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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君一剪

                     【第三章 郭老爺子的壽宴】 
    
        「你能不能不看我?」蝶舞一雙春蝶般靈動的雙眼,一閃一閃的說。 
     
      「不能。」潘小君癡癡的看著蝶舞。 
     
      「你的眼睛總是要休息的。」蝶舞瞟著潘小君。 
     
      「不必休息。」潘小君說。 
     
      潘小君說的很肯定,因為「蝶舞如蝴蝶飛舞」。 
     
      尤其她那雙一眼,彷彿就看見三月飛舞的蝴蝶飄進花神的蕾梢上點著蜜。 
     
      「你能不能不回頭?」潘小君瞪著駕車卻頻頻回頭盯著蝶舞的馬伕說。 
     
      「不能。」馬伕司徒三壞說。 
     
      「我們還想活下去,不想摔死。」潘小君狠狠的瞪著司徒三壞。 
     
      「我敢保證,你不會摔死,而且還會活的很愉快。」司徒三壞笑著說。 
     
      司徒三壞不但笑,笑的還很愉快,實在是愉快極了。 
     
      司徒三壞笑,潘小君卻不笑。 
     
      潘小君並不是不喜歡笑,而是碰上司徒三壞這樣的壞小子,任誰也會笑不出來。 
     
      *** 
     
      並不是每個人都想開「壽宴」的,因為當你收到一些諸如「福如東海」、「壽比南 
    山」、「巍巍青松」、「童顏珠鶴」、「八百彭祖」、「日月齊輝」等等的到賀壽聊時 
    ,就是又再次提醒你,你又老了一歲,鬼門關也又踩進了一腳。 
     
      郭嘯天也是這樣覺得。 
     
      *** 
     
      郭嘯天——十歲拜河北「老廣肉鋪」菜刀王「麥老廣」為師,十五人京城名廚「秋 
    余」門下習刀,二十投神刀門,二十一神刀門門主招為婿。 
     
      婚後一年,遇「荒山雙狼」除於荒山,殺大盜「無影子」於大漠,三十歲單槍匹馬 
    入滇南「摩火教」,單騎斬教主「黑神子」於馬下。 
     
      六十引退江湖,封刀歸隱江南。 
     
      使一金背砍山刀,後嫌殺氣太重,改用五鳳朝陽刀,足跡遍及五湖南北,仗義行俠 
    ,功在武林,名垂俠典。尤其像他這種大俠,大英雄,大豪傑,面臨著與一般平凡人一 
    樣的步步老化時,內心的孤寂,恐懼,害怕,不安,會更勝平凡人百倍。 
     
      他有時常常歎氣,尤其是看著他一雙握刀的雙手,漸漸的握不住的刀的時候,他就 
    歎得更厲害了。 
     
      這柄刀跟著他出生人死,除惡斬凶,無所不能,無往不利,他和它的親密程度,甚 
    至超過了他和他的妻子。 
     
      他實在無法接受,也無法想像,這柄刀和他的距離已愈來愈遠。 
     
      *** 
     
      郭嘯天趁著人群不注意的時候,又再次試著拔出佩在腰間的刀。 
     
      他拔出了一半,卻又推刀入鞘,因為他感覺到那種信心十足,鋒銳必勝的氣勢已經 
    不再,甚至已蕩然無存。 
     
      唯一存在的,只有他那一雙滿是皺紋的雙手,蒼白酥軟的雙手。 
     
      他已可以確定,他若再次拔刀,砍落的不是對方的首級,而將會是自己的腦袋。 
     
      刀鋒依舊,人卻已老,他終於明白了一句話。 
     
      ——寶刀未老。 
     
      他也終於明白這句話應該是還有下句的。 
     
      ——老的是人。 
     
      郭嘯天又再次重重的歎了一口氣。 
     
      「郭老爺子,因何而歎?」孫不明眼睛並非不明,甚至還亮的很:「昔日有孔仲尼 
    一歎,蓋歎『魯』也,而今郭老爺子又歎若何?」 
     
      孔不明坐在左首的上賓客座上,搖著一把折扇微微笑著說。 
     
      大家都知道「空手一算」孔不明,是個不第秀才,皓首鄉試,十試十落,屢試屢敗 
    ,一怒之下,棄書擲筆,入江湖,從算卜,「空手」者,經其算後即兩手空空也。算者 
    ,經其一算莫再有人敢讓其二算也。秀才說話總會要讓人覺得他的肚裡和別人不一樣, 
    才是個秀才樣。 
     
      郭嘯天神情一恍,即刻又回復他那和藹慈祥,充滿深不可測的長者睿智神態。 
     
      他這樣雖然有點像有欺騙自己,但在這些後生小輩面前,總要掛住面子,保有大伙 
    風範。 
     
      「孔老弟何歎之有?」郭嘯天咳了幾聲,氣定神閒的說:「依我看是『蒸』,不是 
    『鹵』啊,孔老弟眼睛並非不明,怎會不知我這『紅壽蛋』是用蒸的,而不是鹵的呢? 
    」 
     
      孔不明本來以為猜對了郭嘯天的心思,沒想到郭嘯天輕而易舉的就迴避他的話。 
     
      不過孔不明,還算是孔不明。 
     
      他搖頭折扇笑著說:「江湖傳聞郭老爺子風趣幽默,俠骨蓋世,今日一聞,果然不 
    虛,佩服,佩服。」 
     
      郭嘯天微笑不語。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來的深不可測。 
     
      「郭老爺子,這是後學寫的幾個字。」孔不明又說:「讀書人總有點寒酸氣,不比 
    商賈,不成敬意,尚請郭老爺海涵。」 
     
      孔不明把一卷書字,呈給了郭嘯天,郭嘯天當然欣然接受。 
     
      他嘴巴裡雖然這樣說,但是那種讀書人特有的睨傲蔑之氣還是濃的很。 
     
      尤其看在「通順錢莊」薛花財孽大莊主的眼裡,更不是滋味。 
     
      *** 
     
      薛花財——西湖彰縣和美人氏,「通順錢莊」莊主,江南三大世家之一。 
     
      江南巨賈,身價千萬,置田甲百畝,牧牛羊千匹,建「迎紅院」,留女數十名,招 
    客納財。食要金樽,衣要金縷,住要金屋,行要金車。 
     
      江湖人稱「通順錢莊薛花財,花財通神順鬼來。」 
     
      薛花財送的壽禮,正是一對重達百兩,純金打造的金鶴一雙。 
     
      薛花財開始咳嗽。 
     
      郭嘯天開卷一看,捻起了白髯笑著說:「顏真體?」 
     
      孔不明笑道:「正是。」 
     
      「久聞孔秀士文才滿鬥,顏柳張草,蘭亭魏碑,皆有所臨摹,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郭嘯天道:「孔秀士此筆,意動於形,念發於神,筆到而韻隨,已可自成一家,不 
    徒秀士之虛名。」 
     
      能讓郭嘯天罵上幾句,已經是很了不起了,更何況是讚美的話。 
     
      孔不明聽得也有點的飄飄然。 
     
      他忙起身躬身敬道:「不敢,不敢,郭老爺您過獎了,您這樣子說,晚輩真的有點 
    受寵若驚了。」 
     
      孔不明嘴裡雖然謙虛,但眼神卻一點也不謙虛。 
     
      他用了一種譏誚輕蔑的眼神,瞟了薛花財幾眼。 
     
      薛花財又開始咳嗽。 
     
      他也看了孔不明一眼。 
     
      「孔先生果然高明,不是我們這般的粗俗人士可比。」薛花財滾著一臉肥肥圓圓的 
    臉笑道:「依我看來這縣老爺真是瞎了眼了,怎會埋沒了孔先生肚裡的文墨,這『十試 
    十落』,不第秀士之名,可真是冤枉的很。」 
     
      薛花財人雖肥胖,肚裡裝的也雖都是甜甜的銅錢味,但是他的嘴巴卻一點也不甜, 
    不但不甜,還酸的眼。 
     
      孔不明已臉紅了起來。 
     
      「台甫莫非……」孔不明特有的書生爭辯氣,已比他臉還要氣,還要紅。 
     
      但是他話還沒有說齊,已讓人打斷。 
     
      打斷的話的人,當然是郭嘯天。 
     
      以他的年齡,身份,地位來說,打斷的人的話,非但不會覺得失禮,反倒是理所當 
    然,因為能讓他說幾句話,就算是罵上幾句,也是很榮幸的。 
     
      郭嘯天一向明白這點。 
     
      郭嘯天捻著白胡笑道:「你們二個也就別說了,你們應該多學學『梅真人』與『無 
    惡大師』的。」 
     
      梅真人和無惡大師這二個方外修道人,自進廳說上幾句賀詞後,就端坐在椅上,沒 
    有說過半句話。 
     
      梅真人微微笑著,向郭嘯天點了點頭,不失武當名宿風範。 
     
      少林四大護法神僧首座的無惡大師臉上卻一點表情也沒有。 
     
      郭嘯天說閉嘴,孔不明和薛花財當然閉嘴。 
     
      *** 
     
      小橋一曲,橋是九曲橋,九曲橋下有月。 
     
      月是三月十六的月,三月十六的月還很圓。 
     
      圓圓的月光,像一幕銀光閃閃的輕紗,穿過樹梢,透過屋瓦,灑滿郭家莊的院裡院 
    外,同時也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月光下有人,人在月光下,月光下已坐滿了各路英雄好漢。 
     
      宴席是從宅院大門前開始擺,穿過綠坪、小橋、騎樓,一直延伸至正廳。 
     
      光是寬廣的綠色草坪上,桌位的席次少說也有百桌以上。 
     
      郭嘯天年少時遍游江湖,結交上的各路英雄不在少數。 
     
      據說他每年收到的壽禮,已可堆積成個金山、銀山。 
     
      郭嘯天舒舒服服的端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他的眼睛望出去,就剛好可以看到廳外 
    坐著的人山人海。 
     
      他望著這樣盛大的場面,頻頻撚鬚點頭,覺得很有面子,也覺得很滿意。 
     
      他緩緩的自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家僕也習慣性的遞上一杯酒。 
     
      杯是金樽,酒是美酒。 
     
      郭嘯天右手舉杯高抬,雖然有點遲鈍,已不復當年雄風,但他還是掩飾的很好。 
     
      這個時候,各路好漢也習慣性的肅靜、舉杯。 
     
      「江山何其金嬌,能引無數英雄盡折腰。」這是郭嘯天的第一句答謝話。 
     
      這句話說完,他仰著一飲而盡,有著說不出的豪氣。 
     
      數百名好漢靜的有如沉睡在海底的石頭。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這是他的第二句話。 
     
      郭嘯天久歷江湖,當然明白這種時刻,一句一句的話,要比一下子囉嗦了一大堆, 
    來的更令人信服,也更深睿。 
     
      所以郭嘯天又乾了一杯。 
     
      好漢們並沒有說話,郭老爺子的話還沒有說完,也不敢多說。 
     
      「今天我郭嘯天能有這樣的名氣,也是大家吹捧出來的。」郭嘯天微微笑著:「所 
    以,各位若沒有把我的酒喝見底,就是看不起我郭嘯天。」 
     
      郭嘯天話說完,第三杯已人口。 
     
      然後他就朝披著猛虎純皮打造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不再說話。 
     
      大家這才一口乾了高舉的酒杯,也才開始坐下來繼續愉快的喝酒。 
     
      豐這樣盛大的場面,這樣愉快的喝酒氣氛,有一個人卻是不愉快的。 
     
      ——潘小君潘小君彎著像老太婆的腰,掛著比發還要白花有鬍鬚,捏了一臉滿是皺 
    紋的臉龐,就像是真的老長一樣,乖乖的站在蝶舞身旁。 
     
      蝶舞當然是坐著的。 
     
      她代表「張家」,張少青在武林上的名氣絕不比任何人差。 
     
      所以蝶舞受到的禮遇,也讓她感到吃驚。 
     
      其實她大可不必吃驚,因為她自己已經夠讓人吃驚的了。 
     
      尤其當大家知道她就是「蝶舞」的時候,倘若有百雙眼睛,至少也有九十八雙盯在 
    她身上,剩下的二雙當然是就是女人的。 
     
      蝶舞如蝴蝶飛舞。 
     
      她早已習慣男人的目光,所以她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是覺得愉快極了。 
     
      但是潘小君不愉快。 
     
      潘小君眼巴巴的看著大家高高興興的舉杯,又眼巴巴的看著熱酒倒進大家的嘴巴裡 
    ,酒當然是好酒,當酒香飄到他鼻裡的時候,他實在不怎麼好受。 
     
      潘小君雖然不是個整天喝得爛醉的酒鬼,但聞到酒香時,他便會像一隻貓,碰上一 
    條魚一般。 
     
      潘小君已開始皺眉。 
     
      當他皺眉的時候,臉上妝皺紋已開始有點不協調。 
     
      柔柔的易容技巧雖然天下無雙,但若要破壞,也並不困難。 
     
      蝶舞當然注意到了潘小君的動作,對於男人她一向很瞭解。 
     
      蝶舞瞟了潘小君一眼。 
     
      潘小君並不是個笨蛋,當然明白蝶舞的意思。 
     
      要是讓在座的英雄豪傑好漢們知道他是潘小君的話,不知會有多少人出手,捉拿他 
    這個殺人兇手兼搶劫大盜。 
     
      潘小君雖然不怕,應該說他害怕的事,至少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過。 
     
      但是面對數百名好漢,那種百口莫辯,唇槍舌戰的場面,實在令人不舒服。 
     
      他並不是好辯的書生「空手一算」孔不明。 
     
      所以潘小君也向蝶舞眨了眨眼睛。 
     
      蝶舞也悄悄的向他噘了個嘴。 
     
      潘小君看到蝶舞噘嘴的醉人風情,不愉快的心情,總算好了一大半。 
     
      但是他好不容易好的一大半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有一個人也在向他眨眼睛。 
     
      只不過這雙眼,並不是蝶舞的,也溫柔,甚至這雙眼睛還滑溜溜的賊眼樣子。 
     
      ——司徒三壞壞,司徒三壞很壞,司徒三壞壞死了。 
     
      誰說馬伕就得乖乖的像個下人般的站在一旁? 
     
      我們的這位馬伕司徒三壞先生,就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他不但坐在椅上,還坐的很舒服,因為他一隻腳蹺得老高,蹺得就像個有身份,有 
    地位的大老爺。 
     
      大老爺司徒三壞先生,不但坐,而且喝酒,滑溜溜的眼睛還向潘小君閃閃眨著。 
     
      他的眼神就好像就告訴潘小君,待會我喝醉,我親近蝶舞,你得替我把把風。 
     
      司徒三壞還是在笑。 
     
      潘小君不笑。 
     
      潘小君看看自己的彎腰駝背倒霉樣,再看看司徒三壞的先生老爺樣。 
     
      他實在想跳上去,一把抓住司徒三壞的衣領,一拳打爛司徒三壞的鼻子。 
     
      只可惜潘小君沒有這個打爛司徒三壞鼻子的機會。 
     
      因為他忽然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場面。 
     
      *** 
     
      郭家莊院前朱牆深深,深深的朱牆下,立著石獅二尊。 
     
      朱牆深,石獅猛,人比朱牆石獅威。 
     
      一大隊的人馬,踏著破風碎石的鐵騎,衝進朱牆,穿過石獅,奔進了院內。 
     
      二十來匹烏黑森寒鐵騎,披著厲風,戴著月光,直刺刺的踏上九曲橋,大馬金刀的 
    穿過客座喝酒的群豪,奔到郭嘯天的正廳前,便二邊一字排開,動也不動,就如同院前 
    威立的石獅子。 
     
      數百名英雄好漢,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酒杯握在手裡一動也不動的,如同受 
    到驚嚇的小孩子。 
     
      他們並不是小孩子,只是有人當他們是小孩子。 
     
      而且更要命的是,當郭嘯天「郭老爺子」是小孩子。 
     
      江湖上誰有這樣大的架子?這樣大的排場?他們實在想不出來? 
     
      所以他們都你看我,我瞪你,安靜的不敢說一句話。 
     
      因為主人郭老爺子還沒有說話。 
     
      郭嘯天不愧是郭嘯天。 
     
      他軟軟的躺在虎豹純皮的獸椅上,捻著鬍鬚,微微的笑著,甚至連一點生氣的樣子 
    也看不出來。 
     
      他似乎對前來的人很有興趣,因為武林上。敢對他做出這種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只希望這個人千萬不要讓他失望才好。 
     
      朱紅色的高牆,少說也有三丈,三丈的朱牆上站著個人。 
     
      這個人不知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高牆上的,但看他的樣子,又似乎已站了很久。 
     
      他就像鬼魅般的站立牆上。 
     
      郭嘯天這時才發現他,梅真的、無惡大師、孔不明也是。 
     
      潘小君已在歎氣,司徒三壞更是搖頭。 
     
      春風無常,尤其是三月東南方向的春風。 
     
      一陣暖暖但帶點寒意的春風,突然吹起,輕輕的吹在草坪上的綠草,吹在彎彎的九 
    曲橋。 
     
      九曲橋上有風,橋下有月。 
     
      然後他們就都看見牆上那個人,一條銀鏈似的,突然如春風般輕飄飄飛下來。 
     
      他當然不是用飄的,而是用飛的。 
     
      只不過用一種極奇特的輕功,一種極優雅的、偏著東南方向飛下牆的姿勢。 
     
      眾人已看的目瞪口呆。 
     
      更讓人目瞪的事還有後頭。 
     
      他已飛落到二排鐵騎的下中央,不偏不倚,恰好是二十來人的中央。 
     
      當然這個中央位置,也不偏不倚的面對著廳內的郭嘯天。 
     
      郭嘯天還是撚鬚微笑。 
     
      但是眾人就笑不出來了,他們不但目瞪的厲害,就連口也更是呆的厲害。 
     
      潘小君和大家也有著一樣的表情。 
     
      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般的男人,出現這般的表情? 
     
      ——是「女人」! 
     
      這個人,這樣的風情,這樣的身手,竟然是女人! 
     
      有的人已開始擲杯歎氣,有的人甚至想要抱頭大哭。 
     
      「好,很好,好一個『燕子東南飛』。」郭嘯天忽然朗聲笑著說:「閣下這一身銀 
    衣東南飛,已足以比美潘小君的『蜻蜓七點水』,京師御剛飛燕子之名,果然不假,閣 
    下莫非就是『趙飛燕』?」 
     
      京師飛燕子?趙飛燕?京城第一名捕趙飛燕? 
     
      趙飛燕——六扇門唯一女捕快,十五為蘇州縣捕,破長江十萬劫銀案,拿大盜「蕭 
    郎」於江上,二十入京城任京兆總捕頭,查「十二王父」造反案,對十二王府,緝共犯 
    軍左將軍「陳元義」於城,補禮部侍郎東苑,追「十二王妃」於定遠門,遂為京城第一 
    名捕。 
     
      天子殿前御賜「京師飛燕子」免死金牌一塊,「飛燕子」之名,名動一時。 
     
      潘小君開始歎氣。 
     
      尤其看著趙飛燕一身的緊身夜行銀衣裝扮,就歎的更厲害。 
     
      ——這是趙飛燕的標準工作勁衣。 
     
      「我的工作常在黑夜,因為樣人竊盜總在黑夜發生,況且緊身夜行勁裝施展起身手 
    來,比較不會礙手礙腳。你們也知道,礙手礙腳就會讓大盜犯人們有機會脫逃。」 
     
      趙飛燕常常對人這樣子說。 
     
      「那你為什麼選銀色的料子?」有人會問。 
     
      「因為銀色動起來,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一串串會發亮的珍珠,你也知道的,月 
    光美,珍珠更美。」趙飛燕總會這樣子回答。 
     
      她是名捕,也是女人,女人當然愛美。 
     
      ——女人愛美,就像是春夏秋冬四季變化般的天經地義。 
     
      「郭老英雄慧眼無雙,寶刀未老,晚輩即是趙飛燕。」趙飛燕一身銀衣閃閃的說: 
    「晚輩在此先向您陪個不是,若非不得已,晚輩也不會這樣的來向您拜壽,想必老爺子 
    您大人大量,不會和晚輩計較的。」 
     
      京城第一名捕不愧是第一名捕。 
     
      她說的話沒有得罪人,可以說是得體婉轉的很,以這樣的身手,天子展的御賜之威 
    名,竟還能有這樣的謙恭婉轉,已足證明她的確有過人之處。 
     
      但又有誰能想得到,她對付壞人,就不是這般的客氣好說話了。 
     
      「趙捕頭不必客氣。」郭嘯天微笑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能驚動京師的趙飛燕來到江南。」郭嘯天又說:「想必又有大案?」 
     
      郭嘯天當然不會不明白,飛燕子出現在這裡的用意。 
     
      「我這次奉令來江南。」趙飛燕說:「確實是要調查幾件案子。」 
     
      郭嘯天道:「哦?」 
     
      「安樂侯世子皇甫一龍案,萬通錢莊千雨黃金劫銀案。」趙飛燕道:「還有一個組 
    織,二個人。」 
     
      郭嘯天道:「一個組織?」 
     
      趙飛燕道:「七月十五。」 
     
      郭嘯天忽然臉色一沉道:「七月十五,萬鬼出遊,人神盡歿。」 
     
      趙飛燕道:「正是。」 
     
      郭嘯天臉色凝重的看著她道:「二個人?」 
     
      趙飛燕道:「潘小君,司徒三壞。」 
     
      趙飛燕話剛說完,長工打扮的潘小君幾乎要咳嗽。 
     
      馬伕打扮的大老爺司徒三壞先生,已經開始伸舌頭。 
     
      「據我所知『七月十五』是最近江湖上,新興的神秘恐怖組織。」郭嘯天道。 
     
      「是的。」趙飛燕道:「七月十五殺人、越貨、搶劫、綁票、擄人、勒索、恐嚇、 
    詐財、販毒、包娼、包賭,無所不為,無所不做,只要是壞事,七月十五都干。」 
     
      郭嘯天又問:「潘小君?」 
     
      「大家應該都知道皇甫一龍和萬通錢莊的案子就是他幹的。」趙飛燕道:「我雖然 
    沒有親眼目睹,但根據現場留下的線索,已足可證明非他莫屬。」 
     
      「證明?」郭嘯天道。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趙飛燕道:「他的朋友『月下老人』親眼看見他拿他那 
    把剪刀,剪斷皇甫一龍的咽喉。」 
     
      郭嘯天沒有說話。 
     
      「據我所知『不苦和尚』也是他的朋友。」趙飛燕道:「他也看見了潘小君搶劫萬 
    通錢莊。」 
     
      「人的眼睛有時也會花了,朋友有時候也會變成不是朋友。」趙飛燕又道:「不過 
    ,以現場留下的線索判定,的確除了名動武林的『小君一剪』做的出來外,實在沒有其 
    了的人了。」 
     
      郭嘯天似乎同意。 
     
      「我們為求正確勿枉,甚至請京城名醫『死不了』親自鑒定傷口死因。」趙飛燕道 
    :「他驗屍的結果,皇甫一龍的確是死在一柄剪刀之下。」 
     
      「我們都知道,皇甫一龍武功並不低,甚至可算是一流高手。」趙飛燕不愧為名捕 
    ,說起案理有條不紊:「能一刀讓他斃命,能以剪刀當凶器,世上除了潘小君之外還會 
    有誰?」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人證、物證都齊了。」郭嘯天這時才歎道:「這孩子真不 
    簡單,天底下的壞事,全都讓他一個人做齊了。」 
     
      潘小君咳嗽。 
     
      蝶舞卻趕快用一雙眼睛直盯著他。 
     
      郭嘯天對著趙飛燕又問道:「司徒三壞?」 
     
      「江湖人都知道司徒三壞是個壞小子。」趙飛燕道:「他雖然沒有犯下什麼大案子 
    ,不過小壞卻是連連,大案不犯,小壞連連,這種人遲早一定也會幹下像潘小君一樣的 
    滔天大案的。」 
     
      「我得未雨綢繆,先把他給抓起來,好好教育、教育,」趙飛燕又道:「至於能不 
    能學好,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司徒三壞聽得幾乎要把肚子裡的東西,從鼻子裡噴出來。 
     
      只可惜他沒噴。 
     
      郭嘯天捻著長鬚緩緩的歎道:「有理。」 
     
      「所以有的時候,我還真懷疑他們二個是一夥的。」趙飛燕道:「我甚至還懷疑他 
    們二個就是『七月十五』神秘恐怖組織的其只要員。」 
     
      郭嘯天點著頭:「趙捕頭不愧不名捕,預作假設,事先估計,能防微杜漸,的確是 
    有必要的。」 
     
      郭嘯天還想再說句話,卻看見九曲橋上,月光下,有二個人,已施施然的走來。 
     
      趙飛燕與二十幾位鐵衛騎士,也已整裝下馬,施起了官禮。 
     
      *** 
     
      潘小君正在看著司徒三壞,司徒三壞當然也看著他。 
     
      他們都不用爭了,更不用爭誰有喝到酒。 
     
      他們甚至也不用笑了。 
     
      但是他們二個人竟然相視一笑。 
     
      蝶舞看著潘小君,她實在想不到潘小君這種時候,還能夠笑的出來。 
     
      但是她忽然瞭解了。 
     
      她在潘小君的笑容裡,捕捉到了他那難得一見的痛苦悲慼之色。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快樂的人,對什麼事情都不在乎,甚至連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 
     
      但他那難得一見的悲慼笑容,已經告訴她。 
     
      ——看起來快樂的人,並不一定真的快樂,只因他的不快樂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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