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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王孫無情手

               【第八章 邙山五蛇】
    
      一輛馬車,徐徐而行,小王與艷紅相對坐在車中。
    
      已經過去了兩天一夜,路上平靜無波,但二人說話的時候少,沉默的時間多。
    
      愈接近中原,春的氣息愈濃,可是春風卻吹不進小王的馬車中。
    
      一個結始終卡在小王的心頭,到了財神府,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武財神。
    
      父仇的怒火,不時在心頭復活,熊熊燃燒,不過想到老母的誡訓,梅影的感情
    ,他不得不把這堆火苗抑制下去。
    
      問題是他能寬容,武財神能嗎?
    
      他不知道。
    
      這時他才感到這份愛情,愛得好痛苦,好辛酸!
    
      為什麼自己會愛上一個仇人的女兒呢?
    
      他自己也無法解釋。
    
      其實世上太多的愛情,都沒法用道理解釋清楚的。
    
      他自問:難道此去真的是一條不歸路?
    
      縱然是不歸路,他也希望現在能確定怎麼面對武財神?
    
      因為他知道,若是這一點都不能確定,實在是太危險,真要殉情,也不能用這
    種撞牆壁的方法。
    
      他在為對待武財神的態度,思潮起伏,傷透腦筋。
    
      艷紅卻早已聞到危險的訊息。
    
      她並沒有看到什麼,只是憑一種直覺。
    
      武財神的耳目遍佈天下,不可能不知道這輛馬車的行蹤,然而這兩天一夜太平
    靜了。
    
      難道武財神接回了女兒,對小王就不聞不問?這就不像武財神了。
    
      可是她雖然擔心,卻並不焦急,因為狗子已經在前面開路,而後站的駝子與鉤
    子也走在前面,若有危險,他們一定先知道。
    
      這兩天,她只靜靜地伴著小王,除非小王說話,她絕不主動搭訕,她只要靜靜
    地看著他,就感到滿足而幸福。
    
      至於小王內心的掙扎,也只能讓他自己去掙扎,蟬之蛻化,也只能憑借自己的
    力量,任何人是幫不上忙的。
    
      馬車就在這種淒迷的心情下,走向未來,走向死亡。
    
      兩匹騾子馱著兩個人在馬車前面也徐徐而行。
    
      兩個人都戴著很大的斗笠,幾乎把整個臉都隱在草笠中。
    
      他們反穿著羊皮襖,像是落拓的單幫客,一個背上像馱了一個大包裹,頭低得
    像在抓騾子背上的跳蚤,另一個連韁繩都不拿,兩隻手攏在袖裡,任著騾子往前遛。
    
      這正是駝子與鉤子。
    
      突然路前有個影子出現了。
    
      走路的姿勢,遠看像條狗,一拐一拐的,好像二隻手變成了兩隻腳,可是速度
    卻很快,連走帶爬的轉眼已到了騾子前面,竟是狗子。
    
      兩匹騾子慢了下來,駝子低著頭問道:「前面是不是有情況?」
    
      「是。」
    
      駝子道:「看你表情好像不是什麼鬆垮垮的角色。」
    
      「一點不錯。」狗子似笑非笑:「我傷還沒完全好,恐怕幫不上忙。」
    
      鉤子嘿嘿笑道:「偵伺是你的責任,動手就是咱們的事了,用不著你幫忙,你
    知不知道是啥來頭?」
    
      「邙山五條蛇。」
    
      駝子的眉頭一皺,喃喃道:「果然是棘手貨,他們擺的是明樁?還是暗樁?」
    
      「有明樁,也有暗樁。」
    
      「嘿!有意思。」鉤子輕笑道:「知不知道他們的位置?」
    
      「知道。」狗子比手畫腳地道:「過去一里,路就轉彎,左邊是個山崗子,右
    邊有塊平地,搭了一座茶棚,我只聞出四條蛇的位置,但是找不到另外一條蛇,可
    能他沒來,也可能我找不到。」
    
      鉤子笑道:「邙山五條蛇是殺手中的殺手,聽說辦事從來沒有失敗的紀錄,你
    能找出四條蛇,已經很令人滿意了。」
    
      狗子笑笑道:「鉤爺真會捧人,我這二條腿跑斷了也高興,他們的位置是這樣
    的,茶棚裡的老闆兼夥計就是白蛇,這是明樁。黑蛇與花蛇,一個潛伏在茶棚邊上
    的地上面,一個卻吊在茶棚對面的大榕樹上。另外一條青蛇更絕,藏在茶棚門口的
    水缸裡。」
    
      駝子靜靜聽著,倏插口問道:「水缸裡有沒有水?」
    
      狗子笑道:「缸上有個木頭蓋子,有沒有水我不知道。」
    
      鉤子笑道:「有沒有水,有什麼關係?」
    
      駝子道:「當然有關係,這一招太妙,青蛇擅用毒,他若把毒水往你身上一撒
    ,你還沒動手就會倒下。」
    
      鉤子不說話了。
    
      狗子卻說道:「我還是不會死心,到時候我會在暗中注意那條找不到的蝮蛇,
    看他有些什麼花樣!」
    
      駝子道:「好,你去後面通知紅姑娘一下,叫她停車歇歇,清了道路才好讓他
    們前進。」
    
      「是。」
    
      狗子迅速走了,他已隱隱看到馬車的影子。
    
      馬車突然停住了。
    
      車中的小王立刻發覺,探頭問道:「怎麼停了?」
    
      車伕已跨下車轅,懶洋洋道:「馬蹄兒蹶了,可能要修蹄了。」
    
      小王輕輕—歎,他一會兒心急如箭,一會兒又希望永遠到不了財神府,心裡矛
    盾得很。
    
      艷紅笑道:「吃點乾糧吧!這一路來,看你一直吃不下,這不是好現象,面對
    武財神,不論要不要動手,你總要保持體力與精力。」
    
      小王投以感激的一瞥,點點頭,伸手接過艷紅遞過來的燒餅與牛肉,卻覺得難
    以下嚥。
    
      茶棚的布招在路邊飄拂。
    
      在這種天氣,這條路上,行商旅客並不多,所以有人在這種地方沒茶棚做生意
    ,令人看了特別顯眼。
    
      不過從茶棚到蘭州,還有好長一段路,所以茶棚中還有三五個歇腳的客人。
    
      鉤子與駝子到了茶棚前都下了騾背,鉤子依然攏著雙手,因為他兩隻手不能露
    相,一露相等於露出底牌,令人「另眼相看」。
    
      兩個人很絕,把兩匹騾子牽到水缸邊,就把韁繩一放,任騾子吃草。
    
      茶棚的老闆是個穿著一身白衣的瘦長漢子,身子細得像條蛇,卻是乾乾淨淨的
    ,—眼就讓人感到他的茶水東西一定很衛生,很安全。
    
      誰會知道他的人卻是最不安全,最最危險的角色。
    
      因為他就是殺手中的殺手,邙山五蛇中的老大——白蛇。
    
      駝子也很絕,下了騾背,偷偷掉落兩顆鐵蒺藜在地上。
    
      鐵蒺藜像枚有刺的果實,掉在草地看也看不見。
    
      騾子自然不會知道人會給牲口擺下一個小小的陷阱,無論咬到或踩到,一定痛
    得要命。
    
      騾子一痛就會踢後蹄,只要後蹄一踢,一定會踢出一樁鮮事。
    
      駝子就等著這場開鑼戰。
    
      就在鉤子與駝子挨著棚口一張桌子,屁股貼在板凳上。
    
      白蛇捧著茶碗,提著一隻茶壺走近開腔了,他臉上裝出笑容,細聲細氣,卻露
    出不高興的口吻,道:「兩位怎麼把騾子丟在水缸邊?放遠點好不好?」
    
      駝子回答很絕:「怎麼著,跑了近五十里路,牲口也要休息休息,吃吃草,那
    兒草比較嫩,讓它啃一點,礙你什麼事,若吃地上的草都要銀子,我就給你。」
    
      白蛇沒話好說,把手中的茶杯重重一放,道:「吃啥?」
    
      鉤子道:「來兩碗白開水,兩個饃饃。」
    
      白蛇沖了兩碗水,轉身就走。就在這時,只聽到「噹啷」一響,水缸破了,水
    缸裡沒有水卻竄出一個人來,嚇得騾子嗚嗚亂叫亂跑。
    
      白蛇登時臉色一變。
    
      他怎麼也想不到佈置的伏樁竟會壞在騾子身上,他自然更想不到這是人做的圈
    套,耳中卻聽到剛坐下的駝子在哇哇大叫:「咦?鮮事,水缸裡怎麼有人?喂!別
    驚跑了咱們的牲口啊!」
    
      從缸裡竄出來的人一身青衣,身形瘦小得像條青竹絲毒蛇。他霍然到了桌子面
    前,三角臉上有一絲陰狠的獰笑,手上還拿著寒光閃閃的獨門兵〃——蛇刺,敲著
    桌子道:「那兩匹騾子是你們的?」
    
      駝子故意裝著吃驚的樣子,嘎聲道:「是……是啊!」
    
      青蛇惡狠狠道:「那你今天是死定了。」
    
      寒光一挑,蛇刺已到駝子咽喉。
    
      出手快而準,狠而毒,的確不愧為殺手中的殺手。
    
      換了任何人,的確難逃這一招毒手。
    
      可惜他今天找錯了人,碰上的對手是駝子與鉤子,一招刺出,倏然覺得矛尖一
    滑,竟然偏了方向,原來駝子正端著碗,蛇矛恰好刺在碗邊滑過,他方自發覺,寒
    光又閃了一閃,喉口倏然一甜,鮮血倏然自喉嚨裡噴出。
    
      原來竟是鉤子出了手,手上的鉤子一伸,就洞穿了他的咽喉,駝子倏然道:「
    老哥,對不起,我借這碗茶向你賠罪。」
    
      一碗茶碰湊到青蛇嘴邊往裡倒。
    
      青蛇張口沒叫出來,臉上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動,鮮血自喉嚨裡和著水往下流,
    鉤子一碰自己的碗,就將鮮血接住,兩人的動作,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白蛇這時己看到青蛇出手,見駝子又賠笑臉又端水的,心中正在冷笑,倏然發
    覺青蛇的兩條腿在抖動,心中一驚,不由走了過來。
    
      由於他只看到青蛇的背,不知道青蛇已經遭殃,等到走近看到青蛇的蛇矛已無
    力地放在駝子肩上,才覺得苗頭不對,一陣血水已撲面撒來。
    
      緊接著寒光一閃,鉤子手上的鉤子同時鉤到了他的咽喉,另一把鉤子卻鉤住他
    衣襟,硬把他拖了過來。
    
      若不是那碗血水,白蛇的眼神不會被蒙蔽,若不是鉤子的「天鉤」,也不會死
    得那麼快。
    
      這些變化都發生在剎那之間,棚中的二三名茶客看得目瞪口呆,雙腿彈琵琶,
    想溜了。
    
      駝子倏然回頭,沉聲道:「各位都給我好好坐著,該吃該喝,照舊吃喝,沒有
    准許,不准出茶棚一步,否則沒了命可不能怨人。」
    
      那兩三名茶客見駝子的怪模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點頭,再也不敢動,
    眼看著兩個死人趴在桌上,哪還吃得下東西。
    
      鉤子知道駝子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不驚動外面的兩條蛇,不由笑道:「現在外
    面還有兩個,怎麼分配?」
    
      駝子道:「我駝背看不到天,你的鉤子又是有名的『天鉤』,所以樹上的歸你
    ,地上的歸我。」
    
      「行。」鉤子雙手攏著袖子站起來,慢吞吞地往茶棚外走。
    
      剛才的打鬥並沒有太大的響聲,所以外面還是靜悄悄的,但是樹上的黑蛇卻有
    了警覺。
    
      他居高臨下,雖看不到茶棚裡的動靜,卻看見騾子踢破水缸,青蛇從缸中竄進
    了茶棚,這其中一定有蹊蹺,所以一直注視著茶棚的動靜。
    
      等看到鉤子與駝子慢吞吞地走出來,就更加提高了警覺。
    
      他看到駝子去調弄騾子,而鉤子卻走到榕樹下,彎著腰在松褲腰帶,好像準備
    撒尿。
    
      其實鉤子不是在撒尿,而是在掏暗器,遲遲無法出手。
    
      大榕樹枝椏太密,而新芽初發,以鉤子的目力,竟沒看清黑蛇隱蔽的位置,他
    不得不佩服邙山五蛇的潛伏功夫,竟奪天地造化之功。
    
      他也想起了小王,以小王飛骰之準,目力一定好,假如此刻他在這兒,問題就
    簡單得多了。
    
      這時鉤子逼不得已,只能假戲真做,解開褲子撒泡尿,卻利用撒尿的時間,憑
    耳朵的聽力,聽黑蛇的呼吸,判斷他隱蔽的位置。
    
      可是他雖知道黑蛇在樹上,卻無法判斷精確。
    
      那邊駝子不能先動手,因為要防黑蛇在樹上居高臨下發現動靜,所以一直等著
    鉤子先動手。
    
      鉤子偏又在拖時間,沒法動手,氣得駝子心裡一直罵鉤子十八代祖宗。
    
      這時變成了僵局,但僵局的時間不可能太長。
    
      黑蛇若看不到茶棚裡的白蛇走動,—定也會起疑心。
    
      鉤子心中有點著急了,他從來沒有碰上過這種局面,只有一個辦法,冒險一拚。
    
      冒險出手的後果,卻是相當可怕的。
    
      別看茶棚中殺白青二條蛇很容易,那是青蛇一時衝動,加上謀定而動的結果,
    現在卻正好相反。
    
      暗器出手,一擊不中,立刻會遭到反噬。
    
      邙山五蛇能被江湖中稱為殺手中的殺手,就因為他們的潛伏功夫與出擊殺人的
    方式,超人一等。
    
      鉤子怕的正是這一點,可是現在被逼得不出手也不行了,由於他兩隻鐵鉤就是
    手,所以發暗器的方式也很特別。把一袋鐵茸子,以雙鉤撐開袋口,往上一蹦,鐵
    蓮子如滿天花雨一般向樹上射去,方圓涵蓋一丈。
    
      既看不到目標,自然也談不上準頭,打得嫩葉簌簌而落,這不過是打草驚蛇的
    方式,希望把黑蛇引出來。
    
      所以鉤子貼著樹幹抬頭,目光掃視了一遍又一遍,卻仍看不到黑蛇的影子。
    
      難道黑蛇沒在樹上?
    
      不,狗子偵伺的功夫,從來不出漏子,黑蛇不但在樹上,而且在鉤子發鐵蓮子
    的時候,整個身軀像蛇一般往下游。
    
      由於是貼在樹幹的另一面,正好又是鉤子與駝子視線上的死角,所以誰都沒有
    發現。
    
      鉤子正在查看黑蛇的蹤跡,哪知道一柄如蛇信閃動般的蛇矛,已從他的背後,
    貼著對樹幹刺了過來。
    
      邙山五蛇的殺人狙擊方法及狠毒,果然不同於普通人。
    
      使得鉤子這樣的高手,在頻臨生死邊緣時,還沒發覺,可是對面的駝子卻看到
    了。他看到鉤子身後的寒光一閃,知道不妙,抬手就揮出一枚鐵蒺藜,正打在蛇矛
    上。
    
      叮!
    
      金鐵交響中,蛇矛一偏,鉤子這才發覺身後的危機,大驚之下,大翻身,右鉤
    就向外撩去。
    
      他雖然撩了一個空,因為蛇矛已縮了回去,可是也看到了黑蛇。
    
      灰灰的臉,全身漆黑,身細如蛇,那一身顏色幾乎與樹幹的顏色,沒什麼兩樣
    ,只是一對惡毒的眼睛,放出碧綠的光芒。
    
      難怪在這層保護色下,看不清楚,鉤子冷笑道:「好功夫,今天你碰上爺爺我
    ,算你倒了楣,再吃我一鉤。」
    
      刷!手臂一伸,鉤子直襲黑蛇喉頭。
    
      打蛇要打七寸,這招「彩虹掛鉤」假如不中,後面還有一招「霸王上鉤」等著。
    
      哪知黑蛇身子突然貼著樹幹往下縮,跟蛇幾乎沒什麼兩樣,貼地從鉤子腳下竄
    了出去,鉤子的絕招競全部落了空。他疾轉身子正要追擊,卻聽到黑蛇一聲慘叫,
    身子彈起,血像水箭一般往上噴,身子翻了一翻,躺在地上不動。
    
      原來他防著鉤子與駝子,卻沒料到旁邊還有一個狗子。
    
      他貼地而竄,狗子拿著一柄匕首,正好為他開膛剖肚。
    
      那駝子關心著鉤子安危,竄了過來,低聲道:「怎麼樣,你沒受傷吧?」
    
      鉤子苦笑道:「托你老哥的福,這條蛇實在不好對付,狗子算是幫了大忙。」
    
      草叢中的狗子露出一個頭,低聲急急道:「還不快去抓花蛇。」
    
      駝子與鉤子一驚,立刻又雙雙掠到茶棚邊的路旁,依狗子指示的位置,駝子拿
    著鞭騾子的竹枝,撥草尋蛇,果見亂草叢中有個洞穴,可是已不見花蛇的影子。
    
      「唉!跑了。」駝子歎口氣喃喃道:「就差了這麼一點,未竟全功。」
    
      「嘿!我看還不止差一點,是差了兩點。」
    
      鉤子回頭一看,狗子已到了身邊,在喃喃說。
    
      「怎麼是兩點?」鉤子一時沒會意過來。
    
      狗子道:「難道你們忘了還有一條蝮蛇。」
    
      駝子沉聲道:「你不是說這條蛇不在嗎?」
    
      狗子道:「我只說過沒找到他,可沒說他不在,按理,邙山五蛇,形影不離,
    蝮蛇不可能不在。」
    
      鉤子與駝子立刻目光四掃,尋找「蛇蹤」,卻發現茶棚中的二三名茶客早已跑
    得無影無蹤,只留了兩條「蛇」的屍體在那兒。
    
      駝子道:「莫非蝮蛇剛才就混在茶客中?」
    
      狗子道:「若是混在茶客中,我怎會認不出來。」
    
      鉤子笑道:「既沒影子,也沒發現,我們還管那麼多幹嘛,五蛇已去其三,也
    算是大豐收,可以煮一碗三蛇羹補一補了。」
    
      狗子道:「老鉤子,你不要太樂觀,邙山五蛇,以蝮蛇最毒,現在不好好想個
    透徹,只怕前面路上,一定是杯弓蛇影,讓你不得安寧。」
    
      駝子對鉤子道:「狗子的話不是虛言恫嚇,剛才若是一對一,你的命早已沒了
    。」
    
      鉤子臉上一紅,道:「我偏不信。」
    
      駝子笑道:「自己老兄弟了,你又何必撐面子。」
    
      鉤子道:「那依你們看,該怎麼辦?」
    
      狗子倏失聲道:「糟了,莫非五蛇也兵分二路,分頭出擊。」
    
      鉤子一怔,道:「你說什麼?」
    
      狗子轉身就走,道:「我怕紅大姐跟小王那邊有危險囉!」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五蛇的詭異莫測,鉤子是領教過了,聽了臉色也不
    禁一變,喝道:「駝子,你把騾子趕過來,我跟狗子先走一步。」
    
      他身形如箭一般飛起,掠向回頭路。
    
      小王慢慢地吃著食物,在艷紅用微笑關注的督促下,他總算吃完了乾糧與牛肉。
    
      車中的氣氛太低沉,艷紅與小王一整天說不上三句話,不是沒有話好說,只因
    為艾梅影的陰影橫亙在中間,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尤其是艷紅,說多了怕觸及小王的傷心事,不說又憋得透不過氣來,她一向爽
    朗慣了,這幾天卻憋得發慌。
    
      鉤子還沒來傳消息,表示前面的情況還沒有料理完,艷紅不想小王起疑心,笑
    道:「你吃飽了何不下車活動活動,讓肚子裡的東西消化一下。」
    
      說著已先下車。
    
      小王也覺得車停得太久了,難道蹄子還沒修好,他正也想下車看看。
    
      兩個人下車轉到車旁,目光一掃,卻見馬伕正側躺在地上,拿著一柄銼刀在銼
    ,嘴裡還輕輕哼著聽了臉就會紅的俚歌。
    
      小王的濃眉輕輕一皺。
    
      因為他看到車伕手中的銼刀不是在銼馬腿上的蹄跟,而是磨著地上的石頭。
    
      這太荒唐了,莫非停車另有緣故?
    
      艷紅雖然知道內情,也感到車伕裝得太不像話,演戲也得演成個樣子。
    
      她匆匆跑上去,故意低頭喝道:「車老大,蹄子到底修好了沒有,修好了上路
    ,別磨磨蹭蹭的,太陽快下山啦!」
    
      車伕沒說話,連頭也不抬,似乎嫌艷紅嚕嗦嘮叨。
    
      艷紅心中當然也體諒,當初規定若接到狗子傳訊,一定要停車演戲,現在又來
    嘮叨,趕車的也是人,雖然多賺些苦力錢,心情卻不會好到哪兒去。
    
      於是彎腰低下頭,輕聲道:「你老哥也裝得像一點……我……」
    
      下面「加你銀子」的話還沒有出口,突見車伕翻了……個身,手中的銼刀已送
    進了腰部。
    
      這變化太出乎人意外。
    
      這一招殺手也來得太快。
    
      艷紅覺得腹下一陣痛,情不自禁地發出慘叫。
    
      她看到了車伕的面目。
    
      車伕已不是原來的車伕,褐色的臉,頭的形狀像一條蝮蛇,雙眼閃著綠光,昭
    出令人嘔吐的獰笑。
    
      艷紅雙腿一軟,捂著肚子跪在地上,那「車伕」已躍身而起,他的目標不是艷
    紅而是小王。
    
      就在這剎那,白影一閃,車伕倏然銼刀鬆手,反捂著咽喉,臉上的獰笑還未消
    失,卻加了一份不信的神色,血已從他手掌中滲了出來,他轉身掠起,半空中又跌
    在地上,抽搐了幾下,靜靜地不動了。
    
      小王一個跨步,到了艷紅身旁,急急抱著艷紅,看著她本來紅潤的嬌容,已變
    成一片蒼白,額上的汗珠,像黃豆一樣,滾滾而落。最要命的是半截銼刀還在腰裡
    ,傷勢的確夠嚴重的。
    
      小王不敢把銼刀拔出來,因為此刻拔刀,會血流不止,前不著村,後不接店,
    沒法療傷,一定會失血而死。
    
      「大姐,你忍一忍,我想辦法送你進城找大夫!」
    
      小王急急安慰她,正想把艷紅抱上馬車,陡見一條人影飛掠而來。
    
      此刻小王已像驚弓之鳥,忙把艷紅放在地上,袖子一甩,一粒骰子已扣在手中
    。
    
      受傷的艷紅咬著銀牙,出聲道:「注意著,別傷自己人……」
    
      說這幾個字,她已在咳嗽喘氣,小王一怔,厲聲喝道:「給我站住,敢動一動
    ,我就叫你沒命。」
    
      飛掠而來的身影急速地停止住了,因為太急,還向前衝了兩步,只見他慌忙搖
    手道:「你的飛骰千萬不要出手,是自己人!」
    
      他在搖手卻沒有手,小王看到的是兩隻寒光閃閃,使人心驚的鉤子。
    
      鉤子與駝子一向在暗中行事,小王並不認識他,何況車伕都會出手狙擊殺人,
    他還能信得過誰?
    
      當下冷冷道:「誰跟你是自己人?」
    
      鉤子苦笑道:「你可以問紅姑娘呀!唉!這兒到底出什麼事?」
    
      這時路上又出現一條瘦小的影子,飛滾而來,人未到,話聲先到:「小兄弟,
    他是自己人,你別讓他進退不得。」
    
      是狗子的話聲,再看看艷紅,只見艷紅露出一絲苦笑點點頭。
    
      小王這才鬆了戒備的神色,向鉤子招呼道:「請過來吧!」
    
      卻見狗子走到那「車伕」的屍體邊,用腳把屍體踢得面朝天,一看之下,大叫
    道:「果然是蝮蛇,我沒料錯,他在這兒下手。」
    
      小王這時抱起艷紅走到車後,登車輕輕把她平放在車中,抬頭卻見狗子與鉤子
    已到車邊,狗子急急問道:「紅姑娘傷得怎樣?」
    
      小王一臉悲憤之色,道:「苟二爺,你也太荒唐了,把殺手雇來當車伕,現在
    艷紅大姐傷重垂危,還不快趕車找大夫救人。」
    
      埋怨的口氣,明顯的露出不滿。
    
      狗子只有苦笑,鉤子道:「小兄弟,你別埋怨好人,車伕絕對不是殺手,一定
    是掉了包,你們還不知道,反正等駝子來了,紅姑娘的傷勢可以包在他身上。」
    
      小王目光一閃,道:「誰又是駝子?」
    
      車外響起急驟的蹄聲,有人回答追:「就是我。」
    
      話聲一落,一個高大的人影就到車前,背上的駝峰把車外的光線都擋住了。
    
      小王一呆!
    
      狗子道:「小兄弟,我替你引見引見,這鉤子與駝子都是紅姑娘的好朋友,你
    不必見外。」
    
      轉首對駝子道:「人命關天,紅姑娘受了蝮蛇致命的一擊,傷勢太重,就看你
    蒙古大夫,妙手回春了。」
    
      小王怔怔道:「駝子,你是大夫?」
    
      「懂得點兒,讓我看看。」駝子說著爬進車廂,看看露出半截的銼刀,臉色頓
    時一變,喝道:「狗子,去看看馬兒,車有沒有套牢?我要立刻帶紅姑娘走,你們
    騎騾子。」
    
      狗子—驚道:「怎麼,這外傷你醫不了?」
    
      駝子道:「問題是這銼刀上有毒,治起來會有大麻煩。」
    
      鉤子倏然掉頭就走,口中道:「我去蝮蛇身上找解藥。」
    
      小王目注駝子道:「老哥,我同你一齊去。」
    
      駝子在懷裡東摸西摸,摸出一隻小瓷瓶,拿起瓶塞,抱起艷紅的頭,把一瓶藥
    統統灌在她嘴巴裡,口中卻回答小王道:「你不能去。」
    
      小王道:「為什麼我不能去?」
    
      駝子道:「我說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小王一哼,道:「我也有個脾氣,我要去的地方,誰也攔不住。」
    
      駝子倏然抬頭,雙目如電,沉聲道:「你莫非要跟我唱對台戲?」
    
      小王冷笑道:「把紅大姐治好,我就領教你的絕招。」
    
      駝子火極了,手已抬起,小王瞪著他,動也不動。
    
      狗子嘿嘿笑道:「車中這麼擠,怎麼動手,要打架下車來,別動了紅姑娘的傷
    勢。」
    
      艷紅吃了藥,精神似乎好多了,忙右手按住駝子,左手拉住小王,中氣低弱地
    道:「你們怎麼可以為了我吵架?小王,你聽大姐說,駝子跟鉤子在我那裡已五、
    六年了,平日我敬他們是長輩,也是朋友,我信得過他們,他既說你不能去,一定
    有不能去的理由。」
    
      小王激動地對艷紅道:「大姐,我知道你這次又做了我的替死……我實在不放
    心你的傷勢,將心比心,我能離開你身邊嗎?」
    
      艷紅拍拍小王的手背,淡淡地笑道:「有這份心意,大姐雖死無怨,你放心,
    有駝子哥保駕,我一定死不了。」
    
      「不,我非去不可。」小王又露出百折不回的牛脾氣了:「除非我死,不要讓
    人說我是不義的人。」。
    
      狗子大為感動,道:「好兄弟,不枉紅姑娘與你相識一場,我支持你。」
    
      駝子厲聲道:「你滾到一邊兒去,少跟我在旁邊煽風點火。」
    
      鉤子回到車邊,一看這種氣氛,忙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駝子一臉怒容,卻問鉤子道:「有沒有解藥?」
    
      鉤子黯然搖搖頭。
    
      駝子倏然長歎道:「那就非走一趟不可了,好在紅姑娘已吃了我的『保命清毒
    散』,可以撐得到地頭。」
    
      鉤子道:「那就快起程呀!」
    
      駝子忿忿道:「這小子要跟去,我哪走得了。」
    
      鉤子急得跳腳道:「小王,這就是你不對了,咱們是急著救人,你跟去幹嘛?」
    
      小王臉色如鐵,道:「你們救人,我照顧人,並不礙事。」
    
      駝子叱道:「你懂個屁。」
    
      小王冷冷道:「你根本狗屁不懂,什麼叫朋友,什麼是道義?你少在我面前人
    五人六。」
    
      「唉!好了,好了。」鉤子急急晃著他兩隻鉤子,道:「小兄弟,我告訴你不
    能去的理由,第一,這次邙山五蛇打埋伏,一定又是武財神在搞鬼,武財神的目標
    又是你,這次不成,一定又有下一次,你跟了去,豈不拖延紅姑娘的行程,咱們既
    要救人,又要防人暗襲,怎麼照顧得來?第二,那地方並不是普通人能去的,你到
    了那兒,未必能進得去,豈不是白跑?」
    
      小王沉聲道:「我可以不睡不吃,日夜擔任警戒,至於那地方,嘿嘿!我不信
    有人攔得住我。」
    
      鉤子也氣得叫起來,道:「你怎麼像小牛犢子,不懂道理?」
    
      小王道:「這個時候,我不必聽道理,因為公理在我心中。」
    
      駝子倏歎息道:「小兄弟,你知道我們去的是什麼地方嗎?」
    
      小王冷笑道:「莫非是鬼門關?」
    
      駝子道:「雖然不是鬼門關,卻比鬼門關還要森嚴,是皇宮。」
    
      小王一呆,就連艷紅也感到驚訝起來。
    
      她在江湖上混,自然摸透了江湖朋友的性子,故而從沒問過鉤子與駝子的身份
    來歷。
    
      只見駝子緩和了語氣又道:「蛇毒有幾千幾百種,用藥不對,救不了人,只有
    宮中的藥最齊全,而宮中的方御醫又是療毒專家,非找他不可,現在你明白了嗎?
    不是我不讓你去,而是你進不去。」
    
      皇宮是天子的地方,普通人當然進不去,但是鉤子與駝子又是什麼人?他們又
    怎麼進得去?
    
      看到小王滿面疑色,駝子已知道他想問什麼了,沉聲道:「小兄弟,我只能告
    訴你這一些,你若再不放心,我只有撒手不管,紅姑娘的生死,就交給你。」
    
      艷紅這時低沉地接口道:「小王,你想不想聽大姐說幾句話?」
    
      小王不能不聽,只能點點頭。
    
      艷紅輕輕歎息一聲,道:「大姐真的喜歡你永遠陪著我,但不是現在……」
    
      小王吶吶道:「我……我只怕沒人照顧你……」
    
      「我知道。」艷紅淒切地笑了一笑,道:「但是你人縱然在我身邊,心卻在另
    一邊,你想想,大姐的心裡又會有什麼想法?」
    
      她是說艾梅影?小王心頭一震,神色也尷尬起來。
    
      這是感情上的死結,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假如這個結解不開,一切豈不是自欺
    欺人?
    
      艷紅又接下去道:「大姐這次所以陪你來,一來是報你相助之恩,二來也希望
    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第三,萬一是個悲劇,大姐相信能撫平你心底的創傷,駝子
    哥跟鉤子哥就是因為大姐的請求,才暗中相隨,拔刀相助的。」
    
      小王的眼眶中倏然掉下了兩滴眼淚,緊緊握著艷紅的手道:「紅姐,你對我太
    好了,你實在對我太好了……」
    
      「不要說傻話。」艷紅淺笑道:「假如你是我,相信你也會這麼做,因為你太
    單純,太善良,就是固執了一點兒,許多事都轉不過彎來。」
    
      小王默然流淚,他心中有太大的衝擊,有太多的感動,可是就是沖不去艾梅影
    的情結。
    
      他不能因為這樣而移情,卻又不知道如何報答艷紅的相知之恩。
    
      艷紅歎道:「朋友之情,不在朝朝暮暮,現在你能聽駝子哥的話,放我們走了
    嗎?」
    
      小王點點頭,淚水卻不斷地淌著,他從來沒哭過,此刻卻難以抑制。
    
      艷紅拍拍小王的手,安慰道:「你去了結你的事,我去醫我的傷,希望我們能
    很快地再見面。」
    
      小王連連點頭,咽不成聲,再也沒有堅持的理由,很快地跨下了馬車。
    
      卻聽到艷紅道:「駝子哥,我對你也有一個請求。」
    
      「大妹子,請說。」
    
      「我出來的時候就立下心願,送小王安然到財神府。」
    
      「我知道。」
    
      「不僅僅如此,只要小王能活著出財神府,我一定在財神府門口接他,不讓他
    受到任何的傷害。」
    
      「我知道。」
    
      「所以我希望你一個人送我,把鉤子哥留下來,跟苟二爺一齊陪小王去,了我
    這樁心願。」
    
      「好,我統統答應你。」駝子回答得很乾脆,倏伸出頭來對鉤子道:「把你的
    羊毛襖子脫下來。」
    
      邊說自己也脫下了身上的羊毛皮襖。
    
      鉤子一怔,道:「幹嘛?」
    
      「我要急趕一程,路上顛得很,大妹子身子下面要墊得軟松,才不會震動傷口
    。」
    
      鉤子二話不說,立刻脫下了皮襖,小王也脫了外衣,連狗子也脫下了狗皮衣。
    
      四件衣服送入車內,狗子還上車幫忙墊好,於是駝子翻身上了車轅,一抖韁繩
    ,車聲轔轔,絕塵而去。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寒氣更重,凍得讓人牙齒打顫,尤其是一身單衣,更
    是吃不消。
    
      遠處兩匹騾子在邊走邊吃草,吃到左邊路肩,倏然跳了起來,嗚嗚亂叫。
    
      小王跑過去一看,路肩溝溝裡,躺著一具赤著上身的屍體,仰面躺著,竟是原
    來的車伕。
    
      這時才明白蝮蛇是先殺了車伕,剝了衣裳,李代桃僵,實施狙殺。
    
      他不得不佩服這種細緻的手法,高明透了,能夠進行得無聲無息,更是了不起
    ,不愧是一流的殺手。
    
      望著遠遠的道路,荒涼的大地,他不禁沉思。
    
      到了財神府,又是怎樣一個局面?怎樣的結局呢?
    
      馬車已變成了一粒黑點。
    
      小王倏然感到自己的心已分成兩半,淌著看不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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