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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 獨 臂 刀

      松枝紮成的火把,劈劈拍拍地響著,火頭高竄,每一陣火花爆烈,就溢出一陣 松油的濃烈的香味來,寬宏的練武廳中,被火把照耀得明知白晝,但是火光閃耀, 人影擺動,卻有看一股異樣的詭異,和日頭之下的明亮,大不相同。   在練武廳的正中,是一個貌相威嚴,身形雄壯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氣宇軒 昂,站在那裡,雙手執著一根三節棍,他那根三節棍,中間那一股特別來得長,足 有四尺,兩旁兩節,則是兩尺,棍是上好的棗木製成的,閃著紫光隱隱的光彩,在 棍上,還箍著一圈圈的金箍,金光奪目。這樣的兵刃,這樣的人物,雖然站在那裡 不動,也自有一股勢吞山河的氣概。   在那中年人的面前,則是兩個年輕人,手中各執著單刀,全神貫注,還有幾個 年輕人,立在練武廳的兩側,其中有兩個,站在一個假人之後,那假人貼在一塊木 板上,木板之下,有著滑輪。   那中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陡地喝道:「進攻!」   隨著他一聲斷喝,在他面前的那兩個年輕人,揮著刀,「呼呼」攻了過來,一 左一右,攻勢也頗是凌厲,那中年人卻只是凝立不動,等到雙刃攻到了身前,他雙 手突然向下,沉了一沉。   他雙手握住了三節棍中間的一節,徒然一沉間,兩頭的兩節,便向上疾揚了起 來,「拍」、「拍」兩聲,已將攻過來的兩柄單刀夾住,他十指一緊,將棍抓住, 又大聲喝道:「推!」   那在假人身後的兩人,立時用力一推,假人向前,疾滑了過來,那中年人的雙 臂,突然向外分,只聽得「錚」地一聲響,三節棍中間那一節,突然斷開,在斷口   處,各有一柄細而銳利的鋸齒刀,他棍才斷開,雙臂便向前送出去,「撲撲」 雨聲,恰好刺進了那假人的胸前,而他的手臂抓動,那兩個持刀的年輕人,也各自 向前,跌出了一步,虎口迸烈,鬆手撤刀!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了起來,一腳踢開了前面的假人,手一鬆,任由那柄單 刀,「噹噹」地落在地上,他的動作純熟之極,雙手一湊間,已將斷棍接在一起, 斷棍接上之後,叫人絕看不出他三節棍中,另有乾坤!   他神情得意,環顧全場,道:「你們看,我這一招如何?」   四面立時響起了一片頌揚之聲來,一個高聲道:「師父,你這一招,可稱無人 能敵!」   一個說得更大聲,道:「若有人以為持兩件兵刃可以佔便宜,那是倒楣了!」   另一個簡直是在叫嚷,道:「這樣威力無匹的招數,應該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名 稱!」   那中年人讚許似地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一招,就叫作「穩奪天地」!天 地之間,唯我獨尊!」所有人又一起讚嘆起來,只見練武廳的門推開,一個人走進 來,道:「師父,三師弟和四師弟回來了。」   那中年人立時道:「好,著他們在書齋等候,你們要勤力練武,為師聲名之得 ,大是不易,你們在江湖上走動,莫替我丟人!」   眾人齊聲應是,各自兵刃架中,取下刀槍劍戟,捉對兒廝殺起來,中年人抱著 三節棍,龍行虎步,走出練武廳去了。   這中年人,看官記得,姓龍,名異之,乃是江湖上公認的一流高手,眾望所歸 的大俠,在武林之中,地位極高,他說一句話,強似他人耍一輪劍,端的是非同尋 常。   但是,當龍異之走出練武廳的時候,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焦切的神色。   只不過,那一絲焦切的神色,可以說是一閃即逝,隨即,他看來又是那樣莊嚴 ,凜然不可侵犯。   他走過了一條長廊,推開了書齋的門,在陳設古樸的書齋中,已有兩個青年人 等著,一看到龍異之進來,兩人連忙站了起來。   那兩人的臉上,帶著十分得意的神情,看來,他們像是等不及要開口說話一樣 。可是龍異之進來之後,只是望了他們一眼,聲不出,他們兩人,也不敢開口。   過了一會之後,龍異之才緩緩地道:「全妥了麼?」   那兩人忙爭者道:「師父密令,我們兩人自當全力以赴,都妥了!」   龍異之順手拿起了書案上的一隻玉獅子,把玩著,聽他的語氣,像是只是隨便 問著,道:「那麼,你們見過鴛鴦刀雷力了?」   那兩個青年人忙道:「是。」   龍異之凝視著那玉獅子,又說道:「他刀法如何?」   兩個中的一個搶著道:「雷力這小子,在江湖上走動,還不到一年,便自聲名 鵲起,確非無因,他雙刀一長一短,長短配合,真是出神入化,只不過新出道的雛 兒,總容易上當!」   龍異之抬起頭來,另一個又道:「師父,我們全照你吩咐做了,遠聲鏢局失了 一萬兩赤金,只當是這小子劫的鏢,已約了他在黑松坡相會,這小子聽得有人挑戰 ,欣然應諾。」   龍異之淡然一笑,道:「好,到時,我們可得趕去,看看熱鬧。」   那個青年人又道:「師父,只要你一現身,管保以後,江湖上再也沒有鴛鴦刀 雷力這號人物,師父始終是武林第一大俠,無人能及!」   龍異之反倒是絕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一樣,只是淡淡地道:「行了,你們去吧 !」   那兩個年輕人答應了一聲,一起向外走去,他們來到了門口,龍異之又忽然叫 道:「等一等!」   那兩個人站住,龍異之緩緩地道:「這件事,我只信你們兩個人,你們千萬則 在同門師兄弟面前提起,知道了麼?去吧!」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想到他們能蒙師父破格優待,全是滿心歡喜,連聲答應, 退了出去。   龍異之在書齋中,仍然把玩著那隻玉獅子,他雙眉緊蹙著,在默默地思索,他 要維持武林第一大俠這個號稱,可真不容易啊!幾乎每一年,都有後起之秀,突然 冒了出來,不到三五個月,就天下皆知,而他的聲名、地位,也受了影響。龍異之 自然知道這些後起之秀的武功,和他相比,總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如要將他們打敗 ,令他們輸得心服口服,又要使普天下武林人物,同聲讚好,不損他大俠的令名, 那可真是不容易的事!   他好幾次,都幾乎放棄了,就讓別人的聲名蓋過他吧。然而,每當有一個少年 英俠的聲名,傳遍武林之際,他就有說不出來的難過。   「武林第一大俠」,這是一個令人受用之極的稱號,但也是一個附骨之疽,一 旦當上了「武林第一大俠」,就一定要一直當下去,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來維持它 ,究竟是受用還是受苦,連龍異之自己,也有點分不清了。   當他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他又不禁苦笑了起來。   ***   一個斜斜的高坡,高坡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看來黑壓壓的松樹,高坡下,則 是一片平陽,自然也有著幾株疏疏落落的松樹,在平地上,插著五面三角形的小旗 ,正在迎風招展。   小旗上,繡著「遠聲鏢局」的字樣,在樹後,有五個人,神情緊張,手握兵刃 在等候著。   黑松坡前,是一條筆直的路,那路上靜蕩蕩地,那五個人只是屏著氣靜息地等 著,實在靜得太令人窒息了,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問道:「何總鏢頭,他會不會不 來,令我們白等一場?」   一個神情憤怒,激動的中年人道:「不會,他聲名正起,又妄大無比,我們既 已約了他來,他一定想殺我們滅口,怎會不來?」   另一個人道:「他有這樣的本領?」   那中年人沉聲道:「等一會他來了,動起手來,我們要抱著必死之心,與他拚 命,反正這一萬兩赤金,若是追不回來,我們誰也活不成!」   眾人的面上,都現出淒然的神情來,突然有人道:「看,他來了!」   眾人聞聲向前看去,只見前面道上,先是揚起了塵頭,接著,在揚塵中,可以 看到一人一騎,不急不徐,向前馳來,再接著,可以看到馬是一匹棗紅的大宛良駒 ,人是一個一身白衣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騎在馬上,腰際懸著一長一短兩柄刀,刀鞘之上各鑲著寶石,在陽光 之下,發出奪目的光采,人還未到,一股驕氣已逼人而來!   那中年人吸了一口氣,道:「大家小心!」   等到他講出了那一句話,那年輕人來得更近了,已到了插在地上的那五面鏢旗 之前,只見他低頭向那五面鏢旗,略望了一眼,抬起頭來,一臉不屑的神色,道: 「遠聲鏢局的人,已到了麼?」   他一面說,一面抬起了頭來,就在他抬起頭來的那一剎間,樹後那中年人一聲 大喝,道:「早來了!」   只見人影連閃,五個人一起自樹後現身出來,手中的鋼刀,映著日頭,閃閃生 光泛起一股煞氣。可是馬上那青年人,卻仍然帶看高傲冷漠的微笑,像是全然不將 眼前五個人,放在眼中,手在鞍上一按,翻身下馬,大刺刺地道:「你們找我,有 甚麼事,」   那五人中的一個喝道:「雷力,你劫了鏢,還要裝甚麼蒜?」   那神態高傲的年輕人,正是近年來,在江湖上聲名大噪,罕遇敵手的鴛鴦刀雷 力。這時,只見他雙肩一揚,「哈哈」大笑了起來,道:「遠聲鏢局是甚麼東西, 要說我劫你們的鏢,你們不是太抬舉自己了麼?」   遠聲鏢局的何總鏢頭,和其他四個鏢頭,在樹後閃出來時,便已然滿面怒容, 這時雷力,一開口,出言便如此之狂,那五個人更是面色鐵青,有兩個鋼刀一擺, 就待向前衝了出去。   但是何總鏢頭卻一反手,阻住了他們兩人,他乾笑了幾聲,通:「雷朋友,你 年紀輕輕,或是一時手頭拮据,出此下策,我們也不見怪,只請你將這單鏢還了我 們,我們自有一些小意思──」   何總鏢頭才請到這裡,雷力已經勃然大怒,厲聲喝道:「你放甚麼屁!」   何總鏢頭一征,也厲聲相向,道:「你好言不聽,我們的鏢難道白失了!」   雷力連聲冷笑,道:「你們要是失了鏢,向我跪地叩求,追查追查!」   遠聲鏢局當日失那單鏢時,出手劫鏢的是一個蒙面人,使的是一長一短,一對 鴛鴦刀。   這個蒙面人臨走時一話中又露了一句「姓雷的」,鏢局中人,早已認定了劫鏢 的是鴛鴦刀雷力,托了人,約雷力在此相會。何總鏢頭本來還想好言相向,只求得 回鏢就算了,卻不料一見了面,對方的態度,竟是如此囂張,何總鏢頭實是鬥怒交 集,話講到這裡,已然說僵,真是再難說下去了!   而雷力卻仍在冷笑,道:「沒有話了麼?」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向鞍上搭去,看他的樣子,分明是要就此離去了!   一看到這樣的情形,何總鏢頭悲憤莫名,大聲叱道:「別走!」   可是他一面叱喝,雷力根本不加理會,身子還是轉了過去,何總鏢頭掄起刀來 ,又是一聲大喝,連人帶刀,一起向前撲了出丟,那一刀去勢又沉又快,雷力卻仍 然站著,眼看刀光閃耀,快要砍到他的背後了,才見他左臂一縮,左手短刀反撩而 上,「錚」地一聲響,恰好將何總鏢頭的那一刀架住!   他不用長刀招架,而用短刀封住了對方的攻勢,當真是藝高人膽大,險招險行 ,恰到好處。   何總鏢頭的一刀被雷力架住,立時待抽刀後退,可是就在那一剎間,雷力的長 刀,已然出鞘。   何總鏢頭的四個人,也一起躍到,湧了過來,他們看到刀光一閃,齊聲驚叫起 來。   也就在他們的驚呼聲中,「嗤」地一聲響,何總鏢頭立時後退,雷力雙臂一振 ,「鏘鏘」兩聲響,一長一短兩柄刀,已一起入鞘!   雷力的雙刃入鞘之後,才轉過了身來。   只見何總鏢頭已退出了七八步,那四個鏢頭,一起望看他的胸口,何總鏢頭怒 喝了一聲,道:「望我作甚?」   四個鏢頭中的一個,指著何總鏢頭,道:「何總鏢頭,你……你胸前……」   何總鏢頭,也感到胸口有點涼颼颼地,他連忙低頭一看,一看之下,不禁倒抽 了一口涼氣,只見他胸前的衣服,自左脅至右脅,已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直見皮肉 !何總鏢頭的身子,把不住在發抖,抬頭向雷力看去,雷力仍在微笑著,冷冷地道 :「何總鏢頭,這一刀,夠了麼?」   何總鏢頭面色慘白,道:「很好,閣下的刀法,的確出神入化,但何某追不回 鏢來,也是活不去,只好和你拚了!」   他一舉刀,五個人又一起大聲呼喝,齊向前湧去!   雷力神色大怒,喝罵道:「那有你們這等夾纏不清之人,快滾!」他一個「滾 」字才出口,雙刀齊出,長刀揮動,架開了兩柄攻向他的單刀,短刀一橫,「噗」 地一聲已刺進了一個人的肩頭。   接著,長刀向下一沉,只聽得「噗噗」兩聲響,兩柄鋼刀落地,那兩人的手臂 上,皆出現了一道五六寸長的傷口!   只一招之間,雷力已傷了三人!   何總鏢頭面色慘白,舉著刀,變成了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   雷力冷笑著,道:「現在總夠了!」   他這句話才一出口,便聽到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了過來,雷力後退了一步,只 見三匹馬,直馳到了近前,馳在最後的一個,氣宇軒昂,儀表不凡,一望而知,是 武林高人!   那馳在前面的一個,正是龍異之,他才一馳近,何總鏢頭,就像是見了救星一 樣,尖聲叫道:「龍大俠,請你主持公道!」   龍異之勒住了馬,道:「甚麼事?咦,這位不是遠聲鏢局的何總鏢頭麼?」   何總鏢頭忙道:「正是在下,這人劫了我們的鏢,還在此行兇傷人!」   龍異之「哦」地一聲,翻身下馬,直視雷力,雷力仍是那樣,冷冷地望定了龍 異之,龍異之皺起了眉,道:「小兄弟,你年紀還輕,怎可幹出這種事,」   雷力怒道:「放屁,我幹甚麼事了?」   龍異之沉聲道:「劫鏢傷人,法所難容!」   雷力生性高傲,還聲鏢局的鏢根本不是他劫的,但是他也不屑分辨,只是冷冷 地道:「誰耐煩與你們多說,你要仗義,可以出手替他們追回失鏢來呀!」   龍異之反手一探,在馬鞍的皮袋中,掣了三節棍在手,喝道:「失鏢就在你身 上,兄弟,算你今日時運不高,遇上了我龍異之!」   雷力本已轉過身去,一聽到了「龍異之」三字,他才倏地轉過身來,雙眉一揚 ,道:「原來你就是鼎鼎大名龍大俠,倒要領教領教!」   他一知道了那氣宇非凡的中年人就是龍異之,竟將遠聲鏢局的事丟開一邊,再 也不加理會,要和龍異之動手了,這卻正中龍異之下懷!   龍異之冶冷地道:「好,你先進招,看在你年輕,你打輸了,我也不取你性命 ,你可以自斷一臂,從此退出江湖,不再生事。」   雷力反問道:「要是你打輸了呢!」   龍異之仰天一笑,道:「自然也是一樣!」   雷力雖然高傲,但是武功造詣極高,他也知道龍異之絕不是普通的人物,這一 仗,輸贏足以影響一生!是以他立時沉住氣,道:「好!」他一個「好」字才出口 ,長刀橫胸,短刀向前,已指住了龍異之,龍異之手一抖,三節棍也已「嘩啦」一 聲,撤了開來。   他們兩人,雖然還未曾動手,但是兵刃才一抖動,氣勢便自不凡,何總鏢頭等 人,一起向後,退了開去,雷力盯住了龍異之,突然踏前一步。   他一步踏向前,還未曾出刀,「呼」地一聲響,龍異之的三節棍,已自上而下 ,疾砸了下來,雷力揚刀便格,「叭」地一聲響,刀皮在棍上擊得三節棍的第一節 ,突然向上,揚了起來,雷力的長刀,趁勢貼著棍身,向下直滑了下去。   龍異之一見對方的招式,如此險急,心中不禁陡地一驚,立時後退,棍尾橫掃 而出,可是雷力的短刀,卻已劈到了他的胸前!   龍異之心中,大是一驚,連忙再退,雷力卻步步進逼,雙刀一齊攻下。   龍異之身形一矮,三節棍貼地橫掃而出,他三節棍一起抖了開去,足有八尺長 ,這一招橫掃離地五寸,棍風呼呼,專打人腳脛,也是極其厲害。   但雷力一見他棍貼地掃來便有了打算,本來要避那一招,尋常人一定是身形躍 起,因為棍離地只五寸,只消躍起尺許,便可避過,人人可為。可是龍異之那一招 「立地成佛」的下一招,卻是一記殺著,喚著「朝天一炷香」,對方若是身形躍起 ,他手腕略沉,三節棍的第一節,便直向上,搗向對方的膀下,厲害無比,萬萬難 以避得過去!   雷力倒也不知道龍異之有這樣的殺招在,只是他看出自己若是躍起,難以同時 進招,是以他身形凝立不動,長刀陡地一刀,刺向地上,只聽得「錚」地一聲,棍 掃到了他的腳旁,恰好掃在刀上。   棍勢一被阻住,雷力的短刀,已然向前,疾送了出去,到了龍異之的面門。   龍異之一驚,再驚,到了這時,簡直是大吃了一驚,他一折一仰,倒翻了出去 ,他向後翻出之際,三節棍居然還來得及撩了起來,反攻了一招!   雷力身子略退,避開了龍異之的一棍,也喝了一聲采,道:「好!」   隨著那一聲呼喝,他身形前撲,雙刀一齊攻出。而此際,龍異之已翻過了身來 ,雙手執住了三節棍中間的一截,長刀首先砍到,龍異之手自下一沉,三節棍左邊 那節,倏地揚起,將刀夾住,雷力心中一凜,短刀也向前送出,三節棍左邊那節, 也一起揚了起來,雷力的長短雙刀,齊被挾住,龍異之十指緊緊掀住了棍,雷力雙 臂用力一縮,刀竟奪不回來!   直至此際,雷力仍然並不吃驚,因為龍異之雖然以二節棍夾住了他的雙刀,但 是也無法再進攻,大家進退兩難,至多也是一個僵局而已。   雷力萬萬想不到,龍異之的三節棍中,另有乾坤!   就在他雙臂一掙之際,龍異之的雙臂,左右一分,三節棍中間那節,齊中分開 ,棍還各帶看一柄鋸齒利刀,龍異之雙手向前一送,雷力忙不迭後退時,棍尖的利 刀,已經刺中了雷力的右左雙肩,雖然因為雷力退得快,傷得並不重,但是他中刀 之處,鮮血涔涔而下,而且他的雙刀,還夾在龍異之的三節棍之中!   雷力輸了!   何總鏢頭等五人,一見這等情形,齊聲歡呼!   龍異之「哈哈」一笑,道:「小兄弟,薑是越老越辣啊,剛才我所說的話,只 當作戲言,再也別提了!」   雷力的面色很慘白,但是他的神情卻更高傲、更冷漠,厲聲喝道:「大丈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龍異之笑道:「這又何苦……」   雷力厲聲道:「將刀給我!」   龍異之一揚手臂,那柄長刀,已向著雷力,疾飛了過去,雷力一探手,接刀在 手。   雷力握了那柄刀在手,手兒不住地在發抖,那是他自己的刀,他練鴛鴦刀法數 年,對自己一長一短兩柄刀,已熟悉得不能再熟了,可能他絕未曾想到有這一天, 他會用自己的刀,來砍斷自己的手臂!   雷力絕沒有要向龍異之求饒之意,別說當著那麼多人,就算只有龍異之一個人 ,開口求饒,那也決不是雷力做得出來的。   他這時,只感到腦中一片空白,甚麼也不能想,他幾乎連眼前有甚麼人,四周 圍有點甚麼聲音,也全然聽不到,他整個人都像是在一種極度的空虛之中,剎那之 間,變得甚麼都不存在了!   然後,是龍異之的聲音,打雷也似,在的耳際,婪了起來,龍異之所講的每一 個字,似乎都有一個回聲,他聽得很清楚,龍異之在說著:「你既然輸了,講過的 話,也可以不算!」   雷力緊緊地咬著牙縫之中,迸出了四個字來,那四個字,聽來淒厲無比,那是 :「說誰不算!」   接下來發生的事,連他自己在事後回想起來,也覺得模糊不清,不知道如何發 生的了。   但是龍異之等人在一旁,卻看得好清楚,他們看到,雷力在講出了那四字之後 ,握著刀的左手,陡地一揮,刀光一閃,那一刀,出得迅速無比,自下而上,揮向 他自己的右臂。   人人都期待著在那一剎間,雷力會發出一下慘叫聲來,是以四周圍,真是靜得 出奇,可是雷力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眾人所聽的,只是利刃削開皮肉,削斷骨頭的「刷」地一聲,緊接著,一股血 泉,噴了出來。也不知道是雷力那一刀用的力道太猛,還是那般血泉湧出的緣故, 雷力的一條右臂,竟然飛過了他的頭頂!   也就在那一剎間,只聽得龍異之一聲大喝,早被他握在手中的,雷力那柄短刀 ,雷射而出,「刷」地刺進了雷力的斷臂,刀尖透過了斷臂,刀上的力道,帶著斷 臂,向前直飛了出去,「叭」的一聲,釘在一株樹上!   斷臂上的血在向下流,雷力肩頭處的血在向外湧,雷力倏地抬起頭來,他的臉 色白得像一張紙,可是他的身子仍然挺立著。   他左手一鬆,手上的刀,「嗆瑯」一聲,跌在地上,然後,他一字一字地道: 「我輸了,我自斷一臂,退出江湖!」   他一個轉身。身形拔起之際,半空之中,簡直是灑下了一場血雨,他落在馬背 之上,那馬兒也像是知道主人已遭到了不幸,一聲長嘶,撤開四蹄,便向前疾奔而 出!   雷力馳遠了,可是依然好一會沒有人出聲,因為剛才發生的事,買在太驚心動 魄了!   過了好一會,才看到何總鏢頭,向其餘幾個鏢頭揮了揮手,幾個人一起走過來 ,向龍異之跪下,龍異之忙道:「講起,講起,貴局的失鏢,包在我身上,各位請 自去養傷,不可勞神。」   何總鏢頭感激涕零,道:「龍大俠再造之恩,沒齒不忘,受何某一拜!」   他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和四個鏢頭,一起離去。   龍異之牽著馬,慢慢向前走著,他兩個徒弟,跟在後面,不一會,使到了一個 靜僻的山坳中。   龍異之站定了腳步,但並不轉過身來,他的聲音,聽來像是很疲乏,他問:「 遠聲鏢局的那單鏢,你們藏在甚麼地方了,」   那兩個人互望了眼,一起笑了起來,一個道:「師父,我們辛苦了一場,那一 萬兩金子,就賞了我們吧!」   另一個也乾笑著,道:「師父,你看何總鏢頭他們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你老 的聲名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何在乎那些金子!」   龍異之緩緩轉過身來,他面色鐵青,連聲冷笑,道:「你們算是在威脅我?」   那兩個人吃了一驚,忙道:「不敢!」   龍異之厲聲道:「鏢銀何在?」   那兩個人連忙說道:「我們把它藏在虎威山莊,師父……」   龍異之「哈哈」大笑,道:「你們可知道,去年你們兩個同門,跟我遠赴山東 辦事,何以他們沒有回來,」   這句話一出口,那兩人更是面無人色,他們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該說甚 麼才好,而就在那一剎間,只聽得龍異之一聲大喝,三節棍已向前疾揮而出,那兩 人根本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撲撲」兩聲響,棍梢雖然粗鈍,但龍異之用的力道 太大,兩截棍子,竟穿進了那兩人的胸口,龍異之立時後退,那兩人的口仍張得老 大,身子卻已仆倒在地。   龍異之有點厭惡地轉過頭去,在他臉上現出來的那種疲乏的神色更甚了!他牽 馬,慢慢地走出了山坳。天色,已漸漸地黑了下來。   雷力的那條斷臂,一直釘在那株樹的樹身之上,先是許多烏鴉,圍著斷臂在食 著,接著,只剩下一根白骨了,其餘的骨頭,散落在樹下。   漸漸地,穿過白骨的那柄刀,也生鏽了,鏽得毫無光彩。又過了些時候,那柄 曾經震驚武林,人人提起,都帶有三分敬畏之意的鴛鴦刀中的短刀,已變成了一塊 廢鐵。   天下著大雨,雨水順著白骨,順著已變成廢鐵的刀尖向下滴著。   ***   天下著大雨,雨水順著屋簷,向下滴著。   那是一個小鎮口子上的一家小飯舖,雖然是下午時分,但是天陰得太甚,店鋪 中也異常黑暗,櫃後,掌櫃的在打著呵欠。   一個身材瘦削的酒保,正背對著掌櫃,在轉著桌子,他用的是左手,而他的右 袖空蕩蕩地,袖口腋在腰際。   掌櫃的望看酒保,咕儂:「我瞧你只有一條胳膊,才收留你的,做事可得勤快 生,別以為下雨天沒有客人來,到廚房去看看,麵發好了,該用力捏!」   那酒保將抹布一揚,搭在肩上,轉過身來。   他的神情,在憂鬱之中,有一股極度的茫然,他的眼睛雖然睜著,可是卻絕無 法猜想他在看甚麼,在他的雙眼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空洞,他神色憔悴,然而 即使是那樣,在他的臉上,都還可以找到那份掘強。   也許只有這一點,他還是雷力,其餘的,現在的雷力,和過去的雷力,沒有一 絲相同了。   他也決不去想過去,那是無法回想的。他,雷力,現在是一家小飯店中的一個 小酒保!   他慢慢地走向廚房,掌櫃的仍在嘮叨:「哼,沒見過這樣的人,不論你說甚麼 ,總還你一個不出聲!」   雷力來到廚房中,更黝暗,雷力也已經習慣了,這一年多來,他習慣了很多事 ,更習慣了一隻手,如何能做兩隻手的事。   他來到麵缸前,伸手揭開缸蓋,順手將蓋子向上一拋,立時抓起那一大團麵粉 來,縮回手,缸蓋落下來,「拍」地一聲,缸蓋又蓋在缸上,雷力將那一大團發好 的麵粉,放在木板上,用力搓著。他每一用力按下去,麵粉便向四面八方迸開去, 他的力道還是那麼強!   然後,李掌櫃那聽了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音又來了:「雷力,有客人來了,快出 來。」   雷力縮回手,在身上擦了擦,拿起一隻盤子,轉身走了出去。   不論他在幹甚麼,他臉上的神情,總是那樣,像是他根本沒有在幹甚麼一樣。   店堂中,坐著四條漢子,那四個人,全是本鎮上的地痞,正在大呼小叫,李掌 櫃在點看燈,雷力將盤子放在桌上,一個地痞翹著腿,抖著,道:「喂,人家說你 天打雷才開口,是不是?」   另一個笑道:「要打雷才開口,那不成了烏龜了?」   其餘兩個,一起轟笑了起來,但是雷力的神情,還是那樣,緩緩地轉過身去, 一個地痞突然怒道:「他媽的,桌子都不抹乾淨!」   雷力又轉回身來,另一個笑道:「算了吧,他只有一隻手,還得將盤子拿開去 ,再抹桌子,又得拿回盤子來,折騰噢!」   那個抖腿的笑道:「這也好辦,叫他媽再替他生一隻手出來,也就行了!」   四個地痞一起轟笑了起來,雷力緩緩吸了一口氣,一手抓起盤子,拋了上去, 立時抽下抹布,抹著桌子,盤子先落了下來,他接過盤子,放在桌角上,緊接著落 下來的,是一大碟牛肉,雷力又伸手接住,放好,頭也不抬,將落下的四隻酒杯, 一一接住,放在四人的面前,他動作極快,此時酒壺落下,他接過了酒壺,替每人 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壺,拿起盤子就走。   那四個地痞看得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掌櫃的可樂了,他道:「四位別看他 只有一條胳膊,做事情可勤快得很!」   雷力在放好了盤子之後,來到了掌櫃的一端,靠近廚房處,蹲了下來眼望著地 ,一動也一不動,一聲也不出。雨仍然很大,那四個地痞大聲猜著拳,喝著酒,講 著淫褻不堪入耳的話,小飯舖中,顯得很熱鬧。可是這一切,都像是和雷力不發生 關係一樣,他只是蹲著,眼望看地,一動也不動。   直到巴蕉走了進來,雷力才震動了一下。   巴蕉是鎮上巴鐵匠的女兒,巴蕉就常替她爹來打酒,雷力已可以不必抬頭,只 從細碎的、輕盈的腳步聲上,就可認得出那是巴蕉來了。   巴蕉是一個十分明艷的姑娘。雷力有時候,會一直在等著,心中想:巴蕉今天 怎麼還不來?巴蕉今天,別不來了吧?可是巴蕉來了,在雷力的臉上,卻一點也看 不出甚麼來,他的神情一樣是那樣憂鬱、冷漠。   雷力站起了身來,巴蕉已收起了油紙傘,用她清脆的嗓子道:「好大的雨。」   一個地痞立時提尖了喉嚨,學著巴蕉的聲音,道:「好大的雨!」   巴蕉連瞧也不向那四個地痞瞧一眼,那四個卻笑得前仰後合,巴蕉向雷力道: 「雷大哥,我爹又想喝酒了!」   雷力自巴蕉的手中,接過酒壺來,來到了酒缸前,也已經習慣了一隻手來做事 ,他將酒壺放在頭頂,打開了缸墊,向上一拋,順手將掛在牆上的酒勺,取了下來 ,酒缸的蓋墊落在一旁,雷力在缸中勺著酒,舉過頭,注入酒壺之中。   巴蕉走了過來,道:「雷力哥,我來幫你!」   雷力搖了搖頭,他頭上就頂著酒壺,可是在他搖頭之際,酒照樣注了進去,並 沒有漏出來。   將酒壺還給了巴蕉,雷力才忽然道:「雨天,我送你一程!」   他也不理會巴蕉是不是答應,就拿起了擱在櫃旁的油紙傘,向空中一拋。在他 失去了一條手臂之後,他發現一隻手的人,要將一隻手當兩隻用,最好的方法,就 是將手中的東西,拋向半空,當東西被拋向半空的時候,他就可以騰出僅有的一 -隻手來做別的事情了。   這時候,他將油紙傘拋到半空,一伸手,接住了傘柄,趁勢手用力向下一沉, 「拍」地一聲油紙傘張了開來,他先到了門口,巴蕉走了過來,他替巴蕉打著傘, 兩人一起走了出去。   雷力一直抿著嘴,不出聲,巴蕉水汪汪的大眼,一直望著他,走出了十來步, 巴蕉忽然道:「雷大哥,今天可有人欺負你?」   雷力的臉上,現出了一個十分苦澀的神情來。他已經幾乎對任何事情都不發生 反應了,自從他斷臂之後,他已嚐到了最大的痛苦,對其它的一切,都已經麻木了 ,他每天都被人欺侮、嘲笑,他也完全不感到甚麼。可是,巴蕉的關切,卻使他已 然僵硬的心弦,發出震盪。   他喜歡看到巴蕉,倒並不是因為巴蕉的明豔動人,而是她那份真心真意的關係 !   巴蕉嘆了一聲,道:「雷大哥,你老是被人欺侮,要是你也像那些強兇霸道的 人一樣,腰際掛著一把刀,人家就不敢隨便捉弄你了!」   雷力陡地站住了身子,在那剎間,他向自己的空袖,望了一眼,又大踏步走向 前去,巴蕉忙趕了上去,又道:「雷大哥,我爹說,你以前一定是一個會武功的人 ,武功還可能很高!」   雷力突然將油紙傘塞進巴蕉的手中,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回去。   巴蕉轉過身來,愕然地望著雷力,雷力才走出了幾步,身上的衣服便透濕了, 巴蕉張口想叫,可是沒有叫出聲來,她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   雨下了整一天一夜才停,雨後天青,空氣分外清爽,一條大路兩旁的樹木,也 顯得格外蔥翠悅目。   路上還有著積水,是以當那匹駿馬,疾馳而來之際,馬蹄踏在積水上,水向四 處濺了開來。   那馬兒的確是一匹駿馬,然而馬駿,馬上的人更駿,那是一個雙眉斜飛,虎背 熊腰,星目膽鼻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筆挺騎在馬上,抬頭向前望去。   前面是一片林子,在林子之後,是兩個接連的山岡,在那兩個接連的山岡之間 之間,是一氣勢極其宏偉,足有十來丈長的長橋!   長橋的那一端,隱隱可見很多房屋,那年輕人望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喃 喃地道:「那就是虎威山莊了!」   他劍眉微蹙,正待抖韁再向前馳去,忽然自小路上,馳出了兩個人來。那兩人 衣衫不整,身上還帶著傷,一馳出小路,便吃驚地勒住了馬,望定了那年輕人。   那年輕人呆了一呆,道:「兩位……」   他才說出了兩個字,那兩人中的一個,已悲憤莫名地叫了起來,道:「你們已 經劫了鏢,還不放人麼!與你拚了吧!」   隨著那人的呼叫,兩個人一起自馬上,躍了起來,身在半空,「呼呼」兩聲響 ,兩柄刀,已向著那年輕人直砍了下來,那年輕人一聲怒喝,只見他雙臂一振,出 刀快如電光石火,兩柄雪亮的鋼刀,已然出鞘,架了上去,「錚錚」兩聲響,恰好 架住了那兩人的一刀。   而他一架住了對方的單刀,手腕一轉,又是「錚錚」兩聲響,雖然在日光之下 ,也可見到火星迸濺,那年輕人肩頭略聳,刀已入鞘,而那兩人手中的單刀,已被 那年輕人這一絞,直飛向半空之中,那兩個人也跌了下來,跌在路上,打了一個滾 ,站了起來,一身泥濘。   那年輕人叱道:「你們不分青紅自白,一見人就動手,甚麼道理!」   那兩人咬牙切齒,厲聲道:「你們虎威山莊,暗中專幹劫鏢殺人的勾當,總有 報應的一天!」   兩大漢一面說,一面飛撲上了馬背,那年輕人忙道:「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 虎威山莊的,我叫封俊傑!」   然而那兩人卻根本沒有聽下去,一上了馬,立時疾馳而去。   封俊傑,雙刀封俊傑,這是近半年來,震爍武林的一個新名字,雖然從有人提 起這個名字到現在,還只不過半年,但是只要提起雙刀封俊傑來,任何人都會嘆上 一聲:「真好刀法!」   可是那兩個人卻急急走了,連封俊傑這個名字,也像是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使得封俊傑有點意外。他心忖:又是兩個失了鏢的人,他一路前來,這已是第三 起了,而每一次遇到失了鏢的人,都負了傷,都說鏢是虎威山莊的人劫走的。   然而,虎威山莊在江湖上聲名頗著,在這以前,並沒有說虎威山莊的不是,封 俊傑的心中,總不免有些疑惑,他要好好地調查這件事。   他又抬頭,望了虎威山莊半晌,但是他卻並不轉進岔路到山莊去,他仍然向前 直馳著,不一會,也就看到了一塊刻著「馬橋鎮」三個字的石碑,再向前十來丈, 他過了一度橋,然後,他看到了鎮口的那家小飯舖。   小飯舖外,栓著兩匹健馬,小飯舖中,坐著兩個橫眉怒目的大漢,那兩個大漢 的衣飾十分華麗,披著大氅,腰際隆起,分明都藏著兵刀,這時,那兩個大漢正瞪 著雷力,看雷力一隻手在替他們端盤子,斟酒。   兩個大漢中的一個突然問道:「你來馬橋鎮多久了!」   雷力抿著嘴,一言不發,李掌櫃忙道:「他來了有些日子了!」   那大漢瞪了李掌櫃一眼,又問道:「你練過武!手法倒快得很,」   雷力仍然不出聲,李掌櫃又道:「你看他那樣子,哪像是練過武,只剩了一隻 手,自然得想別的法子。」   那大漢勃然大恕,「叭」地一掌,拍在桌上,喝道:「我操你媽,我在問他, 誰要你說話,」   李掌值縮了縮頭,換了旁人,李掌櫃或者還要分辯幾句,但是這兩個人,他卻 惹不起,那是虎威山莊的大頭目,他怎敢再出聲,那大漢仍然不肯放過雷力,又厲 聲喝道:「說話!」   雷力仍然不開口,那大漢揚手就是一掌,「叭」地一聲,打在雷力的臉頰上, 雷力被那一掌,打了一個踉蹌,向門口直跌了出去。   恰好這時,巴蕉走了進來,他幾乎撞在巴蕉的身上,當他站了身子之後,臉上 已經紅腫了起來,巴蕉吃了一駕,忙道:「雷大哥,你怎麼了?」   雷力低著頭仍然一聲不出,自巴蕉的手中,接過酒壺來,巴蕉向那兩個大漢, 怒目而視,她不用問,已經可以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那兩個大漢一看到巴蕉,楞了一楞,互望了一眼,齊聲道:「嘿,小美人兒, 哪裡來的?」   巴蕉摔了摔辮子,沒好氣地說道:「從鎮上來的!」   一個大漢道:「來,陪我們喝幾杯酒!」   雷力已經掀開了酒缸的蓋墊,一聽得那大漢這樣說,他霍地轉過身來。   在他轉過身來之際,另一個大漢已伸手抓住了巴蕉的手,將巴蕉拉向前去,雷 力陡地喝道:「別碰她!」   那大漢搏頭看來,道:「原來你不是啞巴!」   雷力又道:「別碰她!」   那大漢哈哈笑了起來,道:「大爺愛碰!」   他一面說,一面就去扭巴蕉的臉頰,巴蕉失聲叫了起來,雷力突然走向前,伸 手抓住了那大漢的手腕,那大漢一鬆手,巴蕉趁機向外便奔。   那大漢怪吼一聲,通:「你幹甚麼?」   雷力的臉上,現出極其憤怒的神情來,但是那種憤怒的神情,卻一閃即逝,接 著,他神情現得十分痛苦,然而轉眼之間,他又變得那麼冷漠了。   他低下頭去,艱澀地道:「沒有……甚麼,兩位還有甚麼要的!」   那大漢一聲怒喝,厲聲道:「我要你的命!」   他一伸手抓住了雷力的肩頭,將雷力直提了起來,向外面拋了出去。   雷力的身子,「砰」地撞翻了一張桌子,又打了幾個滾,滾出了飯舖,那大漢 殺氣騰騰,追了出來,雷力手在地上撐著,別想站起,那大漢已一腳飛踢出去。   雷力一腳被踢中,又在地上滾了兩滾,那大漢趕過來,踏住了雷力的背脊,雷 力的左手在地上撐著,勉力想站了起來。可是,那大漢踏得極重,還不斷地獰笑著 ,另一隻腳,卻不斷向雷力的臉上踢來,靴子踢在雷力的臉上,雷力在轉眼之問, 面上便已鮮血直流。   就在這時,只見巴蕉自飯舖後面,奔了出來,她俏臉煞白,道:「別打了,別 打了,我,我陪你們……喝酒就是,快放他起來!」   那大漢一聲長笑又舉腿一腳,將雷力踢得,滾了開去,他一反手,便抓住了巴 蕉的手腕,巴蕉的身子,在簌簌地發著抖,然而自她臉上的神情卻可以看得出來, 他是憤怒,而不是害怕!   那大漢拉著巴蕉,同飯舖便走。   雷力掙扎著站了起來悶聲道:「放開她!」   那大漢停了一停,「哈哈」笑著,道:「臭小子,你憑甚麼,叫我放開她!」   雷力滿是鮮血的面上,面內在不斷抽搐著,他陡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然而,就 在他一步向前踏出之後,他低下頭來,望著自己的空袖。   在那剎間,他的心中,像是有萬千枝利針,一齊深深地刺了進去一樣!他身子 劇烈地發著抖,低下去的頭,再也抬不起來。   在他的耳際,那大漢的轟笑聲,聽來就像是山崩地裂一樣|他憑甚麼可以叫人 鬆手!就憑一隻手!憑打輸了自斷胳膊之後,做小酒保的身分?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來,左手用力抓向地上,他的五指一起插進了泥地中。   巴蕉仍然凝望著雷力,她也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羞辱,他的雙眼之中,流露出她 對雷力的極度同情來。   就在這時候,雙刀封俊傑,自大樹之後,緩緩地踱了出來。   封俊傑一踱出來,便沉聲道:「放開她!」   封俊傑那三個字,講得並不大聲,可是卻有一股異樣的威嚴,一時之間,人人 都抬起頭,向他望來。抓住了巴蕉的那漢子,陡地看到了封俊傑的那種丰神俊朗, 神采飛逸的樣子,也不禁呆了一呆。   他陡地喝道:「你是誰?」   封俊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走出一步,便吐出一個字來,道:「封──俊 ──傑!」   那大漢陡地吃了一驚,手臂一抖,推開了巴蕉,一翻身,怪叫一聲,刀已出鞘 ,「呼」地一刀,已向封俊傑迎面砍到!   封俊傑一聲冷笑,雙臂略動,只聽得「錚錚」兩下響,刀光閃動,他雙刀是如 何出鞘的,那大漢也未曾看清楚,虎口一麻,他手中的那柄單刀,已向半空之中, 直射了出去,緊接著,他雙肩一涼,又是「錚錚」兩聲響,眼前刀光一斂,封俊傑 的雙刀,已還入了鞘中。   只見封俊傑的面上,帶著十分冷峻的笑容,道:「暫且寄你兩條膀子在身上, 下次再叫我撞到了,定不放過你,快滾!」   那大漢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身上的衣服,雙肩之上皆被割破了老長的一道口   子,刀尖還在他的肩頭上劃過,在他肩頭上,有著一道細而長的血痕!剛才因 為他實在駭然太甚,是以未曾覺得疼痛,此際,一陣冷汗滲了出來,他真是險險昏 了過去!這時,另一個大漢,也自飯舖中奔了出來,然而他的伙伴,一動手就吃了 那麼大的虧,他又清清楚楚,聽得對方,自報名頭,正是近年來武林中出名的雙刀 大俠。   封俊傑緩緩轉過身來,巴蕉已奔到了雷力的身邊,可是雷力仍然蹲在地上,在 劇烈地發著抖。   封俊傑望了雷力半晌,才道:「這位兄弟,剛才何以不還手,」   雷力一聽得封俊傑陡地問出了這樣一句話,身子陡地一震,倒也不再發抖了, 但是仍然不出聲,巴蕉將他扶了起來。   雷力並不出聲,只是低著頭,由巴蕉扶著,走進了小飯舖之中。   封俊傑略呆了一呆,就跟了進去。   封俊傑進了飯舖,只聽得掌櫃的在嘮叨道:「唉,這兩個人是虎威山莊的大頭 目,誰得罪得起他們,讓巴蕉陪他們喝杯酒不就完了,偏要出頭,你當你的酒保, 捱了打,還不是白捱?」   封俊傑雙眉一揚,道:「掌櫃的,剛才那獨臂朋友,是這裡的酒保?」   李掌值道:「可不是麼,我是看他可憐,只有一隻手才收留他的!」   封俊傑回頭看去,巴蕉一面抹著眼淚,一面已向外奔了出去,封俊傑又問道: 「他人呢,」   李掌櫃順手向廚房指了一指,封俊傑向著廚房,走了過去,只見雷力一手拿著 瓦盆,在水缸中,勺了盆水,再將瓦盆放在架子上,將整個面浸在水中,瓦盆中的 水,立時變了紅色。   雷力浸了好一會,才伸去摸手巾,封俊傑踏前兩步,將掛在牆上的毛巾,取了 下來,遞向雷力,雷力接了過來,略呆了一呆,就將毛巾覆在面上,好一會,才取 下毛巾來。   在他的面上,神色是一片冷漠,封俊傑帶著微笑,通:「朋友,你──」   可是封俊傑話未講完,雷力已經冷冷地道:「客官要甚麼,請到店堂相候,我 自會端來。」   封俊傑雙眉略揚,道:「江湖上都說,真人不露相,可是我不明白──」   雷力仍然冷冷地道:「我才不明白客官說的是甚麼,」   封俊傑又呆了一呆,才緩緩轉過身,向外走去,封俊傑一離開了廚房,雷力的 神情,便變得極其痛苦,他伸手壓向牆上將拳頭壓得陷進了牆中。   然後,他低聲嘆著氣,縮回了手來,也走了出去。   ***   在通向虎威山莊的那座長橋上,那兩個漢子策騎聘馳而來,馬蹄敲在橋板上, 加上橋下空谷的回聲,聽來像是打雷一樣,驚心動魄。   馳過了長橋,便是虎威山莊大堂前的空地,那兩個大漢滾下馬來,向前疾奔而 去,自大堂中,也有兩個人迎了出來,齊聲道:「怎麼了?」   那兩個大漢嘆著氣,道:「雙刀封俊傑,已經到了馬橋鎮!」   自大堂中迎出來的兩個人,神色也為之一變,四個人一起走了進去,穿過了大 堂,來到了大堂後的一個院子中,又有人迎了上來,幾個人揮著手,直來到了一個 小小的廳堂之中齊聲恭叫道:「莊主!」   只聽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了出來,自內走出了一個極其威嚴的中年人來, 那人,便是虎威山莊的莊主陳震南,他一出來,便喝道:「甚麼事大驚小怪!」   那幾個人齊聲道:「雙刀封俊傑到了!」   陳震南剛才,還在叱喝眾人大驚小怪,可是此際一聽,他也不禁失色,忙道: 「在那裡?」   一個大漢道:「在馬橋鎮上!」   陳震南吁了一口氣,怒道:「話也說不清楚,我還當他已到了虎威山莊!」   就在這時,只聽得內間,傳來了兩下咳嗽聲,陳震南忙道:「傳令下去,小心 防守,不得大驚小怪。」   那幾個虎威山莊的頭目,全答應,一起走了出去,陳震南轉身走向內間,內間 中早坐著一個人,身形比陳震南更高,不怒自威,正是名滿天下的大俠龍異之!   陳震南一進來,龍異之便道:「剛才他們的話,我也聽到了!」   陳震南神色緊張,道:「封俊傑已被我們引到這裡來了,龍大哥有甚麼主意? 」   龍異之雙眉緊蹙,道:「請他到莊上來。」   陳震南道:「他……肯來麼?」   龍異之道:「我們廣邀方圓二百里內的江湖朋友,在此聚,也發帖子給他,他 本來就有一探虎威山莊之意,到時一定前來!」   陳震南略呆了一呆,道:「龍大哥我還有一點,不大明白──」   龍異之笑了起來,道:「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我要當著江湖群雄的面,將他打 敗,逼退出江湖!」   陳震南吸了一口氣,道:「還是老辦法!」   龍異之「呵呵」笑著,伸手在陳震南的肩頭上,輕輕拍了兩下,道:「這個老 辦法,萬試萬靈,近十年來,多少人被我用這個辦法,敗了下去?要不是這個辦法 我現在,在武林之中輪到第九!」   陳震南諂媚地道:「龍大哥那麼說,也太客氣了,以龍大哥的武功、智謀,應 該坐武林第一把交椅!」   龍異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你照我的吩咐去辦,在封俊傑未上虎威山 莊之前,卻不可生事!」   陳震南答應了一聲,便向外走了開去,龍異之背負雙手,來回踱著步,回想著 剛才陳震南所說的話,他也不禁苦笑了起來。   武林第一把交椅,真不是容易坐的,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要追上來,而他就 得設法將追上來的人打下去,他已經無法跑得比人家快,只好希望人家跑不動。雙 刀封俊傑,龍異之望了望倚在牆旁的那柄三節棍,雙刀封俊傑使的既然是雙刀,那 麼,對付鴛鴛刀雷力的招法,仍然可以用,不必挖空心思,再去另創新招了。   這時虎威山莊中,也熱鬧了起來,陳震南一離開,立時命人寫帖子,分頭送了 出去。   數十個莊丁,各策著健馬,離開虎威山莊去分送帖子,數十匹馬馳過長橋之際 ,山谷鳴響,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來。   在馬橋鎮的一個小巷子內,巴鐵匠的鐵舖中,巴鐵匠用力舉著鎚,敲在火紅的 鐵上,也發出巨大的聲響來,但是那種聲響,和馬群馳過虎威山莊長橋的蹄聲相比 較,卻顯得異常落寞。   巴鐵匠一鎚又一鎚打著,巴蕉坐在地上的一張小凳子,用力在扯著風箱,當她 將風箱推向前,爐中青白的火苗,就紛紛向上竄起來。   巴蕉抬起頭,望著巴鐵匠,叫道:「爹!」   巴鐵匠停了手,嘆了一聲,道:「丫頭,我看你有心事,你叫了我十七八次, 叫了之後,又不出聲,究竟是為了甚麼?」   巴蕉口唇顫動著,欲語又止,巴鐵匠抹著汗,大聲道:「你要是不說,以後別 再叫我!」   巴蕉忙道:「我說了,爹,妳不是藏著一口好刀?你常說,不是高手匠人,決 計打不出那樣鋒利的鋼刀來?」   巴鐵匠呆了一呆,道:「是,你問這幹嗎?」   巴蕉低下了頭,道:「我想要有把刀……送給雷力。」   巴鐵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怒道:「胡說,你送一把刀給他幹甚麼?」   巴蕉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激動,爐火映在他的面上,使他的面頰,看來更是 一片緋紅,她道:「雷力人好,可是甚麼人都欺負他,要是他腰際也掛著一口刀, 那就好多了!」   巴鐵匠瞪視著他的女兒,好一會,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蕉丫頭,雷力 少了一條胳膊,自然難免為人欺負,可是你得知道,他現在只不過被人欺負,要是 他有了一把刀,可就得死在別人的刀下了!」巴蕉的神色很崛強,道:「就算是死 在別人的刀下,也比破人踩在地上強!」   巴鐵匠搖著頭,在他搖頭的時候,他面上的皺紋,似乎比以前更多了。   他緩緩地道:「蕉丫頭,你可知道我這口好刀是怎麼來的?那時我還年輕,有 一天,忽然有一個人,全身是血,奔過來,倒斃在我舖子之前,他手中就握著那口   刀,我將刀藏了起來。事後,才知道那人,是江湖上著名的高手。唉,強中還 有強中手,你別替雷力多惹是非了,快扯風箱吧!」   巴鐵匠的那一番話,說得十分傷感,可是從巴蕉面上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 全然未曾聽進去,她又用力扯著風箱,而在她扯風箱之際,他的心中在想!不對, 那些兇橫霸道的人,人人腰際都掛著刀,雷力為甚麼不能有刀!他雖然少了一條手 臂,但是只要有一口好刀……當地想到這裡的時候,她不由自主,轉頭向她父親的 房間看了一看。她知道,那口刀,放在她父親的床下,她要將這口刀偷出來,送給 雷力,雷力有了刀,就不會再給人欺負了!   天色黑了下來,馬橋鎮口的飯舖中,李掌櫃點了燈,在黃昏的燈光下,飯舖中 只有封俊傑一個人坐著,他已喝了不少酒,看來也有了一點醉意。   雷力仍然蹲在櫃子的一端,望著地上,身子縮成了一團,一動也不動。李掌櫃 在點著了油燈之後,向封俊傑望了幾眼,神色猶豫,但是他終於鼓起勇氣,向封俊 傑走了過去,陪著笑,道:「這位客官,天色黑了,該到鎮上去投店了!」   封俊傑雙眉一揚,道:「怎麼,趕我走?」   李掌櫃嚇了一跳,連忙向後退出了一步,道:「不,不,只是小店簡陋,實在 不堪過夜!」   封俊傑「哈哈」笑了起來,道:「你錯了,掌櫃的,人身不過七尺之軀,何處 不可容身,是不是?」封俊傑是對著李掌櫃在說話的,可是說到最後「是不是」三 個字,他卻陡地轉過頭去,直視著蹲在角落處的雷力,然而雷力仍然像是甚麼也沒 有聽到一樣,望著地上,一動不動。   封俊傑舉起杯來,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將酒杯向雷力一揚。道:「這位朋友 ,何苦如此,可要喝一杯?」   雷力霍地站了起來,可是他仍然不望封俊傑,只是向廚房走去。封俊傑也在那 一剎間,重重放下酒杯,道:「唉,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提得起,放得下,像閣 下這樣!」   雷力的一隻腳,已經踏進廚房去了,可是突然之間,他身子倏他一轉,轉了過 來。   雷力望定了封俊傑,在那剎間,自雷力的雙眼之中,射出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光 采來,雷力似乎又像是以前,騎在白馬上,腰際懸著鑲滿了寶石的刀鞘,鞘中有著 鋒利的鋼刀那時一樣了!在他的心中,他也感到一股豪意,陡地升起!   然而,那卻只是一剎問的事!   就在那一剎間,封俊傑的話,使得雷力感到自己仍是一個英雄,一個豪傑,還 是一個傲嘯江湖的好漢。然而,也僅僅是那一剎間!接著,雷力似乎覺得自己的右 肩處,又是一陣劇痛!那一陣劇痛,實在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了,他的斷臂也早 已成了白骨。但這時,他的幻覺,卻使他的身子,震動了起來,他低下頭,看到了 自己的空袖。   也就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他明白自己決不再是甚麼英雄豪傑,自己只是一 個被人打輸了,自斷手臂,退出江湖的可憐蟲。現在,他只是一個任人欺負,連還 手部不敢想一想的獨臂小酒保!   他低下頭去,臉上重又現出那種呆滯的神情來,他站著,一動也不動。   封俊傑緩緩地站了起來。   就在雷力被虎威山莊那兩個大頭目毆打之際,就在雷力怒喝那兩個大頭目放開 巴蕉之際,封俊傑就發現雷力決不是尋常人。   可是,封俊傑的心中,仍不免疑惑,如果他不是一個尋常人,那麼為甚麼,會 往這個小飯舖中當小酒保,任由別人欺負,然而,在看到了剛才那種神情之後,他 卻再也沒有疑問了!   雷力決不是一個尋常人,尋常人的臉上,也決不可能現出那樣的神采來,他知 道對方一定有著難言的隱痛。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將這個獨臂小酒保當作朋友!   他站了起來之後,緩緩向前走去,當他快來到雷力身前的時候,雷力已經神色 漠然地轉過身去。封俊傑略停了一停,正在盤算著該如何開口時,在一旁的李掌櫃 ,根本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他只知道封俊傑不但是一個豪客,而且更曾將虎威山 莊的兩個大頭目打退,那是決計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是以,李掌櫃一看到雷力轉過身去,不準備理睬封俊傑,他使惡急地高聲叫道 :「雷力,別得罪客人!」   李掌櫃的話一出口,雷力掀起簾子,已進了廚房,而封俊傑的身子,則陡地一 震!   雷力!這個名字,聽在小飯舖的李掌櫃耳中,聽在小鎮的鐵匠耳中,和鐵匠的 女兒耳中,自然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可是,這個名字,卻曾經震爍江湖,像是在天空中劃過的慧星一樣,聽在一個 武林高手的耳中,卻足以引起極大的震動!   封俊傑在受了極大的震動之後,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倏地轉過身來,瞪 住了李掌櫃,他雙眼炯炯有神,嚇得李掌櫃臉色發白,不知該怎樣才好。   封俊傑臉色一沉,嚴聲說道:「你剛才叫他甚麼的?」   李掌櫃忙道:「我……我叫他的名字,他叫雷力,我沒有叫他別的甚麼!」   封俊傑陡地掠向前去,一伸手,隔著櫃子,便抓了李掌櫃胸前的衣服,手臂一 振,幾乎將李掌櫃的整個人,從櫃內提了出來。   他厲聲喝道:「他是雷力,你怎麼敢叫他在店中當酒保?」   李掌櫃驚至全身發顫,幾乎哭了出來,他急叫道:「那不關我事,是他自己投 來的,我見他可憐,才收留他,是他自己要來的!」   封俊傑陡地一呆,但是就在一呆之後,他卻完全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了!   鴛鴦刀雷力,聲名大噪之際,他還在習藝。雷力是如何敗在龍異之之手,退出 江湖一事,也是由鏢局中人,傳了開去,盡人皆知,看來,雷力真正在實行他的諾 言,他退出江湖,將自己當作是一個完全沒有武功的人!   這需要忍受多麼深切的痛苦!   在那剎間,封俊傑的心中,也不禁感到一陣絞痛,雷力竟能做到這一點,那真 是能人之所不能,使他的心中,生出無限的敬仰來。   他鬆開了李掌櫃,緩緩轉過身向廚房中走去。   可是他才走了兩步,便聽到廚房中,傳來了雷力的聲音。雷力的聲音平淡得很 ,但是,仔細聽來,在平淡之中,卻有著極深的哀切,他道:「別進來!」   封俊傑完全可以體會到雷力話中的那種深切的悲哀,他不由自主,呆了一呆。   而就在這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突然傳到,封俊傑回頭一看間,馬蹄聲已止 ,兩個人已經走進了小飯舖來,一進來,就道:「封大俠在麼,」   封俊傑冷冷地打量著他們兩人,問道:「甚麼事,」   那兩人一聽得封俊傑搭腔,立時站定了腳步,其中一個道:「封大俠,方圓五 百里武林人物,五日之後,在虎威山莊聚會,陳莊主和龍大俠,知道閣下在此,特 請閣下參加,有帖在此!」   封俊傑雙眉一揚,並不走過去接那人手中的請帖,只是冷冷地問道:「龍大俠 ?」   那人特地加強了語氣,道:「是,龍異之龍大俠,他和敝莊陳莊主是好友!」   封俊傑略有所思地「嗯」地一聲,通:「好,你們將請帖放下吧!」   那人的身邊,就有著一張桌子,他本來,只要順手將請帖放在桌上,就可以告 辭離去的了,可是他卻並不這麼做,仍然手執著那請帖,道:「陳莊主吩咐,要將 請帖放在封大俠的手中!」   封俊傑一聽得對方那樣說,不禁仰天一笑,他自然可以知道對方的意思,是要 掂掂他的斤兩,看來那兩人也定非弱者了!   他一面笑著,一面向前走去,口中道:「如此,則勞煩兩位了!」   他一連三步,已來到了那兩人的身前,那人手向前一伸,將請帖遞了過來,可 是就在這時,他的食指,卻突然一彈,彈向封俊傑的脈門,這一彈,也可以說得是 神出鬼沒,快捷無倫。   但封俊傑早已有了準備,那人的手指才一彈出,他的手便向下陡地一沉,那人 的一指彈空,「拍」地一聲,彈在他的衣袖上。   那人的指上功夫,果然也非同凡響,一指彈中了封俊傑的衣袖,在衣袖上彈出 了一個孔來,但也就在此際,封俊傑一翻手,已反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緊接著,手 一縮,已將請帖奪了過來。   他一奪過了請帖,手向前略送,作勢要向那人攻擊,將那人逼退了一步,他才 「哈哈」一笑,道:「相煩上覆貴莊陳莊主,我本來就要到虎威山莊來,請他候我 便了!」   那人剛才被封俊傑抓住手腕之際,已是臉色發青,這時仍然驚魂未定,面色青 白不定,答應著,連連向後退了開去,兩個人到了門外,翻身上馬,便自馳走。   封俊傑執了請帖在手,緩緩轉過身來,仍然望著廚房,而在廚房中,卻是靜得 出奇。   雷力在廚房中,他雙手捧住了頭。他在這個小飯舖中當小酒保,已有很久了, 不論人家怎樣嘲笑他,欺負他,他都只是默不作聲,他只是要盡可能忘記過去的一 切,也實實在在沒有甚麼人,知道他過去曾是江湖上的風雲人物。可是,封俊傑一 來,就看出他是非常的人物!   如果在過去,他一定會和封俊傑傾心相交,成為肝膽相照的好朋友了。   然而現在,他該怎麼辦呢,他是一個要竭力忘記過去的小酒保,而封俊傑,則 是名揚四海的大俠士!   雷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他本來已漸漸習慣於目前的生活了,可是封俊傑 這一來,使他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想到了自己的過去!   雷力深深地嘆了一聲,站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他聽得廚房的後窗上,傳來了低微的呼喚聲,有人在叫道:「電 力!雷力!」   雷力呆了一呆,定了定神,他聽出那是巴蕉的聲音。   夜已那麼深了,巴蕉還來作甚麼?   雷刀直起身子來,推開了窗子,巴蕉就在窗前,在淡淡的月色下看來,巴蕉的 俏臉,顯得格外腴白,雷力才一撐開窗來,巴蕉便道:「來,雷力,我給你一樣東 西,快出來!」   雷力看出巴蕉的神態中,似乎有一種特別的神秘意味,他側轉身,走出門去, 看到巴蕉的手中,抱著一隻狹長形的盒子。   雷力才一走出來,巴蕉便將那盒子,向雷力遞了過來,道:「給你。」   雷力怔道:「是甚麼?」   巴蕉的神情十分興奮,道:「是一口好刀,鋒利無比,爹常誇他自己的手藝, 但是他卻說,他打不出那麼好的刀來!」   巴蕉的話,令得雷力的心頭,又感到了一陣劇痛,他吸了一口氣,道:「你拿 回去,我要刀有甚麼用,」   巴蕉卻急急轉到了雷力的面前,頓著足,責怒似地道:「雷力,你這人怎麼那 麼沒有出息,你一直受人欺侮,要是你也帶著一口刀──」   雷力心頭的創痛更甚,陡地,他叫了起來,通:「拿開,拿回去!」   他突然之間,吼叫了起來,倒將巴蕉嚇了一大跳,後退了一步,雷力望著巴蕉 ,面肉抽搐著。過了片刻,他才痛苦地道:「巴蕉,你……你別怒我,我不是故意 向你發脾氣的,妳不知道……」   巴蕉不等他講完,便道:「你別難過,我倒喜歡看你發脾氣,那總比你被人家 踩在腳下,連哼都不停一聲,要好得多了!」   雷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巴蕉的話,是那樣地不留情,那樣深切地刺痛了他的 然而,他也明白,巴蕉對他那樣毫不留情的責備,正是對他極度的關切!   那使他在痛苦之中又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幾乎已要伸出手來,將那刀盒接過 來了。   然而在那剎間,他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的空袖,他咬了咬牙,通:「不,我不 要!」   巴蕉瞪著雷力,過了好一會,她才道:「要不要由你,我既然帶來了,就不會 帶回去!」   她彎身將刀盒放在地上,轉過身,就急步走了開去。雷力征征地望著刀盒,又 過了半晌,他突然一伸腳,將刀盒的盒蓋,踢了開來。   盒蓋一被踢開,月色之下,只見刀盒之中,一股寒泓。   雷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真是一口好刀,他望著那股寒森森的光芒。   雷力真難相信在這樣的小鎮上,會有那樣的一口好刀!!   他忍不住彎下身,五指緩緩伸出,握住了刀柄,將那柄刀提了起來。   他已經好久沒有在手中緊緊地握著一柄刀了!   在他自斷手臂之後,他只握過菜刀,滿是鐵鏽,充滿了油腥味的菜刀!   而這時,他的手中,又有一口真正的好刀了!   雷力握刀在手,發出了一下低嘯聲,順手揮了一揮,乃身上映起一股寒光,雷 力倏地使了一招,又使了一招,斷臂之後,他還是第一次再使刀,他只覺得並沒有 甚麼不自然,他發招越來越快。   他並不知這時,封俊傑已在小飯舖的頂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他使了十七八招,倏地收住了刀勢,雙眼發定,望著那柄刀。望了好久,才將 刀收了起來,仍放在盒上,蓋好了蓋,將刀盒挾在脅下,再停了一停,向前走去。   雷力將刀放在盒中,向前走去,他經過了一小片田野,走進了馬橋鎮。   他不需要那口刀,他已經自斷一臂,退出江湖了,他真的不需要那口刀,他要 去對巴蕉說明,讓巴蕉明白,他絕不是一個沒出息的人,而是一個傷心透頂的人!   鎮上的街道上,已經沒有甚麼人了,只有雷力一個人,挾著刀盒,隅隅向前走 著,一直來到了巴鐵匠鐵舖的那個小巷口。   他才到了小巷口,就聽得巷內,傳來了一下短促的驚叫聲。   那一下驚叫聲,十分短促,分明是才叫,就破人捂住了嘴,而且,雷力也立時 認出,那一下短促的驚呼聲,正是巴蕉所發出來的!   雷力陡地一驚,大叫道:「巴蕉!」   他一面叫,一面向小巷子中直奔了進去,他才一奔進巷子,就看到巷內有三條 黑影,其中的一個,停在兩匹馬旁,而另一個,則拖著一個人,向馬旁走去。   雷力奔得十分快,他已經看清,那三個人,被捉住的一個是巴蕉,而那兩個身 形高大的,正是虎威山莊的兩個大頭目!   雷力才奔出了幾步,那兩個大頭目,已經挾著巴蕉上馬,蹄聲起處,馬兒疾馳 出了巷子。   雷力咬著牙,一直向前追著。當他奔出巷子的時候,那兩匹馬就在他前面不遠 處,他還可以看到馬上的巴蕉,還在不斷掙扎著。   可是他人向前奔,怎有馬兒來得快,他奔上了鎮的大街,馬已在十來丈之外了 ,他仍然緊緊咬著牙關,向前奔著,然而,那兩匹馬離他卻越來越遠了!   等到他奔出了鎮口,在月光下,那兩匹馬已在老遠,分明已經追不上了。但雷 力仍然向前追著,他奔過了小飯舖,他的耳際唸唸作響,他越奔越快,突然之間, 在小飯舖旁的一株大樹上,人影一閃,一個人跳下來,攔在他的面前。   雷力根本不及看清那是甚麼人,左手一揮,一掌向前擊出,他本來是將刀盒挾 在脅下的,一揮手出掌間,刀盒跌開,那柄精光雪亮的刀,也跌了出來,雷力足尖 一挑,已將刀挑了起來,提在手中,直到此際,他才聽得自樹上跳下來,攔住了他 去路的那人喝道:「甚麼事?」   這一聲斷喝,令得雷力在極度的驚怒之中,略定了定神,他也看清,在他面前 的不是別人,正是封俊傑。雷力喘著氣,道:「他們,他們搶走了巴蕉!」   封俊傑一聽,立時發出了一聲哨,一匹駿馬,自大樹後疾奔出來,封俊傑一手 拍在馬股子上,身子已騰空而起,道:「我去追他們,你將刀收起來!」   只不過是兩句話工夫,封俊傑一人一騎,已知箭離弦一樣,向前激射而出!   雷力又呆了呆,俯身拾起刀盒,將刀放好,仍挾在脅下向前奔了出去。   封俊傑策著馬,向前疾馳而出。他躲在樹上,是看到那兩騎馳了過去的,他拚 命催著馬,漸漸地,可以看到那兩匹馬,正在前急馳,看前面兩匹馬的去勢,分明 是馳到虎威山莊去的。   封俊傑將馬策得更急,他離那兩匹馬,已越來越近了,前面馬上的兩個人,也 轉過頭來看他,封俊傑又連連催著,當他來到了離那兩匹馬,還有一丈五六時,他 身子一縱,已離了馬鞍,身形向上,直飛了起來,身在半空,雙臂振動,「錚錚」   兩聲響,雙刀已出鞘,立時舞起了兩團精光,相隔還有一丈五六,竟是疾揮而 過,刀光如瀑,疾砍而下!   那兩刀去勢之疾,當真是難以形容,刀光向下一砍間,只聽得馬兒的一下慘嘶 ,其中一匹馬,馬股鮮血四濺,已經滾跌在地,馬上的那人,滾了一滾,立時一躍 而起。   可是,他才一躍起,封俊傑身子也落了地,雙刀一分,左刀指向已落地的那人 ,雖然未曾進招,但就是刀尖一指間,已嚇得那人,腳步一個踉蹌,倒退了一步。   封俊傑右刀疾刺而出,將挾住巴蕉的另一人,刺下馬來,那人的肩頭中刀,一 下了馬,便將巴蕉推得向前,直撞了過來,封俊傑左臂一縮,刀交右手,一伸手, 拉住了巴蕉的左臂。   巴蕉雖然被封俊傑拉住,可是她驚駭實在太甚,面色蒼白,張大了口一句話也 說不出來,封俊傑疾聲喝道:「快到大樹下去,雷力就來了!」   他伸手一推,將巴蕉推出了幾步,巴蕉略停了停神,奔到大樹下站定。   這時,虎威山莊的兩個大頭目,已經靠在一起,一個肩頭雖然受了傷,他兵刃 也已出鞘。封俊傑一推開了巴蕉,立時轉過身來。   那兩人神情駭然,一個道:「封朋友,你已受了陳莊主的請帖,如何還與我們 為難!」   封俊傑連聲冷笑,通:「你們這兩個臭狗賊,替我去向陳震商報信,說我定然 會來和他算賬!」   那兩人一聽封俊傑那樣說,聽出自己性命無虞,口氣立時又硬了起來,一個道 :「好,後會有期!」兩人一齊拱了拱手,就想離去,封俊傑大笑道:「命雖可保 ,卻需留下些東西!」   兩人面色發白,互望了一眼,他們還未曾來得及開口,只聽得封俊傑一聲大喝 ,雙刀翻飛,身子直掠向前,那兩人嚇得一動不敢動,剎那之間,他們也根本未曾 看清封俊傑是如何發的刀,只覺得眼前刀光亂閃,寒氣逼人,緊接著,兩人都覺得 頰邊一陣發涼,「拍拍」連聲,似乎有甚麼東西,跌到了地上。   兩人嚇得亡魂皆冒,一時之間,也不知被封俊傑留下了甚麼,仍是一動也不敢 動。直到刀光斂去,封俊傑已然後退,他們兩人,才發現頰邊鮮血,滴滴答答地落 了下來,伸手一摸,叫了一聲苦!   原來剛才,封俊傑雙刀齊發,一招之間,便將他們兩人四隻耳朵,一齊貼著頰 ,削了下來。   他們兩人伸手一摸間,摸到了一手血。   封俊傑喝道:「還不快滾。」   那一下陡喝,當真有如雷霆驟鳴之威,那兩人轉過身,爭先恐後上了馬,向前 奔去。   封俊傑還刀入鞘,轉過身來,只見巴蕉仍然倚樹在喘氣,而遠處有一個人,正 疾奔而來,奔到了近前,正是雷力。   雷力奔到了巴蕉的面前,急速地喘著氣,巴蕉直到此際,才「哇」地一聲,哭 了出來,伏在雷力的身上,雷力抬起了頭,望著封俊傑。   封俊傑向雷力微笑著,雷力的神情,極其痛苦,陡地推開了巴蕉,轉身大踏步 便走回去。   巴蕉呆了一呆,想要追上去,可是封俊傑已到了他的身後,低聲道:「巴姑娘 ,別急!」   巴蕉滿面淚痕,抬起頭來望著封俊傑,封俊傑道:「若不是雷力看到你被這兩 個賊子擄走,我也追不上你!」巴蕉顫聲道:「雷力?」   封俊傑道:「是的,我想他去找你,是要將你給他的刀還給你?」   巴蕉低下頭去,道:「他……他為甚麼不要我送給他的那柄刀!」   封俊傑嘆了一聲,抬起頭來,這時,雷力已走出了四五丈,停在一株樹下,背 對著他們。封俊傑又嘆了一聲,道:「妳不明白的。」   巴蕉道:「告訴我,或者我能明白!」   封俊傑想了一想,道:「雷力以前的本領很佳,可能比我更高。可是他卻被人 打敗了,從此他失去了一條手臂,他再也不想記得自己是一個會武功的人。巴蕉, 你可知道,你給了他一口好刀,那會使地想到過去,那會令他痛苦莫名!」   巴蕉呆了半晌才道:「封大俠,我明白了!」   封俊傑緩緩向前走去,巴蕉跟在他的後面,兩人一起來到了雷力的身後,只見 雷力也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的神情,十分平淡,甚至他的語氣,也是平淡的,他 道:「謝謝你。」   封俊傑伸出手來,雷力略為猶豫了一下,但也立時伸出手來,兩人互相緊握著 對方的手臂,搖撼著,自雷力的臉上,漸漸浮起了一絲笑容來。   封俊傑緩慢而沉重地叫道:「雷兄弟!」   雷力又震動了一下,通:「過去的事,我絕不再提了,你會將一個小酒保,當 作兄弟,」   封俊傑微笑著,仍然用堅定的語氣叫道;「雷兄弟!」   雷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封大哥!」   雷力和封俊傑兩人互望著,他們仍然握著手,向前走去,巴蕉頓足道:「就不 理我了!」   雷力過頭來,笑著,道:「來,你來拉住我的空袖子!」   巴蕉踏前了兩步,真的拉住了雷力的空袖,她望著雷力,忽然道:「雷力,我 從來也沒有看到你笑過!」雷力並不說甚麼,仍然笑著,他們三個人向前走著,在 路上,月色的照映下,現出三個長長的身影來。   巴蕉說從來也未曾看到過雷力有過笑容,那是真的,自從敗在龍異之手下,斷 了一臂之後,他沒有過笑容,但是這時卻不同了。   雷力的臉上,幾乎一直帶著明朗的笑容,他趁空探頭望向廚房後的院子的兩株 樹中,結著一條老粗的麻繩上,封俊傑搖搖盪盪,悠然白得。雷力道:「到晌午, 不會有客人來,我來陪你。」   封俊傑笑道:「你忙妳的,別理會我!」   雷力縮回頭去,他一隻手靈活地揚起缸蓋,將缸蓋拋上空中,迅速地在紅中掏 出一飄水來,任由缸蓋自己落在水缸之上。   他將水倒在紅中,炒著菜,李掌櫃在店堂中直著嗓子叫:「快一點,客人催上 菜哩!」   雷力搭上了毛巾,一隻手裝菜,端著盤子,走了出去,他從來沒有那麼愉快過 ,就算是在斷臂之前,他也沒有那麼愉快過!   封俊傑躺在繩上,透過樹葉的隙縫,望著藍天白雲,他心中也很高興,他交到 了一個仔朋友,友情使雷力判若兩人。   他和雷力結交,絕不是為了甚麼!   也只有不為了甚麼的友情,才是真正可貴的友情!   日頭漸漸西斜,雷力自廚房中走了出來,踢過一張小凳子,坐在封俊傑的身邊 。   封俊傑道:「雷兄弟,你日子過得真舒服!」   雷力笑了笑,忽然,他的神情,又轉為憂鬱,道:「封大哥,虎威山莊的約會 ,你最好別去!」   封俊傑望了雷力一眼笑道:「雷兄弟,別為了我破了戒,江湖上的是非糾紛與 你無關約了!」   雷力苦笑了一下,道:「封大哥說得是,但是虎威山莊的約會,我還是勸你別 去!」   封俊傑仰視著天空,緩緩地道:「我怎不去呢?除非我再也不在江湖上行走! 」   雷力忙道:「封大哥,我也正是此意,太湖離此不遠,湖濱土地肥沃,我們去 弄上幾畝地,務農為生,卻也快活似神仙!」   封俊傑低下頭來,望了雷力半晌,才道:「你可以做得到這樣,我做不到。雷 兄弟,這就是我佩服你的原因,你知道,我做不到!」   雷力低嘆了一聲,低下頭去。   他自己心中明白,如果他不是受了斷臂打擊,他也一樣做不到的,一個人在聲 名大噪,已被公認為武林的後起之秀時,要他退出江湖,那真是談何容易之事,可 以說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雷力呆了半晌,才又道:「封大哥,龍異之也在虎威山莊上!」   封俊傑自繩上躍起,道:「別提他了,唉,是我不好,我不該引你提起他來的 。」   雷力淡淡她笑著,道:「不打緊,我本來就是敗在他的三節棍之下的,天下皆 知。封大哥,龍異之三節棍,有一招十分厲害,那一招……」   雷力的話還未曾講完,封俊傑便一陣長笑,打斷了他的話頭,通:「別說了, 我到虎威山莊去,只不過找陳莊主算賬,不會和龍大俠動手的!」   雷力十分吃力地道:「龍大俠?」   封俊傑道:「是啊,我和他動手幹甚麼,雷兄弟!」   他叫了一聲之後,停了一停,忽然又道:「我想,就算我打不定退出江湖的主 意,我從虎威山莊下來,也得和你一起到太湖邊上去,住上半年一載的。」   他講到這裡,又笑了一下,笑得很神秘,雷力忙道:「你笑甚麼?」   封俊傑道:「我是在想,巴鐵匠不知是不是肯讓巴蕉跟你一起走!」   雷力一聽,也笑了起來,說道:「封大哥取笑了!」   封俊傑又嘆了一聲,通:「我現在才覺得,會武功的人,武功越高,越不快樂 ,乾脆將自己會武功一事,忘得乾乾淨淨,或者還更快樂一些!」   雷力並沒有出聲,他只是淡淡笑著,他早已下定了決心,要將自己的過去完全 忘記。而這時,他雖然認識了封俊傑,兩人成了肝膽相照的好友,他也並沒有意思 要改變自己主意。   一個是大俠,一個是小酒保,但是他們都不想改變自己的身分,也不覺得他們 身分不同,對他們的友誼,會有甚麼妨礙!   封俊傑在小飯舖的後院,感嘆著會武功的人,不一定快樂,武功越高,越是不 快樂。在虎威山莊華麗的房間中,龍異之也有同樣的感覺,更比對俊傑深刻得多!   他享有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已經十多年了,他自問一點也不快樂。   他非但不快樂,而且還得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提防他天下第一高手的寶座,被 人搶了去!   龍異之也曾想過,自己如果不當天下第一高手,那又怎麼樣,可是每當他一有 這樣的念頭之際,他總不免打上一個寒戰,他無法繼續向下想去。因為那實在太可 怕了,他會不再得到人們的尊敬,他會變成默默無聞,他只要退一步,就會變得退 一百步,一直退到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為止。   所以,他一步也不能退!   他雙手緊握著拳,面上的肌肉抽搐著,當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往往那樣子,但 是一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那就全然不同了。   龍異之緊握的雙拳,鬆了開來,臉向下沉,立時變成了一副莊嚴的神色來。   在那副莊嚴的神色之下,誰也想不到,他的心中會那樣害怕,害怕退一步之後 ,整個人就會在江湖上消失。   腳步聲漸漸傳近,在門口停了下來,龍異之咳嗽了一聲,門外傳來了陳震南的 聲音道:「龍大哥,是我!」   龍異之道:「請進!」   陳震南推門造來,神色十分尷尬道:「龍大哥,昨晚莊中的兩個頭目,又和封 俊傑動了手!」   龍異之怒道:「他已接了請帖,定然會上虎威山莊來,如何又去節外生枝?」   陳震南苦笑道;「那兩個頭目,看上了馬橋鎮上一個鐵匠的女兒,半夜三更下 手去搶劫被封俊傑追上,自然吃了虧。」   龍異之冷冷地道:「他們還能活著回來?」   陳震南苦笑了一下道:「兩人的雙耳,俱被封俊傑削去。這兩人的武功也不低 ,可是遇上了封俊傑,卻像二歲孩童一樣,我看──」   陳震南的話還沒有講完,龍異之已經知道他要講甚麼了,立時一瞪眼厲聲道, 「你想說甚麼?」   陳震南嚇了老大一跳,忙道:「沒……沒甚麼,我是說,我們得妥善應付才好 !」   龍異之望了陳震南半晌,才緩緩地道:「你可別三心兩意,你要知道,要是對 付不了封俊傑,先完的,就是虎威山莊!」   陳震南連忙道:「自然,我明白,我再明白沒有!」   龍異之的神色,變得緩和了一些道:「江湖上的朋友,來得怎樣了?」陳寰南 道:「已來了不少,預算到的定日期,全都可以到齊。」   龍異之道:「記得,那天到時候,封俊傑來了,一定極不客氣,你得吩咐下去 ,全莊上下,不准對他動手,由他去發威,好讓在莊上的武林同道全知道,理虧的 是他,不是我們!」   陳震南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而陳震南才一退了出去,龍異之的雙手,又緊 緊握住了拳,面肉也又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這幾天,通向武威山莊的道上,真是熱鬧非凡,方圓五百里之內的武林人物, 接到了陳震南莊主和龍異之大俠的請帖,莫不認為是榮幸之極的事,紛紛啟程前來 ,有過路的英雄好漢,自認在武林中有一定的地位,就算沒有請帖,到了莊上,也 一定不會受白眼,是以也一起去湊熱鬧。   從南邊來,到虎威山莊去的人,馬橋鎮上的人是看不見的,但是從北邊來,到 虎威山莊去的人,卻一定要經過馬橋鎮。   要經過馬橋鎮,自然,也得經過鎮尾那家小飯舖。   這樣的小飯舖,自然不會吸引甚麼江湖上的高手,前來這樣的小飯舖歇腳,他 們只是一批一批地馳了過去,絕無一人料想得到,時時坐在飯舖前竹椅之上的,就 是名震天下的雙刀封俊傑。   一連幾天,封俊傑看到不少人馳了過去,其中有他見過面的,也有他沒有見過 的。他心中在想,龍異之的面子真不小!   他並不怕虎威山莊上的人多,他希望到時,虎威山莊上江湖高手越多越好,那 麼,他就可以當眾揭發虎威山莊在江湖上所做的種種壞事。   他在想,當自己從虎威山莊上下來之後,聲名自然更隆,自然也更受人崇敬, 當年不論寒暑,苦練武功的一番工夫,總算沒有白費了!   第五天的早上,雷力起了個清早,封俊傑的那匹馬,洗刷乾淨,等到封俊傑自 樹上躍下之際,他發現雷力的神色,十分憂鬱。   封俊傑伸手拍著雷力的肩頭,道:「雷兄弟,正午時分,我就可以回來了!」   雷力一面提著馬韁,放上了馬背,一面道:「封大哥!」   他叫了一聲之後,又停了半晌,才又道:「龍異之的那一招,是專對付雙刀的 ,封大哥,我與你說一說,你也好有個提防!」   封俊傑淡然一笑,道:「雷兄弟,為甚麼你認定我會和龍異之動手的?」   雷力直視著封俊傑,通:「為甚麼你一定認為不會?」   封俊傑像是覺得十分難以措詞一樣,才道:「雷兄弟,我說了你可別見怒,龍 異之俠名頗著,雖然他是你的仇人……」   封俊傑才講到這裡,雷力便陡地叫了起來道:「他不是我的仇人,我自退出江 湖之後,所有恩仇,一筆勾銷,還有甚麼仇人?」   封俊傑早已知道自己心中的話,十分難以說得出口,他已經儘量把話講得委婉 的了,可是雷力還是敏感地叫了起來,而且,雷力的身子,立時一轉,背對著封俊 傑,背脊起伏,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十分激動,過了好一會,他才平靜了下來,道 :「你再說下去!」   封俊傑頓了一頓,才道:「現在我已肯定,虎威山莊上的那幫人,幹的壞事, 一定極多。我想,龍大俠一定還瞞在鼓裡,只要我一前去,就可以明白了!」   雷力一字一頓地道:「你真的那樣想?」   封俊傑道:「我為甚麼還要有別的想法?」   雷力呆了半晌,長長嘆了一聲,道:「封大哥,但願如此,你早去早回,我等 你!」   封俊傑微微笑著,伸手在雷力的肩頭上,拍了兩下,走到了馬房,飛身上馬, 雷力直到這時,才再過身來,同封俊傑揮著手,封俊傑策馬走出了五大丈,雙腿一 夾,那馬兒便絕塵而去!   雷力望著封俊傑漸漸遠去,心中又嘆了一聲。他在想,但願封俊傑所想的是對 的,但願龍異之真是大俠,而自己的手臂,斷在他的手中也是應該的事!當雷力想 到自己斷臂之際,他的心中,又感到了一陣嚙痛感,但是當他向著小飯舖走去的時 候,他心中的那種嚙痛感,便迅即消失,心情又變得十分平淡。這時,他所盼望的 ,只是封俊傑快快自虎威山莊回來!   封俊傑策著馬,馬蹄踏在路上,揚起一片塵土來,他一口氣馳出了五六里,到 了直通虎威山莊那條路口,才停了停。   他勒定了馬,抬頭向前看去,已然可以看到路盡頭,那一條氣勢非凡的長橋, 也隱隱可以看到,站在兩旁的莊丁,和他們手中所抱的雪亮的鋼刀,所反映出來的 閃亮的精光。   封俊傑停了並沒有多久,便繼績策馬向前馳去。他自然不知道,當他在岔路, 略停了一停之際,虎威山莊的塔上,便有人奔了下來,奔進了莊中,向莊主陳震南 稟告著,封俊傑來了,已到了路口!   接著,報告在一個又一個喘著氣奔過來的莊丁口中,傳到了陳震南的耳中!   「封俊傑已上了直路!」   「封俊傑已經馳上了長橋!」   「封俊傑馳過了長橋,已經到了莊子!」   當陳震南聽到了最後一個人報告時,他急步來到了大廳上。這時候,虎威山莊 的大廳上,鬧哄哄地全是人,少說也有百來個之多,全是各門、各派武林中的高手 ,和各大鏢局的鏢頭。   陳震南一走進來,便有不少人,和他打著招呼,但是陳震南卻只是和向他打招 呼的人,點了點頭,便直趨龍異之的身前。   龍異之坐在其中一張虎皮交椅上,他雖然只是坐著,可是看來氣勢也十分懾陳 震南來到了他身邊,俯耳低聲講了一句,各人看到陳震南的臉色十分凝重,知道一 定有甚麼突然的事發生了,不禁一起靜了下來。   然而,眾人卻又看到,龍異之在聽到了陳震南的密語之後,卻滿面是笑容,那 又令人得各人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就在眾人思疑問,只聽得龍異之朗聲道:「各位,今日我們有一位佳客,他就 是近大半年來,名噪江湖的少年英俠,雙刀封俊傑!」   在大堂中的那些人,人人皆聞封俊傑之名、一聽之下,不禁齊齊發出了「啊」   地一聲響,也就在那時,只聽得從莊子的大門口起,一疊聲的吆喝聲,一層一 層,傳了進來,各莊丁齊聲呼叫的是:「封大俠到。」等到大堂門口所站的那排莊 丁,叫出了這一句話時,雙刀封俊傑已到了門口!   在大堂中的武林豪傑,雖然久聞雙刀封俊傑之名,但是見過他的人卻不多,這 時,每一個人都轉過頭去,望向門口,只見封俊傑長身玉立,氣宇軒昂,站在門口 ,果然是少年英俊,非同凡響!   也就在這時,龍異之站了起來,大聲道:「封少俠,幸會!幸會!」   封俊傑循聲向前一看,看到了龍異之,他也連忙搶前幾步,先抱拳行禮,道: 「龍大俠,久仰俠名,今日能見,幸何如之!」   他們一面行著禮,一面各自伸出手來,握住了對方的手臂搖撼著,群豪看到了 這一老一少,兩個俠士,一見面使如此親熱,不由自主地,都喝起采來。   龍異之指著身邊的座位,含笑說道:「封少俠請坐!」   封俊傑雙眉一揚,通:「龍大俠,且慢坐,我有一件事要了一了!」   龍異之一聽,心中便暗自好笑,他已經鬆了一口氣,心想年輕人真沉不住氣, 一到便要發作,看來,要對付也不是甚麼難事了!   他心中那麼想,卻裝出了驚訝的神色來,道:「封少俠有甚麼大事?」   封俊傑傲然一笑,道:「龍大俠,你看看就明白了!」   他一面說,一面轉過身來,面對著群豪。這時,各人也都望著他,不知他要幹 甚麼,封俊傑連眼睛都不望向陳震南,但是他心中卻喝道:「陳震南,過來。」   封俊傑在突然之間,那樣指名道姓地呼喝著,不禁令得各人,齊皆一征,要知 道陳震南是虎威山莊的莊主,又是今日此會的主人,而封俊傑這一喝,可以說是無 禮之極,因之人人又向陳震南望夫。   陳震南自然知道封俊傑為甚麼要叫他,但是他卻裝出一副慘然的神色來,說道 :「封少俠有何指教?」   封俊傑一聲冷笑,通:「陳震南,當著這麼多江湖朋友,龍大俠也在,你將虎 威山莊幹的是甚麼勾當,從實說來,或者還可饒你一死!」   封俊傑這一句話一出口,所有的人,更是錯愕不已!   虎威山莊在江湖上,聲名頗著,人人皆知,但是聽封俊傑的口氣,卻像是虎威 山莊幹了甚麼十惡不赦、罪大惡極的事一樣!   陳震南陡地一呆,大聲說道:「封少俠,此言何意!」   封俊傑陡地轉過身去,瞪定了陳震南道:「我一路前來,接連有人,同我說失 了鏢,劫鏢的,正是你們虎威山莊的人!」   大廳之中,百來人本來就在竊竊私語,等到俊傑這一句話出口,眾人更是「轟 」地一聲,叫了起來,封俊傑雙臂一振,「錚錚」兩聲響,刀已半出鞘!   陳震南知道自己也談到了發作的時候,他怒道:「封少俠,這是甚麼話,我好 意請你前來赴會,何以你竟然出口傷人?」   封俊傑冷冷道:「你若是不認,我雙刀卻不饒你!」   陳震南大怒道:「你有雙刀,我難道就沒有兵刃!」   他吼叫著,手臂振動,一柄金環大砍刀,也已掣在手中,金環抖動,嗆啷啷亂 響,大堂之上的氣氛,剎時之間,緊張到了極黏!   封俊傑一聲長啼,雙刀出鞘,一個刀花,已然發招,陳震南揮著大砍刀,迎了 上來,「錚錚」兩下響,火星四濺,陳震南雖然擋住了封俊傑的那一招,但是身子 卻騰地向後,退出了一步!   眾豪傑齊聲呼叫了起來,封俊傑一刀,突然之間,竟生出了那樣的變化,那實 是所有人萬萬想不到的事!而也就在此時,龍異之已大聲喝道:「別動手!」   陳震南立時道:「龍大俠,你看,這是從何說起?」   龍異之卻不理他,只是向封俊傑道:「封少俠,你說一路前來,遇到了兩起鏢 被劫,卻不知失鏢的,是那一家鏢局?」   龍異之這一問,令得封俊傑陡地一呆,他遇到的那批人,都曾向他哭訴被虎威 山莊的人劫了鏢,但是卻都未曾說出是那家鏢局的,封俊傑也曾想追問,可是那兩 批人卻立時馳走了。   這時,龍異之問起,封俊傑一呆之不,只好照實道:「不知道!」   龍異之皺著眉,朗聲道:「各位,近十日來,方圓五百里內,可有失鏢的麼? 」   約有七八人齊聲道:「沒有,總共就是我們這幾家鏢局,失了鏢,我們斷無不 知之理!」   龍異之「呵呵」笑著,道:「封少俠,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陳莊主好意相邀, 你何以不分青紅皂白,便派他的不是?學武之士,聲名比命還重要,怎可胡亂被人 污辱,快向陳莊主賠個不是吧!」   龍異之那一番話,全然一派武林前輩的口吻,講來可說是得體之極,人叢之中 ,立時傳出了一片佩服之聲來。.   封俊傑斜睨看龍異之,一聲不出,他心中已經知道事情有點蹊蹺了,可是蹊蹺 在甚麼地方,他卻一點也說不出來。   他雙刀一併,一起入鞘,道:「好,既是這樣,我等弄明白了再來!」他一面 說著,一面轉身向外便走。   龍異之忙道:「封少俠去留聽便,但是封少俠還末曾向陳莊主賠不是!」   封俊傑站定了身子,冷笑道:「我憑甚麼向他賠不是?」   卻不料就是這一句話,龍異之立時便拉下了臉來,厲聲道:「你含血噴人,陳 莊主也不與你計較,就要你賠個不是,你都不肯,天下焉有那樣的道理?」   封俊傑呆了一呆,直視著龍異之,道:「龍大俠,你這樣說,明是幫著陳震南 了?」   龍異之沉聲道:「要是有甚麼人,隨便指封少俠殺人放火,我也必然替封少俠 出頭!」   人叢中,又有人高叫道:「是啊,這才是大俠本色!」   封俊傑又冷笑著,道:「虎威山莊劫鏢一事,我暫時還我不到證據,但是虎威 山莊的頭目,在馬橋鎮上,強搶民女,這事總假不了吧!」   封俊傑一面說,一面斜睨著陳震南,陳震南早已料到,封俊傑會提出這件事來 的,是以他也早已有了準備,聞言便道:「是,這兩人蒙封少俠教訓,削了他們雙 耳,回莊之後,被我問出情由,各打了一百棍,待他們傷愈之後,還要令他們到馬 橋鎮去,同事主請罪,這樣處置,封少俠如還不滿,只管出聲,定當照辦!」   封俊傑雙眉一揚,他已經知道,在這件事上,是扳不倒陳震南的了!   誰都知道,虎威山莊人多勢眾,甚中有一兩個做出不肖之事,莊主已然嚴責, 那麼,自然也不再是莊主的責任了。   是以封俊傑道:「那倒也夠了,只是劫鏢一事,我還待好好查一查!」   龍異之冷冷地道:「你先向陳莊主賠不是,等你查明了陳莊主確有這等胡作非 為的事,我也定然向你賠不是,現在你要就此一走,江湖上卻沒有這種規矩!」   封俊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他心中已經隱隱有點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而當他漸漸開始明白之際,他心頭的駭然,也難以言喻!   他以前,總奇怪為甚麼雷力一直要將龍異之的那一招告訴他,奇怪雷刀何以會 認定他要和龍異之動手,現在,他總算知道了,龍異之要逼他與之動手!   封俊傑又想到,當年雷力和龍異之動手,可能也是在相同的情形之下發生的!   看來,一切全是一個陷阱,而自己正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陷阱之中!   封俊傑也知道,這時,自己只要向陳震南賠個不是的話,那麼,龍異之再也沒 有甚麼藉口,可以和他動手的了。然而,封俊傑心高氣傲,卻也並不怎麼將龍異之 放在心上,他雖然已明白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對方佈下的陷阱中,但是他還要 鬥一鬥!   他迅速地轉著念,緊接著,雙眉一揚,冷然道:「要是我一定不肯呢?」   龍異之一聲大喝,道:「江湖規矩不可廢!」   封俊傑哈哈大笑了起來,道:「龍大俠,你何不乾脆說,要和我動手?」   龍吳之在封俊傑一到,他佈下的計劃,便一步一步展開,可是當封俊傑剛才一 聲不出之際,他也看出情形有點不對來了!   看來,封俊傑並不像以前他曾對付的那幾個年輕人,封俊傑要難對付得多!其 他的年輕人,在他的一逼之下,立時暴跳如雷,搶先出手,連雷力也沒有例外,但 是封俊傑卻在想!   龍異之的心頭,也十分緊張,但是他面子上,卻還是做出一派正義凜然的樣子 來。然而;等到封俊傑那一句話出口,龍異之乃是何等樣人,自然知道,封俊傑已 經識穿了自己的陰謀!   在那一剎間,他心頭也不禁怦怦亂跳了起來,但是他畢竟是老奸巨猾的人,立 時冷冷地道:「你若是想和我動手,我定然奉陪!」   封俊傑「哈哈」大笑著,道:「好,龍大俠,出手吧!」   龍異之雙臂一振,身上的大氈,如為狂風所拂一樣,帶起「呼」地一聲響,直 飛上了半空之中,他大喝道:「拿棍來!」   立時有兩個龍異之的徒弟,大聲答應著,轉身就奔出了大堂去。   突然之間,事情會演變成那樣,這當真有點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大堂中所有人 ,全都竊竊私議,有幾個老成人向封俊傑勸道:「封少俠,你怎可與龍大俠動手! 不如就向陳莊主賠個不是免傷了雙方的和氣!」   封俊傑冷笑道:「你們豈明白其中的道理,近半年來,我在武林中,略有聲名 ,龍大俠他就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忱哩!」   封俊傑一語道穿了龍異之的心事,龍異之的面色,變得更是難看,也就在這時 ,他兩個弟子,已經捧著他的三節棍,奔了出來。   龍異之也不轉身,一反手,便抓住了三節棍,手臂一抖,「嘩啦啦」一聲響, 大聲喝道:「各位讓開些,棍上可不帶眼!」   龍異之這一喝,大堂中眾人,如同潮水似,一齊向後,退了開去,大堂正中, 立時現出了極大的一片空地來,龍異之手臂再向下一沉,「叭」一聲響,一棍擊在 地上,只聽得「格格」之聲不絕,那一棍擊在地上,將大堂地上所舖的青轉,擊碎 了七八塊之多!   龍異之又喝道:「你現在肯照江湖規矩行事,還可以來得及!」   但是封俊傑卻冷笑道:「我現在若是忽然向陳莊主賠不是,你豈非大失所望, 又要重新安排過,所以我看,很可不必了!」   封俊傑的話,每一句都直刺向龍異之的心坎,若果龍異之不是那麼老奸巨滑, 這時必然面紅耳赤了!但是他卻仍是若無其事,說道:「那你先出招!」   封俊傑已立定了心意,要和龍異之見一個高下,是以他也不客氣。   他知道,龍異之實實在在,是一個勁敵,如果自己一不小心,那必然步了以前 幾個少年英俠的後塵,是以他雙臂一振,雙刀已然出鞘,刀才一出鞘,身形向前疾 欺,雙刀一左一右,已疾砍而出!   那兩刀的去勢雖疾,但是會家眼中,卻是一眼便看得出,乃勢飄浮,乃是試探 性質,並不是實招。   龍異之的功夫,果然老到,一眼就看出了這一點,是以雙刀雖然是向他劈面砍 了過來但是他身形凝立,卻一動也不動。   人叢中有武功低微的,在那時候,竟齊聲驚呼了起來,他們真是不明白龍異之 為甚麼不還手。   然而,他們的驚呼聲還未完,封俊傑那疾砍而出的雙刀,已然收了回去,左刀 前伸,剌向龍異之的臂下,右刀當胸,護住了自己的要害。   從封俊傑的出招來看,他仍然是十分小心,不敢過份冒進。他這一變招,只聽 龍異之一聲大喝,三節棍陡地揚起,中間一節棍,同封俊傑的左刀格去,前一節   棍,卻已直搠封俊傑的胸口!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錚」地一聲響,封俊傑的左刀,被三節棍自下而上, 了上來,向上疾揚了起來,而也就在此際,封俊傑右刀,一刀切下,正砍在攻向格 他胸口的三節棍上,也將三節棍壓得向上,直砸了下去!看來,這一招,兩人打了 個平手!   ,然而,龍異之的棍法一經發動,招數綿綿不絕,棍梢一被壓下,他身子向前 ,踏了一步,一伸手,便已將棍梢抓住,緊接著,手腕一翻,將三節棍的兩端掉轉 ,倒翻而出,一棍已向封俊傑當頭咂上!那一棍的去勢,又是雄渾,又是迅疾,封 俊傑大叫一聲,道:「來得好!」   隨著封俊傑那一叫,只見他的身形,徒然一斜,已將那一棍避了開去,在避開 那一棍的同時,雙刀飄飄,已斜砍了兩刀,攻向龍異之的左側。   龍異之也不躲避,身子一個旋轉,三節棍呼嘯打橫揮出,攻向封俊傑的腰際, 封俊傑看出,他這一棍,是要逼得自己向後退去,是以他並不後退,身形一縱,拔 起了四尺有餘!   他一拔起,三節棍掃不中他,「呼呼」揮了過去,而封俊傑身形,倏起倏落, 三節棍一週,他已然落下,雙刀齊出!   那時,龍異之因為剛才那一棍的力道太大,右臂橫在胸前,被棍上的力道欺了 過去,急切之間,收不回來,而封俊傑的雙刀,又恰好是砍向他的右臂!   封俊傑的這一招,真可以說是險而且妙,到了極點!   這時,大堂中有一大半人,也看出封俊傑的那一招,佔了極大的便宜,龍異之 只怕要吃虧,是以不約而同,一起驚呼了起來。   而就在各人的驚呼聲中,只見龍異之的身子,在剎那間,突然向右,側了一側 ,他那一側,恰好順著封俊傑的刀勢而側的,封俊傑的雙刀,「颼颼」砍下,刀尖 就在龍異之的右臂之上掠過,將龍異之的右袖,劃開了兩道口子,然而那兩刀,卻 被龍異之身形硬扭,避了過去!   龍異之避開了這兩刀之後,心中駭然,身子向後連退了好幾步。   封俊傑見自己這樣迅疾奇妙的一招,居然被對方臨危不亂,身子順著刀勢一扭 ,就避了開去,心中也不免吃驚,也後退了一步。   在大堂中的眾人,看到了這等情形,驚呼聲甫畢,又一齊喝起采來!   陳震南暗中受龍異之指使,幹了不少壞事。而龍異之雖然俠名滿天下,但實際 上,心胸狹窄,難以容人,這些情形,江湖上全是不知道的。所以,前來虎威山莊 聚會的高手,都是江湖上的正派人物,這時,有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道:「 龍大俠,封少俠,你們別打了,莫傷了和氣!」   這幾個出聲呼叫的人,倒是誠心誠意,希望龍異之和封俊傑兩人,別再打下去 可是他們又那裡知道,在龍異之而言,是非除了封俊傑不可,而在封俊傑而言,他 已然識破了龍異之的奸謀,知道以前幾個少年俠士,連雷力在內,全是傷在龍異之 的奸謀之下,他如何肯就此停手!只想憑自己精湛的刀法,先將龍異之打敗,然後 ,再逼他當著那麼多的武林高手面前,供出他歷年的陰謀!   是以雖然好多人叫他們住手,他們兩人,心中各有所忖,卻是再也聽不進去。   就在各人呼叫之際,龍異之一聲大喝,抖起三節棍,又攻了上去,封俊傑也立 時雙刀翻飛迎敵。   他們兩人,由分而合,又動上了手,打得比剛才更加激烈,令得那些想作和事 老的好人,頓足不已。   封俊傑雙刀,出招快疾,他身形又靈活,刀法一展開,只見他身子倏左倏右, 刀形縱橫,若不是來來去去,只有他一條人影,當真使人絕難相信,一個人使刀, 竟可以幻出那麼多刀影來。   龍異之沉住了氣,他也知道,這許多年來,他對付了不知多少人,但是卻沒有 一個,像封俊傑那麼難對付的,他三節棍上下飛舞,護住了身子,卻是守多攻少。   大堂之中,除了刀、棍相交,驚心動魄的「拍拍」聲之外,靜得一點聲音也沒 有。   兩人這一動上了手,轉眼之間,便是六七十招,封俊傑刀勢,綿綿不絕,越出 越快,龍異之想等他一套刀法使完,摸清他的路子,可是封俊傑刀招,層出不窮, 每一刀砍出,招數都絕不相同。   看看已到了一百二十餘招,龍異之竟有點沉不住氣了,他身形一轉,避開了封 俊傑攻向他頭頂的兩刀,三節棍「呼」地一聲,貼地掃出!   封俊傑雙手,突然上下一分,左手刀,刀尖抵向地上,攔在自己的腳前,三節   棍離地四五寸掃出,「叭」地一聲響,正掃在刀身之上。   而也就在此際,封俊傑的右刀,已經劈頭劈臉,砍了下來!   龍異之一聲大喝,那一刀,來勢兇猛之極,但是龍異之的心中,卻十分歡喜, 因為那一刀的刀勢,封俊傑曾經使用過!   由此可知,在一百二十餘招之後,他那套精妙的刀法,已經使完,現在再使的 刀招,不會再超出那一百二十餘招的範圍之外了。   封俊傑那一刀,去勢迅疾,但龍異之在一聲大喝之後,陡地抽棍後退,三節棍 宛若游龍一般,向上揚了起來,又是「砰」地一聲響,格開了封俊傑的那一刀。   而封俊傑的左刀,這時,也揚了起來,自下而上,搠向龍異之的腋下。   龍異之三節棍向下一沉,雙手順著棍身,向上一挑,已變成抓住了三節棍中間 的一節,沉棍向下壓來,又是「叭」地一聲,封俊傑左刀,砍在棍上,棍的第一節   盪了起來,龍異之五指一長,將棍抓緊,已將封俊傑的左刀,牢牢挾住,而他 三節   棍的第三節,也在那剎間,直搠向封俊傑的胸口!   龍異之的那一招,厲害就厲害在他挾住了對方的一柄刀之後,還能立時進攻。   以對俊傑的武功而論,一柄刀被夾住,另一柄刀,立時搶攻,逼得龍異之要還 手的話,自然也可以趁機將被夾住的那柄刀,奪了回來,龍異之也就不得逞了。   然而這時,封俊傑的左刀一被夾住,三節棍又已向地攻到,卻是逼得封俊傑非 招架不可,封俊傑右刀向下一沉,一刀反砍而出,想將三節棍盪開去,趁勢退後, 可是他的刀,才一砍在棍上,「叭」地一聲,三節棍第三節,反甩了回來,龍異之 五指一伸一屈間,又已將他的右刀,緊緊挾住!   封俊傑雙刀被挾,立時雙臂向後一縮,企圖將兩刀,一起奪了回來。   然而也就在那一剎間,只見龍異之雙手向外一分,「刷」地一聲響,他三節棍 中間,特長的那一節,突然自中斷開,斷口處皆有一柄鋒利之極的短刀,棍才斷開 ,雙手向前一送,利刀已刺向封俊傑的胸口!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封俊傑實在是沒有辦法可以避得開去的!   只聽得龍異之和封俊傑兩人,在那時候,陡地齊聲大喝,兩人的身形,也突然 分了開來。   他們兩人的身子,分了開來之後,封俊傑的雙刀,仍然被龍異之的三節棍挾著 ,封俊傑是空手後退的。   封俊傑後退了四五步,方始站定,只見他腰上,脅下,左右兩面,鮮血泉湧!   龍異之的那一招,本來是直攻向他胸前的,但封俊傑在百忙之中,身子向後一 仰,是以雖然中了招,卻還未曾立時死去。   龍異之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道:「封少俠,薑是老的辣,可不容得你胡亂囂張 的,我看你以後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走動了,自廢武功,下山去吧!」   封俊傑的臉色煞白,陡地抬起頭來,大喝道:「你在做夢!」   人叢中有人叫道:「封少俠不可造次!」   可是封俊傑的身子,已向前疾撲了出去,龍異之雙臂一振,被他挾住的那兩柄 刀,「颼颼」向上飛射而出,而封俊傑的武功也真高,他在向前撲去之際,血灑了 一地,但是當那兩刀向他射來之際,他雙手一探,居然還將那兩柄刀,一起抓在手 中!   可是,這時他受傷之餘,縱使握刀在手,也是強弩之末,難有作為了!   他雙刀才一握到手中,還未及出招,龍異之的三節棍,「砰」地一聲,已掃中 他的腰際。   那一棍,掃得封俊傑自半空之中,直翻跌了下來,「砰」地一聲,撞在一根大 柱之上,他立時身形一挺,站了起來。   只聽得封俊傑厲聲道:「龍異之,你那一招,我若是再有一柄刀,便可破你! 」   龍異之一聲冷笑,道:「你只有一雙手,如何能使三口刀!」   封俊傑一聲大叫,口中鮮血狂噴,身形半轉,雙臂抱不住那根大柱,接著,他 手指一鬆,雙刀嗆啷、嗆啷,跌在地上,身子又猛地向上一挺,轉過身來,瞪住了 龍異之,那時,他的樣子,十分駭人,但是他只是向前走了半步,「砰」地一聲, 便跌倒在地上,已然慘死!   剎那之間,大廳之中,靜到了極點,簡直達一絲聲音也沒有!   自從日頭正午起,雷力就在小飯舖外站著,向著虎威山莊的方向眺望著。   他心中不斷在想,封俊傑應該回來了,可是路上卻空蕩蕩地,並沒有甚麼人。   雷力一心盼望著封俊傑回來,連巴蕉到了他的身後也不知道。   午時過去了,日頭已向西移,可是封俊傑還沒有回來,巴蕉低聲道:「雷力, 你進鋪子去等!」   雷力緊抿著嘴,搖了搖頭。   一直等到未未時分,只聽得一陣陣的蹄聲,傳了過來,路上塵頭大起,雷力忙 踮起了腳,只見三五成群,足有三四十人,疾馳而來。   那些人,轉眼之間,就馳過了小飯舖,也不停留,向前疾馳而去。雷力認得出 ,那批人,就是這幾天來,陸續經過這裡,到虎威山莊去赴會的武林中人!   如今,他們自然是從虎威山莊下來的了,看來虎威山莊上的聚會已經散了,那 麼封俊傑呢!為甚麼還不見封俊傑下來?   在雷力的心中,越來越焦急的時候,又有七八人馳了過去,接著,便是一個老 者,騎著馬不急不徐而來,雷力忙迎了上去,那老者勒定了馬,雷力道:「老丈可 是從虎威山莊而來?」   那老者用疑惑的眼光,望著雷力,點了點頭,雷力忙又道:「封少俠呢,怎不 見他下山來?」   那老者苦笑了一下,長嘆一聲,他雖然還末曾說甚麼,但是雷力已然感到遍體 生涼了!接著,那老者道:「封少俠和龍大俠動手,不幸身亡!」   那老者一個「亡」字才出口!雷力只覺得天旋地轉,瞪地退了一步,若不是巴 蕉將他扶住,他一定跌倒在地了!那老者又長嘆了一聲,抖韁疾馳而去,雷力在那 剎間,只覺得天色,像是在陡然之間黑了下來,漆黑一片,黑得甚麼也看不見!   接著,他才聽到了巴蕉的呼喚聲,他咬著牙,一聲不出,奔進了飯舖,巴蕉也 跟了進去。   巴蕉才到店堂,就看到雷力握著她給他的那柄利刀,衝了出來。   巴蕉急叫道:「雷力,你不能去!」   可是雷力卻像是旋風也似,捲了出去,到了門口,翻身上了一個食客的一匹馬 ,疾馳而去。等到巴蕉趕出來時,他已經馳遠了,巴蕉扶著門,身子搖晃著,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   雷力一口氣到了長橋之前,直衝而上,祇聽得橋兩邊,傳來紛紛的呼喝聲,可 是雷力簡直甚麼也聽不到,甚麼也看不到,只能向前直衝。等到兩面人湧了上來, 他滾下馬來,利刀翻飛,日頭之下,只見刀光閃閃,捱近他的人,就向外跌出去, 無一能得倖免,轉眼之間,他已衝到了長橋的另一端!   而當他衝到了長橋的另一端之際,橋上屍體縱橫,死人疊著死人,少說也有三 五十人,死在他的刀下。然而,雷力連望都不回望一下,雙眼直視向前,直奔向大 門口,大門口前幾個人,看到雷力瘋神一樣,衝了過來,早已報了上去,是以,雷 力一到門前,陳震南就大踏步迎了出來,道:「甚麼人?」   雷力一見眼前有人,「刷」地一聲,掄刀就砍,陳震南大吃了一篇,立時退避 ,雷力已向前直衝了進去,陳震南轉身便追了上來,可是他一追,雷力的身子,突 然一縮,又到了他的身後,一刀砍出,正砍在陳震南的後頸之上,跟著一腳,踢出 了陳震南的屍體,人已經奔過了兩三丈,奔上了大堂。   他才一上了石階,就看到龍異之抓著三節棍,走了出來,雷力也立時站定。   龍異之一看到了雷力,大喝一聲,說道:「是你!」   雷力咬牙切齒,剎那之間,連發了三刀,可是那三刀,卻齊被龍異之架了開龍 異之大喝道:「上次我饒了你一命,只道你從此斂跡,你還要來送死!」   雷力一聲厲吼,道:「你殺了封俊傑!」   龍異之道:「是他自尋死路!」   雷力大聲呼叫著,又連砍了五六刀,可是龍異之的棍法,也展了開來,「砰砰 砰」五六下響,雷力砍出的每一刀,都被他擋了開來,而且,他每擋開雷力的一刀 ,就進逼一步,雷力五六刀一過,已被他逼下石階來。   龍異之三節棍呼嘯盤旋,逼得雷力步步後退,不一會,便退出了莊門口,到了 長橋之上。這時,莊中也有人趕了出來。可是雷力雖然打不過龍異之,那些人到了 他身邊,卻是無一倖免!   長橋上的屍體越來越多,雷力也越退越後,他一面退,一面仍不斷向龍異之發 刀,刀勢也越來越狠。   突然之間,他一刀砍下,龍異之棍格上去,雷力只覺得虎口突然一麻,刀已被 震向半空!   龍異之一聲大笑,雷力一探手,在橋欄上一個已死的莊丁手中,抓過一柄刀來 ,又一刀砍下,可是龍異之棍向上揚,又將他的刀震到了半空。   雷力急再探手,又在橋欄上抓下一柄刀來,這一次,龍異之的棍招已變,雷力 一刀砍下,「叭」地一聲,刀已被三節棍夾住!   雷力連忙鬆手,這時,被震向半空中的兩柄刀,已次第跌了下來,雷力一探手 ,就像是他在小飯舖的廚房之中,獨手操作一樣,接住了一柄刀,又是一刀砍下, 龍異之三節棍的另一邊揚起,又將那一柄刀夾住,龍異之夾住了兩柄刀,大笑道: 「妳還是要死在我……」   可是,他下面「這一招手下」幾個字,還未曾出口,雷力向空一抓,又將另一 柄刀,也抓在手中,一刀向前疾砍而下,刀鋒深深陷進了龍異下的額角之中!   龍異之大叫一聲,連退了幾步,叫道:「你……你一隻手,竟能使……三柄刀 ?」   雷力呆立著,望著龍異之,緩緩說道:「你死得很冤枉,連我也不知道一手功 夫,能夠破妳的絕招!」   龍異之大叫著,揚起棍,向前衝來。   雷力只是凝立著不動,他知道,龍異之是無法衝到他身前的。   果然,龍異之只來到了離他身前五六尺處,「砰」地一聲,仆跌在橋上,一動 也不動了。   雷力望著龍異之,望了好久。虎威山莊的人遠遠地躲著,沒有人敢走近他。   過了許久,雷力才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走過了橋,走下山去。   當雷力來到了馬橋鎮上的時候,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巴蕉像是一個木頭人一 樣,站在一株大樹下,雷力直來到了他的身前,巴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撲 向雷力,伏在雷力的肩上,大聲痛哭了起來。   雷力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天色,越來越黑,雷力扶著 巴蕉,慢慢走向鎮上。   當晚,雷力、巴蕉和巴鐵匠就一起離開了馬橋鎮,江湖上也沒有甚麼人再知道 雷力的下落。雷力本來就不準備再在江湖上走動,封俊傑一死,他是到虎威山莊去 拚命的,他殺了龍異之,替封俊傑報了仇,他仍然無意再闖蕩江湖,他只是一個殘 廢人,在經過了那樣的打擊之後,他如何還會在江湖上走動,自然就此銷聲匿跡, 龍異之的死,也成了江湖上的一大疑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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