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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飛殘月天

    第三章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節：血屏幽魂 譎變驚心

     　　原來他們這時的立身之處竟是一間寬敞的大屋，迎面是一張烏黑的碩大屏風，上面染滿了絳紫色的污痕。那絳痕斑斑片片、橫七豎八，幾個江湖人一眼便看出那是鮮血飛濺上去幹結後凝成的顏色。屏風當中以硃筆劃了一隻背生雙翅的骷髏，骷髏四周卻對稱地畫著四樣古怪野獸：一隻金眼犀牛，一隻狻猊般的怪獸，一隻火紅大鳥和一隻黑色靈猴。屏風前擺著一張供桌，上面燃著兩根白蠟燭，白慘慘的光映出了眾人滿面的驚愕。

     　　莫愁的眉頭皺得更緊，道：「這鬼地方，陰氣森森，莫非是個死人靈堂？嗯，這飛鳥和猴子，想必就是金靈鴞跟血電猱了，那犀牛和狻猊……還有當中那長翅膀的骷髏又是什麼？」餘觀海沉聲道：「莫非便是那妖鬼？」

     　　萬秀峰卻道：「諸位請看這屏風上的字跡！」眾人一凜，才發覺那血痕之後還有幾行淡金色的字跡，全是人名，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溫家「紫玉生溫」三兄弟和慕容山莊上官雄的大名盡皆在內。唐晚菊忽道：「怪哉，這最後一人的名字竟是孫列！」

     　　萬秀峰皺眉道：「據孫列言道，這血屏風上次他們也曾見到。南宮禹告訴他，此乃南宮世家內世代相傳的血靈祭壇，屏風上那四樣怪獸是生於潛山內的神獸，分別是碧眼兕、吞天猊、血電猱和金靈鴞，號稱『潛山四靈』。那具生翅骷髏，卻是他們巫教內一位猛惡厲神。南宮世家內有個古怪傳說，每隔五十年，便會有個妖鬼帶著『血猱役魄』的血電猱和『火鳥拘魂』的金靈鴞為害世間，直到那厲神出世，帶著碧眼兕和吞天猊收復妖鬼。」萬秀峰咧嘴乾笑了一下，但他的臉色卻比那白燭還白，「只是……孫列可沒說那血屏風上有他的名字！」

     　　幾人聽了他低沉的語調，再抬頭細瞧那屏風上的駭人圖案，各自心念起伏，一時靜得只聞呼呼的喘息之聲。

     　　塗滿血跡的漆黑屏風，幽幽閃爍的白蠟光芒，密密麻麻的死人名字，再給屏風當中那鼓翅欲飛的巨大骷髏一襯，這大屋便顯得說不出的陰冷恐怖。冷寂之中，忽聽一串沉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砰！砰！砰！這低級沉悶之聲在莫愁等人心弦驚顫的時候驟然傳來，便顯得突兀刺耳。

     　　這腳步聲正是從先前他們進來的那窄道外傳來。眾人斂氣屏息地循聲望去，這大屋內的燭光照耀不遠。只隱隱地瞧見一個漆黑的怪異無比的影子爬過了窄道，向前去了。葛文淵顫巍巍地道：「那……那是個什麼怪獸爬了過去？。萬秀峰寒聲道：「似是個四足怪獸，只是那地方太黑，瞧不真切！」

     　　卓南雁卻道：「那不是怪獸，是個人爬了過去！」莫愁苦笑一聲道：「人在爬？我寧願是個怪獸在爬，倒感覺更舒服一些。」

     　　幾人穿過那窄道，重回寬闊甬道。餘觀海忽地怒道：「葛文淵，你一直抓著老子幹什麼？」葛文淵支吾道：「誰……誰抓了，我不過是怕你害怕，扶你一把！」餘觀海冷笑道：「老子害怕？是哪個龜兒子的手上都是汗，突突地發抖不止！」唐晚菊歎道：「葛先生，你若害怕，便扶住我好了！」葛文淵這回倒不推辭，道了聲「好」，便抓住了唐晚菊的肩膀。卓南雁不由轉頭，藉著火把光芒看了這文弱少年一眼。

     　　那「怪獸」爬得不快，聽那砰砰聲響，似是就在數十步前。唐晚菊忽地沉聲低嘯道：「著！」一片青光閃爍，他手中的數道暗器已然「劈劈啪啪」地激射了過去。

     　　只聞颼颼聲響，那沉緩的腳步聲隨之止歇。葛文淵低聲道：「怎地了？」唐晚菊呵出一口冷氣，道：「全打中了，但那東西似是全然不怕！」幾人緩步向前，漸漸通近那「怪獸」，忽然前面閃出一絲碧色光芒，眾人心頭一涼，齊齊止步。

     　　這碧光先是細小如豆，接著緩緩放大，終於照見了那「怪獸」的容貌；那果然是個人，卻是個面容清矍的青衣老者。莫愁驚叫一聲道：「對面莫非是『七絕先生』上官雄？」那老者冷冷不答，綠慘滲的光焰照得他那張瘦臉鬚眉皆碧，那是一張毫無生氣的臉孔。那碧光越燃越烈，卻是那老者左手的手指燃出的光芒。瞧那手指早已燃了半截，他卻毫無痛意。饒是眾人均是見多識廣的武林高手，見了這等詭異情形，也不禁渾身發冷。

     　　唐晚菊低聲道：「果然是上官雄，他眼睛早瞎了！」眾人早瞧見那上官雄的眼窩內空蕩蕩的，聽了這話，心中仍不禁寒意驟濃。上官雄的左手緩緩垂落，那幽幽的碧光鬼火便飄下來，卻照見他左肋邊緣插著數枚暗器，顯是適才唐晚菊射出的暗器盡數打在了他的身上。

     　　上官雄的手臂終於垂落腰際，那幽冷的碧光再向下移，便照亮了另一張僵硬的臉孔，竟是「血手太歲」孫列。萬秀峰大叫一聲道：「孫兄弟！」只是這時孫列卻神色冷硬，渾若殭屍，趴在地上。原來上官雄一直是騎在他的背上，這「地宮怪獸」便是孫列馱著上官雄在甬道中爬行所成的怪相。兩個早已死去的人這般在陰冷的地宮內遊蕩，當真讓人不寒而慄。

     　　眾人一愣之間，孫列卻緩緩轉頭，拐了個彎子，向左邊岔道爬了過去。上官雄的手指這時似已給碧火燃盡，那碧綠光焰漸漸縮小，終於幽幽熄滅。兩人僵硬的身影便被黑暗一起吞噬。

     　　耳聽得那低沉的砰砰聲響緩緩向西側遠去，眾人仍有些目瞪口呆。餘觀海忽地哈哈大笑道：「殭屍凶魂！這可就得看道爺我的手段了！」忽地咬破了左手食指，在右掌中畫個道符，口中唸唸有詞，飛步向前追去。莫愁喃喃道：「這道士的鬼畫符，當真能除妖捉怪？」萬秀峰嘿嘿一笑道：「但願他能手到妖除！」身形一晃，當先跟上。卓南雁皺了一下眉，也只得擎著那半很火把跟了過去。

     　　葛文淵眼見唐晚菊也隨莫愁飛步掠出，忙叫道：「唐公子，咱們還是……還是慢些……喂喂，你們等等我，等等我！子曰，不能見死不救！」當初楊麼殘部建此地宮，耗力不小，這裡面岔路極多，四通八達。前面餘觀海的滾滾笑聲已向西邊岔道拐去，葛文淵的大呼小叫卻還留在大道上。

     　　卓南雁手舉火把，無法急速奔行，追出幾步，遙遙地只見餘觀海和萬秀峰的身形又拐入一條岔道，忽然青光閃爍，兩片刀光分從左右向他二人捲來。萬秀峰呼喝聲中，出手還擊。猛聽得餘觀海嘶聲慘叫，踉蹌退回。藉著火把光芒，眾人才見他雙臂均已齊肘而斷，身子猶如喝醉了酒一般搖擺不止。

     　　「道長——」唐晚菊驚呼一聲。餘觀海卻狀若瘋癲，口中呵呵狂叫，向前奔去。莫愁也叫道：「余老道，速速回來！」餘觀海卻狂喊不答，那長聲慘呼有若狼嚎，在長長甬道間迴盪不息。萬秀峰雙掌翻飛，還在跟兩道黑影相搏。卓南雁手中火把的光芒難以及遠，只依稀瞧見那竟是兩個面容蒼白的漢子，手中兵刃依稀是跟那溫家老三一樣的離合圈。莫愁看了兩眼，不覺驚叫道：「溫老大，溫老二，你奶奶的你們也變成了殭屍？」奇的是這兩兄弟離合圈的招法甚是生硬，下盤更是不曾稍動。

     　　猛聽萬秀峰長嘯一聲，鐵掌倏翻，自重重刀影間直插而入，端端正正地印在溫老二的心口。哪知溫老二硬生生接下這一掌，卻毫無退縮之意。離合圈直上直下地劈面砍來，溫老大的雙圈卻攔腰橫掃。萬秀峰低呼聲中，身子疾翻，跳出圈外，踉蹌幾步，卻才站穩。

     　　與此同時，卻聽「咯咯」怪響，溫家兄弟身子一轉，迅捷無比地退入牆後。眾人一驚之間，遙遙地卻聽餘觀海的痛呼驀地變得慘厲無比：「你……你要吸血……啊……」聲音撕心裂肺，竟由慘呼變成哭號。

     　　唐晚菊揚眉驚叫：「道長，你在何處？」起身循著哭聲追去。眾人給那時斷時續的淒慘嗥叫攪得心煩意亂，亂尋亂趕了片刻，忽聞那哭聲響亮異常：「我在這裡，你們快……救……救我……」似乎就隔著一扇牆。卓南雁舉起火把上前，才見暗道石牆上竟現出一扇木門。

     　　「便在此處！」萬秀峰大喝一聲，揚掌便向那木門推去。砰然一響，木門四分五裂，卻聽哧哧勁響，數十道黑黝黝的暗器急飛而來。這暗器迎面撲來，又是勁疾無比，委實出人意料。萬秀峰的武功卻在這時顯出高明之處，猛地倒地急滾，數十枚暗器自他身上呼嘯而過，直向他身後那人射去。

     　　站在他身後那人正是莫愁。這暗器猝然發動，又自萬秀峰身後射來，當真萬難躲避。卓南雁恰好立在他身側，卓南雁久練忘憂心法，對身周方位物事的感應超人一等，危急之間，猛然提起莫愁，淩空斜飛，同時左臂疾揮，勁風到處，大片暗器被淩厲的掌風擊得盡數向上射去。但仍有十幾道暗器繞過他的身子，四散勁射。唐晚菊立時出手，四五枚透骨釘激射而出，將幾道暗器擊落在地。忽聽葛文淵長聲慘叫，卻是身法稍遜，被幾枚暗器打中前胸。

     　　「葛兄！」萬秀峰扭頭瞧見那暗器竟打中了葛文淵，不由驚怒交集。唐晚菊疾步上前，出指向他胸前穴道點去，喝道：「葛兄莫慌！」要待給他點穴止血，但葛文淵卻口中胡亂嘶喊：「火……火風凰……」

     　　唐晚菊出身暗器大家蜀中唐門，見狀急忙縮手，眼見萬秀峰要上前去扶住葛文淵，急忙伸掌按住，低聲道：「不成！那暗器有毒，他心脈中毒，只怕沒救了！」

     　　「老兄。」覷見葛文淵的模樣，莫愁不由胖臉發僵，向卓南雁道，「你……你救了我一命！」卓南雁淡淡道：「小事一樁。」莫愁道：「對你是小事，對本公子可就是掉腦袋的大事！嘿，自今而後，你便是我莫愁的朋友！」卓南雁望著那張滿是汗水的胖臉，忽地一笑：「好，我交了你這朋友！」

     　　「火鳳凰……妖鬼……」葛文淵直挺挺躍起，狂叫著向前奔去。他身子搖晃，幾步之間便「砰」地撞到左側磚牆上。那一面牆卻甚是單薄，竟被他一下撞出個大洞，「嘩啦啦」，散出一堆黑黝黝的物事來。葛文淵腳下一滑，登時給這些東西壓住。

     　　「小心暗器！」莫愁和唐晚菊齊聲驚呼，向旁跳開兩步。卓南雁目光疾掃，叫道：「那不是暗器，只是屍骨！」說著舉高了手中的火把，那真是四五具骷髏，乾枯的骨骼相互糾纏，也不知死了多少年了。眾人一驚之間，猛聽葛文淵大叫一聲，飛身縱起，狠狠地撞在了牆上，這次終於像木樁般倒下，再無半點聲息。但他死前這縱身一躍，弄得牆上那缺口更大。立時又有幾具骨骸自破洞中探出來。顯然那薄壁之後，不知還有多少具骷髏。

     　　火光下卻見這些慘白的骨骸扭曲在一處，難分彼此，顯是死前曾竭力掙扎。隱隱然似有無數慘厲悲涼的哭號，穿透了數十載的光陰撲面而來，在幽深淒暗的地宮內迴盪不休。

     　　卓南雁直盯著那些猙獰的骷髏，沉聲道：「他們死前遭遇了火攻，多數是給煙氣熏死的，想必這些人便是楊麼那些餘部！」想到這些人都是寧死不屈之輩，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欽佩之情，竟恭恭敬敬地向這幾具屍骨深深一揖。

     　　萬秀峰嘿嘿冷笑道：「這些都是無君無父的反賊，兄台拜他們作甚？」卓南雁頭也不抬，淡淡地道：「雖然無君無父，卻是志氣堅忍！」莫愁卻掩住鼻子，急道：「爭什麼爭？國君反賊、玉環飛燕，死了後全他娘的變成一般模樣的骷髏！對著一群鬼森森的骷髏，虧你們還有這鬼興致！快走快走！」不由分說，拉起二人便行。

     　　這時變故迭出，件件驚心動魄，更有兩人一死一傷。莫愁等人自是心底寒意大增。四人繞過破壁，繼續前行，這時再也聽不到餘觀海的呼聲，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唐晚菊不禁長聲叫道：「道長，你在何處？聽到了便招呼一聲！」忽聽一道細弱的聲音響起：「老道在這裡，你們……快來！」正是餘觀海的聲音，卻是在十餘丈外的一個拐角處傳來。四人一凜，疾步趕去。那聲音斷斷續續地從一處亮著微光的密室傳來。

     　　四人趕到室外，那聲音便消逝無聲。唐晚菊卻不禁「咦」了一聲道：「這地方怎地如此眼熟？」卓南雁低聲道：「不錯，咱們給那聲音引著，已不知不覺地轉了個圈子！」舉步從那窄道邁入，映入眾人眼中的卻是一片慘白的光芒，正是先前來過的那間停放漆黑屏風的怪屋。

     　　「余老道！」莫愁驚呼聲。那屏風前的條案下，卻直挺挺地躺著個血淋淋的人，正是餘觀海。藉著悽惶的燭光，卻見他雙臂早斷，渾身浴血，已然氣絕。「好狠，」莫愁抬起那張駭得發白的胖臉，道，「這……這余老道頸子後也給人吸去了骨髓！」萬秀峰眉頭深鎖，道：「這可奇了，片刻之前咱們還聽這餘觀海慘呼求助，怎地忽然之間他的骨髓就給人吸盡而死？難道……」他緩緩抬頭，眼中閃著一層異樣光芒，「……適才是這餘觀海的鬼魂在哭喊？」莫愁胖臉一抖，道：「老萬，你是不是想嚇死我？天香樓的頭牌施姑娘，往後我不跟你爭了成不成？」卓南雁忽道：「適才那說話之人中氣不弱，不似重傷之人，決非餘觀海！」莫愁「哦」了一聲，正待細問，唐晚菊卻低呼一聲，顫聲道：「你們瞧，這……屏風好不古怪！」眾人瞧見唐晚菊滿面凝重，臉色白得怕人，都不禁順著他的目光向那漆黑的屏風瞧去。莫愁登時大叫一聲道：「怪哉，屏風上畫的那只怪鳥和黑猴這時怎地不見了！」唐晚菊的聲音卻似在喉頭含混著：「還有……這屏風上的人名多了幾個！」

     　　適才眾人第一回來到這怪屋時，都已瞧得清楚，那屏風上寫滿了淡金色的江湖人名，最後的人名乃是『血手太歲』孫列。這時藉著忽閃的燭光，卻見「孫列」的名後，赫然又多了「葛文淵」、「餘觀海」、「莫愁」三個人名。

     　　莫愁大叫一聲，幾乎跳起身來，道：「怎地……怎地將本公子的大名跟這些死鬼列在一處？喂，小橘子，為什麼上面沒有你的名字？」唐晚菊正色道：「這個，想必是那妖鬼一時還不想要小弟之命！」

     　　「難道這世上當真有鬼物？」萬秀峰也緊盯住那漆黑的屏風，沉聲道，「咱們這會兒身心俱疲，還是回去，速請雄獅堂的人馬前來助陣！」

     　　「回去？只怕今晚是來得去不得！」莫愁哭喪著臉道，「小橘子，我若死了，你可開心死了吧？日後再也沒人拍你腦袋，更沒人捉弄你了！但求老弟念著咱們多年的交情，在月白風清之夜，給我墓前灑幾壺好酒，添幾樣好菜！」唐晚菊咬了下嘴唇，道：「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但莫愁兄去後，小弟自會一一照辦！」莫愁慘然道：「記住，酒要十年以上的，玉璉縋最好；萊卻更要講究些，要分好四時萊餚，以臨安遇仙台的為佳。」唐晚菊連連點頭道：「是，是，莫兄只管放心上路就是……」

     　　兩人嘮嘮叨叨之時，卓南雁卻一直在餘觀海的屍身前後仔細查看，這時忽地搖了搖頭，道：「這世上沒有鬼！即便有，也沒有人可怕！」眾人一愣，莫愁不禁揚眉道：「老兄的話當真深奧無比，但願能如兄台所言！」

     　　卓南雁笑道：「至少，那隻猴子不是鬼物！」眾人一驚回頭，這才看到立在窄道外的那只血電猱。這黑猿來去無聲，也不知何時到的，冷森森地凝立在狹窄的過道口上，愈發顯得陰沉可怖。

     　　「這血電猱便是血靈祭壇上的兩大妖獸之一。」萬秀峰轉頭看了一眼屏風，聲音低得似是在喃喃自語，「咱們站在這裡，它沒法歸位，那鬼屏風上便沒有那黑猿的圖形！」

     　　卓南雁將熊熊燃燒的火把和火摺子遞給唐晚菊，輕輕走上兩步，衝著那黑猿吱吱地叫了幾聲。那血電猱似是一愣，隨即眼中躍出一團喜色，竟也向他吱吱叫喚幾聲，跟著咧嘴一笑，扭頭向外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張望，吱吱輕叫。卓南雁喉嚨裡發出幾聲低喚，大步跟了上去。莫愁三人目瞪口呆，萬秀峰驚道：「喂，老弟，你要到哪裡去？」

     　　「你們若不想給那妖鬼捉弄，便最好跟上！」卓南雁並不回頭，跟著那血電猱向外行去。莫愁當先跟上，欣然道：「想不到兄台還有這手本事，妙極啊妙極！你跟這猴子說了些什麼？」卓南雁道：「我只說我餓了！」莫愁奇道：「然後呢？」

     　　「它說它也餓了，它要帶我去找吃的。」卓南雁的聲音忽地低沉下來，似是回到了在伏牛山風雷堡無拘無束的童年歲月，「山林之中，對方若當你是同類，就會把東西分給你吃。野獸永遠比人更坦誠！」萬秀峰苦笑道：「它帶你去找吃的？嘿嘿，這血電猱最喜歡吃的便是人心。」說話之間，三人快步跟了過來。

     　　卓南雁忽道：「唐公子，請暫將火把熄滅。這猴兒雖然已被人馴養了一段時日，但大凡動物都不喜歡火！」莫愁道：「你說這血電猱竟給人養過？」唐晚菊卻道：「咱們熄滅火把，萬一遇上危險，卻又如何是好？」萬秀峰冷笑道：「瞧他胸有成竹，咱們暫且依他！」唐晚菊歎息一聲，將火把弄滅了。

     　　這四人全是江湖高手，但這時四顧漆黑，只有身前一點幽光忽閃忽滅，正是那血電猱眼中閃爍的光芒。莫愁邊走邊低聲嘀咕：「怎地這燈光一熄，本公子便覺得身邊鬼氣森森，似是多了個人似的。」卓南雁三人心中均是一沉，卻都沉思不語。

     　　曲曲折折地也不知行了多久，卓南雁猛地回身大喝，黑暗之中，只聞砰砰聲響，顯然他已和人動手過招。莫愁驚道：「喂喂，來了什麼人？」卻聽卓南雁喝道：「萬大人，我早知是你！那道士余觀海背後風門穴上插著一枚細小鋼針，顯然先遭了你的暗算，這才被人削去雙臂！你為何如此？」黑暗之中，只聽萬秀峰呼呼發喘，怒道：「為何是我？你這廝來歷不明，我還瞧著你處處古怪！」兩人說話之間，掌風呼呼，激得甬道內碎屑亂舞。

     　　莫愁和唐晚菊這才知道，竟是卓南雁跟萬秀峰動上了手。唐晚菊驚道：「二位息怒，自己人卻怎地自相殘殺？」說著忙燃起火把。

     　　紅燦燦的光芒下，卓、萬二人疾舞的身形已然頓住。卻見萬秀峰手中攥著一把解腕尖刀，正要刺向卓南雁的心口，卻被卓南雁牢牢鉗住了腕子。

     　　「瞧什麼？」萬秀峰眼見莫愁和唐晚菊望向他的目光儘是驚詫之色，不由怒道，「適才黑暗之中，這廝當先向我出手偷襲，我自然拔刀自衛！」卓南雁淡淡一笑道：「適才我故意讓唐公子熄滅火把，便是要誘你出手。呵呵，你果然中計！這地宮之中的種種怪事，都是你跟孫列裝神弄鬼。我知道，那孫列只怕根本沒有死！」

     　　「胡言亂語！」萬秀峰一直氣派凝定，這時卻不禁嘶聲怒吼，「你故弄玄虛，誣陷朝廷命官，當真……居心叵測！」卓南雁冷笑道：「一直在故弄玄虛的是你萬秀峰萬大人！說穿了，這地宮內的鬼物只有三個，咱們最先見到的那白衣人、裝死的孫列和你萬秀峰！最初那白衣人出現，你大呼小叫把我們全部引了過去，以便讓孫列『復活』，隨後又暗算余道人。那面牆上的木門也是你不小心推倒的，但那突如其來的暗器你卻輕鬆避開，那時你要射死的人只怕就是我，卻不想射死了『洞金指』葛文淵。自認一入這五通廟，你便一直故佈疑陣，弄得我們疑神疑鬼！」

     　　萬秀峰臉上陣紅陣白，怒道：「一面之辭！你這廝來歷莫測，說不定才是裝神弄鬼之人！莫愁老弟，你信他還是信本官，來說句公道話！」莫愁眉頭皺起，沉了一沉，才望著卓南雁道：「這位兄台是我莫愁的朋友，我信他！」他一直嬉皮笑臉，這時說話卻是難得的一本正經。

     　　「好啊，老莫，」萬秀峰的臉色更是難看，扭頭向著唐晚菊道，「晚菊兄，你呢？」唐晚菊眉頭緊鎖，沉吟道：「嘿嘿，若說萬大人裝神弄鬼，這也太過匪夷所思。請這位仁兄暫且放手，不然小弟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了，這個……得罪得罪！」他右掌緩緩揚起，指尖扣著幾枚透骨釘，但臉上神色卻頗是為難。卓南雁倒也不願這老實人為難，嘿嘿一笑，鬆開了扣在萬秀峰腕上的手掌。他猛一回頭，卻見那血電猱正歪著頭望著他們，滿面嬉笑神色，似乎覺得人的一切行徑都是那麼可笑。

     　　便在這時，卻聽一陣尖利的嘯聲傳來，嘯聲緊湊淒厲，似是怨鬼怒號。那血電猱側耳傾聽，忽地仰頭作嘯回應，跟著淩空翻個跟頭，便向那嘯聲響起之處躥去。卓南雁忙發聲招呼，但血電猱只微一回頭，卻並不停頓，倏忽幾閃，便消逝在黑沉沉的甬道之中。萬秀峰嘿嘿冷笑道：「這位仁兄不是會獸語嗎？嘿嘿，緊要之時，這血電猱還是聽那妖鬼的招呼！」卓南雁蹙眉不語，心下暗道：「奇怪，聽這發嘯之人，像是遇到了什麼厲害對手！若是馴養這血電猱的人便是妖鬼，那他卻又會有何難處？」

     　　那嘯聲起伏不定，響了幾聲，旋即悄寂無聲。卓南雁忽一揚頭，道：「聽這嘯聲，那妖鬼便在左近，他顯然是遇上了什麼麻煩，咱們這時前去，正好除他！」眾人一愣之間，忽聽黑暗中傳來一聲冷笑。這笑聲陰寒如刀，不帶半分人情暖意，直如幽冥地府的陰魂詭笑，冰霜利劍一般從眾人耳中直刺入心底，驚得四人齊齊一震。

     　　萬秀峰顫聲道：「這……這卻是誰？」聲音未落，迎面卻有一個黑黝黝的物事直砸過來。四人一驚之間，齊齊閃避，卻聽砰然一響，那東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竟是一具屍身。唐晚菊舉起火把上前一照，不由低呼一聲道：「是孫列！」萬秀峰的身子一抖，俯身細瞧，臉上神色驟變，遲疑片刻，卻猛然回頭，向卓南雁嘶喊道：「閣下親眼瞧瞧，這孫列是死是活？」

     　　卓南雁的臉色也是一僵，心念電轉，卻不言語，萬秀峰眼中精芒閃爍，緩緩道：「閣下不是要說他是剛剛被殺的罷？」唐晚菊忙道：「是，這孫列兄渾身冰冷，血脈似給寒冰凍住一般，顯是死了一段時間了。」卓南雁才搖了搖頭，道：「哪怕死了一日一夜，身上也不會如此冰冷，這豈非古怪？」萬秀峰冷笑道：「這地宮內的事情般般古怪，包括你老兄……」

     　　「再多的古怪都已快見分曉了！」卓南雁口中說得輕鬆，心內卻一直苦苦思索：「先天九宮煉氣局最重對身周地利感應，適才我們跟著血電猱已在此處轉了整整一個圈子，難道那妖鬼棲身之處便在這個圈子中間？」一念及此，陡然一掌拍出，身旁的牆壁磚屑紛飛，登時現出一個缺口，牆內透出一片光亮。卓南雁哼了一聲，當先鑽入。

     　　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大屋，屋內斧鋸尺規俱全，更有許多尚未完工的木人、木馬之物，林林總總地散佈四周。莫愁轉頭四顧，叫道：「怪哉怪哉！這屋子的主人難道是個木匠嗎？」忽聽「吱」的一叫，那血電猱卻自一扇木門內飄然躍進。它一閃而入，那木門便即合上，跟牆壁的顏色觸合，絲毫分辨不出。血電猱紅彤彤的雙眸一閃，忽地躍到一個木人身邊，揮掌在那木人胸前一擊，那木人腹部便敞開一扇小門，滾出許多果子來。血電猱抓起一顆果子「咯咯」大嚼，還遞給了卓南雁一顆。

     　　卓南雁伸手接住了，笑道：「諸位瞧見了罷，這隻猴子愛吃的還是果子，不是人心！」莫愁眼見那血電猱吃得津津有味，越瞧越是有趣，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渾身發冷，驚道：「兄台是說，有人費心地馴這猴子，專襲人心？」

     　　「正是。」卓南雁呵呵一笑，「但猿猴終究是猿猴，那人雖是煞費苦心，可這猴子卻也未必真會去抓撕人心，只不過是照那人的意思去做做樣子而已。」忽聽風聲颯然，那只遍身紅羽的大鳥翩然飛來，在眾人頭頂繞個圈子，落在屏風頂端，正是那隻金靈鴞。

     　　唐晚菊手擎火把，四處查看，忽地「咦」了一聲，叫道：「這……莫不是那溫家兄弟？」幾人趨前細觀，卻見牆上貼著兩個手持利刃的漢子。正是溫家金玉堂的溫浩玉、溫浩生兩兄弟。只是這兩人面目冷硬，顯然早已死去多日，但肌膚不知給什麼藥物煉過，卻不腐爛。

     　　莫愁驚道：「怪故怪哉！難道余道人和萬老兄，便是跟這玩意交手？」伸手一扯溫浩玉的臂膀。哪知溫浩玉的身子格格一轉，右掌握著離合圈飛速砍下。莫愁怪叫了聲，一驚縮手。溫浩玉的右臂僵硬地揮舞兩下，便即頓在空中。唐晚菊繞到那兩人身後，驚道：「這……這兩人屍身是中空的，裡面塞的卻是鐵人！」

     　　原來這溫家兄弟的屍身內裹著的卻是一具鐵人，腰間暗藏機括，只要發動機括，便能隨手揮舞利刃，黑暗之中，瞧上去便似「紫玉生溫」三兄弟復活一般。卓南雁不由低歎一聲道：「制這玩偶之人，心思之巧，委實讓人歎為觀止，可惜卻用錯了地方。」轉頭又對萬秀峰道，「萬大人見聞廣博，適才怎地將這鐵人胡亂揮舞的招數，當作了溫家的獨門武功？」

     　　萬秀峰面色一窘，乾笑兩聲，正待反唇相譏，忽聽屋中傳來低低的一聲呼喝：「萬秀峰，萬秀峰……」這喊叫聲嘶力竭，猶如困獸嘶吼。萬秀峰大驚，叫道：「你……你是誰？」眾人四處張望，屋內卻再無異物。那只嚼果子的黑猿卻豎起雙耳，神色惶急，撲到迎面的磚牆前吱吱亂叫，忽地揮爪猛抓，那面牆應手碎裂，竟只是一面溥薄的木板。

     　　木板破碎之後，便現出一面熟悉至極的漆黑屏風，裡面正是他們轉了兩次的那間血靈祭壇。原來他們一通亂轉，卻轉到了這間祭壇的屋後。

     　　唐晚菊望見那屏風上這時又現出了血鳥和怪猿的圖形，不由得慚愧，道：「原來這屏風兩面，都繪有這骷髏圖案，只不過有一面卻沒畫那血電猱跟金靈鴞，只須轉個圈子，便能驚心動魄！」說著伸手扳動屏風，只聽「咯咯」聲響，那烏黑的屏風便緩緩轉動過來。

     　　四人抬頭一瞧，卻不由齊齊驚呼出聲。那祭壇屏風的背面，果然沒有畫著猿、鳥圖案，卻在頂端吊著一個黃衣漢子。這人獐頭鼠目，瞧來五十來歲年紀，一張臉白得沒有甲絲血色，給四馬倒攛蹄地高高吊起，口中兀自低聲呼喊：「萬矮子，你……你終於來啦！」血電猱飛身躥上屏風，亂扯繩索。但那繩子不知何物所制，那爪尖指利的血電猱居然撕扯不斷，急得那黑猿躥上躍下，抓耳撓腮。

     　　「萬大人，這位想必便是您的故人吧？何不給我們引薦一下。」卓南雁口中嬉笑，心中卻疑惑頓生：「照我推算，這地宮之內弄鬼的便是三人，萬秀峰、孫列和這操縱機關之人。眼前這與萬秀峰相識之人就該是扮妖鬼的傢伙了，但他又怎地會給人捆縛在此？難道是『蝗螂捕蟬，黃雀在後』，另有高手潛伏在側？」一念及此，不由想起那涼颼颼的恍若鬼魅的白色身影和那道激得暗器反震回來的怪異掌風，登時脊背間覺得一陣冷森森的涼意。他素來藝高膽大，適才夜探妖窟，也是任意揮灑，但這時想到居然還有一位不為自己察覺的絕頂高手，心底不由湧出一陣莫名的寒意。

     　　這黃衣人一眼望見萬秀峰，不由身子扭動，叫道：「萬矮子，快救我下來！」萬秀峰面色陣紅陣白，卻道：「你……你是誰？我為何救你？」

     　　黃衣人怒道：「怎麼，原來是你萬矮子派人暗算的我？咱們早已約好，三爺我來裝神弄鬼，你萬矮子在暗中幫襯，但你卻為何派人將我囚住？」他臉上神色惱恨若狂，但偏偏生就這麼一副獐頭鼠目的模樣，便顯得說不出的滑稽。這厲聲一吼，卻驚得那血電猱一驚，立時乖乖躍下，蹲在地上。

     　　「胡言亂語！」萬秀峰猛一揚手，一道細細的烏光便向他咽喉襲去。卓南雁冷笑一聲，屈指一彈，一件暗器斜刺裡飛去，正撞在那烏光之上，兩件暗器斜斜插在漆黑的屏風上，竟是兩枚一模一樣的鋼針。

     　　卓南雁踏上一步，笑道：「在下這枚鋼針，乃是適才自余道人背後取下的。萬大人這一針偷襲，正是不打自招！」唐晚菊怒道：「萬兄，這一回你還有什麼話說？」萬秀峰的臉色難看至極，眼望卓南雁，雙手微顫，似要出手，卻終究不敢。他素來自負多謀，但在卓南雁面前卻總是束手束腳。

     　　「三爺？」莫愁一直眼望那黃衣人，這時卻拍手大叫，「原來是南宮世家的三先生！」唐晚菊道：「你說他是南宮世家的『病太歲』南宮溟？嗯，這南宮溟久無消息，傳聞早已死了多年啦！」莫愁將手中摺扇一展，笑道：「想不到溟三爺還善操斧鋸，這屋內的諸般奇巧玩意，天下沒幾個人能造得出來！」

     　　那黃衣人聽了莫愁的話，卻將兩撇八字鬍一翹，傲然道：「什麼沒幾個人？除了你家溟三爺和溟三爺的師父，再沒第三個人擺弄得出來！嘿嘿，老夫退隱江湖多年，不想還有人知道三爺的名號……哎喲……」他正說得搖頭晃腦，忽地大叫一聲，身子呼呼飛墜，「砰」地落在地上。卻是卓南雁長劍斜飛，斬斷了捆在他背上的繩索。卓南雁長劍一閃即收，笑吟吟地道：「溟三爺的師父是誰？」

     　　南宮溟這一下摔得七葷八素，本來惱怒至極，但見卓南雁這一劍乍吐乍收，快如電閃，當下便不敢發作，翹起鬍子道：「九幽地府神霄洞，聽說過嗎？」莫愁道：「九幽地府，天下三大禁地之一，自然聽說過了！」南宮溟傲然道：「九幽地府五靈官中的鐵靈官便是家師！六年前，三爺曾跟他老人家學過幾個月的本事！」莫愁將雙手一拍，道：「早聽說九幽地府的五位靈官各具神通，那位鐵靈官最好奇門異術和機關埋伏。三爺除了那機關埋伏，諸如口技、離魂術、調雕馴獸這些旁門左道之術想必也學得樣樣不賴。適才模仿餘觀海的慘叫，將我們引過來的，定是口技了？」

     　　南宮溟鬍子高翹，笑道：「這等本事，三爺天下第二，江湖無敵！」卓南雁看他猴子般蹲在那裡，兀自翹著鬍子搖頭晃腦，心下暗笑：「他一直自吹自擂，卻始終不肯自認天下第一，他那老師鐵靈官，定是個厲害至極的角色。」

     　　「奇技淫巧，雞鳴狗盜！」唐晚菊卻冷笑道，「是了！原來南宮三爺暗中盜走了南宮堡藏有龍圖的火鳳凰，但給南宮堡的追兵逼得走投無路，索性便來此裝神弄鬼！」萬秀峰乾笑道：「還是唐公子眼裡不揉沙子。事已至此，萬某便照實說了。這南宮溟在南宮堡內素不得志，多年前一直獨自在外飄蕩。數月前，他便已覓到了這地宮，將此經營成了落腳之地。後來不知為何，他竟潛回南宮堡，盜出了火鳳凰。南宮堡生怕龍圖之事洩露出去，才編出了妖鬼之說，恐嚇江湖上的無知之輩。這位南宮三爺聞知，索性將計就計地扮起鬼來。嘿嘿，此人本就是不人不鬼，扮那妖鬼自是惟妙惟肖。」

     　　南宮溟臉上怒色乍閃，嘶聲道：「滿嘴狗屁！萬矮子，當初你怎麼求三爺來著？你說只要三爺挑動江南武林大亂，便幫老子作了南宮世家的掌門……卻又怎地暗施手段，派人來算計三爺？」

     　　「挑動江南大亂？」卓南雁三人均是一凜，齊齊望向萬秀氣。萬秀峰神色急變，旋即沉穩下來，冷笑道：「越發的滿口胡說了！是你這病鬼癡心妄想地要做南宮世家的掌門，卻幹老子什麼事？」

     　　南宮溟破口大罵道：「我南宮世家素來傳幼不傳長，那掌門之位本就該是我的！南宮參這狗雜種處心積慮地趕我走，便是怕我有朝一日重掌大權……」忽地仰頭嘶聲慘笑，「哈哈，龍圖這寶貝是南宮參那狗雜種的命根子，三爺偏偏盜了出來，要讓天下驚天動地地亂上一場！將雄獅堂、明教、格天社全都引來，誰的來頭大，便讓誰將火鳳凰奪走。讓南宮參那廝悔青了腸子，哭瞎了眼睛！哈哈哈……」

     　　那笑聲到了後來，便成了嘶號。驀然間黃光疾閃，他已向萬秀峰撲來。「砰」地一響，二人已對了一掌。萬秀峰掌力雄渾，將他身子彈了回去。南宮溟跌倒在地，呼呼喘氣，但眼中兀自閃著野獸般的狠辣光芒。

     　　莫愁皺眉道：「慢來慢來。兩位一丘之貉，先不必忙著內訌——本提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南宮三爺，原來你老臥薪嚐膽，裝神弄鬼，只是想招蜂引蝶，給你那狗娘養的兄長南宮參樹個厲害對頭。但你何不乾淨俐落地將這火鳳凰獻給明教或是雄獅堂，倒能省這麼多麻煩。」

     　　「你懂個屁！」南宮溟冷笑道，「送上門的玩意兒，誰會稀罕？老子就是要在此灑下香餌釣金鼇！最好引得南宮參和林逸煙、羅雪亭一同趕來，混戰一場，就此要了南宮參那狗雜種的性命！嘿嘿，這大雜種還沒趕來，南宮禹那二雜種先來送死。也是三爺手底下功夫低，準頭差，竟只射瞎他一隻狗眼，可恨呀！」眾人見他頓足捶胸，涕淚橫流，想到他對兄長竟憤恨如此，心底均是震驚無比。

     　　卓南雁哂道：「原來南宮三爺是另有苦衷！那麼萬官爺，你與孫列巴巴地跟著他跑前跑後地扮鬼扮妖，興風作浪，必是奉了格天社大首領趙祥鶴趙大人的意旨了？」萬秀峰給他森冷的眼神逼得心底一寒，不由退了一步。

     　　卓南雁一步踏上，冷冷道：「南宮世家結交官府，勢力日大，趙大人想必心有不甘。若是南宮世家與明教或是雄獅堂為敵，一來可削弱南宮世家的勢力，二來更可攪得天下大亂！」萬秀峰神色驟變，乾笑道：「各位莫要聽這病鬼胡言！趙大人……怎會盼著天下大亂？」卓南雁對此也是心存疑惑，但一瞥見萬秀峰在火光下閃爍的眼神，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暗道：「大金『龍蛇變』的密令發出，趙祥鶴偏在這當口蓄意攪亂江南武林，這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

     　　「南宮三爺，」唐晚菊忽地歎一口氣，「你要報仇奪權也就罷了，卻為何還要喪心病狂地吸人血髓？」

     　　哪知他不問還好，南宮溟聽了「血髓」二字，忽地雙肩發顫，口中「呵呵」大叫道：「冷……冷死我啦……給我解藥……」狂叫之間，他乾瘦的身子猶如落葉般地抖起來，猛然身子一扭，撲到餘觀海的屍身上，張口便向他頸後咬去。眾人見他神色猙獰，心底驚駭，各自退開幾步。卓南雁忽地緊盯住形狀瘋狂的南宮溟，一字字地道：「龍涎丹！」南宮溟狂吸幾口，臉上血色稍複，聽了這話，神色大震，揚頭盯住卓南雁道：「你……怎地知道龍涎丹？」他口角還帶著血絲，活脫脫便如自墓底竄出的厲鬼。

     　　「我還知道。」卓南雁卻踏上一步，沉聲道，「你這些年並沒有飄蕩江湖，卻是一怒之下，作了龍鬚！」南宮溟身子突突發抖，嘶聲道：「你……你胡說，你到底是誰？」

     　　卓南雁在龍驤樓時，曾被逼服過龍涎丹，自那時起，便暗自留心打探這毒物的藥性和發作時的症狀。他曾聽完顏亨的貼身老僕「雕霸」龐無法說過，此毒初發之時，依各人內功修為不同，而症狀各異，或渾身燥熱欲焚，只欲投身冰湖；或乾渴陰冷，只欲飲吸血髓……當時雖然心下駭異，但自度必死，也並不如何放在心上。適才眼見南宮溟口中呼喊「解藥」，更狀若瘋癲地狂吸死人的骨髓，他心念電閃，登時想起了「龍涎丹」，當下便出言試探，在見了南宮溟駭異的神色之後，更大膽推斷，這南宮溟便是一個隱匿江南的龍鬚，一個不知何故無法得到龍涎丹解藥的龍鬚。

     　　這時他眼見南宮溟眼中光芒閃爍，如見鬼魅。便知自己已料中了七八分，立時心中陣陣發冷，既驚詫於這龍鬚的無孔不人，更震驚於龍涎丹發作時的可怖可畏。萬秀峰顫聲道：「大夥兒都瞧見了吧，這南宮溟是個喪心病狂的吸血妖鬼。這人的話怎能放在心上？咱們趁早動手除了這禍害！」

     　　便在這時，忽聽屋中響起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這笑聲不大，但人人聽了，心底都不自覺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意。卻見一道白色的影子靜靜地立在燭光照耀不到的幽暗之處，這人似是剛剛到來，又似站在那裡很久了。饒是卓南雁的忘憂心法最重對身周事物的感應，卻也沒覺出這白衣人是何時到的。

     　　南宮溟一見這人，登時渾身顫抖，身子向後縮去。莫愁把手一拱，笑嘻嘻地道：「這位兄台想必就是適才捆住了這南宮溟的高人了？」那人不言不語地緩步踏上。幽幽的燭光下，依稀只見他身形消瘦，襟袍白得猶如霜雪，臉上卻戴著一張詭異駭人的人皮面具，顯露在外的眸子卻深得如同子夜裡最濃的那抹黑。

     　　卓南雁道：「非止如此，在葛文淵耳邊發聲冷笑的就是此人，扯斷萬秀峰褲帶也是他，將那『血手太歲』孫列由假死變成真死的也是此人。只怕最初打碎太乙金尊頭顱的，還是此君。」他緩步踏上，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你當真要知道？」那白衣人向他深深凝視，道，「你瞧瞧我是誰？」說話間，那張恐怖的人皮面具已被他緩緩揭開。眾人只覺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移魂動魄的力量，不禁心神微顫。

     　　卓南雁更發覺那雙陰冷的眸子中耀出一抹妖異之光，面具掀起，卻現出一張無比熟悉的蒼白臉孔。他霎時心頭大震，忍不住脫口道：「完顏亨！」他只覺頭皮發麻，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夢，但自己見到的真是一張清矍有神的面龐，可不正是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龍驤樓主完顏亨！

     　　翠鶴山一戰，卓南雁早知完顏亨傷重難愈，性命只在旦夕之間。他南歸途中，便已聽得完顏亨的死訊，哪料到這位龍驤樓主竟會在此地乍現！

     　　「鬼魂，完顏亨的鬼魂！」一股冷氣登時自脊背間騰起，卓南雁的身子已重重地靠在了牆壁上，霎時間耳邊響起絲絲的低沉怪笑聲，似是無數冤魂慘笑。正自驚恐，莫愁卻猛地拽了他一把：「老兄，你怎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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