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封官四品登公堂】
小王醒來的時候,人已在馬車上,下面墊著毯子,只是渾身乏力,睜眼一看,
鉤子坐在旁邊微笑注視著他,手中還拿著水壺。
「小王,你好好休息,耍不要喝口水?」
小王感激地點點頭,抬起頭來讓鉤子餵水。
鉤子笑道:「覺得怎麼樣?」
小王道:「頭暈。」
「不礙事,再休息兩天,進點補品就好了。」
小王衰弱地道:「我躺了多久啦?」
「三日三夜,還吃掉我二粒少林大補丸。」
小王又問道:「苟二爺呢?」
鉤子笑道:「他在外面探路,我怕武財神對你不利。」
提起武財神,小王立刻想起了艾梅影,當時迷迷糊糊,骰子出手,只想逃命,
此刻回想起來,渾身血液立刻凝結。
——那天難道已經殺了她?我真的殺了她?
他倏然感到心如絞割,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魂魄。
這當然逃不過鉤子的觀察,急急問道:「小兄弟,你怎麼啦?」
小王喃喃道:「我殺了她……我殺了她……」
鉤子一怔,輕輕問道:「殺了誰?」
「梅影……是梅影……」
鉤子也愣住了,倏然輕輕一歎,道:「你並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小王依然失神地道:「……我不知道是她……我沒料到是她……」
他空洞的眼眶中,倏然滾出兩粒淚珠。
鉤子一驚道:「傷情最傷身,你要好好休息,一切等養好了身體再說。」
小王倏然回轉神來,道:「現在去什麼地方?」
鉤子道:「京城。」
「不!」小王大叫道:「我不去京城,我要回家,我要看我娘……」
鉤子忙道:「好,好,好,回家就回家,立刻回頭去玉門關。」
說完,鉤子用力一戳,就點了小王的昏穴。
這邊剛讓小王好好休息,狗子卻在車後出現了。
他攀進車廂,道:「他怎麼樣?」
鉤子歎道:「聽說他誤殺了財神的女兒,情緒不太穩定,我剛點了他的昏穴,
讓他多睡一會兒。」
狗子歎道:「情字無〃刀,愛是慾火苗,燒得皮肉焦,化成荒煙飄。」
鉤子笑斥道:「你少來唸經,但是他要回玉門關看老娘……」
「也好。」狗子立刻大聲招呼道:「車老大,回轉馬頭上玉門關,車錢加倍。」
「行。」車伕勒住了奔馬,調頭而馳。
鉤子一怔,道:「我只是問問你意思,你怎麼說調頭就調頭,不打個商量。」
狗子沉聲道:「前面不安靜,有人踹下來,我聽到他們向路邊行人打聽咱們這
輛馬車的消息,苗頭有點不對。」
鉤子皺眉道:「真的?」
「狗子辦事,從來不唬人,一是一,二是二。」
「有沒有看清是什麼來路?何種人物?」
狗子邊想邊道:「氣派架勢蠻大的,有點兒官腔官調,衣著也蠻講究。」
鉤子道:「莫非是駝子的朋友?」
「我搞不清楚,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們的身份。」狗子道:「不過我看清他們
身上都有同樣的東西。」
「什麼東西?」
狗子道:「腰帶頭上都繡著一隻金色的老鷹。」
鉤子臉色頓變,急急道:「距離咱們多遠?」
狗子道:「像這種速度走,最多半炷香,就會趕上咱們。」
鉤子突然大聲道:「車老大,快馬加鞭,給我趕一程,車資再加倍。」
「行。」車伕把馬鞭抽得呼呼作響,蹄聲雷動,馬車絕塵而馳,顛簸也劇烈起
來。
狗子皺著一張狗臉,道:「老哥,你怕他們?」
「不是怕,是不方便照面。」鉤子說到這裡,又問道:「這樣速度,他們會不
會趕上?」
「會,但可能拖延到二炷香時間。」
「好,我不能待在這兒,趁這片刻空檔,我要告訴你兩件事。」
狗子道:「慢點,你要去哪兒?」
「我要避開他們,只能在暗中跟著。」
狗子笑道:「用不著這麼麻煩,我有妙計。」
鉤子一怔,狗子就附在他耳邊低聲道:「用金蟬脫殼之計,咱們一齊抄捷徑,
一樣甩得掉他們。」
鉤子笑道:「好主意,這種點子,你比我行,你把小王放在我背上,留下銀子
立刻離開。」
於是狗子悄悄抱起昏睡的小王,放在鉤子的背上。
鉤子身形立刻掠出馬車,狗子留下五十兩銀子,跟著鉤子留下車飛奔,車伕還
蒙在鼓裡。
他們離開大道,越過高粱田野飛奔,直到見著村落,才停了下來。
第二天,又雇了一輛馬車,直奔玉門關。
經過這麼一陣折騰,狗子忍不住問了:「老哥,江湖上的忌諱,我清楚,以前
同在紅姑娘屋簷下面,橋歸橋,路歸路,我不便問,可是現在……」
鉤子微微一笑,道:「你想知道是不是?」
狗子道:「同在一條船上,你能說就說,不能說就當我沒問。」
鉤子歎道:「可以告訴你,只是我說了,你就捲進了漩渦,我跟駝子也是好意
,不想你們瞠這場險惡的渾水。」
狗子冷冷道:「就憑你們對紅姑娘那份心意,還怕我狗子不肯為朋友兩肋插刀
?」
鉤子歎道:「老哥,你的忠義,咱們早已知道,所以請你別誤會。」
狗子道:「那你說個大概吧!我當作聽故事。」
鉤子低聲地說出一番話來,聽得狗子不禁心驚神搖。
「……當今朝廷最得皇上寵愛的,就是太監總管魏公公,魏公公還兼掌了秘書
監,這個機構,執掌朝廷百官的生殺大權。但有當今太子英明,看不慣魏公公的跋
扈,想設法除掉他,礙於魏公公是皇上的寵信之臣,只能等機會找把柄,卻想不到
找到了他謀反的線索,更想不到他在江湖上廣納羽翼,武財神就是他一條主線!現
在就想掌握他的證據,呈報皇上……」
故事很簡單,說到這裡,鉤子就立刻打住。
狗子道:「這是朝廷大事,跟你老哥與駝子又有什麼關係?」
鉤子沉重地道:「我與駝子都是東宮的御前一等護衛,並承太子賞識,結為心
腹,那批有老鷹標幟的傢伙,就是魏公公的走狗,號稱飛鷹隊,專司偵伺行動之職
,所以我不能跟他們照面,一碰頭,他們認得出我,我的身份一暴露,魏公公會懷
疑到太子採取對他不利的行動,他也會對太子不利。」
狗子這才完全明白,難怪駝子能進皇宮,鉤子能在一個時辰內傳遞消息,原來
是利用官方的驛站快遞。
想透這一點,狗子更加憂心忡忡了:「老哥,我還有一點不懂,魏公公的飛鷹
隊怎麼會衝著小王找過來,難道也要殺小王?」
「不會。」鉤子有把握地回答:「當時救小王,我是以八百里加緊軍報,送到
駝子手中的,駝子一定利用魏公公的關係,要武財神放人,魏公公正希望他的乾女
兒能當東宮太子妃,一定會賣太子一個交情,所以小王才能逃出財神府。可憐小王
還蒙在鼓裡,以為財神的女兒救了他,以致愧咎不安。」
狗子歎道:「原來其中有這麼多的曲折,不經你說明,我腦袋瓜子真的轉不過
彎來,看來做官的,腦袋比我這種粗人靈活得多,簡直是九轉十八拐。」
鉤子笑道:「你少拐著彎子挖苦人,還有什麼地方不明白,我一併告訴你,以
後還要借你的長才出把力。」
狗子道:「正有一點不明白?」
「說。」
「財神府在潞州,你們窩在紅姑娘賭場裡當清客,又是幹啥?」
鉤子道:「監視馬武,他是財神爺的狗腿子,專門跟關外的回紇部落搭線。」
「原來如此。」狗子道:「最後一個問題,讓不讓小王知道這件機密?」
鉤子沉思片刻道:「我得看情形,先要知道飛鷹隊找小王的原因是什麼,再做
決定。」
「好,就這麼辦。」狗子跳下車道:「我得去看看前後左右的情況。」
小王終於漸漸恢復了體力,但是精神—上卻憂鬱重重,頹唐不振。
鉤子看在心裡,也不說破,他知道,心結難解,要解小王的心結,只能靠他自
己的力量,任何人都幫不上忙。
望著飛馳倒逝的景色,小王除了下車打尖,喝水吃飯外,難得開口說話。
那種憂鬱的沉默,落落寡歡的孤獨,任何人看了都會歎息。
於是他漸漸酗酒,酒是忘憂藥,酒是消愁鉤,喝得整天進入醉鄉,有時大哭,
有時狂笑。
大哭時猶如嬰兒,狂笑時會問鉤子為什麼不笑,鉤子只能陪著哈哈苦笑。
鉤子知道,只有盡量讓他發洩,慢慢解開他的苦悶。
車外的景色,日出日落,亙古不變。
小王有時呆呆望著天空,三年的歲月倏然消逝,彷彿又回到與艾梅影聯袂逃亡
那一段雖苦卻甜的時光。
艾梅影訴說著憧憬的未來,希望有一個牧場,與小王過著田園的生活,生兩個
白白胖胖的兒子。
小王覺得這並不難,笑著答應了她。
他何嘗不是這樣夢想,也讓老娘含貽弄孫,頤養天年。
可是現在呢?回憶又拉回到現實,同樣的馬車,同樣的景色,卻已天人永隔,
而且她竟死在自己手中。
自己真該死!小王又傷心地掉下了眼淚。
馬車已快到玉門關了,一路上沒有發現追蹤者。
鉤子忍不住對小王道:「快到家了,你傷心苦悶不要緊,讓你老娘也傷心,就
罪過大了。」小王一怔,微微苦笑。
就這樣,小王不再喝酒,他好像懂得自我抑制,情緒也慢慢恢復正常。
兩天後,玉門關遙遙在望,狗子倏然跳上了車。
「鉤子哥,聽說小王家裡有特別的客人。」
鉤子神色一變,道。「是那票飛鷹?」
「可能。」狗子回答。
鉤子道:「我要閃了,狗子,你裝做小兄弟的跟班,明天夜裡,在老地方見面
再談。」
「好。」
鉤子對小王匆匆道:「好好聽狗子的話。」
話聲中人已掠出車外,瞬眼不見。
小王愣住了,問狗子道:「苟二爺,這是怎麼回事?」
狗子道:「一時也說不清楚,有時間再告訴你。」
小王如墜五里霧中,卻見狗子又道:「以後當著人面,別叫我二爺,就叫狗子
。」
小王傻傻地問道:「為什麼?」
狗子歎道:「少問為什麼行不行?你信不信得過我?」
小王歎道:「我這條命是你們幫忙撿回來的,講這話豈不是傷我的心。」
「好,你腦袋瓜子還清醒。」狗子半諷半笑地道:「那就聽我一次,任何事都
要看我眼色行事,否則就有生命危險。」
小王吃驚道:「這麼嚴重?」
「我狗子從沒唬過你,你只要記住就是。」狗子的神態一本正經,好像三家村
的老夫子。
小王不多問了,因為他知道必有緣故。
馬車過了玉門關,停在山腳,小王與狗子上了山。
這本是艾梅影匿居的地方,三間竹屋,半畝院落,當艾梅影與他同赴財神府前
,曾帶他來過一次,拜別老娘與周大嬸。
現在小工懷著無窮的感慨回來了,可是在山腰剛望見竹屋的影子,已見竹籬笆
的大門口,站著幾名彪悍的漢子,個個身穿紅色大披風,腰掛厚背刀,衣彩鮮明地
屹立著,像在站衛兵,又像在監視竹屋。
小王吃了一驚,躊躇不前。
狗子在後面低聲道:「別怕,當沒事兒走過去,表面要客氣,手裡別忘了捏把
骰子。」
小王衣袖一甩,骰子已在手中,他放慢了腳步,向前走去,果見為首的一名漢
子大喝道:「什麼人?」
狗子咋咋呼呼道:「是王公子回家了,各位爺們是誰?以前沒見過嘛!」
那漢子突然向前二步,單膝一跪,垂首道:「小的魏公公駕下,飛鷹領班黃老
四,謁見王公子。」
竟然如此客氣,行起大禮,不但小王意外,狗子也感到意外。
「快請起,快請起。」小王的頭腦開始活動了:「請問是哪一位魏公公?」
黃老四站起來,依然恭謹地垂首回答道:「當今皇上太監統領,兼掌秘書監就
是魏公公。」
在邊關能聽到這麼大頭銜的高官,還真稀罕,小王的確有點兒受寵若驚,卻聽
到竹屋裡已有人在招呼,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小王的老娘,後面的是周大嬸。
可是兩位長輩的衣著卻完全變了樣子,以往是土布大褂,至少有七八個補釘,
現在卻是織錦貂襖,變成了富家老太太,這是怎麼回事?二三個月不見,好像一切
都變了。
小王叫了一聲娘,招呼了周大嬸,怔怔望著兩人,滿面狐疑。
王母卻笑道:「兒子,你不知道,喜從天降啊!周大嬸熬出頭噦!連帶咱們也
沾了光。」
小王怔怔問道:「喜從何來?」
王母道:「寶蓮已當上了太子妃,周大嬸現在已被皇上封為一品夫人,連你都
有了官兒啦!」
「我?」小王有點驚慌失措。
突見黃老四大聲道:「王孫公子接旨。」
小王轉身呆呆望著黃老四,只見他威風凜凜,掏出一幅龍鳳卷幅,雙手拉開。
狗子連忙低聲道:「跪下,跪下聽旨。」
小王像呆頭鵝一樣的跪在地上,黃老四已大聲道:「當今秘書監尚書令,轉達
東宮太子旨意,念該王孫為太子妃鄉人,素忠於朝廷,特命為四品鎮撫副司,發在
魏公公駕前效力,務期毋負皇恩,即刻進宮晉見,欽此。」
還是在紅寶石俱樂部。
深夜裡,賭場中依舊一片喧嘩,自從艷紅走後,大權交給了呂總管,經營得與
往常一樣,熱鬧風光。
此刻在後院,昔日懸為禁地的屋裡,燈火搖曳,狗子與鉤子兩個人在閉門秘商。
聽完狗子的話,鉤子重重一拍桌子道:「好極了,叫小王上京。」
—狗子苦笑道:「小王沒興趣做官,他根本不接詔。」
鉤子道:「你怎麼不勸他?」
狗子道:「我嘴都說破啦!嘿嘿,他牛脾氣一犯,誰也沒轍。」
鉤子從袖裡鉤出一封信來,交給狗子道:「這是宮裡的一封信,駝子剛才派專
差送來的,你拿去給小王,看他怎麼說。」
「小王哥:世事多變,從關外到深宮,我仍不太習慣,心裡老掛念著娘,老惦
念著你。當駝子護衛說你落在壞人手中,我聽到消息,實在急壞了,立刻請我那位
太子老公找魏公公設法救人,我也天天在菩薩面前上香。太子老公要你上京,你就
快隨我娘一齊來吧!我老公整天憂心重重,聽說魏公公時時想害他,我嚇得心都碎
了。
你我雖沒夫妻緣份,總是好鄉里,好朋友,所以我求你來幫幫我太子老公,有
一天他做皇帝,我請他封你為大將軍,希望你以後長保平安,永遠如意。
你青梅竹馬好朋友.寶蓮上。」
這封信哪像東宮太子妃的口氣,簡直象鄉下姑娘的情書,但其中表露的真誠情
意,卻比一封死板板的詔書,強過千百倍。
當小王看完,不禁暗暗一歎,望著窗外星明月朗的夜色,感到許多無奈。
他何嘗希望做什麼將軍,梅影一死,他的心也死了,只求隱於田園,好好跟老
娘相依為命,為什麼偏偏有這麼多事找上身來。
狗子一直在注視他,禁不住開口道:「信上說些什麼?」
小王雙手一搓,把信搓得粉碎,道:「是太子妃來的問候信。」
「哦!那你要不要回信?」
「不必。」
狗子笑道:「切莫忘了來而不往非禮也。」
小王道:「我人要去,何必再寫信。」
狗子高興地道:「原來你改變了主意,好極了,這年頭有官做為啥不做,我跟
在你身邊,也沾點官氣,能耍耍官威,免得老挨別人的火腿。」
小王道:「可是我卻不懂,東宮太子既與魏公公是冤家,叫我去為太子效力,
那白天那封詔書,怎麼又說在魏公公下面做事?」
狗子道:「鉤子說這是魏太監的移花接木之計,不過鉤子回信叫駝子轉告太子
,不必說破,將計就計,反正你悶著頭干就對了。」
小王皺眉道:「你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狗子道:「鉤子說過,你最好不問。」
小王沉著臉,冷冷道:「你去告訴他,我小王能為朋友兩肋插刀,但絕不做傀
儡,要我死可以,要我讓人擺佈,門兒都沒有。」
狗子只有苦笑,道:「鉤子說,你若堅持,他也可以告訴你。」
「就說,別給我支支吾吾的賣關子,最近我實在沒心情,搞火了我,天王老子
來了也沒用,我就請他吃我一粒骰子。」
狗子急急道:「好,好,好,我叫你小祖宗,有話慢慢說,別惱火嘛!」
小王一哼,道:「究竟要我幹什麼?還不快說。」
狗子吐出兩個字:「死間。」
小王心頭一震,人頓時傻住了。
狗子道:「鉤子爺說,此去有死無生,有去無還,老娘有人奉養,朝廷安危,
全在你身上,你知道了不去,就有三個人會立刻死。」
小王神色一變,道:「哪三個?」
「鉤子與駝子,還有艷紅姑娘,不過艷紅姑娘若死,我狗子也不願苟活世上,
所以應該是四個。」
京城長安的繁華,與邊關大不相同。
出了紫禁門的一條長街,大大小小的衙門櫛比鱗次,這就是長安人俗稱的官衙
街。
在這條街上走的人,縱然是七十老翁,三歲稚子,千萬不要小看了,說不定就
是一品相國,龍子龍孫,只要他們鬍子一翹,小眼一瞪,不死也會脫層皮。
在官衙街,氣勢最盛的就算秘書監了,光看他的衙門房子,就比別的衙門高一
層,其他的都不用提了。
就連一晶宰相中書令,走過秘書監衙門時,也會低著頭,生怕撞見了那位魏公
公。
現在魏公公正坐在內廳裡,一身團龍獅子袍,頭髮已全白,紅通通的臉,圓得
像富家翁,雙目開闔間,神色如電,無論忠奸好壞,貴人的確有貴相。
唯一可惜的,他沒有鬍子,說話的聲音,有點像老鷹叫,因為他是去了勢的太
監。
在旁邊坐著的,令人想不到,竟是武財神。
他此刻正低著頭,在向魏公公報告上京的目的。
別看他在江湖上,威風八面,可是在魏公公面前,一樣低聲下氣,就像奴才看
到了主子。
魏公公聽完了武財神的報告,神色上似乎不很愉快,聲如老鷹在叫,道:「你
這趟上京,就是為了女兒的事?」
武財神低頭道:「我只此一女,死得太慘,不殺那小子,此恨難消。」
魏公公皺眉道:「但本座也有難處,他是東宮太子的人,現在已封為四品鎮撫
副司,人還沒上任,本座也不能無緣無故殺了他。」
武財神倏然抬頭,奸笑道:「公公殺人還要理由?」
魏公公呆了一呆,他似乎覺得武財神也不好對付,不過他依然沉下臉來道:「
你敢對本座這樣說話?」
武財神臉色不變,不亢不卑地道:「在下仗著是公公親信,才來求公公伸冤,
若公公不管,還有誰來管我心中冤情。」
魏公公一哼,道:「本座需要時間。」
「多久?」
「一個月內,包你看到王孫的人頭。」
武財神起身一禮,道:「多謝公公。」
正在這時,只見一名小太監匆匆走入,道:「啟稟公公,新任四品鎮撫副司王
大人,到任遞牌子求見。」
,魏公公看了武財神一眼,道:「你倒是來得湊巧,莫非是打聽了他的行程來
的?」
武財神微微一笑道:「江湖上的行動,財神府不會漏掉一點一滴,否則怎能擔
當公公托付的大任。」
魏公公大笑道:「好,好。」
武財神道:「若非有公公的飛鷹班一路保護,老朽早已派人下手了,他豈能到
得了京城。」
魏公公神色一變,道:「天子腳下,你可別亂來。」
「公公既已承諾一個月,在下何敢多事,就此告退。」武財神行禮告辭。
魏公公這才對小太監道:「通知下去,公堂接見,擺下龍虎陣,設下風火爐。」
「喳。」小太監退下了,轉身還伸了伸舌頭,因為他感到大事不妙。
小王與老娘一到京城,母子就分開,這是駝子的安排,藉著東宮太子接周大嬸
的名義,把他老娘一齊接去。
小王卻叫狗子落了店,這才隨著飛鷹班,到了鎮撫司衙門外面的接待室,聽候
謁見。
初次到京城,還沒看到京城的繁華,已進入這座天下掌權最重的衙門,頓時感
到森嚴懾人。
那種氣勢,任何人進來,都會雙腿彈琵琶。
遠遠望去,大堂門口的兩座鐵狴犴,那猙獰的獸相,張開了血盆大口,彷彿要
擇人而噬。
那魏公公會用什麼樣的態度接見自己呢?小王停了停神廣正在問心揣測,外面
小太監倏高聲叫道:「魏大人命新任鎮撫副司晉見。」
小王這時已換了一套新衣裳,寶藍長袍,錦緞高靴,彷彿濁世佳公子,聽到唱
喝聲,立刻走出候見室,走過箭場,直奔高聳的公堂。
腳一跨進門檻,小王心頭一震,他不但被深邃而森嚴的公堂懾住了,而且那種
逼人的殺氣,使他情不自禁的一栗,輕輕一揮,手中已捏著兩粒骰子。
這完全是因緊張產生的下意識動作。
因為門中左右各站著八名橫目怒視的官差。
左邊八人個個黃色緊身虎斑裝,長刀出鞘,高高舉起。
右邊八人一式青龍裝,也是長劍出鞘,與右邊八人的長刀架成了一座刀門。
過了刀門,一座高大的鼎爐,烈火正熊熊燒著,一名大漢,赤裸上身,肌肉虯
結,拚命往爐裡加柴。
再遠遠望去,公案之後,太師椅上,空空如也,哪裡有魏公公的影子。
這算是哪門子的接見?彷彿到了森羅殿中,接受刑訊嘛!
小王正在頭皮發麻,佇立不前,門檻外面的小太監已在催促道:「大人請到堂
中,魏公公快要出來了。」
要到堂中,非要經過刀門,小王心想,莫非要看看我的膽識?倒不能讓他小覷
了我!
他一壯膽氣,昂然跨步,哪知剛入刀門,金風劈面,一劍一刀摟頭砍了下來。
小王大吃一驚,全身血液為之凝結,雙手一揮,左右分弓,兩粒骰子已經分開
兩邊飛出。
兩聲驚叫,一刀一劍竟飛了出去,奪地一聲,插入梁—卜,刀衣劍穗還在抖動
,刀門的前兩人抱著手腕,咬牙而退,兩粒骰子正嵌進腕脈,痛得兩人臉色都變了。
小王此刻已退到原地,目光一掃,朗聲道:「各位若是相試,到此為止,若再
以刀劍相加,王某的飛骰出手,就不會這麼客氣了,到時休怪我出手無情,飛骰奪
命。」
一名黃衣大漢厲聲道:「這是魏公公的大堂之上……」
小王冷笑道:「就是皇帝老子的太極殿,也是一樣,王某是粗人,不懂這一套
,此來心中只有魏公公,不知道有其他人。」
這套說詞是鉤子告訴了狗子,狗子再教他的。
所以小王說完,立刻昂首大步的走進刀門。
後面的七支劍七柄刀果然不敢再動,大家臉上皆有凜色,眼睛都在看小王的手
,似乎怕他再「揮手無情」奪人之命。
剛走出刀陣,突聽到公案旁的門戶,紅影一閃,響起一聲老鷹般的笑聲,道:
「好身手,好膽識,難怪江湖上最近轟傳『揮手無情』的消息,本座算開了眼界。」
出來的人,高大魁梧,白髮之上,官帽高聳,正是魏公公。小王走過熾熱的鼎
爐,抱拳道:「屬下王孫,參見魏大人。」
「好,好,賜座。」
一名隨侍的太監,立刻端了一張椅子上來,無巧不巧,正擺在距離火爐四尺前。
小王只能坐。卻感到背後熾熱如火,烤得他立刻渾身冒汗,幾乎想跳起來。
但是他依然忍住了。
卻見魏公公高踞公案之後,官架端得十足,道:「今日新官上任,怎麼不穿公
服?」
小王道:「我可以為公公效力,卻不想當官,雖蒙賜官服,正準備奉還。」
魏公公冷冷道:「這個位置,鑽營的人,不知有多少,雖是四品,卻像監察御
史,見官大一級,你真不想做?」
小王笑道:「我的脾氣,向來認人不認官,官再大,對我來說,毫無意義,誰
敢犯我,我就賞他一粒骰子,若我要錢,賭場中隨手可取,但得大人賞識,於願已
足,談什麼官不官,聽了心煩。」
魏公公見過不少人,有江湖高手,有朝廷顯要,還沒見到像小王這種二愣子,
頓時感到十分新鮮,若不是為了武財神,他倒真的喜歡上這個年輕人。
他哈哈一笑,道:「本座的官位也不是隨便給的,你既然願為本座效力,可敢
接受本座的考驗?」
「願意。」小王覺得背後愈來愈熱,好像火已燒到了屁股,他巴不得趕快了結
這段晉見儀式,早早離開。
哪知耳中突然聽到呼呼扇風之聲,一股熱浪夾背而來,鼻子上已經聞到自己頭
髮的焦味。
原來燒火的大漢,正拿著一把巨大的苞蕉扇,對著火焰猛扇,熊熊火苗被扇得
往小王的背後直飄。
這正是魏公公想出的名堂,叫「風火烤小鳥」,凡是刑審,或是新進人員,都
要經過這一關,過不了關的,不知烤死了多少人。
小王可不是聽任擺佈「烤小鳥」的人。
那大漢的芭蕉扇,也扇起了他心中怒火,他反手一揮,只聽到那漢子大叫一聲
,仰天翻倒,咽喉中血箭急射,竟已氣絕。
熱的程度立刻減輕了,小王穩坐不動,魏公公臉色變了一變,哈哈笑道:「果
然名不虛傳,真壯士也,但這並非是考驗。」
小王道:「還有什麼考驗?」
魏公公道:「你且靜待本座通知,來人啊!帶王大人到官舍。」
官捨三進院落,一共有兩座花園,大得令小王直皺眉頭。
在京城中,像這樣的官邸,比比皆是,但對小王來說,這麼大的宅第,只住他
與狗子兩個人,未免太大了些,大得使人感到空洞,感到孤獨。
這座官捨自然還有其他人,魏公公在這座官捨中,同時配置了四名門房聽差,
兩名廚師,六名雜役,還有六名年輕貌美的侍女。
可是小王並不覺得榮耀,並不感覺到舒坦,只感到一種無形的威脅,彷彿有十
六對眼睛,隨時在旁監視自己的一言—行,這種地方,待久了會令人發瘋。
小王坐在大廳上,等這些人一一上來見過禮,不勝其煩的揮揮手,命他們退下
,然後轉目望著一直侍立在旁的狗子,道:「你怎麼不說話?」
狗子一直保持著緘默,此刻才歎口氣道:「我現在是奴才的身份,怎能隨便開
口,今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的智慧能力。」
小王只有苦笑,道:「我娘還好吧?」
狗子道:「東宮太子妃已把周夫人與令堂大人一齊安置在宮中,駝子哥要你放
心,這是最安全的處理方式,使你沒有後顧之憂。」
說到這裡,問道:「你與魏公公見面的情形怎麼樣?」
小王道:「這太監陰險得很,說明了要考驗我,我看他八成沒安好心。」
狗子問道:「這是必然的,他有沒有說要怎樣考驗你?」
「他要我等待通知。」
狗子喃喃道:「這考驗一定極危險,我已經預感到不祥的預兆,不過說不定只
是我杞人憂天。」
小王歎道:「要抓魏公公的證據談何容易,我看駝子的希望一定會落空,有空
你告訴他,不要對我期望太大。」
狗子笑道:「這種事急不得,眼前的睡覺問題卻要解決,地方這麼大,屋子有
五六幢,你要住在哪一間?」
小王想了一想,道:「剛剛匆匆逛了一圈,覺得最後靠著梅林的小樓作為起居
住處,最為幽靜合適,你看怎麼樣?」
狗子道:「好雖好,只怕你看見滿園的梅樹,又想起艾姑娘,傷神傷身,那就
不太好了。」
小王仰頭吐出一口氣,喃喃道:「此情只待成追憶,我會時常想她,卻不會傷
神……」
狗子笑道:「我只在提醒你,人要看將來,不能只想過去,假如你能忘記那段
不愉快的往事,就再好不過,翻牆出門,人不知鬼不覺,對我來說,與駝子聯絡也
方便容易,走,咱們到小樓上看看,再叫人佈置安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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