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作明將信接了過來,一面看,一面臉上現出極其興奮的神色來,正因為他太興奮
了,是以他的雙手,竟把不住在簌簌發著抖,連那張信紙,也在發出「拍拍」
的聲響,他看完之後,抬起頭來,像是自言自語,喃喃地道:「事成之後,準備本
部兵馬,駐紮重城,仍用大將軍號,賜蒙古姓,許蒙古郡主為妻——」
張作明講到這�堙A略頓了頓,現出幾乎難以置信的神色來,道:「洪大哥,這樣看
來,若是你發兵夾攻張士誠有成,天下倒有一半是你的了!」
洪威一言一頓,仍然面帶微笑,道:「老朋友,你我相交,非同泛泛,難道你還不
知我的雄心,一半天下,豈能滿足我!」
張作明吁了一口長氣,道:「洪大哥,那麼你是答應脫脫丞相的要求了?」
洪威道:「脫脫已要借重我的力量,又許我這樣條件,我——」
他講到這�堙A忽然停了下來,雙眉緊蹙,背負雙手,來回踱起步來。
張作明小心將那封信摺好,還給了洪威,望著不住踱步的洪威,神情十分焦慮,他
見洪威只是不出聲,忍不住問道:「你怎麼啦?」
洪威踱到了窗外,抬頭向窗外看去,張作明透過洪威的視線,向外望了出去,從內
堂的窗中看出去,也可以看到,廳前旗桿之上的那面漢字旗,正在迎風飄揚。
一看到了旗正中那個斗大的「漢」字,張作明的心頭,就像是陡地挨了一鎚一樣,
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道:「洪大哥,你可是說,你想答應,但是飛龍寨的舊人,必
然阻攔,是不是?」
洪威並不回答張作明的問題,只是站著一動不動,望著窗外,過了好一會,才忽然
一笑,道:「你遠來勞頓,快去休息,我自有主意。」
張作明踏前一步,低聲道:「洪大哥,脫脫丞相在差我送信來的時候,曾說立等回
音的。」
張作明在一提起脫脫丞相之際,神情就不免緊張。但是洪威卻是泰然自若,笑道:
「就讓他多等幾天,又怕甚麼?他若有能力進城來抓你,連我也不會放過,你只管放心
好了!」
張作明還想再說甚麼,洪威已高聲叫道:「來人!」
洪威一叫,立時有兩名親兵,走了進來,洪威吩咐道:「張先生是我上賓,好好替
他收拾下處,派十二人服侍他,不得怠慢。」
那兩個親兵大聲答應著,張作明看到洪威始終帶著極其安詳的微笑,也摸不透他究
竟是甚麼心意,只好跟著兩個親兵,走了出去。到了門口,才聽得洪威又道:「二將軍
和三將軍巡視回來,說我在書齋之中!」
那兩個親兵答應著,洪威又背負著雙手,望著窗外,他正在迅速地轉著念。
他曾投在脫脫的帳下,替元軍謀劃功勞,這是一個極大的秘密,知道的不過三四個
人而已。當年,他在脫脫丞相面前,誇下海口,說是能憑自己一人之力,說服飛龍寨來
歸順,原是他看出,若不立些大功,便萬難出頭之故。可是他到了飛龍寨之後,就改變
了主意,看出飛龍寨人強馬壯,大有可為,而他又有把握成為這股力量的首領,所以就
將脫脫拋在腦後了!
而現在,在他掌握之中的那股力量,已越來越大,終於強人到連脫脫丞相也要倒過
來請求他合力發兵,來對付張士誠了!
想到這�堙A洪威心頭,不禁感到一陣自傲。
洪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又逐條想著脫脫在托張作明帶來的那封密函之中,許他
的條件。他本部兵馬,不致解散,若能破了張士誠,他趁機收容亂兵,至少力量,可以
增加一倍,而他仍然用大將軍銜,駐守城池,更可以向朝廷需索軍餉!
而且,賜蒙古姓,娶蒙古郡主為妻,這一切,都表示蒙古人向他作極度的低頭!
洪威又現出得意的微笑來。自然,他也想過,如果不照脫脫丞相的計劃去做,會怎
麼樣。
洪威是一個文武全才的梟雄,天下大勢,早已了然於胸,雖然天下大亂,但是朝廷
的勢力,卻仍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脫脫自任天下兵馬大元帥,可供調動的兵馬,
仍有數十萬之眾,一鼓作氣,破了徐州李二,大軍直逼江邊,便是一例!
如果他不趁機和元軍聯合,只怕在元軍新勝之下,就步了李二的後塵!
自然,龍麟,貝奮,陳英群和龍珠兒四人……當洪威一想到這四人時,他兩道劍眉
,陡地揚起,轉回身來,在那一剎間,也現出了一股極其狠毒的神色來。
無毒不丈夫!他要成大丈夫,大英雄,就得心狠手辣,就得把握千載難逢的時機!
當洪威一想到了這一點時,他的心中已經有了決定,而他的神色,也在那一剎間,
恢復了平淡,內廳堂中只有他一個人,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曾想過甚麼,和他已經決定了
怎麼做。
而洪威在決定了要怎麼做之後,他的心中,也絕無絲毫內疚的感覺,他是一個極度
自私,只知為自己謀算的人,凡是這樣的人,當他想到一個計劃,這個計劃不論要損害
多少人,只要到頭來是對自己有利的話,他是決不會有甚麼內疚之感的。
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洪威已經呆立了很久了,他又大聲叫來了人,掌著了燈,然
後,他一直背負著雙手,在踱來踱去。
他越來越覺得興奮,在一年之前,他做夢也不敢想像會有今日的地位,但是在張作
明來了之後,在他看了脫脫丞相的密函之後,他卻又覺得,今日的地位,實在太渺小了
,他要上升,不斷地向上升,龍麟,貝奮,陳英群,這些曾和他稱兄道弟,歃血為盟的
人,只不過是他向上升的踏腳石而已!
夜深了,月明星稀。大將軍府中,依然燈火處處,在書齋中,洪威在長案之前,明
亮的燈光下,對著攤開在案上的一幅地圖,仔細地看著。
一陣腳步聲,傳到了門口,接著,便是龍麟粗豪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叫道:「大
哥在麼?」
洪威並不抬頭,只是眼角向案上的銅鎮紙,略瞟了一眼,脫脫丞相的那封密函,就
在銅鎮紙下壓著,他道:「二弟請進來。」
龍麟推門走了進來,滿面風塵,一身戎服,仍未除下,一進來之後,就急急來到了
案前。洪威並不抬頭,只是問道:「軍情如何?」
龍麟伸手指著地圖,道:「張士誠在江北的幾座城池,連日來在招兵買馬,脫脫大
軍,在破了李二之後,已經趁勝,分兩路南下,他不知是要攻張士誠,還是要攻我們,
可得小心防備。」
洪威的語氣,十分平淡,道:「他是去攻張士誠。」
龍麟呆了一呆,現出極其詭異的神色來,道:「大哥何以如此肯定?可是得了細作
的密報?」
洪威笑道:「不是,有人給了我一封密函,二弟請一看,就明白了!」
洪威一伸手,雙指一挾,將那封密函,自銅鎮紙下,取了出來,交給了龍麟,龍麟
是性急人,連忙抖了開來,他一看到信上一個蒙文花押,便陡地一呆,接著,便一口氣
看了下去,越著越是心驚肉跳,等到看完,他的面色,漲得通紅,大聲道:「這是何意
?」
洪威笑笑道:「信上說得明白,二弟還不知道麼?」
洪威看來,像是若無其事一樣,但是龍麟的面,卻已漲得成了紫色,他又大喝一聲
,道:「這是何意?你早與脫脫有勾搭!」
洪威點頭道:「我們是素識!」
龍麟不由自主,喘起了氣來,道:「那你……你……」
這實在是龍麟再也想不到的事,是以一時之間,他激動,憤怒,以致一句話也講不
出來。
洪威徐徐地道:「我已決定照這封信上的計劃去做,你們若是仍然追隨我,只要我
有成,封侯列士,都是意料之中的——」
洪威這句話,只說到了一半,只聽得龍麟已發出了霹靂也似,一聲大喝,一振臂,
「錚」地一擊,龍麟刀已然出鞘。洪威卻仍然微笑著,道:「二弟,你可是想和我動手
過招麼?」
龍麟到了這時,實是忍無可忍,一聲怒吼,刀揚起,「呼」地一股勁風,一刀已向
洪威砍了下去!那一刀之中,蘊合著他突如其來的憤怒,和那種知道了被欺騙之後的,
極度的悲激,力道之大,實是非同小可!
龍麟的那一刀,可以說來得突然之極,但是洪威也早有準備,龍鱗刀夾風聲,疾砍
而下,洪威雙臂一振,袖際雙劍,已然出鞘,雙劍交叉,架了上去,「錚」地一聲響,
已將刀架住,洪威立時道:「二弟,有話好說!」
龍麟是一個血性漢子,這時他知道自己在這些日子來,最崇拜,最敬重的人,原來
和元朝的脫脫丞相,早有勾搭,他心中的痛恨,實是難以言喻,連他的身子,也在猛烈
地發著抖。
洪威的話才一出口,龍麟便是一聲怒吼,道:「你這畜牲,也配和我稱兄道弟!」
洪威卻冷笑道:「我們是曾歃血為盟的,你可還記得麼?」
洪威不提「歃血為盟」這種事還好,一提,龍麟更是無名火起,他身子一進,陡地
揚起刀來。洪威為人,何等聰明深沉,他自知為了要求自己飛黃騰達,眼前的捷徑便是
和元軍合作,共攻張士誠。
但是,只要一提起和元軍合作,原來飛龍寨的人,必然反對。洪威是早在看到了張
作明帶來的那封信時,就已經立定了主意,要將龍麟等三人,首先除去,是以龍麟一到
,他就將脫脫的密函,給龍麟過目,明知龍麟性子暴躁,必然大怒。
要知道一個人,武功就算有十分,在盛怒之下,心浮氣躁,原來的武功,也必然打
個折扣,更何況龍麟的武功,本就不如洪威!
這時,龍麟被洪威激得怒火直冒,洪威其計已售,龍麟第二次刀才揚起,又是一聲
大喝,沒頭沒腦,便向洪威砍了下來,龍麟才一出刀,洪威的身子,便轉動起來,龍麟
一刀砍下,砍了個空,「叭」地一聲,他手中的那柄龍鱗刀,直陷進了長案之中。
而也在此際,洪威的身形略轉,已經轉到了龍麟的背後,雙劍齊出,「撲撲」
兩聲響,兩柄尺許來長的利劍,直刺進了龍麟的背後的要害,幾乎直沒至柄!
利劍直刺了進去,龍麟的背後,倒還沒有鮮血冒出來,但是他口角,已是鮮血泉噴
,他身子猛地向前一掙,向前撞了出去,洪威他趁勢收回劍來,龍麟的身子,撞在那張
長案之上。
他的身子撞在長案之上,「嘩啦」一聲響,將那張長案,齊中壓成兩段,他身子也
跌倒在地,直到此際,龍麟背後中劍之處,兩股血泉,才射了出來。
龍麟猛地一個轉身,在地上滾了一滾,他雙眼睜得老大,像是眼珠要奪眶而出一樣
,只聽得他「呼呼」地喘著氣,啞著聲音,叫道:「三弟,我悔不該——」
他顯然是在遭了毒手之後,臨死之前的那一剎間,想起了當日洪威訪寨之際,他對
洪威衷心傾倒,奉他為首時,陳英群所說的那番話來,是以後悔未曾聽陳英群的話了!
可是,他的話才說到一半,眼前一陣發黑,身子像要向天上飄了起來一樣,陡地向
上挺了一挺,又「吁」地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已然氣絕!
洪威雖然早已立下了耍殺害三人之心,但是一出手殺了龍麟之後,他也不禁好一陣
心跳,望著龍麟,鬢髮蝟張,雙目怒睜的屍體,他心中也有一股寒意。
就在這時,只聽門外,傳來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在腳步聲中,夾雜著貝奮的喝問
聲,道:「什麼事?什麼人在此呼叫?」
另外有人答道:「不知道,好像是大將軍的書齋之中出了事,將軍快去看看。」
就是這兩句話的工夫,腳步聲已經近了許多,洪威心知龍麟大呼小叫,必然將將軍
府上下,盡皆震動,是以他也早有了準備。
一聽到了貝奮的聲音,他立時定下神來,一轉身,還劍入鞘,身形一閃,已閃到了
門前,出了書案,已看到貝奮和十來個軍官,自走廊中疾奔前來。
洪威在這�堣j半年中,早有佈置,凡是飛龍寨原來的頭目,不是派去征戰,便是藉
口老弱,將他們調了文職,或是乾脆削了出去,將軍府中,更全是他的親信。
這時,他看到貝奮奔在前面,後面跟的十來個人,不論是軍官士兵,全是他的親信
,他心中不禁大是高興,立時大踏步向前,迎了上去。
貝奮一看到洪威迎了上來,忙站了腳步,道:「大將軍,什麼事?」
洪威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沉聲道:「三弟,二弟不服將令!」
貝奮陡地一呆,強笑道:「大將軍,我們是結義兄弟,雖說軍令如山,但也不妨將
就些——」
洪威一聲冷笑,冷冷道:「軍令不立,何以成大業?」
貝奮又是一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貝奮仍然不知在龍麟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是以他心中雖然不以洪威那種話為然
,仍是委婉地道:「自家兄弟,縱有爭執,總也有話可說。」
洪威踏前一步,一字一頓,道:「但是他堅決不從!」
貝奮心中也不免有氣,他自然地佩服洪威,如果不是洪威,他們一定仍然在飛龍寨
中,佔山為王,決不會有如今的局面。但是對一個草莽英雄,江湖漢子而言,兄弟間的
義氣,卻比一切更重要!是以貝奮道:「大將軍若是覺得我們不堪成大業,我們仍然回
飛龍寨去當草寇好了,又有何妨?」
貝奮的口中,講出了這樣的話來,他心中的激憤,實是可想而知了。他卻不知道洪
威已動了殺機,龍麟已然死在洪威的雙劍之下!
洪威一聲冷笑,道:「遲了,龍麟不服我將令,已然伏誅了!」
洪威這句話一出口,貝奮猶如在頭頂之上,響起了一個焦雷一樣,一時之間,目瞪
口呆,實在不知說什麼才好,他的聲音發澀,道:「你……你在開玩笑?」
洪威冷笑道:「誰與你開玩笑?」
貝奮實在無法相信洪威所說的是事實,他立時回頭,向四面望去,那十來個軍官,
侍衛,卻都冷冷地望著他,一接觸到那許多冷面平靜的眼光,貝奮只覺得心頭一陣陣地
發涼!
他在陡然之間,發出了一下撕心裂肺的呼叫聲,身子陡地向前衝了出去,這一衝的
勢子,簡直如同猛虎出柙一樣,勁疾無倫,洪威明知自己的武功,遠在貝奮之上,可是
看到貝奮那樣子瘋了一樣地向前衝了過去,倒也不敢攫其鋒,身子一側,避了開去。
而貝奮向前衝來,其實並不是衝向洪威的,他只是想衝進洪威的書齋丟,看個究竟
。
洪威的身形一閃,貝奮捲起了一股勁風,向前衝了出去,他衝出去的勢子實在太急
了,以致衝到了書齋的門口,也收不住勢子,「砰」地一聲響,撞在門上,將那扇門,
撞得「嘩啦」一聲,倒了下來。
門一倒,貝奮又向前衝了兩步,才穩定了身形,而在他身形未穩之前,他已經看到
了仰臥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龍麟!
貝奮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陡地被人撕裂了一樣,發出了一聲怪叫,撲到了龍麟
的屍體之上!
貝奮一撲到龍麟的屍體上,心中悲憤,實在是難以形容,他實在想大叫一聲「大哥
」,可是喉際就像是有大團的棉花阻塞著一樣,竟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這時候,洪威早已大踏步走進書房來,貝奮聽得「錚錚」兩下響,利劍出鞘之聲,
他才陡地一震,伸手向腰際摸去,可是一摸之下,卻摸了個空!
他才外出巡視回來,又是在全是自己人的大將軍府中,萬萬也料不到會有什麼意外
發生,是以他的雙刀,並未曾佩在腰際!
他雙手摸了一個空,已然聽得洪威,發出了一陣陰鷙之極的笑聲來,貝奮身子一挺
,站了起來,這時,他反倒鎮定下來了,他發出了一陣奇異的笑聲:「三弟看得不錯,
你原來是隻禽獸!」
洪威冷冷地道:「你們本來,不過是一群草寇,能有半年這樣的風光,死也該心足
了!」
貝奮一聲大喝,陡地一翻手,抓過了半截長案來,狠命向洪威,砸了過去,緊跟著
,身子一閃,陡地一扭,便想在洪威的身邊,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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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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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2002 年 05 月 10 日
定價:1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