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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潛龍傳

                     【第三章 愛恨交熾】 
    
      齊星中正在疑惑,是否寥燕秋又上了擂台去,還未抬頭看啦,忽聽身旁又是一聲虎 
    吼,認得出是趙敞的聲音,道:「禿驢休得欺負師姐!」 
     
      緊接著,又是一條人影飛起,身法之快,像是拚命前撲一般。 
     
      這一下變生倉猝,這兩人上了對方的擂台,竟連清波上人這樣的高手部沒有攔住, 
    眼看麥蓮縱上了台去,懷抱長劍,立在台沿,人搖擺不定,如三月柳枝,柔軟之極。 
     
      不識貨的只道她站不穩,會家眼裡,自然一望而知,她這是上乘輕功身法,這一式 
    喚作「風擺蓮花」,麥蓮使來,人既美艷絕倫,身材又瘦長苗條,真是風流飄逸,叫人 
    幾疑是嫦娥下凡,直看得兩旁江湖好漢,目瞪口呆,神炫意搖!有幾個心術不正的江湖 
    人物,早就躍躍欲試。 
     
      但是倏忽之間,又一條人影撲到,原來竟是一個放牛小娃兒一般的年輕人,才一上 
    台,便擋在麥蓮身前,問麥蓮道:「蓮師姐,你不是那和尚的對手,快下台去,讓我來 
    擋這一陣!」 
     
      麥蓮見適才寥燕秋贏得輕易,那裡肯信趙敞的話,眉頭一皺,嬌叱道:「師弟,你 
    走不走開?」 
     
      趙敞平時雖對麥蓮百依百順,但在這時,心知是生死緊要關頭,因此頓了一頓,便 
    道:「師姐,你下台去。」 
     
      他苦於口拙,不會講話,因此竟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你下台去」。 
     
      試想武林中擺擂台之事,並不出奇,但豈有人一上了擂台,自己人一定要他下去的 
    事?再加麥蓮人美艷絕倫,一上台,眾人便已注意,這時見趙敞一味夾纏不休,便大聲 
    喧鬧起來,有的怪叫,有的大笑,趙敞一心一意祇要勸麥蓮下擂台去,渾若末覺。 
     
      麥蓮卻是初次在江湖上行走,再加她性氣高傲,被眾人一鬧,便覺得臉上下不來, 
    不禁遷怒於趙敞,腳一頓,道:「師弟,你要再胡鬧,我可再也不認你是誰!」 
     
      趙敞楞了一楞,沒有辦法可想,嘆了一口氣,倒提長劍,縱下台去,也不理會眾人 
    嗤笑,靠台近近地站著。 
     
      在他們兩個講話的時候,台上的度清、度無兩人,好像沒有聽到一般,待到趙敞下 
    台,度清才向前垮了一步,正想講話,忽聽台下大叫道:「長老且住,待我來會這位姑 
    娘!」 
     
      人隨聲到,一個人縱上台來,站定之後,不斷向麥蓮擠眉弄眼。 
     
      麥蓮一見那人油頭粉面,分明是江湖上採花淫賊一流。心中早就有氣,她本不懂什 
    麼江湖過節,長劍一擺,就要動手。 
     
      那人一見,向她拱了拱手,油腔滑調地道:「姑娘芳名如何稱呼?」 
     
      麥蓮眼一瞪,道:「關你什麼事?上台比武,還問名字幹什麼?」 
     
      那人笑道:「姑娘好大的火氣,在下粉蝴蝶林重,要向姑娘領教一下。」 
     
      那粉蝴蝶林重,原是一個採花淫賊,武藝平平,度清、度無兩人,見了他眉頭一皺 
    ,但他既然為自己填揚子,也就不好說什麼,雙雙跳了下台。粉蝴蝶一見,道:「礙事 
    的人已去,我們可以動手了!」 
     
      這兩句話講得輕薄已極,麥蓮已動殺機,冷笑一聲,一招「張羽填海」,使的竟是 
    「倒海劍法」。那套劍法麥蓮雖只學了四招,但他從小就學武,根底不錯,這匹招已被 
    學得滾瓜爛熟,其中奧妙,也領會了不少。一招過去,長劍如怪蟒出洞,直削林重上三 
    路。 
     
      林重哈哈大笑,道:「姑娘,你先動手麼?」 
     
      還在佔口舌上的便宜,並不掣出兵器來,麥蓮心頭火起,一招未老,接連兩招,使 
    的是「瞞天過海」與「精衛填海」。 
     
      林重第一招已避得狼狽,一見眼前劍花亂顫,暗叫不好,急忙一個「鐵板橋」,上 
    身後仰,避開了第二招,但麥蓮竟不撤劍,手腕一翻,第三招又到,林重只覺劍氣森森 
    ,忙抽手去掣背後的判官筆,那裡還來得及?只覺左臂一涼,一陣劇痛攻心,一條左臂 
    ,已被麥蓮長劍,齊肩削落。 
     
      痛得他眼前發黑,麥蓮尚還不肯干休,趕過了又是一劍,忽聽「錚」地一聲,自台 
    下飛上了一顆鐵蓮子,正中她的劍身,長劍被震得「嗡」地一聲,麥蓮虎口發麻,幾乎 
    把握不住,只得向後躍開。又聽「呼」地一聲,那乾瘦和尚度清,又連人帶蒲團飛了上 
    台。 
     
      度清飛到之後,「呼」地一掌,逕向麥蓮拍去,麥蓮急挽劍訣,還了一劍,度清另 
    一手,已抓起林重,向台下一拋。林重一條左臂被砍,這一拋,湧起一條血柱,洒得滿 
    台皆是,在台下的度無輕輕接住,自有他的友輩,去為他療傷不提。單說度清,見麥蓮 
    劍法凌厲,自己鐵砂掌砍去,竟為她劍花所封,無法進襲,便冷笑道:「天地會弟兄不 
    知都到那裡去了,怎麼全出了些娘子軍?哈哈,可笑啊可笑!」 
     
      這度清雖然出言嘲笑,但臉上可一絲不動,猶如死人一般。 
     
      麥蓮適才擋了他一掌,已覺出這和尚不是易與,心中一面奇怪寥燕秋何以能勝了他 
    的師弟,一面「刷」地一劍,當胸刺去。 
     
      度清仍是盤坐在蒲團之上,見劍刺到,劍光亂顫,也不敢怠慢,身形一長,立了起 
    來,順勢用足尖挑起足下蒲團,「呼」地一聲,向麥蓮飛去。 
     
      麥蓮只覺眼前一片黑影。疾飛而至,心想不過是一隻僧人打坐用的蒲團,就算是用 
    了內力,又怕什麼?因此竟並不退避,使一招「河伯觀海」,劍也一挺,滿擬長劍定可 
    將一穿而過,再順手一甩,將它甩下台去,先叫這和尚丟一個人再說。怎知慈雲寺三大 
    長老座下的蒲團,乃是一件極厲害的獨門兵器。 
     
      那蒲團表面上看來灰撲撲地,毫不起眼,實在是十萬大山所產的銀絲猴鬃毛所編, 
    堅韌無匹,適才度光長老因過份小覷了寥燕秋,是以並未施展,否則即使有高手相助, 
    他那蒲團善能擋擊暗器,寥燕秋焉能輕易取勝?他們三人上陣,照例是盤腿而坐,遇見 
    強敵,倏地站起,將蒲團踢出,叫人防不勝防,這一招喚作「袖裡乾坤」。 
     
      麥蓮那知這一招的厲害?長劍才觸及蒲團,正想手腕向前一送,將蒲團刺過,誰料 
    一股大力撞到,非但沒有將蒲團刺穿,還覺虎口一麻,全臂一陣發酸,百忙中想握緊劍 
    柄,不令長劍脫手,只聽「拍」地一聲,長劍已被度清長老的蒲團撞折,斷下尺許長的 
    一節來。 
     
      麥蓮大驚失色,那蒲團卻只是歪了一歪,還帶著一股大風,在旁掠過。就是那股勁 
    風,麥蓮就被帶得站不穩,向側一個蹌踉,剛才避開,度清長老已一個箭步竄了過來, 
    左手一撈,將蒲團撈在手中,右掌一伸,逕拍麥蓮胸口。 
     
      麥蓮勉強還了一招,忙不迭去向旁竄開幾步。 
     
      度清長老「嘿」地一聲冷笑,又回身趕到,不兩招過去,麥蓮已狼狽不堪,險象環 
    生。 
     
      台下喬導與燕秋看得連出冷汗,清波上人面色鐵青,他心疼女兒,但以他之為人, 
    卻絕不能在這種時候便上台援救,惹人嗤笑。連喬導想竄上台去,也為清波上人所阻。 
     
      麥蓮手中握著一截斷劍,極不順手,再加武功本來不如度清長老,所幸仗著輕功還 
    有造詣,台上跳來縱去,全只有逃避的份兒。 
     
      度清長老左手蒲團,右手施展鐵砂掌功夫,又幾招過去,掌風呼呼,圈子越縮越小 
    。麥蓮本在全台跳躍,這時縱跳的範圍已不出一丈方圓,漸漸地又被度清長老的掌風圍 
    在數尺之內,眼看不消多少時候,度清長老就可得手,麥蓮即使不命傷於他鐵砂掌下, 
    也非重傷不可! 
     
      這時,最焦急的還是趙敞。自麥蓮長劍被折之後,他就向前衝出了幾步,麥蓮一逢 
    危急,他就向前走幾步,幾乎已走到擂台邊上。 
     
      本來他可以一躍而上,以做新學的七招「倒海劍法」對敵,雖未必能勝,但兩人合 
    力,當可全身而退。但他剛才被麥蓮疾言厲色,趕下台來,唯恐這時一上台,再惹她惱 
    怒,心中一怕,便猶豫不決,不敢上台去。 
     
      不一刻,度清長老又是「嘿」地一聲冷笑,左手蒲團劃了一個大圓圈,「呼」地一 
    聲,勁風倏生,麥蓮一個站立不穩,向旁連返三步。 
     
      但度清長老如影附形,步子一滑,就跟了過來,右掌舉起,手指連連伸屈,露出墨 
    也似黑的掌心,對準麥蓮腦門,緩緩拍下。 
     
      麥蓮想要躲避,卻為他左臂鋒起的蒲團攔住,四方八面,皆無退路。到這時候,麥 
    蓮知道這一掌再也逃不過去,眼睛一閉,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閉目待死。 
     
      正在這時,麥蓮忽覺一陣勁風,其勢不類度清長老掌風,不禁睜開眼來,倏覺眼前 
    一花,一條人影竄了土來,攔在自己面前,並還伸出雙臂,緊緊將自己抱住。度清長老 
    退後一步,一掌拍下,那人呻吟一聲,低聲叫道:「蓮師姐……我……又上來了……妳 
    不怪吧!」 
     
      只講了這一句話,人便向下倒去,但兩臂仍抱在麥蓮身上,麥蓮驚魂甫定,無力運 
    勁,給他帶得一個踉蹌,也跌滾在地。仔細一看,捨命上台,挨了自己一掌的,正是自 
    己的師弟趙敞。只見他氣息微弱,眼睛半開半閉,出氣多,入氣少,眼看已受重傷,也 
    不禁暗暗感激。 
     
      這時,清波上人倏見趙敞上台,挨了度清一掌,放了自己女兒,心中大慟。 
     
      照例打擂台,勝負既分,上台救人,並不犯例,因此長嘯一聲,如大鵬飛墜,撲上 
    台來。 
     
      這一聲長嘯,其聲如擊金石,清越無比,旁觀眾人之中在江湖上行走有年,俱皆驚 
    疑不已。 
     
      在台上的度清長老猛地想起,十年前在江湖上威名遠播的一位高手,外號喚作「海 
    底蛟」 
     
      的,在出手之前,照例一聲長嘯,但近十年來未聽人說起他的行蹤,難道真是他麼 
    ?因此退後一步,擺開架勢,準備勉力迎敵。 
     
      清波上人如飛也似撲到台上之後,並不理會度清長老,伸手在趙敞背脊上點了兩點 
    ,封住穴道。 
     
      麥蓮見父親趕到,想起眾目睽睽之下,自己還被一個年輕男人抱著,面上一紅,掙 
    脫了趙敞的擁抱,站了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清波上人抱起趙敞,喝道:「還不下去!」 
     
      麥蓮鬧了一個沒趣,難過之極,悶聲不響下台去了。 
     
      清波上人向度清微微點了一下頭,也跟著直來到天地會擂台後面,將趙敞放下,挑 
    開他的衣服,只見趙敞肩頭之下,印著一個其黑如漆的手印,五指分明,深入肌裡,周 
    圍尺許的皮膚,也都成了淺灰色,試用手指一按,隨按隨陷,一點彈性都沒有,知道慈 
    雲寺三大長老的鐵砂掌,與江湖上尋常鐵砂掌不同,非但內功深湛,而且掌上奇毒,能 
    借著一擊之勢,傳入對方身中,若清波上人不是深明就裡,一上台就對了趙敞的「鳳尾 
    穴」,被那股毒氣,攻入心脈,則雖是人羅神仙下凡,也無藥可救了。 
     
      卻說清波上人一見趙敞傷勢如此之重,眉頭緊皺。寥燕秋輕輕地「啊」了一聲,看 
    了看麥蓮,麥蓮只是垂頭不語。喬導立刻從懷中掏出一隻錦盒,打開盒蓋,一股清香, 
    撲鼻而來,盒中盛有小顆指甲大小的丸藥,走到趙敞身邊,托起他的頭來,這時趙敞牙 
    關緊閉,清波上人在他下巴一撞,趙敞嘴才張了開來,喬導將四顆丸藥一齊放進他的口 
    中,道:「麥兄,這丸藥乃是家師大相禪師秘製,雖不知能否去毒,但暫保心肺,總還 
    可以。」 
     
      清波上人答應了一聲,盤腿而坐,不一會,緩緩站起,伸手在趙敞背上來回撫摸。 
     
      趙敞受傷之後,只覺神智昏迷,胸口似甜非甜,背後如有無數細針,在不斷刺著, 
    倒不覺疼痛,只感到又癢又麻,想起爬搔,兩臂卻又一點力氣也用不出。待到喬導將藥 
    丸塞入他的口中,方覺心頭清涼,清波上人將內勁迫至手掌,在他背上緩緩撫摸之時, 
    他只感到一陣劇痛,不禁「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兩隻眼睛也張開,剛好見到麥蓮,正低頭撚弄衣角,便掙扎著叫道:「蓮師姐…… 
    你……沒事麼?」 
     
      麥蓮還未曾出聲,寥燕秋便搶著道:「蓮師姐沒事,你放心好了!」 
     
      寥燕秋這樣說法,分明是怪麥蓮不應該冒失出場,以致趙敞身受重傷。 
     
      麥蓮再一看眾人,竟都有責怪自己之意。尤其是最疼愛自己的父親,望住趙敞,眼 
    睛中竟流露出自己輕易也見不到的慈愛之色。但看自己的時候,卻又冷冷地,心中因而 
    大是不平,暗道:「不如讓我死了到好!」適才還對趙敞捨身相救,有一絲感激之念, 
    這時竟又拋了個九霄雲外,竟悲憤起來。 
     
      這也是因為她從小高傲已慣,絕受不了人家責怪之故。 
     
      當下清波上人在趙敞背上緩緩撫摸了一陣。對面台上,度清長老也縱下台去,沒有 
    人再出言挑戰。 
     
      清波上人道:「齊兄,今日就至此為止,收了台吧!」 
     
      齊星中看天色,也已差不多,便答應一聲,上台講了兩句場面話。三場爭鬥,勝了 
    兩場,面子上總算掙得過了。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一會,天色已晚,那看熱鬧的人,全都各自安息不提。卻 
    說趙敞經清波上人以內力療傷之後,人已沈沈睡去。 
     
      清波上人與齊、喬兩人及麥蓮,寥燕秋共守了一會,見無變異,清波上人道:「齊 
    兄,我留小秋在此,我與蓮兒到城中探聽一下。他們將天地會弟兄與江湖好漢引出城外 
    ,此事可疑,難保沒有計謀在內,況且海上四姓,同仇敵愾,何以鄭、石兩家均未到來 
    ?莫要趁此暗引清兵入城,若果真是如此,則大勢已去,再難挽回了!」 
     
      齊星中吃了一驚,道:「如此麥兄還宜速去!」 
     
      清波上人提了長劍,與麥蓮一起走出,暫且按下不表。單說趙敞昏昏沉沉睡了一會 
    ,寥燕秋守在旁邊,她年紀還小,想師哥是自己最親近之人,也不避男女之嫌,情急於 
    色,趙敞呻吟一聲,她便眉頭緊鎖,睡得沈熟,她便喜逐顏開。又不斷問喬導,趙敞傷 
    勢是否兇險。 
     
      喬導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但見她一問,猛地想起,對齊星中道:「大哥,你可曾聽 
    說,慈雲寺三個禿驢,有解鐵砂掌毒的獨門解藥麼?」 
     
      齊星中道:「解藥自然是有的,但不知是否在這裡。」講到這裡,他嘆了一口氣, 
    想起自己武功失去,否則以自己武功,闖帳偷藥,有何難處? 
     
      喬導聽了,道:「小秋,妳是怎樣勝了度光和尚的?」 
     
      寥燕秋如此這般地說了。 
     
      齊、喬兩人都大吃一驚,道:「你將這鐵環拿出來看看!」 
     
      寥燕秋應聲取出,齊星中接了過來,對住燈光,細細把玩一會,道:「不是他是誰 
    !」 
     
      寥燕秋並不明白,睜著大眼睛問道:「齊師叔,你說那人是誰?」 
     
      齊星中向喬導看了一眼,道:「此人武力之高,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地,只是已有 
    多年不見在江湖上行走,怎地今天會來湊熱鬧?小秋,你既獲他垂青,所受好處諒還不 
    止此呢,照你所說,他指點你的鎚法,你若練得熟了,也就罕遇對手了!」 
     
      寥燕秋耐著性子聽完,道:「齊師叔,你說了半天,那人究竟是誰啊?」 
     
      齊星中道:「我還在年輕的時候,他便已威震江湖。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 
    他幾乎一日三變,一會扮成富商,一會是個乞兒,一會又是個道士或和尚,人又古靈精 
    怪,刻薄尖酸——」 
     
      寥燕秋聽到這裡,想起此人在台上的滑稽舉動,不由得「噗嗤」一笑。 
     
      齊星中不知她笑的什麼,呆了一呆,續道:「對敵之時,你若無大惡行為,怎樣也 
    不致於喪命,若是下三濫,被他遇上,休想逃過,因此江湖上皆送了他一個「鬼影子」 
    的外號,究竟姓什麼叫什麼,卻是沒有人知道。但是他那鐵環,卻是標誌,不過向不送 
    人,看來你真是合了他的脾性,才能蒙他垂青呢!」 
     
      寥燕秋聽過也就算數,並未放在心上。齊星中首先走出,去和天地會的大頭目商量 
    明日打擂台之事。喬導也跟了出去。只留趙敞與寥燕秋兩人在帳中。 
     
      寥燕秋無事可做,又睡不著,便在燈下把玩那隻鐵環,見狀實無出奇之處,只不過 
    在環上,鑄出一條隱隱凸起的小蛇兒,看了一會,打了一個呵欠,想要去睡覺,忽見趙 
    敞翻了一個身,嘴裡喃喃叫道:「蓮師姐,蓮師姐!」 
     
      寥燕秋不敢走出去睡,湊過去道:「師哥,蓮師姐不在,你有什麼事?」 
     
      趙敞自己雖然身受重傷,但是心中還著實牽掛麥蓮,昏迷之中,只覺麥蓮的影子老 
    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一會兒喜,一會兒怒,這時正感到麥蓮又將手一摔,不理自己, 
    竟脫口叫了起來,一叫之後,剛好寥燕秋湊過臉去,鼻際只聞到一股女兒清香,迷迷糊 
    糊睜開眼睛來一看,一張俏臉,離自己不過半尺,燈光昏暗,並看不清楚,只道正是麥 
    蓮,但麥蓮對自己向無如此親熱,或許是因為見自己捨命相救,因此對自己好了麼?這 
    樣一廂情願地想了一會,越發將寥燕秋當作麥蓮,慢慢合上眼睛,掙扎著伸出手來。 
     
      寥燕秋見他忽然睜大眼睛向自己看了一會,不知他做什麼,又見他伸出手來,更不 
    知所措,但趙敞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聲道:「蓮師姐,別離開我。我傷得不重,你 
    別擔心。」 
     
      寥燕秋這時早已心中恍然,原來趙敞是誤認了人。想起男女有別,自己手臂為他所 
    執,不禁面紅耳赤,但他為人頑皮淘氣,忽然想到在「玉女峰」頂,趙敞對麥蓮,和對 
    自己截然不同,有好些異樣的地方,寥燕秋年紀不過十五歲,自十三歲上山,男女間的 
    事,自然不甚了解,平時只覺有趣,這時見趙敞誤認自己是麥蓮,本來待要出言點醒, 
    忽然念頭一轉,暗自想道:「師哥將我當作蓮師姐,不知要說些什麼知心話兒?不如冒 
    他一冒,也好日後取笑他們兩個。」主意打定,便也伸手捏了趙敞的手掌。 
     
      趙敞覺得握住了個柔若無骨的纖手,心中大喜,又叫道:「蓮師姐。」 
     
      寥燕秋學著麥蓮的聲音,答應了一聲。 
     
      趙敞又道:「蓮師姐,你怪我不聽你話麼?」 
     
      寥燕秋強忍住笑,低聲道:「怪你什麼?」 
     
      趙敞道:「怪我還是上台來了。」 
     
      寥燕秋心中暗想,師哥對蓮姐可說是再好也沒有了。不知道蓮師姐為什麼總是不睬 
    師哥?因此便低聲答道:「我不怪妳,什麼都不怪你!」 
     
      趙敞舒了一口長氣,似乎心口放下了一塊大石,寥燕秋愈覺有趣,將趙敞的手握得 
    更緊了些。 
     
      趙敞又低聲道:「蓮師姐,我,我講一句話,你惱不惱我?」 
     
      寥燕秋掩住嘴暗暗偷笑,答道:「你說吧,什麼我都不惱你。」 
     
      趙敞聞言,又慢慢地睜開眼來,寥燕秋唯恐給他認出自己並非麥蓮,不肯再和自己 
    講下去,就沒有得玩兒了,因此一見他睜開眼,便「撲」地一聲,吹熄了油燈。 
     
      趙敞執住寥燕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慢慢地道:「蓮師姐,我要娶你做妻子, 
    我們,我們永遠在一起。」 
     
      寥燕秋萬料不到趙敞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雖是暗中無人,也羞得粉面通紅,一顆心 
    不禁忐忑跳動,掙了掙手沒掙脫,繼而一想,敞師哥也實在痴得可憐,不如代蓮師姐答 
    應了他,也好令他安心養傷,便將嘴湊到趙敞耳邊,用極細極細的聲音說:「我答應嫁 
    給你做妻子,你安心養傷吧,喬師叔說,你吃了四顆「三光丹」,靜靜養一些時候,不 
    要胡思亂想,就會好的。」 
     
      趙敞聽了,又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心中暗念麥蓮從未對自己講過這樣的話,還不敢 
    相信,又道:「蓮姐,你……你真的願意做我妻子?」 
     
      寥燕秋答道:「嗯,這還有假的?」 
     
      趙敞忽然挺了一挺身,在腰間摘下一塊古玉,塞在寥燕秋手中,道:「蓮師姐,這 
    塊古玉是師父給我的,我給你。」 
     
      燕秋想起私訂終身,互贈信物的故事,心中越發覺得好玩,便道:「你等一等!」 
    說著,三步阱著兩步地跑了出去,在麥蓮的衣物處亂翻了一通,果然給她找出一隻金銀 
    絲交相編成的蝴蝶來,寥燕秋知道這蝴蝶原有一雙,現在卻不知如何只有一隻?想來是 
    麥蓮帶出去了,就取了這隻蝴蝶,再飛也似跑回來,將它塞在趙敞手中,道:「這個給 
    你。」 
     
      趙敞一捏在手中,便知是麥蓮平時最愛佩帶的那隻蝴蝶,心中再無疑問,握住蝴蝶 
    ,沈沈睡去。 
     
      寥燕秋心中得意之極,見趙敞睡著,不敢再淘氣,就自去安息不提。單表清波上人 
    與麥蓮兩人,施展輕功提縱術,一路上似飛一般,趕到廣州城中,清波上人在前,直撲 
    紫薇牌坊前布政司。 
     
      這時,夜闌更靜,倏無一人,清波上人與麥蓮兩人輕功又好,落地無聲,兩人縱上 
    圍牆,見布政司中只有一角還有燈火,便折了過去。 
     
      還未到,便聽得一陣奸笑,接著一個聲音道:「辜大人,這次妙計,管保萬無一失 
    ,想那何吾騶是什麼東西,竟敢事事欺壓大人,大清重兵一到,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哈 
    哈!」 
     
      清波上人聽了,猛吃一驚,心想自己所料果然不差。這被稱作「辜大人」的定是辜 
    朝荐無異。這事朝拜與何吾騶兩人,同為廣州紹武皇帝手下大臣,但卻爭權奪利,勾心 
    鬥角,如今這樣說來,這辜朝荐竟存心引清兵入粵,以求壓倒何吾騶了?因此便向麥蓮 
    打了一個手式,再走前幾步,麥蓮也跟在後面,已來至窗前,清波上人提氣一縱,就上 
    了房頂,兩腳勾住屋簷,一個「倒掛珠簾」,人便垂了下來,舐破紙窗,只見當中坐著 
    一個胖子,看服色氣度,定是辜朝荐無異,旁邊或坐或立,圍著幾個獐頭鼠目的人。 
     
      停不一會,辜朝荐道:「鄭總兵今日天黑起行,這天地會那班叛逆,均已被擂台拖 
    在越秀山下,絕不礙事,不消數日,大清總兵李成棟,就可以直達此間了!」 
     
      旁邊的人忙奉承道:「辜大人錦囊中妙計,真可直追諸葛武侯!」 
     
      清波上人暗罵「不要臉的東西」,心想「鄭總兵」定是那千面郎君鄭可,此人功夫 
    甚為了得,傍晚啟程,那大清總兵李成棟駐兵在潮汕邊境,也有五六百里路程,若是加 
    緊趕去,或許還能追上,只是不知他走那條路而去,事不宜遲,只好分頭去追了。 
     
      便又悄沒聲息地跳了下來,向麥蓮一招手,逕奔城西,不一會出了城,清波上人面 
    色嚴肅,對麥蓮道:「蓮兒,那千面郎君鄭可,已奉辜朝荐之命,去福建暗引清兵入粵 
    ,今日天黑才動的身,為求快疾,此人必是沿江而行,你走南岸,我走北岸,務必將他 
    追到,若動起手來,妳不是對手,可長嘯示警,不數招之中,我就可趕到,明白了麼? 
    」 
     
      麥蓮知道此事體大,父親如此鄭重其事,不敢怠慢,答應了一聲,兩人一起來至江 
    畔,清波上人隨手折了一根樹枝,丟在水中,人便飛身而上,一個「金雞獨立」,右腳 
    點在樹枝上,人便向對岸飛也似滑去。 
     
      麥蓮知他正施展輕易不露的上乘輕功「登萍渡水」,看了一會,只覺江水浩渺,父 
    親業已去遠,便凝氣提神,足尖一點,縱出老遠,沿江趕了過去,一路飛馳,看天色已 
    將午夜,天上三星斜掛,自己怕不已跑了兩三個時辰?但前面路上,仍是靜蕩蕩地,不 
    見人影,麥蓮又不敢稍事休息,一路趕,一路想著自己如見到了鄭可,正不知要怎樣才 
    好呢。 
     
      想來如果自己勸他不要去引清兵入粵,他一定是肯答應的,邊想邊走,不一會,又 
    走出十數里遠近,見前面黑影鬱鬱,似是一座小森林,便加快腳步,想竄入林中,休息 
    一會,再行趕路。 
     
      誰知還未到,便聽得一個聲音怒斥道:「相好的,就露面來較量較量,鬼頭鬼腦, 
    算什麼東西!」 
     
      麥蓮一聽那聲音,心中就「怦」地一震,那不是自己朝思夜想,又是現在苦苦追趕 
    的鄭可是誰?但看樣子他像在杯中遇見了敵手,否則何以出聲怒罵?因此便飛也似趕了 
    過去。 
     
      麥蓮施展「燕子三抄水」,「刷刷刷」三縱,已到森林邊上,忽又聽得「拍」地一 
    聲,接著一聲怒吼,正是鄭可所發。麥蓮不知是否自己父親趕到,不敢冒失前去招呼, 
    隱身樹後一看,鄭可手執摺扇,一個人在林中亂轉,看面色,以已怒到了極點。 
     
      蹲了半晌,又站定不動,似在思索什麼問題,不一會,又冷笑道:「哼,就算是武 
    林前輩,這樣行事,也未免太不光明了!」 
     
      麥蓮見杯中只有他一個人,但卻一面說,一面用心戒備,如遇大敵一般,心中正感 
    疑惑,忽見半空中出現一條人影,在夜色中看來,猶如一溜輕煙也似,身法之快,無以 
    復加,只在眼前一閃,便沒了蹤影,但卻帶來「拍」地一聲,千面郎君鄭可又是一聲怒 
    吼,暴跳如雷,但那黑影卻再未出現。 
     
      麥蓮等了一會,見鄭可整了整衣衫。想要趕路,剛想現身出去,猛覺身後起了一股 
    勁風,人竟為那股勁風撞出,向前衝去,百忙中向身後一看,並無人影,但這陣勁風, 
    卻分明是一個武藝極為高強的人所發,看來此一無意傷害自己,否則還有命在麼?不禁 
    嚇出一身冷汗。 
     
      麥蓮被人推出之後,向林中直竄了七八步。 
     
      在林中的千面郎君鄭可,正在被人戲弄到七竅生煙,恨不得將戲弄自己的人生吞活 
    剝,只苦於那人身法太快,輕功之高,簡直不可思議,才一見影子,便杳無蹤跡可尋。 
    因此空自暴跳如雷,但卻奈何人家不得。 
     
      原來千面郎君鄭可,據打擂處來報,道天地會輸了最後一場,一個後生為度清和尚 
    鐵砂掌打成了重傷,便知依著喬導的火爆脾氣,絕不肯就此干休。因此便按計行事,自 
    己連夜趕路,以便趕至福建,謁見大清總兵李成棟,獻計取粵。這條妙計,千面郎君鄭 
    可,在羅浮山玉女峰下,一腳將智空和尚屍體踢入草叢中時,便已想到。 
     
      他上玉女峰去,原是想要憑三寸不爛之舌,勸清波上人與天地會弟兄,勿興抗清之 
    念。但誰知道清波上人正義凜然,自己目的未達到不算,還糊裡糊塗地輸了一場,心中 
    氣憤已極,待見到智空屍體,想起慈雲寺三大長老,向不服人,何不送一個信去,叫他 
    們與天地會去打上半月一月的擂台,自己盡可以趁機行事,待清兵一入廣州,大勢已定 
    ,還怕什麼?因此便獻計辜朝荐,自然一說就成,鄭可連夜趕出城來。 
     
      怎如出城沒有多久,便碰到了那身法快到連看都看不清的人,上來一個照面,便奪 
    了鄭可的摺扇。鄭可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循著去路趕去,忽又覺得背後一涼,伸手一 
    摸,摺扇已插在項中,但人影也不見一個。 
     
      諸如此類,一路跟了鄭可下來,或摸一下鄭可的臉,或「拍」地打一下屁股,或則 
    半天不見,鄭可只道人已離去的時候,冷不防在他腦後吹一口氣,將鄭可戲弄得火沒處 
    去出,叫了幾次陣,卻又無人答應,只是一團人影,飛來縱去,連看也看不清,不要說 
    碰到人家了。 
     
      這時,麥蓮不知怎地,也忽然被人推出,向前跌出。 
     
      黑暗之中,鄭可只見一條人影飛起,只道又是那個戲弄他的人,便猛撲過去,摺扇 
    一搖,疾點對方的「分水」、「巨闕」、「建星」、「中庭」四個大穴,出手迅疾無倫 
    。 
     
      麥蓮被人推出之後,回頭一看,並無人影,剛待站住之時,便覺得面前又有勁風襲 
    到,暗中不好,急切間怎避得過?只好向後一仰,連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再一骨碌地站 
    了起來。 
     
      鄭可見自己一出手,對方竟只有打滾退避,而且還避得極為狼狽,再加細看來人身 
    形,似是女子,也呆了一呆,停招不發,麥蓮已站了起來,嬌叱道:「怎麼一見面就想 
    打麼?」 
     
      鄭可一聽聲音,不禁暗叫慚愧,藉著稀疏的月光一看,認得是麥蓮,忙道:「蓮姑 
    娘,是你麼?」 
     
      麥蓮無端吃了這一個虧,本來依她脾氣,早已怒極,但不知怎的,聽了鄭可柔情蜜 
    意的一問之後,氣早已消了,道:「還說呢,一見面就想致人於死地!」 
     
      鄭可這時真叫「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他怎肯和麥蓮講自己一路為人戲弄, 
    沒奈人家何之事。想了一想,答道:「蓮姑娘,我獨身趕路,只道有人暗算,遽爾出手 
    ,傷了蓮姑娘,該打!該打!」說著,竟舉起摺扇,在自己手背上「拍拍」地打了兩下 
    。 
     
      麥蓮見了,不禁「噗嗤」一笑,片刻之間,就被鄭可講得轉嗔為喜。 
     
      看官!這雖然是鄭可一張嘴能說會道,但麥蓮因對則可已隱存愛意,是以才會如此 
    的呢! 
     
      鄭可見麥蓮一笑,道:「好了,好了,賽鳳凰笑了!」 
     
      麥蓮心頭又是一陣歡喜,竟站著講不出話來。 
     
      鄭可走到她身旁站定,越發神迷意炫,在月色下看來,麥蓮的美態與白天又是不同 
    ,只覺她清麗絕俗,面如皎月,目若寒星,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貴氣概。鄭可看了,不禁 
    長嘆一聲。 
     
      麥蓮見自己果然與鄭可相遇,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但卻感到無話可說,就算 
    有些話,覺得自己女孩兒家,也說不出口。但是心中又著實想和鄭可說說笑笑,聽他嘆 
    氣,便問道:「你嘆什麼?」 
     
      鄭可巴不得她有此一問,答道:「蓮……姑娘,」他將這「蓮」字拖得特別長,麥 
    蓮聽了心頭感到無限甜蜜,低低地應了一聲,鄭可又道:「想前數日在玉女峰,一見姑 
    娘,我就,我就……朝思夜想,今晚又得再見,真是上天幸顧,本來是不應該嘆氣的。 
    」 
     
      麥蓮本來只是隨便問一聲,想不到鄭可繞著彎子說來,還真有些道理,便又問道: 
    「那你又為什麼嘆氣呢?」 
     
      鄭可道:「只因我適才冒失出手,如果蓮姑娘你從此不理我了,卻不是糟糕?因此 
    左思右想,不覺長嘆!」 
     
      麥蓮聽了,心中不禁感動,衝口道:「傻瓜,誰不理你來?」 
     
      話出口,才想起不應如此說法,粉面一紅,將頭直低了下去,不言不語。 
     
      鄭可聽了,心花俱開,又走近一步,幾乎已靠到了麥蓮身旁,麥蓮見他靠來,只是 
    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並未躲開。 
     
      鄭可這時,鼻中聞的是一股股女兒幽香,眼中看的是美絕天下的臉龐,耳中聞的是 
    又清又脆的聲音。因此索性再靠緊一步,她的臉漲得通紅,一顆心幾乎跳出口來,但她 
    並未讓開,反而也靠了一點過去。 
     
      鄭可見麥蓮也向自己靠來,伸出手臂,勾住了她的肩頭,麥蓮全身像軟了一般地偎 
    在鄭可的懷裡。兩個人這時皆感到無話可說,心中也不知道亂鬨鬨地在想著什麼,麥蓮 
    早就將她為什麼會這麼深夜趕路的事忘了,鄭可卻還記得他是要到福建去見大清總兵李 
    成棟,獻取粵之策的。 
     
      但是這時他卻不願意動,他勾住麥蓮的手臂越來越緊,麥蓮柔順得像羔羊一樣地一 
    動也不動,只是仰著頭,睜著亮忽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鄭可。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鄭可才鬆了手臂,捏住麥蓮的纖手道:「蓮,真是蒼天有靈, 
    不然人海茫茫,何以我們能驟然相逢?」 
     
      這一句話,猛地提醒麥蓮,她此行就是為了要找鄭可,遇上了雖說是巧,但倒也不 
    是偶然之事,就柔聲答道:「我是存心來找你的。」 
     
      鄭可起先並不在意,只是玩弄著麥蓮的手掌,後來倏地想起,她如何知道自己在這 
    條路上? 
     
      此路只通福建,盡人皆知,莫非她竟知道我是要到福建去暗通清兵麼?想自己行蹤 
    何等秘密,外人怎能知道?想到這裡,不禁大吃一驚。但他外號「千面郎君」,心中想 
    的什麼,在面上可絕看不出來。麥蓮這時看他臉上,仍是一副憐惜疼愛之色。 
     
      鄭可想了一想,試探道:「蓮妹,你怎能夠知道我在這條路上?」 
     
      麥蓮這時初墜情網,覺得自己心中的一切一切,無有不可和鄭可說的,便不加思索 
    ,應聲答道:「我爹說的。他走北岸,我走南岸,兩人分頭找你。」 
     
      鄭可心中更是吃驚,問道:「找我幹什麼?」 
     
      麥蓮道:「爹爹道你欲到福建去私通清兵,要追上你,不讓你去。」 
     
      鄭可見自己所料果然不差。便笑了一下:「蓮妹,那你不讓我去麼?」 
     
      麥蓮道:「別去了,好不?」 
     
      鄭可一面和麥蓮對答,一面心中已暗暗在打主意,連忙問道:「來追我的,還有旁 
    人沒有?」 
     
      麥蓮道:「沒有,就我和爹兩個!」 
     
      鄭可暗中一聲僥倖,暗忖方今唯一辦法,就是和麥蓮一起前行,同赴福建,看她對 
    自已痴情模樣,要如此做,定非難事。而且自己也著實愛她,一路上能與之同行,豈非 
    再好沒有?因此道:「蓮妹,我有一句話,你肯不肯聽?」 
     
      麥蓮這時,一顆芳心,早已交給了鄭可。人一墜情網,尤其是少女,脾性便會大改 
    ,麥蓮雖然一向性高氣傲,但對她所愛的鄭可卻是會百依百順的,聞言答道:「可哥哥 
    ,不要說一句話,就是一百句,一千句,我都聽你的。」 
     
      鄭可心中知道麥蓮真是死心塌地的愛自己,停了一停,方道:「蓮妹,你跟我一起 
    去福建,見大清總兵李成棟,肯麼?」 
     
      麥蓮聽了,猛地一震,祇道自己聽錯了,問道:「你說什麼?」 
     
      鄭可見她面色突變,知道她受清波上人薰陶日久,清波上人正義凜然,一絲不苟, 
    因此她驟然之間,聽到自己如此說法,定當大吃一駕,但她既已鍾情於己,萬脫不出自 
    己掌心去,便一字一頓地再說一遍,道:「蓮妹,我要你和我一起到福建去見大清總兵 
    李成棟!」 
     
      麥蓮身子不由自主地搖幌一下,睜大了眼睛道:「去做什麼?」 
     
      陳可打開手中的摺扇,搖了兩搖,道:「如今天命所歸,明祚不永,我們去導清兵 
    入粵啊!」 
     
      麥蓮剛才還完全沈醉在愛情的幻夢中,這時陡然聽鄭可講出這種話來,不禁將好夢 
    擊碎了一大半,想起父親平日所教的那些話,以及做人的道德,完全與鄭可的所作所為 
    不同。她原來意思,是要勸鄭可立刻掛冠而去,不和紹武皇帝當差,而加入天地會行列 
    中,共為抗清出力,但想不到他竟提出了如此的要求,因此霎時間人呆那裡,作聲不得 
    。 
     
      兩人原是手握手並肩站著,麥蓮呆了一呆,竟不自禁地掙了一掙,想將手掙脫,但 
    是鄭可卻反而用力捏緊了她的手,還將她向自己懷裡拖了拖,麥蓮又不由自主地靠了過 
    去,鄭可附首在他頸間嗅了嗅,麥蓮祇覺得一股暖氣,直傳到腳底心上,全身都軟了下 
    來,一雙妙目,祇是看著鄭可,不知如何才好。 
     
      鄭可柔聲說道:「蓮妹,你剛才說一千句,一萬句話你都肯聽,怎麼這一句話便不 
    肯聽?」 
     
      麥蓮嘆了一口氣,道:「可哥哥,不是我不肯聽你,清兵無惡不作,我們漢人怎能 
    不去抵抗,反而迎他進來?」 
     
      鄭可哈哈仰天一笑,伸手捏住了麥蓮的下顎,將她的頭抬了起來,兩眼定了她道: 
    「蓮妹,你道我是無恥小人麼?我也是為的老百姓好啊!」 
     
      麥蓮被他托住,心中感到無限地甜蜜,聽得鄭可如此說法,問道:「怎麼?」 
     
      鄭可侃侃而談,道:「清兵得我等帶路,自然一路上秋毫無犯,於民無損,若學那 
    天地會般,想以萬餘烏合之眾,去敵數十萬精兵,不啻以卵擊石,還給廣東一省百姓, 
    帶來千古浩劫!」 
     
      麥蓮側頭一想,覺得他講話似乎也有道理,一時上想不出話去反駁,但心中卻又總 
    覺得不應如此,因此好生委決不下。 
     
      鄭可見她不言不語,如她心已被自己說動。便話鋒一轉,道:「蓮妹,我們自玉女 
    峰上一見,便心心相印,算得上是一見傾心。」 
     
      麥蓮聽了心中雖然甜蜜之極,但卻一摔手,道:「呸,諧和你心心相印?」 
     
      鄭可笑著自問道:「誰?誰和千面郎君鄭可心心相印?就是那武藝超群,人才出眾 
    的賽鳳凰麥蓮啊!」 
     
      麥蓮不禁給他逗得開心,一笑投懷,兩人又擁在一起。 
     
      過了不多久,麥蓮覺得自己像飲醉了似地,有點昏昏沉沉,將一條身于,幾乎整個 
    地靠在鄭可身上,鄭可使趁機問道:「蓮妹,我們再也不分開,好麼?」 
     
      麥蓮嗯一聲,卻又道:「蓮妹,那我們就起程吧。」 
     
      麥蓮道:「上那兒去?」 
     
      鄭可笑說道:「去福建啊!」 
     
      麥蓮又想了一想,自己著實捨不得鄭可,若是今晚不見,真要等到明年端午,倒也 
    罷了,但今晚既然見到,兩人心跡也已表明,再要分開,卻是萬難,因此柔腸百結,忖 
    了半晌,嘆口氣道:「要給爹知道了,怎麼得了?」 
     
      鄭可道:「他怎能知道?就算知道了,你難道就要他不要我麼?」 
     
      麥蓮急道:「要你!」 
     
      鄭可笑了一下,再不言語。 
     
      看官!要知古代禮法雖嚴,但清波上人自幼便闖江湖,民族大義,自然凜然不可侵 
    犯,但父女之間,卻便不拘泥禮法,落於俗套,所以麥蓮並未有「父要子死不得不死」 
    的念頭,再則麥蓮此時,初墜情網,情感已全為鄭可操縱,當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這且表過不提。 
     
      單說鄭可牽了麥蓮的手,向西就走。麥蓮覺身不由主地跟了他。走不多遠,眼看鄭 
    可走出林子,忽然聽見前面有人講話,那人聲音不男不女,又尖又刺耳。兩人俱是一呆 
    ,想不到這裡還會有第二個人在,想起剛才兩人的情景,麥蓮一張俏臉,首先紅了起來 
    ,但再一聽那人講話,更是驚疑不定,原來那難聽之極的聲音講道:「誰?誰和我萬面 
    叫化心心相印?啊!原來就是武藝平常,人才醜陋的賽夜叉!」 
     
      鄭可心中猛地一震,想起自己一路上為人戲弄之事,不禁臉都氣得發青,仗著武藝 
    高強,又有麥蓮在側,這口氣更忍不住,止步喝道:「前面是誰?鬼鬼祟祟的,稱是那 
    一門子好漢!」 
     
      那聲音卻並不發怒,仍是怪聲怪氣地「咯咯」一笑,逼尖了喉嚨,道:「喲!我自 
    說萬面叫化和賽夜叉心心相印,就礙著你啦!」 
     
      越講到後來,聲音越響,一到「礙著你啦」四個字時,鄭可麥蓮兩人只覺眼前一花 
    ,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嚇得鄭可一拉麥蓮,向後倒退數步站定,停睛看時,卻是一個 
    窮漢子,月色之下看來,滿面污垢,正在那裡裝模作樣,惹人發笑。 
     
      麥蓮一見那人,便感到面熟,繼而一想,立刻憶起,這不就是在台上和寥燕秋一起 
    打徐氏三傑的人?那時在擂台上祇見他縱來跳去,並不見得如何高明,心中頓存輕敵之 
    念。 
     
      鄭可卻一見那人現身的身法,快疾無倫,便如是一路上戲弄自己的那個,因此手中 
    摸扇輕搖,如臨大敵一般。 
     
      那人出現之後,祇是向鄭可麥蓮兩人上上下下打量幾眼,又顯出不受理的神氣,向 
    麥蓮走近幾步,麥蓮和寥燕秋完全兩樣脾氣,絕無那寥燕秋樣隨和,見那人航髒不堪, 
    臉上充滿了卑鄙之色。 
     
      那人忽然仰天笑道:「姨?怎麼見到了萬面叫化就討厭,見了千面郎君就喜歡?」 
     
      鄭可心知此人瘋瘋癩癩,但輕功如此好法,可知定是武林前輩,便不敢怠慢,向他 
    作了一揖,道…「萬面叫化,我們兩人現有急事在身,尊駕若無指教,請便如何?」 
     
      那人將眼一翻,道:「咦?你有事,祇管上路好了,誰攔著你來。我不過才在北岸 
    見一個老道,失心瘋也似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著好玩,想來講給賽夜叉聽聽罷了, 
    誰攔著你走路來?」 
     
      鄭可一張嘴再會說話,這時卻地無言可答,那人的確不曾攔他走路,因此祇好悶哼 
    一聲,麥蓮聽那人講到一個老道,分明指的是自己父親,心中不禁一動,想起自己此行 
    ,原是為了要阻止鄭可赴閩,現在卻變成了和他一起前去,這怎麼說得過去?因此說道 
    :「等一等。」 
     
      鄭可不知麥蓮心思,道:「等什麼?」 
     
      麥蓮問那人道:「家父——那老道士現在那裡?」 
     
      那人抬頭望天,道:「那我可不知道,如你肯回頭去找他,想來也非難事。」 
     
      麥蓮聽了,暗暗心驚,真想立時三刻出聲長嘯,將父親引了來,共同對付鄭可,以 
    阻清兵入粵。 
     
      但她繼而一想,父親若然趕到,定要和鄭可動手。不要說鄭可絕不是對手,就算給 
    鄭可逃走了,以後就再難和他見面,這如何得了?想到這裡,偷偷向鄭可看了一看,見 
    鄭可神情焦切,也正看著自己。麥蓮暗咬銀牙,腳一頓,下了決心,道:「可哥哥,我 
    們走吧!」 
     
      鄭可見麥蓮猶豫不決,心中著實焦急,這時見她願跟自己一起前去,心中大喜。 
     
      那人聽麥蓮如此說法,長嘆一聲,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小姑 
    娘,記著我今天的話!」一面說,一面緩緩向外走去,看似緩慢,但一眨眼間,就隱沒 
    在黑暗之中了。 
     
      鄭可見那人竟就此離開,鬆了一口氣,暗忖今晚行事,雖有挫折,總算順利,看來 
    事已可成,再無疑問了。心中得意,便緊緊握住了麥蓮的手,笑道:「蓮妹,我們今晚 
    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一起。」 
     
      麥蓮這時好像飲醉了酒的人一樣,適才那人臨走的幾句話雖然覺得聽了刺耳,但並 
    未在意,聽過就算。望了鄭可一眼,無限嬌羞,心中卻是舒服到了極點,就這樣手攜手 
    ,連夜趕路,向西行去。 
     
      這時兩人情投意合,一路行來,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對方身上。 
     
      鄭可心中想,這番前去投靠滿清總兵李成棟,久聞李成棟雄材大略,善能用人,自 
    己文武全才,定能獲他重用,到這時,功名利祿,神仙眷屬,享不完的旖旎風光,過不 
    盡的快樂日子,為人若此,也真是快活過神仙了。 
     
      那麥蓮雖然心中仍放不下父親,但見鄭可風流俊俏,未語先笑,溫柔多情,善解人 
    意,一顆芳心也暗暗自慰。因此行來竟一點也不感到吃力,直到朝陽從東方升起,將兩 
    人影子投在地上,兩人才感到大白天裡,一男一女如此親密不好,才稍稍分開了些。 
     
      話休絮煩,兩人一路行來,過東莞,往惠州,第二天中午,就進入花山。 
     
      那花山在廣東東部,廣寬異常,鄭可素知有不少強人出沒其中,但是仗著一身武功 
    ,也未放在心上,為急要趕路,這一晚竟又不休息,這時,正是十一月十三日,一輪明 
    月,已將成圓形,照得大地萬物,猶如塗上了一層銀輝一般。兩人穿林渡澗,急急趕路 
    。 
     
      經過一日夜共路,麥蓮越發覺得自己決定和鄭可在一起,絕不會有錯。 
     
      鄭可更是施展百般風流解數,將麥蓮哄得死心塌地,正走著時,忽然一陣狂風,吹 
    過一朵烏雲,將明月蔽住,麥蓮見周圍漆黑,心中不免有點驚慌,趕緊靠住鄭可。. 
     
      這一天多,兩人肌膚之親,也已不知多少次數,鄭可趁機攜住麥蓮,藉著微光慢慢 
    摸路,走了半晌,烏雲越來越濃,並還覺得周圍異常潮濕,像是下了濃霧,鄭可道:「 
    蓮妹,看來我們要休息一下了。」 
     
      麥蓮只要有得和鄭可在一起,趕路也好,休息也好,她是不管的,因此便「嗯」了 
    一聲。 
     
      鄭可幌著了火摺于,藉著火光,同四周圍一看,恰巧不遠處有個甚大的山洞,看樣 
    子不似有野獸居住,便走了進去。 
     
      鄭可因估計路程,約莫還須趕一夜,因此不敢將火摺子燒盡了,「撲」一聲吹熄, 
    和麥蓮兩人,一起向山洞中走去。 
     
      那時烏雲濃霧,盡蔽月光,周圍本來就已伸手不見五指,火摺子被吹熄後,越發顯 
    得眼前漆黑一團。 
     
      山中夜梟「哇哇」亂叫,麥蓮幾乎全身投入鄭可懷中,鄭可年紀還輕,雖在江湖上 
    闖蕩得年數久了,而且功力深湛,但卻不能在黑暗中看清物事,這時和麥蓮一樣,如同 
    瞎子一般。 
     
      進了山洞之後,兩人靠著坐定,麥蓮這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在趕路時雖不覺得疲 
    倦,一坐下來,就打了一個呵欠,吐氣如蘭,鄭可只聞到一股似麝非麝的香味,心中一 
    蕩,輕聲喚道:「蓮妹,你就在這裡睡一覺吧,我們天亮再上路。」 
     
      麥蓮果然感到疲乏,伸了一個懶腰,道:「可哥哥,妳不要趁我睡著的時候走了! 
    」 
     
      鄭可笑道:「拿刀擱在我脖子上,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啊!」 
     
      麥蓮心中甜蜜,不一會就沈沈睡去。 
     
      鄭可心想,如此荒山野地,怕不會有人來,就算是野獸;也不敢外出,不如也放心 
    睡它一覺。見麥蓮氣息均勻,睡得極甜,輕輕擺脫了麥蓮,將她慢慢放在地上,自己想 
    要站起來。但心中又委決不下,唯恐驚了麥蓮,反倒好夢成空,反正看麥蓮樣子,既已 
    甘違父命,跟住自己,何急在今晚?因此暗罵自己糊塗,又慢慢坐了下來。 
     
      才一坐下,他忽覺有異。學武之人,耳目何等靈敏,鄭可之父早亡,他是個遺腹子 
    ︵鄭可出身如何,異常複雜,本書以後當有補敘︶,他父母均是紅雲宮紅髮真人庭下弟 
    子,他母親一覺自己有孕,便將本身真氣,逼至胎兒身上,為胎兒增加力氣,是以鄭可 
    雖只二十四歲,算將起來,倒有二十四年半的功力。 
     
      這時,他忽覺山洞之中,以已多了一人,那人氣息雖然極微,但卻瞞不過他。起先 
    鄭可猶以為麥蓮睡得歡暢,但試在她鼻孔處一探,自己再屏住氣息,那另一人的氣息, 
    卻仍然隱約可聞。 
     
      鄭可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這人旁的不說,能使自己毫無所覓地入山洞來,輕功已 
    是可觀,莫非就是那個航髒漢子,又跟了下來麼?因此越發不敢亂動,更不要說幌著了 
    火摺子來看個究竟了。 
     
      過不一會,鄭可側耳細聽,那人時遠時近,像在洞中跑來跑去,但是一點聲音也沒 
    有,心中也不禁害怕,暗道莫非深山荒地,真有什麼鬼魅不成?否則輕功再好,也不說 
    一點聲息沒有的? 
     
      膽一怯,便越發恐怖,便悄悄離開麥蓮幾步,他這裡動作也是極輕極輕,但是那人 
    ,似乎已知道有人在移動,突然停了一停。 
     
      鄭可心中暗想,自己身有重事,怎能在此多加耽擱。若誤了大事,不但幻夢成空, 
    若是強敵,還真要埋身荒山之中哩!這樣一想,愛麥蓮的心情,頓時打了一個折扣,又 
    悄悄向旁移動數步,離麥蓮越來越遠。 
     
      鄭可這想法,究竟感到內疚,恍惚間似見到黑暗中晶光一閃,分明是麥蓮那雙奪魄 
    勾的大眼睛!心中一凜,再仔細看時,卻又是一片黑暗。 
     
      他心中暗暗自問:「鄭可啊鄭可!你就這樣拋棄了她,隻身上路,該也不該?」又 
    自己回答道:「像她這樣天仙化人一般的姑娘,天下雖大,上那裡去找?自然是不應該 
    的!」 
     
      但念頭一轉,他又自問道:「鄭可啊鄭可!若你自己有了三長兩短,她再美貌,又 
    有何用?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難道真就沒有美貌女子麼?」 
     
      翻來覆去,忖度了半晌,陡地想起,暗自失笑,心想道:「怎麼啦,那氣息如此微 
    弱,分明並不是人,或是什麼小獸,我怕他何來,莫要自己鬧個笑話!」 
     
      他這裡患得患失,心神不定,想來想去,都只為了他自己一人。可知鄭可心目中, 
    實是有己無人,所以麥蓮終止於一念之差,遺恨千古!這且表過不提,卻說鄭可剛想到 
    那氣息絕不類人,真是人,怎能一點聲息都無?因此走前幾步,再靠住麥蓮,暫且合眼 
    睡他一覺。 
     
      忽覺面前微風颯然,一陣透骨奇寒,襲了過來,不禁汗毛倒豎,機伶伶打了一個寒 
    顫,向旁躍開,這一躍躍得匆忙,衣襟竟掛在山洞石角上,「嗤」地一聲,撕下大幅來 
    。 
     
      這一聲響,在這靜到了極點的山洞中,激起了一陣回音。 
     
      鄭可一面疾將摺扇掣在手中,睜眼細看,實是一點東西也看不出,耳中聽得麥蓮翻 
    了一個身,喃喃講著夢話道:「可哥哥,別離開我!」 
     
      鄭可剛才被那一陣寒風,已吹得膽戰心驚,心中越發肯定,在這黑漆漆的山洞中, 
    已多了一個武功極高的人,不知是敵是友,適才衣襟被撕,自己行藏,難保不被對方發 
    現,這時正施展上乘輕功,悄沒聲地跨來跨去,以擾對方耳目,雖聽得麥蓮說話,不要 
    說是夢話,就算麥蓮真個危難萬分,他也得弄清自己是否人家敵手,才肯前去,如今怎 
    肯出聲? 
     
      麥蓮翻身講了一句話之後,又沈沈睡去。 
     
      鄭可等了一會,不見動靜,那怪異之極的第三人氣息,聽來正在麥蓮之側。鄭可心 
    想,這一回機不可失,又向洞口移了幾步,剛好站定,又是微風颯然,襲到面前,還隱 
    見一條黑影,身材不類那一路上戲弄自己之人,這一下鄭可再無疑問,摺扇虛晃一晃, 
    電光石火般向那黑影點去,點的是胸前「幽門穴」。 
     
      誰知那黑影一飄遇過,滴溜溜一轉,竟來到鄭可背後。 
     
      鄭可大吃一驚,心道怎地這次上路,曾遇到這麼多高手?忙也跟著轉過身來,但已 
    自不及,只覺腦後一緊,一把頭髮,已被那人一把揪住,耳邊聽得一聲喝問,竟是女人 
    聲口,道:「那女娃子是你什麼人?」 
     
      聲音又尖又低,直入耳鼓,嚇得鄭可又打了一個寒戰,忙一個轉身,連換了幾個身 
    法,圖把那女人抓住自己頭髮的手掙脫。但是那女人始終在他身後,而且竟輕若無物, 
    鄭可知道厲害,忙道:「老前輩鬆手,她是我意中人。」 
     
      那女人「哼」地冷笑一聲,道:「你可知她叫什麼名字?」 
     
      鄭可心想,若她與麥蓮有冤,那自己卻更難脫身,又暗暗後悔不應該直言麥蓮是自 
    己心上人,這一轉念,遲了回答,忽覺左臂一緊,如加了一道鐵箍,其痛難禁,忙運氣 
    相抗,才稍好些,耳邊聽得那女人又問道:「快說,她叫什麼名字?」 
     
      鄭可忙道:「她姓麥名蓮,是清波上人的女兒。」 
     
      那女人喝道:「什麼清波上人?」 
     
      鄭可道:「即是十年前威震江湖的海底蛟麥榮,皈依三清後的法名。」 
     
      那女人像是呆了一呆,握住鄭可左臂的手也鬆了一鬆。 
     
      鄭可聽得她喃喃道:「海底蛟,翻江倒海,忽然成了清波上人,也就說,再也不提 
    翻江倒海的往事了。」 
     
      鄭可並聽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只覺她手已鬆開,忙用力一掙,果然掙脫,跟著足 
    尖一點,人便向前躍出一丈,這一掙一躍,端的迅疾無倫。但是他這裡快,人家比他還 
    要快,還未落地,一陣微風過處,只覺腰間被人捏住,幾乎跌了下來,忙一個挺身,雖 
    站定地上,但脈門已被人家扣住。 
     
      鄭可見未能逃脫,暗叫糟糕,但好在那女人雖將自己脈門扣住,並未用力,看來只 
    是不容自己逃脫,並未取己死命之意。 
     
      鄭可為人,本是聰明絕頂,既揣到那女人心意,膽也就壯了些,忙道:「老前輩還 
    有何指教?」 
     
      那女人道:「你又是什麼人?」 
     
      鄭可答道:「後輩姓鄭名可,是古兜山紅雲宮紅髮真人徒孫。」 
     
      那女人似出乎意料之外,道:「紅髮真人弟子我也曾會過幾個,妳是他徒孫,那來 
    這好功夫?」 
     
      鄭可暗叫慚愧,原來對方果是高手,自己雖然一出手就為她所制,但她竟仍能分辨 
    自己功力,便說道:「後輩資質愚魯,因此勤學苦練,倒比同門師兄弟進境快些。」 
     
      那女人笑了一下,道:「你一點不愚魯,聰明得很哪!」 
     
      鄭可聽出並無惡意,心中更寬。 
     
      那女人又問道:「你怎會和蓮……這姓麥的女子在一起的?」 
     
      鄭可還未回答,麥蓮已自驚醒,伸手一摸,身旁鄭可不在,叫道:「可哥哥,你在 
    那兒?」 
     
      鄭可應道:「蓮妹,我在這裡,你別怕!」 
     
      一問一答,都是充滿了柔情蜜意。 
     
      麥蓮又道:「可哥哥,你快來,我一點也看不到。」 
     
      鄭可答應著,但脈門為人扣住,怎能過來?心中正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人突然低聲耳語道:「你答應我兩件事,我就放你過去!」 
     
      鄭可喜出望外,說道:「什麼事?」 
     
      麥蓮聽了奇怪,又問道:「可哥哥,你和誰在說話?」 
     
      鄭可剛想說,突覺脈門一緊,那女人道:「第一件,你若敢虧待——麥姑娘,天涯 
    海角,我都追了來要你小命;第二件,你絕不能對任何人講起曾在此遇到我過,連麥姑 
    娘也不准,你知道麼?」 
     
      鄭可連忙點了點頭,那女人手一鬆,鄭可只覺眼前一花,人便不見,端的來無影去 
    無蹤,呆在那裡。 
     
      麥蓮又催道:「可哥哥,怎麼還不來?」 
     
      鄭可循聲大踏步走到麥蓮身邊,原來麥蓮仍躺在地上。 
     
      鄭可暗想,這裡暗,看不清,否則春睡乍醒,不定是怎麼個美法呢!想著人也坐到 
    地上,伸手一摸麥蓮臉頰,觸手流熱,忙問道:「你怎麼啦?」 
     
      麥蓮半晌不出聲,才慢慢地說:「我!我做了一個夢。」 
     
      鄭可笑問道:「夢見什麼了?」 
     
      麥蓮又是半晌不出聲突然站起身來道:「不和你說了!」 
     
      鄭可為人何等聰明,早已知麥蓮定是夢見了自己,便笑道:「我知道你夢到什麼了 
    。」 
     
      麥蓮道:「什麼?」 
     
      鄭可緩緩說道:「一個風流俊俏,時時在心坎兒上的如意郎君!」 
     
      麥蓮被他道中心事,「呸」地一聲,走出洞外,這時烏雲早已飄過,景物依稀可見 
    ,麥蓮就急向前竄去。 
     
      鄭可離廣州以後,雖然連遇兩個奇人,吃了不少虛驚。但卻繫住了麥蓮的芳心,「 
    哈哈」笑著,趕了過來。 
     
      直至天明,已將抵福建,只見道上行人來往熙攘,全是拖男帶女,向東而行,一打 
    聽,原來清兵雖然不曾正式入粵,然而小股兵力,卻時時在邊境打劫民家,奸淫婦女, 
    當地的明朝官員,早就走得連影兒也不見了。民眾不堪騷擾,便紛紛向東亡命。 
     
      麥蓮看在眼中,暗皺眉頭。 
     
      鄭可卻道:「蓮妹,我們快點走,待清兵入粵之後,他們便可安居樂業了。」 
     
      麥蓮想來,也覺有理,不消幾個時辰,兩人已飛馳入閩,那裡把守的一個清兵,原 
    是個小官,見鄭可一表非凡,找的叉是總兵李大人,不敢怠慢,派了兩匹好馬,直將鄭 
    可麥蓮兩人送到福州。 
     
      話休絮煩,鄭可一見李成棟,就遞上辜朝荐的密函。 
     
      李成棟讀了,又細細問了鄭可一番話。鄭可答道:「李大人,只要廣州到手,南明 
    定將不戰而潰,大人便垂手可得廣東。」 
     
      李成棟原是明朝的武官,因明末政冶腐敗,不會賄賂上級、走門路,做一個小武官 
    ,那有出頭的日子?滿清入關後,李成棟帶了幾百個老弱殘兵,竟然在潼關一帶,打了 
    幾個勝仗。滿清心中大奇,知道定有將材在此,一則以利誘,二則以威迫,李成棟打到 
    手無寸鐵,束手就擒,才投降做了大清的總兵,果然用兵如神,一路勢如破竹,直搗福 
    建,覬覦兩廣。 
     
      因此他一聽鄭可的話,便知言之成理,就連夜點撥了二百精兵,交由鄭可帶領,去 
    襲廣州,並對鄭可著實誇獎了一番,道取得兩粵之後,定當奏明皇上,重加賞賜。 
     
      鄭可不敢怠慢,將二百餘人扮著船家,自己充做富商,和麥蓮同乘一船,自福州下 
    海,經海路去偷襲廣州,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 
     
      鄭可向在海上為生,對海路之熟,誰能比得過他?趁著順風,駛出一日夜,眼看已 
    離廣州不遠,約莫還有一日半航程,於次日傍晚時分,便可抵達。 
     
      此時,鄭可富貴在望,心中越發得意,站在甲板上,望著滔滔海水,高聲長嘯,意 
    氣飛揚,不可一世。 
     
      麥蓮靠著他站著,覺得自己的心上人,真個是少年英雄,天下無雙,更是心滿意足 
    。 
     
      兩人站在甲板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鄭可忽然「啊」地一聲,道:「奇怪!」 
     
      麥蓮道:「可哥哥,什麼事?」 
     
      鄭可並不回答回頭叫道:「寶大人!」 
     
      那「寶大人」是二百精勇的統領,喚作寶圖,是個滿清鑲盛旗人,麥蓮初見那些兵 
    丁,全部在腦後拖了一條長長的辮,男不男,女不女地,只覺好笑。後來想到清兵一入 
    廣東,鄭可也非要如此裝束不可,所有人都要這樣,心中也不以為然地難過一陣,但她 
    一顆芳心既繫在情愛身上,只貪圖了男歡女愛,那裡還管得許多?這時,那二百兵丁全 
    扮作了客商,將腦後辮子盤了起來,寶圖都執意不肯,鄭可拗他不過,況且還有用他之 
    處,便也罷了。 
     
      這時寶圖正端著水煙袋呼嚕呼嚕地在抽水煙,聽鄭可叫喚,因是統帥吩咐過的,倒 
    也不敢怠慢,忙走過來道:「鄭大人,什麼事?」 
     
      鄭可道:「快將後面兩隻船叫到前面來,不要落在太後面了,怕要出事。」 
     
      寶圖依言自去安排。 
     
      麥蓮見剛才自己一問,鄭可並未回答,神色之間,卻極為緊張,便又問道:「可哥 
    哥,你見到什麼了?」 
     
      鄭可將手向前一指道:「你看!」 
     
      麥蓮順著他手指向前望去,只見萬傾碧波之中,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黑點,正在隨著 
    水波,起伏不定,心中仍不知是什麼東西,睜大了眼睛,望住鄭可。 
     
      鄭可道:「你再看!」 
     
      麥蓮又回頭望去,就近晃眼之間,那巴掌大的黑點已有一尺來長,並還看得清那並 
    非船隻,只不過是一顆大樹而已,樹上枝葉仍在,想是匆忙間拋入海中,那還不算是奇 
    事,最奇的是影影綽綽,竟看得出在樹幹之上,站著一個人。想海上波浪滔天,那樹身 
    又是圓的,在水中翻翻滾滾,何等急驟? 
     
      但那人竟能立在樹幹之上,穩穩定定,鄭可見聞較廣,一望而知,樹幹上那人定是 
    以「千斤墜」功夫,使自己穩立於圓形的樹枝上。但是,這「千斤墜」功夫,可以使到 
    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也真是不可思議了。 
     
      說時遲,那時快,大船趁著順風,航行起來何等快疾?不消一刻,鄭可首先看清樹 
    幹上站的是誰,不禁面上變色,失聲低呼道:「啊呀!」 
     
      緊跟著麥蓮也已看清,那人羽衣星冠,手提長劍,神氣清朗,不是自己父親是誰? 
    想起自己近幾日來作為,心中忐忑不定,暗暗吃驚。 
     
      兩人這一錯愕,又接近了幾分,那株大樹,竟直向大船撞來。 
     
      鄭可怕道:「蓮妹。你且下艙去躲一躲!」 
     
      麥蓮想起只有此法,身形一晃,剛要下艙,忽聽隔壁那條大船上人發一聲喊,麥蓮 
    呆了一呆,見那株樹已撞在那條船上,只聽人聲嘈雜,有的亂叫「漏水啦!」有的叫爹 
    ,有的叫娘,霎時之間一陣大亂,紛紛攀住繩梯,爬到其他兩隻船上來。 
     
      就在那樹撞到船身之時,鄭可、麥蓮兩人只覺眼前微風颯然,清波上人早已躍上了 
    甲板,懷抱長劍,停止在鄭可、麥蓮兩人約五六尺遠近處。 
     
      麥蓮一見父親上船,驚喜交集,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在此三數日之中的行為,跨前一 
    步,叫道:「爹!你——」下面「來了」兩字還未出口,陡覺得父親面如發霜,神色鐵 
    青,一句話未說完,就嚇得連連倒退一步,不敢再出聲。 
     
      清波上人兩睛炯炯生光,麥蓮不由自主靠近鄭可,兩人並肩站定,一個貌如天人, 
    一個精神俊朗,就這樣看來,也真算得是一對璧人,但清波上人這時滿腔怒火,眼看自 
    己的女兒竟如此作為,心中正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那裡還有心思去看這兩人是否相配? 
     
      話分兩頭,書卻平行,清波上人何以會在南海上突然出現,在下必須補談數句。 
     
      原來清波上人在西江北岸飛馳,直至天明,仍未見鄭可蹤跡,心中暗暗疑惑,一時 
    又放心麥蓮不下,想鄭可腳程再快,自己一夜趕來,當可趕上,莫非這廝是在南岸麼? 
    但又不曾聽得麥蓮嘯聲,暗叫不好,仍施展「登萍渡水」絕技,過了西江。 
     
      他一過江後,若是向東追趕,定可追上麥蓮與鄭可兩人,但清波上人卻未料到麥蓮 
    鄭可兩人會一起上路,一路上有說有笑,不覺疲勞,兩人輕功也均可觀,竟已趕到了他 
    自己的前頭,因此逕向西行,行了半日,仍未見蹤跡,再折回東去。 
     
      這一耽擱,兩人早已到了福建,由清兵快馬,直送到福州見李成棟去了。 
     
      清波上人趕到福建,聽得守城清兵在閒談,提起日前有一美女入城,心中便一動。 
     
      清波上人遂裝成化緣道人,和守城兵丁搭訕了幾句,這時因明朝守將早就走了個精 
    光,所以清兵也不怕有奸細來探聽消息,見清波上人氣度非凡,就將麥蓮,鄭可兩人的 
    樣子如實說了。 
     
      清波上人一聽,便跌腳不已,也顧不得是大白天,身形一幌,人就向前竄出,眨眨 
    眼就跑出老遠。 
     
      倒將那兩個守城的清兵嚇了個口定目呆,還以為是呂純陽下凡啦! 
     
      清波上人一路飛馳,這一番自然腳下更快,但來到福州,到李成棟衙門處一探聽, 
    日間並未有消息,到夜來,才隱約知道已率領清兵,由海道襲取廣州。 
     
      想廣州乃是廣東之心臟,廣州一失,廣東一地,怎能守住?因此連夜趕至海邊,急 
    切之間尋不到船隻,不覺激發了當年脾氣,奮神力將一株徑可半尺的松樹,連根拔起, 
    拋入海中,跟著人便飛身而上,隨波而去。 
     
      那樹在海浪中,時高時下,打得極快,但麥榮武功再高,卻也無法控制航道;隨著 
    退潮,漲潮,走的竟是一個個半圓形連接起來的彎路,但雖是這樣,也比鄭可大船快了 
    許多,這時剛好是潮漲時分,清波上人腳下松樹,由外向裡飄到,是以鄭可在船上首先 
    看到了,像是迎面而來的一般。 
     
      清波上人,早就望到並排三隻大船,向自已駛來,最旁邊一隻的船頭之上,並肩站 
    立的兩個人正是鄭可,麥蓮兩人。 
     
      鄭可會去暗通清兵,這事本在他意料之中,並不出奇,但麥蓮也會和鄭可同作此等 
    事,清波上人心頭不禁一陣難過。是以麥蓮一見他上了甲板,喜孜孜叫了他一聲,他卻 
    只是冷著臉,兩眼緊看住麥蓮,一聲不出。 
     
      鄭可一見窄路相逢,清波上人已飛身上船,並還面色鐵青,他原聽紅髮真人講過海 
    底蛟麥榮的武功本領,心想他別號既稱「海底蛟」,水性必也有過人之處,若果動起手 
    來,三艘船上三百餘人,怕全都要命傷他手下,連自已都不能逃過,眼下唯一辦法,就 
    是先出言穩住他,叫他動手不得。主意打定,便整了整頭上的書生巾,大大方方走了過 
    去,一揖倒地,朗聲道:「不知老伯駕到,小姪有失迎迓,還望恕罪!」 
     
      清波上人一上船來,見女兒與鄭可親密之情,已將事情猜到了幾分,這時見鄭可改 
    口稱呼,叫自己為「老伯,自稱「小姪」,不禁怒火上升,但他為人極顧身份,不能和 
    鄭可對罵。舌綻春雷,向麥蓮叱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麥蓮見清波上人面色越來越難看,自己十九年來,竟從未見他有這樣大怒過。知道 
    如將事實經過講出,定難逃公道。 
     
      這番下山不幾日,已聽得江湖好漢提起父親多次,說十年以前,自己父親還是出名 
    的嫉惡如仇,因此海底蛟麥榮五字,江湖上的下三濫真是聞名喪膽,只聽到一點風聲, 
    也要幾天不安穩。 
     
      但是近十年來,非但沒有一人喪生在他手下,而且還做起道士來,因此頗使武林中 
    人詫異。 
     
      麥蓮這時暗忖,如父親十年之前脾氣被自己激發,說不定就會不顧父女之情,大義 
    滅親!但是自己已愛上了鄭可,明眼人一望而知,瞞又瞞不過去,因此顛來倒去,想了 
    半晌,清波上人又喝道:「快說!」 
     
      麥蓮知道說也如此,不說也是如此,看了鄭可一眼,見鄭可竟不看自己,心中一呆 
    ,但又轉念想道:「是了,可哥哥怕我在父親面前太露痕跡,是以並不望我,他這一番 
    心,全是為我好。 
     
      唉,可惜才得相處幾日,父親便已趕來,眼看好事難偕,看來竟不能和可哥哥朝夕 
    相守,永世不離了!」 
     
      麥蓮心中轉念,全憑她自己對鄭可的愛意,是以連鄭可不望住她,也朝好的方面去 
    想。 
     
      怎知鄭可一見清波上人上船,便暗自心驚,向清波上人行了一禮之後,清波上人又 
    不如理睬,因此心中懷著鬼胎,唯恐清波上人怪他勾引女兒,所以不敢裝出與麥蓮太親 
    熱的樣子! 
     
      鄭可聰明狡獪,於此可見一斑。 
     
      麥蓮忖了一會,開口道:「爹——」只叫了一字,清波上人就「哼」地冷笑一聲, 
    嚇得麥蓮頓了一頓,續道:「爹,我,我……」 
     
      她原來想說「我愛他」三字,但女孩兒家,當著這許多人,這三字實在難以出口。 
    因此講了「我」字之後,竟講不下去。反倒差得滿面通紅,低頭撚弄衣角。 
     
      清波上人嘆道:「唉!孽障!孽障!」轉過頭來,問鄭可道:「千面郎君,你所帶 
    數百人,可有清兵?」 
     
      鄭可猛吃一驚,想不通清波上人怎能一上船就識破機關,想要抵賴,忽聽身後一人 
    大聲喝道:「喂,道士,你上船來做什麼?」 
     
      回頭一看,正是清兵統領寶圖,還穿著一身清兵服飾,腦後拖了一條大辮子,便狠 
    狠地向他瞪了一眼,暗叫:「此番休矣!」 
     
      果然見清波上人面帶鄙夷之色,身影連幌,已欺至寶圖身邊,手臂一抬,身形微矮 
    ,已將寶圖托起、大踏步走到甲板邊上,寶圖大叫「救命」! 
     
      但是誰敢上前? 
     
      清波上人力貫掌心,向外一吐,喝道:「你想到廣州,就從水裡去吧!」 
     
      只聽「撲通」一聲,寶圖已飛出丈外,跌入水中。 
     
      這一來,鄭可暗暗心驚,眼看清波上人殺戒已開。滿船上下,誰是他的敵手?照理 
    ,鄭可應該明知不敵,總也要出手才是。但這時他只想保住自己,以便捲土重來,若自 
    己一出手,敗在清波上人手下,不更是什麼都沒有了嗎?因此向後連退數步,準備趁勢 
    赴水而逃。 
     
      但猛想起清波上人外號「海底蛟」,水中功夫,必有過人造詣,因此呆了一呆,就 
    這一呆,清波上人已倏地回過頭來,指著他道:「千面郎君,你身為漢人,難道就不知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慘麼?立心勾引異族入粵,你自己說,該怎麼裁處!」 
     
      這幾句話,經清波上人講來,正氣浩然,連麥蓮聽了,也感到若果有一人是如此作 
    為,非千刀萬剮不足以懲處,但猛地一想,如此作為者正是自己最愛的鄭可;而且自己 
    也助紂為虐,不禁微微發起抖來。 
     
      鄭可一張嘴雖然能說慣道,伶牙俐齒,但到底邪不勝正,經清波上人如此一喝,心 
    中也不免膽怯,又向後退了兩步,已堪堪來到甲板上。 
     
      清波上人連跨數步,趕了過去,說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擋,事到臨頭,若想 
    赴水而逃,可別轉錯了念頭!」 
     
      鄭可聽他竟識破自己心思,不禁面如死灰。 
     
      麥蓮見了,心痛不已,一時之間,忘了父親如發結了鄭可之後,定將處置自己,飛 
    步掠過清波上人,橫身在鄭可之前,道:「爹,你要傷他?」 
     
      清波上人料不到女兒竟敢如此大膽,公然袒護鄭可,心中當然更不好過,喝道:「 
    你讓開!」 
     
      麥蓮不敢不從,但也只是向旁讓開數步。 
     
      這一來,千面郎君鄭可頓時心生一計,面色也轉了過來,打開扇子,搖了幾搖,竟 
    變得十分鎮定,朗聲說道:「上人,小生領兵入粵不錯,但令嬡與小生同赴福州,謁見 
    大清總兵李成棟,不知也要如何裁處?上人正義凜然,小生倒要請教!」 
     
      這一番話說出,清波上人不禁暗嘆鄭可心思縝密,靈機應變之才,但也暗恨自己女 
    兒竟會痴心對待這種人,他這番話分明是出賣麥蓮,叫清波上人,若要動手的話,必須 
    殺了麥蓮,才能再對付他,否則,難免負個「處事不公」的惡名。 
     
      但麥蓮一顆芳心,這時全在鄭可身上,況且她入世未深,怎知人間險惡?所以並不 
    知鄭可心思,只當他想以父女之情,來打動自己父親。因此竟接口道:「爹,可哥哥說 
    得不錯,我是和他一起到福州去見李成棟的。」 
     
      清波上人一面痛心自己女兒如此不知好歹,一面痛恨鄭可奸滑如此,留在世上,還 
    不知要危害多少人,將心一橫,冷笑道:「千面郎君,你問我怎樣裁處自己女兒,且定 
    睛看看,你也絕逃不了!」說完,轉向麥蓮,兩眼精光四射,大喝道:「孽障!事到如 
    今,如何裁奪,你還不知麼?」 
     
      麥蓮想起父親平時教訓自己,這世上大奸大惡,莫過於一己之利,而害眾人。並告 
    誡自己,以後藝成下山,若碰到此種人,手下絕不可容情,因殺他一人可救無數人之性 
    命。因此已明白清波上人口中所言「自知裁處」定是極嚴重的處罰。因此花容失色,叫 
    道:「爹!」 
     
      情波上人一個轉身,以背向麥蓮,望著浩浩海水,忍住心頭疼痛,道:「我沒有你 
    這女兒,你不用叫!」 
     
      講完這句話,任是他心腸再硬,也不禁暗暗垂淚。 
     
      想起自愛妻江上燕殷紅不明不白走了之後,自己便和麥蓮相依為命。那時麥蓮只不 
    過是一個九歲的女娃子,如今女兒長到了十九歲,平時也未失庭訓,卻怎樣也料不到會 
    有這樣結果!清波上人實在疼愛麥蓮,但千面郎君鄭可既然拿話逼住,叫他先管好自己 
    女兒,再來管人家閒事,他倒真的沒有辦通徇私不理! 
     
      麥蓮見父親說出這樣話來,不禁奇痛攻心,「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直向父親跑去 
    ,但清波上人伸出手來,向後連擺數擺,麥蓮只覺一股大力,將自己擋住,不能前進, 
    便哭叫道:「爹,我是妳的女兒!我是你的女兒!」 
     
      清波上人這時心痛如絞,但他因恨極鄭可,絕不願讓鄭可見到自己流淚,因此輕描 
    淡寫地舉起手臂,用衣袖在面上拂了拂,就勢抹去眼淚,冷冷道:「我的女兒,絕不會 
    勾引異族入侵,荼毒生靈,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 
     
      麥蓮哭道:「我……我愛可哥哥,和他一起到福州,又有什麼不對了?」 
     
      清波上人仍是頭也不回地叱道:「快些自己了結,莫……莫要我……動手!」他講 
    到這裡,想起自己要逼女兒自盡,心如萬千根毒剌,一齊在狠狠戮上去一般,嘆了一口 
    氣,又道:「你若死不瞑目,待我與你報仇便了!」 
     
      麥蓮見父親講出一個「死」字來,嚇得連哭也忘了,呆在那裡,張口結舌,不知所 
    措起來! 
     
      清波上人這時心中,等一刻猶如捱一世,見背後突然無聲無息,心中一凜,忙回過 
    頭來,見麥蓮仍好好地站在那裡,才鬆了一口氣,鄭可在旁見了,早已將他心息猜透, 
    知道清波上人如不捨得自己女兒,也就無奈他何,便自言自語道:「舐犢情深,何必為 
    了逞一時之雄,遺千古之恨!」 
     
      這兩句話,真是直打入清波上人心坎,清波上人聽來,此話竟不似鄭可所說,而是 
    出於自己心底一般。因他心中,這時本已愛恨交織,混亂不堪,一方面雖想麥蓮自行了 
    結,但另一方面,怎能眼見自己骨肉就此夭折?是以一聽背後沒有聲息,便急忙回身來 
    看。因此,又不自由主地長嘆了一聲,兩眼望定麥蓮,一言不發。 
     
      鄭可此時,只道事已可挽回,便笑吟吟地咳嗽一聲,想要講話,清波上人又猛地抬 
    頭,向他瞪了一眼,想起即使饒了自己女兒,這人是罪魁禍首,卻是萬萬不能放過。但 
    自己女兒偏又自承和他一起行事,變成奈他不同,再一想起清兵入關以後,老百姓種種 
    劫難,多少人喪失兒女,豈可因一己之私,而全粵百姓,入於萬劫不復之境?心腸重又 
    硬了起來,退後兩步,但到底不願見麥蓮死時慘像,仍回過身去,半晌方道:「別誤時 
    候,快生了斷!」 
     
      講來聲音黯啞,似是疲乏不堪。 
     
      鄭可見自已一句話,清波上人面色已趨緩和,但倏忽之間,仍復原狀,暗罵這老兒 
    恁地固執。 
     
      麥蓮見父親再次催促,向鄭可望了一眼,叫道:「可哥哥!」 
     
      那聲音任是鐵石人聽了,也要動心,鄭可眉頭一皺,見清波上人背向自己,暗罵膽 
    怯東西,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剛想躍下海中,迅速沈至海底,忽聽「嘩啦」一聲水響 
    ,從海中跳上一個人來。 
     
      只見來人穿著一身緊身魚皮水靠,兩手攀住船舷,翻身一躍,便帶著一溜水花,躍 
    到甲板之上。 
     
      甲板上三人除麥蓮以外,俱都是水上功夫一等的好手,鄭可從小在海上長大,清波 
    上人外號「海底蛟」,一見來人這等身手,自然識貨,不禁都呆了一呆。 
     
      鄭可原是想趁機跳海逃生,誰知被那人一攪,清波上人已回頭注意自己,以致不能 
    趁機逃脫。 
     
      定睛一看來人,卻正是金剛輪石二嫂,她才一上甲板,便叫道:「好哇!姓鄭的, 
    我們真是海上見,原來你在這兒!」說著,又「咦」了一聲,說道:「清波上人,怎麼 
    你們父女兩人也在這裡?」 
     
      清波上人只在喉間「哼」了一聲,鄭可皺了皺眉頭,道:「石二嫂,你不在廣州護 
    駕,卻來海上作甚?」 
     
      石二嫂冷笑道:二什麼護駕不護駕,老娘不當官了,正要天涯海角,尋你姓鄭的! 
    」一面說,一面「嗤」地一聲,解開繫住日月上輪的綢帶,已將一大一小,滿是鋼刺約 
    兩隻金剛輪掣在手中,喝道:「姓鄭的,你欺人太甚,老娘明知道不敵,也要和你拼一 
    拚命!」 
     
      這石二嫂一行一動,皆叫人看出是個直腸子的人。若是男子,怕不像水滸上的魯提 
    轄一般? 
     
      清波上人心中也暗想,這四海小性的首領中,倒還只有她一個女人有點似江湖人物 
    ,因此一見她要與鄭可硬拼,雙目神光炯炯,準備萬一不敵,便可出手相援。 
     
      鄭可一見石二嫂上船,知道又可再拖延些時候,便打開摺扇,搖了幾搖,道:「石 
    二嫂,我姓鄭的怎麼欺侮你石家的人了。」 
     
      石二嫂杏眼圓睜,跨前數尺,左手金剛輪「呼」地一聲向鄭可當胸推到,鄭可順手 
    還了一掌,石二嫂右手金剛輪又自上而下,斜砍鄭可肩頭,鄭可不慌不忙,伸出摺扇一 
    搭,剛好將摺扇搭在金剛輪外圈鋼刺之中,那金剛輪剛刺善於鎖拿兵器,石二嫂見鄭可 
    摺扇自己伸將入來,忙力貫全臂,向左一轉,滿擬出其不意,當可令鄭可摺扇脫手,但 
    鄭可早已料到,她這裡將金剛輪往左轉,鄭可只是手腕微翻,只以捏住扇柄的四指之力 
    ,將摺扇往右轉去。 
     
      這一來,已變得是在比拼力氣,石二嫂只覺虎口一麻,金剛輪幾乎脫手,忙不迭也 
    向左一鬆,再用力往後一扯,想將金剛輪鬆了出來。 
     
      誰知這樣一來,反倒上了鄭可的大當,只聽他喝一聲:「脫手!」用力向左一崩, 
    石二嫂果然把握不住,金剛輪便脫手飛出,眼看已要跌落海中。 
     
      忽然聽得「嗆啷」一聲,金鐵交鳴,那金剛輪又倏從海面反激上來,石二嫂不敢怠 
    慢,忙縱過去伸手接住。 
     
      眾人正覺愕然間,又是一人,也著了緊身魚皮水靠,輕輕躍上甲板,身法又比石二 
    嫂靈巧了幾分,手中還持了一柄比人高些的三刺魚叉,一上甲板,便向各人打量了一眼 
    ,隨接著喊道:「可哥哥,你原來在這兒!」一面又對麥運道:「好姐姐,妳離可哥哥 
    遠點,好麼?」 
     
      石二嫂見南海漁女石小蘭也上了船,便道:「妹子,這無情無義的東西就在這裡, 
    我們還不找他拚命?」 
     
      石小蘭望了她嫂子一眼,又站近鄭可幾步,道:「嫂子,我不怪他無情無義!」 
     
      自寶圖為清波上人出手擲至海中之後,那些扮著富商從人及水手等人的滿清精兵, 
    早已嚇得個個都蹲在船艙之中。就算有幾個膽大的,也只敢偷偷張望。因此扯帆把舵, 
    均已無人,那船在海上隨波飄蕩,離那兩隻船也遠了。 
     
      石二嫂與石小蘭兩人,離開玉女峰真元觀之後,本就沒有回到廣州,仍回海上為石 
    小蘭養傷。石小蘭傷勢本來甚重,但當時就被喬導封住穴道,又服了一顆六榕寺大相禪 
    師秘製的「三光丹」,是以不幾日便已復原。 
     
      這一日,姑嫂兩人,正駕小船在海上遨遊,忽見一艘大船,隨波逐流,心中奇怪, 
    石二嫂叫石小蘭看住小船,自己換上水衣水靠,潛海而來,誰知冤家狹路,竟在這兒碰 
    到了鄭可! 
     
      石小蘭見她久去不歸,妯娌情切,也跟了來,一見鄭可,更是喜出望外,但一眼又 
    望見麥蓮在側,不禁心頭一痛,是以才說了那麼一句話。 
     
      清波上人聽了,心中更是難過,真想不到自己女兒,竟會不顧羞恥至此!偷戀男人 
    不算,還要和人家去爭男人,便長嘆一聲,對石二嫂,石小蘭兩人說道:「兩位若無他 
    事,請離開此船如何?」 
     
      石二嫂並未出聲,石小蘭卻幽幽地道:「為什麼?」 
     
      清波上人不願和她多說話,便斬釘斷鐵地道:「這一男一女,勾引清兵入粵,萬惡 
    不赦,軌要在這船上,叫他們自行了斷!」 
     
      石二嫂聽了,莫名所以,道:「咦?清波上人,這姑娘不是你女兒麼?」 
     
      清波上人硬了心腸道:「不錯,但她既然能做出這等事來,情有可原,法無可恕! 
    」一面又向鄭可喝道:「姓鄭的,待她了結之後,你別想逃得過去!」 
     
      鄭可不禁面色慘白,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看來清波上人真個一絲不苟,連自己親生 
    女兒,都能逼著叫她尋死,自己還能逃得過麼?想來想去,機智已窮,再也思索不出對 
    付的辦法,只有假裝著鎮靜,一聲不響。 
     
      清波上人還想講話,但見石小蘭一幌魚叉,走前兩步,道:「清波上人,你的武功 
    好,我是知道的。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你想要加害可哥哥,我未死,你就做不到。」 
     
      石小蘭這一番話,也說得異常堅決。 
     
      清波上人一愕,道:「你又沒有勾引清兵,要你死作甚?」 
     
      石小蘭道:「你想要可哥哥死,就非得叫我先死不可!」 
     
      清波上人自皈依三清之後,本就不願再開殺戒,因為這次事情關係太大,兩廣百姓 
    ,眼看就要遣劫,是以才動真火,但他又豈肯妄殺一人?聽得石小蘭如此說,不由得沈 
    吟不語起來。正在這時,忽然聽得「轟隆」連聲,震天價響,船身連幌幾幌,若不是人 
    人均有幾分武功,幾乎站立不穩。 
     
      眾人俱都大吃一驚,連清波上人也不例外,只有石小蘭一人,面色鎮靜,船身雖搖 
    擺不定,她卻仍走到鄭可身邊,道:「可哥哥,船觸礁了,可不用怕那老道了!」 
     
      鄭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船既觸礁,清波上人當然顧不得那麼多,自己或 
    可逃出他的手掌。憂的是自己大事被誤不用說,眼看這船已離岸不知多遠,汪洋大海, 
    自己水性雖好,怕也要在這海中,力竭身死! 
     
      他這心思,眾人也俱都是一樣,只有麥蓮不識水性,更是驚惶萬狀!叫道:「可哥 
    哥!」 
     
      鄭可應道:「蓮妹別怕!有我在,船就算沈了,我負了你泅水!」 
     
      這一呼一應,清波上人心中也不禁呆了一某,暗道:「這小子看來又像是真心愛蓮 
    兒,常道危難見人心,他寧願負了蓮兒泅水,這不是真心愛她麼?」 
     
      鄭可這一句話講完,便偷偷地注意清波上人面色,一見清波上人似在沈吟暗思,便 
    又道:「蓮妹,你快過來,我們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這樣再一說,更合了清波上人的暗思,心道:「若他們兩人真個能痛改前非,倒也 
    不應該活生生地拆散他們。」 
     
      正想著啦,忽聽石小蘭大聲道:「好姐姐,你要是再敢走近可哥哥一步,莫怪妹子 
    狠心!」 
     
      麥蓮雖然熱戀鄭可,但她與石小蘭完全不同,並不敢在眾人面前坦陳己意。 
     
      這石小蘭卻是從小在海上長大,無拘無束已慣,麥蓮如何會有這等勇氣,為了搶一 
    男人,與她住口舌上爭論?所以一言不發。 
     
      但鄭可細察清波上人面色,知道清波上人已被自己這兩句話感動,便伸手一拉石小 
    蘭手中魚叉,石小蘭被他拉得向旁踉蹌的跌出數步,鄭可已大踏步走到麥蓮身邊,一面 
    對石小蘭大聲罵道:「不知羞恥的賤人,我與蓮妹已訂白頭之盟,你還纏些什麼。」 
     
      石小蘭聽鄭可如此說法,呆了一呆。猛地撲在石二嫂懷中。哭叫說道:「嫂子,嫂 
    子,可哥哥到底不要我,娶了別人做妻子了!」 
     
      石二嫂正想出言勸解,那躲在船艙中的百來名清兵,已紛紛連滾帶爬,走出艙來, 
    一面大叫道:「進水了,進水了!」 
     
      眾人這才覺到,船身在劇烈震動之後,已復歸平穩,但卻正在緩緩下沈之中。 
     
      想那船甲板能有多大?百來人亂衝亂撞,湧了上來,頓時混亂不堪,鄭可「呼呼」 
    兩掌,將向自己身邊衝來的幾名兵丁一擋開,那幾個人被他打得退後幾步,又撞倒了好 
    幾人,一起「撲通」跌入海中,幾番沈浮,便已沒頂,眾人這一陣亂奔,船身便又復傾 
    斜,那些兵丁站立不穩,東仆西跌,鄭可跨過兩人走到麥蓮身邊。 
     
      麥蓮聽得鄭可當著這麼多人說已與自己訂立白首之盟,心中感到一陣著迷,竟忘記 
    了自己是身在沈船之上,也忘記了自己父親正要處置自己,只是羞得紅霞滿頰,低著頭 
    站在那裡。 
     
      船身傾斜,她雖不致於跌倒,但因心不在焉,也隨之搖擺不定。等到鄭可來到她面 
    前,麥蓮才微微抬起頭來低聲道:「可哥哥,我們這一生一世,當真就在一起了麼?」 
     
      鄭可握住她的手,通:「蓮妹,這個自然!」 
     
      他們剛說完這兩句話,船身又是一陣震動,側了一側又摔下了不少人去,其餘那些 
    兵丁,紛紛解了舢舨,落海而去,石小蘭因乍聽鄭可之言,悲痛欲絕,什麼都沒放在心 
    上,石二嫂只管勸她,也沒理會他事。 
     
      清波上人則想著女兒與鄭可的事,也儘管自己出神。 
     
      還是鄭可首先覺到,但這時甲板上已剩寥寥幾個人了,那些清兵,早就擠滿了七八 
    艘舢舨,隨波而去,駛出老遠。想起自己將無舢舨可乘,不禁低呼一聲。 
     
      石二嫂也已覺到,忙掙脫了石小蘭,擬跳入海中,去追那些清兵,但石小蘭卻死抱 
    住她不放,一面失心瘋也似地道:「可哥哥,別走!和我在一起!」 
     
      石二嫂知道她痴戀鄭可,已非一年,這下刺激甚深,神智已是不清,若不立即負她 
    離開這是非之地,事情還要難弄,便伸手臂,將她攔腰抱住,足尖一點,雙雙便竄入海 
    中,竟一絲聲息也沒有。 
     
      待到兩人再浮起來,已在四五丈開外,石二嫂水性之好,原是在南海上出了名的, 
    不多時候,已追上了一隻小舢舨,金剛雙輪起處,舢舨上那些人連連慘呼,全被她趕下 
    海去,她和石小蘭兩人,駕著舢舨,箭也似地去遠了。 
     
      這時,偌大一艘大船,已只剩下清波上人,麥蓮與鄭可三人。 
     
      鄭可目睹石二嫂已去遠,心中暗暗焦急,忽覺腳底一涼,低頭一看,海水已浸至腳 
    背,忙驚呼一聲,海水已來到小腿,知道不需多少時候,此船就要沉沒,看麥蓮時,她 
    卻如毫無所覺,清波上人仍是兩眼炯炯,望定自己,鄭可便壯著膽子道:「上人,船已 
    將沈,麥蓮不識水性,上人可有主意麼?」 
     
      清波上人沈吟一陣,反問道:「千面郎君,你與蓮兒相識了有多少日子?」 
     
      鄭可一怔,不知他為何問此,但卻不敢不答,便道:「有四、五天了。」 
     
      清波上人又道:「這樣,你們兩人可算得是一見傾心了?」語言之中,甚為迷網。 
     
      鄭可心知自己在急危之時,念念不忘麥蓮,已使清波上人感動,而今見船已沈去, 
    清兵散失不知所終,雖還有兩艘大船,但蛇無頭不行,無法成大事,因此清波上人非但 
    有放過自己之意,弄巧還許將女兒許配與己也說不定,靈機一觸,忙改口道:「老伯, 
    小姪與蓮妹,自玉女峰上一見之後,便心心相印。也是小姪一時糊塗,竟圖勾引異族, 
    以致連累蓮妹——」 
     
      話還未說完,麥蓮叫道:「鄭可,我冷!」 
     
      鄭可一看,海水已至腰際,忙舉起麥蓮,清波上人道:「你先抱了蓮兒爬上桅桿去 
    ,我有話和你說!」 
     
      鄭可不敢怠慢,在水中跨前幾步,一手抱麥蓮,一手攀住桅桿,連縱帶躍,人已離 
    開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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