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之【十三太保】 熊熊烈火,自一個老大的鐵盆中升起,鐵盆中的木柴,被燒成了炭,灼燒的, 刺目的火光,飛騰著,構成動盪不寧的畫面。 天下真是動盪不寧,黃巢兵犯長安,數百年來的帝都,已落人黃巢手中,黃巢 的兵將,四處爭奪,皇帝狼狽出京,天下大亂。 但是,在雅觀樓頭,卻看不到有什麼不寧的跡象,在大鐵盆中升起的熊熊烈火 的照映之下,每一個人的瞼上都是紅彤彤的。 大柱上全插著火把,晉王李克用坐在正中,也的容貌,有叫人不敢逼視之威, 也有叫人望了一眼之後,再也不想望第二眼之醜。他一隻眼像是睜也睜不開,但是 另一隻眼卻睜得像是銅鈴一樣。 柱旁兩列,每列十四座,坐的全是各鎮節度使,背後侍立著各人的家將,一盤 又一盤的佳肴,由身形高大的壯漢托出來,一罈又一罈的美酒,送到每一個人的面 前。 在火光照映之下,在大堂正中,翩翩起舞的舞伎,嬌俏的臉龐上,也泛著一片 紅豔豔的光彩,令人見了,不免怦然心動。 觥籌交錯,人人都爭著向李克用進酒,也不免每一個人,都向站在李克用身 後,十二個神威凜凜的漢子,望上一眼。那十二個漢子,一色的豹皮背心,黑色長 靴,有的深目,有的鬈髮,看起來總覺得有點不順眼,可是卻也沒有一個人對他們 敢稍有不敬之色。 那是晉王李克用麾下的十三太保中的十二個,每個人都有超絕的武功。 奇怪的是,十三太保,只有十二個在,那最負盛名,也是新近才被李克用收為 義子,列為第十三太保的李存孝,卻並不在行列之中。 又是一次哄鬧的敬酒,伴隨著許許多多的阿諛,恭奉的詞句,這些詞句,李克 用在一日之中,不知聽了多少遍,他實在已有點膩了! 而更令得他發膩的,是那些軟綿綿的音樂,那十幾個擺動著柔腰,揮舞著長 袖,舞得輕柔,舞得妖嬈的女子,他陡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拍】地一聲,酒杯 拍在案上,破裂了。 李克用雙手按在案上,大聲道:【撤下去!】 音樂停了,舞伎不知所措地停了下來,二十八鎮節度使錯愕地互望著,他們不 知道晉王何以忽然發怒,大堂之中,出現了一剎那的尷尬。 然而,那只是極短的一剎間,李克用立時轟笑了起來,拍著案,叫道:【孩兒 們,我們有天山腳下帶來的美酒,取出來款客,全換上牛角杯!請我們的武士 來!】 站在李克用身後的十二人齊齊答應,轉眼之間,只見一袋又一袋的酒袋,自簾 中拋了出來,拋向各鎮節度使的案前,各鎮節度使有的本是武將,酒袋飛到,立時 站起接住,有的卻是文官,不免慌亂,雖然由家將代將酒袋接住,但是也引起了一 陣哄笑聲。 哄笑聲全來自李克用帶來的人,也們在笑這些大臣太文弱了,像也們那樣的 人,每天沉醉在繁文縟節之中,怎能帶兵打仗,又怎能不連皇帝也被迫得出了京 城? 氣氛漸漸變得狂野起來,好些大臣都有點坐立不安起來,但是也們卻還不得不 接過牛角杯來。 牛角杯,那是用整個牛角雕成的,牛角杯盛滿了酒,不將酒喝乾,就不能放下 杯子! 各鎮節度使雖然感到不安,但他們還是看著晉王的神色行事,晉王李克用率領 著十萬能征慣戰的沙陀精兵,是不是能克復帝都,大破巢賊,希望全在他的身上 了! 在所有人中,似乎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那人端坐著,臉上的神色,十分慍怒。 他是一個醜漢,十足的醜漢,這時,臉紅得像豬肝一樣,也不知是喝酒喝得太多 了,還是由於心中的盛怒。 喧鬧聲陡地又靜了下來,那是由於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腳步聲【拍拍拍】地自 兩廊傳了出來,所有的人,突然覺得跟前陡地一亮! 那是二十四柄雪也似亮的彎刀! 彎刀映荖火光,幻出奇妙無匹,也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心悸的寒芒來。突然之 間,一聲巨喝,二十四柄彎刀,一起向下砍出。 【呼呼】的刀風,使得柱旁的火把,火頭陡地升高,緊接著,又是整齊的踏步 聲,二十四名沙陀漢子,已經步伐矯健地跳了出來。 那麼鋒利的彎刀,在這二十四個沙陀漢子的手中,好像是柔軟的絲線一樣,盤 旋出一團又一團冷森森的光彩來,忽然分開,忽然又【嗆啷】地交鳴著,碰在一 起,當彎刀舞近之際,人人都不禁要向後退開身子,屏住氣息,當彎刀舞開之際, 人們也就不由自主,鬆一口氣。 刀光,火光,齊整的呼喝聲,踏步聲,彷彿將人帶到了殘殺,蒼涼,荒遠的戰 場之上! 那知剛才舞伎起舞,原是同一個地方,但是卻像是完全不同了! 刀光陡地歛去,二十四個沙陀漢子也停止了跳動,他們的動作劃一,他們左手 的手指,放在刀尖之上,然後,順著刀背,緩緩地移動著,那時候,他們每一個人 的身子,都彎曲著,像是被拉緊了弦的弓一樣。 大堂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隨著那些漢子的手指,漸漸由刀尖移到刀柄,他們 的身子,也漸漸挺直,直到他們的身子完全挺直,他們才發出了一聲呼喝,身形躍 起,在半空之中,陡地轉過了身來。 他們將手中的彎刀,抱在懷中,在半空中向前跳出,繞過了大柱,退到了廊 下。 那二十四個沙陀漢子,已退到了廊下,大堂之中,還是靜得出奇,似乎所有的 人,全被剛才那二十四柄彎刀所發出來的寒森森的光芒鎮懾住了! 李克用首先又豪笑起來,他手中高舉著牛角杯,他將杯湊近口角,仰起了脖 子,美酒全都傾進了他的口中,他的喉節上下聳動著,發出【骨都骨都】的聲響 來,美酒自他的口角溢出來。 李克用拋下牛角杯,大聲道:【孩兒們,向各位大人進酒!】 一片的阿諛之聲,再度響起,十二個太保,每人端著盛酒的皮袋走過去,各鎮 節度使慌忙起立,但卻只有一個人仍然端坐不動。 一這個人,就是那醜漢,他雙眼炯炯有神,望定了來到了他身前的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態度,十分囂張,他搖著皮袋,鮮紅色的美酒,從皮袋中直射了出 來,也射濕了好幾個節度使的冠冕衣衫,那金線文繡,華麗的官服,一被酒淋濕 了,看來格外狼狽。 而那年輕人的面上,卻掛著惡作劇的笑容,他大踏步向前走著,來到了那醜漢 的面前,眼看袋中射出來的酒,又要將那醜漢淋得一頭一瞼了,可是就在這時,那 醜漢霍地站了起來,伸手在酒袋上用力一托,【叭】地一聲,將酒袋托得向上,揚 了起來,一股酒泉,射向身旁的大柱,射在火把上。 酒一射到了火把上,迸出了許多藍色的火燄來,那年輕人猝不及防,身形也不 免一個踉蹌,那醜漢的臉漲得更紅,厲聲喝道:【什麼東西,敢在大臣前無禮?】 醜漢一喝,聲若洪鐘,大堂之中,突然靜了下來,那年輕人也是滿面怒容,但 是隨即在他的眼中,閃耀著狡猾的光芒來,他大聲叫道:【父王!】 當那醜漢大聲喝叫之際,李克用也打了一個突,他轉頭向醜漢望來道: 【誰!】 醜漢大聲道:【汴粱節度使朱溫!】 那朱溫,本是黃巢部下的大將,倒戈歸順,皇帝賜名全忠,膂力過人,勇悍絕 倫,這時儘管有許多節度使連連向他使眼色,他卻仍然挺胸而立! 李克用道:【原來是朱大人。朱大人,有酒有肉,何不盡歡?】 朱溫冷笑著,道:【大玉帶著十萬精兵,只望兵到賊除,如今連日在飲宴,巢 兵已離河中府只有七里了,為何還不發兵?】 李克用【呵呵】笑著道:【我有十三太保,五百家將,十萬精兵,巢賊乃是烏 合之眾,何足道哉,指日可破,你我且吃酒!】 朱溫用力拋下酒杯,厲聲道:【我們只在此吃酒,賊兵殺到,看誰去抵擋?】 李克用醉態可掬,斜乜著眼,轉過頭去,問道:【十三孩兒,不是在樓外守衙 麼?】 他身後大太保李嗣源應聲道:【是!】 李克用又笑了起來道:【我那十三孩兒一人,便足擋五千精兵,朱大人請放心 用酒!】 朱溫還待說什麼,只見幾個軍官匆匆奔了進夾,從那幾個軍官,那種驚惶,緊 張的神色,人人都知道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心中都是一緊。 那幾個軍官,直來到河中府節度使王重榮的面前,低聲道:【稟報大人,巢賊 部將孟絕海,兵臨城下,已在擂鼓挑戰!】 那軍官說話雖然低,但是由於大堂中靜得出奇,是以人人可聞,各人的面色, 更是難看,王重榮的手中,還握著酒杯,但是當他聽了那軍官的稟報之後,他的手 不禁簌簌地在發著抖,連杯中的酒,也全都曬了出來。 所有的人,都一聲不出,朱溫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但是他還是乾笑著 道:【你我且吃酒,孟絕海見到我們飲宴,自會退兵!】 李克用面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喝道:【那孟絕海卻是何人?】 在朱溫身邊的那年輕人,正是十二太保康君利,這時,在他的雙眼之中,又閉 起了幾絲狡猾的光芒來,他轉動著眼珠道:【大王,孟絕海是黃巢部下大將,有萬 夫莫敵之勇,這位朱大人,便曾被孟絕海殺得棄甲曳兵,狼狽而逃!】 朱溫的瞼漲得通紅,大聲道:【且看你們,有誰能敵得過他!】 李克用笑道:【既是十三孩兒在樓外守衛,自然是他退敵。】 朱溫冷笑道:【他帶多少兵去?】 李克用大聲道:【一個便可!】 朱溫大笑起來道:【幾曾聽過這等的狂言?】 朱溫這句話一出口,各人盡皆失色,李克用一腳踼翻身前的長案,大步踏走了 過來,一伸手,便揪住了朱溫胸前的衣襟,大喝道:【你我出樓去觀戰!】 李克用的酒意已很濃了,朱溫的酒意也不輕,他反手抓了李克用的衣袖,兩人 一起向外走去。 李克用一走,十二太保立時簇擁而出,眾人也連忙一起,跟了出去。 日光很猛烈,城頭上的磚石,泛起一片閃亮的光彩來,從城頭上望下去,綿延 的官道上,塵土飛揚,捲起一股股渾濁的,濃黃的煙塵來,可以看得出,在遠處, 已經結集著不少兵馬。 站在城頭上的沙陀兵,全是一身黑衣,挺立著,他們手中的長戈大矛,都有著 雪亮的鋒刃,日光照射上去,反映出奪目的光彩,他們的眼睛,直視著前面,彷彿 他們的心中,只知道向前,決不如後退。 那是沙陀的精兵──黑鴉兵! 黑色的衣服,雪亮的鋒刃,遠處捲起的黃塵,都有著一股肅殺之氣。然而,當 各鎮節度使,由鮮明奪目的旗旌引導著,也到了城頭時,氣派多少有點不同了。晉 王李克用和朱溫走在最前面,他們兩人,一樣有著極高的身份,但是也一樣醜陋。 到了城頭上,他們兩人才分了開來。十二位太保,緊隨在李克用之後,朱溫遊 目四顧,他在尋找十三太保李存孝,他也聽說過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威名,這時,他 正在尋找一個他想像中,神威凜凜,鐵塔也似的猛將。 可是,在城頭上的沙陀兵之中,卻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樣的猛將。 朱溫冷笑著,道:【要靠他擒賊將的十三太保,卻在何處?】 一個牙將看到這麼多人走了上來,早已迎了上去,朱溫一開口,也便躬身道: 【十三太保終日酗酒,現時正在城頭上打盹!】 那牙將向前一指,朱溫循他所指,向前看去,只見在一根旗桿之下,蜷縮著一 個瘦小漢子,那漢子縮著身,正在打盹,也身形極小,看來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一 樣o 朱溫不禁笑了起來,道:【好,終日酗酒,這一點,義父義子,倒有相似之 處!】 李克用怒道:【有酒不喝,卻要來何用?】 朱溫厲聲道:【只怕酒醉不醒,誤了軍機!】 李克用冷笑不語,朱溫已大踏步向前,走了過去。 當他來到了那旗桿附近時,他總算看清了那瘦小漢子的真面目,只見他一件豹 皮背心上,濕了一大片,顯然是被酒淋濕的,正在沉睡。 這樣的一個瘦小漢子,竟就是十三太保李存孝!那實在有點令人難以柑信,朱 溫若不是顧忌著李克用和十二位太保,就在身後,幾乎一腳便待向前,踼了出去! 他雖然未曾去踼李存孝,但也頓了一頓足,喝道:【沙陀胡兒,快醒來!】 他大聲一喝,十三太保的身子陡地一震,隨即懶洋洋地睜過眼來,斜睨著朱 溫,口中含糊不清,道:【你叫我什麼?】 朱溫冷笑著道:【沙陀胡兒,你……】 他本來還想責問,何以守城有責,卻喝了酒在城頭上打盹的,可是,他第二 聲,【沙陀胡兒】才一出口,李存孝的身子,便陡地彈了起來。 朱溫在各鎮節度使中,也算是膂力驚人,武藝超群的了,但是他卻從來也未曾 看見過一個人說彈就彈了起來,勢子如此之快的! 當李存孝彈起來的時候,他簡直不像是一個人,像是一個渾身上下,都充滿了 勁力的豹! 朱溫一看到李存孝突然彈了起來,便自一呆,而就在他一呆之間,李存孝照著 他的面門,已然一拳打出,那一拳,朱溫根本連躲避的餘地也沒有,只聽得【砰】 地一聲響,一拳已被擊中。 那一拳的力道,還真不輕,打得朱溫的身子一晃,一個踉蹌,幾乎跌倒,立時 血流披面,朱溫怪叫了起來,一伸手,便向李存孝的胸前抓去,李存孝手臂一橫, 兩人的手臂相碰,只聽得【叭】地一聲,朱溫的手臂,向上直揚了起來,又向後退 出了一步。 朱溫站定了身子,伸手在面上一抹,抹了一手的鮮血,他大叫了起來道:【毆 打大臣,該當何罪,替我將他拿下!】 朱溫捱了打,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家將,已然磨拳擦掌,等朱溫一叫,那兩個家 將大踏步跨向前來,李存孝雙手叉著腰,冷笑道:【誰敢來拿我?】 李克用在旁,也一聲大喝道:【且慢!】 朱溫怒道:【你縱容義子,毆打大臣,罪也不輕!】 李克用笑道:【請容他去擒了賊將孟絕海,將功折罪,那又如何?】 李存孝抗聲道:【父王,他叫我沙陀胡兒,我打他一拳,還是便宜了他!】 朱溫厲聲道:【大唐天子的大臣,你怎打得,竟連禮數也不知,當是在沙陀蠻 荒之地麼?】 李存孝咧著嘴,笑了起來道:【一到中原,這麼多禮數,怎不叫人排了隊,行 著禮去退賊兵?】 朱溫氣得臉色發青,罵道:【諒你這醉漢,還不夠孟絕海一錘!】 李存孝揉了揉眼道:【孟絕海來了麼?】 朱溫指著城下官道,道:【你不見城外塵頭大起,賊兵已殺至了麼?】 李存孝也不理會朱溫,轉向李克用道:【父王,孩兒願去生擒孟絕海,午時之 前,就可以回來復命!】 朱溫【嘿嘿】冷笑,拍著腰際的玉帶道:【你在午睡之前,若能生擒孟絕海, 我用腰際玉帶,和你相賭,你賭什麼?】 李存孝拍著自己的腦袋,大聲道:【就與你賭我這顆腦袋!】 . 朱溫心中大喜,斜視著李克用道:【晉王,軍中無戲言!】 李克用瞇著眼,優閒地道:【自然!】 站在李克用身後的十一太保史敬思忙道:【十三弟,我與你一起去!】 李存孝立時道:【不必,我只要一人去便可,去得人多了,倒叫人小覷咱們沙 陀健兒,拿繩索來,縋我下城去會敵!】 朱溫聽得李存孝隻身去應敵,心中更是高興,心中暗忖,沙陀蠻人,究竟容易 對付,三言兩語,便挑撥得他前去送死,就算他僥悻逃得回來,他適才願輸腦袋, 面門上捱了他一拳的惡氣,也可以出得了,為免他變卦,倒要用言語穩住他才好。 是以朱溫忙道:【是啊,真是能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這才是大將本 色!】 李存孝只是望著朱溫的玉帶,笑著道:【這帶子倒也還好看!】 他說著,一個轉身,大踏步向前走去,到了城頭,黑鴉兵早已在城上套上了繩 索,李存孝身形一縱,抓住繩索,身子向下,直縋了下去! 這時,二十八鎮節度使,無數將校,也一起聚在城頭,十三太保李存孝,這樣 一個瘦削年輕的漢子,竟要隻身在賊兵營中,去擒賊將孟絕海,雖然這時,他們都 看著李存孝縋了下去,可是他們的心中,也著實難以相信,那竟會是事實! 眾將校之中,不少是和孟絕海對過陣的,他們甚至一聽到孟絕海的名字,也不 禁心寒,孟絕海身高八尺,手中一對銅鎚,重一百二十餘斤,是黃巢手下,第一猛 將,一個人要去將他生擒來,實是難以想像的事! 是以,城頭上的人雖然多,但是卻靜得出奇,數百雙眼睛,望著李存孝,眼看 他縋下了城牆,到了離地,只有七八尺時,他雙足在城牆上,用力一蹬。 李存孝那一蹬,令得他整個人,全都盪在半空之中,連翻了幾翻,翻過了護城 河,已落到了城對岸,只見他一落地,便已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朱溫看到李存孝已走,一轉身,自一名兵士的手中,接過了一桿長槍來,掉轉 槍尖,用力向城頭上一擂,槍桿筆直地豎起。 朱溫道:【大王,立竿見影,可判時辰!】 日頭射下來,長槍槍桿的影子微斜,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那是辰末巳初時分, 而十三太保李存孝,要在午時之前將孟絕海擒到! 望著長槍的影子,許多人都不禁搖起頭來。 李克用背負雙手,緩緩向前走去,除了十二個太保,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之 外,旁人都聚在一起談論,李克用走開了兩三丈,轉過頭來,低聲道:【存孝一人 前去,怕有失誤!】 大太保李嗣源忙道:【依父王之見……】 李克用道:【嗣源,敬思,你們兩人,帶一千黑鴉兵,由南門出城,繞道前去 接應,速去速回,不必與賊兵交鋒,切記切記!】 李嗣源和史敬思兩人,悄悄退了開去。 塵土揚了起來,眼睛的視線,有些迷糊,李存孝大踏步地向前走著,中原的黃 土平原,在李存孝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所熟悉的,是一望無際,長滿碧綠的,柔軟的青草的草原,和山頂上終年積 雪,山谷中卻繁花如錦的高山,那才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更熟悉的,是在草原上擠著,滾動著,咩咩叫的羊群,因為他本是一個牧羊 兒。一個牧羊兒,竟成了威名赫赫的十三太保,這是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然而,他現在已經是十三太保了,草原上牧羊的生涯,在他來說,像是一場已 然遠去了的舊夢,令得他記憶較新的,反倒是他自小就無父無母,一直被人欺侮, 餐風宿露,所鍛鍊出來的那一副銅皮鐵骨,和驚人的力氣,草原上,誰也不敢招惹 看來身形瘦小,但是卻力大無窮的安景思……那是也原來的名字……連老虎招惹了 他也得不到好處。 安景思就是憑拳腳打死了一頭猛虎,恰好李克用經過看到,驚詫於他的勇猛, 才將他收為十三太保,賜名李存孝的。 而現在,在李存孝跟前的,只是飛揚的黃土,馬嘶聲漸漸近了,李存孝仍然大 踏步向前走著,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到了近前。 李存孝站定了身子,四匹駿馬,已衝到了近前,那四匹馬帶起了一片濃黃色的 霧,使李存孝一時之間,幾乎看不清奔向前來的是什麼人。 而那四匹健馬之上,甲冑鮮明的四名牙將,已經齊聲喝道:【什麼人?】 李存孝瞇起了眼睛,望著他們。 在高頭大馬之上騎著,人的心中,便格外感到自己神威凜凜,是以當他們低著 頭,看到站在塵土飛揚中的李存孝時,也格外覺得李存孝的瘦小和不堪一擊。 李存孝仍然謎著眼,在他看來,那四個甲冑鮮明的牙將,有一種滑稽之感,身 上那麼多閃閃生光的裝飾,好像他們不是來打仗,而只是來耀武揚威的。 李存孝沉聲道:【誰是孟絕海?】 那四個牙將,呆了一呆,一起笑了起來,道:【你是什麼人?找孟大將軍何 事?】 李存孝卻並不感到好笑,一到了和敵人相對的時候,他全身的肌肉,都像是繃 緊了的弓弦一樣,隨時隨地,都可以發出最大的力道來。 他身形微僵,道:【我要生擒孟絕海!】 那四個牙將又笑了起來,笑得身子抖動著,身上的甲冑,發出【嗆嗆】的聲響 來,一個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口吐狂言?】 李存孝緩緩地道:【晉王第十三太保,飛虎將軍李存孝,誰是孟絕海?】 那四名牙將陡地一勒韁繩,他們胯下的健馬,也一起昂首急嘶了起來,倒像是 馬兒聽到了【十三太保李存孝】七字,也感到吃驚一樣。 然而,他們四人望著李存孝,瞼上卻還是一臉不屑的神色,一個冷笑道:【李 克用手下,有十三個太保,若是個個全像眼前這個一樣倒也有趣。】 另一個道:【將他擒了回去,獻與盂將軍,倒也算是小小的功勞!】 那一個一面說,一面在馬上一欠身,自馬鞍之旁,【颼】地掣出一支矛,向李 存孝面門,疾刺了過來,李存孝身子在站定之後,一動也未曾動過,他的身上,已 積了厚厚一層黃土,是以這時,長矛刺到,他身子陡地一偏時,在他的身上,也揚 起了一蓬塵土來。 他身子一偏,長矛刺空,李存孝一伸手,已抓住了矛桿,順手一抖,只聽得一 聲慘叫過處,馬上那牙將,已倒撞了下來。 另外三人,見勢不妙,三支長矛,紛紛搠倒,李存孝已奪了一桿長矛在手,手 臂一橫,【拍拍拍】三下響,將三柄長矛,一起盪了開去。 李存孝長矛向前一伸,【噹】地一聲,矛柄撞在一名牙將的護心鏡上。 那護心鏡打磨得晶光錚亮,矛柄自然撞不穿它,可是那一撞的力道十分大,直 撞得那牙將口噴鮮血,也自馬上,跌了下來。 另外兩人,見勢不妙,發一聲喊,撥轉馬頭便逃,李存孝也發出了一聲大喝, 一抖手,長矛的矛桿頭抖著,【刷】地一聲,已刺進了一名牙將的背心,只見那名 牙將身子向前一伏,插進他背心的長矛矛桿,便直豎了起來。 那牙將想是至死仍抓住了韁繩,是以他竟末從馬背上跌下來,帶著直豎而起的 矛桿,迅即遠馳。 李存孝一步跨過,伸足踏住了那口噴鮮血,倒在地上的牙將,喝道:【盂絕海 在哪裡?】 那牙將瞪大了眼,口在哆嗦著,看他的樣子,實在是想快一些回答李存孝這個 問題,可是他卻一個字也未曾說出來,面上已迅速轉色,竟已死了! 李存孝提起腳來,大踏步向前走了過去。 一個人,在片刻之間,就戰勝了四個牙將,在別人而言,那是一個大大的勝利 了,但是在李存孝來說,那卻並不算什麼。 他已和敵人交過很多次手,他總是勝利的,這種小小的勝利,已經不能對他再 發生任何的刺激了,而他的雙眼,直視前方。 他的心中只知道一點,一定要將孟絕海生擒回去,要不然,他自己輸掉了腦袋 事小,失了沙陀人的臉,事情卻大得多。 李克用曾一再囑咐過他們,沙陀大軍,到中原來剿賊,許勝不許敗,一定要勝 過敵人,在李存孝的惱中,已印成了極深刻的印象,在那種深刻的印象驅使之下, 在別人看來,李存孝是一名勇不可當的將軍,是戰無不勝的大英雄。 但是在李存孝自己而言,他卻是很麻木的,他並不喜歡殺人,雖然他發起威 來,千人辟易,出入敵人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殺人如砍瓜切菜,但是他並不喜歡 殺人,他甚至很厭惡殺人,然而,一定要勝利,要勝利就非得殺人不可! 他大踏步向前走著,日頭哂下來,塵土揚起來,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乾燥,他 陡地又停了下來,因為他再度聽到了急驟的馬蹄聲。塵土裹著一匹神駿的健馬,當 先衝到。 那匹健馬後,是百來匹戰馬,蹄聲令得整個大地,都在震動,李存孝再度瞇起 了眠,向前看看,他看清楚,當前一馬馳到,馬上是一個身高七尺的大漢,赤著上 身,皮膚黑得像塗上了一層油一樣,手中握著一根又粗又重的狼牙棒。 李存孝又微微彎起了身子,像是一頭豹,在要向前撲出的時侯,總得先彎起了 身子來蓄勢一標,那個大漢,才是真正的敵手! 那一匹馬馳到了近前,韁繩一勒,馬上的大漢,睜著銅鈴也似的眼睛,一聲暴 喝,狼牙棒已向著李存孝當頭砸了下來,李存孝的身形再矮,狼牙棒的呼呼勁風, 直壓到了他的頭頂,李存孝一翻手,已自背上,撒下他的兵刃來。他的兵刃十分奇 特,尖端如燕尾開叉,握手之上,是粗如兒臂的鋼棍,長三尺六寸,這件兵刃,喚 作筆燕撾,也才一撒下兵刃,手臂向上一揚,【噹】地一聲響,筆燕撾正迎上了狼 牙棒。 剎那之間,只見李存孝的身形,突然一長,馬上那使狼牙棒的大漢,大聲怪 叫,卻自馬上直跌了下來,李存孝一步踏向前去,一腳踼出,踢得那大漢在地上一 個打滾,狼牙棒也撤了手。 李存孝再提前一步,那大漢正掙扎著想站起來,李存孝左臂一伸,已將那大漢 的脖子,緊緊挾住,拖著他向後便退,那大漢雙手亂揮,拚命掙扎,李存孝喝道; 【孟絕海,你已被我所擒,還掙扎什麼?】 那大漢被李存孝挾住丁脖子,講起話來,也自含糊不清,可是他仍然大叫道: 【我不是孟將軍,俺是李大雄,是孟將軍麾下的副將!】 李存孝已拖著那大漢,倒退出了十幾步去,和李大雄一起來的,還有數十騎兵 馬,看到這種情形,全都呆了,一時之間,也沒有人追上來。 李存孝聽得那大漢這樣叫,也不禁一怔,忙問道:【你不是孟絕海?】 那李大雄倒也是一個硬漢子,雖然被李存孝挾住了頭,動彈不得,可是口中卻 也不肯認輸,道:【若是孟大將軍,這時該是你被也挾住了頭,拖回陣中,剖心送 酒!】 李存孝【哈哈】大笑了起來,手一鬆,李大雄【砰】地跌倒在地,打了一個 淚,又爬了起來,喘著氣,他被李存孝的鐵臂挾了片刻,已挾得口中直流白沫,勉 強站了起來之後,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李存考用筆燕撾指著李大雄的鼻尖,叱道:【快滾回去,叫孟絕海來見我!】 李大雄雙眼瞪得老大,一直向後退了出去,他才退出了十來步,只聽得一陣驚 天動地的吶喊聲,自遠而近,迅速傳了過來。 那一陣吶喊,聲威之壯,令得已習慣在千軍萬馬之中,廝殺衝突的李存孝,心 中也不禁為之一凜,立時抬起頭來,向前看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揚起足有一丈多高的黃土塵。接著,在沙塵滾滾之中,是四 面極大的,色彩鮮明得奪目的大旗。 大旗迎風招展,發出【臘臘】的聲響,倒將馬蹄聲全都蓋了下去。 在那四面大旗上,每一面,都有一個極大的【孟】字,還在路上的那數十騎, 這時,一齊向兩旁,散了開來,李大雄的精神,陡地一振,撒開大步,向前奔了過 去,叫道:【孟將軍來了!】 前後只不過極短的時間,李存孝仍然站在路中心不動,猝然之間,他只覺得塵 土已捲到了他的身前,當塵土掩蓋而下之際的一剎那,他幾乎什麼都看不到,接 著,他便發覺,自己的身邊,已圍滿了人。 只不過李存孝卻連望也不向身邊的那些人望上一眠,他的視線,定在一個神威 凜凜,鐵塔也似的大漢身上,那漢子騎在馬上,看來更是高大,也的那匹馬,也是 大宛良種,高頭大馬,在黃金為飾的鞍上,插箸一對錚錚發光的八楞大鎚。 那大漢也赤著上身,只不過在前後心,都懸著赤金的護心鏡,手腕之上,也勒 著金腕扣,看來更增威武。李大雄這時,已伏在馬前,馬上那大漢喝道:【你敗在 什麼人之手?】 李大雄也不敢抬頭,只是反手向後指了一指。 李存孝隨著李大雄的一指,深深吸了一口氣,也抬起頭,他知道,這次來的, 一定是孟絕海了! 當李存孝抬起頭來時,孟絕海也正向他望來,在他們兩人之間,飛揚的塵土, 還未曾完全落下來,可是就算塵土再濃,也決不能阻止他們兩人,四道銳利的目 光! 他們幾乎是同時呼喝起來的,一個道:【你就是孟經海?】另一個道:【你是 十三太保?】 在一聲呼喝之後,立時又靜了下來。 圍住李存孝的,足有上百人之多,實在是不應該那麼靜的,但是卻又實在靜得 出奇,那樣的靜寂,並沒有維持了多久,便聽得盂絕海陡地大笑了起來,他的笑 聲,可稱放肆到了極點。 他一面笑著,一面叱喝道:【你就是十三太保,飛虎將軍,李存孝?哈哈,李 克用可是將你當禮物來送給我?似他這般送禮法,十三位太保,也送不了幾次!】 李存孝被盂絕海的笑聲,叱喝聲,震得耳際嗡嗡直響,也剛才曾以為李大雄就 是孟絕海,可是這時,孟絕海到了,李大雄瑟縮地站在孟絕海的坐騎之前,看來就 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 李存孝自然看不到自己,不然,他就可以看到,他站在孟絕海的身前,和孟絕 海一對比,更是小得可憐,瘦得可憐,像是盂絕海一伸手,就可以將他捏癟了一 樣! 孟絕海的話一出口,四面八方,都響起了一片轟笑聲來,就在轟笑聲中,李存 孝的聲音,卻十分沉著,他緩緩地道:【我來生擒你回陣去!】 孟絕海略怔了一怔,又大笑了起來。 就在孟絕海的大笑聲中,李存孝突然飛身躍起,筆燕撾向前直搠而出,孟絕海 雙手才一綽起了銅鎚,筆燕撾已搠到了也的胸前。 只聽得【錚】地一聲響,正搠在孟絕海胸前赤金護心鏡之上,孟絕海身子向後 仰去,雙腳滑脫了蹬,李存考人還在半空之中,反手一掌,擊在馬頸之上,那馬負 痛,一聲長嘶,向前衝出,已將孟絕海自馬背上,直掀了下來。 但是孟絕海卻也未曾跌倒在地,他在快要碰到地上之際,左手的銅鎚,已向地 上擊出,【蓬】地一聲,正擊在路面之上。 那一鎚,令得塵士陡地揚了起來,路上也出現了一個土坑,但是他的身子,已 就著那一擊之力,直挺挺地站定,手中兩柄銅鎚互砸,發出【砰】地一聲巨響,立 時左右盪了開來,向李存孝攻到。 李存孝才一站定身子,銅鎚已然盪到,李存孝身子一縮,一個筋斗,向後翻了 開去。他看到孟絕海銅鎚盪來的勢子如此之猛,以為孟絕海一鎚盪空,就會身形不 穩,向旁跌出一步的。 但是孟絕海乃是黃巢軍中,一等一的猛將,天生神力,非同小可,他雙鎚雖 重,但是一擊不中,已硬生生地收住了勢子,身形凝立,如同一座石塔一樣,卻是 一動不動!李存孝的心中,也不禁喝了一聲采! 孟絕海一聲大喝,雙鎚掄起,又已劈頭劈腦,向李存孝壓了下來。 這一次,李存孝也不再躲避,他也是一聲大喝,筆燕撾向上,直迎了上去! 當雙鎚和筆燕撾兩件兵刃,就快相交之際,圍在路上,孟絕海部下的將士,一 起轟笑了起來,他們是素知孟大將軍的神力的,孟大將軍這雙鎚下壓之力,簡直可 以將一個石人砸得粉碎! 而眼前的十三太保李存孝,卻是那樣瘦小,卻還要不自量力,去格擋孟大將軍 的雙鎚!這兩鎚壓了下來,只怕十三太保要化為肉泥,塵埃!然而,眾將士的轟笑 聲,才一發出,便突然停住了!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間,聽得【噹】地一聲響, 精鋼打就的筆燕撾,已迎上了銅鎚,雖然在日頭之下,但是還可以看到,火星四下 迸射! 就在那【噹】地一聲之後,孟絕海和李存孝兩人,一起驀地後退了一步,他們 後退時,腳步是如此之重,以致他們腳下的塵土,全都揚了起來。 李存孝的身形靈活得多,才一後退,立時一個翻滾,滾向前去。 盂絕海出陣以來,絕沒有什麼人,可以擋得了他雙鎚一擊的,這一次,他雙鎚 居然被一個那樣瘦小的人,擋了一擋,他也不禁陡地一呆。 就在他一呆間,李存孝已滾到了他的身前,他一聲虎吼,雙鎚又直擊了下來。 但是李存孝的身形靈活,【呼】地一聲,已在他的身邊,滾了過去,反手一 撾,正擊在孟絕海的小腿彎之上,那一擊,令得孟絕海發出了一下怒喝聲,龐大的 身形,已如石塔傾圮一樣,向下倒了下去。 也身子還末倒地,雙鎚又一起向前擊出,【蓬蓬】兩聲,擊在路面上,看他的 情形,像是想就著那兩擊之力,彈起身子來。 可是當他倒下去時,李存孝也早已彈起,筆燕撾高高舉起,重重落下,【砰】 地一聲響,正擊在孟絕海的背脊之上。孟絕海的身子,本來已向上抬了一抬,眼看 可以站起來的了,但是那一擊實在太過沉重,令得也的身子,猛地又仆了下去。 當時他的胸口,撞在路面上的時侯,【哇】地一聲,噴出了一口濃稠的鮮血 來,鮮血和著濃黃的泥土,現出一種極其奇異的色彩來。 在一旁的將士,一看到主將吃了虧,一起發起喊,湧了上來,眼看李存孝要陷 入重圍,就算他神勇無雙,要殺出重圍,也不是容易之事,大路的兩側,突然也響 起了一陣吶喊聲。 隨著那一陣吶喊聲,一千黑鴉兵,自兩邊原野上,鋪天蓋地一般,衝了過來, 衝在最前面的兩個,正是大太保李嗣源,十一太保史敬思,兩人騎著駿馬直衝上了 路面,手起刀落,已砍翻了兩個人。 李嗣源一勒馬韁,馬兒急嘶了起來,李嗣源大喝道:【十三弟,孟絕海在何 處?】 李存孝一腳踏在孟絕海的背上,道:【大哥,這就是孟絕海!】 李嗣源哈哈大笑,道:【快帶他回去,午時已將屆了,這裡的人,我們自會打 發!】 上千黑鴉兵湧了過來,孟絕海帶來的那百餘將士,如何是敵手,剎那之間,已 去了一小半,人仰馬翻,號叫之聲,驚天動地,塵土飛揚,其餘的人,拚命奪路而 逃,李存孝一手拉住了一匹在他身邊奔過的健馬,一把提起了孟絕海,重重放在鞍 上,他一縱身,一足蹈在孟絕海的背上,抖起韁繩,他人如同在馬背上生了根一 樣,挺立著,已疾馳而出! 在路上的黑鴉兵,一看到十三太保策騎馳來,紛紛讓路,同聲歡呼。 李存孝越馳越快,黃塵滾滾,揚了起來,在那樣的路上馳騁,和在草原上馳 騁,自然不同,但是有一點卻是一樣的,那就是不論在什麼地方馳騁,都是為了要 得勝,沙陀人的騎術,是遠近馳名的,李存孝不但可以站在一匹健馬上馳騁,他還 可以雙腳分踏在兩匹健馬的背上,策馬飛馳來得到勝利。 塵土越揚越高,他也越馳越遠,路上的廝殺聲,已漸漸聽不到了。 李存孝的心中倒十分沉著,他又一次嚐到勝利的滋味,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勝利 的時侯,心情激動、興奮,但是當勝利來得太多,而且,還並不困難的時候,勝利 之後,反倒變得十分沉重了。 李存孝在飛揚的塵土中,已看到了城頭。 城頭上的喧鬧,登時靜了下來,在城上的每一個人都看到,十三太保李存孝, 站在馬上,踏著一個人,疾馳而來。 每一個人,也都不由自主,轉過頭,向插在城頭上的那桿長槍的影子,投以一 瞥。 槍桿的影子已經很短,只不遇幾寸長,已經快要到午時正了,然而李存孝已經 回來,他在午時之前回來了! 朱溫的面色,現得十分難看,李克用圓睜著一隻眼,笑嘻嘻地望定了朱溫,那 更令朱溫,顯得很不安,他勉強笑著,道:【人倒是在午時之前回來了,若擒來的 不是孟絕海時,又當如何?】 李克用笑道:【得等他上來方知!】 李克用才出口,便聽得一疊聲的吶喊聲,叫道:【十三太保來了!】 隨著那一連串的叫喊聲,李存孝的脅下,挾著盂絕海,已經大踏步走上城頭 來,在他面前的各鎮節度使、將士,紛紛讓路。 李存孝直來到了朱溫和李克用的面前,手臂一揚,被他挾在脅下的孟絕海, 【砰】地一聲跌在城頭上,長大的身軀,橫臥在地,看來更覺得龐大。 李克用斜睨著朱溫,笑道:【朱大人,這可是孟絕海麼?】 朱溫在李存孝走上來時,便已經看到,被李存孝挾在脅下的,不是別人,正是 孟絕海,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蒼白,這時李克用一問,他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 一步。朱溫本來也是黃巢部下的大將,孟絕海的武藝如何,他自然素知,這時他看 到孟絕海跌在城頭上,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那的的確確是孟絕海,卻又不容得他不信,一時之間,他變得一句話也 講不出來。 城頭上的所有人也全都驚得呆了,靜得出奇! 在靜寂中,只聽得李克用又【呵呵】笑了起來道:【朱大人不出聲,那他一定 是孟絕海了,朱大人曾和他共事巢賊,自然是不會弄錯的了!】 朱溫一聽得李克用講出那樣的話來,心中實是怒極,一張醜臉,也登時成了豬 肝色。 他本是黃巢部下的大將,陣前倒戈歸順,皇帝賜名全忠,旌玉帶,爵高官,倒 也使他睥睨天上英雄,可是一給人提起他昔日是巢賊部下,他總有說不出的不自 在! 可是這時侯,也空有一腔怒意,卻是無法發洩,只是恨恨地一頓足,【哼】地 一聲,轉身便走。 可是他才一轉身,便聽得李存孝大聲喝道:【姓朱的別走,拿玉帶來!】 朱溫陡地一怔,立時轉過身來,當他轉回身來時,他鐵青的臉色上,籠罩著一 種駭人的殺氣,李存孝卻大踏步走了過去道:【你輸了,拿玉帶來!】 朱溫一定是由於太憤怒了,是以他面肉在簌簌抖動著,但是他又要顧及大臣的 身份,不得不竭力抑制著心中的憤怒,而使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沉聲道:【什麼玉帶!】 李存孝【哈哈】一笑道:【自然是你腰際的玉帶,你拿它來和我的腦袋相賭, 難道你忘了麼?】 朱溫怒極叱道:【胡說,這條玉帶,乃是聖上所賜,你是什麼人,也配要這帶 子!】 李存孝【哇呀】大叫了起來道:【好不要臉,輸了想不給麼?拿來!】他一面 說,一面倏地伸手,便向朱溫的腰際,抓了出去,朱溫陡地向後,退出了一步,厲 聲喝道:【晉王,你難道只是旁觀?】 李克用笑得很高興道:【朱大人,軍中無戲言,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朱溫手按住玉帶的扣子,面色難看之極,朱溫手下的幾個將軍,也立時向前湧 了過來,各太保也自李克用的身後,大踏步向前走來。 在城頭上的各兵將,看到了這樣的情形,莫不駭然失色,但就在這時,李存孝 身形一閃,已自朱溫身邊掠過,疾伸右手,已抓住了玉帶。 朱溫厲聲喝道:【聖上所賜玉帶你敢妄動?】 李存孝笑道:【玉帶既是聖上所賜,你以之打賭,便是欺君罔上!你既然輸了 還有什麼話好說,莫非我輸了也說腦袋是父母所生,不能給你麼?】 朱溫給李存孝抓住了玉帶,心中大急,也不禁口不擇言起來,大聲喝道:【說 什麼父母所生,你本是無父母的野種!】 李存孝生擒了孟絕海,賭嬴了朱溫,心中十分得意,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可是 此際,朱溫的這句話一出口,他卻陡地臉色變了! 在剎那之間,他有天旋地轉的感覺! 他是無父無母的野種! 這樣的辱罵,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也自小就不如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 知道他原來的名字安景思,是怎麼來的。 有一個時期,他堅信自已的母親,是一個石頭人,那還是也很小很小的時候, 有人開他的玩笑,指著一座古墓前聳立的一個石頭女人對他說;【這就是你的母 親,你該好好對待她!】 年幼的安景思信以為真,每日拂拭著石頭人的積塵,有鳥兒飛過,停在石頭人 上,他便大聲叱喝著,將鳥兒趕走,石頭人既然是他的母親,怎能容得鳥兒的欺 侮,他曾在石頭人腳下,蜷著身子沉睡,他也曾抱住石頭人哭泣,心中思索著,為 什麼自己的母親會是石頭人,不會說話,不會對自己唱安眠曲。 後來他漸漸長大了,他才知道,石頭人是不會生孩子的,那是人家在騙他,可 是當他一有空的時候,他還是在石頭人的身上靠著,怔怔地望著藍天白雲。 無父無母的野種,這七個字,每當李存孝聽到的時侯,就像是有七枚利針刺進 了他的心口一樣,而在這時候,這種感覺更甚了! 所以,在剎那之間,也的臉色變得煞白,自他的雙眼之中,也射出一種近乎冷 酷的神色來。 朱溫看到了李存孝那樣的神情,也不禁陡地一呆,就在此際,只聽得大太保李 嗣源抗聲道:【朱大人何出此言,十三弟父王在此,難道不見?】 朱溫也知自己失言,要知道李存孝被李克用收為義子,他那句話,便等於連李 克用也辱罵在內了,這時,他急於脫身,也不及解釋,只是【哼】地一聲,伸手便 去推李存孝。 而李存孝也在這時,用力一扯,只聽得【拍】地一聲,已將朱溫腰際的玉帶, 扯成了兩截,朱溫急忙伸手去奪時,也抓到了另外一截! 朱溫厲聲叫道:【反了!反了!】 朱溫一叫,眾太保也大聲呼喝著,湧了上來,朱溫見勢頭不對,立時向後退 去,喝道:【我們走!】 眾兵將簇擁著朱溫,迅速離去,十一太保史敬思舉起拳頭,還待擊了下去,李 克用究竟識得大體,已然大聲喝止,而朱溫已奔下城頭去了。 不久,只見牙將前來報道:【大王,朱大人帶本部兵馬,回汴梁府去了!】 李克用也不放在心上,拍著李存孝的肩頭道:【由得他去,少他一股兵馬,不 見得便難以破賊!】 朱溫一走,各鎮節度使,就算明向著朱溫的,也沒有再得罪李克用之理,而與 朱溫有隙的,更趁機大罵朱溫,將李克用捧得天上有,地下無。 李克用聽著那些阿諛的詞句,心中實在又有些發膩了! 火把高燃,窗外黑沉沉,遠處不時可以聽到軍鼓低沉的聲音,蓬蓬蓬地響著。 那種低沉的的皮鼓,使人聽了之後,心直往下沉,有著說不出來的不舒服,是 以,大堂中的人雖多,卻是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老大的火把,自柱上斜伸出來,正好在一張長桌上燃著,閃動的火把,映在長 桌的一張地圖上,火光跳動著,以致地圖上的山巒河流,看來像是活的一樣。 圍在長桌旁的十幾個人,神色都極其嚴肅,李克用的一隻怪眼,睜得老大,在 他的眼珠中,彷彿也有一個火把在燃燒著一樣。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著,從河中府起,一直移到了長安,才停了一 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不抬起頭來道:【照賊兵佈陣來看,長安穩如泰山,難 以攻破!】 大太保李嗣源道:【賊兵本是烏合之眾,但是佔住了帝都長安,氣燄卻盛!】 李克用一高一低的兩道濃眉緊蹙著,眼中閃耀著一種十分沉鬱的光芒,他的手 指,在地圖上長安的附近,劃來劃去,一言不發。 在一旁的眾太保,也都屏氣靜息,沒有人出聲。他們經歷這樣的場面,也不是 第一次了。十三太保,勇如猛虎,但是李克用用兵如神,決策精確,卻是他們沙陀 大軍戰無不克的主要原因! 他們都知道,一次戰爭的勝利,是在兩陣相對,廝殺開始之前,便已經決定了 的,而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便像現在這樣的軍事會議。 在這裡,雖然靜得出奇,但是沙場上的千軍萬馬,他們的死生、勝負,卻全是 由這裡決定的! 李克用手指不斷劃著,口中發出低沉的聲音,【長安城城池堅固,域外兵馬眾 多……】 他講到這裡,抬起頭來,道:【幸得今日擒了賊將孟絕海,稍挫了賊兵的銳 氣。】 四太保李存信突然道:【父王,擒了孟絕海,只不遇是小功一件,孩兒願立更 大的功勞!】 李存信一臉驃悍之氣,他在講話的時候,雙眉上揚,目光灼灼,卻望定了李存 孝,但是李存孝彷若末覺,只是注視著案上的地圖。 李克用【唔】地一聲,道:【你想怎樣?】 李存信倏地一伸手,指在地圖上的長安,大聲道:【我單人匹馬,殺進長安 去,生擒黃巢來!】 李存信這一句話出口,李克用和眾太保,都是一呆,接著,各人便笑了起來。 因為剛才李克用還在擔心,長安附近,巢軍陣勢佈置甚嚴,用數萬精兵去攻 打,對方以逸待勞,也不容易討好,現在李存信卻要單人匹馬,去擒黃巢,那實在 是可笑了一些! 別人笑,四太保李存信還不覺得怎樣,可是他的眼光,始終注定李存孝的身 上,一看到李存孝也在笑,李存信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怒意來。 在未有十三太保李存孝之前,人人都知道晉王十二義子,十二太保。而在十二 太保之中,最赫赫有名,武功超群的,便是他四太保李存信。 可是,李存孝一來,人人都只提十三太保,每當聽到了【十三太保】四字,李 存信的心中,就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不舒服,一個被人稱頌慣的人,忽然被人忽視 了,再也沒有人提起了,那心中的難過.氣憤,絕非身歷其境的人,所能體會的。 李存信心中這一口氣,已經憋了很久了,他這時一看到李存孝也在笑他,像是 火山突然爆發一樣,突然反手一掌,拍在案上,大喝一聲,道:【笑什麼7偏你能 立功,旁人就不能麼?】 李存孝陡地一呆,皺起了眉,不如該如何回答才好,李嗣源已然道:【兄弟之 間,不可爭執。】 李克用揮手道:【存信,你適才的話,再也別提起,沒地招人笑話!】 大太保李嗣源道:【父王,四弟的話,倒也有道理。】 李克用笑了起來道:【你一直老成持重,卻如何也會那樣說?】 李嗣源道:【長安城牢不可破,域外賊兵齊集,但大軍難以挺進,小股人馬, 卻反倒可以趁隙混進長安去,雖然生擒黃巢,在所不能,但我們到長安去大鬧一 番,自然人心惶惶,這些烏合之眾,不難瓦解!】 李克用一隻眼睛,睜得老大,突然之間,他一聲虎吼,道:【真是好主意!孩 兒們!】 他一聲呼喝,眾太保齊聲答應,個個挺立身子,大家都知道,李克用在一聲呼 喝之後,就要傳將令了,此時他所發的命令,自然是選派前去闖長安的人選,一等 一的繁華去處,乃是帝都,誰不想去見識見識?如今長安雖然在巢賊勢力之內,但 是對十三位太保而言,那卻更富刺激,人人都想爭著前去,是以他們個個挺胸而 立,精神抖擻。 李克用目光灼灼,凌厲的目光,在十三位太保的身上,一一掃過。十三個太保 人人都屏氣靜息。 李克用的目光,最先停留在李存孝的身上,他沉聲叫道:【存孝!】 十三太保李存孝立時向前,踏出了一步。 李克用目光又緩緩移動,停在九太保李存審的身上,又叫道:【存審!】 九太保李存審大喜,高聲答應,也向前跨出了一步。 李克用的目光,緩緩到了四太保李存信的身上,李存信已迫不及待,向前跨 出,可是李克用卻立時搖頭道:【不必你去!】 李存信陡地一呆,抗聲道:【父王,這主意是孩兒想出來的!】 李克用道:【你想出來的主意是獨擒黃巢,與現在要實行的擾亂長安,有所不 同,你脾氣暴躁,好大喜功,此去長安,非同小可,只怕你成事不足,敗事有 餘!】 李存信急叫道:【父王,這……孩兒不服!】 李克用笑道:【可不是,你連我的命令,都敢不服,若是派你去長安,你怎肯 服他人調度?】 李存信忙道:【孩兒不是不服父王將令,只是心中有所不服,父王不論派何人 帶隊,孩兒均願服調度!絕不違令就是。】 李克用道:【此事非同兒戲!】 李存信道:【軍令如山,孩兒焉有不知之理!】 李克用道:【我派存孝帶隊,一切皆由他調度,你服是不服?】 李存信陡地一呆,立時轉頭,向李存孝望去,李存孝也向他望了過來,兩人對 望了好一會,李存信咬牙,道:【我服!】 李克用點頭道:【好!】 李克用才一點頭,李存信已向前,走了過來。 李克用續道:【史敬思,康君利,李存璋!】 立時又有三位太保,向前走來,十一太保史敬思英武挺拔,濃眉大眼。十二太 保康君利,神氣非凡,但是在他的眼神之中,總閃著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狡猾的神 采,八太保李存璋熊臂虎腰,氣度非常。 李克用望著站在他面前的六個人,心中也不禁一股自豪之感,他緩緩地道: 【你們六人,立時啟程。】他講到這裡,神情變得十分嚴肅,聲音聽來,也格外低 沉,像是他所講的每一個字,都可以深深印進每一個人的心頭一樣。 他道:【長安城中,非同小可,千萬要小心,要記得你們此去,志在擾亂,不可 貪功。存孝!】 李存孝陡地挺直了身子道:【孩兒在!】 李克用一字一頓道:【你帶著隊,你們六人前去,不可少一人回來。】 李存孝大聲道:【是!】 李克用深深地吸一口氣道:【你們六人,到長安去,雖然不過兩百來里的路 程,但是在兩百里中,賊兵佈下了千軍萬馬,們那樣的行動,可以說從古未有, 一路上更不可節外生枝!】 李存孝等六人,齊聲道:【孩兒知道!】 李克用擺了擺手,道:【去吧!】 六位太保,一起走了出去,他們混身是勁,走出去的時候,甚至帶起一股勁 風,令得火把的火頭,也向上陡地竄了一竄! 塵土飛揚,那麼多塵土,像是整個大地上,都籠罩著一層濃黃的煙霧一樣。 六騎馬,在路上飛馳著,馬上的六個人,正是以李存孝為苜的六個太保,他們 都已換了裝束,看來像是獵戶,為了裝扮得像,他們騎的,也不是什麼駿馬,而是 軍中挑出來的劣馬。 天色漸漸黑了,那是一個陰沉的陰天,天上一點光也沒有,但是在地上,放眼 看去,卻到處可以看到像星星一樣,閃耀著的火光。 那些火光,全是從遠遠近近,連綿百餘里的兵營中所發出來的。大鏖戰還未曾 開始,是以即使是軍營中的燈火,看來也有幾分寧謐之感。 馬上的六人,一聲不出,只是伏在馬背上,向前急馳著,他們離開自己的兵營 漸漸遠了,而離敵人的營地,又漸漸近了。 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歲月中,大軍結集的地方,就算是在官道上,也沒有什麼車 馬來往,是以他們六匹馬,馬蹄敲在路面上,發出的聲饗,也格外驚人。 到了午夜時分,馳在最前面的李存孝陡地勒住了鞋繩,揚了揚手,跟在後面的 幾個,也全都勒住了馬韁,只有四太保李存信,卻還抖韁馳出了兩三丈,才兜轉了 馬頭來,大聲喝道:【什麼事?】 李存孝皺了皺眉道:【四哥,我看現在,路邊的軍營,已是賊兵所佈的陣形 了。】 李存信道:【那又怎樣?】 李存孝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們要小心些,在馬蹄上紮上棉布,也不必 跑得太急,趁著天色黑,正是我們連夜趕路的良機。】 李存信【哼】地一聲道:【我們都是堂堂的太保,又不是偷雞捉狗的鼠輩,怎 可以這等怕事?依我之見,就這樣直衝過去,沒有賊兵前來便罷,若是有賊兵前 來,就殺它個片甲不留!】 十二太保康君利忙道:【四哥說得是!】 李存孝沉聲道:【我卻說不是!】 李存信大怒,一抖韁,氣勢洶洶,策馬馳了過來道:【你算是什麼東西?】 李存孝的面色陡變,雖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他的面色變得十分白,那 樣煞白的臉色,再配上他一雙灼灼的眼睛,令得他看來極其異相。 李存孝以極其緩慢,但是卻十分堅定的語調,一字一頓地道:【父王曾下令, 這隊人馬,由我調度,軍令如山,違令者斬!】 四太保李存信更是大怒,厲聲吼道:【他奶奶的,你敢斬我!】 李存孝的聲音更低沉,道:【違軍令,不論親疏!】 李存信【哇】呀怪叫起來,八太保和九太保已齊聲道:【四哥,父王之命,切 不可違。】 史敬思早已按捺不住,大聲叫道:【四哥,願服十三弟調度,這話可是你自己 說的! 康君利悄悄拉了李存信的衣袖,道:【四哥,你要殺賊,到了長安,再殺不 遲!】 李存信【哼】地一聲,轉過頭去,兀自怒意不歇,李存孝已下了馬,自馬鞍之 旁的皮袋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棉布來,眾人紛紛跟著學樣。 康君利紮好了馬蹄,看到李存信仍是怒容滿面,騎在馬上,未有動作,也走了 過去,笑嘻嘻地道:【四哥,此番衝進長安,說不定你可以將黃巢生擒了回來,立 一個大功!】 李存信悶哼一聲,康君利忙壓低了聲音,道:【四哥,你莫中計,他是不想你 到長安去和他爭功,到了長安,還不是由得我們?】 李存信一聽,心中一動,他暗忖如今若是不照李存孝這小子的吩咐去做,那只 怕自己連去長安的機會也沒有了,真如康君利所說莫中了他的計! 是以他又是【哼】地一聲,下了馬,也將棉布紮在馬的四蹄上,李存孝一揮 手,六騎又向前馳去,但蹄聲已經輕了許多。 他們沿著官道,直馳了一夜,早已進入了黃巢的兵營,到天色漸明時分,好幾 隊兵馬,在他們的身邊馳過,帶隊的軍官,雖然對他們投以奇怪的眼 ,但是卻也 沒有盤問他們。 他們沿著路邊馳著,等到天色微明時分,看到路邊有一個草棚,乃是一座茶 居。 李存孝勒慢了馬,向前一指,道:【前面有一座茶居,我們進去歇歇腳,也好 探聽一下消息!】一行六馬,來到了茶居之前,六人下了馬,走進了茶居中,只有 幾個老兵,正在一面喝酒,一面閒談,看到他們六人進來,也不理睬。 六人擠著一張桌坐下,李存信拍著桌子,一個衣服破爛的老者,走了過來,李 存信和史敬思大聲道:【揀好吃的東西拿來!】 那老者苦笑道:【列位客官,兵荒馬亂,小店沒有什麼好東西,只有烤薯餅, 和著青菜,將就充饑,要酒,倒還有些。】 這六人都不知【烤薯餅】是什麼夷西。 他們來自沙陀,食物自然和中土不同,那老者的中州口音,他們也聽不甚清 楚,更加不明白,李存審道:【喂,那烤薯餅是什麼東西?】 老者苦笑著道:【尊駕倒會黃蓮樹下彈琴!】 那【黃蓮樹下彈琴】,乃是【苦中作樂】之意,偏偏他們三人可聽不懂,李存 孝睜著眼問道:【那黃蓮樹下彈琴,又是什麼好吃的東西?】 那老者呆了一呆,索性不再去理睬他們六人,自顧自走了開去,他們六人,也 不再說什麼,不一會,熱騰騰的烤薯餅端了上來,雖是粗食,但是他們奔波了一日 一夜,肚子也餓了,吃來倒也覺得可口,正在用手挑著,大塊大塊塞向口中之際, 忽然又聽得一陣馬蹄聲,傳了過來,直到了茶居門口。 那時,李存信已吞下好幾塊烤薯餅,見到別人還在吃,也又焦躁了起來,大聲 道:【你們還不快吃,吃完了,我們好趕到長……】 他【長】字下面的一個【安】字,還未曾出口,李存孝神色微變,陡地揚起面 前的茶杯來,將一杯茶,全潑在李存信的臉上。 李存信的話頭,被那一杯茶打斷,他霍地站了起來,怒得滿面通紅,雙眼之 中,射出火來,看他的神情,像是想將李存孝生吞了下去一樣。 西時候,在李存信身邊的李存璋,忙壓低了聲音,道:【四哥,我們要到了什 麼地方去,可是胡亂說得的麼了還不坐下,有人來了!】 李存信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抹,將臉上的茶水抹去,他心中固然怒極, 卻也自知理虧,明知鬥起來,只怕康君利,也不會幫著自己,幸好這時,有好幾個 人,走進茶居來,是以他也不再出聲,借此遮臉,仍然坐了下來。 停在茶居門口的,乃是五六匹神駿之極的軍馬,跨進茶居來的人,當先一個, 身形魁悟,神態驕奢,一身軍服,六個太保和黃巢的兵將,交戰不止一次,一看到 這身軍服,便知道來的是一員大將。 在那員大將之後,跟著兩員牙將,三個親兵,那大將一走進來,略停了一停, 高視闊步,又向前走來,那老者忙迎了上去。 大將也不理睬那老者,就在一張桌子的上首坐了,兩員牙將先向大將行過了 禮,便在左右相陪,三個親兵,在身後伺立。 那老者走向前來,行了一個禮,道:【張將軍早!】 那大將也愛理不理,老者走了過去,不一會,捧了一大盤雞、肉、酒出來。 那大將立時據桌大嚼起來,雞、肉的香味一飄了過來,李存孝等六人,登時覺 得手中的烤薯餅,不是味兒了,史敬思焦躁起來,一拍桌子,道:【來人,那邊桌 上是什麼,我們也要!】 老者苦笑著,道:【客官將就著點吧,這位是張將軍,各位怎可比得?】 史敬思一叫,那位大將,和兩名牙將,卻向他們六人,斜睨了過來。 李存孝比較鄭重,他也知道身在險地,非同小可,他壓低了聲音,向那老者問 道:【張將軍?這位張將軍,他是……】 那老者道:【大齊皇帝麾下張大將軍張權。】 李存孝【哦】地一聲,向各人使了一個眼色。 那一邊桌上,大將張權已然一聲叱喝,道:【店家,我每日巡視回來,皆要在 這裡歇足,閒雜人等,趁早替我趕遠些!】 那老者點頭弓腰,轉過身去道:【是!是!】 那老者才一轉過身去,李存孝等六人,已然倏地站了起來,李存信手一撥,那 老者一個踉蹌,已向旁跌了出去,史敬思搶前兩步,已然來到了張權的桌旁,站在 張權身後的三個親兵厲聲喝道:【滾開!】 那三個兵丁大聲呼喝問,史敬思一掀衣襟,一柄雪也似的彎刀,已【颼】地掣 了出去,彎刀一揮,刀尖在三人的咽喉之際掠過,那三個兵丁身子陡地向後,撞了 過去,撞在張權的身上。 張權在兵丁呼喝之際,也回過頭來看視,及至刀光一起,他究竟是身經百戰 的,將軍已經知道不妙,立時霍地站了起來。 可是這時,史敬思一出聲,其餘五個太保,也早已掣出了彎刀來,李存信刀一 出手,一刀搠向張權的胸口,只聽得【錚】地一聲響,刀尖正搠在張權胸前的護心 鏡上,張權倒未曾受傷。 而就在此際,李存審和康君利兩人,一刀一個,已砍翻了兩個牙將。 他們幾個人,動手快疾.之極,那個牙將,簡直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有,他們直至 臨死之際,還睜大著眼,瞪著那三個死在史敬思刀下的兵丁,是怎麼死的,但是也 們還未曾弄清楚那三個兵丁是怎麼死的,自己也已奔下了黃泉路。 兩個牙將一死,張權雖然仗著護心鏡護身,未被李存信一刀搠死,也被撞得隱 隱作病,這時侯,他心中的吃驚,實是難以言喻,他已知對方六個人,絕不是等閒 人物! 他雙手在桌上一按,已準備推翻桌子,趁機奪門而逃,可是雙手才一按在桌子 之上,兩柄彎刀,便已然一起攻出! 在剎那間出手的是李存璋和李存孝二人,李存璋一刀剁下,刀身砍進桌子,由 於刀是彎的,是以恰好將張權的雙腕,壓在刀鋒之下,張權的雙腕,其實絲毫未受 傷害,但是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卻比雙腕已被砍斷,來得更甚,他自然不敢再動 彈。 而與此同時,李存孝的彎刀,也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彎刀鋒利的刀鋒,緊貼在張權的脖子上,那種冰涼的感覺,令得他身子不由自 主在發頤,也驚怒交集,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張權在大聲喝問,但是並沒有人回答他,各人伸出手來,抓著盤子中的肉食, 大口吞嚼,片刻之間,好幾盤肉食,吃了個乾乾淨淨。 李存信抹著嘴,叫道:【店家,還有肉麼?】 那老者看到忽然之間,生出了那樣的變故,和另外幾個茶客,擁成一團,早已 驚得呆了。一聽得李存信的叫嚷,只得戰戰兢兢地道:【沒有了,張將軍……每日 巡視回來……就準備這些!】 李存信咧著一張油嘴,向張權望來,道:【張大將軍,肉沒有了,你怎麼 說?】 張權面色煞白,額上的汗珠,比黃豆還大,滾滾而下,然而他倒也不失武人氣 概,聲音雖在發顫,也還算是響亮,怒道:【我怎麼說?】 李存信手中的彎刀一拐,精光閃耀,刀風霍霍,道:【向你身上,借三斤腿肉 烤來吃!】 李存信當真說得出,做得到,話才出口,【刷】地一刀,便向張權的大腿,砍 了下去? 李存孝忙叫道:【四哥不可!】 他一面叫,一面彎刀向下沉,【錚】地一聲響,擊在李存信的彎刀上,將李存 信的彎刀擊得向下,疾沉了下去,未曾砍到張權。 李存信又待大怒,但是李存孝已經一腳踼在張權的腿彎之上,李將權踼得跪倒 在地,李存孝伸手抓住了張權的後頸,沉聲說道:【快換上他們的衣服!】 李存璋道:【我們一共六人,不殺了這將軍,衣服卻不夠。】 李存孝道:【這將軍不能夠殺,留著他有大用處!】 李存璋、康君利兩人,己動手剝下兩名牙將身上的衣服來。 正在這時,只見又是一騎馳到,馬上也是一名牙將。那將官下了馬,沒頭沒腦 闖了進來,口中卻在叫道:【張將……】 可是,他只叫出了兩個字,史敬思早已一躍向前,【砰】地一拳,打在他的太 陽穴上。 那一拳,直打得那名牙將,七竅流血,只悶哼得半聲,便自斷了氣! 史敬思哈哈道:【正嫌不夠,又送來一個!】 他們六人,全換上了牙將和兵丁的衣服飾物,李存孝取出了一大錠黃金來,往 桌上一放道:【店家,這裡六個人,相煩你掩埋了,我看你也該遠走高飛,各位, 這裡的事,只當沒瞧見!】 他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對各茶客說的。這時,那幾個人只顧發抖,也不知是不 是將李存孝所說的話,聽進了耳中。 他們六人,擁著張權,便出了茶居,張權左有史敬思,右有李存孝,在出茶店 的時侯,李存孝沉聲道:【張大將軍,你自問比孟絕海如何?我是十三太保李存 孝,這幾位,皆是我的哥哥,你想要命,便得老實!】 張權本來,心中雄然早知對方六人,行事如此敏捷,身子這般了得,定然不是 普通人物。但是卻也想不到,剛才用彎刀架在自已脖子上的瘦削年輕人,竟然會是 十三太保,飛虎將軍李存孝! 這時,他倒抽丁一口涼氣,只是苦笑。 出了茶居之後,李存孝和史敬思兩人,手臂一振,將張權架上了他的那匹大宛 良馬。接著,各人紛紛上馬。馬兒又向前疾馳而出。 七騎在大路上疾跑,張權雖然在馬背上,但仍然被史敬思和李存孝兩人,夾在 中心。 馳出了茶居半里許,只見前面路上,黃塵滾滾,一隊騎兵,迎面馳了過來。那 隊騎兵,怕不有四五百人之譜。帶隊的一個將官,一見到張權等七騎,連忙揚手呼 喝,數百騎剎那之間,盡皆勒定。 那將官馬上欠身道:【張將軍巡視回來了!】 張權還未曾出聲,李存孝身子,已向他靠了一靠。史敬思則悶哼了一聲。 張權吞了一口唾沫道:【嗯。】那將官又問道:【前面可有沙陀胡兒的動 靜?】 張權只覺得喉嚨乾澀無比,他額上的汗水在向下流,令得他的視線也有些模 糊。他向前望去,跟前全是黑壓壓的騎兵。 他知道,十三太保李存孝的武藝再好,四太保李存信的威名再盛,只要他出聲 一叫,叫破在自己身邊的六個人,就是沙陀人,那麼,他們六人是一定走不了的。 張權也知道,自已若是一叫了出來,首先沒命的,就是自己。 是以,他十分乾澀的聲音道:【還沒有什麼動靜,看來似是按兵不動。】 那將官向張權望了幾眼,道:【張將軍,看你氣色不十分好,可是身子不舒 服?】 張權又驚又怒,喝道:【你囉嗦什麼?】 李存孝一聲呼喝,道:【走!】 他一抖韁繩,馬兒已向前馳出之際,他一揮手,拉住了張權坐騎的韁,張權也 身不由己,跟著向前馳出。 兩匹馬一走,其餘五匹馬也各自撒開四蹄,疾馳而去。轉眼之間,便和那一隊 騎兵,交錯而過。 帶那隊的將官,雖然總覺得張權的神態,像是十分可疑,但是,張權的官階, 遠在他之上,他能和張權在路中相會,說上幾句話,已足可以在同袍之前,誇耀一 番了,如何敢追上去問個究竟? 李存孝等一行七騎,又馳出了半里,不見有人追來,李存孝鬆了一口氣,向張 權一笑,道:【張大將軍,剛才你合作得不錯,就是額上的汗出得太多了,再有人 來,不可出汗太多,明白了麼?】 張權又驚又怒,道:【你們想將我怎樣?】 李存孝道:【說與你聽也不怕,此處離長安城已不遠了,我們想借你進長安城 去!】 張權雖然怒極,可是聽了李存孝的話,他也不禁笑了起來。雖然他的笑聲,也 十分乾澀,也道:【你們想到長安城去送死?】 他話剛一說完,只聽得李存信一聲大喝,倏地伸手,五指如鉤,已抓住了他的 後頸,喝道:【胡言亂語,敢小覷我們?】 張權的後頸,被李存信五指牢牢抓住,像是他的頭顱,快要被李存信扭了下來 一樣,痛得他幾乎要直流眼淚,也忙道:【放開我……我不再說什麼了!】 李存信【哼】地一聲,這才鬆開了手。這時,面前又有幾隊軍兵,但是一看到 李存審和李存璋兩人手中所持,張將軍的纛旗,便早已滾下馬來,伺立在路旁。路 兩邊,全是連綿不絕的兵營,李存孝等七騎,簡直就是在黃巢的兵陣中馳騁! 這時,他們人人的心情,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他們出征多年,大小陣仗,也 見過不如多少。但是像這樣,押著敵人的大將,馳騁敵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的情 形,卻還是第一次。 他們七騎向前疾馳,揚起老高的塵土。 漸漸地,他們揚起來的塵土,像是越來越濃,那自然不是塵土真的濃了,而是 太陽已漸漸偏西,等到夕陽帶起滿天晚霞的時侯,連揚起的塵土,也成了暗紅色。 透過塵頭,向前看去,雄偉宏壯的長安城頭,已經隱隱在望了。 長安域外,本來也是市集繁華之地。可是連年征戰,長安域外的房屋,早已全 被拆去。除了軍營之外,少見房屋,益發襯得長安城這座城池,有一股蒼涼雄偉之 感。 越向前馳,離長安城起近,這條官道,直通向長安城的東都門,他們已經可以 看到城頭之上,甲胄鮮明的將士,長矛大戈,映著斜陽的餘暉,在閃閃生光,看了 令人心頭生寒。 李存孝緩緩地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張大將軍,已快到長安了!】 康君利加上兩鞭,趕向前來道:【你若能將我們帶進長安城丟,饒你不死!】 張權不禁苦笑了起來,他心中知道,長安乃是京師重地,他雖然是大將軍,但 是大將軍未奉軍命,擅進京師,罪名更重。 可是他也知道,這種道理,和沙陀胡兒去說,是怎麼也說不明白的,反正他落 在人家的手中,只好聽天由命了! 馬兒馳得快,就這幾句話工夫,已然到了城門前,守城的兩個將官,迎了上 來,齊聲道:【張將軍!】 張權悶哼了一聲,道:【是!】 兩個將官互望了一眼,神情疑惑,又齊聲問道:【張將軍可奉有聖命?】 張權還未曾回答,在一旁的李存信已大聲喝道:【喂!你們看看清楚,他是張 大將軍!】 守城的將官仍然問道:【張將軍,可有聖諭麼?】張權沉聲道:【沒有。】 守城將軍向後退了一步道:【張將軍,未奉聖諭,罪名可不輕啊!】 張權道:【這個……】 他一面說,一面在留意李存孝等六人的動靜,他看到李存孝等六人像是都未 曾想到,押著張大將軍,一樣會在城門外被攔住,進不了城,是以頗有些不知如何 才好,正在互相望著。 張權看出那是他脫身的絕佳機會。是以他【這個】兩字,才一出口,突然伸手 【叭】地一掌,拍在馬股之上。他胯下的坐騎,立時向前疾衝了出去。 這一衝,已使他衝到城門之前。守城的十來個士兵,紛紛揚戈來阻攔。張權一 面喘著氣,一面叫道:【將他們六人拿下來!他們是李克用的十三太保!】 張權一向前衝出,李存孝手一揮,筆燕撾已然出手,人也從馬上直翻了下來。 一挺手,筆燕撾已經擊在一個守城將官的頭上。 史敬思發一聲喊,也從馬上滾了下來。他的動作太快了些。翻下馬之際,還來 不及掣兵刃在手,便直向另一個將官撞了過去。 只聽【砰】地一聲,兩個人撞在一起。史敬思身肚力大,將那將官撞得直跌了 出去。跌倒在地之後,口噴鮮血,竟被史敬思撞得昏死過去! 這兩個將官一死,守城的士兵也已聽清了張權是在叫些什麼,一起衝了上來。 而這時侯,其餘四個太保,也已下了馬。一起衝了過去,十幾個士兵,如何是 他們的對手,轉眼之間,非死即傷。六個人衝到了門前。李存孝筆燕撾揚起,用力 向城門之上,擊了下去。 只聽得【噹】地一聲響,筆燕撾擊在門上,兩扇城門緊閉,連動也未曾動一 下。 李存孝大叫道:【這門結實,打不開!】 長安城乃是歷代的帝都,若是城門能叫李存孝一撾打開,那才是笑話了。但是 李存孝從來也不知道長安城是什麼模樣。直到這時,他一撾擊下,震得手臂發麻, 才知道自己將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而這時候,城頭上的守軍,齊聲發起喊來,大路兩旁,又不知有多少敵軍,奔 了過來。 李存孝大聲道:【沿城走,別失散!】 他陡地躍向前,貼著城門,便向前奔去。其餘五人,一起跟在後面,康君利還 想順勢向張權砍上一刀,可是城頭上,已然箭如雨下。康君利顧不得再去殺張權, 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他們兩人,沿著城牆,奔出了不到兩丈,一隊巡城的士兵,恰好轉過城來,迎 面遇上。李存孝筆燕撾橫揮,【蓬】地一聲,擊在領先一人的腰際,擊得那人的身 子打橫瓢了起來,跌進了城壕之中。 史敬思和李存信趁機殺了上去。兵刃起處,又有三個人,滾進了城壕之中。 李存璋、李存審、康君利也衝向前去,與那一隊三十來個士兵混戰,轉眼之 間,便殺傷了對方一大半,另外一半,見勢不妙,轉頭就跑。 這一隊士兵,反倒救了他們六人,因為城頭上的守軍,看到下面已在混戰,也 不敢胡亂放箭,六人一直追殺了過去,轉過了牆角,那十幾個士兵也已了賬。李存 孝一揮手,六人俱都跳進了城壕之中。 這時,天色已經十分黑了,他們匿在城壕之中,壕旁草深,將他們遮掩得十分 好。 他們才一躲起,便有一隊兵馬馳過來了。李存孝在馬隊馳過之後,探出頭來, 看了一眼,又縮回頭去,苦笑道:【真想不到,本是黃巢的大將,卻一樣進不了長 安城!】 康君利道:【看這情形,我們只好硬攻了!】 李存孝皺著眉,道:【硬攻也不是辦法。】 李存審道:【那總不成退回去!】 李存孝緩緩地道:【自然是沒有退卻之理。】 他講到這裡,又探出頭來,而且看了一眼,只見城頭上盡是來回巡梭的兵士, 城牆腳上,一隊一隊的兵土,奔來馳去,顯然是還在搜索他們。 李存孝縮回頭來,一揮手,低聲道:【我們先別上去,就在壕中,向前走過去 看看。】 他們六人,一齊俯伏著身子,在城壕之中,向前迅速地走著。城壕是依著城牆 的勢子掘出來的。壕溝最深處,足有一丈五尺深。他們六人,貼著壕前行。天色又 黑暗,自是不易為人發現。 他們走出了約有半里許,聽得城借旁邊,蹄聲、人聲,都已漸漸靜了下來,他 們手腳並用,攀上了壕壁,探頭向上看去。 只見城頭上守軍仍然巡梭著,但是城牆腳下,卻已冷清清地,不見人影。 李存孝首先竄出了城壕,向前連滾帶奔。瞬剎之間,就滾到了城牆腳下。史敬 思緊跟在他的後面。緊接著便是李存信,李存審,康君利,李存璋。 人人蜷屈在城牆腳下的草堆之中。這時他們可聽見城牆上巡梭的士兵的靴聲和 談話聲。 只聽得靴聲生起,想是有一個武官走了過來。接著,便是一個粗魯的聲音喝 道:【小心一些,李克用手下六個太保,雖未能混進城,只怕還會再來。】隨著那 將官的聲音,便是好幾個人的答應聲,有一個人笑道:【將軍,那十三太保,除非 會飛,不然,只怕也難以進長安城!】 那將軍沒有說什麼,只聽得靴聲漸漸遠了。 李存孝慢慢站起身來,拔出了腰際的彎刀,咬在口中,伸手在城牆上摸索著。 他摸了片刻,才從口中,取下刀來,低聲道:【城牆的磚縫鬆動,我們可以攀 上去。你們跟在我後面,我未動手,你們不可妄動!】 眾太保都答應著,只有李存信,悶哼了一聲,算是回答。每當李存孝發號施令 之際,就算李存信明知李存孝的話,大有道理,只是他的心中,還是大大地不服, 總忍不住要發作。 但是,在來的時侯,李克用既然吩咐過,六個人都曾聽到,又是他自己說願意 服從李存孝的調度,這才一起到長安來的,是以他縱使心中不服,這時,倒也難以 發作出來。 李存孝又抬頭向上,打量了片刻,身子一矮,接著,身形便已向上,疾竄了起 來,他竄高了兩三尺,雙手攀住了磚牆中的一道隙縫,那隙縫連他手指的第一節也 容不下,可是就憑著那一點點支持之力,他的身子,卻已穩在城牆之上。 他的口中,仍然咬著那柄彎刀,使得他在喘氣時,發出一種低沉濃濁的聲響 來,他的雙眼向上直視著,在他的眼中,射出一種極其堅定的光彩來。 他的手指,因為負荷了他全身的重量,而痛得近乎有點麻木了。 但是李存孝卻不在乎這一點,這時,他所想到的只有一點:他要攀上城牆去, 如果不攀上城牆,他就進不了長安城!進不了長安城他就要失敗了! 而他是不能失敗的,從他自一個牧羊兒,搖身一變,而晉入大將之列時,他就 確切地知道這一點,他是決計不能失敗的。 他上下兩排牙齒,緊緊咬著彎刀,慢慢地將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右手之上, 然而左手迅速地向上伸去,又挑住了另一道隙縫。 他的足尖在牆上搜索著,尋找著可以供他落腳的所在,他的胸,他的腹,都緊 貼在城牆上,古老的長安城,一塊一塊的大磚石,就像是變得和他整個人,都成了 一體一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縮著,以致在下面的幾個人看來,他就像是一條貼 著牆在遊上去的蛇兒一樣。 等到李存孝攀上了六七尺高下時,史敬思和李存信兩人,也開始向上攀去。 但是,他們兩人,只攀上了三四尺,就落了下來,康君利等三人,連試也不敢 試。 他們只好仍然緊貼著城牆而立,抬頭向上望著。他們看到,李存孝在一寸一寸 地上升,在逐漸地接近城頭。 這時,李存孝的身上,已全被汗水濕透了,汗水順著他的額流下來,流進他的 雙眼中,使得他的視線,越來越糢糊。 他的雙手,終於攀上了城頭,那使得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而且,可以騰出一 隻手來,抹去額上的汗。他看到兩個士兵,正並排走過來。 那兩個士兵,在李存孝的身前,只有一兩尺處走過,漸漸走遠,而在兩丈開外 處,另有兩個士兵在走著。 李存孝摒住氣息等著,等那兩個士兵,漸漸走遠了,他才自腰際,解下一盤繩 索來,套在牆頭上,繩索縋了下去,他向下揮了揮手。 李存信等五人,一見有繩縋下,連忙抓住了繩索,次第攀了上去,等到六個 人,隻手都已攀住了城頭時,那兩個士兵,恰好又走了回來。 李存孝在這時,也已完全緩過氣來了,他雙手一按,身形一縱,人已立在城頭 上,恰好就站在那兩個士兵之前。 那兩個士兵陡地一呆間,鋒利無匹的彎刀,已然揮出,精光一閃,那兩個士兵 連聲也未出,咽喉已被割斷,身子一晃,倒了下來。 在那兩個士兵身形將倒未倒之際,史敬思和李存信兩人,也已竄了上來。 他們兩人一竄了上來,就扶住了那兩個士兵,將那個士兵輕輕放下。其餘幾個 人,也一起上了城頭伏了下來,只有李存信,李存孝兩人站著。 李存孝沉聲道:【快伏下!】他一面說,一面身形一矮,也已伏了下來,但是 李存信卻仍然兀立不動,李存孝伸手在城頭上一拍,又道:【還不快伏下?】 李存信怒道:【我們是堂堂太保,怎可學偷雞摸狗的勾當,為什麼要伏下?】 李存孝也怒道:【你聽不聽調度?】 李存信更是大怒,道:【你神氣什麼,我是四太保時,你是什麼東西?】 李存孝道:【我只是牧羊兒,但是如今,你卻要依我軍令行事!】 李存信【嘿】地一聲道:【父王率十萬大軍,前來討賊,我們卻只能偷進城 去,算什麼英雄?你怕事,我可不怕?】 他們兩人,越吵聲音越大,在一兩丈外巡梭的士兵,都停了下夾,有一個軍官 揚聲喝道:【那邊做什麼?】 李存信大喝一聲,便向前衝了出去,李存孝等五人,一看到李存信單獨一人, 向前衝去,盡皆大驚,李存孝立時道:【衝!】 他身形疾彈而起,簡直就像是一頭豹子一樣,身子彈在半空,大聲喝道:【晉 王髦下,十三太保,一齊在此!】 他大聲一喝,史敬思、康君利、李存審、李存璋四人,也齊聲呼喝,一起向前 衝去,李存信衝在最前面,手起刀落,已將一個軍官,砍下城頭去。 康君利趕快兩步,趕到了李存信的身前,叫道:【四哥真英雄!】 他們一出手,城頭上登時亂了起來,只聽得吶喊之聲,此起彼伏,李存孝忙 道:【我們跳下城去!】他身形縱起,向城頭下便跳。 李存審、李存璋、史敬思三人,跟定了李存孝,但是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卻 已殺得遠了,未曾聽到。 他們四人躍下了城頭,在地上一個打滾,站起身來,不見了李存信和康君利兩 人,連忙抬頭看去,只見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正在城頭之上,和十個士兵大戰,李 存孝大叫道:【四哥!】 可是,他才叫得一聲,只聽得一陣急驟之極的馬蹄聲過處,一彪軍馬,已然殺 到! 帶頭那一彪軍馬的將官,老於調度,才一到,便大聲吆喝,令他帶來的人,將 李存孝等四人,團團困了起來,史敬思大聲怪叫,著地滾出,刀起處,已砍翻了兩 個士兵,向前衝去。 只見兩面,兵馬如潮也似湧了過來,眾士兵齊聲發喊,道:【別走了李克用的 十三太保!】 李存孝心中也不免發慌,他筆燕撾狠狠向前,揮了出去,只揀人馬稀疏處,衝 殺出去,李存審和李存璋兩人,跟定了他。 他們四人,左衝右突,當者披靡,李存孝和史敬思兩人,身上已染滿了血漬, 那全是他們在擊殺敵人時濺起來的鮮血。 李存孝一面打,一面還在回頭,向城頭上張望,可是這時,當他抬頭向城上望 去之際,卻已看不到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一定還在城頭上,可是敵方的兵將,實在太多,已將他 們兩人,盡皆圍住,只見刀光,不見人影! 李存審勉力殺退了兩名逼近來的將官,退到了李存孝的身邊,喘著氣道:【十 三弟,對方人多,我們得從巷子中衝,不能讓他們得了地利!】 李存孝道:【說得是!】 他一人當先,向前殺了過去,殺開了一條血路,已然奔進了一條巷子,那巷子 兩邊,都是高牆,巷子雖也很闊,但是敵軍著實太多,一起擁了過來,奔在前面的 人,又不敢太過接近神勇難當的四位太保,難免踟躕不前,只是虛張聲勢。 而後面的人,又向前擠壓了過來,是以首尾呼喊喝叫,亂成了一團。 李存孝等四人,一進了巷子之後,前面沒有了阻攔,奔得更快。 史敬思一面奔,一面大叫道:【十三太保,一齊殺進長安城來了!】 這時,近城處,亂到了極點,李存孝等四人,奔到了巷子的盡頭,轉進了另一 條巷子,倚著牆喘氣,暫時無人逼近來。 史敬思道:【我們到底殺進長安城來了!】 李存孝神情焦急,道:【四哥和十二哥,不知怎樣了?】 史敬思哼地一聲道:【誰叫他們不奉將令?】 他們只講得幾句話,便看到兩旁巷中,人聲鼎沸!李存孝忙道:【賊兵又來 了,記得,擒賊先擒王,揀他們將官下手!】說話之間,兩彪軍馬,已自左、右兩 邊,奔殺了過來,李存孝手臂一振,筆燕撾高高舉起,一聲大喝,可是,他還未曾 衝上去,一匹駿馬,已然衝到了近前,馬上的將軍,手起刀落,一刀砍了下來。 那一刀的來勢極猛,李存孝大叫一聲,筆燕撾向上一抬,只聽得【錚】地一聲 響,刀撾相交,火星四濺,馬上那將軍,也算得是一員猛將,但如何及得了李存孝 的天生神力? 只聽得他大叫一聲,整個人已從馬上,直倒了下來! 巷子本來就不是十分闊,主將一衝了上來交鋒,後面的兵馬,便一起勒定了 韁,這時,一見主將才一個回合,便已倒栽下馬來,後面的人馬,齊聲發喊! 就在他們的發喊聲中,那一邊,史敬思彎刀起處,也已將一個主將,自馬上直 搠了下來。 一時之間,那兩危軍馬,亂了起來,李存孝立時後退道:【我們向前衝去!】 史敬思大叫道:【晉王李克用十三太保,直搗五鳳樓,生擒黃巢!】 那兩彪軍馬的人,聽得這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喝聲,盡皆面上變色,主將已然墮 馬,號令無人,立時一哄而散。他們這一散,自然在長安城內,四下奔馳,見到人 就說十三太保,個個殺進城來了。 一時之間,滿城皆是風聲鶴唳,彷彿見到了人影,便是晉王李克用的太保。 李存孝等四人,闖進長安城來,若是要他們自己去宣揚,自然無此神速,但是 借著守城的軍馬,將消息傳了開去,卻是片刻之間,滿城皆知。 如今暫且擱下在長安城中,越闖越深的李存孝四人不表,卻說李存信和康君利 兩人,被城頭的守軍,圍在城頭上,一時之間,難以躍下城去。 他們兩人,一面和守軍動手,一面眼看著李存孝等四人,已漸漸殺得遠去了, 心中更是急躁,康君利一連砍翻了兩個士兵,來到了李存信身邊,道:【四哥,我 們變得人單勢孤了!】 李存信悶哼一聲,康君利為人陰險奸詐,趁機挑撥道:【四哥,牧羊兒故意拋 下我們,好叫我們身陷重圍,這是借刀殺人之計!】 李存信面色一變,一伸手,奪過了一柄長矛來,矛桿橫揮,將逼近身來的兩個 軍官,擊得向城頭之下,疾倒下去,他怒道:【那我們怎麼辦?】 康君利冷笑道:【看這陣仗,他們進去了,也是凶多吉少,我們不如走吧!】 李存信道:【若不生擒黃巢,我們豈不是白來了?】 康君利道:【城中兵馬上萬,怎擒得了黃巢,我們已中了牧羊兒的奸計,再要 不走豈不是送死?】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後退,已經退到了城牆的外邊,只聽得城牆外人馬喧騰, 向下望去,許多兵馬,一起抬頭向上望來。 李存信心中恨極,怪吼一聲,和康君利兩人,身形突然翻起,向下面跳了下 去! 他們兩人,突然之間,從城牆上跳了下來,立時引起了一場大亂,在混亂中, 他們各自搶到了一匹戰馬,抖起韁繩,向前直馳,轉眼之間,便馳到了護城壕的跳 板之上,兩人也不進長安城,逕自馳過了跳板,逃回去了。 而李存孝等四人,這時且戰且進,大街小巷亂竄,也根本不知身在長安城何坊 何街,只見轉來轉去,到處全是高牆。 他們四人在牆角處略停了一停,史敬思罵道:【長安城中,怎地如同迷宮一 樣?】 李存審道:【長安城共有四十九坊,這些高牆裡面,才是民居街道。】 李存璋道:【我們闖進去!】 李存孝皺著眉道:【裡面全是民居,闖了進去,又有何用,卻不知巢賊住在何 處?】 他們正說著,又聽得一陣馬蹄聲傳了過來,七八匹快馬,繞過了牆角,疾馳而 至,李存孝一聲吶喊,身子著地便滾! 他一面滾向前,一面筆燕撾向前,連連揮擊而出,轉眼之間,已擊斷了四五匹 馬的前腿,馬上的人,一起倒栽了下來,史敬思趕向前去,一刀一個,盡皆結束, 李存審,李存璋兩人,也各對付一個,還有兩個,自馬上摔了下來,簡直呆了。 李存孝一躍而起,見那兩個人,雖然不是穿著軍服,但是衣飾華麗,和在河中 府盛會時,見到的那些高官,差不了多少,心知一定是偽朝的大官,他一伸手,提 起了一個來,喝道:【黃巢在哪裡?】 那官兒簌簌地發著抖,道:【聖上知道……有四股軍馬,闖進城來……正在 五鳳樓上觀戰。】 史敬思笑道:【好哇,黃巢也知我們擒他來了麼?】 李存璋趕過來就是一腳,踼在那官兒的腹際,喝道:【五鳳樓在何處!】 那官兒道:【在……在……在……】 他一連說了三個【在】字,實在因為驚嚇太過,竟無法再向下說去。 李存孝見這等情形,心知再嚇下去可能會將之生生嚇死,是以道:【你帶我們 去,饒你不死!】 那官兒雙手亂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李存孝卻將他一把提了起來,放在 馬背上道:【走!】 史敬思一躍上馬,和那官兒兩人共騎,李存孝、存璋、存審三人,跟在後面, 奔出了巷子,才奔出不久,又遇到了一隊兵馬,三四個人,又是一輪衝殺,他們身 上,已全是血,李存璋還帶了一處箭傷,可是他們卻越殺越勇,不久,只見面前, 好大一個廣場。 在那廣場之後,是一座高樓,樓上燈火輝煌,樓頭上人影幢幢,樓下兩排兵 馬,全是兵精馬壯,李存孝一見,忙喝道:【停下!】 四人緊貼著牆頭而立,那官兒又摔下馬來,史敬思也不去理會他,四人一起抬 頭望去。 四人遠遠望去,只見樓臺之上,張著一頂五色巨傘,在傘下,眾多人擁著一個 人,也看不清那是何人,只見他戴著天平冠。 李存審伸手一指,道:【那一定是黃巢了!】 史敬思立時道:【衝過去!】 李存孝卻道:【不可,犯不著!】 史敬思摘下臂上的胎弓,遞給了李存孝,李存孝就在史敬思腰際所懸箭囊之 中,掣出一支箭來。 這時,只見五鳳樓上,幢幢人影,似乎都在指指點點,而李存孝等四人,也聽 得人馬喧嘩之聲,自兩面逼了過來,顯是在樓上的人,已可以看到,正有兵馬在漸 漸地逼近。 李存孝心知自己等四人,靠牆而立,正在陰暗角落處,對方未必發現得了自 己,是以沉住了氣,拈弓搭箭,用力一曳。 那鐵胎弓如何硬堅,但李存孝咬牙一曳,竟曳了個滿,他覷準了五鳳樓頭,頭 戴天平冠的那人,右手突然一鬆,只聽得一下驚心動魄的弓弦響處,箭如流星,已 向前激射而出。 電光石火之間,只見五鳳樓上,登時亂了起來,人聲喧騰,也聽到了他們在叫 些什麼。 而守在五鳳樓前的兵將,卻發一聲喊,一起向前,衝了過來。 史敬思心急,大聲喝問道:【射中了沒有?】 李存孝道:【不知道,我們快退!】 李存孝那一箭射出,是不是射中了五鳳樓上觀戰的黃巢,他們當時,實在是無 法知道的,因為一則距離遠,二則,箭才射出,五鳳樓上就亂了起來,接著,樓下 的兵將,便如同潮水也似,湧了過來,而兩邊巷子中的蹄聲,也越來越近。 他們如果不是立時退卻的話,只怕三面被圍,就再難奪圍而出了! 在那樣的情形下,他們自然無法去深究這一箭究竟射中了也未,直到若干時日 之後,他們才知道,李存孝疾射而出的那一箭,去勢勁疾無匹,直射到了五鳳樓, 將黃巢頭上的天平冠,射了下來! 那一箭,雖然未曾令黃巢斃命,但是他們六騎闖長安,目的卻也達到了,這是 後話,暫且不提。 卻說當下,李存孝帶著史敬思,李存審,李存璋三人,一起向後退去,他們才 退到了巷口,一隊兵馬,已經疾趕了過來。 如果是在曠野之上,對方大隊人馬,掩殺過來,數千鐵蹄,一起踏下,只怕也 難免要被馬蹄,踏得成了肉醬。 但是這時,交戰的地點,卻是在長安城中。 長安城中,滿是大街小巷,對方的兵馬越是多,越是擠在巷子中,化不開來, 對李存孝等四人而言,卻是佔了大大的便宜! 這時,那一隊兵馬趕到,史敬思大叫道:【待我也來射一箭!】 他,自李存孝的手中,接過弓來,這時,拈弓搭箭,用力一曳,卻難以將這張 鐵胎弓安滿,及至弓弦一聲響,那一箭激射而出時,那賊將已來到離他們,只有一 丈五六遠近處了! 那一箭射出,利箭直奔賊將的面門,賊將手中的長矛太長,一時之間,難以迴 得過來撥箭,只聽得【拍】地一下響,連箭鏃深深陷進那賊將面門時所出的聲音, 都清晰可聞。 那一箭,射得那賊將自馬上直栽了下來。 這時,後面的兵馬,正衝了過來,一見到主將墮馬,急想將馬勒住時,百來匹 馬的衝勢,何等驚人,如何還勒得住?最前面的幾個偏將,用力勒馬,馬兒齊作虎 跳,也一起滾下馬來。 這幾個偏將,也不勞李存孝等四人動手了,他們一自馬背上跌下,後來的馬一 湧而上,早已令他們喪生在馬蹄之下! 而那幾匹馬,連那主將的一匹在內,掀跌了鞍上的人之後,便向前疾馳而來, 李存孝大叫一聲道:【上馬!】 他隨著那一聲大叫,首先飛身上馬。四個人搶上了馬,非但不逃走,反倒迎著 那隊人馬,復衝了過來。 那一隊兵馬,正因一照面,便損失了主將,亂成了一團,李存孝等四人,一衝 了過去,恰好虎入羊群,轉眼之間,便殺開一條血路,衝了出去。 那時,五鳳樓前的守軍,和另一隊軍馬,也已衝到,李存孝等四騎,要殺開一 條血路易;大隊軍馬,要衝出已有兵馬堵塞的巷子卻難,來的兵馬衝得急,剎時之 間,又亂成了一團。 李存孝等一行人,衝到了另一條巷子之中,一起翻身下馬,剛才衝殺之際,短 兵相接,一場混戰,雖然終於被他們四人,殺開了一條血路,但這時下馬檢查,史 敬思的左腿上,已經中了槍。 而李存審的肩頭,還帶著一柄短矛,李存審一咬牙,將那柄短矛,拔了出來, 肩頭上鮮血,汨汨而下,李存審虎眼圓睜,道:【十三弟,長安城城中賊兵眾多, 正好過癮,再殺回去!】 李存孝沉聲道:【不行,父王命我,六人前去,不可少一人回來,我們已不知 四哥、十二哥的生死,斷然不能再冒險了!】 李存璋喘著氣,道:【照現在的情形看,我們要殺出長安城,也是不易。】 李存孝緊蹙雙眉,向不遠處的高牆,指了一指,道:【我們先翻過高牆,躲一 躲再說!】 史敬思一連四腳,將他們騎來的四匹馬,都趕了開去,飛奔向那堵高牆,手腳 並用,轉眼之間,便翻過了牆頭,落了下來。 他們才一落下地來,便聽得不遠處【砰砰砰】一陣響,接著便有人應道:【甚 麼人?】 只聽得牆外有人大聲道:【沙陀胡兒,十三太保,正在長安城中衝殺,各坊要 小心防範,通諭各家各戶,切不可開啟門戶!】 另外有幾個人的聲音道:【知道了!】 李存孝等四人,互望了一眼,只聽得轉眼之間,便響起了【噹噹】銅鑼聲,有 幾個人扯直喉嚨叫道:【各家小心門戶,沙陀胡兒,殺進城來了!】 一共有四個人,打著燈籠,敲著鑼,急匆匆邊叫邊走,奔了過來。 李存孝等四人,連忙身形一隱,隱在陰暗角落處,那四個更夫,就在他們四人 不遠處的身邊走過,也未曾發現有人躲著。 一等那四人走過,李存孝一揮手,四個人,又向前奔了過去。此際,他們已退 進了長安城的吉祥坊之中,街道巷子,更是來得窄小。 他們奔了片刻,只聽得四周圍,靜到了極點,史敬思、李存審兩人,血流不 止,他們四人,都是渴得唇焦舌燥,舔著嘴唇,史敬思道:【我們總不能就靠牆角 站著,好歹也要去找些水喝。】 李存孝抬頭看了看,他們所靠的困牆並不高,像是一座屋子的後院。 他看了片刻,伸手向上指了指,其餘三人,盡皆會意,身形竄起,已翻過了那 圍牆。 他們落地之後,才看到那果然是一個後院,種了幾畦菜,有幾間看來已很殘舊 的屋子,黑沉沉地,李存孝才打了一個手勢,忽然看到屋中,燈光閃了一閃。 李存孝等四人,吃了一驚,立時站定,不敢動彈。 只見燈光自窗中閃了一閃,又漸潮向外移來,不一會,看到一個少女,手中提 著油燈,走了出來,悄聲道:【花梢兒,快進屋來!】 隨著那少女的一聲叫,在屋頂之上,【咪嗚】一聲,一隻肥大花貓,跳了下 來,跳在那少女的懷中,那少女嬌笑:【壞花梢兒,嚇了我一大跳!】 她抱著那隻肥大花貓,轉身便向屋內走去,史敬思就在此際,向前踏出了一 步。 怎知他心急了些,一腳踼翻了一隻花盆,發出了【噹啷】一聲響,那少女立時 轉過身來,她手中油燈的燈光映著她秀麗的臉,現出一片驚惶之色,連她的聲音也 在發顫,道:【甚……甚麼人!】 李存孝首先向外走去,史敬思,李存審,李存墇三人,跟在他的後面。 他們四個人,自已或許還不覺得他們是何等驚人,但這時,他們披頭散髮,混 身是血,簡直就如同是四個厲鬼一樣! 他們一向前走來,燈光映在他們的身上,那少女便嚇得呆了,手中的油燈落 地,【拍】地一聲,跌在地上,跌成了粉碎,她懷中的那隻大花貓,發出了一下叫 喚,也竄走了。 油燈落地,跟前登時一片漆黑,那少女嚇得身子打著戰,牙齒相叩,發出【得 得】的聲響來。 李存孝忙道:【姑娘莫怕,我們四個人,只是來討一口水。】 那少女直到聽得李存孝開了口,才掙扎出一句話來,道:【你們……四個…… 是人?】 史敬思【呸】地一聲,道:【我們不是人,卻是甚麼?當我們是鬼麼?】 在黑暗之中,他們四人,全都聽到那少女長長吁了一口氣。接著,又聽得那少 女道:【你們……是甚麼人?】 李存孝道:【我是沙陀十三太保李存孝,還有三人,全是我哥哥。】 那少女【啊】地一聲,道:【你……就是十三太保,生擒了孟絕海的那個?】 李存孝心中高興道:【你倒知道我!】 那少女的聲音不再顫抖,聽來反倒十分興奮,道:【你是十三太保,我怎會不 知,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了,你們十三個人,不是全進城來了麼?怎麼只有四個?】 李存孝笑道:【姑娘可容我們進屋?】 那少女道:【可以,來!】 李存孝等四人,跟著那少女,走了進去,一進門,便是一個房間,陳設簡陋, 那少女又點著了油燈,李存璋道:【屋中沒有旁人?】 少女道:【還有我爺爺,他是聾子,天坍下來也不會醒,四位自顧休息,我替 你們打水來!】 那少女這時,在燈光下看來,臉色已不再蒼白,看來更見嫵媚。 她翩然走了出去,不一會,便端著一大盆水,走了進來,史敬思自她手中,接 過了盆來,立時將瞼浸進了水中,大口喝起水來。 那少女抿著嘴笑道:【那是洗面的!】 史敬思卻已喝了個飽,抬起頭來,李存孝、李存審、李存璋等三人,也輪流大 喝,將一盆水喝得乾乾淨淨,才各自鬆了一口氣。 那少女看到了這等情形,只是抿著嘴兒笑,李存孝道:【姑娘,後院可有井? 我們滿身血污,卻要去洗一洗,姑娘請自便。】 那少女道:【有,我看四位也一定餓了,待我去弄些吃的來。】 史敬思忙道:【那最好了!】 李存孝瞪了他一眼道:【看你那饞相!】 史敬思嘆了一口氣道:【尋常裡,大塊的烤肉吃著,也不覺怎樣,廝殺了一 天,真是餓了!】 那少女一笑,轉身走了進去,李存孝等四人,來到後院的井邊,打起水來,兜 頭淋著,清涼的井水,令得他們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們側耳聽去,還可以聽得一陣又一陣的馬蹄聲,來回馳騁著,顯然是城中的 兵馬,還在搜尋也們四個人的下落,李存孝想起明日,如何才能離開長安城,心中 大是煩惱,不禁雙眉緊蹙。 但是在黑暗中,誰也看不到他滿懷心事的樣子。李存審、李存璋、史敬思三 人,由於暫時已避開了城中兵馬的追擊,都顯得十分高興。 等到他們洗去了身上的血污,又回到屋子中時,那少女已端出了一大碟韭菜炒 雞子來,還有一大疊煎餅,他們四人,用餅裹著炒雞子,狼吞虎嚥起來。 李存孝一面吃,一面和那少女閒談,他已經知道了那少女叫翠燕,也知道這裡 是在長安城南,離他們廝殺的五鳳樓,已經很遠了。 李存孝抹著嘴,道:【翠姑娘,多謝你收留我們,天未亮前,我們一定離 去。】 翠燕睜大了跟道:【你們怎出得了長安?】 翠燕的一句話,說中丁李存孝的心事。李存孝不禁長嘆了一聲。 翠燕活潑的眼珠轉動著道:【你們全是神通廣大的太保。可是我看也殺不出城 去。】 史敬思滿口俱是食物,但是也還大聲道:【我們可以殺進城來,就可以殺出城 去!】 李存孝又瞪了史敬思一眼道:【翠燕姑娘,你可有什麼辦法,幫助我們?】 翠燕低下頭,玩著她的辮梢道:【我倒有辦法,可是不知道你們幾位全是堂堂 的太保,是不是肯受這個委屈!】 翠燕的話一出口,四人都停了手。李存孝忙道:【是什麼辦法?翠燕姑娘,告 訴我們!】 翠燕笑著,她笑得十分慧黠,也十分可愛。使得她看來,就像是草原上的一朵 黃花兒,美麗,可是有點野,普通,但是又那麼明媚。 翠燕笑著道:【反正不到天明,你們也走不了。現在我不告訴你們!】 李存孝笑著,指著翠燕道:【你可得小心,如果我們出不了城,變了鬼,天天 晚上,都得上你這兒來,吃你炒的雞子兒!】 翠燕伸了伸舌頭,端著盤碟走了進去。她在門口回過頭來,又笑道:【委屈你 們,就在地上睡一晚,明天一早,我自會來叫醒你們的!】 李存孝等四人答應著,在地上躺了下來,他們吃飽了肚子,明知在這裡過夜, 絕無危險,而且整日廝殺,早已疲乏不堪。是以躺下去不久,便聽得鼾聲大作。但 是李存孝卻睡不著。 他以手作忱,望著那一盞半明不暗的油燈。不一會,大約是油燃盡了,燈火略 閃了閃,便自熄滅。星月微光映了進來,益發顯得寧靜! 自從打了老虎,被李克用收為太保以來,李存孝過的日子,自然是錦衣玉食, 可是沙場上的廝殺,卻使也格外感到對過去終日躺在草原上,拂著輕風,望著藍天 白雲的那種閒散生活的懷念。 這時,他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上,他的命運也全然不可決,自然和過去完全 不同。但是那種寧靜,卻使他聯想到了以前的日子。 他在黑暗中,一直睜著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的,而也不知在什 麼時侯,他覺得有人搖他,推也。李存孝睜開了眼,看到翠燕就在他的身邊,正微 笑著在推著也。 李存孝不由自主,握住了翠燕的手。翠燕的俏臉,紅了起來道:【快,該走 了!】 李存孝一翻身坐了起來,只見天色已濛濛亮了。他踼醒了李存瑋,李存審和史 敬思三人。 只見翠燕指著一生舊衣服道:【快穿上!】 史敬思抖開衣服來,第一個穿上。穿上之後,也不禁哈哈大笑,等到他們四個 人穿上之後,翠燕也抿著嘴兒笑。 他們四個人,除了李存孝身形瘦削之外,別的三個,都是雄糾糾的武夫,而那 幾套衣服卻都很短的,褲子穿上,小腿全露在外面。 翠燕一面笑,一面道:【也好,這樣看來,更像是販菜的窮人!】 李存孝忙道:【你要我們扮成菜販子?】 翠燕點頭道:【正是,裁已替你們準備了四副挑子,你們快到門外去,我爺爺 就出來了,你們等我爺爺出了門,也不必和他說什麼,就跟在他後面好了!】 李存孝道:【翠燕姑娘,城門曰必有重軍駐守,我們卻經不起盤問。】 翠燕道:【誰叫你們從城門口出去啊?】 李存孝等四人,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翠燕那樣說,是什麼意思。翠燕望著他 們,【咭】地一笑,道:【我爺爺在南城腳下,有一片菜園子!】 史敬思忙道:【南城沒有守軍!】 翠燕道:【有,可是很少,城牆上還有一個大缺口,是拆了牆磚,去修補北城 的。】 李存孝喜道:【是了,巢賊以為大敵在北,是以南城防務,必然鬆弛。】 他們才講到了這裡,便聽得內屋,傳來了一陣咳嗽聲,翠燕忙推著李存孝道: 【快走!快走!】 李存孝等四人,連忙到了門外,果然看到,門外已放著四副挑子,他們各在一 副挑子旁,蹲了下來。不一會,只見翠燕陪著一個老者,走了出來,那老著向他們 四人,望了一眼,也不說什麼,由翠燕扶著,向前走去,李存孝等四人,忙挑起了 挑子,跟在後面。 雖然還是深晨,但是街上已有不少早起的行人。李存孝等四人,跟在翠燕和老 者的後面,低頭疾行。不一會,出了吉祥坊的圍牆,只見兵將來回巡梭,如臨大 敵,滿街上的人,都在交頭接耳,說李克用麾下十三太保,昨晚一箭射去了皇帝的 天平冠,皇帝嚇得要人扶著,才能下五鳳樓來,今早也未曾臨朝! 又有人在說,李克用的精兵,稱作黑鴉兵,鴉兒歸巢,只怕皇帝作不長了! 一路上聽得那樣說,李存孝等四人,心中暗暗好笑,翠燕也不住回頭望來,心 頭怦怦亂跳。 不一會,離大街漸漸遠了,也靜僻了起來。從一條小巷穿出去,便看到了城 牆。 在城牆下,是一片菜園子,城牆上有軍士,執矛守衛。果然還有一個大缺口。 翠燕向李存孝四人施丁一個眼色。李存孝等人,慢慢向前走著,來到了牆腳不 遠處。 這時,只見兩個守城的軍士,沿著城牆的斷缺處,走了下來,一個道:【你 看,翠燕姑娘又來了!】另一個道:【來了又怎樣,你想什麼?這樣俊俏的姑娘, 遲早被拉進宮去。你想得著麼?】 那一個道:【趁她未被拉進宮去,和她去搭訕幾句,也是好的!】 兩個軍士一面說,一面向前走來。李存孝抬頭一看,四下裡別無守軍。他身形 一矮,突然撲了上去,雙手一伸,已經抓住了那兩個守軍的咽喉。 李存孝一出手,史敬思已撲了上去,彎刀疾揮,兩刀削出,便已經結束丁那兩 個士兵的性命。翠燕在那剎間掩住了臉不敢看。 而那老者,卻看得目瞪口呆,大聲喝道:【你們幹什麼?】 而史敬思和李存孝兩人,早已一人一個,拖著那兩個士兵的屍體,來到了城牆 的缺口上,迅速翻了出去,翠燕忙跟了過去。 等到翠燕也來到城牆腳下時,李存孝等四人,早已一起翻出。李存孝站起身 來,隔著城牆道:【翠燕姑娘,多謝你幫助我們!】 翠燕口唇掀動著,但是卻未曾說出話來,史敬思不解溫柔,叫道:【還不快 走!】 翠燕的口唇,仍然在輕輕地發著顫。但是自她的口中,還是一句話也講不出 來。李存孝看著實在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伸出手來在翠燕柔軟的手上,握了一下 道:【翠燕姑娘,你救了我們,我們不會忘記你的。】 這時,史敬思三人已經奔出兩三丈去了,李存孝話一說完,立時身子向後翻了 出去,一落地,便向前直奔了出去。 等到他追上了李存審等三人,再回過頭去看時,只見翠燕仍然怔怔地站著,李 存孝的心中,突然起了一股極度的惘然之感。 在剎那間,李存孝真想奔了回去,再去緊握著翠燕的纖手,和她一起,痴痴地 站著。 但是李存孝卻沒有這樣做。他們四人一直向前奔著,直到遇到了一小隊巡邏的 兵丁,他們才出手,殺了兵丁,奪到了馬匹。 而他們約馳出了十來里之後,就在路邊的草叢中,伏了下來,他們等了幾個時 辰,才截殺了四個單獨經過的賊兵,換了賊兵的衣服。 一直等到天黑,他們才又從草叢中鑽了出來。李存孝立時燃起了一個火把。 李存璋吃驚道:【十三弟,你叫我們等到天黑才好走,何以又燃了火把?】 李存孝笑道:【賊軍太多,我們白天在路上走,卻是經不起盤問,是以只好晚 上走。】 李存璋、史敬思兩人道:【既然是要等到晚上走,就該偷偷掩掩,如何卻高燃 火把?】 李存孝道:【加果我們在黑夜中疾馳,一樣會引人起疑。高舉火把,火光閃 耀,沿途遇到賊軍,未必認得清我們的面目,但是看到我們高舉火把,卻也必然不 再疑心,我們才能安然回去!】 史敬思等三人,大是嘆服,史敬思大聲道:【十三弟真是智勇雙全!】 李存孝卻嘆了一聲,道:【別說了,四哥、十二哥下落不明,回到營中,正不 知如何向父王交代才好。】 史敬思、李存審、李存璋三人,都默然不語。 他們三人,自然知道,失散了李存信和康君利,並不是李存孝的過失,但是父 王既曾吩咐,六個前去,少一個也不可。那麼,失了兩人,身為領隊的李存孝,總 是難免要受責的。 李存孝又嘆了一聲,舉著火把,翻身上馬。三人跟在後面,一行四騎,馳上大 路。 日間,當他們匿藏在草叢中的時侯,他們就感到巢賊所部,正在進行大調動。 這時,一馳在路上,這種感覺更甚了。 只見一隊一隊的兵馬,向著長安城的方向馳去。他們來的時候,看到了大路兩 旁的原野上,全是兵營,但這時,卻已有一半拔營而去,還有一小半,也正在準備 拆營,大路上匆匆開過的兵馬,看來都十分匆忙、焦急! 他們四人貼著路邊急馳著,李存孝高舉著火把,果然沒有什麼人來查問他們。 這一夜,他們足足馳出了近一百里,等到天色將明時分,馬兒已經疲乏不堪 了。令得他們驚訝的是,在離長安城七八十里之後,便再也不見黃巢的兵將了。 天色將明,他們在幾乎一個人也看不見的大路上馳著,突然,一小隊兵士,迎 面馳來。 李存孝眼尖,早已一眼看到,那一隊十來個人,盡皆是黃巢兵將的服飾。 李存孝沉聲警告道:【我們可得小心些!我要向他們問些話!】 史敬思等三人齊聲答應,雙方漸漸接近,李存孝勒住了馬,大聲道:【列位請 了!】 李存孝一面說,一面向那十來個人打量,只見全是些老弱殘兵,他的心中,已 放下了一大半。一個老兵道:【咦!你們怎麼還向前去?】 李存孝沉聲道:【前面可有戰事?】 那老兵睜大著眼,道:【你倒胡塗得可以,戰事雖還未有,但所有部隊,都已 奉命後撤,你們四人,是哪一位將軍的麾下?】 李存孝含糊應了一聲,道:【可是河間府的沙陀大隊,要攻長安了麼?】 那老兵道:【正是,李克用聞報,有四位太保,死在長安城中,是以連夜發 兵,盡起大軍,殺向長安。沙陀大軍,只在離此八里開外,正是軍容雄壯,看來, 長安城旦夕難保了!】 李存孝等四人聽了又驚又喜。史敬思大聲道:【四位太保死在長安城中,這話 是從何處說起?】 那老兵更是驚訝,道:【你們連這一點也不知道了李克用十三太保中的六個, 衝進了長安城,只有兩個逃了回去,還有四個,在長安城中衝了一晝夜,還有一個 在五鳳樓前射了一箭,但下落不明,多半死在城中了!】 李存孝一拱手道:【多謝!】 他一揮手,四人又策騎向前疾馳而去。那老兵急叫道:【喂!你們如何還向前 去?】 但是等到那老兵叫了出來時,李存孝等四人,早已馳遠了。李存孝默默不語。 李存璋氣不過道:【哼!那一定是四哥十二弟逃了回去,在父王之前亂說!他們倒 希望我們死在長安城中了?】 李存孝忙道:【不可這樣想,我們在翠燕姑娘家中過了一夜,音訊全無,長安 城中兵馬又多,父王也自然以為我們死了!】 史敬思笑道:【快趕回去,叫他們看看我們四人,死而復活了!】 四人齊皆揚聲大笑,這時他們馳騁的那段路,根本是兩方軍隊都未曾到達的所 在,一個人也無,他們足可肆無忌憚,大聲呼叫、豪笑了。 轉眼之間,他們又馳出了六七里,已然可以看到遠處營火點點,史敬思大聲叫 了起來。正在這時,只見兩條火龍,向前疾移而來。那兩條【火龍】,乃是兩排士 兵,各執著火把,向前馳來。 李存孝眼尖,一眼看到,那排百來個士兵,全是一身黑衣。李存孝大聲道: 【那是咱們的黑鴉兵!】四人一看到自己人,更是精神抖擻,四騎向前疾衝而出, 轉眼之間,雙方已然接近。只聽得那一隊黑鴉兵齊聲吶喊,一起散了開來,將李存 孝等四人,困在中心,隊形變化,快捷無比。 史敬思大叫道:【我是十一太保!】 史敬思一叫,只見那百來個黑鴉兵,盡皆一呆,全部向前圍來,火把高舉之 下,將李存孝等四人,照得清清楚楚。 這時火把高舉之下,將李存孝等四人,照得清清楚楚,雖然他們四人,穿的是 黃巢兵將的服飾,但是黑鴉兵如何會認不出他們是誰! 剎那之間,歡聲雷動,一個個黑鴉兵,全躍下馬來,李存孝等四人,也是情緒 激動,兩名牙將,奔到四人身前,竟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李存孝忙問道:【父王何在?】 那兩名牙將道:【大王還在河間府,本來,已定今日大軍進發,為四位太保報 仇的。】 李存孝笑道:【見鬼麼,我們好端端地活著,走,我們快去參見父王!】 他們四人,抖韁向前,疾馳而去,塵土揚起老高,這時,太陽已漸漸升了起 來,那一隊黑鴉兵,眼看傳說已死在長安城中的四位太保,又生龍活虎也似,出現 在他們的面前,輿奮得拋了火把,就在路中心擁抱著,三三五五,唱歌跳舞起來。 李存孝等四人向前衝去,天色已然大明,只見路邊黑鴉兵的隊伍,越來越多, 見了李存孝等四人,莫不歡呼,有職司較高的將領,早已策馬,圍在四人之旁,和 四人一起向前疾馳。 他們馳出不到三五里,只見兩員大將,自黑鴉兵的陣中,拍馬飛馳而來,正是 十三太保之中,大太保李嗣源和二太保李嗣昭! 他們兩人,馳到了近前,齊聲叫道:【四位兄弟!】 六匹馬迅速接近,他們六人一面勒住了馬,一面就在馬上,爭相擁抱,兩旁的 黑鴉兵,發出的歡呼,簡直是震耳欲聾! 李嗣源一向穩重,可是這時候,卻也是神色激動,他拍著李存孝的背,呵呵笑 著,道:【四弟和十二弟回來,說你們已折在長安城中,弟兄們悲痛莫名,父王大 發雷霆,發兵進逼,卻原來你們無恙歸來!】 史敬思大聲道:【我們非但無恙,且還在五鳳樓前,射了黃巢一箭!】 李嗣昭笑道:【這我們早就知道了,我們在長安城中的細作來報,說巢賊為了 那一箭,嚇得寢食難安,已無守長安之心了!】 李嗣源道:【快回去見父王!】 一群人馬,又向前疾衝而出,才馳出了里許,又見到一大隊兵馬,迎面馳來, 一見到李存孝等人,立時散開,下馬,侍立兩旁,只見一彪人馬馳來,最前面的一 個,身形高大,人強馬壯,左有李存勗,右有李存受,睜著鴿蛋也似的左眼,不是 別人,正是晉王李克用! 一看到李克用,所有的人,全都下了馬,李存孝等四人,奔向前去,高聲叫 道:【父王!】 李克用勒住了馬,在馬上縱聲大笑道:【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又縱聲大笑! 這時候,黑鴉兵的歡呼聲,更是震耳欲聾,將李克用的豪笑聲,也一起蓋了過 去。 離河間府城外三里,李克用的軍營,就紮在一片平原上,軍營外旗幟飄揚,黑 鴉兵甲胄鮮明,陣容整齊,十三太保,擁簇著李克用,馳進了營地之中! 所有的人,都喜氣洋溢,滿面笑容,但只有兩個人例外! 他們兩個人的臉上,也掛著笑容,但是那種尷尬,勉強的笑容,一望而知是假 裝出來的。李存孝等四人安全歸來,再沒有比他們兩個人,心中更不是味兒的了! 這兩個人,自然就是四太保李存信和十二太保康君利! 到了營地之中,李克用翻身下馬,向李存孝等四人道:【來!】 李存孝等囚人,來到李克用身前,李克用張開雙臂,抱持著他們四人,一起走 進了營帳,各太保都跟在後面,進了帳中。 一進營帳,大太保李嗣源便道:【父王就座。】 李克用居中坐下,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掃向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早就知道,李存孝他們一回來,自己便要糟,是以李克 用一望向他們,他們便臉色發白,低下頭去,不敢言說。 李克用先嘿嘿冷笑了幾聲,陡地一拍座前的長案,喝道:【你們還有什麼話 說?】 李克用聲若洪鐘,整個軍帳之中,給李克用大聲一喝,人人的耳際,都響起了 一陣嗡嗡聲來。康君利和李存信兩個的面色,登時變得十分蒼白。 李存信的瞼上,還有幾分倔強的神情,他只是低著頭,僵立著不動,但是康君 利的眼珠轉動著,他眼中閃耀著既驚恐又狡猾的神彩,望著眾人,顯然是想其餘的 太保,替他求情。 李克用冷笑著,又使勁在案上拍了一下道:【我著你們人人前去長安,由存孝 調度,你們兩人何故先行回來,卻又胡說八道,說什麼存孝等已死在長安城中,你 們見機而返,來人,推出斬首!】 李克用【推出斬首】這四個字一出口,李存信和廣君利兩人的臉色,變得更形 蒼白,康君利語帶哭音,向著李嗣源,叫道:【大哥!】 李嗣源忙道:【父王……】 可是,李嗣源才叫了一聲,李克用已然怒道:【誰也不許說情!】 眾太保面面相覷,皆盡駭然,康君利已撲地腕倒,李存信也接著跪了下來。李 嗣源忙推了李存孝,低聲道:【十三弟!】 李存孝明白,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別人皆沒有說話的餘地,只有自己替他們 兩人說幾句話了,是以他笑著道:【父王,巢賊根本動搖,我們正可大舉進兵,怎 可先折了自己人?】 李克用望著李存孝道:【依你之見呢?】 李存孝呆了一呆,他在替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求情之際,卻是全然未曾想到, 李克用會有加此一問,他在一呆之後,向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望去,恰好兩人也在 向他望了過來。 李存孝的心中,不禁十分為難,他知道,自己若是說他們兩人,一點也不用責 罰,那麼,李克用一定不依,事情反倒僵了! 但是,若說要責罰,此次共赴長安,李存孝已知四太保李存信,十二太保康君 利,心中對他極其不滿,不論他提議的責罰多麼輕,但總是出諸於他的口中,兩人 受責之後,只怕非但不會感激,而且對他的怨恨,還會加深一層。李克用那樣問 也,雖然是極度看重他的意思,但卻也使他極度為難! 李存孝一猶豫,別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李存孝心知自己是猶豫不 過去的了,是以他笑道:【責打三十軍棍,也就是了!】 以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的過失而論,這【責打三十軍棍】,實在是輕到不能再 輕的責罰了,是以李存孝的話一出口,李克用便笑道:【存孝,看不出你不但會帶 兵打仗,也會賣乖徇私!】 李存孝向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望去,只見康君利低著頭,一聲不出,但是李存 信卻瞪著眼,一臉皆是怨怒之色。李存孝不禁苦笑了一下,心道:【父王啊父王, 你若以為我那樣說,他們兩人會領我的情,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唉!】 李克用因為李存孝、史敬思、李存審、李存璋四人安然歸來,心中高興;是以 他一面笑著,一面拍案道:【責打三十軍棍,拖出去打,打完後,各帶五千精兵去 殺賊,不獲全勝,別來見我!去!】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也不敢站起身來,就在地上,俯伏爬行,爬出帳去。 李存信在爬出車帳去之際,回頭向李存孝怒望了一眼,他眼中那種怨毒的神 色,令得李存孝大吃一驚,可是,也根本還未曾來得及作任何反應,李存信和康君 利,便已退出帳去了! 李克用呵呵大笑道:【擺宴慶功!】 一聲聲號令傳了下去,整個營地上,都響徹了一片歡呼聲。四位太保,衝進長 安城,在五鳳樓前,一簫射中了黃巢的天平冠,這件事,軍中早已盡人皆知,就算 四位太保,真的死在長安城中,那也是一等一的英雄了,何況他們還安然歸來!士 兵,將領的歡欣鼓舞,實在是難以形容,職守較高的將士,排著隊來參見道賀,整 個營地中,一片歡騰之情! 只有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在捱了三十軍棍之後,帶著滿腔的憤怒之心,領著 兵,分兩路去殺敵,未曾參與這一場盛大的慶典! 慶典一直延續到了晚上,一堆堆的大營火,火頭竄起,足有一丈來高,烤肉在 火中滋滋地叫著,酒香撲鼻,李克用滿面紅光,也不如是被火光烤的,還是酒喝得 太多些,他興高采烈,大聲呼喝。 正在盡情歡樂間,只見幾個將官,直奔了過來,奔到了李克用面前,叫道; 【大王,有大喜訊稟報!】 李克用一面嚼著肉,一面道:【快說!】 那將官興奮得喘著氣,道:【大王,黃巢在五鳳樓前,被飛虎將軍射了一箭, 寢食難安,已然搬出長安,正在向南流竄!】 李克用霍地站了起來,一陣大笑道:【好!巢賊撤出長安,這正是破賊的良 機,眾孩兒,各帶精兵,前去追剿,許勝不許敗!】 眾太保高聲道:【無敗之理!】 李克用的撿色更紅,道:【存孝、敬思,你們兩人,隨我進軍長安,迎大唐天 子回京!傳下令去,天明之前,出發進軍!】 一聲聲將令傳了下去,營火一堆被壓熄,整裝的軍士,一隊隊列隊站定,兵馬 飛馳,號令森嚴,軍旗飄揚,刀戟閃光,蹄聲如雷,步伐嚴整,大批兵刃,一起拔 營而起,到天明時分,李克用的大軍,已快逼近長安城了,巢賊所部,早已撤了個 乾乾淨淨,一路之上,根本未曾遇到敵人! 李克用進長安,各太保帶著精兵,繞過長安城,追殺過去,捷報不斷傳進長安 城來,開始的時侯,長安城的居民,看到快馬傳捷報,人人都有興奮鼓舞之情,但 是久而久之,也習以為常了! 進了長安城之後的第二天,李存孝便來到了翠燕的家門口,只見坊牆上一片焦 痕,倒坍了一大半,翠燕的家中,屋子也被燒去了一大半。 李存孝呆呆地站在門口,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李存孝站了很久,才看到兩個人,挑著箱籠,走了過來,李存孝忙攔住了兩個 人,道:【敢問大哥,這巷子中發生過什麼事?】 那兩人搖著頭,嘆道:【晉王大軍破了長安,黃巢賊兵,臨走時到處放火,這 長安城中,不如多少巷子,盡成了廢墟!】 李存孝急問道:【這一家,先前住的是一個姑娘,和一個聾老頭,他們哪裡去 了?】 那兩人搖著頭道:【誰知道,兵荒馬亂,妻離子散,尚且找不到,何況是別 人!】 李存孝呆了一呆,那兩人已走了過去。 李存孝的心中,感到了一陣異樣的鬱悶,他怔怔地望著那屋子,突然,從那屋 子中,跳出了一隻花貓來,望著李存孝,【咪嗚】、【咪嗚】地叫著,李存孝認出 那隻花貓正是花梢兒。 他走過去,想去捉牠,可是那隻花貓卻躬著背,竄上了屋頂,逃走了! 李存孝苦笑了一下,又在那巷子中徘徊了片刻,才怏怏地離去。 李存孝在長安城中,只住了半個月,等大唐天子進了京,他又帶著兵馬去殺敵 了。 沙場上的日子是最奇怪的日子,當廝殺時,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只看敵 人倒下去,揮動著兵刃,大聲地吶喊,生命隨時隨地消失,衝殺的時侯,人根本不 像是人,隨時可以化為一縷輕煙。但是,當靜下來的時侯,卻又使人感到難以忍受 的孤寂! 黑鴉兵所過之處,黃巢所部,望風披靡,他們一直追到汴粱附近,汴粱節度使 朱全忠,收撫了一批殘兵敗將,敵軍已然不存在了! 在軍帳中,火把高燃,李克用坐在案後,手中拿著一封書信,李存孝和史敬思 兩人,侍立在側,李克用道:【汴粱節度使朱溫,邀我到汴粱城中相會,你們看他 是什麼意思?】 李存孝笑道:【朱溫?就是在河間府雅觀樓,和我賭帶的那醜漢麼?】 史敬思道:【我看他不是什麼好人!】 李克用道:【這人本是巢賊大將,後來歸順,這些日子,我們出力殺賊,他卻 忙於收撫賊兵,擴充勢力,現在汴粱城內外,有數十萬精兵,只怕賊性難改,我們 前去,探聽一下虛實,也是好的。】 李存孝搖搖頭道:【這種人,還是少與他往來的好,只怕他詭計多端,防不勝 防!】 李克用【呵呵】大笑,拍著案道:【存孝,他再兵多將廣,也難及黃巢的十分 之一,連黃巢也給咱們殺了個人仰馬翻,他敢將我們怎麼樣?】 李存孝聽得李克用那樣說法,只得低下頭去,道:【父王說得是!】 他們三人,正在軍帳中商議間,忽然聽得一陣馬蹄聲,自遠而近,迅速地傳了 過來,接著,便是帳外軍士的一生聲呼喝,道:【四太保,十二太保到!】 李克用忙道:【支起帳來!】 在帳外守衙的軍士,一聽得李克用的叱喝,立時將軍帳撐了開來,只見四太保 李存信,十二太保康君利,各帶著數十精兵,已然衝進了營地來。 他們在離主帳還有四五丈之遙時,便翻身下馬,大步向前走來,來到了帳前, 一起行禮道:【參見父王!】 李克用道:【進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走進帳來,他們一進帳,看到李存孝和史敬思兩人也 在,便不禁怔了一怔,李存信臉上,也立時現出憤懣的神色來。 但是李存孝和史敬思兩人,卻是滿面笑容,和他們打招呼,李存孝還道:【四 哥和十二哥,屢建奇功,殺得賊兵狼狽而逃,真是可喜可賀!】 李克用沉聲道:【你們兩人,陣上有功,將功贖罪,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了, 這番又有用你們之處!】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忙道:【憑父王差遣!】 李克用道:【汴梁朱全忠,著人下書,請我到城中一敘,我正下不定決心去好 還是不去好,你們可先替我前去,察看一下,朱全忠究竟有無陰謀!】 康君利立時道:【這容易了!】 李克用的面色,當即一沉道:【君利,我最不喜歡你這等浮滑口舌,什麼事 情,做還未曾做,便說再也容易不過!】 康君利碰了一個釘子,嚇得連忙低下頭去,連聲道:【父王教訓得是!】 李克用的臉色,這才緩了過來,他道:【朱溫以禮來邀請,我們自然也以禮往 還,你們兩人,到了汴粱,見了朱溫,行動拘束些。莫讓人家笑話我們沙陀胡兒, 化外野人,可記得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齊聲答應,李存信拿眼角斜睨著李存孝說:【你看,這 樣重要的事,父王派我去做!】 李存孝自然知道李存信望他的意思,但是他卻不說什麼。 李克用又道:【朱溫派來下書的人,現在正在營中,你們去見他,明白便往汴 梁城去,看看動靜!】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一起答應著,走了出去。 營地中看來很平靜,在數十里開外的汴梁城中,入夜之後,更是燈火輝煌,一 片昇平氣象。朱全忠的大軍,以汴梁為根據,輕易不出動,倒也有一個好處,那就 是在遍地烽火之中,保持了汴梁城的一片繁華。 越是在烽火連天中,繁華也就格外奢侈,人好像因為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事發 生,所以就盡情享受。今天汴粱城中,笙歌處處,各處的富戶巨賈,都避到了汴梁 城來,整個城池,簡直就是一片樂土。 汴梁節度使府在城中心,那是一幢巍峨雄偉,極其壯觀的建築。 在節度使府中的小議事廳中,朱溫穿著便服,正和他的兩個愛將,周清,王忠 在議事。朱溫雖然官至極品,擁兵自重,權傾一方,但是他那副醜陋的容貌,卻仍 然無法改變,這時,他背負著雙手,來回踱著,在整塊水晶剜成的燈盞中,燈光顯 得格外奪目。 在燈光下看來,朱溫的神色,像是十分焦慮,他踱幾步,便停了下來道:【我 差人去請李克用到城中來一敘,為何至今未有音訊?】 周清道:【大人只管放心,李克用不會這等不近情理!】 朱溫【哼】地一聲道:【這些化外野人,懂得什麼叫情理,現在汴粱城外,四 周全是沙陀兵,怎不叫我憂心忡忡,你當他會安著好心麼?】 王忠沉聲道:【大人是大唐的大臣,李克用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進犯!】 朱溫搖著頭道:【那就難說得很了,等他肯來時,萬事俱休,他若是不肯,狼 子野心,便昭然若揭了!】 周清和王忠兩人忙道:【大人所見極是!】 正在這時,只聽得門外有人朗聲道:【稟報大人,西城守將,林佩晉見,有事 相報!】 朱全忠忙道:【快進來!】 只聽得靴聲甲處,一名牙將,走了進來,行了大禮道:【卑職林佩……】 朱溫已不耐煩道:【有話快說,不必拘禮!】 那牙將忙道:【是,適才接得我們的人,自李克用營中,傳來消息,說李克用 在接到大人書信之後,已命他麾下四太保,十二太保,先來安排會見事宜,明日中 午時分,便可到達。】 朱溫一聽,喜上眉梢道:【好啊,這兩人肯來,大事已成一半了!】他一面說 著,一面走到了案旁,拍著案叫道:【來人,吩咐下去,明日下午,安排最隆重的 禮節,迎接四太保,十二太保!】 朱全忠一叫,立時有幾個官員走進來,肅立恭聽。等到朱全忠住了口,那幾個 官員,又一迭聲地答應著,退了出去。 朱全忠的醜臉上,滿是喜容,他揮著手,令所有的人全都退出去,房間中只有 他一個人,但是也仍然不停地笑著,他突然用力一掌,拍在長案上,搖著身子,現 出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氣來。 大唐天下,在經過黃巢之亂後,朝廷已沒有統御之力,只要能除了李克用,天 下就是他朱溫的天下了! 朱溫等待這一天,不知已等待了多久,現在眼看已漸漸有了進展,他心中如何 不喜?他雙手按在案上,心中在對自己道:一定要令得李存信和康君利,在李克用 面前說,汴梁城中的種種好處,沙陀胡兒,疆場殺敵,固然勇猛無匹,但是要玩弄 他們於股掌之上,卻也是容易之極! 當朱溫想到這一點時,也又不由自主,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直震屋宇。 在朱溫的刻意安排之下,當李存信和康君利,各帶數十個饒勇善戰的士兵,來 到了汴梁城南,南董門外的時侯,他們兩人也呆住了! 離城門還有十二里,抬頭看去,只見瓢揚的旗幟,和站立在道旁的兵馬。 那還是在列隊相侯的,朱溫派來的親信,周清、王忠,直迎出二十里,幾乎是 李存信和康君利一離軍營,迎接的隊伍便和也們遇上了!周清和王忠兩人阿諛的言 語,已使得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不像是騎在馬上,而像是躺在雲端上一樣,有一 種極度的瓢然之感。這時侯,他們在經過兩旁是兵馬的大道,直趨汴梁城之際!那 種瓢然的感覺更甚了! 隨著他們所騎的馬兒,緩緩向前進,只聽得刀戟拍拍聲響,在他們經過之處, 上自將軍,下至士兵,都舉刀戟為禮。那是對軍人的最崇高的敬禮! 而等到城門在望時,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因為對方的禮節實在太隆重,而心 中感到了又驚又喜,只見文武官員排列在城門之外,兩個身形魁偉的官員,齊聲呼 喝道:【四大王,十二大王駕到!】 大王!那只是對晉王李克用的稱呼,李存孝勇冠三軍,迎大唐天子返京,也只 不過封了一個【勇南公】的封號,由於李存信未曾得到這封號,所以當消息傳到他 耳中的時候,他也發了好幾天的脾氣,但現在,朱溫手下,公然稱他做大王! 雖然那幾聲呼喝,李存信並沒有真正地封王封公,但是他心中的快慰,實在是 難以言喻的,坐在馬背上,身子也挺得分外直些。 接著,一陣陣的鼓樂聲,自早已大開的城門中,傳了出來,一匹覆著五色文繡 的健馬,馱著朱全忠,自城門中馳了出來。 朱全忠的身邊,還擁簇著不少人,但是朱全忠一馬當先直衝了過來,來到康君 利和李存信面前。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再也想不到朱全忠會親自相迎,一時之間,他們的臉 上,卻像是貼了金一樣。朱全忠直來到了近前,大聲笑著,道:【兩位,河間府一 別,真是久違了!】 李存信一高興,根本什麼也說不上來,康君利有李存信在,自然也不敢言語, 他們兩人不說話,場面多少有點尷尬,朱全忠只好一連串哈哈大笑聲,來掩飾這一 種尷尬的情形。 在朱全忠的笑聲中,李存信總逼出了一句話來,他伸手在朱全忠的肩頭上拍 著,道:【朱大人,你真夠朋友!真是好朋友!】這本來絕不是禮節上應該有的 話。 但是在那樣的氣氛下,這句話卻也十分有效果,朱全忠也伸手拍著李存信的肩 頭,夾道歡迎的將士官員,齊齊歡呼,聲若雷動! 歡呼聲中,李存信和康君利更覺得飄然,他們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受過那麼 熱烈的歡迎,也們在鼓樂聲中,在朱全忠的陪伴下,慢慢走進了汴梁城。 汴梁城是一等一繁華的所在,這時,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城中百姓扶老攜 幼,一起湧上了街頭,爭賭沙陀太保的耒采,可以說是擠擁得水洩不通,雖然在前 面,兩隊甲冑鮮明的騎兵在開著道,但是他們一行人,還是行進得十分緩慢。 朱全忠在正中,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在他的左右,朱全忠一路上指指點點, 向他們兩人,敘述著汴梁城中的風光,兩人也聽得入神。 過了足足一個時辰,才來到了汴河邊,過了大橋,又走了半個時辰,才來到了 上源驛的門口。 上源驛是城中一處專門迎接貴賓的所在,這時更是結彩掛紅,熱鬧之極,李存 信和康君利一下馬,就被許多人,擁簇了進去。 才一進去,兩人便不禁呆了,只見雕樑畫棟,建築之精美,陳設之華麗,實是 見所未見,令得他們,目迷五色,應接不瑕。 朱全忠笑道:【兩位太保,先去歇息,我已命人排下筵席,不盡歡,也枉了今 日的聚會。】 康君利忙道:【朱大人厚待了!】 朱全忠【嘿嘿】笑著,壓低了聲音,指著陳設在大廳中的珊瑚樹,翡翠碗,瑪 瑙如意,珍珠尹塔,道:【兩位太保,這些東西,兩位要是瞧著喜歡只管取走。】 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聽了更是喜出望外,這些珍寶,那一件不是價值連城, 朱全忠竟然如此大方,也們也大出意料之外! 兩人更是笑得閤不攏嘴道:【這如何使得,要朱大人厚贈。】 朱全忠笑得神秘道:【這倒不必謝我,在兩位的房中,替你們每位準備了四名 絕色佳麗,這才真要謝謝我哩!】 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到得這等地步,除了相視傻笑之外,再也說不出話來。 朱全忠【哈哈】笑著,拱手告辭,自有上源驛中的官員侍候,康君利和李存信 兩人帶來的親兵,早已被引了開去,自有人款待。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像是騰雲駕霧一般,被擁過了一條走廊,只見兩邊月洞 門中,各自傳來一聲蕩人心魄的嬌笑聲,八名身形婀娜,體熊輕盈的妙齡少女,一 起走了出來。 一時之間,只覺得脂粉瓢香,沁人肺腑,八名少女,來到李存信和康君利的身 前,盈盈下拜,兩人忙道:【不必多禮!】 他們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攙扶,等到也們握到那些美貌女郎的纖手之際,他們 整個人,都有酥軟的感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侯,送他們兩人進來的官員,都已悄 然退了開去,而他們兩人,倚紅偎翠,左擁右抱地,分別進了兩個院子之中。 至於他們進了院子中以後,那說不盡的旖旎風光,作書人自然也不便一一敘述 了。 等到華燈初上,上源驛中,又響起了陣陣的鼓樂聲,兩名武將,站在院子門 口,大聲叫道:【請兩位太保,到大聽赴宴!】 那兩位武將,中氣充沛,聲音可以傳出老遠,可是他們也足足叫了半個時辰, 才將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位太保,自溫柔鄉中,叫了出來。 當他們出來之後,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之中,但從他們兩人的神情上,可以看 得出來,他們一生之中,再也未曾有過那樣的享受。 等他們到了大廳中時,所有汴梁城中的文武百官,早已在恭候,朱全忠笑容滿 面,迎了上來,笑道:【兩位可還滿意麼?】 朱全忠的話說得十分含糊,可是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卻全是心知肚明,兩人 的臉上,不禁一紅,朱全忠笑道:【兩位若是滿意,便以此相贈!】 李存信忙道:【這……父王冶軍甚嚴,只怕……有所不便。】 朱全忠笑道:【是我送的,晉王也得賣我三分面子吧,這且慢慢商量,且來盡 歡!】 他一手一個,挽住了康君利和李存信,鼓樂之聲大作,主客入了座,文武百 官,也一一坐下。 一時之間,山珍海味,琳瑯滿目,送了上來,輕歌曼舞,直至深夜,康君利和 李存信兩人,都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當他們有了七八分醉意,回到了各自歇宿的院子中,醉眼之中看起來,那四位 美人兒,自然更是可人,到了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他們才依依不捨,整裝出了 院子,朱全忠又在大廳相迎,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見了朱全忠,當真是感激涕 零,若不是念著自己是代表晉王前來的,說不定會叩頭相謝了。 朱全忠送他們出城,在馬上,朱全忠道:【兩位太保,請上達晉王,我是一片 誠心,請晉王來汴梁城中相會,若晉王不來,就令我大失所望了!】 李存信用力拍著胸脯,大聲道:【朱大人放心,只包在我的身上!】 朱全忠又笑道:【晉王麾下,十三太保,我有緣結識你們兩位,真是三生有 幸,兩位以後若有什麼事,只管找我來說!】 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沒口答應著,朱全忠又笑道:【我只是待兩位加此,別 人絕不相同,兩位自己心中有數,就可以了!】 朱全忠那一番話,更令得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感激得無可形容,兩人齊聲 道:【朱大人,你日後若有什麼地方,用得著咱們,萬死不辭!】 朱全忠是何等老奷巨猾之人,他到了這時,已知道自己的一番手段,大大奏 功,他卻也不急於說出要利用兩人之處來,只是【哈哈】一陣大笑。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出了城,他們所帶的親兵,已在城門之外相候,朱全忠送 了出去,在馬上又悄聲道:【那八名女孩兒,何時送到貴營,只等兩位吩咐!】 李存信嘆了一聲道:【這……個……】 朱全忠笑道:【英雄好色,正是千古佳話,兩位殺賊有功,這一點小事,晉王 也不肯通融麼?】 李存信被朱全忠的話,挑起了心頭的憤懣來,【哼】地一聲道:【我們有什麼 功?功勞全是牧羊兒李存孝的,哼!】 朱全忠心中暗喜,卻道:【這是什麼話,誰不知道四太保勇武蓋世!】 康君利也道:【朱大人,你有所不知,父王只相信李存孝,史敬思兩個,讓史 敬思做了九府都督,統領近衛親兵,李存孝兼了邢、洛、渝三州節度使,說起來, 官兒比你朱大人還大!】 朱全忠悶哼了一聲道:【四太保呢?】 李存信道:【我和十二弟,一州也輪不到!】 朱全忠故意道:【天下竟有這等不平之事,我們倒要慢慢商議!】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互望了一眼,不再言語,朱全忠直送了三里,才回轉城 去。李存信和康君利帶著兵士疾馳,回到了軍營之中。 只見黑鴉兵在營中列隊,李存孝正策騎飛馳,在檢閱隊伍,見了他們兩人便迎 了上來,可是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詐作不見,逕馳到李克用的大帳之前,翻身下 馬,朗聲道:【父王,我們回來了!】 李克用在帳中大聲道:【進來,汴梁城中,情形如何,何以到這時才回來?】 李存信和康君利,走了進去,向李克用行了禮,李存信便道:【父王,朱溫全 然是欽仰父王威名,要請父王到汴梁城中飲宴,全是好意,別無用心。】他正說 著,李存孝也掀帳走了進來道:【父王,會兵河中府時,朱溫曾和我們結怨,依孩 兒之見,父王不必前去!】 李存信怒道:【你知道什麼?人家好意相請,大家都是大唐天子的大臣,怎可 以不去?我們若是不去,朱溫心中便不免猜忌我們要與他為敵,豈不是又另生枝 節?】 李克用皺眉道:【既是那樣,我倒說不得,要去見也一見。】 李存孝忙道:【父王,你若是前去,孩兒願隨行保駕,以保安全。】 李克用笑道:【不用你去,你去了和他吵架,卻叫我為難!】 李存孝笑道:【孩兒如今,豈同往昔,如何還會胡亂與人吵架,父王只管放 心!】 李克用搖著頭,道:【還是不用你去,朱全忠不是寬宏大量的人,你去了總是 不便!】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著實惦念著汴梁上源驛中的旖旎風光,兩人互望了一 眼,李存信道:【父王,我們已見過朱全忠,他對我們,倒是挺客氣的,自然由我 們兩人,陪伴父王前往!】 李克用卻一瞪眼,道:【也不用你們去,你們自回營地去,謹防賊寇蠢動,明 日一早,我只帶史敬思去!】 李存信一聽,心中實是怒極,但是在李克用的面前,他的心中再怒,也不敢發 作,可是在火頭之下,他的臉色,卻已漸漸發青了! 李克用卻連望也不再向李存信望一眼,揮著手,令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出營 帳去。 李存信憋了一肚子的氣,和康君利兩人,退出帳來,一出營帳,他便狠狠在地 上頓了一腳,他心中的怒意,實在太甚,是以值那一腳的力量,也大得出奇,在地 上留下了一個極深的腳印。 他以極其憤怒的聲音道:【不是李存孝,就是史敬思,哼!】 康君利眠珠轉動,湊了上去道:【四哥,有他們兩個在,我們全不必提了!】 李存信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個念頭來。可是他這個念頭,才一升起,心中也 自大吃一驚,神色也變了變,疾聲道:【我們且回營地去!】 他們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走出了老遠,李存信還回頭,狠狠地向李克用的大 帳,望了一眼,在他的眼中,充滿了憤恨、怨毒和妒嫉之情! 在李克用的大帳中,李克用正沉聲道:【我不准你去汴梁,也不准你偷偷帶人 去接應,主帥不在,你決不能擅離軍營,賊軍殘部,正在附近結集,準備和我們決 一死戰,你得小心!】 李克用說得十分嚴肅,李存孝也不敢再嬉笑,一口一聲答應著。 李克用揮著手道:【我明早就走,你去吧!】 李存孝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來。 營地上的黑鴉兵,一看到了李存孝,便人人不由自主,挺了挺胸,李存孝低著 頭,緩緩向前走著,從大會河間府到如今,又經過了多少場廝殺,李存孝自然記不 清楚了,但是,他卻還記得翠燕姑娘,那明媚的眼睛,輕柔的聲音,時時縈迴在他 的心際。李存孝輕輕地嘆了一聲,又挺起胸來,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濛濛亮,一陣響亮的號角聲,已自軍營之中,響了起來,在軍 號聲中,夾雜著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汴梁已知道李克用今日來訪,派來迎接的隊 伍,已然來到了軍營。 軍營中的黑鴉兵,也早已列成了隊伍。一百個挑選出來,身形高大壯碩的黑鴉 兵 由兩位將軍率領著,迎接的隊伍停在營外,黑鴉兵跟著馳出去。 號角聲更加響亮,兩隊軍士,汴梁來的在左,黑鴉兵在右,一起向汴梁進發, 他們是替晉王李克用在開道。 太陽升起,李克用又帶著二十親兵,史敬思騎一匹高頭大馬,傍在李克用的身 邊,也出了軍營。 而在汴梁方面,自午夜子時起,便已熱鬧了起來,文武官員,全在域外列隊排 列,恭候晉王的大駕。 迎接四太保和十二太保時,已然是一時之盛了,但是到太陽升起,排列的儀 仗,旌旗,和上次迎接兩位太保時,又勝了不知多少倍。 朱全忠一馬當先,馳了出來,馳過了迤邐三五里的歡迎人群,獨自侯在最前 面,因為人馬太多了,大地也似乎變得不大平靜,官道上的塵土滾動,映著旭日, 耀目生花。 朱全忠只是向前眺望著,李克用還未曾出現之前,他仍然怕事情有變卦! 他一定要李克用進城來,李克用要是不來,他的一切計劃,一切心血就白費 了? 朱溫算是老奸巨猾的人了,但是在那樣的情形下,他的心頭,卻也不免緊張。 然而,他的緊張,立時鬆弛了下來,因為塵頭起處,開道的黑鴉兵已經到了! 開道的黑鴉兵一到,立時肅立道旁,錚亮的尖矛,映著日光,襯著漆黑的衣 服,另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朱全忠吸了一口氣,揚起手來。 他的手才一揚起,鼓樂聲便智了起來,【通通通】的鼓聲,雄壯而又熱烈,每 一個人都伸長了頸,向前面望著,終於有人首先看到晉王的大纛了! 大纛飄揚,歡呼聲緊跟著而起,只有那一百名黑鴉兵,仍然緊抿著嘴,神情肅 穆。 習王李克用來了,他馳在前面,史敬思緊隨在後,在史敬思之後的,是二十名 親兵。 朱全忠拍馬向前迎去,他馳過了列隊而立的一百名黑鴉兵之中,才勒住了馬, 李克用老遠看到朱全忠到了黑鴉兵陣中,他更放心了! 因為朱全忠不論有著什麼陰謀,汴粱城中的車馬再多,只要朱全忠身在那一百 名萬中挑一的黑鴉兵之中,他就不敢妄動! 李克用和朱全忠漸漸接近了,李克用勒住了馬,朱全忠翻身下馬,李克用也跳 下馬來,朱全忠張開了雙臂大聲道:【大王光臨,汴粱闔城生輝!】 李克用也張開了雙臂,他們兩人的手,互相在對方的手臂上拍著。 李克用和朱全忠,是如今大唐天子所擁有的兩支最大的軍力,各擁重兵數十 萬,這兩個主帥的相會,自然是驚天動地的場面。 他們兩人,根本沒有法子講別的話,因為歡呼槃和鼓樂聲,幾乎掩蓋了一切的 聲音。 他們只好作著手勢,各自又上了馬,史敬思一提馬韁,緊跟在李克用之後,一 百名黑鴉兵也上了馬,朱全忠和李克用兩人,是在一百名黑鴉兵的簇擁之下,在夾 道歡迎的人群中,而汴粱城中的人,個個爭先恐後,來看晉王李克用,李克用雖然 貴為晉王,但是也想不到會有那樣熱烈的歡迎。 他在來的時候,心中還不免有點疑慮,所以才帶了一百名黑鴉兵來,但這時 候,在狂熱的歡迎中,他的疑慮已一掃而空了! 他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朱全忠陪著他笑。 史敬思始終抿著嘴,歡迎的行列太龐大了,多少令得他有點目眩,但是他卻竭 力維持著鎮定。大王只帶了他一個人來,他必須全神貫注,不可有絲毫鬆懈! 行進得十分緩慢,終於,到了河水滔滔的汴河邊,李克用和朱全忠,兩騎當 先,上了一座橫跨汴河兩岸的大橋,李克用嘆道:【朱大人,汴梁城民豐物阜,比 想像之中尤甚!】 朱全忠雖然竭力掩飾著,但是他那種躊躇滿志之感,還是任何人都可以感覺得 出來的。他道:【大王,這橋喚作太平橋,願大王剋日破敵,從此天下太平!】 李克用【哈哈】笑了起來,握住了朱全忠的手道:【朱大人,你一定要我到汴 粱城來,如今我才知道為了什麼?】 朱全忠一聽得李克用那樣說法,陡地一震,雖然他力持鎮定,可是他的眼眉卻 也已經劇烈地跳動了起來,他還未曾想到應該如何回答時,李克用卻又已道:【朱 大人治理汴梁,若不叫我來開開眼界,那不等於衣錦夜行一樣,朱大人,我說得可 是?】 朱全忠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放了下來,他忙道:【還請大王敦促一二!】 李克用和朱全忠過了橋,史敬思帶著二十親兵,緊隨而來,再後面,便是那一 百名黑鴉兵。 過了太平橋,夾道歡迎的人都已看不見了,刀戟鮮明的士兵,守衛著上源驛, 上源驛中的官員,早已俯伏在地,向晉王致敬。 晉王一行人全進了上源驛,士兵開始驅散人群,等到太平橋兩旁,都冷冷清 清,不見人群,只見士兵之際,只見周清,王忠兩人,各引著一隊士兵,沿著河, 向前疾馳了過來。 那兩隊士兵,共有四十人,都穿著黑皮水靠,手中持著利鑿,一到了太平橋 邊,周清、王忠,揮了揮手中的令旗,四十名士兵,一齊躍入河中。 這四十個士兵,分明全是水性一等一的漢子,他們在岸上躍進河去之際,水花 不濺,一到河中,立時沒頂,再接著,便看到他們,在橋腳下泅了起來,手中的利 鑿,已向橋腳用力鑿去。 木花一片片鑿下來,順著水流,滾滾向東,在橋上和橋旁守衙的士兵,神熊都 十分緊張,周清和王忠兩人,更各自注定了上源驛。 他們只等上源驛中,一有晉王帶來的人出現,便立時揮下手中的令旗。 而只要他們手中的令旗一揮下,橋腳下的那些士兵,便會一起沉下河去! 但是上源驛中,並沒有人出來,聽到的,只是陣陣的樂聲。 一百名黑鴉兵,進了上源驛之後,便被安置在別院。 別院早已備下了豐盛的筵席,和清歌曼舞的女郎,那是一整隊歌舞伎,比起來 人比黑鴉兵更多! 黑鴉兵的兵士,手中雖然仍執著刀戟,但是從他們的笑容看來,他們已被迷醉 了。在沙場征戰,什麼時侯見過那麼迷人的眼波,那麼輕盈的纖腰,那麼醉人的音 樂,再加上香味濃郁的美酒,誰能不醉,誰能不迷。 在上源肆的大堂中,曼舞的女郎,更是天姿國色,酒筵更加豐盛,史敬思帶著 二十親兵,一直站列在李克用的身後。 但是,李克用連盡了十餘觥之後,豪興大發,拍著案,叫道:【朱溫!】 朱全忠忙道:【大王有何吩咐?】 李克用道:【我帶來的人,如何連個座位也沒有,莫非醮不起他們麼?】 朱全忠一聽,心中大喜,忙道:【大王不吩咐,不敢請各位入座,來人,添 座!】 剎時之間,又添了二十餘副座,各親兵和史敬思一起坐了下來。舞伎輕舞著, 來到了各人之前,琥珀色的美酒,像是泉水一樣,從酒壺中流到了酒杯中,又從酒 杯中,流到了各人的口中。 汴梁城中重要的官員全在,爭相阿諛著李克用和史敬思,李克用酒興越來越豪。 他趁著酒興,忽然一欠身,拉住了朱全忠,大聲道:【朱溫,你好幸運!】 朱全忠陪笑道:【大王是說今日我陪大王飲宴?】李克用卻搖搖頭道:【不 是,我是說,你早早叛巢賊,不然,黑鴉兵一到,你這賊王,也不免身首異處!】 李克用聲音宏亮,他這句話一出口,人人都吃了一驚,這樣的話,實在對朱全 忠的侮辱太大了,是以一時之間,人人都靜了下來。 但是朱全忠卻立時大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掩飾了那突如其來的寂靜,雖然他 的笑,聽來十分勉強,而且他一面在笑著,一面臉色已然鐵青,但是總比大堂之 中,忽然之間靜下來好得多了! 李克用的酒意,已有八九分了,他卻一點也未曾覺出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對,朱 全忠笑,他也笑了起來,還要問道:【朱大人,我說得可對?】 朱全忠連聲道:【大王所見極是!】 朱全忠的手下,有幾個武將,已然擲杯而起,但是朱全忠立時大聲道:【來, 大家且盡歡,晉王是當今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朱某何幸,能邀得晉王到汴梁城 中飲宴,怎能不盡歡?】 那幾個武將,本來已怒形於色,站了起來,準備大聲吃喝李克用無禮的。 但是一聽得朱全忠如此說法,他們重又忍氣吞聲,坐了下來。 大堂中的氣氛,立時又恢復了活躍。火把和火炬,一直在燃燒著,也恨本不知 時間是怎麼溜過去的,天色已漸漸黑下來了。周清和王忠兩人也早已回到了上源驛 來,他們先到別院去轉了一轉,看到那一百名黑鴉兵,不是醉倒在地,便是在和舞 伎追逐嬉戲,有的甚至在地上爬行,讓咯咯嬌笑的美人,騎在他們的背上,周清和 王忠兩人互望了一眼,就退了出來。 當他們來到大堂中,李克用更醉得差不多了,二十個親兵,也是東倒西歪,相 互之間,嘰哩咕嚕,大聲叫嚷,講的全是沙陀胡語,也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在講些什 麼,只有史敬思一人,卻始終挺立在李克用的身後,精神奕奕,毫無醉意。 周清和王忠一進來,朱全忠便向他們使了一個色,向史敬思呶了呶嘴,兩人立 時會意,一起向史敬思走去道:【我們在城外巡視,未曾早來迎迓十一太保,尚祈 太保恕罪。】 史敬思一看兩人服飾,便知兩人是朱全忠手下的大將,是以他也客氣地道: 【兩位不必多禮!】 周清和王忠兩人,一聽得史敬思那樣說,心中不禁打了一個突,可是他們看看 大堂上的情形,除了史敬思一人之外,其餘的皆已沉醉不堪,又不像是對方早已有 了預防的樣子。 是以,他們一起放下心來,王忠笑道:【在汴粱城上源驛內,怕什麼來?醉了 擁美人高臥,才是英雄本色,來,向十一太保獻酒!】 王忠回頭一叫,立時有兩名絕色舞伎,輕曼地舞了過來,各自托著一隻金盤, 舞到了史敬思的身前,春蔥也似的手指,拈起酒杯來。 李克用也回過頭來,望著史敬思,笑道:【敬思,只管喝酒!】 史敬思在那兩個絕色舞伎來到他身前之際,他還是一樣目不斜視,直到李克用 出聲,他才道:【是!】他接過酒杯來,兩杯酒一飲而盡! 周清、王忠齊聲道:【大王部下,人人饒勇,收復帝都,名垂青史!】 李克用望著史敬思,道:【敬思固然鐃勇,但這次征戰,還是我那十三孩兒, 立功最多!】 周清忙道:【是,十三太保一身是膽,武藝超群,令人敬佩!】 朱全忠也湊過來道:【何以今日不見十三太保?】李克用大笑了起來,用力拍 著朱全忠的肩頭,他也早忘了如何稱呼才有禮貌,直呼其名,道:【朱溫,十三孩 兒,曾和你在河間府雅觀樓賭帶,你可還記得麼?那次是你輸了卻不認賬。】 朱全忠神色尷尬,勉強笑道:【自然記得!】 李克用笑道:【這就是了,我知道你為人容量狹小,好記前嫌,說不定見了 他,又勾起舊恨來,是以我命他駐守軍營!】 李克用那樣的話,就算是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也不免會引得對方,大是惱怒, 更何況是朱全忠!而且,朱全忠也真是一個氣量窄小的人! 但是朱全忠卻真沉得住氣,他將滿腔怒意,卻隱藏在心中,反倒笑著道:【真 可惜,少了一次瞻仰十三太保英武神姿的機會。】 一提起了李存孝,李克用心中高興。周清、王忠、朱全忠三人,投其所好,只 揀李存孝的彪炳戰績拿出來說,每說一件,便又勸酒。 想那十三太保李存孝征戰以來,大小戰功,何下百八十件,不久,不但李克用 伏在案上,話音含糊不清,連史敬思,也有醉意。 史敬思看到李克用伏在案上不動,連聲叫道:【父王!父王!】 史敬思看到李克用非但不回答,反倒鼾聲大作起來,朱全忠忙道:【大王醉 了!】 史敬思扶起李克用來,朱全忠忙吩咐道:【晉王醉了,帶入後堂休息!】 立時有幾個偏將,在前帶路,引著史敬思、李克用,向前走去。 朱全忠忙後退一步,揮丁揮手,樂師、舞伎,是早已吩咐好了的,一見朱全忠 揮手,便一起向外,退了出去,大堂中登時靜了下來。 朱全忠再揮手,陪著飲宴的文武百官,也悄然退出,大堂中更靜了,除了鼾聲 之外,只是間中有人含糊不清地道:【酒怎麼沒有了?】 周清和王忠兩人,來到了朱全忠的面前,三人互望了眼,各自點了點頭,也一 起退了出去。 他們三人,走出上源驛的大門,只見上源驛的四圍,影影綽綽,全是人影,天 色早已全黑了。 出了大門,朱全忠才道:【都準備好了麼?】 周清、王忠齊聲道:【都準備妥了!】 朱全忠的醜臉之上,現出十分猙獰的神色來,道:【好,火一起,至少燒死他 們一半,但沙陀胡兒甚是善戰,必定有人衝出來,你們再在外面截殺,留一條路, 讓他們從太平橋走!】 周清道:【是?】 朱全忠笑了起來,道:【等他們一到橋上,立時下令扯橋,讓他們逃得出去, 逃不了水!】 周清、王忠齊皆笑道:【大王的妙計,管叫他們有翅難飛!】 朱全忠恨恨地道:【只可惜李存孝沒有來,便宜了這廝。】 王忠道:【李克用一死,李存孝一個牧羊兒,能成什麼氣候,何必過慮?】 朱全忠點著頭,早見家將牽過馬來,朱全忠翻身上了馬,他在馬背上,見許多 人,揹著一捆捆的乾柴,拋進上源驛去,他還唯恐火勢不猛,又特地吩咐道:【多 加硫磺火硝!】 周清、王忠答應著,朱全忠策馬向前走去,蹄聲得得,不一會便過了太平橋。 在黑暗中看來,阿水黝黑而平靜,太平橋也似乎沒有什麼兩樣,但是朱全忠卻 知道,太平橋的橋腳,都已被鑿去了大半,單等李克用等一干人,上了太平橋,一 聲令下,數十個大漢一起曳扯,太平橋便會塌下,李克用也就成了水底的冤魂! 朱全忠咬著牙,他想起李克用在宴會上對他的侮辱,已下定了決心,李克用死 了之後,一定要將他的屍體找出來,斬首示眾! 朱全忠走遠了,周清、王忠兩人,也漸漸後退,進上源驛的人,全撤了出來。 夜看來極其平靜,上源驛旁,足足圍了三五百人,有六七十人手上都持著弓, 周清一揚手,弓箭手便搭上了箭,有人持著火把,將箭上的火棒燃著,周清一聲大 喝!六七十支,帶著火頭的箭,一起射出,在半空中劃出了數十道火光,射進了上 源驛中。 著火的箭,射進了上源驛中,上源驛內,幾乎立時便有火頭,竄了出來。 上源驛的走廊、過道上都堆滿了乾草,還灑著火硝,有一堆乾草燃著了便不得 了,何況在剎那之間,起了三四十個火頭! 火頭向上竄,火舌伸張在濃煙之中,飛舞著,像是無數隻懼驚的鳥兒,在展翅 亂飛一樣,一沾到可以燃燒的物事,立時熊熊燃燒了起來。 那時侯,史敬思正服侍著李克用睡下,他到了李克用寢室的外間,在一張榻上 躺了下來。 過量的酒,使他的頭變得十分沉重,他躺在榻上,整個身子,像是有一種無形 的力量在使他膨脹一樣,漸漸地有一種令人很舒服的麻痺之感,那種舒服的感覺, 令他聽到了外面傳來了劈劈拍拍的聲音,他也不願意睜開眼來看個究竟。 他已經快睡著了,而就在這時,走廊中的濃煙,已湧了進來。 史敬思吸進了一口濃煙,胸口一陣悶痛,令得他猛烈地嗆咳了起來,他欠身坐 起,睜開眼來,已經幾乎不能看到跟前的物事了。 滿室的渡煙,火舌正在濃煙中捲進來,在那剎間,史敬思的酒全醒了,他發出 了一下怒吼聲,身子一翻,他自榻上翻了起來,出了一身冷汗,返身向李克用的寢 室奔去,砰地一腳飛踼,只聽得李克用在床上道:【朱溫,還有好酒沒有?】 史敬思一奔進寢室,就直趨床前,將李克用從床上拉了起來,可是李克用醉得 口中含糊不清,不知在說些什麼,史敬思拉了幾次,李克用還是躺了下去,史敬思 一轉身,看到一隻瑪瑙盆子,盆子是要來放冰凍白瓜的,冰水容了一半,還有些冰 塊浮在上面,史敬思端起盆子來,便將一盆冰水,向李克用兜頭淋了下去! 冰冷的水,淋在李克用的頭上,李克用打了一個冷顫,睜開眼來,一躍而起, 喝道:【敬思,作什麼?】 史敬思拉住了李克用的手,道:【父王快走,起火了!】 不必史敬思再多作解釋,李克用也可以知道起火了,火勢是那麼猛烈,寢室的 門已經被火封住! 李克用怪叫一聲,和史敬思兩人,轉身撲向窗口,撞開了窗櫺,滾跌在外。 窗外恰是一塊空地,火頭還未燒到,有七八個親兵,東倒西歪,睡在草地上, 史敬思趕了過去,一個一腳,將那七八個親兵,踼得從地上爬了起來,揉著醉眼,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克用大聲喝道:【混帳東西,快站起來!】 晉王李克用在軍中的威嚴,何等之盛,他大聲一喝,對那七八個親兵而言,真 比兜頭淋一盆冷水還靈,立時自地上一躍而起。 史敬思已衝到了一幅圍牆之前,他抱起一塊假山石來,向大牆上撞去,【轟 隆】一聲巨響,牆上立時出現了一個大洞,史敬思在前,李克用在後,那七八個親 兵跟著,已從牆洞中衝了出去。 一衝出牆洞,又是一個院子,院子中有三五十個黑鴉兵,正在呼呼大睡,史敬 恩和那七八個親兵,一路踼去,將那三五十個黑鴉兵踼醒。 等到那三五十個黑鴉兵都醒了過來之時,只見院子的四面,已全是火光了! 五十來人聚在院子中,史敬思大聲道:【父王,記得跟在我身後!】史敬思話 一說完,便向前飛撲了過去,他一抬腿,便踼倒了一根柱子,轟地一聲巨響,柱子 銳折,屋頂也坍下一大片來。 自屋頂上坍下來的碎瓦,暫時蓋住了火頭,史敬思、李克用,和一干黑鴉兵, 一起向前衝了出去,在火窟中左衝右突,又有五六個人,被火所傷,倒地不起,在 那樣的情形下,也根本無法救援。 等到他們一干人,終於衝出了上源驛時,只見上源驛前的空地上,周清、王 忠,領兵而立,史敬思大怒道:【你們怎不來救……】 他下面一個【火】字還未出口,只聽得【颼颼】兩聲響,兩柄短矛,已向他劈 面飛了過來,史敬思大叫一聲,伸手綽住了短矛。 李克用在後,一看到這等情形,不禁又驚又怒,他在上源驛起火之際,已然很 疑心那是朱全忠搗的鬼,但是想到朱全忠殷勤招待的情形,總還不能拿定,但到了 此際,卻是再無疑問了! 他右臂高振,發出了一下驚天動地的怒吼聲來道:【衝過去!】 史敬思早已大踏步向前,李克用在史敬思的手中,接過一柄短矛來,撥開了迎 面射來的箭,和史敬思兩人,幾個箭步,便已衝到了周清、王忠的身前,他們身後 的黑鴉兵,也呼嘯吶喊,湧了過來。 雖然李克用這一方面,只有四五十人,而且還是狼狽從火窟之中逃出來的,但 是這四五十人,本來就是百裡挑一,從十數萬軍士中揀出來,最驍勇善戰的人,再 加上這時候,人人都看得清,如果不向前衝過去,那是決計沒有生路的了。 是以那四五十人,齊聲發喊,一起向前衝了過去,勢子之威猛,實是難以形 容,他們雖然是赤手空拳,但是面對著向前疾刺過來的大戈長矛,卻像是視若無睹 一樣,剎那之間,吶喊之聲,震耳欲裂,向前衝去的人,已有十來人受了傷,但是 每一個人,卻都已奪了兵刃在手,對方的陣腳,已然亂了起來。 周清、王忠兩人,在馬上大聲呼喝,想要鎮住了隊伍,然而史敬思勇猛如虎, 一聲大喝,身子疾撲而上,身在半空之中,短矛抖起,便已向正在大聲疾呼的王 忠,疾刺了出去! 史敬思矛發如流星,去勢當真快到了極點,快得連王忠想要閉上嘴都來不及, 短矛自王忠張大的口,直刺了進去! 而史敬思那凌空的一刺,力道何等之強,短矛自王忠的口中刺了進去,立時自 王忠的後頸,透了出來,王忠連聲都未出,鮮血順著矛柄,向下直滴了下來,他人 也一個倒栽蔥,自馬背之上,跌了下來。 主帥一跌,汴軍的士兵,更是大亂,紛紛向兩旁退了開去,周清看到王忠死得 如此之慘,更是心膽俱裂,發一聲喊拍馬便走。 幸虧周清走得快一步,因為李克用一矛將王忠自馬上拂了下來之後,身形一 轉,還在半空之中,雙腳飛起,【砰砰】兩腳,踢在兩個偏將的面門之上,踢得那 兩個偏將,面上血肉模糊,他雙手齊伸,早已將那兩個偏將手中的長槍,奪了下 來。 史敬思一奪槍在手,轉身、落地、發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那桿長槍,向 著周清,直飛了過去,像是一條虹龍一樣,槍花亂顫。 長槍向前,疾飛而出,【錚】地一聲響,槍尖正撞在周清背後的護心鏡上! 周清幸而是一見王忠慘死,立時拍馬便走,是以離得史敬思已然遠了,史敬思 投出的那一槍,力道已然弱了許多,不然,直可能護心鏡碎裂,長槍的槍尖,直貫 周清的胸膛。 但饒是如此,槍尖在周清的護心鏡後一撞,那一股大力,也令得周清的身子, 猛地向前一俯,胸口一甜,哇地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來。 周清騎的,恰是一匹白馬,那一大口鮮血,全然噴在馬頭之上,火把照耀之 下,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個主帥慘死,另一個主帥又受了傷,眾士兵齊聲發 喊,退得更加如同潮水一般! 四五十個黑鴉兵向前趕了過來,聚在一處,史敬思綽著槍,還在追趕,尋人廝 殺,李克用急叫道:【敬思,不可追敵,且謀退路!】 李克用一叫,史敬思才轉過身,奔到了李克用的身邊,眾人聚在一起,向前奔 去,轉眼之間,便來到了了汴阿邊上,只見河水滔滔,在前攔住了去路,而後面吶 喊之聲又起,只聽得驚天動地的呼叫聲,喊的全是:【莫走了晉王李克用!】 在吶喊聲中,還聽得有人高聲叫道:【朱大人有令,不論生擒死捉,只要得李 克用者,賞黃金萬兩!】李克用在河邊,聽得此起彼伏,那樣的呼叫聲,指了指自 已的腦袋道:【想不到這顆頭顱,恁地值錢!】 眾人來到了河邊,後面殺聲連天,河對岸,又是火把閃耀,分明還有重兵,身 在敵人的圍困之中,再勇敢的勇士,也難免會感到心怯。 但是,李克用的話,卻又令得眾人豪意陡生,各人一齊大笑了起來。 史敬思在奔到了河邊之後,略定了定神,道:【父王,不過汴阿,難以出 城!】 李克用沉聲道:【搶太平橋!】 史敬思一聲答應,綽著槍沿河向前奔了過去。 這時候,上源驛已然燒通了頂,火光熊熊。 照得半個汴梁城中,盡皆明亮,汴河之中,也倒映出熊熊的火光來,本來在黑 暗中是漆黑的阿水,這時閃耀著詫異奪目的光彩。他們沿著河,直奔到了太平橋的 腳下,只見一小隊兵馬,正在迅速退卻。史敬思大喝一聲,首先搶上了太平橋,十 來個黑鴉兵,跟在他的身後,再後面,便是一干黑鴉兵,簇擁著李克用,一起衝了 過來。 朱全忠算得很準,他知道,上源驛一把火,至多只能使李克用帶來的人,燒死 一半,勇敢善戰的沙陀胡兒,定然會從著了火的上源驛中,衝了出來;他也知道, 一干人衝了出來之後,定然會過太平橋的。 所以,他也早在太平橋中,做了手腳! 晉王李克用,本來也絕不是有勇無謀之人,但這時,他才從火窟中衝了出來, 只謀奪路而走,也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去深思熟慮,所以他也根本未曾想到,朱全 忠在太平橋上,還有陰謀! 這時,史敬思率眾衝上了太平橋,躲在阿對岸陰暗處,騎在馬上觀戰的朱全 忠,心中一喜,策馬奔了幾步,來到了一株大樹之前。 在那株兩人合抱的大樹樹幹上,繞著手臂粗細的繩索,二十個赤著上身,肌肉 盤虯的壯漢,正緊緊握住了繩索,來等朱全忠一聲令下。 朱全忠來到了樹邊,沉聲喝道:【拉!】 那二十個壯漢,身子一起向後倒去,拉得繩索,將大樹的樹皮,盡皆磨去,那 繩索是連在太平橋的橋腳上的,而橋腳上有幾根橋柱,早已被鑿去了一大半,一拉 之下,只聽得【嘩啦啦】一聲響,太平橋已經坍下了一大截來,史敬思和十幾個黑 鴉兵,一起跌進了水中。 李克用立時站定,前面的橋已塌下,他難以飛渡,而眼看史敬思和奔在前面的 十餘個黑鴉兵一起跌進了汴河之中,有的直沉了下去,有的被水中的兵士刺死,有 的卻在水中掙扎著。 看到了這等情形,晉王心中,有如刀割一樣。 然而,也就在那一剎間,只見黑漆漆的河水之中,突然一個人,像是大魚一 樣,帶起了一蓬水花,翻躍而起,一聲大喝,火光掩映之中,看得分明,正是十一 太保史敬思? 史敬思自水中,像是一條大魚一樣,跳躍了起來,一探手,已然抓住了太平橋 的橋腳,只見他身子一挺,站在樁上,雙手托住了斷折的橋腳,用力向上一托,只 聽得一陣【軋軋】響處,被他托得向上直抬了起來! 李克用在太平橋中心,進也不能,退也不能;饒是他身經百戰,可是這時,想 到了凶險處,他也不禁全身都出冷汗,酒也全醒了。突然之間,他看到斷坍的橋面 漸漸升了起來,還以為是自已眼花了! 可是也就在此際,史敬思奇雷也似的大喝聲,也已傳了上來,只聽得史敬思喝 道:【父王,快過橋去!】 李克用立即大叫一聲,帶著那三十來個,並未跌進水中去的黑鴉兵,疾衝過太 平橋去。 而史敬思就在橋下,雙臂高舉,托著斷橋,他整個人,堅定得就像是橋樁一 樣。 一看到太平橋被史敬思托起,李克用又率著黑鴉兵衝過了橋,兩岸的士兵,一 起吶喊起來,剎那之間,響聲不絕,箭如飛蝗,向前射來。 千百枝向前鑽射而來的箭,倒有一大半,是射向托住了斷橋的史敬思,史敬思 的肩上、腿上,已各中了一箭,但是他仍然兀立不動,咬牙切齒挺立著。 直到他眼看李克用等一行人,冒著利箭,已衝到了對岸,他才陡地一鬆手,轟 地一聲響,斷橋重又坍了下來,他也摔進了水中。 史敬思在水中,一個翻身,自肩上、褪上,拔出箭來,河水浸在傷口中,好一 陣疼痛,卻使得史敬思更加勇猛;他向對岸游了過去,當他全身帶著傷,大踏步地 走上阿岸之際,圍在河岸的百餘士兵,盡皆呆了,發一聲喊,棄戈曳甲而逃。 史敬思趕向前去,就地上踼起了一桿長槍來,槍尖亂顫,刷刷兩槍,便已刺死 了兩人。 其餘的士兵,一起向兩旁奔逃開去,史敬思向前奔,連奔了十來丈,竟是如入 無人之境,沒有人敢來阻止他。這時,前面殺聲震天,李克用帶著那二三十來個黑 鴉兵,還在左衝右突! 史敬思一趕到,長槍連抖,槍尖已刺中一個偏將的面門,刺得那個偏將滾下馬 來,史敬思大叫道:【父王莫忙,有敬思護駕!】 他一面叫,一面跳上馬背,在馬背上一彈,整個人自半空之中,疾翻了下來, 槍起處,又有五六人喪命在他的槍下,他也已趕到李克用的身邊。 李克用喘著氣道:【敬思,你衝向前,我們跟在你後面。】 史敬思大喝一聲,挺槍前刺,只聽得【噹】地一聲,這一槍,正刺在一員副將 的護心鏡上,那副將順手一刀,砍斷了槍桿,可是史敬思斷槍向前一送,槍桿竟插 進了那副將的咽喉之中。 史敬思劈手奪過了大刀來,一路砍殺過去,在重重包圍之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來。 李克用等一行人,就跟在他的後面。殺了足有半個時辰,也們三十來人,總算 已可以望見城牆了,史敬思手中的刀早已捲了口,也棄了刀,又從一名士兵的手 中,奪過一柄長槍來,勇猛如虎,衝到了離城牆十來丈遠近的一個高阜上。 他們一衝上了那個土阜,汴梁城中的兵馬雖多,但是卻再也沒有人敢衝上來, 只是圍住了那個高阜大聲吶喊,而城牆之上,也是喊聲連天,箭如雨下,幸而好的 是距離城牆還遠,箭射到時,已經沒有什麼勁力,容易撥開,反倒射傷了不少汴粱 城中的士兵。 然則,史敬思、李克用等一干人,自上源驛一路衝殺出來,殺到了城牆邊的這 個高阜上,也已然筋疲力盡,各自倚住了兵刃喘息,李克用伸手握住了史敬思的 臂,他一生為人英勇,可是此際,看看圍在土阜旁邊的士兵,萬頭鑽湧,雖然在一 時之間,懾於他們的氣勢,未敢衝得上來,但只要有人一帶頭,千餘人一起湧上, 他們這三五十人,卻絕不是敵手了! 是以李克用握住了史敬思的手臂,他的手,也不禁有點發抖! 他啞著聲音,長嘆一聲道:【敬思,想不到我們父子,死在此處!】 史敬思吸了一口氣道:【父王莫氣餒,孩兒定然會殺出一條路來!】 史敬思的身上,已帶了七八處傷,鮮血向外直湧,可是他在講那兩句話之際, 卻還是虎眼圓睜,威猛無匹,李克用的心中,不禁一陣難過! 這時,上源驛的火光更熾,他們雖然已來到了城邊,但是一樣可以看到火光燭 天,而事實上,汴梁城中的火光,十數里之外,皆可望見。 李存孝在軍營之中,一聞報汴梁城中火起,他就一直站在軍營中,向汴梁城望 著,眼看遠處火光熊熊,火頭越衝越高,黝黑的天空,有一大片,被火光映成了異 樣的血紅色。 李存孝焦急得團團亂轉,立時著人快馬到汴梁城去探聽,是汴梁城何處著火。 他派出去的人,牽著四匹健馬,向前疾馳,馬不停蹄,馬兒跑乏了,立時飛身 到第二匹馬上,李存孝等得暴跳如雷,其實,飛馬去探的人,來回三十餘里,只不 過用了半個來時辰。 等到探子飛馬回到了營地,李存孝立時大踏步迎了上去,喝道:【城中什麼 事?】 探子馳得上氣不接下氣喘著氣,道:【十三太保,是上源驛起火,城中殺聲連 天!】 李存孝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險些站立不穩。 李存孝大喝一聲,道:【不好,父王有事,我們快引軍前去接應,點一千兵 來!】 李存孝的身後,早已大將林立,一聽得李存孝那樣說,一名大將忙道:【太保 請三思,大王臨走時曾說,不可擅離軍營!】 李存孝霍地轉過身來,一聲大喝,喝得那員大將,僵立在地,面皮發黃,幾乎 沒有被李存孝這一聲大喝,活活震死。 這時,李存孝咆哮著罵道:【大王在汴梁城中遇事,我們怎能坐視不救,誰敢 再說這樣的話,殺無赦!】 這時,眾士兵早已牽過馬來,黑鴉兵聽到了號角聲,早已行動敏捷,在營外列 隊,李存孝及各將翻身上馬,引著一千精兵,疾馳而去! 李存孝引著兵馬,馳向汴梁,當真是蹄疾如電,一路上,只聽得驟雷也似的馬 蹄聲,那簡直不像是一枝兵馬,而像是一股捲向汴梁的旋風! 轉限之間,汴梁城已越來越近,李存孝一馬當先,直衝到城門之前,大喝一 聲,道:【快開門,十三太保來了!】 馬的去勢實在太快,李存孝向前疾衝了過去,門外的守軍,紛紛揚兵刃來擋, 但是李存孝已直衝了過去,筆燕撾揚起,砸在城門之上,發出了【噹】地一聲巨 響! 李存孝的那一砸,雖然力大無匹,他自然未能將城門就此砸了開來,但是身後 的黑鴉兵,卻一起大聲呼叫起來。 史敬思和李克用等人,就被困在離城門不過十來丈的土阜上,雖然在千軍萬馬 之中,但是李存孝的那一下大喝,他們也隱約可以聽得到。 在他們那樣的情形下,可以說再也沒有比聽到李存孝的聲音,更令人興奮鼓舞 的事了,史敬思首先振臂大聲呼叫道:【十三弟!】 他一面叫,一面自土阜上,直衝了下去,槍起處,在剎那之間,連挑了十七員 戰將,李克用等人,跟在他的後面,已然逼近了城門。 也就在這時,城頭上的士兵,已亂了起來,黑鴉兵紛紛攀上,李存孝高舉筆燕 撾,一聲大喝,自城頭上,直跳了下來,揮撾如飛,在他身邊的人,如潮水般倒退 了開去,李存孝十來步,就搶到李克用的身邊。李克用大叫道:【存孝兒!】 李存孝拉住李克用,轉身喝道:【開城門!】 已攀進城來的百餘黑鴉兵,砍翻城門附近的士兵,托住城栓來,城門大開。史 敬思一面殺敵,一面向前奔來。 而就在這時,貼著城牆,又是一起軍馬衝到,為首一員大將,手起刀落。 那大將一刀正砍在史敬思的背上,史敬思大喝一聲,轉過身來。他背上鮮血泉 湧,可是他還是緊緊抓住了大刀,將那員大將自馬背上直曳了下來。 李存孝在丈許開外處見到了這等情形,急叫道:【十一哥!】他一面叫,一面 筆燕撾揮舞,擊得他面前的人,紛紛血流披面,倒於就地。史敬思疾轉過身來,大 叫道:【十三弟,別理我,保護父王衝出去!】 這時城門大開,城外的黑鴉兵湧了進來,早已成了混戰之勢,李存孝稍慢得一 慢,在他和史敬思之間,已不知有多少人湧了進來。 李存孝轉回身來,只見李克用由幾個親兵簇擁著,正在向前衝來,李克用也不 知從何處奪到了一副弓箭來,他拈弓搭箭,箭如流星,絕無虛發,剎那之間,連射 了十一箭,箭箭皆射在馬上的大將頸上,射得人仰馬翻,殺出一條血路,已和李存 孝會合在一起。 李存孝急道:【父王,孩兒來遲,罪該萬死!】 李克用緊緊抓住了李存孝的手,好一會說不出話來,才道:【少廢話,快衝出 去!】 李存孝道:【十一哥好像受了傷,我們殺過去,護著他一起走!】 黑鴉兵看到李存孝已和李克用會合,士氣大振,喊聲震天,李存孝帶著人掩殺 過去,轉眼之間,已看到史敬思全身浴血,正在苦戰。 李存孝衝到了史敬思的身邊,一伸手將他扶住,李克用已上了馬,振臂高叫, 破口大罵朱全忠。 李存孝扶著史敬思上了馬,史敬思的傷勢實在太重,一上了馬背,便伏在馬身 上,李存孝一手代他拉住了韁繩,一手揮著筆燕撾,衝殺了出去,轉眼之間出了 城,一干黑鴉兵退了出來。 只聽得遠處軍營之中,號角戰鼓聲動,汴梁城中,本來還有幾股軍隊,追了出 來,但是一聽得遠處軍營有了催戰的號角聲,立時進回城中深閉城門。 李存孝,李克用引著兵馬,向前疾馳,只聽得蹄聲雷動,馳出了七八里,已看 到幾員大將,引著兵馬,向前馳來,一見到李克用,立時盡皆下馬,那兩員大將下 馬來,齊聲道:【大王無恙麼?】 那兩員大將帶來的數千士兵,齊聲歡呼,李克用喘著氣道:【看看敬思怎麼 了?】 李存孝在馬上欠過身去,推了一推史敬思,怎知伏在馬背上的史敬思,被李存 孝一推,一個翻身,便在馬背之上,滾跌了下來。 李存孝大吃一驚,立時自馬背之上,翻身躍起,曲一腿,跪在史敬思的身邊, 只見史敬思仰天躺在地上,連他的臉上,也滿是血污,他雙眼圓睜,看來仍是十分 威猛,但是雙眼之中卻已沒有了光采! 李存孝一看到這等情形,心便陡地向下一沉,他連忙伸出手來,去探史敬思的 鼻息。 李存孝這一伸手,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同探囊取物一樣,何等堅定,可 是這時,他在伸手出去,探史敬思的鼻息之際,他的手,也不禁在劇烈地發著抖。 正因為也的手在發抖,所以,他的手才碰到了史敬思的鼻尖。剎那之間,他的 心涼了;史敬思的鼻尖是凍的,史敬思已經死了! 李存孝只感到自己的全身都起了一陣抽搐,那種痛苦,使得他在那一剎間,要 緊緊地縮著他的身子,才能夠抵受,但不論他將身子縮得多緊,他心中的那種創 痛,仍是難以形容的。 也也不知自己縮了身子究竟有多久,他只是覺得,在那剎間,天地間的一切, 全靜了下來。 大路兩旁,雖然排列著數千軍馬,但那時候,的確靜得出奇──看到十一太保 自馬背上直摔了下來,所有的人,便都屏住了氣息,不再出聲。 李存孝緩緩抬起頭來,他首先看到了李克用的瞼,李克用就站在他的身邊,面 肉抽搐著,眼中佈滿紅絲,形狀看來,極其可怖。 李存孝也沒有說什麼,因為他也從李克用瞼上的神情看出,李克用知道,史敬 恩死了。 李存孝雙臂振動,脫下了身上的戰袍來,輕輕蓋在史敬思的臉上,也的動作十 分輕柔,像是在照拂一個熟睡丁的嬰兒一樣。 當也將戰袍蓋上了史敬思的臉之後,他才突然又跪下來,緊緊地抱住了史敬 恩,號啕痛哭了起來。李克用痛苦地轉過身去,三軍將士,一起低下了頭! 前有李克用,後有李存孝,史敬思的屍體,是由他們兩個人抬進營地的。 營地中圍滿了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出聲,人人都只是默默地在做著事,一綑一 綑的乾柴,從外面搬到了營地中心來,堆成了一個大柴堆,史敬思的屍體,就被放 在那大堆柴堆之上。 然後,由幾個士兵,在柴堆旁點著火,當熊熊的烈火,將史敬思的屍體全包圍 住之際,只聽得靜默之中,突然傳來了李克用的一聲大喝道:【拿酒來!】 那是一下撕心裂肺的呼喝聲,聽得人人都心頭震動,聽得人人都心向下沉! 在李克用大營附近的李存信和康君利,這時也都聞訊趕了來,他們的臉色十分 蒼白,雖然在火光的照映之下,也可以明顯地覺出那種蒼白來! 李克用在大叫之後,轉過身,向李存信,康君利,李存孝三人喝道:【跟我 來!】 四人一起進了帳中,早已有親兵,提著皮袋前來,李克用端起皮袋,就向口中 灌酒,酒流了出來,流得他一口皆是。他突然怪聲笑了起來,陡然之間,他將手中 的皮袋,向李存信疾拋了過去! 李克用也發過怒,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怒成這等模樣! 皮袋向李存信飛了過來,李存信也不敢躲,【砰】地一聲,正撞在李存信的頭 上,李存信一個踉蹌,努力站穩身子,接住了皮袋,皮袋中還有大半袋酒,一起流 了出來,流得李存信一身皆是酒! 李存信捧著皮袋,呆立著不敢動,只見李克用的一隻怪眼,睜得老大,眼珠像 是要奪眶而出一般,眼睛血紅,樣子實是駭人之極。 這時,軍帳之外,號角正在奏著低沉的哀樂,軍帳之內,靜得一點聲音也沒 有,是以那種低沉的號角聲,聽來更令人感到心情沉重。 史敬思死了,李克用率軍入中原,轉戰各地,他帶來的沙陀大軍,自然不能毫 無損傷,但是史敬思那樣的大將,卻一直安然無事。 加果史敬思是戰死在疆場之上的,那麼,李克用的心中,或者還不至於那麼難 過。 可是,史敬思卻是那樣不明不白,折損在汴梁城中,李克用心中的難過、憤 怒,鬱結在一起,是以他那隻怪眼之中,像是要冒出火來一樣! 李克用那時,雖然是瞪住了李存信,但是康君利在一旁,身子卻也感到一陣陣 發涼。 李克用汴梁赴宴,曾先差他們兩人,去探聽動靜的,他們兩人回來之後,竭力 說汴梁城中的好處,說朱全忠的好客,但結果卻發生了那樣的變故,他們兩人的肩 上,自然擔著莫大的干係! 李克用瞪視了李存信好久,才猛地一掌,擊在案上,發出了【砰】地一聲響, 接著,他手臂打橫一掃,將案上的一切東西,全都掃落在地上,也的聲音,極其嘶 啞,像是一頭受了重創的獅子,但是仍要聲嘶力竭地吼叫一般,也喝罵道:【你們 兩個不中用的東西,力言朱溫的一番好意,害我損了一員大將,該當何罪!】李存 信口中雖不敢言,但是心中卻在想,我們只不過說朱溫好,去不去還是你們自己決 定,干我們何事? 自然,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下,他決不敢將心中所想的話,宣諸於口的。 李存信生性倔強,才會心中不認錯,有那樣的想法。康君利卻狡猾得多,他一 看到李克用神色大是不善,忙道:【父王,孩兒與四哥,願帶精兵,去攻打汴梁 城,生擒朱溫來,祭十一哥英靈。】 李克用直起身子來,【呸】地一聲,唾得康君利一頭一臉,說道:【益發混帳 了,他是大唐節度使,我們若發兵去攻打汴梁,豈不是反了大唐?】 康君利剛才只顧討好李克用,他急於脫身,若是李克用一聲令下,著他去攻打 汴粱,那麼,他就立時可以轉身了。 可是他一時急了些,就未曾想到這一層,這時聽得李克用一罵,機伶伶地打了 一個寒噤,不敢言語。李克用最忠於大唐,人人皆知。若不是他對唐朝一片丹心, 他在沙陀為王,何等逍遙快活,又何必盡起沙陀大軍,來到中原,馳騁殺賊? 李克用一面罵,一面推翻了面前的長案,大踏步向前,走了過來。 這時,李克用的樣子,真像是可以將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活生生吞了下去一 樣,不但康、李兩人害怕,在一旁的李存孝,也吃了一驚,三人齊聲叫道:【父 王!】 李克用走到了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的面前,一聲狂吼,舉腳便踼,揚拳就打。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如何敢躲避,只是抱住了頭,叫道:【父王恕罪!】 李克用卻像完全未曾聽到他們兩人的呼叫聲一樣,拳腳疾下如雨,兩人又不敢 躲,一時之間,只聽得【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兩人不知捱了多少拳腳,李克用 才一聲大喝,道:【你們兩個滾遠些,別讓我再看到你們,滾,快滾!】 他一面喝叫,一面又踼出了兩腳,將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踼得直滾出了帳 去。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出了帳,一個滿臉怒容,另一個眼珠不斷轉動著,他們到 了帳外,站起身子來,還不敢就此離去,只在帳外垂手而立。 只聽得帳中李克用大聲呼叫,道:【拿酒來,敬思死了,我要大醉!】 隨著他的呼叫聲,只見四五個親兵,捧著一皮袋一皮袋的酒,走進帳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李存孝也走出帳來,這時,營地中間的大火堆,已然熄 了,不少士兵,正在向著火頭已熄的火堆淋水,【嗤嗤】的聲響過處,冒出一縷一 縷的青煙,像是史敬思的英魂一樣,冉冉伸向半空之中。 李存孝望著火堆,默然不作一語,過了好半晌,還是康君利涎著面搭訕道; 【十三弟,父王……沒有甚麼別的吩咐了麼?】 李存孝嘆了一聲道:【父王心中鬱悶,已然大醉,你們還是回營地去吧!】 康君利心頭鬆了一鬆,忙道:【是!】 他抬起頭來,還想叫李存信和他一起走,但是李存信已經昂著頭,大踏步向 前,走了出去,來到了營地之外,自然有他們各自帶來的親兵,迎了上來,簇擁著 回營去了。 第二天,康君利一早就到了李存信的帳中,李存信雖然一夜未睡,他的雙眼之 中,佈滿了紅絲,帳中杯盤狼藉,康君利一掀帳進去,便看到幾個女人,披頭散 髮,衣衫不整,尖聲笑著,奔了出來。 康君利看了李存信帳中這種情形,苦笑了一下,道:【四哥,我們兄弟之中, 一直是你武藝最強,立功最多,現在……卻這樣,我真替你不值!】 李存信【颼】地拔出佩劍來,用力一劍,向面前的長案上砍去,【叭】地一聲 響,劍身深深陷在案面之上,他倏地抬起頭來,眼中像是要噴火一樣道:【十二 弟,若不除了牧羊兒,只怕我們兄弟兩人,遲早性命不保!】 康君利聽了,陡地一驚,面色也白了,他連忙後退了一步,向帳外看了看。 等到也看到帳外並沒有人,只有自己一個人聽到李存信的話,他心頭才鬆了一 鬆,但是一顆心,仍然怦怦跳著道:【四哥,別那麼大聲嚷叫!】 李存信怒道:【怕甚麼,我和牧羊兒,是誓不兩立,為甚麼不說?】 康君利沉聲道:【這事得從長計議!】 李存信瞪住了康君利道:【十二弟,你一向足智多謀,有甚麼妙計!】 康君利的眼珠轉動著,來回踱著步,過了半晌,才道:【四哥,這事非同小 可,若我們做成功了,如何謀退路,你想到沒有?】 李存信呆了一呆,他只是心中將李存孝恨之切骨,只想將李存孝殺死,但是殺 死李存孝之後,如何善後,他卻想也未曾想到!這時,給康君利一提,他才想起了 這個問題來,他心知死了一個史敬思,尚且如此,而且史敬思還不是自己害死的, 若真是殺了李存孝,那會引起李克用如何天翻地覆的震怒,實在是難以想像! 李存信呆住了不出聲,康君利卻又已湊了過來,將聲音壓得極低道:【我們就 近投奔了朱全忠,他必然歡迎,四哥你看如何?】 李存信本來,已經以為自己難以宣洩心頭之恨了;可是康君利這句話一出口, 他心中狂喜,想起朱溫對自己熱烈的招待,心知在兵荒馬亂之際,自己和康君利兩 員大將,若是投奔朱溫,朱溫必然大表歡迎! 他用力在康君利的肩頭上一拍,道:【真是好主意,強似在這裡受鳥氣多 了!】 康君利給李存信在肩頭上一拍,身子一個蹌踉,幾乎跌了一交。他忙道:【我 們主意既定,那就可以下手將牧羊兒殺了!】 李存信皺著眉道:【他力大無窮,身法矯健,我們兩人,卻制不住他。】 康君利笑道:【父王因為死了十一哥,從昨日直醉到今朝,我們去假傳父王旨 ……】 康君利才講到這裡,李存信已大搖其頭道:【他又不是傻子,怎肯聽我們的 話?】 康君利胸有成竹,道:【父王醉起來,你是知道的,天塌下來,也撼不醒他, 我們去帳中偷了他的佩劍,牧羊兒必然不疑有他,只消將他引到帳中,還不是由我 們擺佈了?】 李存信沉聲道:【是!我們且等夜來行事,妥當得多,來,你我兄弟,多喝幾 杯!】 康君利雙手亂搖,道:【不可,我們夜來要辦那樣的大事,怎還可以貪杯?】 李存信本來一面說,一面已然舉起了杯來,他們兩人互望著,由於他們的心 中,都蘊藏著那樣重大的陰謀,有諸內而形諸外,他們的面目,也變得極其陰森。 一項加此巨大的陰謀,就在這座營帳中議定了,除了李存信和康君利之外,沒 有人知道。 史敬思死了,李克用狼狽逃出汴梁城,黑鴉軍之中,籠罩著一種異樣的沉鬱氣 氛,幾乎沒有一個士兵,是在面上掛著笑容的。 汴粱城的城門緊閉,城頭上的守軍加強。黑鴉軍個個磨拳擦掌,只等一聲令 下,便搶先攻城,自城中揪出朱全忠來,替十一太保報仇。 但是李克用卻並沒有下令攻汴梁,他只是醉得不省人事。 李克用不攻汴梁,全然是為了他對大唐的一片丹心,他是個何等性烈之人,如 今,能夠忍受著那樣的痛苦,而不發兵攻打汴梁,由此可知,他對大唐的忠心,實 在是可表天日的了。 夜色又籠罩大地,晉王醉了,營地中人人皆知,是以每個人的腳步聲,也像是 輕了許多。 兩匹馬馳到了大營之前,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翻身下馬,直趨營中,守營的 將土,見是四太保和十二太保,自然不問。 雖然在黑暗中,但是他們兩人,卻也像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注視著他們一樣,在 營火的照耀下,他們兩人的面色,都顯得異樣的蒼白。 他們一直來到了李克用的帳外,帳外有幾個親兵守著,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站 定,康君利勉力鎮定心神道:【大王怎麼了?】 一個親兵道:【大王自昨晚至今,醒了三次,每次醒了,便叫要酒。】 李存信道:【待我去瞧瞧!】 眾親兵互望了一眼,李存信已大聲道:【父王,我和十二弟巡視回來,有些動 靜要報知父王!】 他一面叫,一面和康君利兩人,已然掀帳走了進去,眾親兵自然沒有阻攔。 才一進帳,便聞得酒氣沖天,帳中只燃了一個火把,是以十分陰暗,李克用不 但醉了,而且,他整個人,都像是浸在酒中一樣! 他抱住一大皮袋酒,鼾聲如雷,皮袋中的酒,隨著他身子的晃動,不斷在溢出 來 流了他一身,康君利走進帳來之後,一不小心,碰跌了一柄大刀,【嗆】地一 聲 ,李克用鼾聲立止,竟搖晃著站了起來之後,大叫道:【拿酒來!】 康君利忙道:【父王,酒在你杯中!】 李克用含糊地答應了一聲,身子一側,又倒了下去,就著皮袋嘴,大口喝著 酒,酒倒有一大半,順著他的口角,淋了下來。 李存信和康君利看到了這等情形,都是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如何下手才 好。 康君利向前走了兩步,李克用突然又叫了起來。只聽得李克用叫道:【敬思, 你血戰而死,存信康君利兩人無用,傳令斬首!】 李存信和廣君利兩人,一聽得李克用那樣叫法,剎那之間,不禁汗流浹背,僵 住了一動也不能動。需知軍中無戲言,李克用雖然叫嚷的是醉語,但是他的話,若 叫他人聽到了,一樣便是軍令! 幸而李克用醉得太甚,講話也含糊不清,軍帳之外,別無他人聽到,李存信和 康君利兩人,呆立了半晌,各自抹去了額上大顆的汗珠,吁了一口氣,李克用那 時,早已倒在氈上,鼾聲如雷了。 李存信躡手躡足,向前走出了幾步,來到了李克用的身邊,李克用恰好一翻 身,腰際那佩劍,【噹】地一聲,撞在長案的案腳上。 李存信又吃了一驚,一時之間,不敢下手。康君利在一旁,心頭怦怦亂跳。 康君利道:【四哥,快些,叫人發覺,便大是不妙!】 李存信咬牙切齒,一橫心,雙手一拉,【拍】地一聲,便將劍帶拉斷,將李克 用所佩的那柄寶劍,握在手中,他連忙後退了幾步,掀起自已的戰袍,將李克用的 長劍,藏在戰袍之中。 這時候,他由於神情緊張到了極點,面色蒼白,冷汗直淋,康君利捧起酒袋 來,自己喝了兩口,又將酒裝遞給了李存信,也喝了幾口。 熱辣辣的酒入了肚,兩人的神情,都和緩了許多,掀開營帳,便向外走去。 營帳之外的親兵,看到他們兩人出來,問道:【大王怎麼了?】 李存信一言不發,只是向前疾行,還是康君利,敷衍了一句,道:【大王正在 沉睡!】他一面說著,一面也急急向前走去。 軍營的親兵,雖然看出他們兩人的神態有異,但是他們兩人一個是四太保,一 個是十二太保,自然沒有截住他們來查問之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上了馬,策韁疾馳,轉眼之間,馳出了兩三里,兩人才 大大鬆了一口氣,李存信道:【我們現在如何?】 康君利道:【到牧羊兒營中去,且說父王有令,著我們兩人拿他查問!】 李存信皺著眉,道:【他又未曾做甚麼錯事,父王如何要拿他查問?】 康君利眠珠轉動雙眉一揚,道:【你可還記得,父王到汴梁赴宴之際,曾著他 守住軍營重地,不可擅離,但是他卻帶了一千精兵,到汴梁城去?】 李存信道:【自然記得,可是若不是他帶兵前去,父王就死在汴梁城中了,如 何還會怪他?】 康君利笑道:【四哥,你就是直心眼,這是我們清醒的人的想法。父王現在, 醉得胡裡胡塗,我們就說父王醉中下令,勸牧羊兒,就在我們營中避一兩日,等父 王酒醒了再去分辨,他定然不疑有他,那時便由得我們擺佈了!】 他們兩人,拔轉馬頭,暫不回自已的營地,逕向李存孝的軍營馳去,轉眼之 間,已見營火點點,軍容整齊,李克用麾下,十三位太保,治軍各有所能,像李存 信、康君利兩人,也全是能征慣戰,治軍極嚴的健將,但是看到了李存孝營中的軍 營之盛,他們也不禁自嘆弗如! 他們策馬馳過了許多營帳,直到來到了主帳之外,才翻身下馬。 只見四名偏將,迎了上來,一起行禮道:【末將參見四太保,十二太保。】 李存信疾聲道:【十三太保在麼?】 一位將官道:【適才巡軍歸來,正在帳中。】 李存信、康君利兩人,立時大踏步向前走去,那四名偏將,也不敢阻攔,兩人 一進了營地,便叫道:【十三弟!十三弟!】只見李存孝自主帳中走了出來,他看 到了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也不禁一呆,忙叫道:【四哥,十二哥,你們如何來 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也不說話,直趨向前,來到了李存孝的身邊,一人挽住了李存 孝的一條手臂,康君利道:【十三弟,有一件事,極其嚴重,且進帳說話。】 李存孝也不知他們弄的甚麼玄虛,但見兩人面色沉重,是以只好跟著兩人,走 進帳中。 一進了帳,李存信一言不發,將李克用的佩劍,向案上一放道:【十三弟,認 識這柄劍麼?】 李存孝拿起劍,【錚】地一聲,才將劍拔出一半來,他面色已變了一變,立時 又將劍還入鞘中,道:【這是父王的佩劍!】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互望了一眼,並不出聲,李存孝忙問道:【你們帶著父 王的佩劍,前來找我,究竟是為了甚麼?】 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都現出為難的神色來,又故意支吾不語,李存孝連連催 問,康君利才長嘆了一聲,道:【十三弟,父王怪你不遵守將令,擅離軍營重地, 十分震怒,命我們前來拿問,以佩劍為信,這太令我們二人,為難得很!】 李存孝聽了,不禁呆了半晌,才苦笑道:【父王一定是醉了!】 李存信道:【是的,他醉得極甚,醉中迷糊,只是怪你擅離軍營重地,卻未曾 想到,上源驛火起,你實是不能不點軍去救!】 康君利忙道:【自然是,我們也向父王這等分說過,可是結果還不是捱了一頓 打,依我看來,十三弟先到四哥的營中,暫避一避,等一兩日,父王酒醒了,自然 無事,也就好分說了!】 李存孝坦然笑道:【我問心無愧,何必躲避?】 李存信聽得李存孝不肯去,不禁一呆,忙向康君利使了一個眼色,康君利忙 道:【十三弟,話可不是那麼說,我們是兄弟,可以商量,父王若是命別人前來 時,你難道抗命不成?】 李存孝聽得康君利那樣說,心中也不禁一凜,出不了聲,李存信趁機又道: 【父王正在怒火上頭,擅違軍令,又是殺頭的大罪,如何分說?】 李存孝嘆了一聲道:【好,那我就到四哥的營中,暫且去躲一躲。】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互望了一眼,心中大喜,康君利道:【是啊,父王對你 最寵幸,過上一兩天,等他酒醒了,自然也沒有事了!】 李存孝雙眉緊蹙,暗嘆了一聲道:【但願如此,那就好了!】 李存信忙道:【請跟我們一起去!】 李存孝點著頭,三人一起出了營帳,叱喝著親兵,牽過馬來,三人並轡,直馳 了出去。李存信的營地,就在十里遠近處,不消一個時辰,便已馳到,李存信將李 存孝引進了帳裡款待,康君利卻走了出去。 李存孝因為父王責怪,心頭鬱悶,也沒有問康君利去了何處,只是自顧自喝 酒,倒是李存信,唯恐李存孝看出了破綻,只是陪著他說話。 康君利出去了約有半個時辰,便折了回來,道:【十三弟,事情又麻煩了!】 李存孝挪杯而起,道:【又怎麼了?我至多現在就去見父王,有罪領罪,也就 是了!】 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嚇了一大跳,康君利忙道:【十三弟不必如此,我只是 聽說,父王己知你在四哥的軍營之中,正著大哥、二哥前來捉你!】 李存孝呆了呆,道:【那豈不正好?】 康君利苦著臉,道:【十三弟,你自然不打緊,就算父王酒酒未醒,眾兄弟還 有不幫著你講話的麼?可是我和四哥,卻又擔著不是了!】 李存孝奇道:【什麼不是?】 康君利道:【你想,父王命我和四哥前來捉你,你在未見父王之前 便是待罪 之身,但我們卻將你請到了帳中,刻意款待,大哥、二哥來了 見到這等情形回去 和父王一說,必然又是數十軍棍!】 李存孝發著呆道:【那麼,依你之見如何?】 康君利佯裝著,長嘆了一聲,道:【大哥、二哥就快來到,我看不如暫且委屈 你一下,到鄰近的營帳去,由我們綁在柱子上!】 李存孝雙眉陡地向上一揚,他還沒說話,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已是面上變 色! 他們兩人心中懷著鬼胎,面上神色大變,雖是極力掩飾,李存孝自然也看到 了。可是李存孝卻絕不知道他們兩人的心中,蘊藏著那麼歹毒的陰謀! 他一看到兩人的神色大變,還只當是兩人唯恐自己不答應,又令得他們在父王 之前受責! 是以李存孝在雙眉一揚之後,嘆了一聲道:【也好,不必令你們兩人為難!】 李存信和廣君利兩人,連望也不敢向李存孝望一眼,轉身便向外走去,李存孝 跟在他們陵面,不幾步,便來到了另一個營帳之中。 只見那營帳中,空無一物,只有兩根柱子,柱上有著鐵環,李存孝皺著眉,康 君利乾笑著,道:【十三弟,委屈你了!】 李存孝雙手下垂道:【不要緊,你們綁吧!】 李存信抓起李存孝的一隻手,穿進了鐵環之中,再以熟牛筋,將李存孝的雙 手,綁了起來,綁好之後,李存孝雙手張開,康君利則綁住了李存孝的兩足。 李存孝皺著眉道:【這般情形,倒像是五馬分屍一般了!】正說著,只聽得營 帳中幾下馬嘶聲。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的面色,又自一孌,立時向後,退出了兩三步,李存孝的 心中,陡地起疑,道:【你們兩人,究竟幹什麼?】 李存孝大聲喝問,李存信的兩道濃眉,已然向上揚了起來,現出一副煞氣來, 康君利卻面色煞白,一個轉身,向外便走。 李存孝的心中,更是大疑,厲聲喝道:【可是你們,假傳父王旨意?】 李存孝大聲一喝,只聽得已到了帳外的康君利,一聲大喝道:【加鞭!】 隨著康君利的那一下大喝聲,便是【刷刷】的馬鞭聲和健馬的急嘶聲,李存信 陡地向後,退出了一步,厲聲道:【牧羊兒,你也風光夠了,今日你氣勢已盡 了!】 隨著李存信獰厲之極的語聲,他身形一閃,也退出了營帳之外! 李存孝到了這時候,真正是心膽俱裂,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弟兄,竟會對他做出 那樣的事來,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下巨喝聲,手足一齊用力一掙! 那一掙,他是用盡了生平之力來掙扎的,可是綁住他手足的,乃是浸透了油的 熟牛筋!李存孝的力道再大,又如何掙得斷? 這也是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早已計議好的,他們知道,他們縱使能騙得過李 存孝於一時,但是到了最後關頭,李存孝一定會發覺的! 是以,他用熟牛筋來綁李存孝,而在他們下手綁的時候,李存孝又絕未起疑! 李存孝用力一掙,直掙得鐵環亂顫,可是絲毫也未曾掙脫,他又發出了一下撕 心裂肺的吼叫聲,再是一掙,這一次,他的大力,將兩根柱子,生生掙斷! 但是他仍然未能掙脫得了束縛! 而這時,在帳外的康君利和李存信兩人,鐵青著臉,正在大聲叱喝。 這時候,也們其實不必再大聲吆喝的了,因為他們準備得十分妥當,五匹馬, 套在那兩根柱子上,正在幾個親兵的鞭策下,用力向外扯著,而在柱子被李存孝掙 斷之後,整個營帳,也已坍了下來,將李存孝的身子,完全罩住,李存孝正在受五 馬分屍之刑! 但是,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卻還是在不斷地大聲吆喝著,那是因為他們兩人 的心中,真正感到了害怕,非藉大聲吆喝來壯膽不可! 從察破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的陰謀起,李存孝一共叫了四聲,那四聲,一聲比 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激憤,李存孝的叫喊聲,引得營中的兵將,一起圍了過來, 滿面驚疑,竊竊私議。 覆蓋下來的營帳中,在四下淒厲、激憤的叫聲之後,便沒有了聲息,鮮血染紅 了白色的帳篷頂,五匹健馬,仍然在向外用力扯著,康君利和李存信的面色,越來 越青,可怕之極。 整個營地之中,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雖然四周聚滿了人,但是一點聲音也沒 有!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眼看鮮血自帳下流出來,他們不由自主地喘著氣,李存 信像是瘋了一樣,轉過身來,厲聲喝道:【你們瞧什麼?】 李存信脾氣暴烈,經常他大聲一喝,他手下的將士,立時便低頭後退,可是這 時候,卻有幾名老將,各自反倒踏前了一步。 李存孝剛才發出的那四下吼叫聲,實在太驚心動魄了,像是有一柄刀子,刺在 每一個人的心頭一樣,令得各人都心頭極其沉重,雖然看出李存信的面色,大是不 善,也要弄個明白。 那幾個長年征戰,在軍中地位極高的將軍,向前踏出了一步,一個顫聲道: 【四太保,覆在帳下,受五馬分屍之刑的,是什麼人?】 李存信的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喝道:【該死之人,你們快退下去!】 其中一個將軍【颼】地拔出佩劍來,【嗤】地一劍,便向帳頂削去,劍尖刺了 一個十字,將帳頂刺出一個大孔來,也們看到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那幾乎已不是一張人的臉了,臉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因痛苦而扭曲著,似乎天 地間所有的痛苦,都已集中在這一張瞼上,而這張臉,也終究承受不了那麼多的痛 苦,他雙眼怒凸,自他的眠眶之中滴出來的,是一絲絲的鮮血,他的眼珠已經凝 止,痛苦似乎也已終結了! 但是,不管那張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得多麼厲害,還是每一個人都可以認得出 來,那是勇冠三軍的十三太保,十三太保死了! 剎那之間,每一個人的氣息,幾乎都停止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互望著,也們也覺出了四周圍的氣氛十分不對頭,而靜默 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四面八方,便爆作也似響起了駭人的呼叫聲! 十三太保!十三太保! 每一個人都在呼叫著,在前面的人,轉過身來,向後奔去,而在後面的人,則 向前湧來! 十三太保!十三太保! 每一個人都在呼叫著,他們看到了十三太保的死,那是無法令人相信的事,是 以他們要不斷地呼叫著,他們若是不叫,驚駭會令他們神經崩潰,有秩序的黑鴉 兵,亂了起來,他們像是一群聚在一起,但又突然被人淋下了滾水的螞蟻一樣,亂 奔亂走,口中發出近乎絕望的呼叫聲,叫著:十三太保!十三太保! 李存信大聲呼喝著,他想叫,是奉了父王之命,處死十三太保的。 可是,他根本無法令人靜下來,他的呼叫聲,他平時極具威嚴的聲音,在這時 候,完全起不了任同作用,所有的人,像是全然著了魔魘一樣,恨本聽不到任何的 聲音,只是奔走著,號叫著。 在雜亂之極的呼叫聲中,又傳來一陣急驟之極的馬蹄聲,驚駭不定的李存信和 康君利兩人,連忙抬頭,向前看去。 只見十餘匹健馬,正向營地之外,疾衝而去,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雖然在慌 亂之中,但是也可以認得出,騎在馬上的,全是營中的重要人物,李存信麾下的大 將。 李存信和康君利同時一怔,他們兩人也不約而同,向外奔了出去。 沒有人為他們牽馬過來,兵將在號叫著,搶天呼地,四太保和十二太保,忽然 變成了全然沒有人注意的人物,他們兩人,奔出了十多步,搶到了馬旁,翻身上 馬,也疾馳而出! 當也們馳出營地時,看到先馳出的那十幾匹馬,是和他們背道而馳的,他們是 馳向李克用的大帳去的,是以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便不斷加鞭,他們要馳到汴梁 城去,他們並轡馳著。 也們兩人,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已經成功地實行了他們的陰謀,但是當李存孝 死了之後,會有那樣的結果,卻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他們誰都不想說話,馬在飛馳著,也們心中最恨的人已經去掉了,可是這時, 他們兩人心中的悽惶,卻是難以形容,他們只盼快快衝進汴粱城去,四周圍的黑 暗,像是要將他們吞噬了一樣! 他們的身上濕透了,都是汗,他們拚命地在路上馳著,堂堂的四太保和十二太 保,這時在夜暗中逃竄,像是兩頭老鼠! 十幾匹馬,衝近了李克用的大帳,守營的兵士齊聲呼喝,十餘柄長矛,疾刺而 出,那十餘騎也勒定了馬,馬上的人,自鞍上滾了下來。 守營將士齊聲喝道:【擅闖大帳,該當何罪?】 那十餘人下了馬,面無人色,好一會,才有幾個人叫了起來道:【稟告大王, 十三太保已被五馬分屍!】 守營的將士一聽,盡皆呆了一呆,紛紛喝罵起來,但那十餘人,已直奔李克用 的大帳,混亂中,只見大太保,二太保,三太保,從帳中走出來,喝道:【大聲喧 嘩,什麼事?】 那十餘人中,有七八個人,失神落魄地號叫著,他們雖然在不斷呼叫,但是根 本沒有人聽得出他們在叫些什麼,只有一個較老成的喘著氣,大聲道:【十三太 保,在四太保營中,五馬分屍而死!】 饒是大太保李嗣源,平日最鎮定,乍一聽到了這個消息,也不禁站定了發呆。 就在這時,只見李克用醉步踉蹌也走了出來。 李克用睜著一隻怪眼道:【存孝兒呢?】 李嗣源忙過去扶住李克用,那十餘人,已一起跪倒在地,哭了起來。李克用怒 道:【做什麼?】 李嗣源道:【他們全是四弟營中的大將,據他們說,十三弟在四弟營中,被五 馬分屍而死?】 李克用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的酒也全被嚇醒了,在千軍萬馬之中,指揮若定 的晉王李克用,額上沁出老大的汗珠來,口唇發著抖,面無血色,竟至於一句話也 說不出來。 一旁大太保扶住了他,二太保急喝道:【快備馬,到四太保營地去!】 營中聽到了這消息,本來已亂成了一團,有的站著發呆,有的蹲著哭,有的雙 手抱住了頭,有的團團亂轉,李嗣源叫了好幾聲,竟無人答應。 李嗣源自己,也是心亂如麻,他奔向一名蹲在地上的牙將,一腳踢了出去喝 道:【叫你去備馬,你為何不去,快去!】 那牙將號哭而起,奔了開去,轉眼之間,已有十餘名親兵,各自牽著健馬,奔 了過來,李嗣源忙道:【父王請上馬!】 李克用平日是何等有決斷力的人,可是此際,卻是茫無頭緒,張大了口,傻瓜 也似地問道:【卻上何處去?】 李嗣源心如刀割道:【到四弟的營中,去看個究竟,傳言未必可信。】 正在紛擾間,只見一彪車馬,疾馳而來,為首的四員大將,正是五太保、六太 保、七太保、八太保,征剿賊兵回來。 四人還不知道營中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亂成一團,不禁大吃一驚,直衝了進 來,也不及下馬,便齊聲問道:【大哥,什麼事?】 李嗣源道:【十三弟可能遭意外,跟我來!】 直到這時,李克用才從極度的悲痛之中,定過神來,大喝一聲,伸手便向腰際 的佩劍,拔了出來,揮舞一番,以洩心頭的驚怒的,可是伸手一摸,卻摸了個 空!】 他這一驚,更令得他目定口呆,忙喝道:【是誰偷了我的佩劍?】 眾太保面面相覷,無人答應。 事實上,李克用那一問,也全屬多餘,各太保才從外地回來,如何能偷了他的 佩劍,經常出入大帳的,只有四太保,十二太保,十三太保三人! 李克用又是一聲狂吼,飛身上馬,兩腿一夾,那馬兒一聲急嘶,已然向前疾衝 了出去,眾太保跟在後面,來營中報信的一干兵將,也上了馬,一行人向著四太保 李存信的營地,疾馳而去。 亂了這麼久,又是一輪急馳,到了李存信的營地,已是天色將明時分,偏偏天 色極其陰霾,黑得一點光也沒有,老遠看到了點點營火,李克用已經怪聲大叫了起 來,一行人衝進了營中,只見營中的兵將,個人呆若木雞,簡直就像是泥塑木雕的 一般。 大太保,二太保自馬背上飛身而下,直撲到兩個牙將的身前,喝道:【十三太 保何在?】 那兩個牙將伸手指了一指,大太保,二太保連忙轉過身主,眾人也策著馬,一 起到了那座已經倒了的營帳面前。 恰好在此際,天際響起了隆隆的雷聲,接連幾下閃電,將眼前的景象,照得通 明,所有趕到營帳旁的人,都看到了十三太保,飛虎將軍,勇南公李存孝的慘死之 狀,也人人都呆住了,作聲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李克用撕心裂肺叫道:【兩名叛賊,去了何處?】 幾個四太保麾下的將官,俯伏在地上道:【啟稟大王,四太保,十二太保,單 騎投汴梁而去!】 李克用焦雷也似,大喝了一聲,他只喝了一個字出來:【追!】 隨著那一下大喝,他只覺得心頭一陣劇痛,【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已疾噴 了出來! 天色朦朧將明,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也已趕到了汴梁城外,只見城門緊閉, 城頭之上,人影幢幢,李存信勒定了馬,大叫道:【守城軍士聽著,我是四太保李 存信,請朱大人開城相納!】 李存信叫了兩三聲,只見城頭之上,亮起了十來個極大的火把,不少兵將,擁 簇著一個人,來到了城樓之上,居高而下望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抬頭望去,看出被眾人簇擁著的那人容顏醜陋,正是朱 全忠。 兩人心中不禁大喜,齊聲叫道:【朱大人!】 只聽得朱全忠笑道:【恭喜兩位,已除了眼中釘,自然可以飛黃騰達了!】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一呆,他們才殺了十三太保李存孝,兼程前來,只不過略 為繞了趙小路,卻不料朱全忠卻已經得到了消息。 他們自然不知,朱全忠用重金收買了奷細,李克用的營中發生了那樣的大事, 自然知曉,早已用飛鴿傳書,報知了朱全忠。 朱全忠也早已料到,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必投向汴梁來,是以也才在城頭之 上的。 這時,李存信,康君利兩人略一呆,李存信道:【大人好快的消息,請大人快 開城門,我們特來相投!】 朱全忠卻並不下令開門,仍然【呵呵】不斷笑著,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一時 之間,都弄不明白朱全忠那樣笑,是什麼意思,只急得面面相覷。 朱全忠笑丁好一會,才道:【你們兩人,還是快逃吧,我看李克用已知你們之 事了!】 李存信大驚道:【朱大人,你曾說過,我們有事,可來相求!】 朱全忠【嘿】地一聲道:【養不熟的賊胡兒,李克用待你們也夠好的了,你們 尚且做出這樣事來,射!】 他一下【射】字才出口,只聽得弓弦聲,不絕於耳,城頭上箭如雨下!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再也想不到,他們前來相投,朱全忠竟會閉門不納! 實際上,那是他們兩人有勇而無謀,試想,朱全忠是何等老奷巨猾之人,若能 容他們兩人,才是奇事了! 城頭上箭如雨下,他們兩人不得不勒馬向後退去,一面後退,一面破口大罵, 可是朱全忠只是在城上,呵呵大笑。 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自然是一等一的勇將,但是他們兩人,單人匹馬,想要 攻進汴粱城去,自然也無可能,罵了半晌,康君利急道:【四哥,我們不能在這裡 耽擱太久,若是父王派人追上來,必知我們在此!】李存信一想,心頭也不免吃 驚,可是此際,頗有天地雖大無處容身之感! 他們兩人,催著馬,又向前馳出了三四里,到了一條岔路口上,勒定了馬,李 存信不由自主,喘著氣,道:【十二弟,我們到哪裡去?】 康君利眼珠轉動,道:【四哥,事到如此,我們總得到什麼地方去,借一彪軍 馬來方能存身!】 李存信苦笑道:【何處有軍馬可借?】 四下雖然沒有人,但是康君利的聲音,還是壓得十分低沉,道:【距此不遠, 一個小土城中,有黃巢所部的幾千軍馬在……】 康君利才講到這裡,就住了口,李存信也為之面色一變,因為他明白康君利的 一意思,竟是要他,前去投奔黃巢了!李存信半晌不語,康君利催促道:【四哥,事 到如此,還顧得什麼?】 李存信一咬牙道:【好,去!】 兩人拔轉馬頭,便向前馳了出去。 這時候,另有九匹駿馬,離岔路口也不遠了,這九匹駿馬,是從李存信的營地 中馳出來的,九匹馬上,全是李克用的大將,自大太保至十太保,全在馬上。 李克用十三位太保,史敬思戰死汴梁城,李存孝慘遭殺害,李存信,康君利逃 走,餘下的九位太保,這時帶著極其沉重的心情,追了上來。 他們追到了三叉路口,三太保翻身下馬,看了看路上的蹄印,直起身子。 三太保在直起身來之後,面上神色,驚疑不定,道:【從蹄印看來,他們像是 向北去了!】 大太保道:【向北去了,又有何奇?】 三太保沉聲道:【北邊不遠處,有巢賊一股殘部在,也們兩人……】 三太保只講到這裡,便住丁口,他雖然未曾再說下去,但是人人都已經知道他 想說些什麼,幾個性急的,已經怒容滿面,大太保最忠厚,道:【不至於吧!】 二太保道:【我們追上去看看!】 九匹駿馬,又向前疾馳而去,那條岔路越通向前,越荒涼,沿途皆是荒廢了的 村子,馳出了半個時辰,只見前面是一個高大的土阜,光禿禿的麻土崗子,在陰霾 的天氣下看來,更加覺得荒涼,在那土阜之上,停著兩匹馬,卻不見有人。 九騎疾馳而來,到了土阜之下,九個人的心中,都極其緊張,因為他們也認 出,那兩匹馬,正是軍中的良馬,說不定就在這裡,追上李存信和康君利了。 九位太保,到了土阜,一起翻身下馬,大太保揚聲叫道:【四弟,十二弟,你 們在麼?】 他連叫了三四下,土阜上並沒有聲音,四野一片寂靜,九太保道:【衝上去看 看!】 九太保一面叫,一面已衝了上去,可是他才衝了幾步,土阜上,一塊大石之 後,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喝,李存信已經站了起來喝道:【別上來!】 九太保略停了一停,大太保李嗣源已大踏步向上走來道:【四弟,十二弟,快 跟我回去見父王!】 李存信手背一振,【錚】地一聲響,已將佩劍掣在手中,厲聲道:【我們回 去,還會有命麼?若是逼人太甚,唯有一拼!】 大太保李嗣源的心中,實在難過之極,他在率著眾兄弟追上來時,已經知道, 兩人絕不會那麼輕易跟他回去的,但是他也決計不想兄弟相殘! 可是如今看了那樣的情形,只怕不動手,也是不行的了! 大太保站在土阜下發呆,李存信額上,青筋暴綻,雙目圓睜,土阜下,六太 保、七太保齊聲大喝,叫道:【你們兩人,害了十三弟,如今還想發狠麼?你不回 去,我們就捉你回去!】 他們兩人一面叫,一面也挺者兵刃,直衝了上去,李存信一看到兩人衝了上 去,像是瘋了一樣,大聲呼喝著,衝了出來,三件兵刃,立時相交在一起,那一下 金屬交鳴之聲,聽來特別驚心動魄,因為兵刃是握在原來稱兄道弟的人的手中! 兵刃一交,李存信立時一縮手,收回劍來,六太保、七太保挺劍相刺,四太保 在眾兄弟之中,本就勇猛無匹,再加上這時,他是困獸之鬥,更是出劍狠毒,全然 不念兄弟手足之情。 六太保、七太保兩人,才一挺劍刺出,李存信一側身,避開了兩人的攻勢,手 中長劍,斜斜攻出,【嗤】地一聲,劍光已在六太保的肩頭上掠過,鮮血迸濺!在 土阜下的眾人,一看到三人動起手來,心情已然大是緊張。 等到六太保的鮮血濺出,各人心頭更是大為震動,二太保疾聲道:【大哥,我 們怎能不動手?】 大太保心情沉重之極,他深深吸一口氣道:【衝上去!】他自己也掣出劍來, 七個人齊向土阜衝了上去,只見另一塊大石之後,轉出康君利來,康君利轉身便向 土阜之下奔去。三太保眼快,疾撲了上去,康君利只回身擋了一劍,三太保李存勗 的利劍,已自他的腰際,刺了進去! 李存勗站著不動,那一邊,李存信瘋了也似,仍在揮劍格擋,但是他身上已帶 了好幾處傷,大太保屢次喝他停手,他卻是充耳不聞。 他越是戰,身上的傷痕越是多,也的劍也越狠。 眾人也無法容情,終於,大太保和二太保的劍,刺進了他的胸口,剎那間,一 切都靜止了。 大雨就在那時,傾盆而下,九位太保,每一個人都站著不動,任由雨水自他們 的身上淌下來…… 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想動,他們的心頭實在太沉重了,當他們在沙陀誓師出發之 際,十三位弟兄,站在晉王李克用的身後,同等威武,何等融洽,但是現在,剿征 賊兵,大功已快告成,卻落了這樣的結果! 雨仍在不斷下著,雨水打在李存信和康君利兩人的屍體上,血和著雨水,向外 淌著,匯成一道道血流,流向高阜之下,一直流著。 天色像是越來越陰暗了。 在士阜上的九位太保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不知多少年過去了,黃巢之亂,早已平定,長安城中,又是昔日般的繁華,到 了晚上,燈火處處,行人如鯽,一片太平盛世。 在一個竹棚下,一位說書先生,一面抹著汗,一面拍著驚堂木,扯直了喉嚨 道:【那十三太保李存孝,乃是天上的鐵石精下凡 想那五匹馬,如何扯得他動, 但就在此時,上界天六天將出現,大喝一聲,李存孝自知期限已至,遂被五馬分屍 而死,李存孝一死,天降大雨,入神共惜,凡間的人,哪有這等神力,可知十三太 保李存孝,真是上界神仙下凡……】 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在竹棚的後面,一個婦人 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站了 起來,默默向外走去,那孩子還在不依,道:【媽,再聽一回,十三太保李存孝, 是天上的神仙!】 那少婦搖著頭,道:【不,他不是神仙,他和普通人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孩童仰頭望著他的母親,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是那婦人的臉上,還有著當年 長安城中少女翠燕的影子。 她自然知道李存孝也是凡人,因為她不會忘記李存孝那一晚在她家中避難的情 形! 【全文完】lin OCR 於 1998 12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