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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君一剪

                     【第十章 浪子多情】 
    
        醉,如何? 
     
      但不醉,又如何? 
     
      但願長醉不復醒,醒來原是一場醉。 
     
      不是我喜歡醉,只是非醉不可。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 
     
      雙雙和鼕鼕忽的捲開翠簾,轉了進來。 
     
      她們並沒有換厚一點的衣裳,反而穿的更輕更薄。 
     
      雙雙扶起了醉倒在地上的司徒三壞,道:「司徒公子,你怎麼先醉了,你已答應過 
    我,要好好的陪我喝上幾杯的,你怎麼可以先醉?」 
     
      司徒三壞當然不能說話了。 
     
      雙雙看著他星眸半開,微張嘴唇的醉酒表情。 
     
      她的眼眸間,不禁露出了笑意。 
     
      她向鼕鼕瞟了一眼。 
     
      鼕鼕挽起了一樣倒在地上的潘小君道:「潘公子,我知道你沒有醉,你裝醉的樣子 
    ,真可愛,連我都差點讓你給騙了。」 
     
      潘小君當然不是裝的,當然是真的喝醉了。 
     
      雙雙見司徒三壞沒有反應。 
     
      鼕鼕也見潘小君沒有回應。 
     
      她們二個不約而同的做了一個動作。 
     
      ——將他們推倒在地上。 
     
      雙雙拍了拍手道:「幸好我們沒有讓『頭鬼』失望,總算用藥讓他們醉了。」 
     
      「還好『頭鬼』想好了這一步,不然他們實在真的厲害,竟然能從『頭鬼』的迎風 
    一刀斬下活著走回來。」鼕鼕整了整髮飾道:「那個大壞蛋也很厲害,竟能避開『神木 
    先生』的旋風十八刀。」 
     
      雙雙道:「這些不干我們事,我們只要完成組織交待的任務就好。」 
     
      鼕鼕道:「不錯。」 
     
      「接下來應該怎麼做?」鼕鼕又道:「每人賞一刀?」 
     
      「不。」雙雙道:「只要將他們帶到『舞春樓』就好。」 
     
      鼕鼕道:「舞春樓?」 
     
      雙雙道:「是的。」 
     
      鼕鼕吃吃笑了起來:「真想不到這二個壞蛋,死到臨頭還能艷福不淺,看來他們死 
    了也會是個風流鬼了。」 
     
      *** 
     
      司徒三壞還是看見自己在飛。 
     
      他不但親了嫦娥仙子一口,也趕走了那個賊眼碌碌的伐木吳剛。 
     
      因為他看不慣吳剛,偷看嫦娥仙子的表情。 
     
      他甚至親眼目睹,自己挽著嫦娥仙子的玉手,雙雙于飛入洞房,引路的還是那只會 
    搗藥的小白兔。 
     
      一陣絲竹聲樂響起,他急欲張開眼睛,享受眼前的歡樂。 
     
      只可惜他看到的並不是月宮。 
     
      ——而是一座閣樓。 
     
      樓內白窗虛掩,翠簾半卷,有一隻小白鳥,寫意自在的飛過窗前。 
     
      司徒三壞忽然想到,即使這裡不是月宮,也沒有嫦娥仙子,那麼總也有個人間的女 
    人,陪在身旁也是好的。 
     
      但是,他忽然發現,倚在他身旁的並不是女子。 
     
      ——潘小君。 
     
      他瞪著潘小君,潘小君竟也正在瞪著他。 
     
      「唉!」司徒三壞忽然歎了口氣:「一個人倒楣的時候,還是應該趕快找個洞,藏 
    起來的好。」 
     
      潘小君並沒有說話。 
     
      因為他聽到,一陣絲竹樂聲已響了起來。 
     
      琴聲幽柔,音動鶯燕。 
     
      司徒三壞張大了眼睛道:「莫非是搗藥的玉兔妹妹,領了一班紅鑾翠頂,來迎接我 
    了?」 
     
      潘小君似乎對司徒三壞的「白日夢」沒有興趣。 
     
      他望向窗扉半掩的樓階下,幾個身穿紅裳繡花的小姑娘,挽著長髮,枕著香荷胸包 
    ,曼曼盈盈的走了上來。 
     
      珠簾半卷,卻怎也隔絕不了花翠珠紅。 
     
      她們伸進一條腿,再撩手撥簾,一雙粉黛朱顏,不約而同的探了出來。 
     
      司徒三壞張大了老大的雙眼,怔怔的似乎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潘小君忽然咳嗽。 
     
      *** 
     
      「我是鶯鶯。」一個嬌小,但腰很細,腿很白的女孩,半開星眸的淺淺笑著。 
     
      「我是燕燕。」另一個臉如春桃,羞紅半掩,抿著朱唇,嫣然微笑。 
     
      鶯鶯、燕燕話未說完,已朝司徒三壞和潘小君的身旁坐了下來。 
     
      司徒三壞呆住了。 
     
      司徒三壞怔怔的,吱吱唔唔:「……這……這……」 
     
      鶯鶯忽然掩著小嘴,輕輕拾起了,她們端來的盤子上的一顆小葡萄,一口送進了司 
    徒三壞的嘴裡。 
     
      司徒三壞眼睛張的更大了。 
     
      他只覺得一陣幽香,似有若無的自鶯鶯的手臂間傳來,透過他的鼻心,沁入腦門, 
    一股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風情,如海浪般的柔柔波動著。 
     
      司徒三壞開始壞了。 
     
      「你是鶯鶯?」司徒三壞飄飄然的道:「好,很好,告訴我,我最喜歡聽夕西下時 
    ,遠山的黃鶯出谷聲了。」 
     
      司徒三壞連說話也忽然變得甜了起來。 
     
      鶯鶯半掩朱唇,噘著嘴:「你真是壞死了,你才聽人家說幾句話,就說喜歡聽人家 
    的聲音。」 
     
      鶯鶯雖然噘嘴,卻一點也沒有噘嘴生氣的樣子。 
     
      她拈起一顆葡萄,又送進司徒三壞嘴裡。 
     
      潘小君瞪著司徒三壞的陶醉模樣,不禁皺起了眉。 
     
      但他更應該擔心的是自己。 
     
      「公子,難道我不好看?」燕燕也噘起了小嘴,秋波頻送的向潘小君眨眼睛:「要 
    不然你怎麼一直看著別人?」 
     
      「好看,好看,你長的很好看。」潘小君咳嗽著:「老實說,打從你撥簾入室後, 
    我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你。」 
     
      燕燕雙頰緋紅,輕輕的推了潘小君一把。 
     
      她垂著頭輕語道:「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原來你也不太老實。」 
     
      司徒三壞忽然大笑,他向燕燕道:「你看他的眼睛怎樣?」 
     
      燕燕看著潘小君的眼睛:「很亮,我從來就沒有看過這樣的眼睛,似乎讓人一看, 
    想想忘記都很難。」 
     
      「我不妨告訴你好了。」司徒三壞倒頭大笑:「那就是所謂的『賊眼』你說這樣的 
    眼睛,你還會不會認為他老實?」 
     
      燕燕忍不住吃吃笑著:「現在不會了。」 
     
      潘小君幾乎要一拳,送進司徒三壞的嘴裡巴。 
     
      但他一握拳頭,忽然發覺自己身體的力量,竟已完全使不出來。 
     
      潘小君顯得吃驚了。 
     
      他已發現全身力量,已消失殆盡,別說握拳頭了,就連站起來都成問題。 
     
      潘小君一臉冷汗。 
     
      他已想到了那只白色「觀音淨水」尊瓶。 
     
      雙雙和鼕鼕呢? 
     
      這又是一個陷阱! 
     
      *** 
     
      司徒三壞喝了很多酒。 
     
      司徒三壞,壞,很壞,司徒三壞又開始壞了。 
     
      「再喝一杯。」鶯鶯軟軟的倚在司徒三壞身旁,送上醇酒滿杯。 
     
      ——今朝有酒,乾杯難以盡歡。 
     
      醉臥香枕,笑看流水花落。 
     
      司徒三壞仰起脖子,一口倒進胃裡。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司徒三壞忽然陶陶然的問。 
     
      鶯鶯柳動眉梢:「誰?」 
     
      司徒三壞像是飛在雲端:「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司徒三壞』。」 
     
      鶯鶯似乎第一次聽過這麼奇怪的名字。 
     
      「三壞?」鶯鶯轉著眼珠子,吃吃笑著:「哪三壞?」 
     
      司徒三壞忽然抓住鶯鶯的手臂,咬了一口:「手壞,腳環,嘴巴壞。」 
     
      「你好壞,好壞。」鶯鶯笑得更可愛了:「你實在是壞死了。」 
     
      鶯鶯玉臂輕送,又一杯倒進司徒三壞口裡。 
     
      *** 
     
      燕燕躺在潘小君身上,細細的髮絲,輕柔的如柳動楊梢。 
     
      潘小君難以掩飾寫在臉上的愁眉深鎖。 
     
      再這樣喝下去,遲早他們要喝死的。 
     
      他想到了,美人,醇酒,歡笑,只不過會讓他們更快的崩潰。 
     
      「我已經醉了,不能再喝了。」潘小君看著燕燕道。 
     
      「我都沒醉,你怎麼可以先醉?」燕燕舉起碧玉對杯,送進潘小君嘴裡,共飲杯魚 
    的嬌聲道。 
     
      燕燕眼角掀過一絲鋒芒,惡毒的鋒芒:「你聽到隔房的聲音沒有?」 
     
      潘小君道:「絲竹入耳,曲聲動天,似乎很熱鬧。」 
     
      「曲聲動天?」燕燕笑道:「公子你果然不俗,她的聲音的確好聽的很。」 
     
      潘小君道:「誰?」 
     
      燕燕道:「她的聲音不僅好聽,舞更是名動四方。」 
     
      潘小君似乎想起了一個人。 
     
      燕燕看著他又道:「她可是江南第一美人。」 
     
      潘小君心已涼一截。 
     
      燕燕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潘小君的雙眼,已如跌入萬丈冰冷深淵。 
     
      燕燕眼裡閃著怨毒鋒芒,一字一字,緩緩的說:「江南有名蝶,春來舞四方,一曲 
    上天廳,繁花盡失色。」 
     
      潘小君人已冰冷。 
     
      燕燕道:「她的人不但長的好看,舞跳的好看,歌也唱的更好聽,你應該也去看看 
    的。」 
     
      潘小君臉色冰冷的道:「蝶舞。」 
     
      燕燕佯裝吃了一驚:「你也知道她?」 
     
      潘小君沒有等她把話說完,一股內心澎湃洶湧的激盪,竟使得他站了起來。 
     
      他跌跌撞撞,衝出門外。 
     
      鵝黃色絲帶,輕飄飄的如蝴蝶穿梭花叢。 
     
      蝶舞一曲,舞動天廳,曼歌輕吟:黃昏西陽西下,我也想摘幾枝花給你。 
     
      我費了很多時候,才把它繫在我的衣帶裡。 
     
      衣帶卻鬆了,連花都系不起。 
     
      花散了,飄向風中,落入水裡。 
     
      江水東流,花隨著水浮沉,一去不理。 
     
      我的衣袖裡,卻只剩下淡淡餘香一片,低回不已。 
     
      潘小君倚著門簾,抓著珠翠,眼裡已充滿了不相信與悲傷。 
     
      但這一切又是自己親眼所見,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無可奈何。 
     
      蝶舞是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的。 
     
      這又是一件陰謀,一件極可怕的陰謀。 
     
      蝶舞和這件可怕的陰謀間的關係是什麼? 
     
      潘小君連想都不敢去想。 
     
      他內心一陣翻絞,幾乎要將剛才喝進胃裡的酒,吐出來。 
     
      他實在想不到會是蝶舞。 
     
      他似乎還沒有發現他對蝶舞的感情,已超乎他自己所能想像。 
     
      *** 
     
      三個聽歌的男人,紛紛的舉杯拍手叫好。 
     
      他們有的送酒給蝶舞喝,有的拿果子給蝶舞吃,有的摸蝶舞的衣裳,有的甚至拉起 
    蝶舞的小手。 
     
      蝶舞絕艷的臉龐,卻一點表情也沒有。 
     
      因為她看見潘小君在看著他。 
     
      「蝶舞姑娘,你唱的很好聽。」一個大鬍子,瞇著眼睛,拋出一疊嶄新的銀票道: 
    「再唱幾首,再唱幾首。」 
     
      另一個削瘦商賈打扮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的掏出了更大疊的銀票,摸起了蝶舞的 
    小手道:「我喜歡看你跳舞,再跳一曲,再跳一曲。」 
     
      另一個肥胖臃腫的醜陋的胖子,竟摸起了蝶舞的小腿,笑瞇瞇的道:「你不必唱歌 
    ,也不必跳舞,你只要能乖乖的躺在我的懷裡就好。」 
     
      三個人都似已色迷心竅的幾近瘋狂。 
     
      潘小君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忽然衝進酒席間,一把打翻了桌子,狂吼大叫道:「出去,出去,你們都給我滾 
    出去。」 
     
      他武功全失,拼著全身僅剩餘的一點力氣,雖然翻開了桌子,自己也倒在直。 
     
      一桌酒污,已濺在他身上。 
     
      「哪裡來的廢人無賴?」胖子叫了起來,竟一拳打在潘小君腹上:「你這個樣子, 
    也想叫我們滾?」 
     
      「滾?」削瘦商賈,雙眼亮了起來,他一腳趺開潘小君:「該滾的是你。」 
     
      大鬍子看著自己一身的酒菜,一怒之下,將酒杯砸向潘小君:「大爺我的衣服難得 
    洗燙整齊,全讓你這冒失鬼弄髒了。」 
     
      三人一頓的拳頭相向。 
     
      潘小君倒在地上;嘴角已沁出鮮血。 
     
      他實在想不到,他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他冷笑,冷冷的笑著,眼睛裡似已模糊黯淡。 
     
      「走。」胖子臨走,踢了他一腳:「這個人莫非是個瘋子。」 
     
      「瘋子?誰是瘋子?」司徒三壞忽然笨醉醺醺的衝進來,高舉雙手道:「是哪個瘋 
    子敢打我的朋友?」 
     
      司徒三壞連腳都站不穩了,何況舉起拳頭要打架。 
     
      他一個醉步,還沒出拳,已先倒在地上。 
     
      胖子瞪著他,忽然踹他一腳:「又是個瘋子。」 
     
      大鬍子索性賞了他一個耳光:「原來瘋子也有同伴的。」 
     
      打完後,「砰」一聲,便怒氣衝天的打開門,全都走了出去。 
     
      *** 
     
      蝶舞一臉冰霜的看著倒在地上的潘小君和司徒三壞。 
     
      她的臉甚至連個表情也沒有。 
     
      她那空空洞洞的雙眼,似已僅剩下軀體。 
     
      她冷冷的整了整髮飾,站起身來,轉身就要走。 
     
      潘小君抓著椅角,咬著牙,道:「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女人。」 
     
      蝶舞心似已掏空,雙眼似已無魂,慢慢走出門外:「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女人。」 
     
      潘小君聽得咳嗽,竟咳出血絲。 
     
      他大笑:「我早該想到的,我早就該想到的。」 
     
      剮、君抓著司徒三壞的腳道:「走,我們再去喝幾杯。」 
     
      司徒三壞鼻子都被打腫了,但他還是大笑:「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朋友,竟然連快 
    要死了,也想喝酒,好,我一定陪你喝,就喝到死為止。」 
     
      潘小君抹著嘴角的鮮血:「我們就比比看誰喝得快,這一次我絕對要贏你。」 
     
      司徒三壞勉強的撐起身來,卻又倒了下去:「比就比,誰怕誰,我樣就來比一比, 
    看誰先喝死。」 
     
      桌上的酒果然很多。 
     
      多的已足夠讓他們喝死。 
     
      潘小君喝,潘小君醉,潘小君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一瓶瓶酒罈子,讓他拿了又扔,扔了又拿。 
     
      但願長醉不復醒,醒來原是一場夢。 
     
      並非他喜歡醉,只是非醉不可。 
     
      他喝的愈多,蝶舞的身影在他心裡就愈深。 
     
      他不相信蝶舞是陰謀者之一,更不相信蝶舞是那種女人。 
     
      但是他愈不相信,心裡就有一種聲音,一直不停的告訴他不得不去相信。 
     
      他對蝶舞的情意,竟讓他自己也無法相信是那麼的濃。 
     
      這是不是他又自作多情了? 
     
      潘小君不禁嘔吐,吐出的是一堆比酒濃的苦水。 
     
      吐完後,他的人也已昏沉。 
     
      *** 
     
      一道陽光從紗窗密縫照進來,照在潘小君臉上。 
     
      潘小君慢慢的張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已倒在一間小屋子裡。 
     
      司徒三壞腫著讓人打紅的鼻子,嘴角還殘留著昨夜的鮮血,一動也不動的倒在他身 
    旁。 
     
      他忽然伸出已發麻的雙腳,踢了踢司徒三壞。 
     
      他發現司徒三壞沒有回應。 
     
      他很想伸手過去探探司徒三壞的鼻息,但他的手再怎麼伸,也無法伸的那麼遠。 
     
      他唯一能探得到的是身旁擺滿的酒。 
     
      司徒三壞是不是喝死了? 
     
      潘小君眼裡充滿悲傷無奈。 
     
      雖然他和司徒三壞一見面就是鬥嘴,但是他們之間的情誼,是旁人無法瞭解的。 
     
      司徒三壞若是死了!也就是他害死的。 
     
      潘小君垂著頭,咬著牙,忽然冷笑。 
     
      這完全是個圈套,打從開始就是個圈套,對方要他死,幾乎費盡心思,無所不用其 
    極,幾乎什麼手段都用上了。 
     
      現在只差一步而已,這一步就是要讓他自己死! 
     
      ——自己喝死。 
     
      他想到這裡,已決定不再喝。 
     
      但是他能不喝嗎? 
     
      他的弱點已完全暴露出來,現在對方已緊抓住他這一絲弱點,進行殘酷的摧毀。 
     
      潘小君看著窗外溫暖和煦的陽光,狽陽竟已西沉。 
     
      最後一道采霞,很快就要收起來了。 
     
      這時他的眼睛忽然發亮。 
     
      他抬頭的角度,透過半開窗門,剛好可以看見一座高高的小樓。 
     
      高樓裡窗子也是半開的,裡面正閃動著幾條人影。 
     
      潘小君的眼睛已由明亮轉為黯淡,甚至已變成空洞。 
     
      他的心開始刺痛。 
     
      一陣陣錐心之痛,甚至比刀劍刺入還痛苦百倍。 
     
      因為高樓內,正是蝶舞和昨夜那三個醜陋的男人。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女人。」 
     
      蝶舞的話,又在他腦海裡盤旋,就像一陣噩夢,揮之不去,招之復來。 
     
      他傷心的看著蝶舞在閣樓裡歌舞的倩影,就像是看著他自己在出賣自己的靈魂般的 
    苦痛。 
     
      自己所愛失,在自己面前做著這些事,竟無可奈何。 
     
      潘小君「咚」一聲,倒在地上,摸起酒瓶,又開始喝酒。 
     
      每喝一滴,他的心就刺入一分。 
     
      喝的愈多,他的心就痛的愈厲害。 
     
      他已要完全崩潰。 
     
      「啪」的一聲,酒瓶已從他手裡,滑到他腳下,破了。 
     
      司徒三壞竟然沒有死,他似讓這聲音吵醒,他慢慢張開醉眼道:「我怎麼還沒有死 
    ?」 
     
      他痛苦的轉過臉,已看見潘小君倒地上,雙手顫抖的要摸酒瓶。 
     
      司徒三壞笑了:「我一直以為我是個醉貓的,看來真正的醉貓是你,而且是只大醉 
    貓。」 
     
      潘小君側著頭,抹著嘴角,又倒了幾口。 
     
      司徒三壞像只瀕臨死亡的死豬,四肢朝地軟趴趴的伏在地上,笑著:「不過,我臨 
    死前,能看見名動天下的潘小君,竟然像只死狗般的蜷曲在地上,總算也是值得了,總 
    算死得也算開心了。」 
     
      司徒三壞話未說完,已捧著那被胖子踹了一腳的腹部,痛苦的呻吟著。 
     
      他呻吟的笑著:「好,很好,好極子,我司徒三壞只要還能活著不死,我就一定要 
    把那三個人,抓起來吊在樹上,活活的打死。」 
     
      司徒三壞的雙眼,茫茫然的,已瞧見了窗外對面那座高樓內的情形。 
     
      他拖著殺豬似的聲音大笑:「原來蝶舞也是那種女人,也只不過是個婊……」 
     
      他的話還沒說完,潘小君一瓶酒砸在地上。 
     
      雖然力量很少,但還是聽得見泥瓶易碎的聲音。 
     
      潘小君咬牙:「喝,再喝,我們不是說過,要比比看誰先喝死。」 
     
      「喝?」司徒三壞大笑:「喝就喝,我司徒三壞喝酒,從來就沒有怕過。」 
     
      *** 
     
      不是不沾杯,只是未到斷腸時。 
     
      杯盡思卻更濃,斷腸人已斷魂。 
     
      潘小君人已斷魂。 
     
      閣樓內的人呢?蝶舞呢? 
     
      蝶舞又何嘗願意獨自憔悴? 
     
      密室並不大。 
     
      雙雙、鼕鼕二人披著薄如蟬翼的輕羽,走到配有虎形銅環門前,停了腳步。 
     
      雙雙拉起銅環,「叩」聲,三急四緩。 
     
      她們等了一陣,「嘎」一聲,雙門已半開。 
     
      二個人恭葆敬敬的垂著頭,緩緩走進密室。 
     
      雙雙低頭慢步,恰巧可以看見左右二排的蒲團上,各有許多盤膝而坐的雙腿。 
     
      她們甚至可以很清楚的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因為除了她們二個的步履聲外,室內似 
    乎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寂靜的,連一根針落在地上,都可以知道它的位置。 
     
      靜的可怕。 
     
      雙雙心裡暗數著自己踏出的腳步,已是第二十步了。 
     
      雙雙忽然停住。 
     
      「抬頭。」一個人說。 
     
      雙雙、鼕鼕就抬頭。 
     
      雙雙抬起頭後,最先看見的是牆上用筆墨寫著的大「忍」字。 
     
      字寫的蒼勁剛猛,如同讓人覺得是一幅猛虎嘯風圖。 
     
      壁字底下是一個大蒲團,蒲團上一個頭帶斗笠的黑衣人盤膝而坐。 
     
      雙雙、鼕鼕同聲道:「見過頭鬼。」 
     
      頭鬼道:「他們?」 
     
      雙雙道:「他們現在已經跟死了差不多了。」 
     
      頭鬼道:「你們?」 
     
      鼕鼕道:「我們現在每隔半個時辰,就送進二十瓶酒。」 
     
      頭鬼道:「她們?」 
     
      雙雙道:「蝶舞和『豬木三兄弟』每隔一個時辰就飲酒歌舞讓他看。」 
     
      頭鬼道:「走。」 
     
      雙雙、鼕鼕垂下頭,轉頭就走。 
     
      頭鬼忽然道:「停。」 
     
      雙雙、鼕鼕就停。 
     
      頭鬼道:「帶來。」 
     
      雙雙垂著頭道:「是。」 
     
      *** 
     
      雙雙、鼕鼕走出密室後,星空萬里間剛升的第一道月光,已照在她們臉上。 
     
      三月晚春夜色,已經有很深的詩意了。 
     
      雙雙踏著星光道:「頭鬼折磨人的方法,真是殘酷極了,若要是我,我一定會受不 
    了的。」 
     
      鼕鼕看著她道:「若要是你,你會不會喝酒?」 
     
      雙雙道:「我一定會喝,而且會喝死。」 
     
      鼕鼕數著繁星道:「不曉得他喝死了沒有?」 
     
      雙雙語寄月夜:「但願他不要真的死了。」 
     
      鼕鼕面有驚色:「……你……你說什麼?」 
     
      雙雙低頭無語。 
     
      鼕鼕已瞭解她的意思:「我們雖非真是姐妹,但在一起久了,你心裡想什麼,我就 
    算不能完全猜出來,也有八、九分了。」 
     
      她又道:「你是不是喜歡上他?」 
     
      雙雙頭更低了:「打從他要我們衣服穿多一點,我就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並非我 
    喜歡他,只是覺得像他這樣的男人,真是很特別的。」 
     
      鼕鼕翠眉深鎖:「的確是特別,光是他對蝶舞姑娘的情意,就已令大感動。」 
     
      雙雙無語。 
     
      鼕鼕忽然眉開道:「司徒公子呢?你認為他如何?」 
     
      「司徒三壞?」雙雙似乎一想到他,抿著嘴就想要笑:「這個人整天嘻嘻哈哈的, 
    像個無行浪子,天塌下來,地牛翻身,都似與他無關,他甚至連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他這樣的人。」 
     
      「他的確是個浪子,不但壞,而且壞的可愛極了。」鼕鼕捂起嘴,忍不住笑了:「 
    壞的甚至讓人覺得沒有他,人生便會無趣極了。」 
     
      「他確是有趣極了。」雙雙也笑了:「不過一個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就成為一 
    個浪子的,他的背後一定有不少不為人知的心事,也就是讓他成為浪子的原因。」 
     
      鼕鼕眨眼眼睛:「看來你對他們二個好像瞭解不少?」 
     
      雙雙道:「我只是覺得他們二個很特別,這樣的人是不應該死的。」 
     
      鼕鼕忽然皺起眉,喃喃的道:「但是他們已非死不可了。」 
     
      「的確非死不可。」雙雙眉鎖:「『七月十五』列為第一個要殺的人,怎能不死? 
    」 
     
      *** 
     
      院深,庭寂。 
     
      點點繁星落階廊。 
     
      雙雙、鼕鼕打開屋門,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濃烈的酒臭味道。 
     
      ——酒本來應該是香的,但是它如果讓人的肚子裡裝得太多,就會變成是臭的。 
     
      至少現在雙雙、鼕鼕捂著鼻子,就覺得很臭。 
     
      雙雙像個瞎子摸著黑,找到了藏在角落裡的火折子,「嗤」一聲,引起火,點亮了 
    桌上殘蠟。 
     
      火剛一亮。 
     
      一聲驚叫! 
     
      鼕鼕忽然見鬼似的,跳起了腳。 
     
      她看見司徒三壞披頭散髮,像鬼一樣的倚在桌腳下,他的臉爬滿鬍鬚亂髮,鼻樑腫 
    得像讓蜂蟲給蜇了,嘴角冒著白色泡沫,死魚般雙眼,慘白的可怕。 
     
      鼕鼕以為他死了。 
     
      「你可不可以叫好聽一點?」司徒三壞竟然還沒死,還能說話。 
     
      真正嚇人並非是死人,而是活死了。 
     
      鼕鼕顫抖的跌出幾步:「……司徒……司徒公子……你沒死……」 
     
      「死?」司徒三壞張著死魚突眼:「你們莫要忘了我是誰,我是壞蛋,大壞蛋,壞 
    人怎可能輕易就死了。」 
     
      雙雙、鼕鼕顫身的抓著桌角,說不出話來。 
     
      司徒三壞話卻很多。 
     
      「老實說,你們做的實在太好了。」他說:「我司徒三壞一生中只有我騙人,從來 
    還沒有人能騙我,沒想到卻栽在你們手裡,老實說,我已經認了。」 
     
      「想必你們是來殺我們的?」他又說。 
     
      雙雙道:「……我……我們……」 
     
      司徒三壞忽然笑了。 
     
      但是他的笑聲並不好聽,像死人的聲音:「你們不必說,我也知道的,不過在我死 
    之前,我有二頂要求。」 
     
      鼕鼕道:「我們……」 
     
      司徒三壞打斷她的話:「第一項,那三個和蝶舞飲酒的和樂的是什麼人?」 
     
      雙雙道:「他們是東瀛人,三個是兄弟,叫『豬木三兄弟』。」 
     
      「豬目?」司徒三壞實在笑的不好聽:「好,好極了,不管他是豬目也好,牛目也 
    罷,只要我司徒三壞還有活著的一天,我就一定會打得他們滿地找豬眼。」 
     
      鼕鼕道:「日木頭的木,不是……」 
     
      「第二,就是你們不要殺我的朋友。」司徒三壞又打斷她的話:「他是潘小君,是 
    名動天下的『小君一剪』,他不能死,要死,也應該是我死。」 
     
      他又忽然道:「過來。」 
     
      鼕鼕就走過去。 
     
      司徒三壞道:「拿出你的殺人利器。」 
     
      鼕鼕顫顫的道:「我沒有。」 
     
      「沒有?」司徒三壞道:「好,也沒關係,你看見桌上的酒瓶子沒有?」 
     
      「有。」 
     
      「你殺過人沒有?」 
     
      「沒有。」 
     
      「沒關係,我來教你,你拿起瓶子,杯子底沿朝我,朝我的腦袋上用力敲下去,最 
    先你會看到我的頭殼碎裂,接下來腦腸子滾出來,然後熱騰騰稠稠的腦漿溢出,這個時 
    候,你還可以順便沾沾手指,嘗嘗像猴腦一樣的補品,我敢保證一定很補。」 
     
      「接下來,你再拾起破瓶子,一扎,扎進我的嘴巴裡,再攪上幾攪,你就會看見我 
    的牙齒已血淋淋的掉出來了,這人時候你再拉出瓶子,你就恰可見到我紅紅的舌頭留在 
    瓶口,但千萬記得,舌頭留起來,以後還可以用來引引惡狗。」 
     
      司徒三壞道:「記住了?」 
     
      鼕鼕聽得已倒胃的滿口苦水:「記住了。」 
     
      司徒三壞道:「好,請快出手。」 
     
      鼕鼕道:「但,我們來,不是要殺你們的。」 
     
      司徒三壞忽然怔住。 
     
      鼕鼕看著潘小君道:「頭鬼要見他,我們是來帶他的。」 
     
      司徒三壞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鼕鼕道:「你一直不停的說,我沒有機會插口。」 
     
      司徒三壞本來是想嚇嚇她們,讓她們不敢出手。 
     
      「唉。」司徒三壞道:「一個人若是倒楣到了極點,最好連話都應該少說。」 
     
      潘小君倒在瓶堆中,他整張臉白皙的就像地獄牙鬼,身體曲捲的如一條臥在陰溝裡 
    ,垂死掙扎的流浪狗。 
     
      他慢慢轉過頭。 
     
      死魚般的凸眼,已發著亮光。 
     
      *** 
     
      「他要見我?」他道。 
     
      雙雙眼裡似充滿哀傷:「是的。」 
     
      潘小君忽然笑了。 
     
      ——冷笑冷的可怕。 
     
      他道:「走。」 
     
      他當然已無法走路,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 
     
      雙雙、鼕鼕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女孩,撐起了潘小君。 
     
      雙雙頭更低。 
     
      她不忍去看他的模樣:「我們也是不得已的,組織交待的任務,我們不敢不聽,你 
    要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錯只錯在,你是潘小君。」 
     
      潘小君笑的淒惻:「……潘小君……」 
     
      他仰頭散發大笑。 
     
      司徒三壞雙眼已成死灰色。 
     
      他看著她們架著潘小君走出門外。 
     
      司徒三壞忽然仰天大笑:「你不會死的,你是潘小君,是名動天下的潘小君。」 
     
      司徒三壞雙眼裡,竟泛起淚光。 
     
      浪子無淚。 
     
      浪子不該有淚。 
     
      但是他忽然舉起酒瓶縱聲高歌:「浪子多情,刀無情。 
     
      小君一剪,剪不斷青絲萬千。 
     
      天涯人,不歸路,浪子匆匆是過客。 
     
      杯莫停,酒莫空,今朝失意無語問蒼天。 
     
      情關深鎖獨憔悴,怎麼也不堪不破,闖不過。」 
     
      司徒三壞放歌一曲,豪氣干雲,卻已淚眼潸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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