便嵌在誰也料想不到之處，便連文島主都不禁「咦」了一聲。蕭抱珍微一凝思，也彈出一枚黑子。兩人都凝立桌前，黑白棋子「哧哧」射出，落子都是精準無比。

    　　那兩位侍女除了照顧棋盤，還各看一人的計時漏壺，待得每一次落子之後，侍女都會堵住漏壺，直到對方落子完畢，才揭開蓮花漏，任由流水滴落。

    　　卓南雁的第一著便奇峰突起，自不可思議之處落子，接下來的變化更是出新出奇。文島主見他運思精妙，棋路驚神泣鬼，也不由雙眸發亮，暗自點頭。蕭抱珍眼看卓南雁落子飛快，自己漏壺中的流水比卓南雁快了不少，心底略慌，乘卓南雁彈出棋子之際，驀地沉聲低嘯，劈出一掌。

    　　掌風激盪，震得卓南雁那白子略略偏向。卓南雁頓時一震，棋枰上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若是一招有誤，那便滿盤皆失，索性也一掌推出。掌風斜送，與蕭抱珍的掌力並到一處，激得那白子向上跳起，打入棋枰上方的白牆上。

    　　「原來這便是蕭教主的鬥智鬥勇！」卓南雁嘿嘿一笑，「這一子偏了，容得在下重發！」圍棋中有「落子無悔」之說，但那也是落在棋枰上的子，卓南雁那白子打在棋枰之外，自可依理再發。他左掌拈起一枚白子再向牆上紋枰射去，右掌卻滿蓄掌力，待蕭抱珍出掌相擾時連推三掌，三道沉渾掌力，猶如三面無形氣牆，穩穩封住蕭抱珍的掌風。

    　　如此一來，二人各在對方發射棋子時運掌相擾，便成了比拚內力之局。二十几子之後，兩人臉色沉凝，頭上都冒出騰騰白氣。蕭抱珍每出一掌，都發聲怪嘯，尖聲銳響，震得滿室迴盪。兩個旁觀侍女被那嘯聲震得俏臉煞白，忙自懷中扯出手帕塞在耳上。文島主也是面色凝重，黛眉顰蹙。

    　　拼鬥片刻，白子如一條白龍昂頭而起，四周黑子疏落，卻只如烏雲點點，難阻白龍騰空高飛之勢。對弈至此，卓南雁的白棋眼看便已要脫困了。

    　　蕭抱珍卻驀地低聲一歎，道：「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拙者無功兮弱者先亡！三百枯棋，兩國交征，數子殺心，千人生死！」他吟的前兩句本是漢朝馬融的《圍棋賦》，後面卻說圍棋征殺的道理跟兩國征戰一樣，弈者心存殺念，便如疆場上斬敵千人一樣狠辣。

    　　他這吟聲透著無盡的蕭索，引得眾人的心都是一顫，一時之間，心內均覺這看似文雅的圍棋實則殺伐之氣頗重。卓南雁的眉頭也是一皺，那一枚正待脫手射出的棋子便凝在了手中。

    　　「方圓落子地，黑白沉骨屍！」蕭抱珍目閃奇光，聲音幽幽地，「天兵一到，還要枉自抵擋，空累得無數士卒百姓喪命。你瞧，這黑白棋子豈不都是茫茫青塚白骨所化？」他聲音中透著一股勾人心魄的妖異力量，便連文島主都心旌搖曳，凝目白牆，似覺眼前的黑白棋子化作了無數陳屍枯骨。

    　　那二婢塞住雙耳，尚且好受。卓南雁卻雙目發直，凝子不發，不想那漏壺水流不止，看看便要水盡。「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闔夢裡人。」蕭抱珍的聲音愈發悠長，「卓南雁，你何苦頑抗，快快認輸了吧！」

    　　「認輸？」卓南雁喃喃低語。蕭抱珍眼芒幽幽閃爍，道：「正是！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猶自寄寒衣——你看這些徵人何等可憐……」

    　　「好！」卓南雁驀地斷喝一聲，驚得文島主心神一震，陡見白光疾閃，一枚白子如電而出，穩穩切入紋枰。此子一落，白棋已是龍入滄海，至此珍瓏已破。

    　　卓南雁雙眸如電閃爍，哈哈笑道：「請蕭教主自己嘗嘗這些神鬼秘術的滋味！」

    　　他修習過禪宗無上心法幻空訣，對蕭抱珍、林逸煙這等惑人魔功，天生有一種克制之力，適才假意入彀，不過是藉機迷惑蕭抱珍，乘勢反擊。

    　　蕭抱珍臉色煞白，冷冷地道：「卓少俠，好手段！」適才他全力施展魔功，不想被卓南雁驟然一喝，魔勁反噬，險些神元大傷，此時心內狂怒，也只得將一口惡氣嚥下。

    　　這一局之後，卓南雁倒是後來居上。文島主神色如常，笑道：「琴、棋兩局已罷，請二位移步，同赴書畫之局！」

    　　幾人穿過後院，繞著海島山徑轉過兩個彎子，便來到一座黑漆漆的山洞前。文島主命人打開緊鎖的山洞石門，當先走入。

    　　眼前是一間巨大石室，石室當中是一朵精巧石盤，盤上坐著一隻小巧的石獅子，昂首望天。石獅子後卻是兩口黑漆漆的洞穴，左洞窄小深窈，右洞寬大軒敝。陣陣潮濕海風，自兩洞內透出，似乎這兩口山洞直通大海。

    　　「此乃本島絕地——七步六花陣。」文島主淡淡地道，「這兩口山洞內道路崎嶇，岔路無數，各自能通大海，也都能繞回。請二位從一洞進入，再從另一洞走回，誰先取得那小石獅，便是勝者！」

    　　蕭抱珍笑道：「既是兩口山洞，怎地還叫七步六花陣？」文島主道：「此洞為本島危難之際的逃生秘道，洞內岔路重重，更暗藏機關，有時七步之內，便有六道埋伏，故有七步六花之名。」眼下蕭抱珍臉色微變，她卻嫣然一笑，「這一陣頗為兇險，機關無限，只怕多有誤傷。不知蕭教主可有膽魄一試？」

    　　蕭抱珍嘴角噙笑，長眉卻慢慢蹙起，暗道：「你說得輕巧，若是我進得洞內，觸發機關，一通亂箭毒弩射來，老子怎生應付？」卓南雁忽道：「這一陣不是書畫之局嗎？怎地換成了山洞？」文島主看他一眼，道：「洞內巖壁上便有書畫，畫上的神韻玄機便是破陣關鍵，只看你們悟性如何了！」

    　　「將書畫和機關融為一體，」卓南雁微微一笑，「這等雅事倒是有趣得緊！」緩步踏上，氣勁暗運，忘憂心法淩然施出，探查那兩口山洞形勢，忽道，「好，這一陣我選左洞！」身形一晃，飛步踏入。

    　　蕭抱珍眼芒閃爍，凝目向洞內望去，但見那小洞窄小逼仄，卓南雁矯健的身形略略一晃，便被洞內的黑暗吞沒。過了片刻，猛聽「波」的一聲，似有水浪翻湧，隨即便再無聲息。

    　　蕭抱珍心頭微震：「這洞內顯是水路縱橫，若在水中暗藏機關，更難防範！」

    　　一旁文島主笑道：「蕭教主，此陣不同於破解珍瓏。這兩口山洞，二位可共走一路，蕭教主也可自左洞走入，只要先行自右洞走出，取得這石獅便成！」

    　　蕭抱珍「嘿嘿」一笑，暗道：「你讓我走左洞，我偏偏不聽！右洞雖寬敞軒敝，但焉知不是你示敵以虛？」當下笑道，「多謝島主美意，在下卻不願步人後塵！」袍袖一拂，身如一縷青煙，倏忽飄入右側大洞。

    　　卓南雁飛身入洞，疾行幾步，便覺眼前氣機古怪，似乎前路已盡。他心底暗叫奇怪：「難道老子選錯了路？適才明明覺出這山洞內暗藏生機的。」猛一低頭，卻見腳下橫著黑漆漆的一眼深潭，他微一凝思，猛一咬牙，便縱身躍入水潭。

    　　陰寒的潭水飛捲上來，隱隱地卻有一股活水自下方湧來。卓南雁心中一動，潛身向下鑽去。他在洞庭湖畔多日，又在潭深水足的廬山學藝，水性精熟無比。順著活水潛遊不久，猛覺上方一亮，忘憂心法已覺出頭上氣機寬闊，卓南雁忙搖身遊上。

    　　眼前卻是一座寬闊的石窟，巖壁上竟還燃著松脂火把，火光映得石窟內紅彤彤的。卓南雁環顧石窟，竟發覺石窟並無出口，迎面山巖上卻濃墨重彩地畫著一幅畫。他一眼瞥見那畫，頓時心神劇震：「飛仙禦風圖？」

    　　巖上所畫的，乃是一個禦風奔騰的飛動仙人，這仙人大袖飄舉，似要破壁飛出。這幅奇畫卓南雁早已深印心底，正是當日他初入龍吟壇時，燕老鬼所畫。其實龍吟四老以藝演武，燕老鬼所畫的這飛仙禦風圖便暗含了高明的九妙飛天術。

    　　卓南雁跟燕老鬼交往最多，這時他凝神細瞧，但覺這運筆潑墨，全是燕老鬼的筆意。這等蘊武於藝的奇畫，除了燕老鬼，世間決無第二人能畫出來。「燕老鬼，你在哪裡？」卓南雁料想這位老友也在島上，不由心底暗喜，張口大叫，但聽回聲陣陣，哪裡有人應聲。

    　　叫嚷兩聲，卓南雁不由凝定心神：「今日這幾輪比試好怪，先是見了邵先生那『紫漠困高祖』的珍瓏，後見燕老鬼的這幅飛仙禦風圖，難道這兩位老友都到了島上？又或是文島主在以此向我示好？」

    　　此時他困在別無出路的石窟中，當務之急還是要破圍而出，凝目再望那奇畫，但見畫上仙人揮手前探，正抓向頭上一朵金黃菊花。他猛然想到當日在龍吟壇內，燕老鬼的畫上本無菊花，其後龍驤樓主完顏亨插菊入石，使得整幅奇畫妙韻橫生。此時那巖上並無真菊，只是畫出了一朵金燦燦的菊花。

    　　「完顏亨當日手插的菊花乃是畫龍點睛之筆，莫非今日這巖上菊花也有玄機？」卓南雁凝神細瞧，果見菊下山巖微有突起，心念一動，猛地躍起，向那菊花按去。掌力疾發，但聽隆隆巨響，那道巖壁竟緩緩轉開，眼前豁然開朗，現出一處寬闊山洞。

    　　卓南雁飛步閃入，卻見眼前明亮，不由心頭狂喜：「那巖畫果然是破陣關鍵，這可不是回來了嗎？」原來他轉開那巖壁之後，恰好便進入了右方大洞，向回行不幾步，便到了先前那寬闊石室之內。

    　　文島主見他這麼快便即轉會，臉上微現訝色，道：「卓南雁，你總是如此出人意料！」

    　　卓南雁哈哈一笑：「多些島主，這一陣大有玄機！」眼下那小石獅還端坐在石盤之上，忙飛身躍上石盤，探手去抓石獅。不想那石獅卻有些份量，他使上幾分真力，才將石獅搬起。

    　　石獅一起，猛聽「哢嚓」一聲，腳下石盤霍然向下翻去。此時卓南雁狂喜之下，全沒防備，陡見腳下一空，便向下飛墜。這一下變起甚是突兀，他雙手還須緊抱石獅，若是石獅有毀，只怕文島主便會翻臉不認帳。電光火石間，他只得左手環抱石獅，右掌疾探，搭在了陷阱邊緣。

    　　若在往常，他指上只需微一借力，便能再行躍起。但此時他剛剛跟蕭抱珍狠鬥了一番內力，真氣大耗，懷中又有一個沉重石獅，指頭雖搭在陷阱邊緣，但身子還是向下墜去。危機之間，他長吸了一口真氣，手指堅硬如鐵，正待借力飛起，猛見光芒疾閃，頭上落下一面巨大圓形鋼蓋，鋼蓋四周全是光閃閃的鋒銳刀口。

    　　文島主驀地驚呼一聲：「小心，快鬆手！」卓南雁瞥見鋼蓋罩下，也知若不鬆手，不免五指不保，聽得文島主這聲疾呼，心底一鬆：「莫非文島主不是為了害我？」忙收回五指，間不容髮之際，那鋒銳鋼蓋已然嚴絲合縫地蓋上。

    　　四下裡登時漆黑一片，身子呼呼飛墜，疾墜了五六丈深，他才落到實地。卓南雁心底驚疑，大聲吼叫：「文島主，快快放我出去！」嘶吼良久，陷阱內儘是嗡嗡回音，絲毫不聞文島主應答。

    　　卓南雁大怒，騰身躍起推震鋼蓋，但這四壁光滑如鏡，決無落足借力之處，他一躍之勢已盡，再也無力震開頂蓋。此次出海，他又沒將威盛神劍帶在身上，對付四周溜光堅硬是石壁，便毫無辦法。

    　　他費力折騰一通，眼見毫無效驗，只得憤然坐下，驀然想到：「這文島主只怕早就心懷叵測。她這幾關比試，處處別有用心。第一關她故意說起楚霸王，讓我以為她鄙夷完顏亮。第二關巧計安排，又讓我跟蕭抱珍比試內功，耗去我的大半內力，適才我若再多三分勁力，焉能墜落？還有這第三關，她故意安排要取得石獅為勝，那石獅不但連接翻板機關，更讓我懷抱石獅，難以雙臂抵擋那陷阱機關！嘿嘿，她故意拖到今日午後才讓我跟蕭抱珍比武，便是為了精心設置這諸般機關。嗯，那七步六花陣是早就有的，但那副飛仙禦風圖定是新畫上去的，故意將菊花花在巖壁的樞紐上……」

    　　此時深陷絕地，卓南雁越思越覺這文島主機心深懷，手段高明，忽地轉念又想：「那副飛仙禦風圖和『紫漠困高祖』的珍瓏到底是怎麼回事，燕老鬼和邵先生是否也在島上？若是他們，怎會跟這島主聯手害我？又或是他們也被這島主抓來，中了她的詭計？」陣陣疑雲此來彼去，難以盡解。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格格輕響，頂上鋼蓋拉開一道細縫，透出些光亮進來。跟著一隻火把丟入，晃悠悠地直落在地底，躍動的火光映出一片幽紅。卓南雁急忙立起，昂頭向上望去。

    　　「教主請看，卓南雁便在下麵。」文島主柔柔的聲音自那細縫中傳來，「還得多謝教主，助我擒住了這小賊。」

    　　蕭抱珍呵呵低笑：「這小賊四處樹敵，不想跟逍遙島也有仇怨，這個在下倒是不知了。嘿嘿，能讓島主欠我個人情，也是蕭某平生之幸！」

    　　「果然這文島主是居心叵測！」卓南雁心頭怒火勃發，又想，「但我又何時招惹逍遙島了？難道……難道便因當日無意間殺了蕭長青？」依稀只見上面透光的細縫間閃著兩團陰影，顯是蕭抱珍和文島主正向下張望。

    　　他料想二人正要看自己張惶憤怒之狀，索性哈哈一笑：「文島主，你要殺我，堂堂正正地動手便是！使這般陰謀詭計，著實的辱沒了逍遙島的威名！」跟著仰面躺在地上，蹺起腿來，悠悠晃動。

    　　蕭抱珍冷哼道：「這小賊乖張狂妄，少時可得慢慢折磨！」文島主卻笑道：「可這四關比武，卓南雁卻是勝了！」蕭抱珍微微一愣，乾咳兩聲，並不言語。

    　　「文某從不失信於人！」文島主的聲音扔是淡定而沉穩，「他既是勝了，那便在島上多留幾日，容我跟他算算舊賬。教主既敗，也只得暫且離島！」

    　　蕭抱珍急道：「可這……」文島主淡淡地打斷他：「文某到底欠了教主一個人情，自不會讓教主空跑一趟。少時請教主帶十艘海船走。但逍遙島逍遙世外，決不捲入塵世之爭。船我可以借你，島上好漢卻不能隨你征戰，送得教主上岸後，他們自會設法撤回。」

    　　蕭抱珍先前被困在石洞中，得島上弟子相救，卻才轉回，本以為這次大敗虧輸，定會空手離島，哪料到峰迴路轉，獲勝的卓南雁反被文島主困住。此時又聽得文島主答應送他海船，自是喜出望外，歡欣之下，蕭抱珍也知見好就收，忙溫言相謝。

    　　卓南雁忍無可忍，憤聲罵道：「姓文的，你這廝言而無信，奸險詭詐，乃是天下第一背信棄義之人！」蕭抱珍聽他嘶聲大罵，心頭得意，仰頭哈哈狂笑。文島主卻淡淡地道：「蕭兄莫要理他，這便隨我去挑海船。」

    　　但聽格格聲響，那道細縫又再合上。過不多時，那小半截火把也燃到盡頭，陷阱內重又陷入無比黑暗。

    　　卓南雁長籲了口氣，忽想：「文島主既要跟我算算舊賬，終需將我提出陷阱，嘿嘿，是福是禍，老子都接著便是！」他此次出海，歷盡諸般磨難，至此實是力倦神疲，當下盤膝坐好，運功調息，片刻後便內息綿綿，直入氣定神虛之境。

    　　陷阱內漆黑一團，難辨晝夜。但他默算時光，估摸著已過了整整一夜，這一晚他全心運功，內力漸複。轉日又過了大半天，也無人來搭理他。他在海上長途漂流，便沒怎麼進食，文島主招待的酒菜樣式雖奇，卻並不管飽，至此他已餓了整整一日，不免頭暈眼花。

    　　忽聽得頭頂腳步聲響，跟著鋼蓋被人用力掀開，一道熟悉的渾厚笑聲直透進來，道：「南雁，你小子還活著嗎？」刺目陽光當頭撲下，卓南雁抬起頭來，瞇了瞇眼，喜道：「燕老鬼，當真是你？」頂上又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道：「還有老夫！」竟是「易絕」邵穎達和燕老鬼連袂而來。

    　　二人救得卓南雁出來，三人相見，當真喜不自勝。燕老鬼扔是一副敞胸露懷的不羈打扮，上下瞥了卓南雁幾眼，忽地飛腿踢在他的屁股上，笑道：「賊小子，你還沒死，當真好得緊。」邵穎達拈髯笑道：「困卦六三爻曰：困於石，據於蒺藜，便是你這副德行了！」

    　　原來邵穎達隱居燕京賣字為生時，便與嗜好書畫的燕老鬼結識，只是那時兩人交情甚淺，自龍驤樓主命龍吟四老全力參悟七星秘韞時，更一直無暇相見。其後龍驤樓驚變，燕老鬼飄零江湖，便曾在那邵穎達的鬼巷中棲身。此次燕老鬼與逍遙島主相識，便也推舉了邵穎達。易絕與逍遙島主各自聞名已久，一見如故，邵穎達便應文島主之請，同赴逍遙島。

    　　卓南雁笑道：「燕先生，邵先生，瞧你們這模樣，難道是這逍遙島上的客人嗎？」燕老鬼翻起白眼道：「不是島上客人，難道跟你一般，也是囚徒？」卓南雁大奇，道：「但那文島主為何如此待我？」

    　　「島主如此做，自有她的深意。」邵穎達眼芒一閃，道，「咱們此來，便是奉命相請，走吧！」卓南雁滿腹狐疑，隨著二人出得洞來，卻見前面一座峭拔的小山下一人負手望天，白衣飄飄，正是文島主。

    　　「去吧，島主正在等你！」邵穎達低聲道，「島主用心良苦，可別忘了向她道謝！」卓南雁先是一震，隨即心念電閃，驚道：「原來全是……」燕老鬼哈哈笑道：「休得囉嗦！快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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