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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潛龍傳

                     【第一章 不知死活】 
    
        廣東省中部的羅浮山,在增城縣境之內,東接博羅縣界。
    
        山嶺伸延,周圍廣達五百餘里,奇峰怪巒,有名可數的,就有四百多個。更有無數
    人跡罕至的山峰,大部是峭壁千仞,還都沒有名字。那羅浮山因為山峰靈秀瑰奇,所以
    廣東一省,山脈雖多,這羅浮山倒也稱得是一等一的名山。相傳在東晉時代,有一人性
    葛名洪的,就在羅浮山作成「抱朴子」一書,得道成仙。那「抱朴子」一書,至今猶傳。 
     
      在羅浮山腳下的增城,早在後漢已經相當繁華;常言道人傑地靈,羅浮山因是天下 
    靈秀之氣所鍾,所以歷代都有英雄人物出現。這其間有敘不完的故事,泰半迴腸盪氣, 
    悱惻纏綿,慷慨激烈。本書故事開始之時,則是清兵早已入關,大軍已抵福建,大清總 
    兵李成棟,屯兵潮陽邊境,欲犯廣東之時。時維清順治三年十一月。亦即南明隆武二年 
    十一月。 
     
      這一日清晨,一輪紅日,才從東方慢慢浮起。映得東半邊天空,似血一般紅。萬道 
    金光自東方射出,在濃霧中跳躍鑽動,像是幾千條幾萬條金色的蛇兒,正在來回游動一 
    般。 
     
      在那羅浮山正中心,有一座山峰,喚作「玉女峰」,那玉女峰在羅浮山中,雖不算 
    是最高的山峰,但卻是最險要的一座,但見懸崖千仞,遠看起來,恰似一幅青黝黝的屏 
    障,自藍天上倒掛下來一般。但在那山峰之絕頂,卻有一間小小的道觀,叫做「真元觀 
    」。除了大殿之外,兩旁伸展出去,左右各有十餘間房屋。 
     
      朝陽升起之後,並未驅散濃霧,那些霧一絲絲,一絲絲地在山上樹木當中掠過,使 
    得整個峰頭,好像是在水面上浮沈一般。 
     
      太陽越升越高,到了天色全明的時候,從「真元觀」的側門中,跑出來一個年約十 
    八九歲的少年,步履穩定,濃眉大眼,生得極是敦樸淳厚。手中持了一柄繡跡斑斑的長 
    劍,對著朝陽,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然後走出幾十步,在一株松樹底下,閉目盤腿,打 
    起坐來。只見他調勻了氣息,呼吸由濃濁而穩定,眼皮下垂,山上的霧不斷在他腰際繞 
    過。 
     
      正當他在用心做早課,練氣功的時候,忽然在「真元觀」內,又傳出一陣輕笑聲, 
    聲音悅耳之極,比在那松林中宛轉啼鳴的鳥兒,不知要好聽多少倍。隨即見人影一閃, 
    一條矮小的人形,飛也似地向那少年打坐的地方跑來,身法又快,又一點聲息都沒有, 
    霎眼間,便跑到了那少年面前,原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腦後梳著圓圓的兩個髮 
    髻,眼睛又大又亮,配上那又濃又長的眼睫毛,就這一對眼睛,已顯出這位小姑娘是一 
    個極度聰明伶俐的女孩子。 
     
      她跑到少年面前,見那少年正在閉目用功,便伸了伸舌頭,同他做了一個鬼臉。那 
    少年毫無知覺。小姑娘側頭一想,繞到那枝松樹背後,輕輕一縱,人便懸空,纖手一伸 
    ,已攀住了最低的一根樹枝,爬了上去,在樹上又爬了一會,便坐定不動,將自己隱在 
    濃密的樹葉之內。 
     
      沒有多久,少年一躍而起,面色紅潤,額上出汗。他伸出手臂,就用衣袖在額上抹 
    了抹,拾起身旁的那柄長劍,就一招一式地練了起來。 
     
      他將每一招式全練得極慢,而且顛來倒去,總是只有四招。第一招是兩腳丁字步站 
    定,左掌當胸,如僧人合什,右手劍鋒微微向前。這原只是個起勢。第二招長劍一擺, 
    劍光下沈,隨即疾若飄風,向上挑去,左手已挽成劍訣,中指與食指,緊緊併在一起。 
    旋又右腿向前跨出,身形一矮,舞了一個劍花,劍光伸縮搖擺不定,兩隻眼睛注視定前 
    方。最後一招,便是倏地收回劍來,向後倒退兩步,手臂伸出,劍光向己,然而再猛地 
    向前剌出。 
     
      樹上那位小姑娘,起先還很注意地看著,後來見他練來練去只是那四招,像有點不 
    厭煩起來,伸出比糯米還白的纖手,用豐腴的手背遮住小口,輕輕地打了一個呵欠,又 
    看了一會,那少年還是在練那四招,正練到第四招,那柄劍猛地向前剌出的時候,小姑 
    娘便偷偷地爬下樹來,看樣子是準備嚇他一跳。 
     
      但當她正爬下樹來的時候,忽然看到了那少年突然斜身迴步,就借第四招劍向前刺 
    的身勢,驀地回過頭來,用力一抖,那柄繡跡斑斑的長劍竟抖起一陣「嗡嗡」聲來,然 
    而劍尖分刺上下左右四方,又倏地收回劍去。 
     
      小姑娘看了,心中喜歡萬分,仍想再爬上去,身形才動,便聽得那少年喝道:「什 
    麼人躲在這裡,偷窺人家練劍?」 
     
      小姑娘知道躲不過去,做了一個鬼臉,撲地從樹上跳下。這時濃霧未散,松樹又相 
    當高,小姑娘衣衫飄飄,從樹上跳了下來,竟像騰雲駕霧一般,好看已極。 
     
      那少年見小姑娘跳了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笑道:「燕秋師妹,又是你在淘氣, 
    要是我當了外人,一劍刺過來,誤傷了你,回頭又號哭了。」 
     
      小姑娘將嘴一噘,鼓著腮幫子,一張圓鼓鼓的小臉更顯得紅是紅,自是白,惹人可 
    愛,她賭氣道:「喲!師哥,就算你比我多學幾年武吧,也不見得一劍就能將我刺傷啊 
    !不信你試試!」 
     
      那少年當真長劍一擺,劍光下沈,然後又疾向上桃,同小姑娘刺去。 
     
      小姑娘「咯咯」一聲倩笑,身形滴溜溜地轉,伸著右掌,虛砍一砍,便躲了開去。 
    一面還在叫道:「師哥,我不要這招「瞞天過海」!」 
     
      少年持劍而立,道:「你要那一招「精衛填海」?「河伯觀海」?」 
     
      小姑娘連連搖頭,道:「都不是,我要你使「海上鉤鰲」這一招!」 
     
      少年聽了,面色陡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睛垂了下來。 
     
      小姑娘見一提起「海上鉤鰲」,師兄面色就變,便翹起嘴唇說道:「哼,不肯就不 
    肯,何必板起張臉給人家看?」 
     
      少年正色道:「燕秋師妹,莫非我剛才練劍,你全都看在眼裡了麼?」 
     
      小姑娘點了點頭。 
     
      少年嘆一口氣,通:「燕秋師妹,你頑皮淘氣也就罷了,怎敢違背師訓?噢,這招 
    「海上鉤鰲」,師父有沒有教你?」 
     
      小姑娘搖頭道:「師父偏心,師父偏心,教你不教我,我早就說過前四招學熟了, 
    該教我第五招了,師父總不肯教,說我前三招還不到火候。今天一早我就見你偷偷溜了 
    出來,便知道有東西看,誰知道師父果然將第五招授了給你!」小姑娘一張小嘴,連珠 
    炮似地說個不停,那少年幾次想插嘴,都插不進去。小姑娘說到後來,眼圈紅紅地,倒 
    像是受了無限委曲一般。 
     
      少年聽完了她的話,臉色更為嚴肅,道:「師妹,師父的戒律是同門師兄弟練武的 
    時候,誰也不准偷瞧誰的,更不准私相授受,你不記得了麼?」 
     
      小姑娘嘟著嘴道:「師父又不知,怕什麼?」 
     
      少年道:「師妹,你怎麼儘淘氣?師父既然收了我們做徒弟,那有不肯教我們武功 
    的道理? 
     
      看你上山不到兩年,不但內功已有根底,一套單刀,一套流星鎚法和一套拳法,也 
    已練得相當可觀了。不是麼?」 
     
      小姑娘側頭想了一想,自己也「嗤」地一聲笑了起來。但再一想,小嘴又一扁,說 
    道:「可是師父就是不肯教我這第五招!」 
     
      少年解釋道:「師妹,師父不是不肯教你。而是這套「倒海劍法」,非同小可。雖 
    然全套劍法祇有七招,但每一招都得下苦功夫,尤其是開始四招,若根底不好,就授了 
    第五招,反而是害了你!要知道「倒海劍法」每一招之中,俱含七種變化,七七四十九 
    種每招單使,當然是看不出妙用來,但七招齊施,卻虛虛實實,七虛七實,共有九十八 
    種變化呢!若是前四招根基不打好,即使七招學全了,還是只有七招,沒有變化。若是 
    根基扎好了,學到第七招上,自然會將全套劍法,豁然貫通,變化如意了。」 
     
      小姑娘越聽越有味道,聽到後來,拍手叫道:「師哥,那「倒海劍法」竟有這等妙 
    處,怎麼我不知道?師父幾時和你說的?」 
     
      少年道:「還不是昨天中午,他突然接到白燕子送信來,便將我叫了去,講這一番 
    話給我聽不算,還將第五招「海上鉤鰲」,第六招「海女弄環」,第七招「海內十洲」 
    ,一起授了給我。他說接得天地會大阿哥從廣州派白燕子送信來,清兵已抵福州,將重 
    兵屯在福建邊境,潮陽一縣已可朝發而夕至!」 
     
      小姑娘聽到這裡,「呀」地一聲。原來她姓寥名燕秋,正是廣東潮陽人。因此她催 
    道:「師哥,快說下去!」 
     
      少年續道:「師父嘆息了一陣,這帶領清兵的那人喚作李成棟,是滿清大將之一, 
    此人善能用兵。並說永明王朱由榔,已被一干權臣,擁立為帝,在肇憲駐蹕,但又有一 
    些人,竟在廣州另立了一個皇帝,真的不知死活。想這班飯桶,若叫他們自相殘殺,吮 
    吸民脂民膏,俱是能手,若叫他們抵抗異族入侵,如何能夠?因此師父說我們縱然不幫 
    大明天子,也得保住自己的家鄉,於是立刻束裝下山。並說廣東從此多事,或許我也要 
    隨他下山,因此才將這後三招劍法,一併授了。還叫我一招未曾熟練,切不可練第二招 
    哩!」寥燕秋聽了,半晌作聲不得。忽然道:「師哥,既然家鄉多事,師父也該令我們 
    下山才是,他老人家沒有提起師姐和我麼?」 
     
      少年道:「沒有聽說。」 
     
      寥燕秋問道:「師哥,你也將這最後三招的劍法授了我吧。」 
     
      少年變色道:「末奉師命,這如何能夠?」 
     
      燕秋知道他不肯,故意冷笑道:「叱,師哥,難道師姐叫你教,你也不肯麼?」 
     
      少年面上一紅。 
     
      寥燕秋口中的師姐,也是他的師姐,祇不過長他一歲,是師父的愛女。少年自從年 
    齡漸增之後,早已對自己師姐起了暗戀的念頭。但偏偏她又若即若離,好起來有說有笑 
    ,不好起來半天不理他,真使得他摸不透她的心意,他為人又木訥誠毅,因此一段心事 
    ,總不敢講了出來。小姑娘寥燕秋人古靈精怪,年齡雖小,懂的事兒卻多。她二師哥對 
    大師姐百依百順的情景,她早就看在眼中,所以這時才故意講出來氣他。 
     
      果然少年把臉漲得通紅,半晌才道:「未得師傅許可,師姐也不能教的!」 
     
      這句話才講完,忽然聽得一個鶯鶯嚦嚦的聲音起自身側,道:「不教就不教,誰希 
    罕……」 
     
      那聲音穿過濃霧,像是突然唱出來的一般,倒嚇了那少年和寥燕秋一大跳。兩個人 
    一起回頭看時,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穿著一襲湖色的縐紗長衫,身材瘦長,秀髮 
    如雲。那一雙眼睛,如一泓秋水;睫毛又長,配著那兩條不濃不淡的眉毛;再加上殷紅 
    的小嘴和高高的鼻樑,即使是在發怒,也叫人疑心天下凡人之中,怎麼會有這樣的美人 
    兒?這時濃霧漸散,一絲絲的霧,在她腰際繞來繞去,更顯得她和仙子下凡一樣。這個 
    少女,就是那少年趙敞暗戀著的師姐,真元觀清波上人,在皈依三清之前所生的獨養女 
    兒,依著他父親未作道士前的俗姓,姓麥,單名一個蓮字。 
     
      趙敞一見他師姐突然出現,知道自己適才講的話一定全都被她聽了去,呆呆地望著 
    她,竟不知如何才好。 
     
      小姑娘寥燕火在一旁拍手笑道:「好!好!老鼠見了貓里!這下看你教不教!你要 
    敢不教,當然沒有話說,你要不敢,哼!教了蓮師姐,你敢不教我?」說著,鼓起了小 
    臉蛋,得意到了極點。 
     
      趙敞並不在意寥燕秋的調笑,向麥蓮結結巴巴地道:「師姐……師傅臨走時曾說, 
    這五、六、七三招,絕不准私相授受,他老人家說,你們應該學另一套「翻江劍法」的 
    ——」 
     
      一言末畢,寥燕秋就搶著問道:「什麼「翻江劍法」?怎麼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 
    」 
     
      趙敞並不理會她的打岔,續道:「師父說,這兩套劍法,將來由一男一女,配合使 
    用,威力要大上不止兩倍。若是學了「倒海劍法」,便會分了心神,不能領會「翻江劍 
    法」的奧妙了……」 
     
      麥蓮一雙妙目,流轉不定,看住趙敞,見他越講越急,連臉兒都漲紅了,忙填道: 
    「呸!囉囉唆唆的,誰要你教來?什麼叫私相授受?」說著,覺得女孩兒家,實在不應 
    口出此言,便羞紅了臉蛋兒,越發顯得嬌艷動人。 
     
      這一來,趙敞更加心慌意亂,忙解釋道:「蓮師姐,我,我不是說,不是說我和你 
    私相授受,是說……」 
     
      寥燕秋見了他那著急樣兒,又聽他越解釋越糟糕,便打斷他的話頭道:「算了!算 
    了!我們不要你教,好了吧!」 
     
      趙敞這才鬆了一口氣,但一看麥蓮,見她兩眼直望著遠處,竟大有責怪自己的意思 
    。他為人誠樸,又不知怎麼的好起來。只覺得走上前去陪罪吧,又怕更加得罪了她;若 
    就是這樣,又怕她怪自己連個好話都沒說。因此欲進又退者再三。 
     
      麥蓮卻只是淡淡地笑著,望著面前像大海一樣的雲霧,那些矮的山峰,根本看不見 
    ;高的則在雲上露出了一點兒,像是海上的孤島一樣。 
     
      寥燕秋也填怪趙敞不肯教他「倒海劍法」的其餘三招,賭氣兒和麥蓮站在一起,兩 
    人向前面指指點點,低聲說笑,並不理會趙敞,倒將趙敞一個人僵了在那裡,不知如何 
    是好。 
     
      過了一會,他才道:「師姐,我——」 
     
      麥蓮倏地回過頭來,問道:「你,你怎麼啦?你敢違背他老人家的話麼?」 
     
      趙敞為人也真老實,一見麥蓮問自己,竟老老實實地答道:「我不敢!」 
     
      寥燕秋「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麥蓮也不禁好笑,這一笑,左右兩面,都顯出了淺 
    淺的一個酒渦,更顯得動人。 
     
      趙敞見師姐笑了,心中方落下一塊大石,正要上去搭訕幾句,忽然聽到寥燕秋叫道 
    :「啊w你們看,這是什麼?」 
     
      趙敞與麥蓮一起看時,也看不清是什麼東西,只覺七彩斑斕,顏色鮮明的兩片,在 
    雲霧之間穿上插下。像是鳥兒,但鳥兒又不會飛得那麼靈巧,那麼翩翩。看她們越飛越 
    高,竟是兩隻大蝴蝶,那蝴蝶兩翼展開,總約有一尺長,越是飛得近,看來越是美麗, 
    那翅上的顏色,鮮明不必說了,而且隱隱有光華流轉。 
     
      寥燕秋看得拍手道:「師姐,師哥,這是什麼蝴蝶!」 
     
      趙敞原是羅浮山下,增城縣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羅浮山上的特產,便答道:「那叫 
    做羅浮仙蝶!只有羅浮山才有!燕秋師妹,你要是喜歡他們——」說到這裡,他一眼看 
    到麥蓮似有不悅之色,忙說道:「蓮師姐,你要是要,我捉給你玩可好?」 
     
      寥燕秋聽他半途改口,嘟起了小嘴,道:「才說捉給我玩的,又說捉給師姐玩!」 
     
      麥蓮隨接道:「我才不希罕呢,要玩,自己會捉?誰不知道那是羅浮仙蝶,又叫做 
    小鳳凰的!」 
     
      趙敞見鬧了一個兩面不討好,心想與其解釋,不如捉了來再算。剛好這時那羅浮仙 
    蝶翩翩飛來,.在自己頭頂盤桓,相距不過幾尺,氣凝丹田,雙足一點,人就箭也似直 
    射而上,眼看雙手伸處,就要一手一個,將那羅浮仙蝶捉到手中,誰知那兩隻羅浮仙蝶 
    忽然向旁一側,避了開去。趙敞抓了一個空,寥燕秋大叫「可惜」不止,麥蓮卻理也不 
    理,眼看前面。 
     
      趙敞見一抓不中,那羅浮仙蝶並未飛遠,仍在頭頂,便又是一縱,這一下用了九成 
    功力,但是仍末抓到,仙蝶翩翩,向前飛去,趙敞一心要抓住了仙蝶,趕了過去。那玉 
    女峰全形,恰是一個美女,頂天立地而立,絕頂之上,原沒多大平坦的地方。三人這時 
    所站,只是一塊十丈方圓的空地。 
     
      趙敞向前跑了幾步,已是下山陡坡,眼看仙蝶越飛越遠,正要罷手,那仙蝶忽然又 
    折了回來,又在自己眼前盤旋,寥燕秋急說道:「師哥!快抓!快抓!」 
     
      趙敞用力一躍,竟躍在仙蝶之上,隨著身子下墜之勢,「呼呼」兩掌便拍出,那仙 
    蝶為他掌風所罩,再飛不高,倏地向下跌落,趙敞也隨之躍下,剛要伸手去接,忽聽「 
    嗤嗤嗤」三數下破空之聲,幾點寒星,由下激射而上,對正那羅浮仙蝶射去,趙敞若要 
    伸手去接,即暗器正好要打在他的手上,嚇得他慌不迭縮手時,幾下輕微的「撲撲」之 
    聲過去,那些暗器,全已穿過了羅浮仙蝶那七彩斑欄的翅膀,翅一破,仙蝶便像斷線風 
    箏般向山下跌去。 
     
      麥蓮雖然表面上裝著不在意,但她也著實盼趙敞能捉到仙蝶,看看他到底給誰。她 
    和寥燕秋,本來情逾姐妹,絕不會為了這些玩物來爭吵,但她天生好使小心眼兒,見剛 
    才趙敞先說抓了來給寥燕秋玩,心中就不悅。而且那羅浮仙蝶也著實好看,縱使養不活 
    ,拿來釘在牆上,也是好看的。因此見仙蝶突然被突如其來的暗器打了下去,不禁「啊 
    呀」叫了一聲。 
     
      寥燕秋則更是急得罵道:「什麼人不問情由,就亂放暗器?」 
     
      趙敞原本不喜這類東西,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一清早,會有誰上山來?那玉女峰 
    如此峻削,等閒武功,可絕上不來,而且適才聽那暗器破空之聲,甚為勁疾,來人若是 
    敵人,師父不在,可要大費手腳。 
     
      正在猶豫,聽得一人喝道:「國家多難,滿清大兵已至廣東邊境,還要玩物喪志, 
    捉蝴蝶玩兒麼?」隨著聲音,一個人穿霧而上,一上山,就連垮了幾步,在空地中心站 
    定,身法又快又瀟洒,三個人都不禁暗暗喝了一聲采!定睛看那人時,一身書生打扮, 
    眉清目秀,手中持著一柄摺扇,微微搖動,竟是個少年書生!年紀也不過在二十出頭而 
    已。 
     
      趙敞一聽來人開口便申斥人家,雖然明知他的話對,但見他這般大刺刺的模樣,心 
    中也是不快。祇不過他為人木訥,祇是「哼」了一聲。 
     
      寥燕秋見來年紀並不大,而且神氣清朗,一看便減了幾分惡念,祇是嘟著嘴不講話 
    。 
     
      麥蓮則心中可惜那對羅浮仙蝶,也不管來人是誰,衝口便填怪道:「你這人怎麼這 
    樣冒失? 
     
      還未上來,就毀了一對羅浮仙蝶!」 
     
      這時,濃霧已將散盡,旭日的萬道毫光,射向山頭,照得麥蓮更是容顏出眾。那書 
    生聽麥蓮責怪自己,先是仰天一笑,意似不屑,但一抬頭,看到麥蓮如此美麗,這一下 
    冷笑,竟笑不下去,變得僵在那裡。但那只是一霎間的事,只見片刻之間,他面容就發 
    生了變化,滿臉推下笑來,問麥蓮道:「原來姑娘鍾意這羅浮仙蝶?小生剛才上山來, 
    半途上剛好碰到一對,捉了在此,諒還活著啦,姑娘若要,小生雙手奉上!」說著,懷 
    中一探,拿出一個手巾包來,去了手巾,果然是一對羅浮仙蝶,不過沒有適才的那一對 
    大,還在撲翅掙扎。 
     
      書生拿了這對羅浮仙蝶,向麥蓮遞去,一面笑道:「姑娘,依我看,你比這羅浮仙 
    蝶美了不知多少,羅浮仙蝶既稱小鳳凰,你就該稱賽鳳凰才是!」 
     
      麥蓮起初還著實憎那書生,但聽他講話,聲音清越悅耳,人又生得不俗,不知不覺 
    間已去了幾分厭惡之念,再一見他向自己大獻殷勤,還讚自己比羅浮仙蝶更美。她獨處 
    在山,父親是不會無緣無故讚她美的,寥燕秋又是個女孩兒。祇有趙敞一人年紀與她相 
    若,但偏偏趙敞為人木訥,心中話多,嘴裡卻講不出來。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不知他 
    講點什麼。因此長了那麼大,竟還沒有聽人當面讚過自己美貌的,女子大都喜歡人家稱 
    讚,心中一樂,便向那青年書生盼了一眼,那書生頓時又如受雷轟一般,呆了一呆,但 
    隨即道:「姑娘,拿去了吧!」 
     
      麥蓮接過羅浮仙蝶,看看他們美麗的翅翼,心中想道:「難道我真的如這人所說, 
    比這仙蝶還要美,應該稱作賽鳳凰嗎?當然是的,看那人——」想到這裡,又向書生看 
    了一眼,書生星目流轉,顧以一笑,麥蓮頓覺得臉上發熱,頭一低,又想起來:「看那 
    人也不像說謊的人呢!」 
     
      寥燕秋見那少年書生將仙蝶給了麥蓮,她可是一點城府也沒有,喜孜孜地跑過來, 
    挨住麥蓮,看那仙蝶。 
     
      祇有趙敞心中瞧不起那書生。因為那書生才上來,便說什麼,國家多難,不應玩物 
    喪志,捉蝴蝶玩,何以他自己也捉了一對?他自己做人忠實,也就最討厭言行不一致的 
    人,見他油腔滑調地看住麥蓮,便問道:「尊駕何人?上山來有何貴幹?」語氣之中, 
    竟隱含敵意。 
     
      那少年書生一個斜步,回過身來,同趙敞看了幾眼,微微一笑,雙手負在背後,仰 
    天吟道:「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惟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障裡,長煙落日孤 
    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 
     
      他人本生得清秀,這負手一吟,果然意氣非凡。但趙敞卻不知他在胡謅些什麼,他 
    本是羅浮山腳下一個放牛娃兒,六年前,清波上人因事下山,見他正被東家用皮鞭抽打 
    ,滿頭滿臉都是血,心中不忍。又看他人生得老實,就花了幾兩銀子,便將他帶上山來 
    ,傳授武藝,閒中雖也教他些文字,然而趙敞一心向武,這文字上的功夫未免欠通些, 
    因此聽了書生高吟,眉頭一皺,正要發話,卻聽麥蓮讚道:「好大的口氣!」 
     
      那書生聽麥蓮讚他,一個轉身,向她作了一揖,神態飄逸之至,道:「在下姓鄭名 
    可,向與石、馬、徐三家在海上為生。聞得清波上人在此靜修,亟欲一見,未知可否? 
    」 
     
      他這裡越是掉文,趙敞就越是皺眉頭。寥燕秋祇覺得此人好玩。麥蓮想法卻又不同 
    ,剛在鄭可高吟一首范仲淹的「漁家傲」,她從小受父親薰陶,文學上根底甚好,便知 
    他是自詠心懷,因此讚了一句,聽得他再開口,又是文質彬彬,竟感到氣味相投起來, 
    忙福了一福,正正經經答道:「清波上人正是家父,惜昨日中午有事下山,至今末回。 
    公子請至小觀休息如何?」 
     
      寥燕秋聽了,哈哈笑道:「師姐,你們兩個在做戲麼?怎麼又唱又說的?」 
     
      麥蓮臉一紅。 
     
      鄭可笑吟吟地問道:「不知兩個姑娘怎樣稱呼?」 
     
      寥燕秋見問,趕緊繃緊了臉,也學著麥蓮,同鄭可福了一福,逼尖了喉嚨,道:「 
    不敢,不敢,這位是師姐,姓麥名蓮,那是師哥,姓趙名敞。在下姓寥名燕秋,向與師 
    哥姐在此學武!」 
     
      這一番說,經她扳著臉兒道來,越發叫人笑得前仰後合,她自己想著也覺好笑,一 
    頭撞在麥蓮懷中,咭咭亂笑。 
     
      麥蓮不防備,兩手一鬆,那對羅浮仙蝶翼翅一振,就飛走了。 
     
      寥燕秋「啊呀」叫了一聲,鄭可道:「不用怕,飛了小鳳凰,有賽鳳凰在呢!」 
     
      趙敞祇覺得鄭可有點滑頭,但見師姐妹已和他攪得那麼熟,也就不便說什麼。這時 
    正是十一月,清晨天氣已很冷,他呆呆地站了一回,覺得冷了起來,見他們三人有說有 
    笑的,自己又插不上嘴,心中有氣,一扭身,跑回道觀去。雖聽得麥蓮他們也隨後跟了 
    來,卻祇當不知。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加了一件外衣,攜了那柄繡跡斑斑的劍,又走 
    了出去。心中有氣,就縱高躍下,練起劍來,正練得有勁,突然聞得撲鼻傳來一股香味 
    ,那香味好聞已極,叫人一聞而食指大動,再向前走了幾步,香味越濃,轉過一塊岩石 
    一看,一個長不滿五尺的矮老頭兒,正對著一隻鐵鍋,口中啣著一條木棍,那濃烈的香 
    味,就從鍋中冒出。 
     
      趙敞見了有人,不覺一驚,慌不迭隱身在草叢當中。心想自己在這玉女峰上住了六 
    年,從未聽師傅說過這裡還有人居住。看這矮老頭兒,長不過五尺,祇到自己半身,頭 
    上是個禿頂,腦門外凸,像圖畫中的老壽星一般,但鬍鬚卻長到幾乎拖在地上,一襲長 
    袍,點塵不染。兩隻手像放在背後,全神貫注地用口咬住木棒,在鐵鍋裡拚命攪動。 
     
      過了一會,那香味更加濃烈,那老頭突然悄悄地走開一步,用腳從地上拿起灰樸樸 
    一塊布,將自己蓋住,那布的中間,祇有一個圓洞,恰好將他的頭露在外面,他人再一 
    蹲,若不是仔細看,祇當這是一塊石頭吧了。 
     
      趙敞想不透這老人在鬧什麼鬼,左右閒著無事,便也屏住氣息,看了下去。但左等 
    右等,那矮老頭兒雖然兩隻眼睛睜得老大,但人卻像是睡著了一般,一動也不動。趙敞 
    等得不耐煩起來,剛想起身覓地練劍,忽聽得一陣「絲絲絲」的聲音,那矮老頭兒聽到 
    這聲音,面有喜色,眼睛眉毛,一起亂動,神情甚為滑稽,趙敞也聽得那聲音有異,他 
    自小在鄉間,知道只有毒蛇毒蟲,在噓氣時才會發出那種「絲絲絲」的聲音。再一看, 
    不禁嚇得他心中「怦」地一跳,原來就在那怪老頭的前面,有一個光禿禿的小山洞。羅 
    浮山上,氣候四季溫暖,雨量又足,野草茂密,但那山洞之旁,卻是寸草不生,而且石 
    頭上還有橫一道豎一道淺黃色的痕跡,若非洞中有奇毒的蛇藏著,洞口怎會這樣?看來 
    那矮老頭竟是捕毒物的好手。特為弄了那麼一鍋噴香的東西,來引那毒物出來的。趙敞 
    祇是人老實木訥,資質並非愚魯,他這一猜,已將事實猜到八九分。 
     
      不一會,那「絲絲」聲漸漸強烈,變成了「吁吁」之聲,再過一會,那小洞口綠光 
    一閃,露出一個蛇頭來。那蛇頭並不大,不過拇指般大小,但蛇信吞吐,卻又紅又長。 
    除了信頭是紅的,眼睛是黑的外,全是綠色。綠得猶如新竹經雨水洗過一般,蒼碧的可 
    愛。那老頭見蛇已游了出來,越發一動也不動。那蛇昂首四顧,隨著蛇信吞,「吁吁」 
    亂響,不一會,便游了一大半身子出洞。 
     
      趙敞一見那蛇的形狀顏色,便已知是「竹葉青」。但尋常「竹葉青」,長不過尺, 
    已噬人七步致命。這條「竹葉青」,已有三尺許長了,還未見尾,真是見所未見,聞所 
    未聞! 
     
      那蛇慢慢地游了出來,到後來,似經不住那香味的誘惑,一竄而出,逕奔鐵鍋,以 
    尾支地,昂起頭來,向鐵鍋裡伸去,突然之間,趙敞祇覺眼前一花,一團人影飛舞,那 
    怪老頭已像飛一樣地撲了過來,身形之快,端的疾逾飛鳥,那蛇似知道不好、頭一回, 
    向後倒退了兩尺。 
     
      趙敞見蛇能夠倒退,已經詫異不止,再一看那老頭,動作比蛇更快,也跟了上去。 
    那蛇頭一伸,口吐紅信,上下兩排白森森的毒牙,對準老頭就咬。誰知怪老頭非但不避 
    ,反而也張大了口,迎了上去。趙敞看到此處,再也忍不住,「啊」地一聲叫喚。 
     
      蛇與老人,似都呆了一呆。就這一呆的功夫,那蛇便箭也似疾,射向洞中,祇見綠 
    光連閃,已跑得影兒都沒有了。 
     
      那怪老頭兒見蛇已入洞,頓時大怒,那蓬長及地上的白鬍鬚,亂飄亂拂,像是被狂 
    風亂吹一樣,向前垮了幾步,甩掉了身上的灰布,舉腿就是一腳,踢在那隻鐵鍋上,「 
    咚噹」一聲,鐵鍋被他踢得直跌出去,逕向趙敞藏身之處飛來,其聲「呼呼」,勁疾無 
    倫。趙敞不能再躲著不出去。而且即使怪老頭不發怒,他既然自己知是自己壞了人家的 
    事兒,依他為人,也要出來道歉的。所以一見鐵鍋向自己飛到,身形一幌,人便竄出幾 
    步。 
     
      那鐵鍋「砰」地一聲撞在石壁上,鍋內的東西跌了出來,趙敞一見,不禁打了幾個 
    惡心,原來那東西聞味道那麼香,實在卻像糞蟲一般的蟲兒,有的已被鐵鍋砸扁,有的 
    還在蠕蠕而動,看得趙敞掩眼不迭。 
     
      那矮老頭子見趙敞現身,果然有人隱身在側,便喝道:「小娃兒,怎敢壞你三太爺 
    大事?」 
     
      他人雖矮,然而這一問,聲音卻洪亮到了極點,倒像七尺高的黑臉大漢所發一般。 
    趙敞向前連跨幾步,總算離開了那些令人噁心的糞蟲。 
     
      耳中聽得那聲若洪鐘地一問,忙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陪禮道:「三太爺,我並不 
    知道你是存心捉蛇,祇怕你給咬了!」 
     
      那怪老頭兒向趙敞上上下下打量一陣,又側頭想了一想,眼睛、眉毛、鼻子、嘴, 
    甚至耳朵也一齊活動起來,神情滑稽動人,趙敞見已經得罪了他,不敢再笑。怪老頭想 
    了一會,搖頭道:「奇怪,我不認識你這個小娃兒呀!你怎知道我叫三太爺?」 
     
      趙敞心想,原來這矮老頭兒是個渾人,剛才還是自稱三太爺來著,怎麼倒說我怎知 
    道他叫三太爺?若是狡獪之人,必要借此機會,亂說一遍,但趙敞為人,一點是一點, 
    一橫是一橫,絕不會花言巧語騙人,便照實道:「是你自己說的,說我壞了三太爺的好 
    事!」 
     
      怪老頭聽了,從背後伸出手來,在自己光亮亮的臉門上拍了一下,叫道:「照啊! 
    妳不識三太爺,三太爺也不識你,這樣便沒有交情好講,壞了你三太爺的大事,該怎麼 
    樣,小娃兒你自己說吧!」 
     
      趙敞見他人怪模怪樣,講起話來聲音也響得叫人害怕,但實在卻不像一個壞人。既 
    然他問了,自己也想不出怎麼辦,便道:「三太爺,我也想不出怎麼辦,你說呢?」 
     
      怪老頭兒聽說,向趙敞瞪了一眼,手又放到了背後,來回踱起方步來。一面還不斷 
    地用手拍腦門,眼耳口鼻一會兒縮在一塊,一會兒又放鬆,踱了半晌,便停步發怒道: 
    「小娃兒,你膽敢戲弄三太爺?」 
     
      趙敞莫名其妙,道:「不敢啊?」 
     
      老頭隨手一掌,拍在身邊的岩石上,竟拍得石屑紛飛。 
     
      趙敞看了,心中嚇得一跳。心想山上岩石何等堅硬,這老頭兒一掌竟能將岩石拍得 
    碎屑紛飛,這掌力著實驚人,若被他一下拍在身上,還不粉身碎骨麼?師父能否有如此 
    功力,沒有見過,自己雖然練了六年內功,照師父說,已算是進步神速,但是要拍碎岩 
    石,卻是還不能夠。一面想,一面呆呆地看著那怪老頭。 
     
      怪老頭拍了一掌之後,怒氣還未息,氣呼呼地道:「你還說不敢戲弄三太爺?叫你 
    三太爺想辦法,不是戲弄麼?誰不知道你三太爺是出名的飯桶,祇會吃,不會想的?」 
     
      趙敞聽他越說越不像話,笑又不是,不笑又實在忍不住,蹩得實在受不住,終於「 
    噗」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開始,便不可收拾,直笑得前仰後合,忽聽「嗆啷」一聲, 
    腰間的長劍,碰在岩石上。 
     
      那老頭兒開始時祇是瞪著眼看他,忽然間像是發現了什麼,直跳起來,大聲嚷道: 
    「小娃兒!你會武功,是不是?」 
     
      他就這樣說話,聲音已大得嚇人,這一大叫大嚷,更是不得了,轟轟發發,在山中 
    激起一陣回聲,震得趙敞耳邊一陣「嗡嗡」價響,那裡聽得清他嚷些什麼?便說道:「 
    三太爺,你講得小聲點。」 
     
      怪老頭兒一笑,道:「我問你會不會武功?你手中拿著長劍,敢是會使劍麼?」 
     
      趙敞道:「會幾招,使不好。」 
     
      怪老兒頭一側,扳著指頭算道:「你這小娃兒嚇走了青王神,我又得化兩個月的時 
    間去捉箏蟲,還要等個大霧天,又要上來下去,沒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不行。」一面算, 
    一面五官又是亂動,算到這裡,抬起頭來道:「小娃兒,你聽著。三太爺為了你這一聲 
    喊,得化三個月的時間再來捉那青王神,這樣,你會使劍,就罰你教三太爺三招劍法, 
    否則,將你隔山摔了過去!」 
     
      趙敞猶豫道:「三太爺。非是後輩不肯,祇是師門劍法,未奉師命,怎能傳授與外 
    人?」 
     
      怪老兒眼珠一翻,道:「你師傅是什麼人?」趙敞道:「真元觀清波上人。」 
     
      老兒將頭一側,喃喃道:「清波上人?三太爺在江湖上也走動了多年,廣東廣西, 
    高手也會過不少,怎沒聽見過有一個叫清波上人?」便喝道:「什麼清波上人,濁水下 
    人,雞零狗碎的劍法三太爺也不肯學,你且使一招給我看看?」 
     
      趙敞知道師門「倒海劍法」奧妙無窮,每一招都有四句口訣,使給他看並不要緊, 
    自己這一耽擱,不知師姐妹怎樣了,也急欲脫身,便長劍一擺,劍光下沈,隨即一凝勁 
    ,手腕一抖,向上挑去,左手中指食指,挽了一個齊齊正正的劍訣。 
     
      那怪老兒見了,也不轉身,「托」地一聲,人就向後倒跳出去三步,叫道:「瞞天 
    過海!」 
     
      趙敞一驚,收了劍勢,道:「三太爺,你怎麼知?」 
     
      老人並不回笑,又叫道:「海底蛟!」 
     
      趙敞問道:「什麼?」 
     
      老頭又叫道:「江上燕!」 
     
      趙敞更是莫名其妙,提高聲音問道:「你說什麼?」 
     
      老頭「托」地又跳前一步,「托」他又跳後三步,看他跳來跳去,兩腿紋絲不動, 
    人竟像被腳底下的彈簧彈了起來一般。 
     
      趙敞知道這是他將內力逼在腳底,再傳至地面,然而才能「托」地跳起。照這樣的 
    功力來看,實在是一位前輩高人,怎麼卻這樣愚魯不堪?只見他前後左右跳了一陣,又 
    叫道:「海底蛟,江上燕,兩柄長劍闖江湖,翻江倒海三十年。小娃兒,海底蛟是你什 
    麼人?」 
     
      趙敞聽得莫名其妙,說道:「我並不認識什麼海底蛟,在山上六年,除了師傅,師 
    姐,師妹以外,就是一個老道人,又聾又啞。」 
     
      怪老兒不相信,道:「小娃兒敢和你三太爺撒謊?你不識得海底蛟。如何識使「倒 
    海劍法」,說!」 
     
      趙敞據實答道:「這劍法是師傅教我的。」 
     
      老人問道:「你師傅是什麼人?」 
     
      趙敞心中暗想,這老頭也真攪不清楚,便大聲答道:「師傅是上清下波,清波上人 
    !」 
     
      這一來,老人更聽不明白,道:「什麼上上下下,我說是海底蛟!」 
     
      趙敞見他無理可喻,便不再出聲。怪老兒道:「回去講給海底蛟聽,說三太爺著實 
    想念他,再告訴他,三太爺也不是不敢見他,只是——嗯——」他又側了腦袋想了起來 
    ,嘴唇幾乎碰在鼻子上,「只是不見他,什麼理由,你道三太爺想不出,三太爺祇會吃 
    ,不會想!」說著「蹬蹬蹬」地跑下山去了,實在出人想像之外。 
     
      趙敞見他已去,在山腰繞了一會兒,便找到了上山的途徑,他抬頭一看,依稀上面 
    有幾條人影在飛馳,他從十二歲上山起,在山上跑上跑下,腳底下的功夫實已相當有造 
    詣,一見前面有人,想起山上祇有師姐妹兩人在,那個書生又不知是什麼人,自己實在 
    是不該賭氣離開的。 
     
      一想到麥蓮對那書生,竟大有好感的樣子,心中又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這一轉念。 
    更急於上山去,腳底下一加勁,飛也似向上跑去,不一會,前面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看 
    得更是分明,竟有六個人之多,有幾個身材高大,手中還持著兵器。心中起疑,急趕上 
    去,見那六人中有一個是胖大和尚,披著一件青色的袈裟,一串一百零八顆牟尼穿成的 
    念珠,掛在胸前,橫眉怒目。 
     
      另外三個人是連鬢鬍鬚的,面目間甚為相似,像是三兄弟,那兩個是女子,一個年 
    已三十開外,一個看來只有二十出頭,年紀大的手中提了徑尺圓的圓輪,裡外全是尖刺 
    ,藍光閃閃,顯是上好精鋼打就,年輕的那個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手中拿著一柄魚叉 
    ,比她人還高。 
     
      這六人正在疾馳而上,忽覺風生身側,有人追了土來,俱都吃了一驚,停步來看。 
    一看上趕他們的,竟是一個毫不起眼,純如放牛娃兒般的少年,更是驚異。一個大鬍子 
    的漢子說道:「啊,這羅浮山真的臥虎藏龍,難怪清波上人揀中此地,作為他隱居之所 
    了!」 
     
      趙敞一聽,忙躬身問道:「各位英雄,尋家師有何貴幹?」 
     
      趙敞一面問,一面心中著實疑惑。這裡是向無外人到來,怎麼今天碰巧師傅下山去 
    了,會突然有那麼多人來找他老人家?因此結結實實看了那些人幾眼,覺得他們大都滿 
    臉橫肉,一股兇戾之氣顯在臉上,實非善類。連那個中年婦女,都不是好相與,只有那 
    年輕女子,滿面幽怨,顯得楚楚可憐。 
     
      那些人聽趙敞這一說,胖大和尚首先道:「小哥兒原來是清波上人高足,令師可在 
    麼?請煩通告南海鄭、石、馬、徐四姓,聯袂來訪!」 
     
      趙敞一聽,便記起那晝生所說的話,便道:「還有一位姓鄭的書生,可也是你們一 
    路麼?」 
     
      三個濃鬍鬍大漢道:「原來鄭大哥早就到了!」 
     
      那和尚卻只是冷笑,陰陽怪氣地說:「好快的腳程,逃起命來也一定慢不了!」 
     
      三個漢子聽和尚出言諷譏,一齊向他瞪眼吹鬍鬍,但要發作,那手持鋼輪的中年婦 
    女眉頭一皺,道:「你們又吵什麼?正經主人還沒見著,就在人家小輩面前吵吵鬧鬧, 
    成什麼體統!」 
     
      那和尚和三個大漢像都是怕她一般,俱都不敢言語。只有那年輕的女子踏前一步, 
    向趙敞問道:「敢問小哥,那姓鄭的書生到有多久了?」 
     
      趙敞聽她聲音之中,對鄭可關切之至,再細一打量她,覺得這位姑娘雖然生得黝黑 
    些,卻也相當動人,想起不應該這樣看人家,臉一紅,笑道:「今日清晨方到,看現在 
    日頭,不過一兩個時辰吧了。」 
     
      那姑娘「嗯」一聲。再不言語。 
     
      趙敞偷偷地又看了她一下,竟看到有兩顆淚珠,在她的眼睫毛上打滾,他像是竭力 
    不使淚珠掉下來,咬緊了嘴唇忍著。 
     
      趙敞不免暗暗奇怪,但第一次見面,斷無問人家為什麼要哭之理,因此更朗聲道: 
    「家師昨日中午,突然接到飛鴿遞書,匆匆下山,不知何時回觀,各位是先到敝觀息一 
    息呢?還是——」 
     
      他一句話還未講完,胖大和尚便對那中年婦女道:「石二嫂,這白燕子傳書是什麼 
    的玩意兒?」 
     
      被稱作「石二嫂」的婦人冷冷地道:「天地會大阿哥!」 
     
      胖大和尚又道:「這樣說來,我們莫非又遲了一步?」 
     
      石二嫂冷冷地道:「我們聯袂上山,他一到廣州,不等見到天地會大阿哥,就會知 
    道,他若想到我們四家不好惹,自然會連夜趕上山來!」 
     
      胖大和尚「哦」了一聲,道:「石二嫂說的是!」隨接著對趙敞道:「小哥,令師 
    雖然不在,但可料定他今晚不返,明晨必回。因此我們擬上山至貴觀暫息,小哥請先走 
    !」 
     
      趙敞一聽這胖大和尚的口氣,簡直是自己當主人了。剛才又聽得他們提起天地會, 
    不知是否師傅的對頭尋上門來?若是對頭,則這樣大舉尋仇,自己萬萬抵擋不住,祇有 
    假作不知,上山之後,與師姐師妹商量了來聯合拒敵,因此一言不發,疾馳上山頂去。 
    不一會,已至「真元觀」 
     
      前,那六人隨後跟到。 
     
      趙敞還未進得觀門便聽到「咭咭咯咯」一陣笑聲,夾著幾聲「哈哈」,聽得出是麥 
    蓮、寥燕秋、和鄭可在說笑,不禁眉頭一皺大聲叫道:「師姐!又有六位客人,來拜訪 
    師傅來了!」 
     
      麥蓮應聲而出,趙敞見她喜上眉梢,一張小嘴笑盈盈地,自己竟從末見過她有這樣 
    快樂過。 
     
      一出來,未語先笑,酒渦淺淺一現,道:「客人?」 
     
      趙敞還末回答,鄭可已和寥燕秋一起走了出來。鄭可一見那六人隨後趕到,呵呵笑 
    道:「石二嫂,你們怎麼現在才來?」 
     
      石二嫂並不出聲,她身後的少女跨前兩步,像是要對鄭可說什麼話,但鄭可卻假裝 
    看不見,仰著問那三個大漢叫道:「徐家三傑也來了,來來來!我替你們引見引見!」 
    竟將那胖大和尚擱在一邊不如理會。 
     
      胖大和尚想是早已知道鄭可會有此一著,將手籠在袈裟之中,冷笑不語。 
     
      寥燕秋一見來了那麼多人,悄悄問趙敞道:「師哥,這些都是什麼人?是仇是友? 
    」 
     
      趙敞道:「我也不知道,師傅又不在,真叫人著急!」 
     
      他們倆講話雖然低聲,但卻已被鄭可聽見,同寥燕秋一笑,道:「燕秋妹子,不用 
    耽心,這些人全是我的朋友!」 
     
      趙敞心中暗罵「見鬼」,怎麼這一點時候,這廝就和師姐師妹攪得這麼熟絡?雖然 
    心中明知這人有點不正經,但卻說不出來,因此祇好存在心中,不言不語。他一不說話 
    ,麥蓮和寥燕秋又是女孩兒家,那六人又新來乍到,因此鄭可竟反客為主,為他們引見 
    起來。 
     
      趙敞適才知道,那胖大和尚喚作智空大師,俗姓馬;那三個絡腮髭鬚的大漢是徐家 
    三傑,叫徐孟、徐廣、徐省。中年婦女叫石二嫂,那皮膚黝黑,滿面幽怨的少女喚作石 
    小蘭。 
     
      趙敞似乎依稀聽到師傅講過,在南海上有「鄭、石、馬、徐」四姓,均是海盜,一 
    味打劫往來客船,每一姓都有數百人,為首的人,武功各得家傳,有他們另外的一套, 
    以後若藝成下山,可以不惹他們,還是不惹的好。 
     
      因為這般人在海上自大為王,從來不講什麼江湖道義,一結上怨,他們人又多,氣 
    量又小,一鬧上就沒有個完,難道這七個人,連書生和那兩個女人在內,正是那四姓海 
    盜?若是他們,來尋師傅作甚? 
     
      但人家既以禮求見,即使他們幹什麼壞意,人家未發作,也不好意思發作的。因此 
    祇得將這七人讓進觀內,分賓主坐定,坐定之後,也覺得無話可說。趙敞人本木訥,再 
    加有這多生人,更說不出話來。. 
     
      麥蓮則低著頭弄衣角,那書生目光灼灼望定了她。那個石小蘭,卻又幽幽地望著鄭 
    可,一時之間,大家都默默無語,不知說什麼好。忽聽有腳步聲音而近,走進一個駝子 
    來。那駝子面目骯髒,眼睛又紅又爛。趙敞見了他,就向他打了個手式,著他端些茶來 
    待客。但智空大師一眼望見了那駝子,眉頭一皺,倏地站了起來。 
     
      智空大師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引得眾人都詫異不止,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只見 
    他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駝子。那駝子卻毫不在乎,像沒事人一般,同趙敞打了 
    幾個手式,又慢慢地走了出去。. 
     
      智空禪師望著他的背影,見他已走遠,才回過頭來問趙敞道:「敢問小哥子,適才 
    那駝子是什麼人?」 
     
      趙敞答道:「駝子麼?是觀中的火工道人,又聾又啞,我一上山,他就在了,剛才 
    我叫他端茶來奉客,他才進來的。」 
     
      智空禪師沈吟了一陣,默然不語。 
     
      鄭可感到大家無話可說,便笑著問道:「大師傅怎的忽然有此一問?」 
     
      智空大師心中正在想一個問題,也沒聽清是誰問的,眼睛一翻,道:「你管不著! 
    」 
     
      鄭可倏地站了過來,抖了抖衣袖,輕描淡寫地問道:「大師博,你說什麼?」兩眼 
    目光如炬,在智空身上射來射去。 
     
      智空似為他聲威所制,嘴唇動了動,想講話而沒講出話來。 
     
      徐家三傑中的徐省素和智空和尚不和,便插嘴道:「鄭大哥,適才他還說你跑得快 
    ,逃起命來也快呢!」 
     
      鄭可仰天「哈哈」一笑,又疾低頭道:「是麼?」這兩個字,說得又快又響,嚇了 
    在座眾人,齊齊一跳。 
     
      寥燕秋睜大了眼睛,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智空大師像是當著眾人,下不了台,答道:「是又怎樣?」一面人也站起,看他站 
    立的姿勢,竟如遇大敵,兩腳不丁不八,手臂雖然不動,但袈裟的袖子,卻在微微抖動 
    ,鄭可見他站了起來,便向前走了幾步,這一來,那智空顯得更是緊張。 
     
      麥蓮心中,倒反代鄭可著急,她見鄭可年紀輕輕,風度翩翩,適才對答了一會,真 
    是無所不知,談到武學,又謙虛得極了,見他為了智空笑他跑得快,就像要尋事模樣, 
    心中那能不急?因為智空又胖又大,他一個文弱書生縱使會些武功,想來也不是人家敵 
    手。 
     
      麥蓮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地關切鄭可,只有眼睜睜地注意動靜,心想萬一鄭 
    可吃虧,那自己就得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趙敞本來就無時無刻不在注意麥蓮,見她一雙妙目,定注鄭可,眉目之間,竟大是 
    關切,心中盼智空大師將鄭可教訓一頓。 
     
      那另外幾人,見鄭可向智空緩緩走去,石二嫂揚了臉,像是看不見。徐家三傑面有 
    得色,石小蘭是幽怨地看住鄭可。鄭可垮了三步就站定,慢慢說道:「在下倒要看看大 
    師傅逃命可快不快!」一句話還未講完,突然右臂揚起,「呼」地一拳向前砍去,出手 
    之快,真是出人意表之外,而且掌風凌厲之至。智空本早有準備,一見鄭可手臂揚起, 
    便「颼地」退了開去,來到大門附近,只聽「克叉」連聲,他坐的那條紅木椅子,已為 
    鄭可這一掌擊塌。 
     
      鄭可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掌,微微一笑,道:「原來大師傅逃起命來也恁地快捷!」 
    一搖三擺,走回原座,在經過麥蓮座旁的時候,又向她微微一笑。 
     
      麥蓮見他竟有這份功力,心中更增了幾分敬意,報以一笑。 
     
      趙敞見了這等情景,心中實在忍不住,開口道:「鄭……鄭大哥,你們打架,何不 
    到外面打去?本觀主人不在,你竟出手毀了傢俬,是何道理?」 
     
      麥蓮見趙敞臉漲得通紅,心中已知道他是不願意自己老是和鄭可說笑。她年長趙敞 
    一歲,女孩兒家成熟較早,趙敞對她的愛意,她也知道些。只是她自負文武全才,怎會 
    喜歡趙敞這樣的人?一見鄭可清秀瀟洒,芳心便已暗許,因此忙叱道:「師弟,對外客 
    怎可如此?」 
     
      鄭可卻將臉轉了過來:「這位兄弟,手持長劍不放,久聞清波上人劍法超群,想點 
    撥小生幾下麼?」 
     
      趙敞料不到鄭可竟會這樣狂法,他早已看不順眼鄭可的作為,再加他心中又不是深 
    有城府之人,便站了起來,道:「鄭大哥既要獻醜,恭敬不如從命。」竟大踏步地走了 
    出來。 
     
      鄭可微微一笑,從茶几上拿起摺扇,「刷」地一聲打開,搖了幾下,兩眼竟不看趙 
    敞,反而望定麥蓮。他這意思是要看麥蓮的眼色行事,好討她的歡喜。 
     
      麥蓮本就對趙敞無甚好感,但終究是自己的師弟,怎能叫他吃了外人的虧去?剛才 
    見鄭可一掌的威力,竟能將紅木椅子震碎,看來趙敞絕不是他的敵手,便道:「師弟, 
    別胡鬧!」 
     
      趙敞雖不服氣,但麥蓮講話,他從來不敢不從,正想退回座去,那駝子已端了一個 
    茶盤,走了進來。 
     
      智空大師避開了鄭可這一掌之後,已在門旁一張椅上坐定,見駝子入來,又目光灼 
    灼,瞧定了他。駝子毫不在意,一杯茶一杯茶分遞過去,在走過趙敞身邊時,趙敞忽然 
    見他向自己連眨幾眨眼睛,神情甚為滑稽。 
     
      他上山六年,從未見那駝子有這等怪異的舉動,一驚一呆,茶杯幾乎脫手,那駝子 
    卻又從容不迫地走了過去。待遞到智空禪師處,已是最後一杯。駝子將一碗茶放在他坐 
    位旁的茶几上,拿了茶盤就要走。智空禪師忽地狂吼一聲,一腿踢出,將那隻茶盤踢得 
    直飛出去,一面喝道:「好駝子!原來你在這裡,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 
    功夫哩!」 
     
      這一下變生倉猝,每一個人都莫名其妙,全都離座站起。只見那駝子茶盤被踢,脫 
    手飛去之後,踉蹌退後幾步,面帶驚異之色,智空大師罵了一聲之後,舉起手臂,一掌 
    就要拍下,那駝子顯是絲毫不會武功,連避都不避,這一來趙敞忍無可忍,離座而起, 
    也不說話,對準智空禪師,就是一招「精衛填海」。 
     
      智空禪師大頭微微一擺,掛在頸上的那串牟尼珠突然盪了起來,還蹲了一個小圓圈 
    ,一舉而化開了趙敞的一劍。 
     
      趙敞見他兩手不動,那患念珠竟由頸項的肌肉用力彈起,心中不禁愕然。但他恨透 
    這和尚欺負駝子。接著又是一招「海上鉤鰲」這一招他雖是新習的,但因是「倒海劍法 
    」精華所在,果然聲勢大不相同。 
     
      只見劍鋒一抖,趙敞心中默念八字劍訣:「四十九顫,引敵上鉤」,那柄繡劍經他 
    力貫右臂,抖起七七四十九朵劍花。 
     
      智空和尚見這少年第一招只不過來勢兇猛,劍術卻平平無奇,心中存了輕視之念, 
    但見他倏忽之間撤回發招,竟然和前一招大不相同,單是那一蓬劍花,已叫人頭暈眼花 
    ,眼前竟不知有多少個劍尖。叫人避無可避,不禁回旁一側。 
     
      誰知這招劍法名為「海上鉤鰲」,自然含有誘敵上鉤之意,那舞起的七七四十九朵 
    劍花,僅是虛招,待智空大師向側一避,頭向後一仰,牟尼珠待要盪起迎敵之時,趙敞 
    長劍倏地也向旁跟來,「刷」地向前一送。智空腳步還沒有站穩,怎避得過他突如其來 
    的那一劍?急忙縱高幾尺,趙敞一劍刺空,苦於劍法未熟,便收劍凝立。智空不知他深 
    淺,在空中一個「鯉魚打挺」,向後躍出數步才得以站定,他本來在靠近門口,這一躍 
    已躍至門外空地之上,一時也不敢進來。 
     
      趙敞不理會他,扶起了駝子。他自從上山以後,師父雖然疼愛他,但教他武藝的時 
    候,總是疾言厲色,毫無通融,因此他對師傅只有敬畏之心。倒是這個又聾又啞的駝子 
    ,是他的好友。那駝子會的玩意兒也真不少,上樹捉鳥,設阱捕獸。趙敞究竟未失小孩 
    子心情,當然喜歡這些事。 
     
      他雖然不能講話,但和他打手式,連講帶比,他卻句句明白。因此六年來,兩人交 
    情極好。當下一見有人想欺負他,如何能忍得住?是以才出手兩劍,對智空逼退。 
     
      麥蓮對這些人本來沒有好感。尤其是看到那個叫小蘭的姑娘,兩隻眼睛一霎不霎地 
    看著鄭可,使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不舒服。一見那和尚竟想欺負駝子,心中也是怒極,若 
    是依了她平時的脾氣,也早就出手了。但今天不知是什麼緣故,總感到在鄭可面前,要 
    越矜持越好,因此緩了一緩,見趙敞已竄了上去,正中下懷,因此倒並不阻攔。 
     
      寥燕秋和駝子感情更好,早已氣鼓鼓地站了起來,等趙敞將智空打退之後,叫道: 
    「師哥w別讓這混蛋和尚進來,上門撒野來了,什麼東西!」她生性淘氣,喜歡繞著彎 
    子罵人,這句話的下半截,竟將那許多人全罵上了,心中想著,自覺得意,又捂嘴「噗 
    嗤」一笑。 
     
      趙敞將駝子扶起之後,還惡狠狠地望著智空,智空正在外猶豫,是進去再拼過呢? 
    還是僵在外面?若就這樣落下風的話,未免太過難堪,若進去拼,又恐壞了自己此行大 
    事。正在躊躇,忽然聽得背後有人說道:「喲!當了總兵官的大和尚,果然好快腳步, 
    怎麼還不進去?」 
     
      聲音突如其來,嚇了他一跳,急回頭看時,覺有三條人影,慢慢走來,想要喝問「 
    什麼人」 
     
      時,其中一個袍袖一展,只覺一股大風,迎面撲來,站立不穩,連退數步,又退到 
    客堂中。 
     
      趙敞見他急步搶入,只當他還不服氣,一面推開駝子,一面舉起長劍。待要迎敵。 
    忽覺在他身後,還有三個人。飛也似走入來。其中一個,正是自己恩師清波上人。 
     
      麥蓮、寥燕秋兩人覺師傅進來,一齊站起,清波上人微微一點頭,面色嚴肅,負手 
    而立,他原是一個中年道士,羽衣星冠,面目清朗,有一股浩然的正氣,自有的威嚴, 
    叫人在他面前,不敢妄言亂語。 
     
      清波上人身後兩個漢子,裝束甚是怪異,頭上紮著英雄巾,半邊黑,半邊白,上身 
    衣裳黑,下身白,鞋子也是半邊黑半邊白,圭在前面的那一個。看來和清波上人差不多 
    年紀,走在後面的那個,年齡較為輕些,但卻面色莊重,不像年紀大的那個那麼嘻皮笑 
    臉。 
     
      室中諸人雖未見過清波上人,但一見那聲勢,便已知是本觀主人,因此一齊站起。 
     
      鄭可手中摺扇一合,就要開口講話,那個年紀較長的怪裝漢子,突然向前走了幾步 
    ,向鄭可看了幾眼,鄭可一句話已到喉間,見他橫來打岔,竟又嚥了下去,講不出來, 
    眾人也不知那漢子準備做什麼,只聽那漢子道:「好哇!當了總兵的千面郎君也在這兒 
    !」頭一轉,眼光又射在石二嫂身上,道:「更好,當了總兵官兒的石二嫂,徐家三傑 
    ,竟全都在這兒!」 
     
      這一番話,在座諸人只有趙敞、麥蓮、寥燕秋三人如墜五里霧中,一點也聽得不明 
    白。其餘人都是心中有數。 
     
      當下鄭可摺扇微微打開,搖了幾搖,笑道:「原來是齊老大到了。不錯,在下蒙聖 
    上眷顧,已當了朝廷的總兵官,齊老大若肯受朝廷使喚,這官兒怕絕不止區區總兵呢! 
    」 
     
      那被稱作「齊老大」的漢子冷笑一聲,清波上人眉頭一皺,慢慢道:「各位俱是朝 
    廷命官,貧道山野草民,不知有何貴幹,請快講吧!」 
     
      情破上人語氣之中竟大有逐客之意,眾人俱都聽得明白。麥蓮雖不知這般人弄的是 
    什麼虛玄,但她對鄭可著實好感,見父親一見面就不大耐煩,絕不類他平時為人豪爽好 
    客的情形,不禁心中暗暗著急。 
     
      誰知鄭可聽了,竟絲毫不怒,扇子一揮,對和他同來的人道:「大家坐下,慢慢商 
    談。」 
     
      那些人依言歸座,鄭可笑嘻嘻地向清波上人作了一揖,說道:「在下千面郎君鄭可 
    ,這位是石二嫂,人稱金鋼雙輪,這位——」 
     
      說到這裡,他正指到徐家三傑身上,那個年輕的怪裝漢子,進來之後,一直未曾出 
    聲,這時突然雙眉一豎,厲聲說道:「不必說了,這個是徐家三傑,這是智空和尚,俗 
    家姓馬。鄭、石、馬、徐,本來是江湖上的下三濫,現在是朝廷命官。哼!什麼東西! 
    」 
     
      徐氏三傑和石二嫂聽了這番話,全都面有怒色,石二嫂更是一擺手中的金鋼輪,就 
    要動手模樣。但鄭可仍是笑嘻嘻地,並向他們揮了揮手。這些人中,他年紀雖輕,但卻 
    儼然首領,眾人皆不敢違拗。 
     
      鄭可當下向年輕漢子微微一笑,手中扇子輕搖,仍是毫無怒色,輕描淡寫地道:「 
    今日何幸,竟能會到天地會的齊老大和喬老二!聽喬老二這般說法,莫非投向肇慶了麼 
    ?」 
     
      喬老二仰天嘆了一口氣,道:「唉,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滿清重兵已至福建邊境 
    ,一聲令下,就可進犯潮陽,我們漢人,卻還在一百里之內,立了兩個皇帝,這兩個皇 
    帝,還要互相廝拼,恁地不知死活,天下焉能不為異族所得?齊大哥,想你和我喬導, 
    都是響噹噹的漢于,和這般人在一起,你難不難過?」 
     
      那年長的聽了,「哈哈」一笑,道:「喬二弟,說得是!才一進門,我就聞到一股 
    臭味,但還想不到是這些人身上發出的!」 
     
      兩人高聲談笑,恣意垢罵,竟旁若無人。千面郎君鄭可還是臉帶微笑,清波上人閒 
    在一旁,仰首上望,和局外人一般。徐家三傑卻實在忍不住,齊齊喝道:「你再敬胡言 
    亂語!」 
     
      喬導突地回過頭來,也沒有看他怎樣動作,人一滑,便滑到了徐氏三傑的面前。 
     
      徐氏三傑只覺眼前一花,一條黑不黑,白不白的人影晃了過來。想要站起,拔出兵 
    刃對敵。 
     
      但已聽得「拍,拍,拍」三聲過去,喬導倏又退回原位,三人臉上,早已都挨了一 
    巴掌。 
     
      「齊老大」叫道:「二弟,你怎不怕髒了手?還不出去洗洗!」 
     
      這一來,趙敞等三人也不禁駭然。一則是見喬導身法快疾,二則見他們兩人竟然這 
    樣看不起這班人,而師傅又袖手不理,難道他們真的是卑鄙小人麼?三個人你看我,我 
    看你,看了一會,都弄不明白,麥蓮看鄭可時,見他一張俊臉,仍是毫無怒色,心中暗 
    暗敬佩他的涵養功夫。她怎知道鄭可外號叫作「千面郎君」哩?卻見和父親來的兩人欺 
    人太甚,心中為鄭可不平。便走到清波上人身邊,低聲道:「爹,遠來是客,請他們喝 
    了茶再談不好?」 
     
      清波上人嘆了一口氣,道:「運兒,敞兒,小秋。你們可知他們來上的用意麼?」 
     
      三人一齊搖頭。 
     
      清波上人又道:「滿清大軍壓境,你們是知道的了。一干權臣,為了自己的功名利 
    祿,在肇慶立了個皇帝;但又有一些人,竟看著眼紅,又在廣州立了一個皇帝。眼看大 
    好河山,已只剩下粵、桂幾省,這兩個皇帝還在爭權奪利,自己打自己,這些人上山來 
    ,就是想我下山助廣州的皇帝去打肇慶的皇帝,哈哈!他們自己貪圖當個總兵官,當我 
    也和他們一般,你們道該怎麼樣發兵?」 
     
      這一番話,說來大義凜然,三人聽到竟有這等情形,俱都不言不語。 
     
      寥燕秋早就跑到喬導面前,豎起大拇指道:「喬老二,你打得他們好!」她年齡小 
    ,言語之間卻要仿照大人口吻,也不知喬導輩份怎樣,見鄭可年紀輕輕,叫他「喬老二 
    」,便也跟著叫「喬老二」。 
     
      講話的語氣又裝模作樣,逗得喬導哈哈一笑,向清波上人道:「麥兄,你調教得好 
    徒弟啊!」 
     
      清波上人也不禁莞爾,道:「小秋無禮,叫師叔!」 
     
      喬導細細向寥燕秋看了看道:「麥兄也不必太認真,小姑娘神氣充沛,看來武功已 
    有根底了。麥兄那套得意的劍法,可有授了她?」 
     
      清波上人嘆了一口氣,不言不說。 
     
      那姓齊的年齡較長,知道其中原委,忙用話岔開道:「老二,你考較人家武功,可 
    是要送人家些見面禮麼?」 
     
      寥燕秋為人何等乖覺,剛才見喬導出手打徐氏三傑,身法之快,見所未見,聽姓齊 
    的這樣說,連忙趴下,「咚咚咚」就叩了三個窖頭,再站起來,道:「喬師叔就教我剛 
    才打那三個飯桶的手法。」 
     
      喬導見狀,又抬頭哈哈大笑。 
     
      他們幾個人又說又笑,竟將千面郎君則可等七人僵在那裡,徐氏三雄臉都漲成了紫 
    色,石二嫂不斷冷笑,智空和尚大口出氣,都想動手,但又都給鄭可攔住。在寥燕秋和 
    喬導說笑之時,鄭可只是打開了摺扇快一下慢一下地搖著,若無其事的一樣,中間還向 
    麥蓮飄上一眼。 
     
      但麥蓮聽父親說了這些話之後,心中也感氣憤,心想國家已經亡了一大半,朝廷實 
    要負責,但事已至如今地步,不思對付滿清之策,還要自己人互操干戈,這實在太不像 
    話。 
     
      她雖然如此想法,對鄭可的好感卻並不減弱。她覺得鄭可這個人太俊俏了,太會說 
    笑了,也太逗人歡喜了。甚至連他的外號——千面郎君,也是那麼地悅耳。因此當鄭可 
    向她看來之時,她竟像呆了一樣地回看著他。和鄭可的眼光一接觸,她甚至感到自己心 
    跳得有點異常。 
     
      ︵按:明室為清兵迫至廣東,明朝皇室仍不知死活,自打自一事,見明季南略:「 
    大清順治三年八月十四日兩戌,永明王朱由榔即皇帝位,稱隆武二年,改肇慶府署為行 
    宮。」又稱:「十一月唐王弟朱聿粵浮海至廣州,為權臣擁,立為帝,年號紹武,以都 
    司署為行宮,招海上鄭、石、馬、徐四姓盜,授總兵官,與肇慶相拒。」︶鄭可見喬導 
    大有答應寥燕秋,就要即刻技藝之勢,便咳嗽一聲,跨前一步,扇子「刷」地打開,連 
    搖幾搖,眾人這才看清,他那柄白紙摺扇上畫的,是粗粗的三道海波,筆力雄健,墨色 
    淋漓。 
     
      他搖了幾下之後,又「刷」地合攏扇子。他這一番做作,除了麥蓮以外,竟無人注 
    意,他也不以為窘,朗聲道:「這樣說來,小生也要向喬老前輩學一手功夫才是了!」 
     
      這一句話,聲音又清越又洪亮,那「真元觀」原是草草建就,被他聲音一震,竟有 
    好些地方,「簌簌」掉下石灰來。可知他看來年紀雖小,實在內功已到相當的境界,喬 
    導聽了不能不睬,便道:「想跟喬老二學什麼?」 
     
      鄭可笑道:「學挨了打,打回人家的本領!」 
     
      眾人盡皆一驚,因為分明是在挑戰,麥蓮既對他關心,更是暗捏了一把冷汗。 
     
      喬導聽得鄭可這樣說法,冷笑道:「江湖上誰不知道你千面郎君名義上是古兜山紅 
    髮真人的徒孫,實則母子同師學藝,是紅髮真人的關門弟子,還用學區區些微末技麼? 
    」 
     
      鄭可這多些時候,一直是嘻皮笑臉,但聽到「母子同師學藝」六字,面色便陡地一 
    變,待到聽完,滿臉陰沈,像已怒到了極點,連聲冷笑,道:「學生偷偷打人的本領, 
    也可以佔些小便宜啊!」一語未完,人便疾向喬導撲去。 
     
      喬導斜步矮身,只道他要來打自己。誰知只覺一陣風過處,鄭可人已從身旁滑過。 
    百忙中兩臂齊施,五指交鉤,連連兩抓,都沒抓到,已聽到「叭」「叭」雨聲,鄭可又 
    飄然在自己身側滑過,站在原地,忙回頭看時,見姓齊的漢子兩邊面頰已又紅又腫,「 
    哇」地一聲,吐出滿嘴鮮血,還帶著兩粒門牙! 
     
      這一下端的出手如風,來去如電,身法之乾淨俐落,更勝過喬導打徐氏三傑,而且 
    下手又重。徐氏三傑不過是給喬導打了個滿臉花,聽來聲音響,實在並未受傷。鄭可卻 
    是內力運在掌心,真地打了上去,以致姓齊的漢子,連牙都被打落。 
     
      眾人見鄭可出手,不打喬導,而去打姓齊的漢子,而且一打就著,心中不免奇怪。 
    因為剛才明明聽說這姓齊的乃是天地會的大阿哥。想那天地會擁眾萬餘,做大阿哥的, 
    若無一身絕頂本領,怎能當得起這個位子? 
     
      但只有喬導、清波上人,與鄭可三人心中瞭然,清波上人也不禁暗嘆鄭可眼光銳利 
    ,竟能一眼看出人家武功業已喪失,而趁機偷襲。 
     
      鄭可出手退回,原是倏忽間的事。姓齊的漢子「哇」地一聲,吐出兩顆門牙之後, 
    若無其事地笑道:「千面郎君,好快的手法啊,我齊星中甘拜下風,這兩顆門牙暫且放 
    著,到時候自會還給你!」 
     
      鄭可答道:「三掌換兩掌,自然應該打得重些,自己的牙長得不結實,什麼時候想 
    還,就還好了!」 
     
      鄭可口中,雖如此說法,心中也不免暗暗躊躇。因為天地會大阿哥齊星中的武功, 
    江湖上早已馳名,人稱「通天霸」,內外門功夫,俱有相當造詣,尤其使一對純鋼鍘, 
    鍘法剛柔互濟,端的厲害非凡,否則何以能當天地會的「大阿哥」?但鄭可見他一入來 
    ,步履輕浮,竟像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一樣。會家眼中一望而知,他已不知因何緣故 
    ,武功盡失,是以偷空下手,果然得逞。 
     
      喬導見自己沒能攔住鄭可,給他佔了便宜去,他性如烈火,喝道:「好,我喬老二 
    也要來領教一下!」一言甫畢,左臂微屈,右臂前伸,一個轉身,滴溜溜地轉到鄭可背 
    後,「呼呼呼」掌出如風,五指箕張,就是三抓,拿的是鄭可右腕。 
     
      鄭可見喬導繞著他一轉,也跟著轉了起來,見喬導這三抓虛虛實實,也不退避,倒 
    轉扇柄微微顫動,就以扇柄點他來抓自己的右腕上「陽池」,「陽谷」,「陽豁」三穴 
    。 
     
      喬導冷笑一聲,右掌向下一沈,來抓鄭可小腹。 
     
      鄭可知道喬導這一抓,都將畢身功力聚在指上,若被抓到,定要腹穿腸流,喚作「 
    奪命十七爪」,是他畢生兩大絕業之一。 
     
      見他手每一動,仍是三抓,虛實不定。遂以靜制動,待喬導五指堪堪碰到自己衣衫 
    的時候,扇柄一斜,又是迅疾無比的三下,這三下點的是點喬導的「南陽」、「中沖」 
    、「關沖」三穴。 
     
      這三個穴道分別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甲之下,第一關節之上。想喬導出手何 
    等快疾,五指更在伸屈不定,而鄭可竟能捕捉一瞬之時機,下手又快,認穴又準,逼得 
    喬導不得不撤掌迴身,避了開去。 
     
      瞬息之間,兩人已各向對方遞了六招,雖並未分出勝負,然而喬導搶先進招,卻被 
    鄭可逼退,會家眼中,自是瞭然。但武功差些的,如徐氏三傑等人,只見他們兩個身形 
    飄忽,滴溜溜轉了兩轉而已,那知在這麼短的時間中,兩人已經生死相撲? 
     
      清波上人在一旁見他小小年紀,武功竟能練到如此境地,實非易與。雖然也曾聽到 
    一些關於他行事狠毒的傳說,但究竟並非親自看見。眼前正有不知許多大事要商量,怎 
    得閒與他歪纏,便道:「喬兄請退,鄭兄若無甚事,請下山去吧。」 
     
      這幾句話講得心平氣和,但卻有一股自然威嚴,徐氏三傑及智空和尚腳一動,就要 
    走動,石二嫂卻冷笑一聲,偽揚著臉不理人,鄭可聽說,嘴唇微動,才想講話,忽然聽 
    得「噹啷」一聲,那自從進了「真元觀」後,並未講過一句話的石小蘭,突然一頓手中 
    魚叉,走到鄭可的面前,看她身形步法,武功竟也不弱。但一到鄭可面前,臉一紅,頭 
    一低,竟害起羞來,半晌方道:「可哥哥,聽那道長的話,我們下山去吧!」 
     
      這一來,其餘人倒還沒有什麼,麥蓮卻是心神大震。她本來見了石小蘭對鄭可的模 
    樣,心中已不舒服,一聽他開口竟叫「哥哥」,她性高氣傲,在玉女峰上,除了清波道 
    長外,就是她發號施令,自大已慣,竟不理會有這許多人在場,向前走了兩步,向石小 
    蘭問道:「喂!你做什麼?」 
     
      石小蘭回頭一看,見麥蓮美若天人,神情之間,似對鄭可異常關切,眼圈便突然一 
    紅。她人只不過生得黝黑些,實在也很美麗,況且本來就滿面幽怨,楚楚可憐,眼圈再 
    一紅,更是動人。 
     
      只聽得她道!「姐姐,你很美麗啊!可哥哥是我的,你可別搶!你要搶,我沒有你 
    美,是搶不過你的。」 
     
      麥蓮萬萬想不到她一個女孩兒家,竟會當眾講出這樣的話來。自己這一問,已是大 
    為不該,怎經得起她一語道中心病?頓時臉一直紅到耳根,叱道:「賤丫頭,你說些什 
    麼?」惱羞成怒,伸手就奪石小蘭手中魚叉。 
     
      但石小蘭微一晃動,麥蓮一下抓空,上面三股刺上的鐵環,魚叉「噹啷」連響,石 
    小蘭並不還手,悽悽地一笑,道:「姐姐,你要不搶我可哥哥,就是我的好姐姐。」語 
    音柔軟,動聽已極。 
     
      麥蓮給她弄得僵在那裡,出手也不好,不出手也不好。其實這是她自己心虛,眾人 
    之中,除了鄭可因一見麥蓮,便大獻殷勤,知道這個性高氣傲,美艷絕倫的姑娘對自己 
    有點異樣之外,只有趙敞對麥蓮關心,覺得她行動與平時不同,但也只猜到幾分,其餘 
    人並不知道她心中的事。 
     
      但麥蓮卻好像眾人眼光,俱都集在她身上一般,羞到無地自容,再加一急,便「嚶 
    」地一聲,哭了起來,翻身跑出觀外,回自己房中去了。 
     
      但趙敞心中對她關切到了極點,一見她哭著跑了出去,同鄭可狠狠瞪一眼,急忙跟 
    在她後面。 
     
      石小蘭見麥蓮走出,像鬆了一口氣,說道:「可哥哥,我們下山去吧,在海上過日 
    子,多麼自在?理什麼清兵明兵?」. 
     
      鄭可見她橫來生事,一股怨氣便全都出發在她的身上,大怒道:「賤丫頭,現在有 
    正經事,你胡亂說些什麼?」 
     
      誰知石小蘭並不惱怒,只是從亮晶晶的眼睛中滾下兩滴眼淚來,道:「可哥哥,你 
    罵我吧,我不惱你。你打我,我也不惱你!你打吧!」 
     
      說著,竟遞過手中的魚叉,鄭可一把接過,那魚叉有三股尖刺,每刺上均有一個大 
    鋼環,一晃動,便「噹啷」「噹啷」地響,鄭可接了過來,晃了幾晃,滿臉鄙夷之情, 
    竟退後一步,向石小蘭分心就刺。 
     
      石小蘭見他退後,便兩眼一閉,臉上毫無痛苦之色,像是死在鄭可手下,是人生最 
    大的幸福一般。 
     
      說時遲,那時快,魚叉堪堪刺到,石二嫂突然打橫竄來,手中金鋼輪向魚叉上一套 
    一絞,鄭可本來就沒有用力,魚叉被石二嫂一絞,退向一邊,石二嫂喝道:「千面郎君 
    ,有我在,別想欺負我妹子!」 
     
      鄭可冷笑一聲,「嗆啷」一聲去了魚叉道:「是你妹子自己心甘情願的,這怎怪得 
    我?」 
     
      石二嫂道:「千面郎君!你別將我們石家的人欺負得太狠了!」 
     
      這石二嫂分明在幫著石小蘭說話,但石小蘭卻對她道:「嫂子,妳不要說了,他欺 
    負我,我是心甘情願的!」 
     
      石二嫂嘆口氣道:「我的好妹子!天下如意郎君多著呢,怎麼你就看中了這小子? 
    」 
     
      石小蘭幽幽地說:「我就是看中了他。」 
     
      鄭可聽了,冷笑一聲。 
     
      眾人這時都已聽出,這石小蘭實在是痴戀著千面郎君鄭可,但是鄭可卻一點也不愛 
    她。清波上人自己經歷過情場上的波折之後,才皈依三清的,見狀不禁喟然而歎。那喬 
    導和齊星中兩人,練的武功都走由外門而內門。那外門橫練功夫,需要童子之身,最忌 
    女色,是以兩人對情愛兩字,厭惡之至,一見石小蘭和鄭可攪不清楚,齊星中還因為來 
    到了一樁意外,武藝盡失,並不言語,那喬導早已忍不住了,叱道:「姓鄭的,和女人 
    攪不清的事,下山去弄清他吧,別在玉女峰上惹事生非!」 
     
      鄭可因他適才講話,提到「母子同師學藝」六宇,刺到了自己的痛處,所以已將喬 
    導恨之切骨,聞言眼一翻,道:「這羅浮玉女峰是你姓喬的嗎?今日我鄭可就要在此鬧 
    鬧,你又怎地?」 
     
      這話講得可算是橫蠻已極,清波上人兩眼斜睨了他一眼,心中暗叱「放肆」,但他 
    的為人極顧身份,見他年紀輕輕,並不出口責罵。 
     
      但喬導卻連聲冷笑,道:「這羅浮山玉女峰剛好是有主的,但想來主人定不屑出手 
    教訓你這種東西,喬二爺今日倒要代主人教訓教訓了!」 
     
      鄭可「刷」地打開扇子,說道:「喬老二,久聞你一條長鞭一雙肉掌打遍江湖無敵 
    手,今日小生倒要向你領教領教你那三十六招「六根鞭法」和你的「奪命十七爪!」正 
    經臨到對敵,鄭可講話又斯文起來。 
     
      喬導這「六根鞭法」,是他師父的絕藝。喬導的師父原是出家人,法名大相禪師。 
    採佛經上「眼耳鼻耳舌意」為「六根」的意思,創出這套「六根鞭法」,共有六六三十 
    六招,尤其是最後那六招,那佛經道:「意為念盧之根」,乃是虛渺無邊際之物,因此 
    這最後六招鞭法,至柔至陰,快迅無比,簡直是來無影去無蹤。 
     
      大相禪師仗著這套鞭法,縱橫大江南北,二十餘年,從未遇見敵手。後來才因些誤 
    會,為小人陷害,挑撥他與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兩個英雄結仇,結果他敗在那兩個人的手 
    下,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使兩套不同的劍法,但又配合得天衣無縫。大相禪師經此一 
    敗之後,立刻回到廣州六榕寺,對他唯一的徒弟喬導言道:「天下之大,武術之深,實 
    無止境,我從此出外雲遊,十年不歸,當我已死十年,二十年不歸,當我已死二十年。 
    」就這樣去了。 
     
      那時喬導也只得二十歲出頭,剛得了大相禪師的鞭法。他原是六榕寺手中一個小沙 
    彌,後來大相禪師見他根器非凡,卻說他俗緣未了,便叫他還了俗,但是也不斷授他武 
    藝。這使「六根鞭法」的人,本身要講究,六根清靜,七情六慾俱不為外界所動,實是 
    佛門的無上心法。 
     
      喬導因師父說他俗緣末了,口中雖未說什麼,心中總不服氣。 
     
      大相禪師走了之後,他在六榕寺住不下去,便出來江湖上闖蕩,後來加入了天地會 
    ,仗著一身武藝,不幾年就坐了天地會的第二把交椅。 
     
      多年來,在對敵時,他的「六根鞭法」至多用到二十八招,那對手已是相當扎手的 
    了。後六招更從未試過。如今他聽千面郎君一開口就要會他的「六根鞭法」,因適才見 
    他的功夫,且知紅髮真人獨門點穴的功夫厲害非常,肘撞、腳踢、周身動作,或撞、或 
    點、或戮,無不是對準人身三十六大穴而發,這鄭可敢以如此猖狂,想必定得了紅髮真 
    人幾分傳授,因此倒也不敢怠慢,按照武林規矩,答道:「既然千面郎君有此雅興,我 
    喬老二自當奉陪,我們且到觀外空地,過幾招如何?」 
     
      鄭可也不答言,扇子一搖,大踏步走了出去,石小蘭在地上拾起魚叉,急跟在後面 
    。 
     
      鄭可才走了幾步,門外忽然氣呼呼闖進一個人來,一見鄭可,長劍分心就刺,鄭可 
    急閃身避過,那人收劍不及,幾乎刺到了鄭可身後的石小蘭。 
     
      石小蘭正跟著鄭可出去,忽見人影一閃,鄭可避開,一柄繡跡斑斑的長劍,已遞到 
    自己身前,急橫魚叉去格,只聽兩般兵刃相交,「嗆啷」一聲。眾人已經看清,那闖進 
    來的,正是趙敞。 
     
      喬導一見是他,便道:「小哥兒,點子硬得很啦,讓我來吧!」 
     
      趙敞並不理會,劍鋒一偏,一招「河伯觀海」,劍尖由下而上,疾向鄭可挑去。 
     
      鄭可不急不徐,伸出扇子,待趙敞長劍向上刺到之時,一橫摺扇,扇子竟貼在劍身 
    之上,他力貫右臂,用力一彈,喝道:「去吧!」 
     
      趙敞只感到一股大力,從劍尖傳將過來,撞向自己手腕,虎口一麻,「嗆啷」一聲 
    ,長劍落地。 
     
      鄭可「哈哈」一笑。也不追擊,趙敞明知打他不過,但還不肯心息,一彎,拾起長 
    劍,抖起劍花,竟是一招「海女弄環」。這一招,他自己昨天中午學會之後,只練了兩 
    次,只知其口訣也是八個字:「四平八穩,口,鼻,眼,耳。」右手鬆鬆地握了劍柄, 
    舉劍齊眉,抖起上,中,下三個劍花,然後在劍花之中,劍尖倏地出現,直刺鄭可頭臉 
    。 
     
      鄭可原見趙敞功力平平,且自己稍一用力,就令他長劍脫手,正好借此機會,顯顯 
    自己本領,怎知情波上人這套「倒海劍法」,一招比一招厲害,到第四招「河伯觀海」 
    已漸入妙境。這「海女弄環」乃是第六招,專傷敵人頭臉。 
     
      鄭可見趙敞長劍才出手,便是三朵斗大劍花,還不甚在意,倏見劍光伸出,竟刺自 
    己頭臉,如此怪異的劍招,真是見所未見,忙使一個「鐵板橋」,上身下仰,才避了過 
    去。 
     
      趙敞長劍,剛好在他臉上掠過,覺得臉上涼風颯颯,暗叫一聲「險」,腳下運動, 
    突然兩腿不動,人卻向外滑去。 
     
      這是上乘輕功「移形換位」之法。趙敞惜乎劍法未熟,否則出其不意,再急使第七 
    招「海內十洲」,鄭可不死也得重傷。 
     
      但鄭可經此一驚,已對「倒海劍法」有了顧忌,趙敞以後劍法雖然熟練,也不能佔 
    此便宜了,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單表鄭可突然滑出門外,趙敞氣呼呼還想再追過去,清波上人適才見兩人過了兩招 
    ,知道他絕不是千面郎君鄭可的手腳,便喝止道:「敞兒,喬師叔要和他比試,你歪纏 
    些什麼?」 
     
      趙敞見師父喝止,不敢違拗,說道:「這傢伙氣師姐!師姐一直哭著,不肯息哩! 
    」. 
     
      眾人起先還道他什麼事要和鄭可拚命,原來只是為了適才麥蓮哭了出去的那件事, 
    心中不覺盡皆好笑。 
     
      趙敞因自己掛念著麥蓮,因此她的一喜一怒,全和趙敞自己喜怒一般,麥蓮無緣無 
    故哭著走了出去,趙敞心裡難過,跟在後面想勸解,偏偏麥蓮又不領他的情,著實搶白 
    了他幾句,便將一口怒氣,盡皆出在趙敞身上。 
     
      趙敞原是被麥蓮呼喝慣了的,他受了麥蓮幾句搶白,倒也沒有什麼。只是麥蓮心中 
    難過,他卻比自己受了委曲還要重,想來想去,起因全是因為千面郎君鄭可,因此才提 
    著長劍,趕了過來。直到被師傅喝止,趙敞始終認為自己此舉,代麥蓮出氣,博她歡心 
    ,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下清波上人喝道:「敞兒,不准你胡鬧!」 
     
      趙敞不敢再言語。 
     
      清波上人見那班人都已走出空地,看喬導與鄭可比試了,便對齊星中道:「齊兄, 
    我們且至內室,商議正事。」 
     
      原來他以為鄭可武功再好,但喬導也足夠打發,打發了他一人,其餘當然也不敢再 
    生事了。 
     
      他所以急急忙忙趕上山來,原是有大事待辦的。 
     
      齊星中知道清波上人口中所言「正事」指的是什麼,這跟著他從側門走到裡面去了 
    。 
     
      小姑娘寥燕秋這半天來,見了那麼的熱鬧事兒,早已眉開眼笑,只礙著她師傅在旁 
    邊,不敢言語。一見師傅走了進去,立刻跳過來,拉住趙敞的手道:「師哥,我們看喬 
    師叔教訓那小子去!」 
     
      趙敞向她苦笑一下,一齊向外走去,才出門,便見喬導與鄭可兩人,已面對面,相 
    距不過三尺,站在那裡。 
     
      趙敞急向前走了幾步,背靠住一座凹凸玲瓏的山右站定,寥燕秋見他一點也不關注 
    自己,乾脆走得離他遠遠地。 
     
      喬導與鄭可兩人對立了半晌,各一拱手,便忽地分開,變作相距一丈開外,各自眼 
    睛瞪定對方,繞起圈子來。 
     
      趙敞功力雖還稱不上武林高手,然而名家子弟,受清波上人薰陶已有六年之久,一 
    望而知,兩人看來像是慢吞吞地踱方步,一個輕搖手中摺扇,一個背負雙手;實則上, 
    卻是在伺機發難,一場生死大門,即將爆發。 
     
      只見鄭可所踱的,是一個小圓圈,腳步所踏方位,不出五尺開外,看他一步一步踏 
    來,神氣清閒,意態瀟洒,圍觀眾人,並認不出是什麼步法。喬導則踏的是大圓圈,繞 
    住鄭可打圈,步履凝穩,峙若泰山。兩人武功路數雖然不同,但俱是高手,大家不禁看 
    得全神貫注。 
     
      半晌,喬導突然「哈哈」笑了一聲,他的內功是佛門上乘心法,幾個圈子踱過,早 
    已將本身真氣運足,分佈於全身每一處地方,而且圓滑如意,動起手來只要舉手投足, 
    內力便順著運勁所在,貫通全身,是以這「哈哈」一笑,聲音響亮,而且突如其來。武 
    功較差的人,竟被嚇了一跳。 
     
      他一笑之後,隨即說道:「千面郎君,請先賜招!」 
     
      鄭可並不出聲,他內功的路子是古兜山紅髮真人嫡傳,紅髮真人內功自成一家,講 
    究神氣安閒,以靜制動,越是逢到大敵,越是鎮靜,絕無先出手之理。 
     
      喬導明知鄭可絕不肯先動手,才故意問他一下。 
     
      誰知鄭可應聲答道:「好!」身形一幌,驀地從一丈開外欺近身來,摺扇一合,倒 
    轉扇柄,連晃兩晃,逕點喬導左右兩肩的「秉風穴」。 
     
      鄭可連連兩下,來得疾若飄風。喬導料不到鄭可竟會應聲出手,一見摺扇點到,含 
    胸拔背,沈誇坐馬,身形一矮,倏地手腕一翻,五指如鉤,逕抓鄭可右腕。 
     
      鄭可輕笑一聲,向後退去,敢情這一招竟是虛招。 
     
      喬導見他如此奸猾,喝道:「別走!」猛地欺身近去,兩手並用,「呼呼呼」三掌 
    ,待到掌快拍到之時,五指突伸,左手在下,抓鄭可腰部,右手在上,當胸抓去。 
     
      鄭可清嘯一聲,人離地而起,竟從喬導頭上越過,趁機摺扇一抖,點的是喬導頭頂 
    的「百合穴」。 
     
      喬導見他甘犯奇險,如此拼法,一個轉身,來扯鄭可後腿。 
     
      鄭可早就一扭身,落在地上,一柄摺扇,下得如驟雨一般,招招點的都是喬導身上 
    大穴。 
     
      喬導見他果然功夫了得,心想此次若不能勝他,不唯自己以後無法在江湖上行走, 
    且使「天地會」從此不能見人,因此也不敢怠慢,展開「奪命十七爪」,小心與他周旋 
    。 
     
      俄頃之間,兩人已鬥了三十餘個回合,只見他們身形飄忽,越來越快。忽而糾纏一 
    起,忽而分開老遠,顯是不分勝負,將旁觀眾人,看得眼也花了。 
     
      石小蘭手持魚叉,幾次想要衝出來,俱為石二嫂阻住。 
     
      趙敞一眼望見麥蓮遠遠站著,寥燕秋已跑了過去,和他在一起指指點點,也想走了 
    過去,腳才挪動,竟感到身後一股大力,將自己拿住,不禁大吃一驚,剛想回頭,便覺 
    頸間一緊,已不知被什麼人用手指箍住,又緊又大力,竟使他回不過頭去。耳邊卻聽得 
    那人叱道:「小娃兒,別跑。跑了,三太爺就看不到好戲了,這兩人打得好有趣啊,是 
    不是?」 
     
      趙敞聽口音,便知就是自己在山中碰到的那個怪老頭兒,忙叫道:「三太爺!」 
     
      誰知才叫了一聲,頸間便一緊,幾乎連氣都透不過來,耳邊聽得怪老頭低聲罵道: 
    「小娃兒,你再大聲點叫啊!別出聲!不要讓這些人知道我在旁邊看熱鬧。」 
     
      趙敞慌不迭低聲答應,道:「三太爺,你且放鬆手。」 
     
      怪老頭怒道:「好小娃兒,你敢戲弄三太爺?」 
     
      趙敞啼笑皆非,掙又掙不脫,只得忍住氣道:「我怎敢戲弄你?」 
     
      怪老頭「嘻嘻」一笑,好像很得意神氣,道:「三太爺放鬆手,你好溜走,是不是 
    ?」 
     
      趙敞想,這怪老頭兒真是講不清楚的渾人,便道:「我不走,遮住你,你放手好不 
    好?」 
     
      怪老頭似覺滿意,鬆了手指,趙敞不禁舉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將頭來回轉了好幾 
    下,才長長地透出一口氣來,再看喬導和鄭可時,兩人已由快至慢,一招一式,全都看 
    得清清楚楚了。 
     
      但形勢也更為猛惡,鄭可已不再總是笑吟吟的那樣,而是一雙俊眼,瞪住喬導,喬 
    導也是一樣。 
     
      兩人來回相互盤旋,隔半晌,發一聲喊,齊撲向前,但一觸即分開,又盤旋起來。 
    武功差的人,根本看不懂他們在做什麼,趙敞原也看不明白,但他身後的矮老頭卻不斷 
    在低聲說話,不是說:「啊,又過了六招,那小娃兒扇子點偏了,否則正好點在「天地 
    穴」上!」就是說:「啊! 
     
      這三招精彩,那漢子一抓沒抓著,可惜,可惜!」 
     
      趙敞起先只當他胡說八道,但依言仔細一看,兩人在撲向前去的俄頃之間,果然相 
    互各自進招,出手之快,無與倫比,心中不禁暗暗佩服那老頭眼力過人。 
     
      兩人慢打了一晌,招數又漸漸快疾起來,算時間怕已拆了近二百招?但兀自未分勝 
    負。千面郎君鄭可連變十餘種點穴方法,均無法沾到喬導一點皮肉,喬導將「奪命十七 
    爪」三虛一實的變化發揮到淋漓盡致,也沒有討了好去,二人各自對敵方的功夫有了印 
    象,更難分出勝負。 
     
      但是,在由慢至快的時候,鄭可突然身法一變,步履歪斜,倏東倏西,叫人萬萬捉 
    摸不定,手中摺扇猛一揮,扇面離扇而脫,掉在地上。那扇子共有十四根鋼骨,展了開 
    來,每一招遞去,可以分點人身十四個要緊穴道,幾招過去,只聽「嗤嗤」連聲,喬導 
    的衣衫上已被扇骨刺出不少小孔。他急忙「呼呼」兩掌,蕩退鄭可來勢,向後一躍,喝 
    道:「姓鄭的!喬二爺要用兵刃了!」 
     
      鄭可答道:「請出手吧!」 
     
      喬導右手在腰間一按,在臂間外一甩,「呼」地一聲,手中已多了七尺來長,兒臂 
    粗細的一條軟鞭,通體半透明,淡黃中帶些紅色,乃是用上好牛筋結編成。 
     
      喬導軟鞭出手,威力徒增,「刷」地一鞭,匝地捲來。鄭可不但不避,反倒像一個 
    站不穩一般,向前撲去,欺近身來。喬導手腕一抖,軟鞭倒捲過去,直襲鄭可背心,但 
    鄭可一柄沒有扇面的摺扇,十四根藍光殷殷的鋼骨,也「嗤」的一聲推到面前,喬導向 
    後一仰,順著後仰之勢,手臂向後一扯,但鄭可向旁一歪,看來堪堪要跌在地上,卻剛 
    好避過這一鞭,鞭稍收不住,竟向喬導自己竄來,喬導慌不迭一個翻身,鞭又匝地向鄭 
    可捲到。 
     
      但是鄭可扇骨向前推出,七根向左,七根向右,兩指一夾,變成兩股,分點喬導大 
    腿上「風市」、「伏兔」兩穴,一方面異常奇妙地向上一跳,避開軟鞭,人再向前撲跌 
    下去。 
     
      這兩下來勢又快又怪,喬導這一鞭揮出,用了十成力,求勝心稍切,被鄭可斜跌下 
    來,幾乎「風市穴」為他點中正著,忙倒在地上連滾幾滾,方才避開。 
     
      高手比武,沒一點好差,喬導這一招既避得如此狼狽,鄭可第二招接著又到,仍是 
    歪歪斜斜,叫人猜不透他向那一方位撲來,但他又動作迅疾,喬導只是退避,已是手忙 
    腳亂,一枝長鞭竟無法施展,幾招過去,便已險象環生。 
     
      趙敞看了,不禁暗暗頓足,忽聽身後怪老人道:「那小娃兒的步法叫「瘋子賣酒」 
    是古兜山紅髮真人絕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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