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星月船】
天剛亮,曙色已在窗前。
積滿雪的小院,枯零的白楊木,二三隻獨腳佇立樹梢發顫的寒鴉,灰朦朦的天空降
著白朦朦細雪,天與地一片肅殺。
潘小君打了個大哈欠,高挺懶腰,伸直雙腿,他已經整整睡了二天。
打從他白花四娘那裡逃出來後,他就似已決定好好的找個沒有人的地方,管他天高
地遠的好好睡一覺。
因熗他一想到就連花姑媽也來了,他就開始頭痛。
幸好對一個躺了二天沒有吃東西的人來說,最疼的應該是肚裡的五臟廟。
潘小君已經可以很清楚的聽見五臟廟抗議的聲音。
但是望著窗外飄雪,他也只有歎氣。
這樣的斜風急雪,哪還會有小販出來叫賣生意,也許連個賣綿花球,糖葫蘆的老婆
婆也沒有。
看樣子只有等雪霽了,潘小君搖頭歎氣。
風吹的很冷,凍得竹簡子編成的竹床,已發出「吱吱」聲音。
潘小君到現在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飢寒交迫。
那種又冷又餓的滋味,實在和上斷頭台差不了多少。
他那張和風一樣冷的眼神,癡癡看著窗外。
雪花斜斜飛舞,要等雪霽,恐怕還有一段時間。
雪霽了,天卻未晴。
沒有處處的臘梅香,就連騎驢過霸橋的小孩也沒有看見。
潘小君對著已凍得發白的小窗,看向院前小霸橋,小霸橋上有人。
人不是孩童,是一個腰已經彎的不能再彎的老太婆。
老太婆手裡提著竹籃,走過霸橋,小霸橋上有人。
人不是孩童,是一個腰已經彎的不能再彎的老太婆。
老太婆手裡提著竹籃,走過霸橋,地也的樣子就像一個少婦提著竹籃過市場買菜一
樣,茲銖必計的模樣。
老太婆居然不是往市場而去,居然往他住的院落走來。
潘小君感到好奇了,他眨了眨眼睛,只希望老太婆的籃裡千萬莫要是她的襪子。
他忽然想起十四歲,挽著竹籃過魚市時候,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當我四十歲的時候,我若再提竹籃過魚市,我就是小狗。」
「為什麼?」
「因為無論你再怎麼的買很多鮮肉、青果,別人還是都會覺得你的籃裡裝著的是你
那又臭,又長的老襪子。」
潘小君想起了這段話,忽然覺得有趣極了。
他再抬頭看那老太婆的樣子,就真的覺得這說的並不是抬槓話。
潘小君很想笑,但他剛張開嘴,卻又忽然閉回去。
花姑媽?
要命的花姑媽!
那個老太婆會不會是花姑媽?
難道花姑媽已扮成老太婆模樣,要來取青魔手,要來和他拚命?
潘小君就像見鬼般的,忽然從床上跳起來。
他靠在床角,雙眼透過小窗一角,緊緊盯著老太婆的一舉一動。
院前白楊一株,白楊後小築一棟,小築裡有白窗一隻,窗下皆栽種臘梅三株,梅上
有花,花上殘雪猶新。
老太婆繞過雪梅,走到窗下,轉進小築,就再也沒有出來。
潘小君已經盯了半盞茶時間,還是不見動靜。
他已經開始感到好奇,潘小君的好奇心一向比他愛管閒事的毛病還要重。
他忽然縱身一提,躍過窗沿,取出他那一襲海水湛藍色披風,披風一卷已穿在身上
,然後他的人也同時間躍出窗外。
窗外,雪雖霽,寒意卻正濃。
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躲在梅梢上偷看別人,那個人一定就是潘小君。
只是他這次偷看的並不是個絕世美人,更不是傾城佳麗,而是個腰已彎的不能再彎
的老太婆。
臘梅正盛,花開艷紅,殘雪蒼白,而他身上的披風卻是湛藍色的。
只要是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他這樣的地物掩護實在不怎麼高明。
除非老太婆是個大色盲。
只可惜現在有色盲的人,居然不是老太婆,而是潘小君。
潘小君雙眼透過紙窗,已經可以很清楚的看見房內。
房裡有人,二個人,二個女人。
二個應該都還算青春年輕的女人。
那個老太婆呢?
潘小君親眼目者她駝著背走進小築的,但是裡頭的居然不是她,而是二個年輕的女
孩子。
潘小君看得差點從樹梢上掉下來。
***
女人只要是年輕,就不會太難看,最起碼在男人的心裡,愈是年輕的女孩子才算愈
有女人特有的原始媚力。
至少她們的皮膚摸起來不會像風乾的皺橘子皮。
潘小君站在樹梢上,已經開始在歎氣。
他忽然一個飛兔穿牆,翻身入屋。
二個年輕的女孩子,居然一點吃驚的樣子也沒有,居然還滿臉對潘小君「吃吃」的
笑著。
潘小君實在站不住腳了。
一個眼睛比較大的女孩子笑得最大聲:「我叫小星。」
頭髮比較短的指頭潘小君道:「我叫小月。」
潘小君本來臉上已推滿男人一慣的「自我陶醉」表情,只可惜他一聽到她們的名字
,他的眉毛就已先皺了起來。
「小星,小月。」寒風吹在他臉上,他忽然搖頭:「星月?星月公主,你們二個和
星月公主有什麼關係?」
大眼睛的小星,搶著道:「公主是主,我和小月是僕。」
小月的短髮嬌俏,一如她的笑臉:「我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江南那個拿剪刀的男
人。」
二個年輕的女孩子忽然笑了,而且笑的很好看,很動人。
潘小君卻只能搖頭。
年輕女孩,總是好奇,小星又搶著說:「聽說江南最美的並不是西子湖,也不是錢
塘聽雨,而是女人,江南美人。」
小月道:「難道我們會輸給江南的女人。」
小星道:「北國雖然終年氣寒,冰封萬里,但起碼我們的皮膚比她們江南人還好,
還要白嫩。」
小月道:「除了皮膚好之外,我們北國女人的脾氣也好,至少沒有江南人的母老虎
過街。」
小星道:「也許公主應該到江南走一趟的,才不會讓天底下的男人,只知道去江南
迷金醉紙,尋歡作樂。」
小月雙眼睡著道:「君自江南來,應知江南事,公子你說,我們哪點輸給你們江南
人了了」
潘小君只有苦笑。
他忽然道:「我可以說話了?」
小星道:「是的。」
潘小君道:「好,我來告訴你們。」
小月道:「請說。」
潘小君道:「我只知道我到現在還沒有吃東西,我已經很餓了。」
小星又笑了:「看來公主說的沒錯,原來他不但是酒鬼,還是個餓鬼。」
***
竹籃裡裝的並不是老太婆的臭襪子。
肉,狀元奎的紅燒牛肉,肉上青蔥伴蒜泥。
寒帶的大白菜,白如雪,清蒸白菜和菇蘑。
潘小君抹著嘴,坐在一張很高的椅子上,一口一口的往嘴裡送。
小星、小月站在一旁看他,就像看著一個餓了十幾天的餓鬼在狼吞虎嚥。
小星抿起嘴笑道:「我敢打賭,你前世一定是鬼,餓鬼。」
小月搖著頭道:「要是知道你那麼會吃,我們一定幫你準備個特大的大碗,餵狗的
那種。」
碗已空,碟已盡。
潘小君抹了抹嘴角道:「好,好菜。」
他忽然又道:「哪一樣?」
小月搶道:「酒,若有酒那就更好了。」
小星忽然板起臉道:「對,酒,好菜若不下酒,豈不是對不起祖上十八代。」
她們二個說話的口氣,完全就像潘小君的口氣。
潘小君看著她們二個歎道:「看來你們二個是我肚子裡的蟲。」
小星一如夜星,閃動雙眼:「是公主要我們這樣說的。」
小月宛若新月明亮:「她說,對你這樣的人,就必須說這樣的話。」
「星月公主。」潘小君真的板起臉了:「她說我是怎樣的人?」
小星道:「你非但不是個君子,而且是個壞蛋,大壞蛋。」
小月道:「還是個大混蛋。」
潘小君居然沒有生氣的樣子,他只是覺得這些話很熟悉,他彷彿在哪裡聽過。
他真的板起臉:「你們早就知道我在這裡。」
小星道:「不錯,自你從後窗溜進這間院落後,我們就一直在盯著你。」
潘小君道:「你們已算準我哪時候會睡醒,所以扮成老太婆模樣,引我上當。」
小月道:「公主說你的好奇心,一向比你愛管閒事的毛病還要重。」
潘小君道:「星月公主並不是白請頓早餐。」
小星星眼閃爍:「看來你並不笨。」
「大將軍威震七海,一手掌天。」潘小君眼裡已閃起亮光:「星月公主艷冠群昨,
絕代月華,能得大將軍、星月公主之賜,實在是我的榮幸。」
小月道:「老實說,這頓早餐還是公主親自下廚的,能讓公主親身洗手做羹湯,你
還是第一個。」
潘小君臉色似已發白,他忽然抱拳一揖道:「謝謝。」
他說完話,掉過頭,居然就要走。
小星卻已忽然站在他眼前,如銀鈴般的笑著:「天下不只沒有白吃的午餐,白吃的
早餐也是沒有的。」
小月也已擋在他眼前:「星月公主躬身下廚,為得公子胃腸一歡,難道公子你吃完
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潘小君臉色更難看了:「難道你們還要我跟你們走?」
小星星眼閃爍:「你非但不笨,簡直聰明極了。」
小月眼亮勝月:「請。」
***
正午,日影過竿。
沒有下雪的時候比下雪更冷。
白班肌雕成的細雪,已結成冰珠,冰珠就結在紅梅上,紅梅卻當紅。
楊開走在碎石路,一塊塊碎石發出「剝剝」聲響,就像緊石已碎成冰塊。
「白石鎮」並非石頭都是白色的,而是都已結成白色冰石。
楊開轉出羊腸彎道,踏上小徑,抖落一身風雪,走進一家小棧。
這家小棧就在小徑旁,小徑遠在層山間,層山已在風雪外。
楊開人已在小棧裡。
當楊開跨進棧裡,抬頭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店小二,居然是東籬居士。
方形菜桌,乾淨的一塵不染,就像東籬居士一身的黃菊長衫,他無論對任何事,任
何東西,都講究一塵不染。
就連桌上菜餚,也是一碗清湯煮蛋,清淡的如方外修者。
楊開臉上露出笑容嘲椅子坐了下來:「先生難道只吃蛋花湯?不吃肉?」
東籬居士白鬚微飄,自若的神色,看不出任何表情:「肉質太雜,濁而腥烈,易燥
鼓火,多食無益。」
楊開看著桌上一壺陳年花彫,微笑著道:「自古酒肉難分,先生既忌肉食,為何還
喝酒?」
東籬居士雙眼彷彿在遠方:「酒質最純,酒純於水,酒內二者豈能相提。」
楊開大笑:「高見,先生果然高見,聽先生一言,我楊開又長一智。」
東籬居士忽然道:「請。」
他話剛說完,手上五指忽然一轉,桌上的酒杯竟已滑到酒壺口沿,五指一扣,成個
爪形,竟已隔空將酒過提起。
提起的壺口,恰巧對著杯沿,酒已流入杯中。
楊開臉上看不出一點吃驚的樣子,但是他的眼中,已閃出刀鋒般銳利鋒芒。
楊開忽然伸出右手,朝桌上一按,溢滿的酒杯已跳在半空中,風聲帶過,他手腕再
一轉,已將酒杯接在手裡。
杯上陳年花彫,一點也沒有濺出。
楊開持杯對口:「請。」
東籬居士看著楊開將酒一口倒進胃中,眼神也似銳利如刀,他道:「莊主以槍成名
,想不到有此指力。」
「指力?」楊開又笑了:「孔促尼前賣文章,關雲長前舞大刀,我這點江湖雜耍功
夫,怎敢獻曝于先生名動天下的折菊手下。」
東籬居士看著楊開忽然冷笑。
楊開皮笑肉不笑,他岔開話:「先生動作並不慢,已早一步到這裡,有沒有那個人
的下落?」
東籬居士冷道:「哪個人?」
楊開道:「潘小君。」
東籬居士道:「沒有。」
楊開並不意外:「他遲早要到這裡來,我們可以在這裡等他。」
東籬居士已看穿楊開,就如同楊開也已看穿他:「是的。」
***
楊開叫了一碟七分熟的火烤小牛肉,卻沒有牛肉。
店小二站在他面前,居然連一點害怕抱歉的樣子也沒有。
楊開似乎感到好奇,他看著這位店小二一臉的鬍渣亂須道:「酒蒜烏魚子。」
店小二吹鬍子瞪大眼:「沒有。」
楊開沒有生氣:「悶烘風雞。」
店小二眼睛瞪得更大:「也沒有。」
楊開笑了:「那麼貴小店裡有什麼?」
店小二拉開嗓門:「肉。」
楊開道:「什麼肉?」
店小二道:「人肉。」
楊開豁然從椅上站起,一手打在桌上,「砰」一聲,已將桌子打了個大洞。
但他臉上還是保持著君子笑容:「請貴掌櫃的來,好嗎?」
店小二居然連害怕的樣子也沒有,他居然還說道:「可以。」
***
掌櫃的脖子並沒有掛算盤,也沒有一雙賊碌碌的眼睛,就連商人特有的市儈粗俗氣
也沒有。
楊開的眼睛已先亮起來。
因為她是女的,而且還不難看。
楊開還是第一次見過這麼年輕漂亮的女掌櫃。
楊開雙眼比雪更亮:「聽說貴店裡賣人肉?」
女掌櫃面無表情:「是的?」
楊開道:「為什麼要賣人肉?」
女掌櫃道:「奸臣賊子,卑鄙無恥小人,人人得而誅之。」
楊開忽然大笑:「貴店賣的都是這些人的肉?」
女掌櫃道:「是的。」
楊開道:「這種人的肉有人要吃?」
女掌櫃道:「有。」
楊開道:「誰?」
女掌櫃道:「狗。」
楊開道:「這裡有沒有狗。」
女掌櫃道:「有二個。」
楊開道:「誰?」
女掌櫃道:「你們二個豈不是。」
楊開沒有等她把話說完,當她說到第四個字時候,他已瞬間抽出腰畔上的梨花槍,
手勢一揚,已筆直刺向她的眉睫。
楊開、東籬居士成名江湖至少也有二十五年,這二十五年中,很少有人能夠用這種
語氣跟他們說話,不但少,可以說幾乎沒有。
梨花槍雨,槍若花雨。
楊開的梨花槍一如半空梨花,讓暴雨飄舞的又急又斜。
花雨中的槍勢,幾乎看不出奪命的槍頭是在哪裡。
高手相爭,你死我活,不得有所閃失,一點點的小地方疏忽,就可能造成無法彌補
的錯誤,更何況連奪命的槍頭在哪裡都看不出。
楊開雙眼露出的殺機,就如同一頭猛虎已盯上瀕臨死亡的羚羊。
女掌櫃的雙眼也正在盯著半空的梨花槍。
她已感到一股死亡殺機,就在她頭上。
就在這時,她忽然緩緩伸出一隻手,一隻修長潔白的手。
她舉手的動作很勸,很柔,卻有種難以形容的奇幻妖異。
當她舉出起手勢,退坐一旁的東籬居士,忽然離地站起。
東籬居士眼瞳孔瞬間收縮。
只見他手一揚,名動武林的「東籬折菊手」已瞬間爭先出手。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沒有菊花,何來折菊。
東籬居士折的並不是菊,是骨頭,人的骨頭,應聲而斷的骨頭。
只是這次東籬居士居然沒有折人的骨頭。
他那一雙優雅的折菊花,折上的是楊開的梨花槍。
雷霆般的梨花殺人槍勢,已在他手中瞬間停住。
***
楊開收回梨花槍,冷冷看著東籬居士。
東籬居士已退到一旁,他的雙眼竟也是冷的,冷的可怕,他看著女掌櫃:「敢問姑
娘貴姓大名?」
「歡歡。」
歡歡的眼中佈滿血絲,充滿怨毒,仇恨血絲。
東籬居士轉眼看著店小二:「你呢?」
「月下老人。」
東籬居士眼裡似乎更冷了:「你就是那個專刻死人骨頭的月下老人。」
月下老人道:「是的。」
東籬居士忽然一個轉身,黃衫飄舞,居然已慢慢的走出門外。
楊開似乎也已感覺到東籬居士臉上的變化,但他還是對著月下老人道:「聽說你用
的是刀?」
月下老人道:「刻骨不用刀,刻不乾淨。」
楊開道:「我書讀的不多,大字倒識幾個。」
楊開臉上青筋忽然突暴:「寂寞夜雨梧桐時。」
月下老人道:「窗外沒有下雨,我也並不寂寞。」
楊開已看不出有任何表情:「楊鵬屍體上這幾個字是你刻的?」
月下老人道:「我一生刻骨無數,楊鵬是誰,何人的骨頭是楊鵬,我並不知道,也
不需要去知道。」
楊開沒有再說話,他眼中的殺機,幾乎已再次拔槍,但他還是轉身走出去。
當他走出第五步,他忽然開口:「後會有期。」
月下老人看著他:「不遠。」
楊開已走出門外:「那時候,你最好亮出你的刀。」
月下老人雙眼也像刀,一字一字很清楚的說:「是的。」
***
小徑的盡頭是風雪,風雪猶在小徑中。
潘小君身上湛藍色披風,已沾滿雪花,甚至連他的頭髮也被染成雪一樣的白色。
小星、小月站在一堆高高的雪堆頂端,似乎在眺望遠方。
遠方沒有青山,沒有白雲,更沒有悠遊水中的小白鵝。
卻有黑星一點。
千里的冰封,無邊無際,跟本不知道現在是在哪裡,身處何地,眼睛的盡頭除了銀
白的冰雪,還是冰雪。
潘小君雙眼也似已結了一層冰,連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但他還是能很清楚的看見
遠方漸漸靠近的黑點。
他的眼睫剛一眨,卻已發現眼前出現的居然不是小小的黑點。
船,巨船,二十丈高的船。
船板漆成黑色,油漆仍新,船就迎著他們破冰駛來。
潘小君張開的嘴巴,已幾乎可以吞進一隻雞,他現在才明白原來眼前是一條河,只
是河畔早已結冰,看起來就和陸地沒有兩樣。
隨著巨船破冰而來,潘小君的嘴張的更大了。
船板上伸出的船槳至少有五個人並排,握漿的顯然都是很有經驗的水手。
潘小君眼睛盯著那些握漿人的手,他的嘴巴開的已足吞進一隻大象。
水手的手居然都很白晰,很細。
居然是女人的手。
潘小君已開始搖頭。
小星忽然笑了:「公主果然算的很準,果然沒有讓我們等太久。」
「星月旗。」小月指著船桅一面迎風飄揚的旗幟道:「大將軍最喜歡的星月旗,看
來大將軍就在船上。」
潘小君抬頭望著飛揚的星月旗:「威震七海,一手掌天的大將軍在船上?」
「是的。」小星笑的很可愛:「星月起,刀光落,將軍一手掌天機。」
小月眼亮如月:「大將軍不但在船上,公主也在。」
潘小君道:「哦?」
小星道:「你運氣不錯,能同時見到大將軍和星月公主。」
小月道:「看來你的動氣一向不壞。」
潘小君眼神裡似乎已瞬間黯淡,他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很慢:「是的。」
***
船雖下錨,風雪卻不止。
一條長長的甲板自船艙滑了下來,就恰巧延伸到他們面前。
船艙上忽然奔出了二十四個水手,她們奔跑在長板上,發出「蹦蹦」的聲音,就像
是沙場的戰鼓聲。
潘小君並沒有去聽這些響震雲霄的聲音。
他連年都似已來不及看。
他的雙眼落在奔下來的水手身上,二十四個女人身上。
她們穿的都很少,就像在大海中揮汗操漿的水手。
發上束紅巾,身披露肩短戰袍,黑色的戰裙更短,短的幾乎伸展出整雙渾圓結實的
大腿。
二十四雙腿,充滿彈性,是最能激起男人原始慾望的那一種。
潘小君看得眼睛都花了。
小星勾起眼角,瞪著他:「你難道病了?」
小月揪著眼:「看來病得不輕。」
潘小君搖頭著,忽然歎道:「心跳加速,熱血翻騰,的確是一種病。」
***
風雪降在遠山,遠山在千里冰封外。
潘小君伸出手撥去發上銀花,卻撥不掉眼前一幕幕的急雪。
他跟在小星、小月身後,走上甲板,長長的甲板上已下滿雪,漫天風雪中,就像在
走一條無處是盡頭的不歸路。
不歸路,人斷魂,一陣冷風吹來,道:「忽然覺得很冷。」
大將軍一手掌天,星月公主艷冠群星。
他們都是江湖上的傳奇人物,像他們這種人是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他的。
潘小君似乎到現在才想到他的處境有多麼的危險。
***
雪在窗外。
這艘大船裡,居然不比一間豪華的酒樓差。
潘小君盤膝坐在一頂舒適的軟榻上,一塊小小的低兒,幾上不但有酒,還有一瓶白
色的小瓶子。
瓶中斜插著一株水仙花。
潘小君並沒有看水仙,他的雙眼盯在酒瓶上的「善釀」二字。
善釀是江南西湖名酒,不但每個江南人都愛喝,就連遠自西域的西北大漢聽到了都
會流口水。
酒在桌上,卻沒有酒杯。
酒當然並不是用來看的,潘小君的嘴巴已開始癢了。
就在潘小君癡癡望著酒瓶時,軟鵝黃色的門扉忽然打開,一個彎著腰的老頭子,已
咳嗽的走進來。
潘小君並沒有看他。
老頭雙手捧著二隻杯子,杯是金樽,繪有唐時仕女飲酒作樂的瓷杯。
他走到潘小君身後,停下腳步,輕輕咳一聲。
就在這時,潘小君雙眼忽然射如利刃鋒芒,因為他已瞬間感到一股殺氣,自他背後
傳來,迫人的寒氣透過背脊,穿進脖間。
老頭子並沒有再動,他一動不動在潘小君身後,雙腳似已釘入地板。
他所站的方位,居然已完全是一個高手瞬間出手就能使人斃命的距離。
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瞬間抓到這種致命的出手距離。
這不但要敏銳的觀察力,更是多少經驗的累積。
他無疑是一個真正會殺人的高手。
潘小君已估算出,他在精神上,只要有所鬆懈,背後的老人就能瞬間出手。
他並沒有把握能躲得開。
潘小君額前已開始冒出冷汗。
門是虛掩的,風在吹。
一陣陣賽風捲來,捲上潘小君一身湛藍色披風。
氫風獵獵,隨風飛起,潘小君整個人忽然就像隨風飄起的披風,已捲向半空中。
彎老頭子也就在這瞬間出手,他的身體是獵豹一樣,同時間撲向半空中的獵物。
老頭以手反切,以掌為刀,居然連續砍出了九刀。
刀刀精準,刀刀奪命。
一刀九斬!
***
風還是在吹,人卻已不動。
潘小君已坐回原來的位置,一動也不動的就像連動都沒有動過。
他身上的披風,飄舞在空中,也同時間落下。
他順手一抓,一個回手,湛藍的披風已穿回身上。
「一刀九斬。」潘小君盤膝坐在榻上,他忽然笑了:「閣下莫非就是仇一刀?」
原來他並不是個老頭子,他已挺直腰身,也落回原地,就在潘小君背後。
仇—刀雙眼發出亮光,雙手拿著金盃一隻,走出腳步,大步間已走到潘小君的眼前
。
他拱起手:「潘小君不愧是潘小君,看來你的確配為大將軍的上賓。」
仇一刀話說完,已坐了下來推出一隻金樽,倒滿酒,一口乾了。
潘小君看著他:「仇一刀不但刀快,看來喝酒也不慢。」
仇一刀臉上一道刀疤,自額前天庭直直劃下,穿過眉心,劃過鼻心,一直到兩片薄
薄的嘴唇,他的人彷彿就是一刀二半,分為二個部分。
仇一刀笑了:「小君一剪,名動天下,我的刀再快,也快不過你手上的剪刀。」
潘小君倒滿酒,仰起脖子,一口倒進胃裡:「要不是我發現的早,只怕我已是你『
一刀九斬』刀下遊魂了。」
仇一刀道:「我並沒有帶刀。」
潘小君道:「刀已在。」
仇一刀道:「刀在哪裡?」潘小君道:「四面八方,九天十地,無處不在。」
仇一刀道:「我看不出。」
潘小君道:「你的心有刀,刀在你心裡,心有刀,手上就有刀。」
仇一刀道:「心刀?」
潘小君道:「相由心生,意隨念轉,心即是刀,刀即是心。」
仇一刀道:「這就是你看見的刀?」
潘小君道:「是的。」
風在動,人卻不動。
仇一刀雙眼鷹隼般盯住潘小君。
他的眼睛銳利如他的刀。
但潘小君的話卻比他的刀銳利,已砍進他心裡。
虛掩的門窗,這時忽然一開,一俱走了進來。
「佩服,佩服。」一個臉上有十字刀疤的人笑著道:「能夠親眼目睹當世二大刀手
對決,看來我萬殺並沒有白活。」
「一刀九斬,仇一刀。」潘小君看著仇一刀,又看萬殺:「一劍十字,萬殺。」
「看來今天的日子並不是什麼好日子,江湖上二個要價最高的殺手都到齊了,早知
道是你們二個,我情願躺在破床上睡大頭覺,也不願醒來。」
萬殺已解下背上的金邊長劍,盤膝坐下,倒滿酒,拱起手向潘小君、仇一刀道:「
請。」
仇一刀舉杯對口,一千而盡。
潘小君仰頭長飲。
萬殺忽然將解下的長劍拋在桌上:「刀劍無眼,飲酒不適帶劍。」
潘小君握著空杯道:「昔有公孫大娘舞劍器,一舞劍器動四方,劍乃舞姿之祖,為
飲酒觀舞之器,何來飲酒不適帶劍之說?」
萬殺看著潘小君,「唰」一聲,忽然抽出長劍。
劍刃青光興亮,劍作龍吟。
仇一刀瞳孔收縮。
潘小君並沒有動。
萬殺手舉長劍,劍尖朝天,左指在空中劃了個圓弧:「今日不見唐玄宗,更不聞杜
甫詩名,潘兄、仇兄可為觀者,聞在下一舞。」
萬殺話說完,手勢一揚,長劍脫手飛出,他的人也緊跟著躍向半空中。
他長劍流轉,宛若流金,瞬間已變化了二十個方位。
萬殺一襲長布青衫,流轉空中,就像一條在東方翻騰雲海的己木青龍。
潘小君看得眼睛都花了。
仇一刀眼裡閃亮的鋒芒卻更亮。
萬殺突然一聲叱喝,劍鋒一指,瞬息間一劍飛出,刺向潘小君。
這一劍挾龍騰之姿,虎嘯之威,萬殺的劍法確已名列武林名劍榜。
血形十字,一劍十字。
萬殺的血形十字劍已刺出。
潘小君並沒有躲開,他只是突然伸出手,輕輕的摘下桌上花的一角。
花是白色水仙。
白色的水仙花已經潘小君手指輕輕彈出,迎向萬殺勢如劈竹破空刺來的一劍。
劍光一閃!
***
劍,金邊長劍。
劍很長,三尺七寸長,劍鍔黃銅打造,劍柄鑲碎石細紋滾金邊。
萬殺手上有劍,金邊長劍,劍上有花,花是白色水仙。
萬殺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他手上金邊長劍,穿刺著潘小君背景出的水仙花,花很
冷似有水霧,但萬殺表情更冷。
潘小君居然以一朵水仙花,化解了萬殺勢如龍虎的一招殺著。
仇一刀雙眼瞬間黯淡,已看不出任何神采。
萬殺蒼白的臉色,就像大病難癒的病者。
萬殺忽然舉起長劍,劍鋒一彈,劍上水仙射出,「鏗」一聲,長劍入鞘。
潘小君忽然笑了:「公孫大娘舞劍之姿雖已成絕響,卻還有其弟子李十二娘為部一
舞,雖然我不是唐玄宗,你也不是公孫大娘,但閣下之劍舞,已可名列當世一二了。」
他話未說完,已提起酒盞,為萬殺、仇一刀倒酒。
「刀劍無情,總要見血,還是不如喝酒。」潘小君笑著又說:「來,喝酒不傷情,
不見血,我們的確應該多喝酒的。」
仇一刀豁然站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下次記得亮出你的刀。」
仇一刀話未說完,風一吹,他的人竟已如風般的飄出窗外。
萬殺也同時站起,提劍回身,斜插背上。
他捧杯,拱手:「我也該走了。」
潘小君看著他:「萬兄何不留下,多喝幾杯。」
萬殺道:「別忘了我是來殺你的。」
潘小君道:「我知道。」
萬殺眼神中彷彿露出敬意:「不談交易買賣,我倒希望能交你這樣的朋友。」
潘小君道:「你我立場不同,各為其事,將來假如我潘小君活得夠久的話,我一定
找你喝幾杯,大醉幾日,不醉不歡。」
萬殺臉上十字劍痕,已似隱隱顫動:「那一天並不會太遠。」
潘小君再進酒一杯:「是的。」
萬殺走出門外,忽然回頭:「那你最好閒事少管一點。」
潘小君握著空杯,他大笑:「我倒真的希望能改掉這個要命的毛病,閒事少管一點
豈非活得較久,也較愉快。」
風在吹,門在動。
萬殺已消失在門下。
潘小君對著寒窗獨飲,他並不愉快,他的心彷彿也像寒窗一樣冷。
夜,夜卻將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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