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追命 灑開大步 萬歲萬歲萬萬不能睡! 他的表情就像是兇猛的野獸面對著陌生人的鞭子。 ──當他乍見冷血出現之際。 驚怖大將軍是一個絕頂人物。他從未驚過。只有人怕他,他不怕人;他甚至也不怕鬼、 不怕神,對他而言,鬼只是供他差遣的。就別說他自己了,就連他的部下都遠比鬼還可怕; 神祇是來保護他的,他幾次死裡逃生逢凶化吉便是佳例。 他也不怕敵人。 ──有強敵才能使他更強。 他一向處變不驚,縱泰山崩於前亦不驚。但冷血乍現,卻使他在一照面裡,心頭大吃了 七八驚。 ──他是誰呢?! ──怎麼這麼眼熟?! 驚怖大將軍突然覺得:眼前這年輕人,像是前世三生裡一個跟自己有重大關係的人,似 一頭猛獸的姿態踏上了古道,正衝著自己而來。 ──他是誰呢?! ──他到底像誰?! 「我姓冷。」當他聽見那年輕的對手這樣說:「人們管叫我做冷血。」在這不過是電光 火石之間,驚怖大將軍像急箭入林般想起了兩件事: 一、來人姓冷。在他過去的朋友、敵人、仇家中可有姓冷的?有。「風過群山」冷令 今。「鐵裙神魔冷斗兒。老部下「火孩兒」冷過水。老盟主「不死神龍」冷悔善。還有…… 對了,他像冷悔善!他似冷老盟主……莫非……! 二、這人叫「冷血」。這幾天,手下打馬來報,在截殺張書生那一路太學生失利,人手 折損,甚至動用了自己手上「九大將軍」中的「三間虎」傅從傅五將軍、「霹靂」雷暴雷六 將軍、「砍頭七將軍」莫富大、「影子八將軍」沙崗、「金甲九將軍」、石崗,都無法奏 功。自己只好先後派了心腹高手「薔薇四將軍」於春童、還有親信李閣下和唐大宗去剷平掃 蕩,聽說反賊是滅了,但仍有幾名極其棘手的匪首脫逃,其中就有一個名叫「冷血」的,以 及一直潛居老廟的「五人幫」。 ──看來,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在這剎那間之後,驚怖大將軍已一拍光頭,啪的一聲,光溜溜的頭上,幾乎沒給叩出火 花來,他也馬上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到老猶健的白牙,瞇著一雙怒瞪如厲虎,但笑時如佛陀 的笑眼,說: 「──你就是煽動老渠鄉民造反的冷血?」 冷血掏出一方五龍翠玉環透雕檖,舉起一揚,朗聲道:「這是什麼,你總該懂得吧?」 驚怖大將軍一看,心底一凜,已知道是怎麼回事,正要應對;可是尉校曾紅軍可沒那麼 見識廣博,而又要在大將軍面前爭功心切,當下長槍一揮,戟指喝問:「嘿!你這反賊,膽 敢對大將軍無禮,來人啊!管他拿的是勞什麼妖物,快給我拿下!」 眾兵如雷般呼應一聲,就要動手,城下群眾,更如沸如騰,群情浩蕩。 在萬聲交喧之際,冷血的語音仍冷晰的傳來:「這是天子御賜『平亂訣』,若遇奸惡抗 命,可先誅後奏,就地正法。你說這種話,信不信我先殺了你!」 在場還有一位都監張判,原是朝官外調,較有見識,一聽這番說話,再看那枚玉訣,當 下轉了臉色,必恭必敬的顫聲道:「……壯士……可否將玉訣交予小人驗證一下……?」 冷血坦然道:「當然可以。」 於是便在眾目睽睽下把玉訣遞了過去。 張判躬身雙手接過,審視半晌,雙膝一折,蓬地跪地,將玉訣高奉過額,奉呈冷血,並    叩頭三響,恭聲道:「不知是欽差大人駕到,萬請恕罪。」 張判這一跪,使曾紅軍呆立當堂,跟著跪下,城樓上一眾官兵,見兩人雙雙跪地,也全 都跪了下去。 一時間,城樓上,站立著的,就只冷血和驚怖大將軍兩人而已。 這一下,冷血倒搖頭擺手不迭:「我不是什麼欽差!我只是奉天子之命,來查案辦案, 你們快別……這樣子!」 本來,冷血充其量不過是一名捕役,在官位上,別說遠不如張判,跟曾紅軍也有一大段 距離,只不過,他這位捕快,卻手持「平亂訣」,亦即是為天子階下辦事拿人的御前(雖則 冷血迄今壓根兒還未見過皇帝的「龍顏」)侍衛,殺人無須准照,辦案不怕特權,這種特殊 身份,誰不畏?誰無懼? 眾人這一跪,冷血反而覺得慚愧。他心中忖度:要是自己恃勢行兇,這些官員定必任之 由之,可見權勢之大,腐化難免,冷血想到多少人借此恣意橫行,魚肉百姓,因而深為感 慨。 驚怖大將軍見眼下局面,已不是他腕底風雷便可定乾坤,當下熱烈相迎,大步向前,沖 著冷血笑道: 「果然是你──冷老弟,你可來了!」 他本想過去擁抱冷血,但冷血站在那兒,使他感覺到自己的動作無異於去抱一把出鞘的 劍一般,所以他馬上順理成章的把姿勢改換成握著冷血的手,拍拍他的肩膀──這使他一來 免去了下跪,二來讓大庭廣眾釋了以為這「欽差捕頭」是來對付大將軍之疑。 其實,大將軍心中是驚起幾道疑問的: 到底這姓冷的傢伙,是不是真的是皇帝遣來對付自己的?要是這傢伙真的不由分說,要 拿下自己,自己該不該馬上抵抗?如果抵抗,這干官兵,會不會幫自己? 如果這人是皇帝派來的,沒理由蔡相爺、童將軍、朱大人等不先捎個信來的!但「平亂 訣」,天下只有五面,是仿照不來的。這麼說,如果不是皇帝親遣,便一定是京城諸葛老兒 搞的鬼了。皇帝老子那方面,他也只面聖過四次,每次叩喊:「萬歲萬歲萬萬歲」時,他都 有說不出的榮耀。可是,如果皇帝真糊塗上腦,差人來對付自己,他可絕不能束手待斃的! 萬歲萬歲萬萬歲,您可千萬要萬歲萬歲萬萬不能睡!我忠心耿耿,幹盡好事,為了不過給您 進貢寶物美女,而我也借此步步高陞、陞官發財,要是您連我都除了,我就只好連你都反 了!如果是諸葛老兒搞的鬼……我本來就不打算放過他! ──萬歲萬歲萬萬歲您可千萬不能睡!我是您萬世基業的樑柱,千萬別逼我造反! 大將軍心中喊了這麼一句。 「冷捕爺駕臨危城,可有什麼貴幹?」他嘴裡說的是這麼一句。 「我找你。」冷血直截了當的說。 大將軍與有榮焉的道:「好,難得你瞧得起我,我一定竭盡全力,為少捕頭效犬馬之 勞,協助辦案。」 冷血道:「我要辦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你。」 他這句話說得如轉踵敲釘,絕無迴旋餘地。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大將軍的面子委實難下。 大將軍皮笑肉不笑的笑了:「敢問少捕頭,我犯了什麼罪?」 冷血道:「恃權肆凶,無法無天!屠殺百姓,魚肉鄉民──你看,下面有這麼多人要告 你的狀,你還當眾趁亂著人暗算: 冷血抓住陳三五郎的手緊了一緊,陳三五郎立即慘嚎了起來,而城下的鄉民一齊叫好起 來: 「好啊!青天大老爺來了!」 「凌落石他作惡多端,惡貫滿盈!」 「請求欽差捕頭大爺把凌落石、厲選勝一干人等,就地正法!」 聲如雷動,此起彼落。 ──凌落石當然就是「驚怖大將軍的名字。」 冷血指了指身邊的陳三五郎,用銳目一掃城下,道:「這都是人證。」 「冷少捕頭,如果這都是人證,你也未免太聽一面之辭了吧?你怎麼能肯定,他們不是 串通好一起來害我的?還有,這拿著凶器的傢伙夾在人群裡,與我素不相識,你怎能誣賴我 指使他?」驚怖大將軍道:「好,你要辦我,行!也要拿出真憑實據才行。否則,怎能服天 下人之心!」 冷血冷然道:「你放心,我會待在這兒,不怕找不到讓你伏法的罪證。」 驚怖大將軍的眼睛和禿頭一齊發了亮:「好極了,這是一個無辜清白的人最高興聽到的 話。我為官清正,鞠躬盡瘁,不怕你查,還會盡量協助你早日查個水落石出。」 當下他轉身對城下群情洶湧的百姓揚聲道:「你們都聽到了、瞧見了,現在,這位欽差 捕頭要來查辦我,要是我有罪,你們當然會到他面前來告我的狀,無任歡迎;如果我無罪, 我當然不怕人偵查。你們這下聚集告狀,可都有主兒了,現在還不趕快回家,待在這兒,莫 不是並非衝著我來,而是意圖造反掠城不成?!」 這些話,說得十分有份量,浩浩蕩蕩的傳了開去,幾個領頭的讀書人,議定之後,在蘇 秋坊的領導之下,極有秩序的相繼散去。 冷血倒有點迷惑起來。 ──他這下出現,倒只像是替驚怖大將軍凌落石解決了一場禍端。 冷血曾多方想像、揣測過他這個可怕而具份量的對手。 他甚至早已準備驚怖大將軍會即時作出大反撲。 他早已蟄伏城中,看定時勢,而他也早遣了耶律銀沖、阿里、依指乙、二轉子在四面布 署好,萬一驚怖大將軍逞兇,他便要與他和他的勢力放手一拼。 可是驚怖大將軍不拼。 他居然很乖。 很聽話。 很合作。 ──乖得聽話得合作得像他壓根兒就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似的。             萬衰萬衰萬萬衰! 一個出色的為政者,當然懂得把反對的人抓的抓,囚的囚、殺的殺、收攬的收攬,並當 然更知道要給自己的行動冠以堂堂正正的理由,還要必須給對方以邪惡的罪名。 像驚怖大將軍這種人,為了要贏,為了能掌權,的確不惜做任何事! 不過,公然違抗欽差大臣等於公開造反,這種事,驚怖大將軍是絕不做的。 就算要造反,他也只暗地裡反,待對方發現他有異動時,他早已翻了天、覆了地。 他一向陽奉陰違、欺上瞞下、隻手遮天、假公濟私,這才是聰明人所為。 是的,如果他嘴裡喊:「萬歲萬歲萬萬歲」之時,心裡很可能在罵:「萬衰萬衰萬萬 衰」。 他是個聰明人。 凡人都會做傻事。 聰明人的特徵是:傻事做得比較少。 他已暫時「穩」住了冷血。 ──雖然,這致使他那天在眾老百姓面前大失威信。 不過,威信是可以慢慢重新建立的。 有權就有威。 ──既然贏得了,就要輸得起! 為了日後勝利在最後,不妨失利在最初。 一時失威,無傷大雅。大丈夫不可以一日無權;小人物不可一日無錢,只要大權在握、 有錢在手,到頭來誰不伯我?! 驚怖大將軍本來一直都在慎防著。 他提防著京城裡會派人來審查,整治他──來的人可能是奉天子之命,也可能是諸葛老 兒搞的鬼,更可能是相爺遣人來試探自己是不是忠心不貳。 是的,得要小心應付。 鬼是鬼,神是神,人是人。 錯不得。 對人要說人話,對鬼要說鬼話,對神要說神話。有人說,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是順 風轉舵不要臉的做法,驚怖大將軍認為說這些話的人都是「廢」的:這有什麼不好?!難道 對鬼講人話麼?還是對人說鬼話?難道人不該在拜神時有拜神的樣子嗎?當著鬼的時候不當 鬼來辦嗎?如果見到皇帝當他是部下來吆喝,遇著部屬當是皇帝老子來服侍,且看到頭來吃 虧的是誰! 所以,在未弄清楚來人的真正身份之前,他第一步就是「拖」。 一向氣吞山河、殺人如麻、視生命為草芥的驚怖大將軍,卻一改面目,忍氣吞聲,自動 接受調查。 「我把兵符交給副將於一鞭,等調查完畢後,若我無罪,才再拿兵符;」驚怖大將軍表 示了他衷誠的合作,「只有這樣,冷捕頭在調查這件事時調兵遣將,才能方便自如。」 他在做這件事之前的一天晚上,早已飛檄急令「大連盟」和「朝天門」五盟一門的部屬 全面警戒,靜候密令;另一方面,他已遣人飛騎上京,同時飛鷹傳書,急探來人「冷血」的 底細! ──他當然不知道在探查冷血「底細」一事上,薔蔽將軍早已先他而做過了。 ──於春童一向都是他的「愛將」,當然也學了不少「將軍本色」。 他還未弄清楚冷血的「來龍去脈」,就聽到兩件令他震驚的事: 一、他的唯一的兒子小骨,身負重傷,而且,他是傷在自己心腹於春童手上,並為自己 眼下大敵冷血所救。 二、他的唯一的女兒小刀,幾為自己所極重用的薔蔽將軍所奸,並亦為現下自己的死敵 冷血所救。 當他知道原來於春童本姓「曾」,並是自己佈局剪除的副總盟主曾誰雄兒子的時候,他 做出了第一個反省: ──趕盡殺絕,這四個字,他做的還不夠好! 他以後要做得更好。 ──斬草大可以不除根;至多不過春風吹又生。 但殺人一定要殺到對方全無還手/復報/反擊/偷生的餘地。 古時有臥薪嘗膽、胯下之辱的歷史,知道了這些故事之後,令人自然更加懂得斷絕對手 有敗部復活、死裡逃生的機會。 當他曉得四房山上的三罷大俠、蟲二大師、八九婆婆、三缸公子全遭毒手之際,覺得大 為惋惜──他原本要藉這溫家四名失意的好手來培養「傷魚」、「救魚」、「怒魚」和「忙 魚」,最後研製成「一元蟲」,不僅可以解毒,還可以為自己提升四十年的功力,這原是他 私下吩咐三罷大俠的任務,可惜,卻給自己一手調訓出來的於春童一手破壞了。 他也做了一個反省:原先,他以為收買人不如收買人心,讓這溫門四傑有個落腳處,好 好為自己研製藥物,總勝過強力迫使他們為自己賣命。給他們一些自由自在,可能事半功 倍,反能速成,現在他知道這是不成的,人一旦有了一點自由,就會得寸進尺,不知感恩報 德,不懂自我約制。聞小刀所言,他們都為了一點私慾而不惜為冷血療傷治病──而當時冷 血根本是跟自己站在對立面上的! 人在外,就不好控制了。「一元蟲」,他還是得要研製的。等溫辣子在嶺南調遣溫門好 手回來之後,此事仍將再續。四十年功力,一如金銀珠寶,自是越多越好。不過,以後,研 制的所在,無論如何,得改設於「朝天山莊」,便放控制。 ──予一個人多一點自由,便等於使自己少一點權力。 這種事,大將軍決定再也不幹。 當他知曉小刀差點就為自己一手調訓出來的薔蔽將軍所奸,而兩姐弟均為冷血所救之 余,他在震怒之餘,又有兩個反省: 一是於春童不愧為自己一手調教的人物。他知道最危險處就是最安全所在的道理,所 以,改名換姓,接近自己身邊,要不是這件事,自己居然還一直不知道,身邊竟有這樣的敵 人!──因此,既然有一個這樣的『危險人物』可能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他絕不能讓這種情形再發生下去──也就是說,如果有這種人物在自己身邊,他絕不能 縱容、放過。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二是冷血雖然一照面就煽動老渠鄉民對抗自己,但他也一上陣便救了自己的兒子、女 兒,這種『人物』,大可以『收為己用』。 ──對出類拔革的人材,要是不能收為己用,最好還是殺了。 對付敵人,大將軍一向只有三個方法: 一是收攬。 ──收攬就是把敵人變為朋友。 二是殺了。 ──死人就不是敵人。 三是摧毀。 ──摧毀一個人比殺了更絕更毒更兵不刃血:摧毀的方式則可以用逐漸的腐化、正面的 打擊、側面的孤立、背地裡挫折之。 這道理就跟報仇一樣:你一刀砍殺仇人,仇人不過一死了之;可是你廢了他,他還得痛 苦的活下去──摧毀一個人絕對要比殺了一個人來得要命;不過,摧毀敵人並不比殺掉敵人 來得有保障:因為給摧毀掉的敵人(就算是徹底摧毀),只要未死,難保不能在機緣巧合、 天時地利人和下得以重蘇! 不過,大將軍認為殺一敵不如多一友! 他決意先試試看, 試試去收攬冷血。 ──收攬冷血試試看。             七個沒有鼻涕的噴嚏 天下間沒有什麼不可以或不可能的事,只有你願不願意去試試看。 這是驚怖大將軍一貫的想法。 他決定要把冷血收為己用。 ──可是用什麼辦法才能夠把冷血這等傲岸少年收於帳下呢? 因此,他去問於一門五盟二副三友(他還有四殺手和九將軍)。 大將軍認為自己一直能夠聲名不墜,權勢蒸蒸日上,主要是因為自己學習之心,跟權力 一樣,到老猶烈。 他不恥下問。 凡遇上自己不能斷定的事,他會去請教他身邊的好手。 他手上有的是好手。 ──「大連盟」要不是有這樣的好手,他這個大連盟總盟主還當來幹啥? 他身邊有的是人材。 替他主持「朝天門」的是「陰司」楊奸。 「五盟」的原來盟主,已給大將軍一一殲滅,現在代為主持金、木、水、火、土五盟 的,是「鬼斧班門」的「五大皆凶」:斑星、斑紅、斑青、斑花、斑虎。這五人的武功、威 望,或俱不如當年金人、木人、水人、火人、土人;但均有過人之能、一己之長,更重要的 是:他們對大將軍都絕對效忠。 「二副」是指在「大連盟」的新任副總盟主「大笑姑婆」和在「鎮邊大本營」中任副上 將軍的「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 「三友」是大將軍的三個好友。這三人均未加入「大連盟」,也未成為大將軍麾下,他 們有的是新知,有的是故交。大將軍一向很看得起他們,不過卻認為他們不加入比加入好, 不成為一夥比成為一夥方便。有些人,有時候,保持距離,可交一生一世;太過密切,朝夕 相對,反而容易反目。 「尚大師」是其中之一。這人原出身於侯門望族,但因在京師得罪權貴,逃到危城,大 將軍不但予以收容,而且還十分器重。 這人的本領就是他在京城裡有錯綜複雜的關係,只要他鼻子一嗅,幾乎就知道京城的風 勢轉向;只要他眉頭一皺就能解決許多紛繁如千絲萬縷的人事糾紛。 大將軍極需要這種人。 這種人能替大將軍解決一些連大將軍也不能/不便/不宜親自解決的事。 另一人是「上太師」。 上太師曾是御醫。 ──可惜他不幸「醫死了」一個皇帝心愛的嬪妃。 大將軍也悄悄的收容了他。 ──替自己治病,跟自己家人開藥方的,一定得要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不信任的人,如何能把他開的方子服下腸肚裡去!) 人誰無病,而且誰都要命,大將軍雖明知並無「不死藥」,但總希望自己能夠長命一 些,所以,只要上太師醫道高明、忠心可靠,他也必須要把這種人物留在身邊。 另一人是新交。 他叫崔各田,支著枴杖,左腿瘸了,右腿似也不大靈活。 這人的本領是常常失蹤。 可是待他「失蹤」了之後,再出現的時候,你交給他去「打聽」的人物,他一定能如數 家珍、一一相告。 大將軍也需要這種人材。 ──打探冷血的虛實,他也是請這人負責。 他知道崔各田一定不負他所望。 一定能打探得到。 他稱這人為「有影無蹤」──「無影無蹤,,反而不可怕,因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有影無蹤」則不可捉摸、難以猜測,無疑更為可駭。 這人還有另外一個本領:那就是在最緊張、最無趣、最沉悶、最不愉快的時候,仍能談 笑風生,說話詼諧,風趣而不逾份──有這種人在,就算是對敵/殺人/流血/佈局的時 候,也令人心曠神怡,意閒氣寧些,大將軍自覺殺氣太重、殺伐大多、殺戮太厲,他更需要 這種人在身邊。 這三人大將軍都不需要他們加入「大連盟」──唯其他們在「大連盟」之外,萬一京城 的權貴追責下來,要他交出尚大師;或皇室交待下來,要處斬上太師,甚或崔各田遭強大的 仇家追殺,他都可以置諸不理、置身事夕,不致受波及、連累,反而進退自如。 有什麼重大疑難,他會去「請教」這些人。 由於以大將軍之尊,「請教」他們是一種敬重,他們也樂於讓大將軍「請教」──簡直 求之不得這類「請教」,大都還爭著表現。 大將軍卻不肯「請教」兩類人: 一是他的家人。宋紅男,是他的正室。他一向認為她優柔寡斷,一味婦人之仁。 小刀是女子之家,沒有見識;小骨年輕,天真未混,未成大器。 另一是他的部將。 ──在他剷除了一切「障礙」之後,他本來還有「九大將軍」:二將軍也是兵馬都監孟 怒安為他所殺,但他以孟怒安的名義做盡一切惡事,歷數年後因遭人揭發孟二已歿。才不能 再瞞天過海。三將軍是「大敗將軍」司徒拔道,這是他一向用以抵制副上將軍。「大道如 天」於一鞭的要角。四將軍是「薔蔽將軍」於春童,背叛,已歿。五將軍是「三間虎」傅 從,負傷,未痊。六將軍是「霹靂將軍」雷暴,在攻打老渠時,一傷再傷,已難痊癒。七將 軍「砍頭將軍」莫富大,失蹤,八將軍「影子將軍」沙崗和九將軍「金甲將軍」石崗全死 了,死在自己愛將於春童刀下。 另外,他身邊還有「鳥弓兔狗」四大殺手。 ──他們只聽命令,等待命令,而從無異議,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他從來不去「請教」這些部下。 ──部下給「請教」多了,就不甘屈為部下,而是會把上級視作庸材了! 的確沒有多少個部屬能知進退、有分寸、能有自知之明、自量自重的,並不是有太多屬 下能明白上級讓你發揮只是「他肯讓你發揮」,有一夭,他要是改變初衷,你就沒得發、不 能揮了。 ──可是,若真有一個部屬能自重自製、有自知之明、不爭功、只獻功之時,那也十分 可怕。 薔微將軍就是一個實例。 ──所以他一直都得到大將軍的器重。 沒有一個真正聰明、能幹、知進退而義忠心耿耿到可以性命相托的部屬,是大將軍日久 以來的一個遺憾。 他把這個遺憾一直擺在心裡,直至有一天,他的夫人跟他說了一句: 「好的部下都給你殺光了。」 他一向瞧不起婦道人家的意見,這回他卻是聽了進去。 他一向「從善如流」。 所以近十年來,他已很少誅殺部屬。 ──可卻還是出了個薔蔽將軍! (可見對部屬還是萬萬縱容不得的!) 「你們覺得這自京城派來的捕快,」大將軍只發問,之前並沒有提供任何答案,「應該 如何處置?」 在「八逆廳」裡,回答的人意見不一: 斑虎:「殺了。」 斑花:「宰了。」 斑青:「給他一刀。」 斑紅:「他活得了嗎?」 斑墾:「宜暗中狙殺,應給外人來幹。」 尚大師:「冤家宜解不宜結,拖下去,年輕人,能耐到幾時!」 上太師,「虛與委蛇,應付過去就是了。」 崔各田:「是敵是友,都得先弄清楚來人『底細』再說。」 大笑姑婆:」殺了他,不殺便難以服眾。殺了之後,嫁禍給一向不聽話、不聽令的都監 張判,實行一石二鳥、一箭雙鵰!」 於一鞭:「要真的是欽命御捕,不宜輕舉妄動,更不該多結強仇。」 (楊奸沒有說什麼。) 他們在說了意見之後,反過來請示驚怖大將軍。 大將軍只仰天打了七個沒有鼻涕的噴嚏,這時,院子外池裡的一條肥大的錦鯉,正浮出 水面冒了一個泡。             請給我一兩銀子的陽光 把敵人收為己用、殺掉或摧毀之,你選那一樣? ──驚怖大將軍卻選了這一項。 你呢? 大將軍選的是哪一項? 他不選收為己用。 不選殺掉。 也不選毀滅之。 他選了第四樣。 ──第四樣就是前面三樣合起來的全部。 ──驚怖大將軍自己,還有「有影無蹤」崔各田,已各自派出偵騎,飛馳京師,查探冷 血的「底子」。 不過,往來飛驛,至快也得要一個月時間;就算飛鷹傳訊、飛鴿傳書,打探得來,也得 要二十天功夫。 驚怖大將軍不光是等。 像他這種人,甚至不會浪費四次彈指的時間。 ──他的時間只用來爭取他更大的成就、更多的財富、更大的名聲、更多的享樂。 他不能坐著空等對手的行動。 所以他先行動。 ──「收賣行動」。 正如所有的女人一樣,任何人材、高手,都有他的「價碼」,只要你知道他(她)的價 碼和付得起這種價碼,你就可以把他(她)「買」下來。 ──沒有人是不能買的,只在於你出不出得起這個代價。 也許有些女人是不「賣」的,不過,對大將軍而言,他認為這些女人只是不知道自己的 價碼,或是別人不知道或付不起那種價碼而已。 「價碼」不一定是「錢財」,有時候,它是俊貌;有時候,它是權勢;有時,它是真 誠;有時,它是另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例如緣分。 當一個女人遇上她要的「價碼」,不管她知不知道這就是她的「價碼」,它是不是那麼 「值得」,她都樂於為此獻出了她自己。 人材也一樣。 ──所以,韓信為劉邦賣命,豫讓為智伯效死,諸葛亮為劉備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任何人都有一個「價碼」。 沒有人沒有價錢。 他要探出這個價錢。 所以他安排了兩根「針」: 他安排了兩個人,負責與冷血交好,從中探聽這年輕人的所喜所惡。 知道了敵手的喜惡,一如良醫探脈,才能對症下藥;萬一對方有什麼異動,也可以從中 收風得訊。 ──放兩支「針」的原因是:萬一一個給發現了,或其中一個不老實,還有另一個「秷 底」來謀補救。 大將軍一向不喜歡「等待」。 他一向喜歡「速決」。 ──當你勇放直接面對問題的時候,問題總會比你想像中萎縮許多的。 他決定要試一試: 他先探用最古老的方法── 用錢去「收買」冷血。 他當然不是自己出面去辦這件事。 他轉折的請人轉折的去辦這種事。 ──這樣子的事,最好還是不要自己出面的好;萬一自己不成,變成不打自招、此地無 銀三百兩、吃不了兜著走了。 自然會有適當幹這種事的人替大將軍幹這件事。 ──幹這種事也得要是幹這種事的人材。 不過,不管如何轉折,只要冷血一旦收下了這筆足可供他一世享用的財富,冷血便再也 管不了大將軍的事;反過來說,也只有大將軍管得了冷血的事。 這時候,崔各田已是冷血的「朋友」了。 他用了十分巧妙(一方面維護了冷血收下來的自尊、一方面又使大將軍掩護在重重保障 下)的方式,來使冷血「勢所必然」也「理所當然」的去收這一筆巨款。 不過,無論他用什麼方法,冷血的回答都是一個字。 「不!」 「這一筆錢財,足夠使你享用到下輩子了。也許你還年輕,不知道賺錢艱辛,我比你年 紀差不多大上一輩,所以才敢勸你幾句:你手上要是有了這一筆錢財,再來闖蕩江湖,那就 名成得快、勢起得易。你拿著它,先立於不敗之境,又不必付出任何代價,只成了自己的實 力;你有了它,便愛做什麼都可以,誰敢不敬你、誰能不聽你的!你知道嗎?一個人要是沒 有錢,就算他是個強壯的人,走在路上,也十分虛弱;如果你是一個虛弱的人,但只要有了 錢,走在路上,也會龍精虎猛!」 崔各田這樣勸說了之後,還補充了這麼一句話: 「不拿的人,就是笨蛋!」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是笨蛋。」 冷血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跟任何人一樣,也是愛財的。不過,錢對我而言,是重要的東西,但不是至要的東 西。也許我還年輕,或許我的理想跟錢財並無多大關係,更或者是因為我自小在野外長大自 力更生之故,我不十分重視錢財,至少,我並不貪財。錢財對我而言,誘惑並不那麼大。不 是我勞力掙來的錢,如果我去花用它,只會令我覺得頹喪。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有些人認 為錢就是一切,會賺錢就是大人物,沒有錢則生不如死──偏偏我的看法就不一樣。但白 說,你是我的朋友,當然知道我在這世間芸芸眾生中力求上進,如果沒有錢而要達到這一 點,也確實十分艱苦;可是,我行我路,我歌我泣,遇石搬石,遇山劈山,遇挫不折,遇悲 不傷,如此而已!費了那麼大的勁兒,為的只是錢財,那跟魚為了吃餌而給人當作裹腹之 物,有何兩樣?錢,畢竟不是無敵的,更非萬能的,至少,我就不能拿著錢去跟天要求: 天,請給我一兩銀子的陽光,對不對?」 然後冷血說:「你當然可以稱我為不折不扣的笨蛋。」 崔各田的勸說失敗了。 他慚然(也帶著惶然)向大將軍走報。 「不要氣餒。」大將軍反而很和氣的說:「他還年輕,不知君子無財寸步難行的道理。 至少,你已打聽到他小時候是在野外長大的。一計不行,咱們大可再來一計。」 大將軍搔搔他的禿頭,然後彈去他肩上的落髮,剔起一隻眉毛,不大經意的說: 「譬如說:權」。 「權?」 「權。」大將軍權威的點了點頭。 「權,有了它,便可以使你有著許多方便、許多力量、還有許多別人所沒有和不能有的 東西。你武功再高、再有恆心。再肯苦幹,但幾時才能掙得那麼一點點的權力?要是無權, 你再能幹,又能幹出些什麼事體來!如果你要幹的是大事,但數十年都給小事磨平了志氣, 那還有什麼大志來幹大事、還有什麼大事可幹?!」 崔各田滿懷熱切的勸冷血: 「有人賞識你,要賦予你大權──你再拒絕它就無異於殺掉自己的幸運、砍斷自身的幸 福,終與不幸為伍。這樣的話,你也太沒志氣了。」 冷血回答了。 他的回答還是一個字。 「不!」 「不?」 「不,沒有男人是不好權的,不過,這權力要是讓我透過重重難關、克服種種障礙,所 得回來的,我會非常高興。也就是說,權只是我一個假定的目標,可是,我把過程看得比目 標更重要:因為我知道,人生絕大部分只是過程,所謂目的,不一定能達到,也不是人人能 達到;就算達到了,也不一定會就此滿意,並會改變了目標。的確,在這種種艱苦而且多磨 難、挫折、打擊的過程裡,如此難度,這般可哀,但都也正如烈火熔鑄寶劍一樣,正是男兒 壯志的磨煉所在。權力,對我而言,只不過是森林裡的一頭老虎,但我要的是整座森林。」 冷血說完之後,向他的「朋友」坦誠的道: 「坦白說,權力,若是要人賜予的,那既不是真正的權力,也不是真的屬於自己的力 量。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失敗了。 崔各田惶愧的回報大將軍。 「大過分了,這傢伙,不知大高地厚!」本來一向風趣的他,也忍不住忿忿的詛咒: 「他作了讓他自己清高一時但要後悔七輩子的決定!」 大將軍卻只是笑笑,手勢輕輕地摸著光頭, 「一笑轉身踏步去固然瀟灑,不過也得要小心踩著牛糞──」大將軍笑道:「不要緊, 沒關係,年輕人嘛!衝動。有理想,是好事。他走過的路,我那條沒行遍!嘿,不要錢,清 高!不要權,夠傲!我就不信他還狂到敢為那話兒畫一幅畫!」 「對了,」他語音一落,眉頭一皺,已氣下鼻頭,計上心頭:「年輕人,血氣方剛,有 一件事,是萬萬不可缺的。」 「什麼事?」崔各田立即問。 ──不管他懂或不懂,但在這種時候,一定要懂得是緊接著問。 大將軍當然是樂意說的。 「女人」 「男人沒有不愛女人的。」 「大人物尤其愛小女人。」 「不愛女人的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像我,我只願意為第一流的女人耗費時間。」大將軍以一種飲烈酒的神情和語調 說: 「差勁的女人,對我來說,不但浪費精力,而且是浪費精液。」 在場的親信們都立時響起了此起彼落讚美、歌頌、崇仰、羨慕大將軍稟賦過人、到老彌 堅、桃花不斷、艷遇連連的聲音。 大將軍聽了這些話就像喝了烈酒,迷著眼對崔各出說,「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是的。」崔各田說,「有意思。」             請給我一泡尿或一面鏡子 男人心裡儘管想著一百個女人,或對五十個女人有意思,但他想追求的就只是那麼幾 個,可以追求的就那麼一個,甚或是一個都沒有。 當然,沒有男人是不愛女人的。 大英雄尤其愛小美人。 沒有美麗女子的溫柔和溫柔的美麗女子,怎麼襯托出好漢的俠骨、男子漢的英風來! 冷血年輕如劍鋒。 他也愛女人 但他已早一步,真的愛上了女人了。 他愛的女人只一個。 小刀。 對他而言,小刀就是他的一切。 他看到晨曦剛綻出微光的時候,他便翻身坐起,不是因為睡飽了,也不是因為要趕著練 劍,而是因為想起小刀:今天說不定會遇上小刀呢!他為了這個想法而提早開始了一天的生 活。 晌午的時候,他會站在校場上,楞楞的仰視烈日,這舉措使得一直都跟蹤著他的狗道人 十分驚恐,於是向大將軍走報:「這人練眼力的方法竟是與烈日對峙。」大將軍聞言把眉頭 皺了一個對時,眉頭幾乎要發出銅鎖扣上那『嗒』的一聲。其實,冷血不是在太陽的極耀燦 中尋找黑子,他只是忽然抬頭,忽然想起小刀,於是就待在那兒,仿弗太陽就是小刀,令他 不能、不忍、不願轉移視線。 冷血本來一向在野外長大,他認為『衣可蔽體,就好,可是,他現在開始為自己添購了 幾件『還算華麗,的服飾,不是因為阿里說過他:「喂,你的穿著看來像頭野獸多於像一個 人。」也不是因為二轉子說他:「老弟,你來到輔京危城,你以為是在老渠呀!在這兒就算 行乞,也算得比你體面一些。」他是因為小刀──上街的時候會遇上小刀吧?查案的時候會 見到小吧?跟『五人幫』在一起的時候,小刀會來吧? 到月亮升起的時候,冷血覺得那是小刀的光華。晚風徐來,更是小刀的氣息。他一個人 行走之時,覺得小刀在就好了。聞到花香,他錯以為小刀行近。有一次,有人在羊棚擠奶, 他幾乎是剎地紅了臉。他熟悉這種處子的芬芳,風是小刀。花是小刀。月是小刀。現在還未 到下雪時候,否貝,雪就是千萬個小刀。 這使他不敢抬頭看星子。 有一次他仰望星空: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刀………… 這麼多的星星,都是小刀,以致他覺得自己很寂寞。 他倒沒有認為自己是靠近小刀身邊的另一粒星子。他只希望自己能成為與星子跟星子之 間那溫柔的黑暗,溫和的孕含著保護著星光,讓它能千年萬載的發出柔和的光華來。 這是第一次,一向眼中和手上都彷彿能炸出千道陽光的冷血,把自己和黑暗比擬在一 起,還心安理得,夢寐以求。 所以,崔各田對他提出『找些女人來玩樂』的建議,對冷血來說,已完全沒有了意思。 失去了意義。 他心目中只有小刀。 ──當然他也還有慾念。 他這樣子的體魄/這樣子的年輕/這樣子的性情,不可能無性無慾。 當他衝動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一晚,在『四房山』上,在『乳池』旁,小刀玉潔冰清 的身子,像一把閒置的刀── 他如熔岩炸濺…… ……不惜與懺恨葬身其中。 不悔 他連自瀆時都只是想到她。 這段日子,小刀似乎遠如月華,冷如他腰畔的劍鋒。 金錢、權力和女人,在這少年人身上都不能奏效的時候,冷血已向大將軍翻查了幾件案 子,其中包括:上京遞諫的太學生中,有六起人,在路上盡遭屠殺,疑與大將軍有關──至 少,參與屠殺的人,有不少是大將軍在『大連盟』裡的高手和軍隊裡的要將。 另外,老渠的雞叔、蓉嫂,擺明了是冤案,冷血要大將軍解釋清楚。 此外,像蕭劍僧、前五行分盟盟主。曾誰雄、蔡戈漢等『下落不明』或『突遭狙殺』, 也甚為『可疑』。 此外,阿玉割腕自溺,也懷疑是遇大將軍迫害,故而輕生的。 還有前副都監孟二將軍孟怒安,亦疑是為大將軍所害,並且,還要查出是誰借用孟怒安 的名義,幹了這麼多人神共憤的案子。 要衝著大將軍來的是:『老渠』的屠村案──這件案子要不是大將軍指揮幹下的,方圓 七百里之內,沒有人能有這種能力/這個膽子! 更重要的是:還有許多瞞上欺下、魚侵黎民、剝削百姓、傷天害理的指責,是來自在城 裡蘇秋坊等書生的狀書,已收集了種種罪證,要大將軍伏法。 就連給當場捕獲的陳三五郎,也擺明了是受『你們惹不起的大人物指使』,完全不把辦 案人員瞧在眼裡。 ──這人不是大將軍還會是誰?! 當然,這些罪證和線索,除了太學生和老百姓勇於告發和樂於協助之外,『五人幫』也 鼎力幫忙,以致事半功倍。 冷血連同都監張判、府尹厲選勝、危城總捕頭司馬拆樹,還有五名副捕頭,研判查證各 案之後,第一次,把大將軍『請』了過來,然後,冷血以『御賜欽捕』的名義,要大將軍對 這些作出解釋。 大將軍十分合作。 「太過分了!我的部下竟然作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大將軍似乎比在場任何人都激憤 得多了!「你們是英明的人,應當都知道朝廷對我恩厚,一直以來信重我,以致我手上確實 稍有兵權;江湖上的朋友都厚愛我,一直以來都給我面子,以致我在道上也確有些影響力, 他們也許是為了鞏固我的事業,或許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私利,私下瞞著我,幹下這些令人發 指的罪行,我聽了之後,極其難過;可是,就算他們是為了我,我也絕不袒護他們。天日昭 昭,法網難逃。我是此地的鎮邊大將軍,更不可知法犯法,你們都是精明的人,這些罪證都 只顯示,我的部下確都有貪髒枉法、有怠職守,可是,並沒有證據顯示我也會幹這種喪心病 狂的事──事實上,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我也不必傻到會去幹這種事!我一向操守很好, 京城裡幾位主持廟堂的大老爺,都一直很肯提拔我。至於我那些犯了案的部屬,一定不能詢 私,一定要繩之以法。他們這樣做,就算是為了我,也太傷我心了!就算是為了大局,也太 不懂事了。大過分了,他們竟會幹出這種事!」 「要是有冤、假、錯案,都得要平反!如果需要用到我的力量,儘管相告,必定竭力以 助,以正視聽,以平民怨。」大將軍似乎也比在場任何人都更誠摯些,「你們都是些英明的 人。我老了,我沒有用了,日後,家國大業,都全丈你們了。我手上的一切,都要交給你們 的。等有適當的人選,我就要退下去了。可是,太不幸了,他們一意孤行,竟幹下了這等丑 事!」 他彷彿也比任何人都難過的說下去:「你們都是些仁慈的人。請原諒我吧!樹大有枯 枝,族大有乞兒。我老了,不中用了,竟不知道他們背著我,作惡多端,天理不容,你們揭 發出這些令我心痛的事來,反而令我清醒反省:得要好好整肅一下內部邪惡的力量了!給我 一泡尿或一面鏡子,不怕你們這些精明的人見笑;這樣做絕對可以讓我照清楚,瞭解自己在 幹著什麼事!」 絕對協力。 衷誠的合作。 ──沒有辦法。 面對這樣一個『大將軍』冷血只能把手緊緊的握在劍鍔上:他沒有辦法。 ──拿他沒辦法。             在太陽底下晾曬的醃肉 只要真的去辦,就總會有法子;沒有辦法其實也是一種逃避的辦法。 大將軍一向都是這樣的堅信。這次,他一回到『將軍府』,立即私下召集親信、召開會 議:在冷血能有所行動之前,先行開釋雞叔和蓉嫂;釋放早瘋癲了多時的殷動兒;緝捕造成 冤案的符老近和霍閃婆;並把逼死阿玉和攻打老渠兩項,列為『薔蔽將軍』於春童瞞住大將 軍幹下的好事;至於陳三五郎,則指明是校尉曾紅軍主使的。由大將軍一聲令下,公正廉 明,把一群犯事之徒,捉拿歸案,以釋民怒。 然後他召來了楊奸、崔各田、尚大師等幾名親信好友,密議時說明了: 「現在來的這位『欽差大臣』官位雖小,但權力無邊;年紀雖輕,但定力非凡。」他不 慍不火的說:「我已叫崔老弟去試過他,權力、金錢、女人,他都不要。你們說說看,我該 拿他怎麼辦? 尚大師搖首不信:「很少人能夠連這三件事都無動於衷的!」 大將軍說:「是很少。」 尚大師說:「極少。」 「極少,」大將軍道:「但不是沒有。」 崔各田道:「冷血就是一例,他三樣都不接受。」 楊奸忽然笑了起來:「大將軍平時不是教我們嗎?要毀滅強大的敵人,最好的方法,是 使他先毀滅了自己。如何讓他毀滅自己?最好的方式,莫過於先叫他瘋狂。一個人慾望過 盛、權力過大,難免就容易瘋狂。先使對方腐化,腐化掉的對手,會因瘋狂而自行毀滅,便 用不著我們去大費周章了。」 大將軍用鼓勵的眼神使他說下去,楊奸也真的說下去了。 「既然金錢、權力和女人分開來的三種方方法都不奏效,」楊奸道:「我們何不把三種 方法合起來,根本不動、不說、不道明,只讓這年輕人先品嚐,後享用,之後上癮,最後腐 化──到時候,我們誰也不必收拾他,他自己也會把自己收拾掉。」 大將軍呵呵笑道:「好傢伙!那麼奸的計策虧你想得出來!」 楊奸忙不迭的道:「當然了。大將軍光明正大,這種陰損毒計,當然是我這種宵小之輩 才會這般算計人!」 大將軍一面大口喝著湯,一面大口嚼著一隻老薑,半晌後才對楊奸說: 「難怪你叫楊奸。」 楊奸皮肉骨皆不笑的笑著說:「幸好我不是姓陰的。」 不管陰的陽的,他們都用了十分巧妙的方法,使冷血吃好的、穿好的、得到最好的、女 人自動前來討他歡心、人人自動上來供他使喚。 久而久之,冷血就成了可以為所欲為、任意任行的人。 ──一旦成為這種人,肯定是絕對無法放棄他已經得到的;本來沒有,就不會不習慣, 但已經獲得的,忽然失去了,就會很不自在。 失去遠比從未得到過痛苦,而且痛苦得多了。 只要有所欲求,就無法絕對秉公行事──對這種人。大將軍便可輕易解決。 是人就有弱點。 有弱點就有辦法。 ──怕只是找不到對方的弱點。 冷血也有弱點。 大多數的人的弱點,都潛伏在他的優點中,一如刀之兩面。 冷血也不例外。 冷血的優點和長處,其中之一是: 年輕。 ──他的弱點也是年輕。 年輕,再聰明的年輕人,也難免缺少經驗、不知世途險惡、喜歡新奇刺激。 他們讓冷血逐漸愛喝點酒、愛使點權、受拍桌子罵人、愛聽阿諛奉迎的話、愛追逐聲 色、愛花點錢、愛吃喝玩樂……如是者過了差不多一個月── 總括而言,他們是要使冷血「墮落」」 他們要「腐化」冷血。 「腐化」需要逐步。 要不著痕跡。 ──一如「歲月」腐蝕一個人的容顏一樣,世上越是不易覺察的掠奪越是不可抗拒。 當大將軍問起「進展情形」的時候,崔各田表示:「冷血?他已是大將軍您在院子裡陽 光下一塊晾曬的醃肉──你怕他還有腿能跑?還飛得上天不成?」 同一時候,大將軍也收到了他派出去的人和崔各田所探得的訊息: 冷血是諸葛先生收的最未一名徒第。 他的身世是一個謎。 他真的姓「冷」。 ──諸葛先生首次發現還是嬰兒的冷血之時,是在「罷了崖」下一個狼穴裡。 夠了。驚怖大將軍忽然覺得像有什麼事物突然湧進自己的小腹裡,還一直穿過胸膛。幾 乎在喉管裡穿破出來。「他真的姓冷。」他看著自己的腳,彷彿他腳底下正踩著個嬰孩。 當他們以為差不多已將近「成功」的時候,有一天,都監張判帶著醉意在冷血酒意甚濃 時有意無意的說了一句: 「冷捕頭,我看你是樂不思蜀了。溫柔鄉本是白骨塚,使一把寶劍袘k,當然要比拗斷 它容易,你看你,小腹上的鈕都不能扣了吧?!」 只是這麼一說。 看來醉得七七八八、玩得葷七八素、荒唐得不知天昏地暗。迷糊得不懂天翻地覆的冷 血,忽然長身而起,而眼睛晰得像給冰鎮過似的,一反手,把正在勸酒的崔各田衣襟揪起, 幾乎要把他「掛」在牆上,後來,還是把他「放」在桌上,以致桌上原有的醬油菜餚飯,全 沾了他一屁股都是,然後,他才聽見冷血像一個字值一兩金子的跟他說: 「好,這遊戲,也玩完了。這些事,大概都是大將軍叫你做的?!你替我告訴他,案發 了,他逃不了,也脫不了罪的。」 當崔各田惶然的把這些話轉知大將軍的時候,大將軍卻匕笆不驚草木不驚的說:「其 實,這個把月來,他也根本沒放棄過調查行動,只是在暗底裡進行,並請得「五人幫」那幾 個傢伙偷偷協助。」 「他不是個易對付的人,不過他還是有一個大缺點,仍捏在我手裡。」 「大缺點?」崔各田戰戰兢兢的問:「他,還有嗎?」 「他愛女人。」 「女──人?」崔各田似乎從未聽說過這種「動物」似的。 「我女兒:小刀。」大將軍肯定得像知道自己左手有五隻手指一般的說:「他喜歡 她。」 崔各田眼睛一亮:「那麼,何不把仇家結成親家?」 「辦不到,」大將軍決絕得像知道腳趾永遠不會是手指一樣,「因為──」 「他是冷悔善的兒子。」 「他是老盟主的兒子。」 「他是要來報仇的。」 「這個人一定要殺掉或者毀掉。」 「──而且,不能也不便由我們的人動手。」 「所以,要請一個來──」 「──一個高手。」 「只要這人來了,一定能殺掉他。」 「這人是誰?」 崔各田重逾千斤的問。 「冠蓋滿京華,殺手獨憔悴。」 大將軍力以萬鈞的答。             他用的武器亙常是一個問號 「鐵手的手,追命的腿,冷血的劍,無情的暗器。」 「他們是四大捕快。」 「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趙好的心、燕趙的歌舞。」 「你說的是四大兇徒。來的莫非是……」 「他的武器亙常是一個問號,一如他的人。」 「──屠晚?!」 「和他的推。」 「只有他才可以對付他?」 「不,更重要的是,只有他才是最方便對付他的。」 「──您要屠晚怎樣對付冷血?」 大將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請楊奸。大笑姑婆和司徒拔道來。」 當楊奸、司徒拔道和大笑姑婆走入「八逆廳」的時候,都不大能夠呼吸。 因為實在太臭了。 實在是太臭太臭太臭了。 連這三個向來殺人剮人不眨眼的武林高/老/好手,都有點想嘔吐。 但他們不敢吐。 甚至連眉頭都不敢皺。 (他們向來都知道大將軍很「臭」,但卻不知道為何臭得那麼厲害!) 廳裡有兩口大甕。 兩口甕上橫置著一塊木板。 大將軍就支頤斜躺在板上。 他們不知道大將軍最近又在修煉什麼武功。 他們不敢問。 他們至多只用眼尾斜脫了桌底下的痰盂一眼。 「我要你們來是要告訴大家,」大將軍開章明義的就說:「冷血必須要剷除。」 司徒拔道立刻說:「原為大將軍效死。」 「我們盟裡的、帳裡的、莊裡的人,都不適合這項任務──冷血畢竟是御封的捕頭。」 楊奸道:「……大將軍的意思是?」 「上次,我們不是從京城裡請回了一個殺手──?」 「是。」 「聽說他在京城裡有替相爺狙殺政敵逾五十二人的紀錄?」 「是的。」 「他一向都是一個獨來獨往的殺手?」 「他一向是個寂寞的殺手。」 「那很好,我要的便是這種殺手,他是屠晚?」 「便是。」 「聽說他的椎法很好?」 「天下第一。」 「而且他的椎法是一個問號,誰也不知道他的使椎之法,所以也無法逃過他的狙殺?」 「確是這樣。」 「──那麼,上回他為何沒把冷血格殺於危城之外?」 「因為他不肯幹。」 「不肯幹?」 「是。」 「為什麼?」 「他嫌錢太少。」 「我們不是給他一千兩銀子嗎?這足夠請十個殺手了。」 「但他發現要殺的比十個人還值錢,所以要求『大出血』。」 「大出血?」 「大出血就是至少要一千兩黃金。」 「一千兩?」 「金子。」 「金子。」 「好,就給他。但我要用我的方式殺──我的方式,他的方法。」 「可是,他一向是用他的方式和方法殺人。」 「給他兩千兩。」 「金子?」 「另加一千兩銀子,我還要買一家人的性命。」 「一家人?哪一家人?」 「隨便哪一家人。要殺像冷血這種人,一定要有「陪葬品」,要流血,就血流成河;要 見血,就來個大出血!錢,我有;人,他殺。」 「我……試試跟他說說看。」 「這時候,豐富的菜餚又端上桌面,僕役們盛上熱騰騰的白飯,大將軍開始請大家喝 湯。 他的三個屬下都小心翼翼的喝著湯,彷彿生怕湯裡會伸出一隻捏著他們鼻子的怪手。 「湯好喝嗎?」 「好。」 「好就多喝一些。」 「謝謝大將軍。」 「湯還夠熱嗎?」 「剛好。」 「那就趁熱著喝。」 「多謝大將軍。」 「真可惜。像冷血那麼有用的年輕人,卻喝不到我筵上的好湯。」 「那是他自己沒有福氣。大將軍對他那麼好,那麼恩厚,那麼器重,他還那麼不識好 歹,真是該一棒子打殺!」 「……不過話說回來,他雖然依然秉公辦案,但的確己有些手軟,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 咄咄逼人了。」大將軍一面咀嚼著湯裡的肉骨頭,發出仿似門栓子鬆了給風吹動的嘰嘰聲 響,「是人,就會有情;有情,便有給軟化的時候。你們別以為他很堅定,其實他也開始動 搖了,只是他夠堅強罷了。如果他不是冷老鬼的兒子,我或許還會用其他的方式……現在─ ─」 「卜」的一聲,他咬碎了嘴裡咀嚼的骨頭,並開始嚼食裡面的骨髓,嗤嗤有聲,「他畢 竟還是年輕人,不知道這年頭害你的人通常都會以幫你的臉孔出現!大家學乖了、學精了, 誰還會笨到以壞人和惡人的樣貌出現!」 吃完了骨頭,他又津津有味的喝起湯來,一面像自己說給自己聽的道:「大出血。大家 平靜久了,也該大大出血一番了。」 然後,忽然興致勃勃的問道:「你們可有發覺一件事?」 三個人都連忙問道:「什麼事?」 大將軍憤慨的道:「味道。」 「味道?」三個人異口同聲的重複這兩個字,都不敢多置一字。 「臭味。」然後大將軍像一個興奮的小孩子在出示自己心愛的秘密玩具似的,推開了那 兩個甕蓋著的木板,以致這三名部下都可以看清楚甕裡的情形: 他們看到了兩個「人」,和一大堆蟲。 其中一個,雙手齊時剁去,雙腿自膝切斷,千萬蛆蟲,正在他的傷處進進出出,忙得像 川流不息。 另一個人還好,四肢齊全,但蛆蟲卻是自他眼、耳、口、鼻穿進穿出,每一條都忙得像 大酒樓在擺設大筵宴時的庖廚。 這些蟲跟糞坑裡的蛆蟲無疑是同一種類,只不過更大、更肥、更粗、更臭,而且全身有 倒鉤和長毛,嘴裡還伸著尖齒、硬須。 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居然還沒死。 還活著。 活著受罪。 他們一時都不知道這兩人是什麼人。 「你們不招呼嗎?他們可跟你們是熟得朝見晚遇的人了,你們不認得了嗎?他們是李閣 下和唐大宗啊!」大將軍既為這兩人作故友重逢的引介,又大為惋惜的道:「十八年前,我 請他們替我斬草除根,他們告訴我已趕盡殺絕;但十八年後,卻給我留下了一個要讓我大出 血的孽種!」然後他又坐下來喝湯,每喝一羹,就啐一聲,一面搖首搖腦的道:「每個人犯 了錯,都得付出他們的代價的,是不是?他們還有點用,我不會讓他們立刻就死……對了, 湯快要冷了,快坐下來喝湯吧!」 「呃」的一聲,大笑姑婆終於嘔吐出來了。 小烏鴉 人在得志時總不認為是幸運眷顧,但在失敗時總卻愛歸咎目己的不幸;正如人在得意時 總忘了朋友,失意時總會說受人所累。             阿里媽媽 阿里沒有了爸爸。 阿里只有媽媽。 ──這位何大嬸,人皆稱之為「阿里媽媽。」 「阿里媽媽」其實當然就是指「阿里的媽媽」。 阿里原姓何,是「下三濫」何家的旁門子弟。阿里媽媽的性子比兒子更烈,固守老渠鄉 與官兵對抗之際,她見軍隊殺百姓殺紅了眼,她也殺官兵殺紅了臉。阿里還有一個舅父,就 住在危城郊西勝景「久必見亭」畔,叫拐子老何,是衙裡的牌頭,跟上上下下的人都混得  熟,但他的一身硬骨頭,卻絕對沒有混軟。 在「屠村」一役中,阿里媽媽沒有死,她護著好些村中婦孺,逃出生天;拐子老何也沒 有罹難,他因阿里力邀和冷血支持之故,光明正大的比阿里還先一步重返危城,加入冷血的 「鋤奸懲惡小集」裡,搜集大將軍的種種惡行罪證。 初時,正如天下一切母親一樣,她開始並不贊成自己的孩子與大將軍作對。 ──當她聽說自己的兒子,在浪跡天涯之後,退回老渠,不再去冒風冒險,且不管他是 為了自願或被迫的理由,她都非常高興。 直至她發現世間事不是不管事就不關你的事,而是你越是怕事就越多事──直至她發現 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相繼的、連續的、單人的、集體的,受到大將軍和他同僚們的逼 害和消滅,終於,阿里媽媽不再坐視。 她的孩子也起來反擊。 ──不再退縮。 ──勇於面對。 奇怪的是,當你勇敢地去面對和克服難題的時候,這難題其實也並不似你想像中那麼可 怕、強大、艱難了。 而且,當你楔而不捨去解決困難的時候,跟「困難」同在的麻煩就會越來越少,而跟你 站在同一陣線的助力就會越來越多。 只要一旦能孤立了「困難」也不成其為什麼「困難」了。 阿里媽媽在老渠引領一干婦孺對抗殺人放火的官兵之時,還曾面對過殺入老渠的一名高 手: 雷暴。 雷暴當然姓雷。 「雷」姓在當時武林中,只代表了一件事(也是一個可怕的事實)。 江南霹靂堂! 自從江南雷家的領導人自覺在刀在劍在十八般武器裡,都不見得能在江湖上有獨一無二 出類拔萃的成就之後,他們就開始折斷了他們的刀、掛起了他們的劍。 他們棄絕了暗器;因為若論暗器,天下雄豪,唐門第一。 他們放棄了輕功──「逃」起來,誰有「太平門」梁家那麼快! 他們不屑於訛人──那是「千門」沙家的活兒;他們也不用毒──使毒是「老字號」溫 家的絕活。 他們不煉斧:斧是斑家的絕技;他們也不易容:喬裝是慕容家的絕藝;他們更不走「金 字招牌」方家的點穴奇功,亦不跟從「雲南三司」的蠱術和王府謝家的陣法。 他們製造火藥,號稱「霹靂堂」,建立「雷家堡」。 另外,他們苦修指法。 指功。 ──其中尤以雷家兩名驚世人物:雷卷創出「失神指」、雷損創下「快慢九字訣法」, 而名成天下。 雷暴當然比不上江南霹靂堂雷家高手中第一號難惹人物:雷卷,也及不上號令「六分半 堂」的總堂主:雷損,可是他仍是一個人物。 ──就算他背後己捱了冷血一劍,他仍是個極出色的人物。 所謂出色,是指與眾不同:與眾不同不一定就是好的意思。 當阿里媽媽乍見雷暴的時候,確是見他「與眾不同」。 那些比強盜還不如的官兵,一旦殺進了村,如狼似虎,殺人不眨眼,手起刀落,一刀了 結一個。 雷暴則不是。 阿里媽媽親眼看見:「大安客棧」的掌櫃廖油碴子,帶著一群壯丁,攻了上去,圍住了 雷暴。 然後,她就看見那十四名壯丁,倒下了八名。 他們倒下的時候,眉心都有一抹紅印。 指印。 ──雷家的「失神指」! 退下去的六人,連同廖油碴子,才逃跑沒幾步,突然,轟的一聲,炸了開來。 血、肉、橫、飛飛 阿里媽媽怎麼都想不明白:這些炸藥是怎樣「放置」到他們肚裡去的! 更不明白的是,凡雷暴所過之處,前後左右,就算是已倒在地上呻吟的傷者,還有躲在 一旁的婦孺,以及上前去救傷者和傷兵的好心人,全都「炸」了開來: 濺血四血濺 四花四 濺血四血濺 ──她不明白的是為何這人竟連老婦、小孩和救傷扶危的人都不放過。 所以她決定不放過此人。 ──因為這人不是人! 對付不是人的人應該要用不是招式的招式。 這點阿里媽媽最能掌握。 因為她姓何。 ──「下三濫」何家,也許沒有什麼「正宗武林人士」當他們是「名門正派」。 可是他們從不有意走向「正途」。 他們也一向瞧不起「正統」。 ──什麼是正統?什麼是不正統?正統、不正統有何要緊?只要實用、管用、有用的, 別說下三濫,就算下十三濫,他們也照用不誤。 更何況,「下三濫」的手段一樣可以用在光明正大的目標上。 ──說起來,市街上的順嫂、超叔、黑仔、牛妹,可能不知道什麼少林派,不曉得有所 謂武當派,但絕不會沒聽說過下三濫:因為下三濫的地方,下三濫的人物,自然用的是下三 濫的手段──他們遇有衝突,拿起擔挑、鉸剪、菜刀、糞桶就打,難道還要他們留著長髮, 戴著珠花,一搖三曳六旋身的才使出驚艷一劍? 嘿!             阿里的爸爸 『嘿!』阿里媽媽出手之前,叫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發力,或是警告,還是招呼。其 實,這可能既是她的發力,也是她的警告,亦是她的招呼了。 她衝上前去。 (她衝了過來了!) 霹靂將軍五指一揮,五點『雷火』已射了出來。 可是在他射出五點雷火之後,他才發現「形勢』完全變了樣。 原來不是阿里媽媽衝過來。 而是自己衝了過去。 ──為啥自己竟會有這種幻覺?! 這本來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這樣一來,『距離』完全不一樣了。 他的五點『雷火』自然是落了空。 阿里媽媽已欺近身前,拔刀。 刀,就在阿里媽媽的腰畔。 雷暴心中有數。 他一看對方拔刀的姿勢,就準備了五個應付的方法,另外還有七個反擊的方法。 『封刀掛劍』雷家,以前原就精通刀法,那有刀法能難倒雷家好手! 不過,阿里媽媽拔刀,拔出來的卻不是刀。 而是花。 突然之間,阿里媽媽遞給他一束花。 有紫樨、姣婆蘭、金錢草、謝豹花、石榴茶、鶴頂紅、千葉白、十八星山…… 那怕是一把刀、或是一把劍、一根長矛、一對利鉤、一支水火棍、一雙判官筆……都不 致使雷暴如此錯愕。 他一時渾身解數都施不出,只有疾退避過,揉身再進。 就在他再度出擊之際,花卻變成了螃蟹。 四十八隻大螃蟹。 ──雷暴甚至準備它們是暗器,也總比『螃蟹』好應付些。 暗器畢竟是死的,打不中便落空。 螃蟹卻都是活的──誰知道蟹鉗上有沒有淬毒! 一時間,雷暴手忙腳亂。 但心不亂。 他的手指捺到那裡,那裡就發出爆炸的聲音。 雷暴的目標當然不是螃蟹。 ──他希望聽到爆炸的聲音是響自阿里媽媽的體內。 阿里媽媽一面急閃,一時向地上的死人按一下掌,一時向地上的武器遙拍一聲。 這時候,她沒有一招是攻向雷暴的。 但她的「攻勢」卻比對雷暴遞出七千八百六十五招更可怕、可怕得多了! 因為,給阿里媽媽拍上一拍。按了一按或觸其一觸的事物,全部『活』了起來,『攻』 向雷暴。 ──攻勢雖然只有一招,那『事物』便已萎然而倒,再無作戰之力,但當那些失去生命 的軀體,還有沒有生命的兵器,全都『跳』了起來,復活了起來,攻了過來;雷暴縱有雷般 的膽子,也不禁心驚魄動,窮於應付。 他一怕。就發動了五雷天心。 『五雷天心』發動的時候,他的頭項上突然禿了一大片。 這撮頭髮一落,他就發出了巨大無比的格殺力。 這格殺力大得驚人。 ──大得可將一切向他攻來的『事物』倒攻回阿里媽媽身上去。 這回輪到阿里媽媽措手不及了。 她只有兩雙手,應付得來自己『放』出去事物的『反撲』,便應付不了雷暴的反擊。 雷暴一抬膝,已到了阿里媽媽身前,在她不及閃躲/避開/招架/反擊之前,已一指捺 在她的咽喉上。 雷暴的『失神指』功力,一向都是運聚在拇指上。 正當他的拇指就要按到對手的喉管上,就要聽到他一向以來覺得最為享受的『碎裂之 聲』的時候,驀地,他瞥見對方頸項上,竟有一顆喉核。 ──這喉核在喉頭裡滾動如一粒下山的石子! 對方不是個女人嗎?!怎麼會有喉核?!這喉核竟會上下滾動,到底是什麼?! 正當他驚疑未定之際,有三件事同時發生了(其實是一件接一件地,不過發生得太過緊 密,以致完全像是同一時間一齊發生似的): 一,阿里媽媽的『喉核』遽然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裂開了一個『洞』:血洞。這使 得雷暴不敢把手指捺下去,只有即時撤招。 二,招未撤,阿里媽媽已出手。她雙手仍在應付那些『反撲』的『死人』和『兵器』, 但她仍然有手: 第三隻手。 這一『手』就擊在雷暴胸膛上。 雷暴這回連招也來不及撤了。 他以腳撤招: ──撤退。 三,他以腳飛撤,但阿里媽媽也連環踢出數腳。 第一腳,雷暴撤得快,不中。 第二腳,雷暴早有防備,不著。 第三腳──阿里媽媽除了『第三隻手』外,竟還有『第三隻腳: 這一腳踹中了雷暴。 雷暴怒吼:『不公平!下流!卑鄙!這是下三濫的手法!』 阿里媽媽喃喃地道:『對付卑鄙下流的人,用這種手法不就是珠聯壁合麼?』 然後她揚聲道:「『嘿!』你說得對。我就是『下三濫』。我是何家的人。『嘿!』」 『霹靂將軍,雷暴是給手下『搶救』下去的,並且再也不能在攻打老渠一役中盡任何力 量了。 ──他的力量僅能供他奄奄一息的活下去,撐回危城,趴在地上求見大將軍。 阿里媽媽也在阿里之後,來了危城。 她的兒子協助冷血搜尋大將軍的罪證。 她要協助她的兒子。 阿里媽媽有個弟弟,就是拐子老何。 ──毫無疑問的,老何當然是幫他的姊姊。 這一來,阿里全家人,都是站到大將軍的對立面去。 阿里媽媽到了危城,自然就住在她老弟家裡。老何是下三濫何家在危城主持分支的頭 領,分支就設在『久必見亭』。 她老弟在衙裡職分甚卑,但為人正直,甚得人望;不過,阿里媽媽老是認為她這個弟弟 不爭氣,主要的原因是:老何總是不肯結婚。 老何老是不願意成家立室。 她問過他的理由。 他認為不需要理由。 問多了,逼急了,老何就跳著腳倨傲的說:「我不喜歡結婚,也不要有家室之累,我喜 歡過獨身的生活!」 阿里媽媽忍不住罵他:「自欺欺人!假如有好人家的姑娘,又漂亮又賢慧又鍾情於你的 話,你不想一把抱來做老婆,剁了我十八段都不相信!裝模作樣!世上溜溜的女子,你不下 點功夫、落足心機,那有你的份兒!你不急,老姊可替你急煞!」 老何給他老姊一番搶白,臉色陣紅陣白,只負隅頑抗的說:『結婚就是好事麼?成了婚 就萬事皆休麼?你不是也跟姊夫結了婚,現在阿里的爸爸呢?』 阿里媽媽一時作不了聲,只淚花盈滿了眼眶。 老何自知過分,太傷他姊姊的心了:姊夫早就逃婚,不知逃到天之涯海之角去了,使他 覺得婚姻未必可靠,早在心裡蒙上陰影;而今卻是這麼無情道破,確實太『狗咬呂洞賓,不 識好人心』了。 阿里媽媽卻心裡難過,足足有七天不睬她的弟弟。 她也不理睬阿里已經三天了。 因為三天前,她曾勸過阿里,不要插手大將軍的事──對方家凶極惡、勢力龐大,誰也 鬥不過這個大惡人的: 「我們何家的這一個旁支,就只剩下你一點香燈了,要是你也像但巴旺那個小癲皮一樣 出了事,將來我可依仗誰好?我怎對得起你爸爸?」 「我爸爸?」阿里叫了起來:「我為啥要對得起他?!他幾時負責過對我的教導、養 育?他只懂得扔下了你、丟棄了我,我為何要對得起他!他可對得起我!」 他憤憤不平的說:「他豈對得起我們!」 阿里媽媽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說得對,誰也鬥不過這個大惡人的!不過,我們聯合起來,不就一定鬥得過他了 麼!俗語說:捨得一身剮,皇帝揪下馬!黑暗是永遠贏不了光明的!邪惡是絕對勝不了正義 的!大將軍已氣數盡了,快要惡貫滿盈了,我深信是這樣子的!」阿里充滿希望的說: 「娘,不如你省下勸阻我的力量,過來幫我吧!有個可憐女子殷動兒,她瘋了,我們是男 子,不便照顧,還是得由娘來照料呢!」 阿里媽媽因阿里沒聽她的勸告,足足不睬不理了她兒子三天。 只三天。 ──天下哪有不肯原諒孩子的媽媽? 但阿里卻常記住自己有個不要他的爸爸。             芝麻關門 ──阿里向以幻想起飛 他幻想自己很英俊,生著一副冷峻的臉孔,去到那裡,都有女孩子喜歡他,而他只選他 喜歡的女子去喜歡。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幻想自己武功極高,在江湖上是一等一的高 手,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而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為沒有對手而感到無敵的寂寞,時常站在高 峰上對著一輪孤絕月亮,感受著無敵的寂寞。偏偏他卻在現實裡時常被人打敗。 他也幻想自己很有錢,富有得不必再去工作,只要天天關起門來,吃他愛吃的芝麻餡 餅,就有僕從如雲,既服侍他周周到到,也眼侍娘親貼貼心心。不過他自知自己連賺錢的方 法都沒搞懂。他更幻想自己很有人緣,朋友都喜歡他、佩服他、敬重他;一向跟他頂撞、沖 突、作對、老是找他麻煩的二轉子、儂指乙他們,終於向他認錯,而他的『法力』可以大到 把但巴旺『起死回生』。但在現實中,但巴旺卻已是死了,既沒回生,有的只是儂指乙和二 轉子仍是老愛跟他找碴。 所以阿里也認定了:幻想中的阿里絕對要比現實裡的阿里幸福。 他常幻想會有像小刀那麼漂亮、華貴、大方、美麗的女子,獨獨鍾情放他;可是,不 過,只可惜在真實裡的小刀明顯鍾情的不是他。 ──幸虧也不是二轉子儂指乙那兩個混蛋東西! 在現實裡,阿里甚至連爸爸也沒有。 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原來也是一名武林高手,不過癖性卻很怪: ──他娶妻九次,殺掉其中六個,剩下的只有阿里媽媽和『另外一個』,不捨得殺。 最後一個,卻『收服』了他。 阿里媽媽似乎對他所殺的六個,並不十分介意;但特別對剩下的那一個終於『駕馭』了 這名『殺妻大王』的女人,很是忿忿,更是耿耿。 阿里雖然沒有爸爸,但他還有一個『叭叭』。 ────小狗『叭叭』。 而且,他還有一個媽媽。 一個好媽媽。 ──因為這媽媽才能使他可以鎮日無所事事,關起門來呃芝麻。 阿里除了有一位好媽媽之外,還有一位正義、正直、正派的好舅父。 拐子老何本來不是瘸的。 早些年的時候,他發現某個『善人』的惡行。那人正在做著令人髮指、人神公憤的事─ ─姦污女童,並殺而滅口,老何上前揭發他,並要抓他送衙。在纏戰的過程中,那人的親 友、鄉民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這向有『善名』的德高望重的人,會做出這種無異於禽獸的 事來。於是,他們蜂擁而上,對付老何,毆打他,折磨他,甚至放惡狗來咬他,老何拚死抓 人,還是不傷無辜,並仍然拿下了那偽善的人,直至對簿公堂、真相大白之後,老何的左腿 早已給噬打得殘缺不全了。 跋腳的老何,他的心並沒有跛。 他仍是樂於助人。 也許就因為他太正直之故吧!所以一直都只是個牌頭,並沒有升為捕頭。 他也無所謂,常拍著自己的頭,搖頭擺腦的說:「只要我這顆頂上人頭在就好。』 因為他樂於幫人,所以容易交上朋友。 他不但把人人都怕沾上的殷動兒收容在家,還把老點子父女以及老福父子都接了過來一 起住。 本來,是貓貓和穿穿,跟著『四人幫』和小刀、小骨、冷血,進入危城裡來,俟阿里和 他媽媽找上了老何,才知道老何已收留了老點子和老福。 這一來,他們正好父(子)女團聚。 ──老點子和老福本擬死守老渠,但後來還是守不下去了,老瘦也給衝散了;他們得到 一些不欲多殘害自己鄉民的鄉兵暗地裡協助,逃了出來。 逃是逃出來了,可是天下雖大,何地容身? 老點子想到危城。 因為危城是危險之地。 ──官兵絕不會想到他們還敢進入危城。 危險有時候就是通向安全之路。 老福選擇了危城。 因為他想要報仇。 ──既然已跟大將軍為敵了,現在就算他放棄,但身負血海深仇,大將軍那一夥也決然 不會放過他的了。 與其大將軍的人來找他,不如他去『找』大將軍。 面對有時候比逃避更不費力。 其實,老福和老點子心中不約而同,存有一種更重大的、更能左右他們意志和選擇的理 由: 他們的兒女! 他們認定貓貓和穿穿既是跟隨『四人幫』逃脫的,那麼,阿里、耶律銀沖、儂指乙、二 轉子勢必會與但巴旺會合。現在『屠村』的事既然發生了,老渠給踩平了,以但巴旺的個 性,一定會上危城找大將軍的晦氣。『四人幫』要與但巴旺集合,也多半會趕去輔京危城─ ─小刀、小骨既是大將軍的兒女,有他們同行,安全應無大虞。 不過,老點子和老福,仍是牽腸掛肚。 他們急著上輔京去找愛子與愛女。 要進入危城,並不容易。 他們得到老何的相助,順利進入了危城──這主要都因為老何的職分雖然不高,但人面 卻好得不得了。 ──看來,人多做好事就算沒有好報還是會有些好處的。! 何況,老何現在有了個「欽差大臣」作「靠山」。 他們到了危城不多久,便因阿里媽媽之故,老點子跟他的女兒、老福跟他的兒子重逢 了。 重逢的時候,他們是多麼高興,開心。 「既然度過了這次危難,我們還是能夠在一起。」老點子老淚縱橫的說:「以後,沒有 什麼事情是可以叫我們分離的了。」 於是,老何覺得自己這『一家人」應該要好好的為這兩家人慶祝重逢。 所以他去買酒。 ──他別無所好,就喜歡喝點酒;自從他跛了一條腿後,他也沒有什麼其他嗜好了:沒 有人知道他那一回,給咬斷的不只是腿筋,連「命根子」都給咬去一截了。 而他只是為了抓那麼一個凶殘的人,卻給人凶殘的對待一至於斯。 老福很感動的跟他說:「老何,我欠你的,不知下輩子還不還得了!」 老何笑說:「你這輩子還長著呢!」 阿里媽媽更調侃著說:「在這裡,人人都欠他的;你不欠他點,他反而像賒了你點什麼 呢!不欠他就笨咯。」 這時候,他們當然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 這時候,阿里正關起門來,嚼他的芝麻,以致阿里媽媽啐了一句:「這小烏鴉,一關起 門來就是有芝麻沒有媽媽!」 阿里自小長得黑,而且一出世哭聲一如烏鴉般難聽,所以長輩都呢稱他為「小烏鴉」。 這回,他是關了門,但不止是因為嚼他的芝麻,而是為了穿穿。 可憐的穿穿正向他傾吐心事。 ──一向不飲酒好脾氣的穿穿,正分不清是酒是淚,也不知道是對酒還是對人的說著 話。             狗說的話 ──誰在真的醉了之後,都是個瘋子 像驚怖大將軍這種人則不然,因為像他那種人,是從來都不醉的,醉,對他而言,也是 一種可資利用的技巧,也是高明的手段,而且絕對十分「政治」。 他會趁醉(其實充其量是只帶二三成酒意,並把人灌得醉了七八成──絕對不是十成, 因為一旦完全醉倒了,他說的「肺腑之言」便完全白費了)對他的敵人/朋友/部下,說一 些對他何等有情、極其惜重、十分有意、萬分體恤的話:對某某他要把棒子交給他,所以才 待他這般嚴苛;對某某的身體欠佳,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強忍著不常慰問他,但內心何其關 切;對某某愛上了某個女孩,他樂意成全;對某某透露另一個某某正向他進讒,可是他就是 信任他! 他也會乘對方被他感動得涕淚四濺之時(要是對方心硬眼干,他就不惜先行落淚,以他 那英雄的虎淚,化為引發各路好漢的同聲一哭──這一哭,可哭出了他們對他的真情來,不 過,這可絕不是他對他們的真義),向他傾吐出隱藏於內心的不滿,向他流露出真正的感 受。這可十分管用。收買人心,此正其時。要看出誰有異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讓對方大 鳴大放;能夠瞞住大家行惡事的,才叫大奸大惡。 他讓對方說真話,以便對症下藥:能補救的就補救,不能補救的便剷除。他的一番說 話,連自己都給感動得哭出來了,難道哭出來的話還不算是肺腑之言?他帶著醉意叫對方不 要見笑(對方還笑得出才怪呢!可是他這樣一說,對方就會更加巴不得挖顆真心給他 看!),他是生平第一次(雖然他忘了是第幾次說這句話)禁不住要流露真情:因為對方是 他的親信、兄弟、至愛的人,他忍不住要流淚了(大將軍的淚一向要比珍珠珍貴);他甚至 為了要感動對方,不遺餘力得要說明他己練功練得走火入魔、以致自知時日無多,他要把一 生基業、打算都托付於正在聆聽他說這番「遺言」的衣缽傳人。 當然,所有的話都為了一個效果:你聽了我的話,就得乖乖的給我賣命。 對大將軍這種人而言,喝酒就有這種效果。 甚至可以說,喝酒就是為了這個效果。 他喝酒,甚至除了佯醉之外,還會臉紅(要是不夠紅,他用內力「炬」紅它!),這招 在他年輕時成了要打動女孩(甚至女人)的「絕學」: ───個喝酒會臉紅的男子,還會奸到什麼地步去! 於是,不知道他的奸,也只有讓他「奸」了。 ──當然,他手下也有不少精明能幹的人,不見得都瞧不出大將軍常玩和愛玩的這一套 「玩意」,但他們既是精明能幹,自然也懂得作出適當的反應,讓這「遊戲」可以繼續 「玩」下去,他自己自然也可「活」下去了。 大將軍因為「身份上的許多不便」,所以很多時候要靠點酒意來激發「豪情」:很多 話,是醉了之後才比較方便說的;萬一說了和做了些可能要承提後果的話,他也大可以「酒 後醉話」的理由,不必負什麼責任。 所以,這種人在酒後的話,比他未喝酒前還清醒,喝了酒之後,只是更不負責任而已; 這種人的醉話,事實上,比狗說的話還不如。狗至少還說狗話,但這種人卻不說人話。 偏是這種人,絕不少見,也絕不可小覷。 穿穿在說話。 他說的當然是人話。 他是一個很樸實的青年。他的臉很方正,但眼珠很圓,也很亮。他所有的精華像都聚集 到眼珠裡去了,又或者是他只用眼睛吸取一切精華,所以眼珠越是靈,越是反襯出他那張臉 其他部位何等拘謹、忸怩以及憨直。 他一向愛做事,不愛說話。也許他只會做事,不會說話。世上既有會說話但不會做事的 人,反過來也很平常。只不過,會說話但不會做事的人,要比會做事但不會說話的人佔些便 宜。但穿穿今晚卻絕對不正常,他說很多很多的話,他說了很多很多他心裡一直想說但沒有 說的話。 他平時沒有喝酒,也不會渴酒,可是,他今晚看阿里在房裡以陳年紹興送嚼芝麻燒餅, 他也過去咕咯咕咯的喝了數大口,然後,他開始喃喃、而後嘀咕、之後忿憤、接著咆哮、並 且大吼、而後低語、不久呢喃、最後終不知所云的說了許多話: 「都是那些有錢少爺,要害貓貓的。他們有的是錢,我?我有什麼!」(阿里這時想到 小刀,也想到冷血,當然也想到他自己。) 「貓貓變心了。她以前對我很好的,但那個有錢少爺一來了,什麼、什麼都完了。嗚 嗚……」(他的哭聲比我的好不了多少!) 「我絕對不能哭給她知道。貓貓會嫌我沒志氣,旁人也會笑我的……我哭,我只能在心 裡哭──」 (你不也在我面前哭嗎?) 「貓貓,你不能變心。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愛著我的……」 (冷。秋未了吧!) 吱,都怪我,一直以來,都沒跟她說過:我如何的喜歡她、我如何的仰慕她、我如何的 朝思夜想著她,沒有你,貓貓,我會死的……) (可是聽下去我也會冷死的。我又不是貓貓,你去跟她說呀!) 「──但現在已不能說了。一切、一切都來不及了!那富家少爺已經出現了,他橫刀奪 愛!……我好恨啊!」 (莫非他聽到我內心裡的話?還是我一不小心,把內心的話溜出了唇邊?) 「那傢伙,他比我有錢、比我有學問、比我英俊……我、我那樣比得上他?!) (你倒有自知之明)」 「但我卻肯定有樣比他好的……」 (有嗎?說出來聽聽看?) 「──我比他更愛你!」 (嘩!你怎麼知道?) 「貓貓,自從你見過他之後,你對我完全不一樣了……」 「(不管如何,我還是比較支持你的,那公子哥兒畢竟是外來人!) 自從他大膽輕薄了你之後,我就看得出來,你變了……這次他受了傷,你不分晝夜的照 顧他,我、我、我……)」 (我什麼?) 「──我恨不得殺了他!」 (哇啊,仇深似海!大件事!) 「現在好啦,他那喪心病狂無惡不作的老爹大將軍,可把他兒子「押」回「將軍府」 了,你見不著他,他也見不著你了……你很痛苦吧?」 「你一定很開心了吧?」 「看到你那麼痛苦,我的心又碎了!我好笨啊,我好蠢!我竟看不下去,忍不住,竟替 你把那小子約過來了。今天拂曉,他便會來看你了。我好蠢啊、我好笨!」 (你的確大笨,也太蠢了!不過,也實在太可憐、太可愛了!) 穿穿紅著眼、紅著臉、紅著唇、紅著耳、紅著頸,逞自在喝一口酒吐一口自怨自艾。 阿里也盡量在聽得左耳入、右耳出。『出』比『入』還快。 ──不過,一向尖酸刻薄的阿里,這回算是最厚道的了:因為他並沒有把尖酸刻薄的話 口沒遮攔的說出來。 其實他也挺同情穿穿的。 因為他同情自己。 有時候,他也因多喝了兩口酒,把人物對換了一下:即是把貓貓換成了小刀,穿穿當成 了自己。『那小子』當然不再是小骨,而是冷血──冷血不見得太『有錢有勢』,但冷血有 的是自己遠所不及的『武藝』。 想著想著,他也喃喃自語,向酒醉中的穿穿訴說自己的心事。 直至窗外狗吠。 一陣一陣、一聲一聲,像它們看見一些恐怖的幽靈,正帶著死亡的味道向它們逼近之 際,它們在無法逃避之餘,也只有發出這種瀕死的哀嗚,以宣洩它們心中的大畏大懼。 在這暮晚時久必見亭一帶,此起彼落的,正是野狗們淒厲的對話。             貓睡的覺 飽就飽得像只蛇,餓就餓到像只鶴。 這是阿里一向以來的做人原則。所以阿里媽媽一直罵他是一隻做什麼事都太極端的小烏 鴉! 在今夜聆聽穿穿向自己傾吐心事之前,阿里不得不慚愧的承認:在今晚之前,他的確很 少為穿穿設想過。 反而,他們為小骨想得較多。 回到危城的小骨,傷勢好轉奇速,這可能因為上太師的醫術高明之故。另外一個原因 (恐怕要比前一個原因更重要),那是小刀調侃時說的! 我發覺有貓貓照顧你,比我在照顧你更管用、更見效。 ──見效就是小骨好得特別快。 傷勢迅速好了八成的小骨,卻因為另一種病而病人膏盲。 他的病就是無時無刻不惦著貓貓。 他受傷的地方作痛的時候,只要他想起貓貓,就不會這樣疼了,天氣轉涼了,他第一件 事就是想起:不知道會不會冷著貓貓。他偶然看到一條在秋陽下雪白的羽毛飄過,他就揣想 著:貓貓看見這羽毛飄蕩時趣致的神情;夕陽照在貓貓的臉上是像一首詩、一幅畫還是一闕 歌,到夜晚的時候,他就想到貓貓困了沒有,她睡覺時一定是很可愛的樣子、很恬靜的樣 子、很美麗的樣子──可是那到底是怎麼一個樣子呢,由於他朝思暮想著,使他反而無法切 記住貓貓原來的樣子,反而是想像中的樣子還多於真實裡的。想到貓貓睡覺,他就只能想到 貓睡覺的祥子。 貓貓,貓貓……無論他遇上快樂的事還是悲哀的事,歡悅時還是沮喪時,他總是情不自 禁不知不覺的『喵』了一聲,好像他自己才是一隻大貓精似的。 由於貓貓極恨透造成屠村慘劇的主使人,小骨也恨極了。 他覺得無論在道義上、感情上和友誼上,對這件事,他都應該挺身而出,協助貓貓他 們,為正義討回個公道來。 為了這個因愛情而激發的正義感,他不惜跟一向他都既敬又畏並且是畏大於敬的老父攤 牌:「爹爹,那些事,是不是都是你幹的?」 大將軍並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即勃然大怒:暴怒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政治,一種手腕, 正如一些人事先說了自己是性情中人,就可以為所欲為;或是有的人說明自己坦率不文,就 可以盡情滿口粗言猥語一般。大將軍的暴怒是有他說,沒你說的,他稍不高興就拂袖而去, 或殺人裂石來顯示他有極大摧毀的力量──不過,當他考慮到這樣做了之後不見得就能奏效 的時候,他就不一定會這樣做。 所以他反而問他的兒子:你說的是什麼事? 於是他兒子就把在外面所聽到的傳聞一一告訴他。 如果是我做的,大將軍耐人尋味的說:你就會大義滅親? 小骨痛苦的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您會這樣,更不相信爹是這樣的人。 大將軍心忖:我在十八年前就開始剷除異己,解決手執重權的心腹,那是對的。我的妻 子、兒女,都不成大器,萬一我不幸撒手,樹倒猢猻散,勢所必然。聽兒子這番話,更顯出 我所做的,都是對的。 小骨仍以一種不願得到答案的聲調戰戰兢兢的問:──到底,有,還是沒有? 沒有。我的手下可能做這種事,我不做。大將軍斬釘截鐵的說:以我今時今日的身份和 地位,你並不是我的蠢兒子,我用得著這樣做嗎? 於是,凌小骨便興高采烈了起來:「好啊!有爹這一句話,我便可以去告訴貓貓姑娘 了,我就可以放手放心跟他們把這些事查個水落石出了。」 大將軍很耐心的問:「誰是貓貓?」 小骨喜不自勝的說了。 大將軍似乎聽得津津有味,又問誰是「他們」? 小骨一一說了,並對那些行俠仗義的「兄弟們」,引以為榮。 大將軍也聽得眼神發亮,彷彿亦與有榮焉;接下來,他問的是他們住在哪裡。 小骨不是家家都知道。 ──事實上,這些江湖人的落腳處,也十分神出鬼沒、飄忽不定。 大將軍曾要冷血住在他家裡,以俾提供一切辦案的方便──這建議當然給冷血一口回絕 了。 府尹厲選勝亦邀請過冷血住在他府邸,冷血亦予以婉拒;同樣的,對崔各田和張判的邀 約也表示不能接受。 冷血的原則是:「必須置身事外,才可放手任事。」 小骨不大清楚冷血的行藏。 他最清楚的是貓貓的行蹤。 ──貓貓就住在拐子老何家裡。 拐子老何家裡,還住著:老點子、老福、阿里媽媽、呵裡、穿穿和貓貓。 知道了這些以後的大將軍,是溫和慈藹的說:「改天約你的貓貓姑娘給爹見見吧!或 者,待他們對我成見不那麼深的時候,我再去拜會他們吧!」 不久之後,大將軍就私下問小刀:「你仍舊和冷捕頭時常來往?」 小刀以為她爹爹終於板起臉來要反對。 「我知道他是來跟我作對的,但我並不怪他,他有欽命在身,我也正好趁此良機來還我 清白。」大將軍慈祥得近乎慈悲的說:「在危城裡,如果我存歹意,要對付他,就像捏死一 只螞蟻一般輕而易舉。……不過,他雖然不識好歹,但卻是你的朋友;我又怎會對付我這寶 貝女兒的好友呢?」 小刀感動得抱住了他。 「我問你這個,並不是要阻止你什麼。你年紀也不小了,而且一向冰雪聰明,有自己的 想法,我不多勸你什麼。看那冷血,只是剛愎些,像我以前一樣,只不過嚴厲一些罷了,並 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徒。」大將軍帶著動人的口吻商量的說:「我要勸你的是,為了爹的顏 面,最好不要行差踏錯……你們倆沒有私下見面吧?」 小刀紅著臉說:「爹說什麼哪。」 大將軍慈和的說:「我是說,就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小子想要娶我家那身嬌肉貴的 刁蠻女,我家那絕不好惹的刁蠻女又肯下嫁那不知好歹的小伙子,至少,也得要明媒正娶, 否則,我這做老爹的,可不批准呢!」 小刀的臉立刻紅得像新娘子一樣。 大將軍慈藹得像是神龕上香火裊繞的神像:「我的意思是說,人言可畏,你們最好還是 在大庭廣眾的地方會面較好。你們不是有很多朋友嗎?」 小刀的臉紅不僅是為害臊,大將軍的關懷和氣度,使她溢滿了無言的感激。 「是的。」她小聲的說:「我們常一大夥人一起聚會。」 「那就好了。』大將軍隨後不經意的問:「通常在什麼地方聚面 「拐子老何的家。」 「哦,他的家,」大將軍笑笑說:「老何只是牢裡的牌頭,他的家不是太小了嗎,我真 想請大家來我的家呢!」 「爹,您是知道的,這時候他們來咱們家,恐怕是不便的;」小刀很有點為他父親不平 的說:「再說,老何是『下三濫』何家旁系子弟,雖在衙裡當的是微職,但家境倒並不寒 傖。久必見亭的勝景,其實有一大半都是他們的家業。」 「這就更好了,」大將軍欣慰的說:「你們多在什麼時候聚會?」 「這可不一定呢!」小刀亮亮的笑了起來:「爹要參加不成?」 「他們可不容讓我加入呢!否則,我倒也有興趣加進去,跟你們一道胡鬧;」大將軍隨 意的又問:「下一次敘面是在什麼時候?」 「半夜呢!」小刀抿嘴笑了。 半夜?大將軍故意大吃了一驚:不怕鬧鬼? 是亥子之間,小刀吃吃的笑著,阿里生日,我們決意去鬧他一鬧,給他這隻小烏鴉一個 驚喜。 阿里,大將軍故作迷糊的道:啊,是『五人幫』的那個最黑的阿里。 對了,小刀好喜歡大將軍不那麼精明時的樣子。 那麼,當然還是在久必見亭何家嘍? 是了。 烏七媽黑的,大將軍關懷備至的說:一個女孩兒家出門,得要小心些啊! 得了得了。             你好嗎?你媽媽好嗎? 對有些人而言,他叫你小心別人的時候,其實你要小心的就是他。 其實,人最應該小心的,還是自己。 因為沒有自己就不會有『危機』。 ──危機通常都是由自己引發的。 ──幸運也一樣。 阿里當然不認為自己處於什麼危機中。夕陽那麼璀璨,彷彿連遠處的墳地都美了起來。 星星開始點亮,阿里想起他小時候以為營火蟲就是天上飛下來的小星子,而在房子外面,傳 來阿里媽媽和老點子、老福、老何還有貓貓他們沖刷房子的聲音,幹麼要把住的地方弄得那 麼乾淨?反正,這兒就是有一種仿似死魚的味道,沖也沖不乾淨。 往常,穿穿一定會出外幫忙他們洗刷的,可是,他今天喝了點酒,只會對著阿里嘀咕不 已。 阿里當然也還不知道:他們是為了待會兒在子時方屆之際,替他慶祝生辰;就是為了待 會兒的熱鬧聚會,他們擬先清理乾淨。 阿里一向忘了自己的生日。(當然他也忘了別人的生日,除了他媽媽。) 他正奇怪:今天耶律銀沖,為啥到現在還沒來?連訊兒也沒一個!今天不必去明察暗訪 了不成?! 他們來了之後,也打算告訴他們:其實穿穿也是怪可憐的,他們要決定一下,應該幫助 「那一邊」比較妥當。 在穿穿酒後向他傾吐之前,他們卻都聽過傷危時的小骨,說過心裡的話。 他們都瞭解:小骨鍾意貓貓,已經人心入肺、入血入骨了。 所以他們有意「成全」。 復元中的小骨,來何家「坐」了幾次。 貓貓不是躲了起來,就是忙她的事。 陪小骨聊天的,反而是那三四個老人家,要不然,就是阿里和他的結義兄弟們。 看到小骨醉翁之意而又忸怩不安的樣子,這「五人幫」中的四人,全為他著急。 貓貓本來是在房裡替老點子打草鞋,小骨來了不久之後,她在飯廳抹桌椅。 小骨不斷的注視著貓貓,以致他和老點子對弈的結果是:三局三敗。 阿里他們發現小骨「發明」了一種「看人的方法」,那就是可以不移動頭顱,只用轉睛 一直盯住一個人上上下下整間屋子(還包括屋外)不放,而且,還能使在他對面為棋局沉思 的老者不致發現。 阿里擔心小骨會扭傷頸骨──如果眼睛有骨的話,那就一定是扭傷眼骨了。 不過,小骨彷彿很享受這種「眼功」。 ──他在苦苦「鍛練」。 後來,貓貓在廚房跟阿里媽媽做事,小骨以幫阿里媽媽搬柴的理由,出入廚房。 阿里媽媽忽然表示覺得有點冷,一面揩著汗一面快步走出了廚房。 可是害臊的貓貓也到大廳去了。 她在打掃大廳。 然而小骨還傻在廚房裡。 阿里忍不住,他走過去,一拍小骨肩膀。 這一掌大概是把小骨的內外傷拍得一起發作了吧!小骨原來就三魂銷了兩魂,現在給這 一拍,拍得七魄去了五魄,差點沒大叫了一聲。 「你是專誠來搬柴的嗎?」 『我……』 『你是一心來找老點子下棋的嗎?』 『這……』 『如果你來的目的是找貓貓姑娘,為何不找個機會跟她說話去?』 『……我怕冒昧。』 『冒昧?更冒昧的事,你這猖狂的人不是也做過了?你還親了她呢!』 『……我該死。不過,那時候,我以為可能是永訣了,所以才有膽子,唐突了……佳 人!』 『現在不是生死關頭,所以你的膽子就消失了。』 我怕……我怕這樣不好……』 『怕,怕你這個大頭鬼!你站在那兒,虎視眈眈的,眼金金的,整個貓見了魚的樣子, 這才叫不好!你要鼓起勇氣,上前說話呀!』 『我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小骨幾乎要哭出來了。 「你這笨蛋!跟她說話呀,太簡單了!這點我是專家,也是老將了,就教你兩套招子 吧!你隨便走過去,像我一樣,隨便一站,擺出像我一樣的風度、俊貌和灑脫,那,你要是 左邊臉輪廓較好,就用左臉向著她;要是右臉長得比較像話,就用右臉朝著她。像我這樣從 那個角度看都那麼完美的好漢,隨便怎麼站都一樣吸引人,所以沒有關係;不過,像你那麼 丑和不成熟的人,就得要背著光站,那麼她才不會一下於給你嚇跑掉。不過,千萬不要離得 太近,因為你有口臭,我沒有,然後,你就隨便說點什麼,有了個開始,才有下文呀!」 小骨雖給阿里的唾液噴得一臉都是,但仍聽得非常用心,不過卻顯然更加困惑:「那 麼,我隨便說那幾句話呢?」 「你這笨蛋!還要不要我教你如何吃飯!」阿里沒好氣的說:「你就隨便說:『我已親 了你左臉,你再給我親親右臉如何!』」 小骨糾正道:「額頭。」 阿里道:「什麼?」 小骨正色道:「我上次親她的額頭。」 「車!」阿里啐道,「那兒都是骨,有什麼好親的!難怪你叫做小骨!」 小骨迷惑加不安加狐疑加猶豫加惶悚的問,「我真的可以……可以這樣跟她說話嗎?」 「要真的這樣說──」二轉子在旁邊潑冷水:「不給人當作色狼才怪呢!」 「有什麼好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阿里吼了回去,指著小骨的鼻尖說:「他本來 就是色狼!」 小骨分辯道:「我不是。」 阿里兩手抓住了他的臉,這裡摸一下,那裡捏一下,像撫弄一隻心愛的玩具:「你是, 你是的。你看,你的眼,色狼眼。你的鼻子,色狼鼻。你的唇,色狼唇,你的耳,色狼耳。 還有你的頭,整個都是色狼頭,連頭髮都是色狼的!你有那點不是包狼的!色狼有什麼不 好,像他──」 「他不是色狼;」他指向二轉子,道:「他是色魔!」 二轉子幾乎又要跟阿里打了起來,小骨卻一個勁兒的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這樣 跟她說話。」 阿里不耐煩:「那你想等到幾時?」 小骨幾乎又要哭出來了。 阿里一見他哭,就受不了,忙道,「好吧好吧!那你就隨便的走過去,隨便的跟她說: 「你好嗎,你媽媽好嗎」就這樣開始吧!」 小骨眼神一亮。 「走吧!」 阿里既是催,又是鼓勵。 小骨忽又往後退,如臨大敵。 「又怎麼了?」 阿里真想摑他一巴掌。 「要是貓貓姑娘的媽媽……」小骨躡嚅道:「已經過世了,我這一問,豈不是要觸動她 的傷心事嗎?」 阿里也呆了一呆:「不會那麼巧吧……你不會隨機應變,改而問候她爸爸嗎?笨!」 「你觸動了她的傷心事,豈不是更好!」二轉子覺得自己更比諸葛亮,運計無雙,「她 一旦撲人你懷裡痛哭,你不正好正中下懷!」 可是小骨仍說:「不可以,不可以!不行的,不行的!我怎能夠如此殘忍,令貓貓姑娘 傷心難過!」 終於,阿里和二轉子另加儂指乙,非但為小骨出謀獻計,還得要現身說法,為撮合這一 對金童玉女而盡心盡力。 他們絆倒了小骨,讓他往貓貓身上跌去。 可是小骨怕撞傷貓貓,寧可自己跌了個餓狗搶什麼似的,一身是泥,衣服還給阿里為了 要搶扶他而撕破了一個大洞。 於是他們又叫貓貓為小骨把衣服清潔一下,正當貓貓為小骨縫衣服之際,二轉子遞上了 一個柿子,說是特別摘來要給貓貓吃的,卻遞給了小骨。 小骨遞給了貓貓。 遞過去便說不出半句話了。 貓貓接了柿子,臉比柿子還紅。 兩人不說話(或是說不出話來),只拿著那個柿子,可使阿里、二轉子,依指乙這些好 心人『急煞了』。 他們忽然大叫:「貓貓,你頭上的屋樑有一條壁虎正落下來了!」忽然又佯作掃地,用 掃帚把小骨、貓貓二人撥得靠在一起坐。但這幾件事都只能說是越幫越忙或更簡潔一點來形 容:幫倒忙。有鑒於此,是以失驚無神地,阿里假裝倒瀉了阿里媽媽放在箕裡的青蓮子,以 俾貓貓和小骨可以一起蹲下來收拾。 ──卻不料他倆一蹲下來,卻撞著了額頭。 這一撞實在是太大力了,貓貓哎喲一聲,小骨嚇得慌忙起身,「砰」的一聲,頭頂撞上 了桌子,但他只慌了手腳,還不知疼。 貓貓噗啼一笑。 這一笑,一切都雲開見月明了。 阿里、依指乙和二轉子都覺自己功德圓滿了。 他們知情識趣的退去。 儂指乙和二轉子要跟耶律銀沖先在城中會合,約好晚上再來。 他們心裡都有點懊悔:自己既然在這方面那麼『權威』為何從未用以追求自己喜歡、愛 慕、暗戀著的女子呢? 這樣的女子,在他們的心目中,曾一再出現過,將來大概也會持續出現吧? 那時候,阿里還沒有想到穿穿。 一聽穿穿酒後的傾訴,阿里開始反省自己白天的事,是不是做對了? 就在這時,狗吠聲忽然急促起來。 有人敲他的窗門。 只見一個人,臉像剛給懾青鬼全部吸去了血一樣的白,頭髮卻既不是黑,也不是白,而 是灰色的,樣子居然還有點熟悉。 阿里肯定自己以前是見過這個人。 ──他到底像誰呢? ──他究竟是誰? 就在他尋思之際,那人已笑了一笑,阿里注意到他的牙齒很白、極白、而牙齦與唇舌很 紅、極紅。 那人和氣的問、 「你好嗎,你媽媽一向都好嗎?」             你知道我在等你媽? 「你是誰?你認識我媽媽?」 阿里對這種「突然出現在人窗前」的人,就跟「忽然進入別人房裡」的人一樣,十分的 不客氣,不歡迎地出面了。 「阿里,我當然認識你娘;」那白面灰髮人說:「因為我是你爸爸。」 阿里認得這個人了。 他小時候見過這個人。 當然是很小的時候。 他記起這個人了: ──這個拋棄他娘親的人! 「是你?」他的臉比原先的還黑,也比夜色還黑,以致他那不是因為笑意而展露的牙齒 都比月亮更白。 「是我。」那人和善的找到了話題。「你還是跟你小時候一樣的黑,而且壯;你就從來 沒白過嗎?」 「也許是你太白,所以不遺留任何白皮膚給我;」阿里冷峻他說:「也許就因為你白, 我才選了黑。」 阿里爸爸笑了,帶了點倦意,問:「怎麼我老是聞到一股屍味?這兒剛死人了嗎?」 其實這一整天,不知怎的,阿里他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好像在那兒不對勁,但又說不出 是在那兒。 直至他現在看到了他父親的出現,他以為自己找到『不對勁』的來源。 「那恐怕是你自己發出的味道。」阿里不客氣的說。 阿里爸爸容忍的笑了笑,說:「你不請你風霜困頓的老爹入屋坐一坐嗎?」 阿里問:「你倦了?」 阿里爸爸點了點頭。 阿里又問:「你厭倦流浪了?」 阿里爸爸長歎了一聲。 阿里再問:「您想回家了?」 「世上那麼多地方,還是家最好;」阿里爸爸說:「還是自己的老婆,子女,最令人心 安。」 「你錯了。這裡沒有你的老婆,更沒有你的兒子!」阿里厲聲道:「人在得志的時候, 總是忘了是幸運之故,卻在失敗的時候,老是歸罪於不幸;正如人在得意時就忘了朋友,失 意時卻說是別人牽累:你愛流浪的時候,心中只有江湖;你要比鬥的時候,眼裡只有武林; 你身旁不需要女人的時候,就一口氣殺了你六個老婆;你要回家了,就回來找你從未關心過 的兒子!」 「你就想咯!我告訴你,我沒有你這種父親!」阿里狠狠的、恨恨的說:「你滾吧!不 然,你就會發現,屍味正是你自己的氣味!」 阿里爸爸愣在那兒,愣愣的聽他兒子的咒罵。 ──要不是那扇門及時打開,燈光和瘸腳的老何及時出來,攔住了正要離去的阿里爸 爸,可能他就真的從此轉身去了。 他從此轉身而去的情況會是怎樣?或者,今晚的他,不會那麼湊巧,趕在這時候來到老 何的家要跟他家人重聚天倫,事情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這是誰都意料不到的。 巧合,往往就是改變歷史的關鍵。 偶然發生的意外,絕對足以影響一個人或一群人的一生。 通知老何的是穿穿。 ──顯然他還沒有醉透。 他聽見來人是阿里的老爹,又聽到阿里大罵他的爸爸,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跌跌撞撞的 去告訴阿里媽媽。 阿里媽媽一聽,呆住了,『嗆啷』一聲,碗自手上滑落,在地上打得粉碎了。 老何一看阿里媽媽的神色,立即就閃出去,及時攔住正欲黯然離去的阿里爸爸。 阿里媽媽也走了出來,燈影把她的長影投在門扉上,她愣立門前,但影子活活的躍動如 掠。 阿里爸爸垂下了頭,好久才能吐出幾個字:「寶寶……你……好……嗎?」 『寶寶』當然就是阿里媽媽的閨名。 這麼一喚,阿里媽媽的淚水就在她眼眶裡翻滾了起來。 阿里氣忿的搶身出去,要揍阿里爸爸,但給老何攔著。 因為太尊敬舅父老何,阿里只好不敢造次,轉而要求他媽媽把這『不速之客』趕走: 「娘……你叫他走呀!你趕他走啊!他丟下了你和我這麼多年,還殺了他自己這麼多老 婆!他還有面目回來?!他回來敢情是要殺你的!──娘,你不要留他,我幫你打走他!」 他親娘只是顫著聲語不成音的道:「……哦……阿里……孩子……不是的…他,他不是 的……你不可以趕他走的……」 阿里大氣忿了,以致他的臉因血色而更黑:「好、你心軟,吞這口氣!我不認他作爸 爸!那有這種要回就回、要走就走的爸爸!他不走,我走!」 語音一落,他就走了。 他的輕功就算不是絕頂的,至少也是一流的。 何家的輕功提縱術一向「詭奇」。 阿里媽媽心魄不寧,無法及時抓住他;而老何卻想:讓這孩子先去靜一靜也好,先讓這 兩個久別重逢的人敘一敘再說。所以他也沒有攔阻。阿里爸爸想要出手攔住他的孩子,可是 何家的身法,連他也應付不來。要不傷害對方而攔了下來,這點連以輕功見稱的阿里爸爸─ ─江湖上人稱「斬妖二八」的梁取我──也絕對力有未逮。 阿里覺得他媽媽實在不該再理睬他那個拋妻棄子的父親───個殺了自己六個老婆而最 後又臣服於一個媽媽的情敵下的男子! 他太氣忿了。 氣忿得留不下去。 所以他走。 ──為阿里的這個舉措,阿里媽媽對阿里的爸爸很有點歉疚。 這歉疚使她打開了話匣子,避免了許多年不見不知從何開始的生疏。 阿里媽媽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妒意加上恨意,使他並沒有把全部真相都告訴她的孩 子: 不錯,阿里的爸爸的確殺過六個跟他有過親密關係的婦人,不過,他殺這六個女子的時 候,他還未認識阿里媽媽何寶寶。 梁取我是「太平門」梁家的「十三太保」之一,那六個接近他的女人,分別是「封刀掛 劍」江南霹靂堂雷家、川西蜀中唐門、千術沙家、鬼斧斑門、志字輩、大連盟派出來有意潛 入梁家來從事離間、分化、破壞、暗殺工作的。 梁取我發現了他竟不幸一至於斯,先後結識和迎娶的女子,都懷著惡意居心,他也毫不 顧惜的斬殺了這些婦人──從此他提起女人就怕,直至他遇上了何寶寶。 由放何寶寶也是「下三濫」何家的人,「太平門」因「見過鬼怕黑」之故,決意阻止他 們兩人相好,並下令梁取我斬殺何寶寶。 梁取我斷然拒絕,以致與太平門反目,脫離大平門,天涯流浪。何寶寶亦因同一緣故, 給逐出何家,為何家旁系的「拐子老何」所收留。 他們倆雖經艱苦,但好不容易仍相宿相棲在一起,但好景不常,梁取我又受「九聯盟」 中的「燕盟」女盟主「一樓一」鳳姑之誘,以致不能自拔── 就算他想自拔,也在所不能;如果他要離開鳳姑並與阿里媽媽再續前緣,「燕盟」不但 不會放過他,也絕不會放過何寶寶的。 ──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許別人得到,一向都是鳳姑的個性。 所以,梁取我清醒之後,遠避鳳姑,浪跡天涯,卻也不敢找回阿里媽媽。 ──直至近日,「九聯盟」受到極大的衝擊:「豹盟」為「小螞蟻」新一代高手方怒兒 和「老字號」溫心老契聯手所不滅,而主持「鷹盟」的林投花亦向「燕盟」發動攻擊,風姑 自顧不暇,梁取我這才敢來尋訪阿里媽媽。 阿里媽媽不敢告訴阿里這些。 因為她自己也沒有把握,梁取我還會不會來找她! 現在梁取我真的來了! 她一時也迷亂了。 所以她沒及時攔住阿里。 ──她知道阿里會回來的。 阿里向來是「爆竹頸」,性子火爆,但脾氣總是維持不了多久 屋裡的人都很歡迎這個「不速之客」。 他們都為阿里媽媽開心。 在漸冬的黑夜裡,屋子裡透露出來的燈光很暖和、很溫馨。 老何把人都請入屋內,他自己押在最後、正支著枴杖要把門關上前,還用鼻子大力的索 了一索: 「奇怪,怎麼會有一種死味?」 然後:「砰」的一聲,把所有的、無盡的、無可匹敵的黑夜都關在外面。 毫無疑問的,阿里在離開這房子的時候,也聞到這種味道。 似有若無。 他還彷彿聽到一種鼓聲。 似遠還近。 像心跳。 他離開的時候,那黑黝黝的亭心,彷彿還有那麼一樣事物,不過,他也沒心思去看個分 明。 他走的時候,清楚的知道「久必見亭」的老房子裡還有:阿里媽媽、穿穿、老點子、老 何、老福、貓貓、還有那「不速之客」,一共七人。 ──他回來的時候呢? 大相公 就算是世上最好的人,到頭來還是一樣會死的;最壞的人也是。 也許聰明和愚蠢、善和惡的分配和對待,是有欠公允;但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 的。             第七個媽媽 或是因為他常常流浪,山川歲月,盡在眼裡,所以培養出一雙流浪的眼神。那是流浪者 的眼。 就是因為迷醉於這一雙眼,阿里媽媽何寶寶,才會不顧家門反對,不理會梁何二家早以 「遇何殺何」、「見梁斬梁」為門規,結仇多年,毅然跟從「斬妖甘八」梁取我。 阿里媽媽年紀雖然大了,但她的皮膚依然十分蒼白,並沒有老;她因為煩惱而生出了許 多白髮,可是她的皮膚彷彿一早就「死」了,「死」在她只有愛情而沒有憂傷的年代,所以 只帶點病態,不過像給釘死的蝴蝶一樣,還可以美上幾個永恆一般。 阿里爸爸梁取我以前就是迷上她病懨懨的肌膚,現在也是。 他們的相聚很溫暖。 「你不伯『一樓一』找你麻煩嗎?」 「我從不怕她找我麻煩。我只伯她會傷害你。」 「我才不怕她!」 「你現在也不必怕她了。「鷹盟」的林投花正在找她的晦氣,她已忙不過來了。」 「要是我還在「下三濫」,何家的人才不會放過她!」 「如果我身在『太平門,梁家的人她也惹不起!」 「可是你為了我脫離了何家!」 「你也為我給逐出了『太平門』!」 敘舊到這兒,兩人不勝啼噓,同時也沖淡了原來的隔閡和防衛。 梁取我自然而然把話題轉到剛才發生的令他耿耿、慼慼的事情上: 「阿里也……很恨我?」 「他覺得你對不起我。」 「你沒向他解釋?」 「他一旦知道你有九個老婆,便無法諒解,更不聽解釋了。」 「可是,我在天涯海角,無不念著你,還有他……」 「你也太自私了,你念著我們,難道我們就不念著你?我們在老渠,一住九年,你幾時 來看過我倆母子?就說你深恐「一樓一」鳳姑會對我不毒手吧!但你的確曾娶過另外六個老 婆,而且也殺了六個老婆──此外,還有一個「烈焰女子」梅姑,你也深愛著;試想,當孩 子知道我不過是他第七個媽媽,他會怎麼想?他憎惡你,自所難免──」 「……寶寶,我對不起你。」 「一切都是命定。我明知如此,還是跟了你,這叫孽緣,也是天意,我沒什麼好怨。你 放心,我雖然是孩子的第七個媽媽,但也是他唯一的媽媽──親生的母親;他的脾氣我清 楚!他這回賭氣著走開了,能溜到哪兒去!他多半是找耶律銀沖、儂指乙、二轉子他們洩洩 氣。」 「──那麼,今晚,他會回來嗎?」 「你只留今夜?」 阿里媽媽語氣間突然充滿了敵意。 「不是──當然不是,」阿里爸爸慌忙分辯:「我要留在這兒,以後都不走了──,除 非你趕我走,或者,我死了,不得不先你而走。」 「不許你這樣說話!」阿里媽媽嗔喜帶怒,「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狗嘴能長出象牙那才可怪的呢!」阿里爸爸仍是關心阿里的去向,「阿里常一去不回 嗎?」 「你放心,……你知道今晚一過子時,是什麼日子嗎?」阿里媽媽睞了他一眼。 「他的生日。」阿里爸爸毫不尋思的答,「所以我才趕在今夜過來。」 「你這當人爹爹的也不算是全沒良心!」阿里媽媽啐道,「就是因為他的生日,我早已 通知了他的兄弟朋友,頂多子亥之間,他們就會把這小烏鴉給押回來。」 阿里爸爸笑道:「看來,這小黑個兒在外邊真交了不少朋友。」 「豈止,今晚,連大將軍的兒子和女兒,也會來哩!」阿里媽媽「得意」了起來。 「他們來作什麼!」梁取我對這一點倒是刺耳,「驚怖大將軍是個殘暴的人!」 「他的子女可不是他那樣的貨色,你看了,也會喜歡。」 「……小烏鴉還有些什麼朋友要來?」阿里爸爸倒有些不放心了起來。 「我看冷捕爺今晚也八成會來。」 「冷捕爺?」 「冷血。」 「──冷血?一聽名字便知道不是好東西!」 「嘻!人家不是好東西,你梁取我又是什麼好東西了?!」 「冷血冷血,好好一個人叫做「冷血」,難道還是個好人不成!」 「你嫌人家名字不好,你梁取我的名字又好到那裡去了?取我取我,你又不是女兒家, 要人「娶你」?!」 兩人就在室裡打情罵俏了起來。 ──雖然已是老夫老妻,但畢竟己是多年未見了。 他們一早便為意中人脫離家門,本來就是無視世俗的人物,所以行事也肆無忌憚。 何況,在老何家裡,又不是外人。 這時候,老福和老瘦依然在外弈棋,老何和貓貓正在勤奮打掃屋子,他們都在大聲說 話,表示誰也沒留意那對久別重逢的夫妻。 ──雖然,一向好奇的老瘦、老何、老福,在叱鬧聲中,仍然不忘豎起耳朵偷聽。 穿穿仍在房裡自斟自飲。 阿里爸爸卻突然記起了一件事: 「這兒剛死過人嗎?」 「去你的!」阿里媽媽又啐了句:「沒半句吉利的話。」 「沒死過人?」梁取我詫道,「怎麼會有一種死味?」 「死味?」 「好像已經死了很多天或很多人,或者是快死了將要死了的味道。」 「屍味?」 「差不多。」 「──臭味我倒嗅得了一些。奇怪,這幾天怎麼會那麼臭?而且,成群的螞蟻搬窩,梁 上的燕子飛得一隻不剩,連羊欄裡的羊兒這幾天也不肯吃草,大水蟻翅膀掉得一地都是,連 田鼠洞裡都找到幾張蛇的蛻皮。」 「怎麼會這樣子?」梁取我問,「以前有過這樣的事嗎?」 「我看沒有;」阿里媽媽也不肯定,「待會兒去問問老何,看他是不是作了什麼惡事, 嚇得這般雞飛狗跳的!」 兩人又笑了起來,一齊啐道:「老何也會幹惡事!」 「對了,」梁取我忽又省起一件事,「剛才在久必見亭裡,似乎還有一個人在那裡。」 「久必見亭?」阿里媽媽奇道,「剛才?」 「對,」梁取我說,「他也是你們的人吧?他是誰呢?」 「這麼晚了」誰發了瘋還留在那兒喂蚊子!」阿里媽媽笑道:「你不是見鬼了,就是給 燕盟的人嚇暈了。」 「也許是吧?」梁取我說,「不過我總覺得有個人在亭心暗處。」 「你要不放心,」阿里媽媽說,「咱們就去看看也好。」 這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厚重的敲門聲。 暮夜裡,這叩門之聲,聽來既空洞,也沉實。梁取我喜溢於色:「阿里回來了?!」 「他?!」何寶寶笑啐,「他才懶得敲門,仗著輕功得你遺傳。還有何家小巧身法,每 次一飄,就飄進來了。」 然後她也狐疑地道:「這時候,會是誰呢?」 她聽見老何瘸著腿去開門的聲音。             你還愛我媽?! 老何開門一看:只見一個生鐵鐫造般的漢子,面目卻十分祥和,所以看去像一尊鐵豆 腐。 「你到得倒挺早的!不過,阿里說不定找你們去了,」老何還在擔心阿里。 「不。我在半途遇上阿里,是他要我先到這裡,跟他爹娘說幾句話的。」剛進門的耶律 銀沖就說。 這時,梁取我和何寶主聽到耶律銀沖提起阿里,搶步而出,問: 「怎麼了?阿里怎麼了?」 「你見著阿里?他怎麼說?」 耶律銀沖敦厚得帶點鈍的笑道,「他要我問你幾句話。」 梁取我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 耶律銀沖祥和得帶點鈍的點頭。 梁取我狐疑地道:「好,你問吧!」 耶律銀沖遲緩得相當鈍的開腔,「他說,他要問你:『你還愛不愛我媽媽?』」 阿里媽媽暈紅了臉,啐了一口:「這小兔息子!」 梁取我倒是泰然:「問得好。愛。愛慘了!」 耶律銀沖道:「料著了。」 梁取我奇道,「什麼料著了?」 耶律銀沖道「他料著你會這樣回答,所以他告訴我,要是你這樣答。他就要我說──」 梁取我笑罵道:「這小子──他說了什麼?」 耶律銀沖答:「他就說:『你還愛我媽?!你是這樣愛我媽的嗎?你真要愛她,就應該 一直留下來,跟她長相 守才是!』」 阿里媽媽的臉比直灌了三埋酒還紅:「這孩子,跟他爹一樣,就說瘋話!」 梁取我起初有點忸怩,後來也坦然了起來:「他罵的好。」他輕舒猿臂摟住了阿里媽 媽,「我現在不是打雷都不肯走了嗎?」 轟的一聲,外頭真的雷鳴一聲。 耶律銀沖道:「猜著了。」 梁取我怪好笑的道:「又猜著了?他猜著了今晚會下雨不成?」 「對。」耶律銀沖道,「他早知道你會這樣答的,所以他交代我說:『希望你這次是真 心真意才好,否則,不好好照顧娘就不是我爹!』他是這樣說。」 梁取我豪笑了起來:「好孩子!他是不想我們擔心他!」 老何咕噥了一句:「他是製造機會給你們親熱,不用擔心他!」 阿里媽媽問:「他現在在哪裡?」 「你放心,」耶律銀沖道,「他找齊儂指乙和二轉子,在子時前後便會回來──要他不 願返,二轉子和老儂也會把他給抓回來。」 梁取我忽而笑道:「我倒有興趣想知道:要我不如此這般回答,他又會怎樣回我的 話?」他問耶律。 耶律銀沖溫和得十分古板的說:「可是你已這樣答了:既然已經答了,又何必要知道其 他的答案呢!」 說的也是。 於是大家都不再「追究」。 一一包括不再追究那臭味、死氣和在久必見亭裡的那一團「黑影。」 屋裡有燈,很暖。 屋外很黑,有點冷。 亭裡更黑,但有兩點黯黯的紅芒。 ──因為有這紅色的火光在那兒,所以更顯出週遭的一片黝黯。 不久之後,紅芒開始移動。 那兩點紅火,一直都在齊平的橫著,距約半指之寬,連移動時或高或低,這兩點紅光的 平齊和距離始終沒有變更過。 直至那兩點紅火走出亭心,映著少許月華,照出那原來是一個人的兩隻眼。 紅色的眼。 還有慘青的臉。 這時,毛毛雨已開始下了,以一種安慰鬼魂似的輕柔。 耶律銀沖也給招待入屋子裡,他當然不跟正卿卿我我的阿里爹娘那一夥,可是,他也不 想去跟老福和老瘦對奕。 ──因為老福輸了會罵人。 ──要是老瘦輸了,更糟:他會揍人。 至於穿穿,已醉得分不清手指還是腳趾。 耶律銀沖只好去找老何。 他故意去逗逗老何:「老何,還沒找到老婆啊?」 老何最憎就是人家提他還沒娶媳婦的事。 所以他沒好氣:「你以為找到老婆就是好事啊?沒看到我姊姊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單身漢,多好!喝醉了,跳床自睡,跟枕親嘴!」 「單身漢,多好!傷心了,跳井自殺!」耶律銀沖學他的口氣說,「我看老何啊!你還 是快快去要一個回來吧!」 這回老何可想到駁斥對方之法了,瞇著白多黑少的眼說:「討媳婦有這麼好?你年紀也 不小了,該四十了吧?又不見得也討一個!」 耶律銀沖拼得殺得、忍得、幹得,但若論耍嘴皮子,就遠遠及不上他那些拜把子兄弟, 一時為之語塞,只好說:「老何呀!咱門同病相憐。」 老何卻想到自己真正是有「病」在身,當下呸了一聲:「誰跟你同病!誰與你相憐!我 成全你,撒泡尿讓你照照鏡子吧!」 然後他真的去後院撤尿。 ──酒喝多了,自然尿急。 其實老何心中也有點淒然感覺,想暫時避開一下耶律,是以便借「尿遁」了。 老何老何你何嘗不想娶媳婦兒!可是害了人家的閨女,你心中總是不忍罷了,罷了罷 了,這輩子,還是不用想結婚生子了;傳宗接代,那是老姊的事吧! 他心中浩歎,推開了門,「呀」的一聲,那扇門像向他乾笑了一聲。 他想:這棟門栓子鬆了,明天要釘上才是。 然後他又想:明天?為何不在今晚?以前自己做事,總是今天事今天畢的,現在動輒拖 後,莫非自己真的已經老了?! ──我也會老?! 這一點,以前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他也曾年輕過,在他一條腿還未跛的時候,上山殺虎,出海捕鯊,七天七夜不睡不喝, 橫度大漠,那時,真不知個「老」字怎麼寫法! 現在?現在他覺得連「死」字都已寫在他自己的臉上了。 就在這時候,涼風陡來,他顫抖了一下: ──還不是老了! 不過,怎麼有一種臭味,就像死屍一樣……他大力的用鼻子索了一下,味道卻似從自己 身上散發出來的。 ──莫不是好久沒洗澡了? ──上一次洗澡是在…… 這剎間,他忽然看到兩道紅火。 雖有月色,但絲毫照不出那人的輪廓。 老何忽然聽到鼓聲──很急,很密,然後他馬上發覺,那是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張口欲問:「你是──」 他一開口,一件物體,快逾急電,「嗖」的一聲,打入了他的口中。 快得連應變、閃躲、招架都不可以。 「人臨死前想的是什麼?」 未死過的人不知道,死去了的人更不知道。 ──不過,對老何而言,他在死前想到的是:他曾年輕過、現在他老了、上一次洗澡在 什麼時候,諸如此類。             鐵豆腐 對弈,決戰、賭,都是不贏就是輸,而且是越不在乎越是容易獲勝。 老瘦和老福又罵起架來,一個脖子粗了,一個臉都脹紅了。 一個要把棋子重下,一個說他己大獲全勝,不許對方賴賬。 耶律銀沖只好過去相勸,偏是這兩位老人家,誰也不聽誰勸,誰都不聽人勸。 耶律銀沖當然想起老何。 老何也許勸得住。 ──怎麼老何去小解了那麼久,還沒有回來? 於是他要出去看看老何。 ──莫不是他酒喝多了,或者給自己氣昏了,就掉落茅坑裡? 他推開後門,迎面刮來細雨,使他冷了一冷,驟覺寒意,抬頭有星。 忽然,他有一種感覺。 他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有一種熟悉的恐怖感覺。 他機警而迅速的急掃了一下身邊身前身後身旁身左身右。 沒有人。 只有黑暗。 月華又踱入雲層。 星子稀落,光芒弱得似已發霉。 ──沒有人在他身側。 至少沒有活著的人。 ──可是他怎麼覺得大敵當前、危機四伏? 在房裡正溫存著的阿里爸爸,曾聽到外面的「嗖」地一響。 然後是越演越熾的老瘦和老福的爭吵之聲。 「他們又罵架了。」 「要不要出去勸勸?」 「不要緊,他們常罵的,幾十年老友了,過一會便會沒事。」 「沒事就好了。我只想看著你,一會也不想放過你。」 「別又來甜嘴滑舌的了!真要是想我,又不見得這些年來你來找我!」 「你你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你以為我心裡不想嗎?我天天給人捎著,就是甩不 掉,否則,早就飛過來黏住你不放了!」 「誰知道!」 「──你,你氣人呀你!」 「你欺負人!」 「那你是不是想我們像外面那兩個老頭子一樣,拍桌子罵大架才甘心呀?!」 「是!」 阿里媽媽斬釘截鐵的說。 說完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噗」的一聲,耶律銀沖踢上了一件事物。 他一看,知道是老何,心想:啊!他真的醉倒了。蹲下映著月芒一照,只見一張完全稀 爛了的口。 沒有頭。 只有爆烈得像虎口一般大的嘴。 ──大概就在老何張口欲呼之際,那「武器」便打了進去。才會有這樣一個怵目驚心的 結果! 耶律銀沖正要站起,可是突然發現,自己已完全處於下風。 因為一個人,就在自己身前站著。 已經站了好久了。 好久好久了。 可是自己居然完全沒有察覺。 ──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因為那人完全沒有形體。 一一月光和墾光,都照不出那人的輪廓。 直到他現在打開了一對紅色的眼。 (大概剛才他是一直合著眼的吧!) 耶律銀沖這才驚覺這人已跟自己距離如此之近; 甚至能感覺得到對方的心跳。 心跳聲。 如密鼓。 詭。 如巫鼓。 劇。 如戰鼓。 ──那已不只是對方的心跳聲。 也是自己的心跳。 這剎瞬之間,他知道他是誰了! 聽到一點詭異的聲響,於是,穿穿爬了起來,往窗口望望,臉上沾了幾滴雨。 ──外面雖有星有月,但仍甚黑。 ──還下著毛毛雨吧? ──那個鐵砧一般的人影,大概是耶律大哥吧?他蹲在那兒幹什麼? 他未曾細看。 「同時也看不仔細。 因為迎著冷風一撞,他想嘔吐。 他急著要出來嘔吐。 他想把五臟一起吐掉,才能舒舒服服的從頭活過。 (真是的,外面又吵什麼啦!) (也是的,外頭下著冷雨,耶律大哥蹲在那兒掘蚯蚓不成?!) 耶律銀沖恨極了。 他恨自己已蹲了下來。 他能拚命。 他敢拚命。 可是,一旦蹲了下來,想拚命,也得要先站起來才能撲過去。 (可是,對方會讓他有機會站起來嗎?) (對方既然已殺了老何,會不向自己出手嗎?) (自己有把握擊倒對方嗎?) (──自己到底應該叫喊、反擊還是等?)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嘔吐的聲音。 不僅是他聽到。 他的敵人也聽到了。 ──那對紅火厲了一厲。 就在這剎那之間,耶律銀衝動了。 他撲向對方──就連站起來也省卻了,像蹲伏的豹子一般遽然揉撲了過去。 因為他已不能再等。 那是穿穿的嘔吐聲。 ──再等下去,對手不殺了他,也一定會殺了穿穿。 (與其讓對方先行動手,不如自己先動!) ──先動手至少可以掙得個主動! 一一現在自己的局面已夠被動了! 正在嘔吐中的穿穿,突然看見了一幕慘厲詭異已極的映像: 那一直半蹲著的耶律銀沖,倏然像一頭給強彎射出去的怒豹,急撲向黑暗裡那「兩盞紅 火」。 那黯處遽然竄出一物。 (那是什麼?) 快得令人來不及想來不及叫來不及應對來不及思想── 「蓬」的一聲,黑夜裡炸起一蓬腥雨: 這瞬間,穿穿就看見那一向如一尊鐵豆腐也似的耶律銀沖,四分五裂;就算是鐵豆腐, 也只是豆腐,剎間就像是給打了一棍的豆腐似的,在三丈外的穿穿,身上也沾了一些。 穿穿正在嘔吐。 他已忘了嘔吐。 但仍在吐。 耶律銀沖一聲未響,轟然倒下,那對紅火已轉向穿穿這邊來。 穿穿有給穿過的感覺。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叫。) (大聲的喊。) (讓屋裡的人知道有敵來犯──) 「颶」的一聲,一物還快過他的反應快過他的叫喊快過他一切能做的舉措並越過三丈的 距離連同正吐離唇邊的穢物一齊打入他口中── 連他那一聲喊,也悶死在嘴裡。             哥哥的爸爸 這時候,雨就開始下了,開始只是毛毛,後來便潺潺了。那殺手正抽回他的長鏈繫著的 椎時,偶而瞥見那在雨中浮漲起來也似的月亮,忽然傷惑了起來。 啊!那輪如斯清絕如是孤絕的秋天月亮。 聽到一點沉悶的聲響。 正在抵死纏綿中的阿里媽媽,忽然僵硬了,道:「有沒有聽到?」 梁取我好整以暇的說:「哪是有人在嘔吐,」 阿里媽媽仍有點心神恍惚:不……那是吐不出來的聲音。」 「當然是因為吐不出來所以才要嘔了,」梁取我笑道:「難道嘔吐還是件好玩的事兒不 成!」 何寶寶又睡下了。 燭火晃搖。 梁取我忽而坐起:「有血腥味。」 阿里媽媽笑了:「看來你真很不喜歡這個地方。」 這句話可是罪過,所以梁取我忙問:「怎麼」 阿里媽媽道:「你一會兒說有死味,一會兒說有血腥味,難道你會衷心喜歡這裡?」 「不如這樣,索性,我們明天就搬去一個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梁取我決意涎了臉。 「那麼,阿里呢?」 「他會跟我們嗎?」 「他?──對了,他回來了沒有呢?」 「不知道,要不要出去看看?」 「也該出去了,不然,他一回來我們就窩在房裡,多難為情呀!」 「那有什麼不可以!」梁取我說,「咱們是老夫老妻呀!」 外頭的爭吵聲剛剛遏了下來,主要是因為:貓貓給兩個老頭子泡上了杯熱茶。 泡了兩杯熱茶的貓貓,見兩個老人家都憋著氣,靜了下去了,但還是互不瞅睬:有點好 笑,但當然不敢笑出聲來。 她走回廚房,看那一壺水燒開了沒有。 驀然,他看到廚房裡有一個背影。 一個人。 他正在呷著茶,但背向著廚房門口。 貓貓有點驚訝。 她不認得這個人。 這個人顯然也不認識她。 ──他正緩緩的、徐徐的、輕輕的轉過身來,跟她打了一個照面。 這人臉色青寒,沒有眉毛,卻有一對火紅的眼,眼裡似有很多話,都遭恨意淹沒;但他 全身上下,都是無言也不需要言語的,就只有這一對眼睛會說話。 那雙眼睛本來十分毒厲。 像蛇。 可是他看到貓貓的時候,眼神轉了,神情也轉了: 轉變得很神妙。 也很柔和。 ──這人就像偷進人家廚房的蛇。 一向喜愛小動物而她自己也像是小動物一般的貓貓,很快的,從驚愕,到友善,轉而到 同情。 這一點,想必是她的眼神也告訴了他。 所以當她說:「你渴了嗎?我這兒還有上好的白毛猴,再泡一些給你喝好嗎?你也餓了 吧?我弄些熱的給你吃好嗎?」 ──她這樣說的時候,大概當他是一個流浪漢吧!他也一點都不驚訝。 他只用一隻手指,在唇邊,噓了一噓。 貓貓也輕聲了起來。 她輕步走入廚房。 「你放心,他們都是好人,大家不會趕你走的。」她純良且帶有點頑皮的說,「你是怎 樣進來的呢?好本事,大家都全不知道噯。」 那人慘青的臉似也有一點點難以覺察的慘青色的笑容,「也不是沒有人知道。」 「哦?我知道了,」貓貓十分合作、乖巧的低聲說,「你是他們的朋友,特別溜進來替 阿里哥哥慶祝生日的吧?」 那人摸了摸他下頷慘青色的鬍髭。 「生日?」他仍帶點慘笑的意味。 「我猜對了,是不是?』貓貓低笑說,「你別怕,我是不會告訴他知道的──反正他現 在也不在家。」 那人道:「他走了嗎?」 貓貓說:「是呀!」 那人問:「他幾時回來?」 貓貓說:「我不知道,反正子時前,一定會回來。就算他不要回,儂哥哥他們也會把他 給扯回來啦!今天連阿里哥哥的爸爸都來了,你知道吧?」 那人有些詫異:「哥哥的爸爸?」 「不,我沒有哥哥。我們一向都叫阿里做阿里哥哥,他好可愛,黑黑的,說話很誇張, 小小事情都咿咿啊啊的,像看見老鼠吞蛇!你對他可比我更清楚啦!」 貓貓得意的說,「若說哥哥,我心目中只有一個。」 那人頗有耐心的聽著,「那是誰?」他問。 「穿穿。」貓貓甜美純良的說,「他一直那麼照顧我,我一直當他是哥哥,我的親哥 哥。」 那人「哦」了一聲:「穿穿,就是那個粗眉大眼的方臉個子嗎?」 「嗯,便是他。」貓貓認真的說:「你真好。就只有你肯聽我那麼多的話,你不覺得我 很傻乎乎的嗎?平時,我是很害臊的,可是,見到你,我卻不怕呢!」 那人奇道:「你不怕我?」 貓貓也奇道:「你有什麼好怕?」 然後指著他腰間繫著的鐵鏈和鐵鏈末端掛著一口像一隻耳形、但尾梢又有一個圓鐵球的 事物,問:「那是什麼?」她發現那人腰畔的「好玩東西」,但卻沒發現眼前的人在燭光中 根本照不出影子來。 「問號。」那人答。 「問號?」貓貓不明白。 「兵器。」那人平靜的說。 「兵器?」貓貓恍然了:「難怪,反正兵器我都不懂。」 「你不會武功嗎?」那人問。 「我才不要會武功呢!打打殺殺的,有什麼好!」貓貓慧黠的笑笑:「又輪到我問你 了:你貴姓?」 那人負手、長歎了一聲。 貓貓天真未泯的道:「你姓艾?」 那人愣了一愣:「姓艾?」 貓貓道:「不然為何成天哎哎聲?」 那人忍不住笑道:「我姓屠,屠狗的屠。」 「這姓不大好,很凶哩!」貓貓說,「不過也不要緊,仗義每多屠狗輩嘛!」 然後她又問:「你是認識這兒誰人?是誰叫你今晚過來慶賀阿里哥哥的呢」 問到這一句的時候,忽然,前廳老瘦直著嗓子喊: 「貓貓,你在跟誰說話呀?」 貓貓轉過面去。 她的側面在燭光中美極了。 這時她是側面向著那姓屠的漢子。 那漢子的手已搭在腰間。 ──他腰畔的那個「問號」上, 但他的眼神凝在那柔美的側靨上: ──離不開,且帶著讚羨。             斬妖廿八段 誰也不知道自己臨死前想著什麼?想的是什麼?但在給擊中前的穿穿,他只想著:我要 保護貓貓,我要通知貓貓,有…… 阿里媽媽覺得梁取我還是很有點神不守舍。 「你成天說什麼死啊血的,」阿里媽媽問他:「是不是真有什麼不對勁的事?」 梁取我說:「我總是覺得有人跟蹤我。」 阿里媽媽嗤笑:「你是『太平門』的人,以輕功稱絕,誰能跟得了你!」 梁取我歎道:「可惜『燕盟』裡也有許多輕功高手。」 阿里媽媽道:「可是要在輕功上盯得住你、而且還要連我都發現不了,大概只有鳳姑一 人而已,你不是說她正自顧不暇嗎?」 「除她以外,」梁取我鄭重的說:「燕盟還有一人,做起此事來,絕對游刃有餘。」 「誰?」 「『燕盟』三祭酒之一:『大相公』李國花。」 「他!」阿里媽媽倒吃了一驚:「他也在『燕盟』?!」 「就是因為『燕盟』高手如雲,」梁取我乘機道,「所以當年我才不敢找你,是有理由 的:」 他深長的道:「我怕害了你。」 「得了得了,別一味為自己脫罪了;」阿里媽媽道,「既然『燕盟』網羅了這許多好 手,那麼,『鷹盟』的林投花可治得了她?」 「林投花座下也多的是猛將:採花和尚還有『小相公』李鏡花,都加入了他的麾下」。 「李鏡花?」阿里媽媽更是訝然,「她?」 「便是她。」 「那麼,鷹盟對燕盟,可真有得瞧了。」 「但願如此。」梁取我仍然有些愁眉不展。 「其實,你也怕什麼!」阿里媽媽有些看不過去,「就算『大相公』來了,憑你的『斬 妖二八段』和我的『下三濫』手段,不信就應付不了區區一個李國花!」 「你還是那麼豪氣!」梁取我苦笑說,「不過,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去惹他。」 這時候,傅來飯廳老瘦問貓貓的聲音。 隔一會,貓貓那兒傅來回應: 「沒什麼,跟朋友談話呢!」 只聽老瘦又咕噥了一聲。 「朋友?」阿里媽媽說,「大概是阿里那干結義兄弟回來了吧?」 「他們來了,」梁取我仍對要跟他那個寶貝兒子相見而戰戰兢兢,「他大概也要回來了 吧!」 「你怕什麼!」阿里媽媽啐道,「當爹爹的一點也沒爹爹的樣子!」 這時,只聽廳外老瘦又咕哩咕噥的嚷道:「朋?,什麼朋友啊?我不想再跟這樣差勁的 對手下棋了,老何死去那裡了?你快叫何叔叔來跟我一拼高下──」 話未說完,老福已開罵: 「別臭美了!你這算啥棋路,連個譜都不懂!跟你下棋,我還要用抽子葉水洗手呢!穿 穿,穿穿,你出來,跟老爹下下棋,省得受人閒氣!」 只聽廚房裡的貓貓笑咯咯的道:「你們這又怎麼啦,剛才不是下得好好的嗎?棋逢敵手 嘛!」 老福哩聲道:「敵手?他可不是我的敵手!」 老瘦更火大:「你根本就不會下棋!貓貓,你少管閒事,出去把老何叫回來,不然請你 廚房那位什麼朋友過來也可以,我就是不跟你輸了賴賬的傢伙對弈!」 老福吼了起來:「你說什麼──」 只聽貓貓銀鈴般的笑聲遠了開去:「得了得了,我去把何叔叔叫回來就是了──」接著 便是那後門『呀』的一響,像一聲不情不願的慘笑。 梁取我笑向阿里媽媽道:「他們又吵架了。」 阿里媽媽道:「早習慣啦!也該咱們出去調停調停了。」 他們倆十分恩愛的走出房門。 同一時間,那個沒有影子的人,也自廚房『飄』出廳外。 初時老福和老瘦各自生著氣,恍如未覺。 等到發現的時候,那人已經到了身前不遠。 老福微抬目,奇道:「你是……。」 那人淡淡地道:「要你命的。」 話一出口,揚手一椎。 老瘦大叫一聲,中椎,和血飛出窗外,人頭落在棋盤上。 老福眶光欲裂:「你──」抓起板凳,就要拚搏過去。 這時,阿里媽媽和梁取我也到了廳前,猛見這樣一個怵目驚心的情景。 那人霍然回首。 跟梁取我打了一個照面。 梁取我心中打了一個突。 何寶寶手心一緊,低而急的問:「他就是『大相公』?」 「不是,」梁取我刷地拔出一面薄如紙的刀,已緊張得全身發顫,「他是『四大兇徒』 中的屠晚:『大出血』屠晚!」 何寶寶一聽,臉色也變了。 就在這時,外面傅來一聲尖呼。 正是貓貓的呼叫。 老福一聽,也大吼道:「穿穿──」 「砰」地一聲,那一個帶著一記「問號」的椎,已擊碎了凳子,擊碎了他的胸骨,擊碎 了他的生命;他的身子穿過屋板、穿過微雨、穿過亭心、半身落入湖裡。一條命只撲 的一 聲。 同一時間,梁取我左手一掌,把何寶寶推出門外,疾叱了地聲: 「走!,, 卻猱掠向屠晚,手中紙刀,一招廿八刀,每一刀都足以把敵手切成甘八段!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法。 高高躍起,在樑上一掛,再急墜向柱緣,借力一彈,迂迴曲折,攻向屠晚。 他明明是撲向屠晚,但先跳到桌上,再反彈至牆邊,一撐之下,又猱撲屠晚。 刀奇,身法更奇。 ──「斬妖廿八」,絕非浪得虛名。 就在當年他出道之時,第一戰就是在「雞婆山」斬殺「飢餓一幫廿八妖」,仗的就是這 詭異的刀法和獨門的身法。 可是他並沒有打算取勝。 他只要纏住這敵手。 ──纏得一時是一時。 要讓何寶寶走。 ──只要她逃得了,自己犧牲亦無怨! 因為對手太強了。 他眼見對手輕描淡寫,舉手投足間便殺了老福和老瘦二人。 ──這一點,阿里媽媽要比她丈夫更心知肚明。 因為她見識過老福和老瘦的武功。 ──這兩個老頭子也絕不是省油的燈! 可是,他們兩人,能歷千軍萬馬的屠村燒殺而不死,但卻在一個照面間,盡為眼前此人 所殺。 不過,梁取我也估計錯誤了。 何寶寶不逃。 她要和丈夫並肩作戰。 ──她丈夫回來了,她再也不能、不願、不可以失去了他。             看見了自己的內臟 老瘦在那一刻之前,還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死,老福中招的剎那,還張嘴叫著穿穿。禍福 無門,意外卻常教人驚,少教人喜。 急風勁雨,貓貓一出去,就踢到一樣事物。 她初以為是小狗叭叭。 ──但她隨即記起,叭叭是跟阿里一起離開的。 (莫非是阿里回來了?) ──不過,要是叭叭,為何它不似平時『汪』的一聲叫? 於是貓貓俯首。 藉著在雨中尚未完全隱滅的月光,她乍見肝腦塗地的耶律銀沖。 於是她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怕,或者怕還在其次,而是她完全、絕對、極其不能接受:一個剛才還是好好活著 生龍活虎的人,現在己成了冷冰冰的無聲無息的死人───下子,己是陰陽之隔。 一別便成永訣,其實是人生常事。 她掩著臉,跑回廚房。 燭光仍在。 己沒有人。 她奔出大廳的時候,走道上的天窗卻似乎人影一閃。 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去弄清楚:那是人影、樹影還是鳥影,一個人的身軀己蓬地跌落 在她的身前。 貓貓又發出一聲驚呼。 那跌下來的是阿里媽媽。 她一身都是血,胸膛已經塌了──就像給三頭餓豹子五隻怒虎啃過一般。 可是她自己似乎還未知道。 強烈的鬥志(還是不放心別的?)使她又撐了起來。 貓貓哭著哀呼:『阿里媽媽一一』 阿里媽媽一揮手,意思大概是叫她逃命去吧,但這一揮手間,她也清楚看見自己的胸 脯: 同時也看見了自己的內臟。 ──這一擊,無疑完全粉碎了她的生命力。 她倒了下去。 整個人都萎謝了。 貓貓一出大廳,殺手屠晚停了手,向她望了過去。 梁取我就在這一剎間飛掠向窗子。 屠晚雙眼雖望向貓貓,而且眼神很溫和,但他的手一揮,椎子已自後發了出去,還叱喝 一聲: 「椎!」 「砰」的一聲,那一記「問號」就在梁取我接近窗邊時擊著了他的背後,使梁取我整個 人撞碎了窗子,跌到外面去了,隨著半聲悶哼。 窗子一碎,急雨斜風又掃了進來。 揚起了屠晚的衣袂。 沾濕了貓貓捧臉的手指。 棋子散落一地。 ──不管誰贏誰輸,這局棋都下不下去了。 茶猶未冷,仍冒著熱氣。 屠晚的語音全不似他臉容的冷峻:「你,不要哭。」他說。 兩人隔著相當距離,燭光晃動著。 忽然,「砰」地一聲,一人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捂著臉,一見貓貓,就慘嘶道: 「……有殺手……貓貓……快跑!」 然後他就看見了屠晚。 ──殺手就在他面前。 就在這時候,他兀然氣絕。 生命驟然離開了他,就似他對面的人,用了什麼無形的殺法,使他突然命亡。 他當然就是穿穿。 他的頭骨已然碎裂。 ──也不知是什麼力量,使他撐持到現在,許是心意未了,要向貓貓示警,才有嚥下最 後一口氣吧! 看到穿穿在自己面前倒斃的貓貓,也因而看見,陳屍地上的老瘦和老福。 屠晚隨著她的視線,看了每一個給他殺害的人一眼,然後歎了一口氣。 「都死了。」他說。 死了那麼多的人,而且都是她至親至愛的人,貓貓反而忘了驚懼。 「他們跟你有仇?」 她以一種不合常理的冷靜,問。 「沒仇。」 「他們跟你有怨?」 「沒怨。」 「那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我收了錢。」 「誰給你錢?」 「大將軍。」 貓貓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不過了。 「一、二、三外面死了三個,一、二、三、四,這裡死了四個,一共七人,都死了,除 了你。」 貓貓點頭。 「都是我殺的。」 「我知道。」 「本來,我很喜歡你,也不想殺你,但他,」他指了指穿穿的屍身,「這樣跟你一說, 我也無從抵賴了。他以為可以救你,不意卻害了你:試想,我殺了你爹爹,殺了你當是兄長 的人,殺了你這麼多親戚朋友,就算現在你不會武功,就算你是個女子,假如有一天你仍活 著,你會放過我嗎?」 「不會。」貓貓的淚在面頰流落。 「所以我不得不殺你。」 屠晚又長歎了一聲。 「你知道,我一進來,就很喜歡你。我其實是很容易傷感的。我喜歡花朵,我喜歡月 亮,我喜歡音樂,我喜歡一切能教我傷感的事物──可是,我一見到你,就覺得那些都沒什 麼,只有你是一切。」 貓貓繼續抽泣。 「可是,我又不能不殺你,」屠晚很悲哀的說,「我是個好殺手。好殺手是絕不犯殺手 的大忌的。趕盡殺絕,斬草除根,我不能違犯自己的規矩。」 「你要殺就殺吧!反正,我抵抗不了。」貓貓堅定的說。到了此時此境,她的純良乖巧 仍令人如此心動不已。 屠晚又長歎了一聲,他的紅眼睛流露出一種要打破一隻自己最心愛的花瓶般的神情。 而就在這一殺間,他大喝了一聲: 「椎!」 他那「問號」嗅地越窗而出,直向黑風勁風中打去! 急若星火。 快若奔雷。 ──然而誰在外面? ──外面能有誰?!             摸到的是他的骨頭 「吱」的一聲,這只問號之椎,似從亙古裡劈面而來,又消失在亙古的黑漆中去。 屠晚突然向漆黑的窗外發出了他的椎。 就在這時,窗外也精光一閃。 屠晚的椎應手而著。 當他收回他的椎之際,胸上忽然開了一朵花。 血花。 血花燦爛。 ──燦爛的血花。 他出手的剎間對方也出了手,他傷了對手之際對手也傷了他。 屠晚在受傷的剎那,他已倏然出手。 他向貓貓出手。 貓貓叫了一聲:「不──」 他一出手,貓貓就哀然倒下。 同一時間,他扶住了她的纖腰。 同時,他已掠到了屋外。 屋外沒有人。 雨中漆黑如墨。 窗前有兩隻腳印,旁有血漬。 屠晚忽然捂胸,飛身掠回屋內,入窗前揮手打出一藍一自兩道煙火。 然後他把貓貓放在桌上。 平放。 動作十分輕、十分溫柔。 他的神情也似十分珍惜,也非常傷感 然而貓貓已失去了生命。 他殺了她。 ──他仍是殺了貓貓。 「我本來不想殺你的,」他沉痛的喃喃自語,「可是我不能不殺你。」 「我知道一切都跟你沒有關係,我也可以少殺一個你,照樣拿錢;」他輕柔的拂去貓貓 臉上的幾絡髮絲,「不過,我不能留著你活命。你一定會找我報仇的。」 他虔誠得像不忍驚擾更不敢褻瀆貓貓的屍身,「我不得不殺你,雖然你是無辜的,你本 來是可以不死的,但偏偏卻遇上了我,死在我手裡。」 他越來越傷感。 火紅色的眸子越來越有感情。 就在他傷感得最高峰之際,驀然乍問:「是誰?!」 「兔子。」 「狗。」 進來的是兔大師和狗道人。 ──大將軍手上的兩名心腹殺手。 「一切都解決了?」兔大師問。 屠晚沒有回答,只問:「剛才有沒有人闖入過久必見亭?」 兔大師奇道:「阿里、二轉子和儂指乙,都給引開了,小骨公子和小刀小姐更不會過 來;冷血在子時便到──剛才還有人來過嗎?」 屠晚仍是不答,只說:「他們都死了。剩下的事,由你們來料理──我只殺人,從不嫁 禍於人。」 兔大師笑了一笑,露出了兔唇和兔齒,態度很有些無禮。 屠晚無視放此。 他紅色的眸子根本沒把這二人瞧在眼裡。 他只是這樣說: 「我有事,先去打個轉。待會兒回來的時候,你們再帶我去見大將軍,然後再把剩下那 個扎手的殺掉,就沒我的事了。記住──這裡誰都可以擺佈,就是不准碰這小姑娘──你們 最好記住這句話。」 ──為什麼要記住這句話?! (死了的小姑娘,難道還可以討回來當鬼妻不成?!) 狗道人和兔大師很不服氣。 他倆在大將軍麾下身份極高。 可是屠晚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在命令他們! 而且,要是不動這小姑娘,便失去了嫁禍於人的最好證據! 兔大師不管三七甘一,決定要好好的「碰」一「碰」貓貓的屍身。 狗道人皺著一張悲哀的狗臉:「這樣,恐怕不大好吧?」 「有什麼不好,管他的!」兔大師說,「他只是替我們殺人而已,事情則由我們料理, 有事,我自有擔當。」 狗道人仍皺著臉,像一隻狗多於像一個人──因而他也很懂做一隻旁觀的狗,一個袖手 的人。 屠晚憑著嗅覺,追出老遠。 ──但沒有結果。 來人厲害,出手好快。他的椎明明擊中了對方,但對方也立時還了他一記,以致他胸前 綻開了一道血花。 來人雖然受了傷。 但仍是逃了。 屠晚看著胸口那一朵血綻出來的花,喃喃自語:「……莫不是『大相公』?」 屠晚長吸了一口氣,胸中一疼,令他想起了柔順的貓貓。 他再回到久必見亭的燈屋時,貓貓已給人剝光了衣衫,火暈下,一身血污。 屠晚雙目燃燒了起來。 「誰幹的?!」他疾問。 「我做的!」兔大師即道,「不這樣,如何能嫁禍。」他裸著下身,露出兔性般的淫邪 的肌肉。 狗道人忙自後抓住了他的肩膊,和顏悅色也低聲下氣的道:「……我已經勸他不要這樣 做了。不過,大師口也無歹意,他只是想──」 話未說完,「颶」的一聲,一物自屠晚腰間暴出,急遽而至,「嘯」的一聲,勁風過 處,那物又纏回了屠晚的腰畔。 狗道人只覺手上一空。 他抓住的是模糊血肉。 他再用手一探,摸到的是兔大師的骨頭。 ──在他身前的人,在這剎那之間,已給打得稀巴爛! 這一下,委實令狗道人動魄驚心。 「快把這裡佈署好,」屠晚似再無動手之意,只吩咐道:「事情一了,就帶我去見大將 軍吧!」 「就算是世上最好的人,一樣會死,壞人也是一樣;或許聰明愚笨、行惡為善,彼此不 一,但對死而言,卻都是一視同仁的;」他舒然立放窗前,望著綿綿秋雨,手捂胸口,多愁 善感的道:「這真是令人傷感的時刻。」 小相公 真的有自信的人是不需要信心 的。 信心是人家賜予的,自信其實不 堪一擊,唯有根本不依賴信心,毅力、 魄力和實力任事,才是真正有信心的人。             今夜連星都爛了 對冷血而言,今夜是連星都爛了,但對阿里和小骨來說,更是連心都爛掉。 有些痛苦,令人想到如去死。 有些痛苦,卻令人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並且克服它。 小刀和小骨一早就準備去「久必見亭」參加慶賀阿里的生辰了。 其實,他們只不過是找個借口來聚一聚。 小刀知道冷血今晚也會來。 ──這些日子以來,冷血好忙好忙。 同時,似乎不十分方便見她。 她也不十分方便見冷血。 ──畢竟,冷血辦的是她爹爹的案子。 不過,「思念」這回事,是不理會「方不方便」這回事的。 所以,小刀今晚也著實妝扮了一下。 因而小骨笑她。 他才笑了兩句,小刀反擊了一句「舌刀」:「你呢?今晚也不是刻意穿得豬八戒迎親一 樣,難道為的只是給阿里拜壽?」 小骨幾乎連骨頭都紅了。 他骨笑肉不笑的說:「姊,咱們打和,以後互不侵犯,可好?」 「好!」 小刀爽而快之的答應了。 出門前,宋紅男吩咐他們:「你師叔要你們到偏衙去一趟。」 他們的師叔便是曾紅軍,他跟宋紅男是師姊弟,因而給大將軍提擢,在危城當校尉。 「偏衙」其實是縣衙文案處,冷血在那兒設了個地方,處理公事。 他們一向都不大方便到「偏衙」去看冷血。 他們姊弟對曾紅軍的為人也一向不大喜歡──曾紅軍老愛向爹爹餡媚,然後又喜歡對老 百姓作威作福。有次,小骨還對小刀說:「看曾師叔的樣子,好像巴不得去舔爹的腳趾,但 又恨不得人人都來舔他的腳趾。」 小刀當時還說:難聽死了。 可是,這回是宋紅男叫他們去,而不是大將軍:就算現在已對父親有點「懷疑」,但對 母親卻絕對是深信不疑。 ──因為母親一向都很反對父親的所作所為。 臨行前,小刀還問了一句:「不知是什麼事?」 宋紅男道:「不知道,聽說是冷少捕頭在那兒等你們──是你們約了他嗎?」 宋紅男顯然也不清楚。 小刀和小骨到了「偏衙」,曾紅軍著僕役端上了許多蜜餞、甜點。 小刀愛吃甜品。 小骨受他姊姊影響,也嘗了幾口。 片刻之後,他們就覺得仿如地轉大戰天旋,天旋力鬥地轉。 昏眩中,他們聽到耳際傳來一些對話: 「冷捕爺,你為何要這樣做?」 (那是曾紅軍的語音。) 「為何不能?抓了他們兩姊弟,可以威脅大將軍,不怕他不背黑鍋!」 (那彷彿是冷血的聲音。) 「冷爺,你到現在還找不到大將軍的罪證嗎?」 「那有什麼罪證!朝廷交代下來,要除掉此人,我們就得照辦!」 「是。」 「所以我要──」 「冷爺,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我就喜歡這浪蹄子,不趁她昏迷,我大可 (那是冷大哥的說話嗎?) 小刀在昏迷中掠過這個念頭。 「冷爺,千萬不可以──」 「好吧!要是不干也可以,我得要去洩洩這精氣,反正,上面要我來剷除那些反賊,我 就先找一家來開開刀,祭祭劍。」 (那是冷大哥嗎?) 小骨在恍惚中也掠起過這個念頭。 「那冷爺要找的是──」 「危城有許多名勝。?」 「小人不懂冷爺的意思。」 「不是有一座久必見亭嗎?」 「啊!是,是是,是是是,我明白了……」 可是小刀和小骨神智更迷亂了。 小刀想到:冷血是這樣的人嗎?…… 小骨念及:冷血會是這種人嗎?…… 然後他們就完全失去了知覺了。 所以那一晚,他們並沒有在子夜赴「久不見亭」之約。 他們去的時候,已幾近天亮。 ──那時候,他們給上太師用藥汁潑醒,趕去久必見亭的時候,蒼穹若灰若墨,時晦時 黯,連天空裡的星子,都似是要發霉、發爛! 阿里抱著小狗叭叭,心裡一直在想:爹爹今夜回來了,還會不會走?娘好不容易才盼到 爹回來了,會不會高興一些? 他覺得自己剛才的態度實在有些過分。 幸好他在半路遇上了耶律銀沖,他便托轉了幾句話,好讓久別重聚的爹娘放心。 而他自己,還是先會合儂指乙和二轉子再說。 他知道怎樣才找得到他們。 可是當他找到他們兩人的時候,那兩人卻正非常緊張。 他們一前一後,盯住一口大箱子。 箱子大若一間房子。 箱子密封。 而二轉子和儂指乙的樣子,就像已經餓了兩個月的貓,發現那箱子裡正有一隻老鼠似 的。 阿里一見此情此景,便知有得玩了。 他一向都極喜歡「玩」。 於是他問:「什麼事?」 「冷血使張判通知我們。」二轉子即道,「這箱子裡有兩個關鍵人物,足能破案,要我 們一定要拿下他,不許讓他們逃了。」 阿里便問:「冷血呢?」 儂指乙沒好氣的道,「鬼才知道。」 阿里又問:「那麼人呢?」 儂指乙道:「還在箱子裡。」 「嘩!太好玩了。」阿里興高采烈的道,「我可不可以一齊玩?」 「點子扎手。」依指乙冷齜著牙道,「歡迎你來玩,玩死你!」             想玩玩 想玩玩,本來就是人類的天性。 真正把事情做得好的人,多半熱愛工作;既把工作當作愛,也把工作視為娛樂。 不過娛樂娛樂,只怕非要帶點「愚」昧才有可能快「樂」得起來。 「玩死就玩死!」阿里說:「這麼好玩的事,沒我怎行!」 儂指乙繃著臉道:「並不好玩。」 阿里低叫了一聲:「抓人還不好玩,難道要給人抓才好玩!裡面有幾個人!」 儂指乙伸出兩根手指。 阿里哈哈一笑:「兩個?咱們有三個人呢!真沒意思!」 二轉子笑瞇瞇的說:「人,倒不多,但裡面的東西,卻很多。」 阿里愣了一愣:「什麼東西?」 「越國飛鹿青釉壇、青州虎子黑釉青斑腰鼓、魯山花瓷羯缶、黑綠雙定覆燒寶鴨枕、三 國青釉龜蛇九尾趺碑銘。」二轉子一口氣的說:「還有壽州南青五花壓手杯、刑窯北白藍斑 大青壺、汝窯龍泉蜜燭燒、哥窯冰裂紋龍玉盞、耀瓷爪皮綠雉雞牡丹碗、茄皮紫彩鷺立樽, 等等等等。」 阿里愣了半晌,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二轉子居然連眼也不眨,從頭再念上一遍,一字不漏。 阿里問儂指乙:「那是什麼東西?」 儂指乙煩躁了起來:「寶物,反正都是寶物就是了!」 阿里不厭其煩的問:「那是什麼樣的寶物?」 儂指乙更是毛躁:「反正,他知道,我不知道,你何不去問他?他只聽張判說過一遍, 卻都記得牢牢的,邪門!」 阿里這回轉問二轉子:「為什麼你記得,他卻記不得?」 二轉子眼珠兒轉了轉:「因為我聰明,他笨。」 阿里還不打住,問了下去:「那麼又為何我不知道,而你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以為二轉子會答:「因為你來得太遲。」 這樣他便可以『下台』了。 不料二轉子這回卻眨了眨眼睛:「因為你蠢,我聰明。」 阿里嘿了一聲:「你聰明,你聰明又攻不進去!」 「哎!怎麼攻?張判吩咐下來:說冷血要的是活口!」二轉子說:「而他們一見風勢不 對,都溜進箱子裡去,裡面可都是易碎的價值連城的寶貝、古物!」 「啊!」阿里這才明白了「當前處境」:「幸好,裡面只有兩個人。」 「對。」二轉子皮肉骨皆不笑的笑道:「你可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誰?」 「聽說是,」二轉子好整以暇的道: 「雷破和雷炸。」 這回阿里只喃喃的說了一個字: 「天!」 這回可一點也不好玩。 ──江南,霹靂堂,封刀掛劍,雷家,本已以火藥火器,名聞於世。 而這雷破和雷炸,雖不能算是雷家堡的絕頂高手,但爆破力之強,恐怕要算得上頂尖兒 的了。 他們已進了箱子。 箱子裡都是易碎的寶物。 ──而他們卻要拿下這二人! 好一會,阿里才靈機一動。 「有了。」 他說,且得意洋洋。 儂指乙不耐煩的白了他一眼:「有計快說,別裝模作樣,要人三請六教!」 「我們餓煞他們!」阿里笑嘻嘻的說:「我們在外邊包圍,餓他們個三五天,保準他們 乖乖的出來投降──啊!這真可謂不費一兵一卒、不必動一拳一腳,妙絕人寰、獨步天下、 機智絕倫、兵不刃血的好計!」 言下十分陶醉。 「餓他們個三五天?你不說也餓他們個三五年,就讓他們化作枯骨,咱們才去收屍,豈 不更好!」二轉子罵道:「要是他們發作起來,在裡面砸破東西,我們難道在這兒束手恭聆 麼?要是可以等個三五天,冷血張判不會派大軍來此堵著,還要請動咱們來這兒解決個 啥!」 阿里頓時唉聲歎氣:「死冷血,叫我們來準沒好事!」 二轉於道:「你要想玩玩,就得真的去玩玩。」 阿里搔首問:「卻不知怎麼個玩法?」 二轉子看著他,一副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樣子。 儂指乙也側過頭來望著他,更是不懷好意的樣子。 在大箱子裡,有兩個人。 兩個斑臉人。 ──只不過,一個是紅斑,一個是黑斑,倒是甚易辨認。 經斑臉說:「他們好像都齊集了。」 黑斑臉說:「他們想要怎樣?」 紅斑臉說:「提防些,大意不得,五人幫都有些鬼門道!」 黑斑臉說「別壞了大將軍的大計就是了!」 這時候,箱子外,忽然傳來很多聲音,其中包括:吹號、嗩吶、放屁、瀑布、噴嚏、大 便、關門、雞啼、馬車、銅鈸、虎嘯、投井、蛙鳴,甚至還有火山爆炸的聲音。 「天,外面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小心」 「老天,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提防!」 「老天啊!外頭那幾個笨蛋究竟想幹什麼?!」 「小心提防!」 這時候,箱子外傳來有走路的聲音。 不一會,跫音到了箱子之上,跑來跑去。 紅斑人幾乎無法忍受了。 黑斑人還是說:「小心,他們既然在上,可能已潛到了地下。」 話未說完,「噗!」的一聲,一個黑面白牙戟發的小子,破土而出!             要玩玩就玩玩吧 所謂突襲,必須是要在敵人而言,是意料之外的奇襲。 如在意料之中,就無所謂為突襲了。 不幸的是,阿里仗著「下三濫」的技法,鑽地而出之際,卻給兩個斑臉人抓個正著! 他們一個按住他的天靈蓋。 一個箍住他的脖子。 他只有一顆頭顱。 他當然不想失去它。 餘下的是:只有等這兩個臉上花斑的人把他「拔」了出來。 這會他倒是真的瞧見了: 箱子內的確有許多古玩珍寶。 這剎那間,阿里是掠過了幾個疑問: ──怎麼這些古物奇珍,都會擺在一處?這兩個傢伙,是怎麼得來的?這口箱子,又如 何會出現在這裡?」 那紅點斑臉人獰笑道:「想玩我們?你算老幾?」 「要玩玩就玩吧!」另一個黑點斑臉人道:「有了你當人質,你怕我們還玩不起!」 阿里歎了一口氣,很辛苦才能說了一句:「一點也不好玩。」 「砰!」木箱給踢了開來。 木箱裡的人出現了。 兩個斑臉人,手裡扣住了個穴道受制的阿里,向外頭吼道: 「你們的人,落在我手裡,想要他不死,給我一輛六駟馬車,把箱子裡的寶物搬上去, 我們就放他狗命!」 儂指乙戟和二轉子「只好」從黯裡訕訕然的踱出來。 「他哪有狗命!他那麼笨,是豬命,不是狗命!」儂指乙戟指罵道:「你這個廢物!」 二轉子卻朗聲道:「這人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拿他當人質,也威脅不了我們。」 黑斑人冷笑道:「誰不知道你們五人幫生死同心,你真的忍心不理他麼?」 二轉子澀聲道:「我們怎知道你抓的是不是我們的人?」 黑斑人和紅斑人互覷一眼,走前兩步,映著茫月一照,道:「可看清楚了?」 這時,已開始下著雨粉,寒涼沁人。 二轉子側著頭看了半天:「看不清楚,是不是你們自己人使詐?」 紅斑人怒道,「他媽的!這小子裝蒜!不如宰了一個是一個,至多宰了再回到箱子裡防 守!」 黑斑人卻大不以為然:「能守到幾時?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於是兩人再押著阿里走前幾步,揚聲道:「你這可看分明了吧!」 然後叩開原已封住了阿里的「啞穴」,叱道:「快說話,讓你同黨認出你,否則,宰了 你也沒得怨的!」 「好,好,好,好,好!」阿里打了一個嗝,才忙不迭的道:「喂!你們千萬別動手─ ─」 他一叫「千萬別動手」之際,儂指乙和二轉子已同時動手。 不但他倆動手,連阿里本身也動了手。 他是「下三濫」的好手。 「下三濫」的子弟,一早已把身上的穴位轉移了,所以,那兩人的點穴手法,根本對他 不關痛養。 可是,那兩個斑臉人,一個仍扳著他,一個則押著他。 他的身子突然扁了。 真的「扁」了。 扁如一隻柿餅,同時下身一陷,落入早已挖好的坑道去了 兩名斑臉人,手下突覺一空,但兩人皆非庸手,立即擒拿扣抓。 阿里一滾,滾到兩人胯下,一腳踹向紅斑人鼠蹊,一口咬住黑斑人左足踝不放。 ──他的打法,就跟猴子和狗,沒什麼兩樣。 這兩名斑面人卻也不好欺。 他們立即發動。 (看他們出手的樣子,看來至少可以在一剎間震碎十口這樣的箱於和打殺五個阿里。) 可是,可惜,可倒媚的是這兒還有二轉子和儂指乙。 依指乙人醜。 刀卻嫵媚。 刀如眼尾,這眼尾刀已鉤在紅斑人眼尾旁! 紅斑人一揮手,已打出一件事物。 一件小如菩提也黑如菩提般的事物。 儂指乙的眼尾刀立即改了方向。 刀光比霎眼還快。 刀鋒已追上了那事物。 ──只不過是剎瞬之間,那「事物」已由一給切成二、二成四、四成八、八成十六、十 六成三十二、三十二成六四、六四成一二八……最後成了粉碎。 ──不管它是多厲害的利器、暗器、火器,都全然失去了作用了。 「颶!」的一聲,那把彎刀,又折返紅斑人的眼尾旁──刀凹口處,恰好就掛在滿臉紅 斑人的脖子上。 那紅斑人當然不敢動。 那黑斑人也一樣不敢再動。 因為他不能動。 ──他只不過是稍分心放阿里的詭異突擊,二轉子就已經到了。 快得不可思議。 黑斑人馬上出手。 他的武器是一柄精巧的小斧。 ──二轉子迎面沖天,他就一斧劈過去。 沒有人能在這衝勢下止住腳步。 二轉子也不能。 但他卻身形一折,一衝上天。 黑斑人的斧要比毒蛇還靈巧,陡升斫腰! 二轉子左腳往右腳背一踏,借力再升,既躲開那一斧,且一腳踢著了黑斑人的頭。 黑斑人仰天就倒。 二轉子哈哈一笑,洒然落地,拍一拍手,得意地道:「我的「追命腿」厲害吧,饒你惡 似鬼,還得吃老子的腳底泥,你跟老子,還不夠玩哩!」 話未說完,倒地的黑斑人,張口一吐── 「嗤!」地一聲,疾射一枚木珠。             玩出火 一般人無時無刻不在疏忽,但高手多在成功得意的時候才疏忽。 二轉子一疏忽,就給黑斑人吐出了木珠。 他馬上制住了對方,但木珠已疾射了出去。 幸好不是射向自己。二轉子目隨木珠,只見也不是射向儂指乙。 ──咦?那麼是射向誰? 也不是射向阿里! ──難道這黑斑傢伙只習慣了吐「痰」不成?! 木珠「嘯!」的一聲,射呀射的,飛呀飛的,隨著二轉子、阿里和依指乙的視線,「飛 行」了好一陣子,終於,最後、到底還是飛人了木箱裡。 然後、之後、接著、後來便聽到乒乒、乓、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另彭冷 砰砰朋朋唏哩嘩啦……諸如此類的聲音。 ……木珠先行射穿了茄皮紫彩鷺立樽,然後再穿過哥窯冰裂紋龍玉盞,再準確地打碎了 青州虎子黑釉青斑腰鼓,然後再射裂了汝窯龍泉寶燭燒,再折射著了三國青釉龜蛇九尾跌碑 銘,然後擊碎了魯山花瓷羯缶,又穿破了越國飛塵青釉壇,兼震碎了壽州南青五花壓手杯, 震倒了刑窯北白藍斑大青壺,更不忘弄碎了黑綠雙定覆燒寶鴨枕,以及粉碎了那只耀瓷爪皮 綠雉雞牡丹碗……以及一隻又一隻、一個又一個、一切一切古玩、寶物。 聽著那些碎裂而悅耳的聲音,二轉子、阿里和儂指乙的表情,真是絕世難逢、生平罕 見。 阿里覺得自己犧牲以作「引蛇出洞」,現已全無「價值」。 他怒瞪二轉子。 儂指乙一向毛躁,但他總算及時抄住一隻斗彩五花大深小淺瓷瓶,並咬牙切齒的問二轉 子道: 「殺了你好嗎?」 「慘!不好玩的!」二轉子苦著臉說:「這次怎麼向冷大哥交待?可玩出火了!」 儂指乙深陷的雙目閃過了幸災樂禍之色,他抱著那只瓷瓶,得意洋洋的道: 「幸好我還保住了一隻瓶子──對了,這瓶子是什麼朝代的?很值錢吧?」 二轉子只睨了一眼,唱喏似的道:「這口瓶子?本月上旬剛自燕山村製成,紫定無鑲, 時值嘛──」 阿里立刻接道:「大概一錢二分。」 儂指乙一聽,登時沒了心情,手一鬆,「乓!」的一聲,瓷瓶落地,砸個稀巴爛。 阿里和二轉子同時叫了一聲: 「你糟了,你也打破寶物了。」 「你比我們還糟,你是親手砸破古瓶。」 「什麼?古瓶?」儂指乙怪叫道:「你你你……你不是說,這瓶子是才剛出窯的嗎?」 二轉子伸伸舌頭說:「……剛才我一時看錯,一時說錯了。我說的話你都信?我只錯 口,你是錯手,君子動口不動手,那便是你的大錯特錯了。」 儂指乙氣得結巴了起來,戟指阿里,忿道:「……你不是說,只值一錢二分的嗎?」 阿里的狗目若有所思,嚴肅的道:「對,我是說,那是在當時大概的價錢吧──我可沒 說現在的售價唷!」 儂指乙氣煞。 他們的習慣就是這樣: 越是凶險,越要玩。 越有麻煩,越好玩。 ──如果遇上凶險和麻煩,也不能以「玩」的心情應對,那就更凶險和麻煩了。 他們玩歸玩,但人是拿下了: 兩個人。 ──那兩個他們以為是「封刀掛劍」雷家的人! 所以他們回「久必見亭」的原訂時間,遲了一遲,緩了一緩。 故此,理所當然,冷血比他們先到。 冷血到「久必見亭」的時候,給雨淋了一身濕。 他還想到:待會兒這樣子去見小刀姑娘,總不太好吧? 他想先進屋子裡去焙乾濕衣。 可是,當「久必見亭」旁的房子在望的時候,他那野獸的本能,忽然警覺了起來。 ──不對勁。 這兒必然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 於是他拔出了劍。 (有血腥味。) 他正想繞道進入屋子,以探究竟,就踩著了既軟叭叭也硬挺挺的一物。 ──那是死人! 那是他見到的第一具死屍。 接著下來,他發現了多具屍體。 ──每一位都是他的朋友、戰友、好友! 他在悲憤莫已之際,就聽見人聲。 來的人好快。 輕功極好。 ──彷彿還老馬識途。 冷血算準時間,霍然開門,提燈一照。 那三個人嚇了一大跳,並且向後一跳──他們當然就是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 就在他們照面一愣之間,已聽有人大喝道:「吠!住手!你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還要 殺這三人滅口不成?!」 來的是一名紅鎧猛將。 他帶了三四十名輕騎便服的軍士掩至。 他身邊還跟了幾個人。 他們都是住在「久必見亭」附近的鄰居,其中一個,還是看守「久必見亭」的老吳。 他們一見冷血,都紛紛指證: 「便是他!」 「他是殺人兇手!」 「我親眼看見他殺死老何全家的!」 冷血勃然大怒,哼了一聲,上前一步,那幾人全部噤了聲,躲在「大敗將軍司徒拔道身 後。」 司徒拔道卻上前一步,低咳一聲,沉聲道:「冷捕頭,天子犯法,與民同罪。今晚的 事,你包涵點,別嚇唬這些小老百姓才好。」 這時候,那三個「遲來者」,才發現發生了什麼事。 阿里是受打擊最深重的。 他那淡褐色的眼,在極度受驚時的神情,更活像狗的模樣。 儂指乙和二轉子也不能接受這事實: ──何況他們的老大:耶律銀沖也命喪其中!」 而且還死得那麼慘! 冷血沉聲道:「我沒殺人!」 司徒拔道示意軍士和捕役進去查看:偏偏在這屋子裡,死屍旁,都搜到了不少冷血的 「所屬之物」:包括最近他比較講究打扮時的衣物和那頂小刀編織給他的竹笠: ──竹笠還沾了血。 阿里媽媽身上的血! 冷血的心往下沉: 他開始明白了。 他明白這是一個「局」。 ──他那些「事物」,絕不是今晚才失掉的。 這個「局」是一早便已經布好的了。 只等他今晚自行「踩」進去。 現在問題只是: 他如何「破局」。             拒絕再玩 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座古代遺跡。 他知道自己正面對敵人全面的反擊。 而且是極其凌厲、猛烈、不留情的反擊。 局己布下。 他不得不玩。 也不能拒絕再玩。 「你有欽賜皇命在身,未將不敢逮捕你。」司徒拔道說,「不過,既然你已涉嫌幹下這 件案子,我也不能任由你來去自如──這點請你體諒我們的苦衷,也請你自重。」 然後他推心置腹的說:「坦白說,我也不相信您會做出這種事來,你先且忍一忍,要不 是你做的,遲早會查個水落石出。」 要是司徒拔道要強拿下他(冷血當然看得出來:今晚司徒三將軍帶來的軍士中有幾人是 非比尋常的好手),冷血或還可力抗到底。 不過司徒拔道不是。 他不動手。 他只講理。 ──但他一開口反而封住了冷血的一切「出手」。 冷血聽了之後,便說:「你們公事公辦,不必管我身上是否有「平亂訣」。一案還一 案,如果覺得我有嫌疑,只要你們能公正公平,不冤不誣,就扣押我入牢候審又如何!」 「哦!不!」司徒拔道卻道:「不能因為一點嫌疑就收押冷少俠的,我們會照實上報, 以法辦案,冷少俠就稍安勿躁──要是清白無辜,自然會還你個公道。」 然後,他就吩咐辦案公差,點辦收集血案現場的證據等事。 同樣的,儂指已、阿里和二轉子,本來也絕不相信冷血會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來! ──何況,冷血無論跟老何、老福、老瘦等任何一人都向無怨隙! 可是,這天晚上之後,情勢急轉直下,流言對冷血是越來越不利了。 各種對冷血不利的傳說,就像蒼蠅發現傷口一般,一旦發出腐味,於是都飛繞群集了。 三幾日間,街頭巷尾,都盛傳著: 這「欽差大臣」,其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早已跟大將軍有了勾結,要不然,為何他來了危城一段日子了,總是雷大雨小,大將 軍仍安坐家中,秋毫不損呢! 要不然,為何他涉嫌「久必見亭」血案,卻仍可逍遙自在,並不須收押在獄呢? 有人說他收了大將軍的巨款。 因為他在這段時間,揮霍無度,頤指氣使,貪杯好色,錦衣玉食,連跟他一起辦案的好 友:都司監張判和幾名副捕頭,都證實有這等事。 也有人說冷血企圖入贅凌家。 他對大將軍的女兒有意思。 ──老何、阿里媽媽、老瘦、老福等人,莫不是與大將軍作對的,冷血為大將軍斬除宿 敵,也是理所當然。 何況,貓貓的裸屍,極可能就是冷血逞欲殺人的動機。 有些太學生,也開始不信任冷血。 他們甚至作出指責:斥冷血一直沒有好好處理他們的狀子。 ──一直以來,他們覺得本來是他們發動的訴願,結果冷血一來就給壓下去了;堂堂學 子,聽命於一介武夫,他們本就覺得不服氣。 何況上次危城萬民沸蕩,本大有可為的,但卻叫一個冷血暫時平息了──誰知道冷血是 不是明攻暗護著大將軍?! 最重要的是:有些太學生們想借此把事情鬧大,以俾在亂局掌權,這也是人之常情,偏 在此時,擋著個冷血;他們不知冷血若不出現,可能立時便殺戮,反而覺得冷血從中作梗, 礙事得很。 各方面的流言,都對冷血造成壓力。 大將軍在此際反而為冷血公開辯護。 「冷捕頭是個年輕人,年輕人都難免會犯錯,」大將軍慈藹的說:「他一向公正廉明、 智勇雙全,我信任他,請大家也信任他。」 大將軍這麼一說,大家就更不信任冷血了。 冷血猶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自己知。 ──對方用的不是硬攻,而是軟化。 ──使的不是明鬥,而是陰招。 ──布的不是戰陣,而是圍剿。 最慘的是,儂指乙、阿里、二轉子因為冷血指派他們去抓雷炸雷破,才遲了赴「信必見 亭」:可是冷血根本沒下這道令。 小刀和小骨,也遭冷血著人「迷倒」:當天晚上,他倆姊弟便遭曾紅軍「良心發現」, 救醒了過來,並言明「不聽冷血擺佈,任由他意圖染指小刀姑娘,以要挾大將軍認罪」。 ──這一來,便連官府和軍方的正義之士,也對冷血失了敬意,起了懷疑。 所有與冷血共事的人,都紛紛出來「劃清界線」,並指斥冷血的冷酷、殘毒、卑鄙等種 種不是。 其中當然包括了冷血視為同道的張判,還有向來跟冷血交好的崔各田。 這時候,二轉子、儂指乙和阿里,情形也不好過。 阿里痛喪雙親,自是難過得椎心泣血。 一個人在太難過的時候自然會失去一切判斷力。 他相信血案是大將軍所為。 ──偏是那天至少有一百六十人(泰半還是老百姓)在青羊宮那兒看見大將軍在燒香拜 神。 當然,這種事,大將軍大可不必親自下手,不過,種種證據似乎都指向──冷血才是凶 手。 阿里已失去冷靜。 「但巴旺為了送他上四房山求醫,因而送了性命。」儂指乙這時加了這幾句:耶律大哥 為了幫他來危城鋤奸,結果也葬身此地──都是冷血害人累事!」 阿里激動得想馬上就找冷血算賬。 儂指已也嚷著要去。 ──要不是有二轉子在,他們早已去找冷血晦氣了。 二轉子眼珠子一直在轉著:「冷大哥也是我們的好友,這局面,不如再看定些才出手─ ─我們要是殺錯了人,報錯了仇,那真正的殺人兇手一定更正中下懷,得意非凡了,是不 是?」 這句話有反激作用,總算勸住了兩個衝動的人。 而這段日子的小刀和小骨,已完全失去了自由。 大將軍不准他們踏出」朝天山莊」一步,理由是:不許他們跟嗜血殺手在一起! ──冷血已成了殺手。 其實,他本來就是要當殺手的。 他自知不適合當一名好捕快。 他的個性像殺手多於像捕差。 但他至多是殺手,不是「兇手」。 他沒有殺過「久必見亭」的任何一人。 不過,到現在,已幾乎人人都以為他是兇手。 大家都在懷疑他。 疏遠了他。 至此,他已完全孤立。 他知道他的敵手還在「玩」著他。 他是被「玩弄」者,他沒有辦法拒絕再玩。 除非是對方拒絕再玩下去。 ──不「玩」下去的時候,這佈局就會變成了「殺局」。 他反而在等這一天。 他寧願痛痛快快的殺一場,也總勝待在這樣的悶局裡,英雄無用武之地,遭人擺佈、玩 弄!             我未玩完 寧可戰死,不願苟活 一個有才能有志氣的男子漢,就是要頂天立地的幹出一番作為。如果叫這種人去經歷一 般人庸庸碌碌的生老病死,從少年迷迷糊糊的過度到中年,自中年昏昏噩噩的過度到老年, 簡直痛苦得要發瘋,甚至殺掉自己! 到這時候,冷血幾乎已斷定自己當不成一個好捕快的了! 到了不得已的關頭,他不能給這些群小消磨盡了鬥志,只好讓諸葛先生失望,他也要 「殺出重圍」,去闖一闖,以他自己的行事作風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必要時,他要去刺殺大將軍! ──他發現若要憑各種罪證使大將軍伏法,不但費時,而且全無把握! 加上大將軍富可敵國,上下勾結,又有誰敢冒大不韙,把他治罪?又能誰敢捋其虎髯, 跟這種人結仇? 最痛快、最直接、最乾淨俐落的,莫過於是去行刺大將軍! 他寧願去當一名殺手! 殺手比捕頭易為! ──殺手只要把對手殺悼,就算完成「任務」! ──捕快要依法辦事,既要懲奸除惡,又要服從上令,更要平民憤怨,實不易為,至 少,不是他可以勝任的! 到現在他才知道:在生活裡,會做人要比會做事更重要;在江湖上,手腕高要比武功高 更高明! 他幾乎要認命了。 他想像自己是一名無牽無掛無羈無束的殺手──那該多好! 如果他是,他現在就可以馬上去刺殺大將軍,以舒久憋心裡的一口烏氣了! 他在最孤立的時候,只見這危城裡,當官的都比他舒服多了,對抗強權的也比他舒坦多 了:只有他自己,蹇在那兒,不上不下,不生不死,不痛不快,不情不願! 他覺得在這輔京裡,他是個最失意的『殺手』──一個還當不成殺手的殺手。 他天性是名殺手。 ──為何要勉強自己去當捕快?! 他心頭很恨,諸葛先生悉心培植他、予他機會,辦這個大案子,可是,這案子一接上 手,眼睜睜的看著獸兵屠村,無能為力;眼巴巴的看著小刀受辱,無法相救;現在還眼白白 的看到無辜戰友大半遭格殺,還得眼光光的遭人指責、懷疑、誣餡、玩弄於對方股掌之上; 自己一出道,就如此不爭氣──冷血真有些氣頹:到底自己還適不適合闖這江湖風波惡道! 他心裡已充滿了挫折感。 他真不想再幹這捕頭了。 他要當殺手。 一個憔悴的殺手。 一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懷挾恩怨、快意恩仇的殺手! 一個行俠仗義、以暴易暴的殺手──而不是現在;止戈為武、執法伏法但束手無策的捕 頭! 他要當殺手,無非是要證實一點(向他自己、朋友或敵人): 我未玩完。 大將軍估計這遊戲快要玩完了。 他快要結束這場遊戲了。 這遊戲一直都是他布的局,除非是他要結束,否則,誰也只好依照他的遊戲規則玩下 去。 ──這樣玩下去,規則是他定的,所以只有他贏,沒人能勝的機會。 他既然收攬不了敵人,就只好殺了他,在殺他之前,先得摧毀了他──摧毀有很多種方 法,要是一次推不倒一面牆,大可以一塊塊磚的挖,直挖到牆倒為止。 事緩則圓,他把案子拖下去,自然,就會使人對這年輕人不滿、生疑,而這年輕人的敗 筆和弱點,也難免會逐漸揭露在他眼前。 這點他倒不是從武林中,官場上或軍隊中學得的,而是從兩位有名的翰林文士相互排擠 鬥爭裡悟道的: 原高枕原是文林中有名的耆宿,詩文俱為一時之絕,名滿天下;才子竇狂眠投其門下, 啼聲初試,便已驚才艷羨。 初時,兩人相惜相重。竇狂眠視原高枕為師為父,原高枕亦當竇狂眠是他的得意門生、 入室弟子。 不過,原高枕很快便不能高枕無憂,而且開始寢食難安了。竇狂眠的文名日漸鵲起,文 才愈見光華,快要把他在文林中獨一無二的地位掩蓋了。 他開始嫉恨這個年輕人。 他懷疑竇狂眠加入自己門下,只怕是有意借此攀升,以期他日能取而代也。 他也確知竇狂眠的詩才文章,絕不在自己之下,且還青出於藍,且有駿駿然猶勝於藍之 勢。 於是原高枕一方面暗下通知各路文林同道,對此子狂妄應多『磨練』(當然是為了他 好);另一方面,他自己照樣薦舉竇狂眠的文章詩稿──不過發佈的都是其劣作、舊作或者 少作,甚至偽作! 如此一來,外表上,竇狂眠依然受原高枕看著,愛之惜之;但另一方面,原高枕私下力 抨竇狂眠的新作無甚新意、敗筆屢屢、不進反退、或為人太傲、猩狂自負、應予以多加鍛 練,勿使氣焰日張、或甚愛其才,惜其不自重自愛,不求上進、不肯苦讀,已走火入魔,無 可救藥。等傳言,甚囂塵上。 終於,竇狂眠光銷華減、信心日滅,更寫不出好文章作不出好詩來,於是聲名一落千 丈,終放一蹶不振,只能當個山鎮小吏,潦倒忍隱過活。 直至後來,竇狂眠發憤棄筆,奮而習武,反而開創了期待幫一派! 大將軍是原高枕好友,這事的來龍去脈,他盡收眼底,只也不點破,心底暗笑: 看來文林鬥爭,你虞我詐,卑鄙手段,只怕比武林更烈尤熾! 他便用了這一招,打擊冷血。 他待冷血越聽從、越信重、越親密,便會使人對冷血越是生疑。 ──所以,就算冷血個人潔身自好,不接受他的好意也沒有用,他一樣能腐化得了冷 血。 能腐化一個人,便能摧毀那個人。 他其實一照面就已經跟這年輕人交手了,只是這年輕人還不大曉得而已。 ──對他好。 ──腐化他。 ──再使他感到孤立。 一個人一旦覺得給隔離了、孤絕了、失去人的信任了,他自己也會失去信心了,這時 候,便會瀕臨瘋狂──至少會用瘋狂或不理智的手段,來挽回自己的信心! 那就對了! 一個人一旦瘋狂,就容易給擊毀! ──擊潰了一個人後,還殺不殺他,反而成了無關宗旨的事了。 所以,真正有信心的人是不需要信心的。 因為無論什麼信心,都得要靠他人給予的。人家不給,或者忽然轉向了,信心便不堪一 擊。 是以只有壓恨兒就靠信心,以毅力、魄力和實力做事,才是真的有自信者的作為! 大將軍一直在等: 等冷血── 等他瘋狂。             玩殘 一個人全無鬥志的時候,剩下的便是死志。 有時候,死志會給裝扮得也是一種鬥志的樣子。 ──以殺人來作為解決方法,其實便是一種死志。 這種法子求死多於求生、求快多於求功。 冷血果然已開始沉不住氣。 他已開始『亂』了。 他要當『殺手』。 他要殺了大將軍。 ──這就對了! 對大將軍而言,他是『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只要冷血前來刺殺他(以冷血之傲,必然不會也不敢在未定案前運用他手上御賜 「平亂訣」的權力來「先斬後奏」;他只能用武林中、江湖上的解決方式:行刺、決鬥或者 拚命),他就名正言順、堂而皇之、理所當然、為己為人的下令「剷除」掉冷血了! 他像貓捕食老鼠之前,必先恣意玩弄一樣──他要作弄對手,玩弄冷血。 ──玩殘他! 然後才殺死他! 他在等。 等冷血來殺他。 等到冷血來殺死他,他就可以殺冷血了。 冷血終於來了。 ──他真的來了。 來殺驚怖大將軍。 ──他當然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已給敵人算定了,算死了,包括他這一場行刺! 這當兒,不止是大將軍在等冷血有所行動。 另外一個人也在等。 一個殺手。 ──一個真正的殺手。 不但這殺手在等。 他手上的武器也在等。 ──他手上的兵器永遠是一個問號! 如何殺死大將軍? 一、闖入「將軍府」。 ──不可,這樣的話,擺明了目無法紀,就算冷血不在乎擲棄自己的名聲與生死,但絕 不能不顧全諸葛先生的威望。 二、潛入「朝天山莊」。 不能,因為「朝天門」門禁森嚴,而且,冷血此際,確是不想去面對小刀和小骨兩姊弟 ──尤其是小刀,要是撞上了怎麼辦?(這時候,他並不知曉小刀久未見他,不是因為誤會 他,而是根本身遭大將軍的軟禁。) 三、趁驚怖大將軍出巡之際行弒。 ──他只有這樣了。 「恰好」,大將軍在十一月初八那天要上「佛祖廟」去燒香祈願:他可沒忘記當年曾得 「菩薩庇佑、發出警示」,致使他能一舉格殺佛相後的殺手。 因為當天方位利於東南,不利於西,所以在進廟前一晚,先行入住「養月庵」,焚香吃 齋敲經念佛一宵,再由「養月庵」大門出發,便是東南位,出門大利,是以借宿來改變方 位,趨吉避凶。 ───『養月庵』就是當日『太平門』梁家和『下三濫』何家發生過一次重大衝突,以 致兩派門下日後定下:「遇梁斬梁,遇何殺何」的生死約之所在。 既然大將軍到了「養月庵」,這顯然就是刺殺他的最佳時機。 冷血半夜潛入了「養月庵」,掩至「水月軒」。 他比時間的腳步還輕。 比狐狸的身法還靈。 比貓還無聲。 ──但他的氣勢,要比豹子還更具殺力。 在「水月軒」案前支頤的正是大將軍! 冷血的手,按在劍把上。 只有他這一劍,往大將軍的後腦刺出去,便可以結束大將軍罪孽的一生了! ──這一劍,他要不要刺出去? 一直,似有一股很大的誘惑,要使冷血刺出這一劍。 ──殺了大將軍! ──殺了他! 一一一殺! 但冷血的心裡,卻涼涼的掠過了一句話: 「答應我,無論是在怎麼樣的情形之下,都要給我爹爹一個分辯的機會。」 那是小刀對他的要求。 當時,冷血已答允了她。 冷血不願失信。 ──何況,他也不願自後出劍,而不先作警示: 那就算是一個殺手該做的事,也不是他冷血會做的。 所以他低叱一聲: 「凌大將軍,你做的好事!」 驚怖大將軍並沒有回身。 也沒有動。 ──甚至也不震顫! 他這麼定?! 這般冷靜?! 冷血瞳孔收縮。 心跳加快。 手握緊劍。 「凌落石,你還不回頭受死!」 大將軍依然紋風不動。 冷血忽覺心跳如雷般。 他還聞到一種氣味。 死味。 這時候,他就聽見有人頗為惋惜的說: 「可惜,你並沒有刺出這一劍,否則,這假人就會吸住你的劍,並發出七十八種暗器, 同時把你連同這地方一齊炸毀。可惜可惜。」 語音相當無力。像一個人根本中氣不足。又像小蟲在學人說話。聲音自從案前那「大將 軍」傳來。冷血知道不是。 ──那確不是大將軍。 他知道他自己已經「中伏」了。 他也感覺到來的人,便是當日一直追蹤他的人。──「大出血」屠晚。 他知道來的是屠晚。 可是屠晚並沒有出現在他眼前。 他的聲音來自那「大將軍」,人在那裡,完全不可捉摸。」 冷血的眼神變了。 他的殺志消失了。 改成鬥志。 ───種野獸落網負隅時的鬥志。 ──一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力量。 冷血的手緊緊握在劍柄上。 他的劍,沒有鞘。 他握得那麼緊。 那麼實。 那麼用力。 就在這時候,有一種細碎的、細微的、細沓的呼嘯之聲,彷彿自亙古的夜暗裡傳來。 不但傳來,而且是直飛了過來。 這樣聽來,這聲音彷彿還帶著歲月和死亡,一齊來造訪。 這聲音不可抗拒。 直到它擊碎了窗: 現出了它的原形───個問號。 這個開天闢地的大問號,正劈頭劈面打向冷血! 不能避。 不能躲。 無法避。 無法躲。 不能招架也無法抵抗。 ──這天地間的大問號!             怎的一個?字了得! 你曾問過天問過地嗎?也許天地間有些問題,你只能夠把它交回給蒼天大地,人是永遠 無法作答的。 冷血沒有避。 也沒有躲。 ──事實上,他也避不開,躲不了,招架不來。 「啪!」的一聲,他已捏碎了劍柄。 他的手一振,他已化作一道白龍,「嗡!」地疾飛了出去:還向著那「問號之椎」攻入 之處──那兒正隱閃著兩朵寂寞的紅火! 冷血中椎的同時,也聽到對方的一聲悶哼。 「颶!」地一聲,那問號神奇的出現,但也神奇地收回窗外的暗夜裡去了。 就像一頭首尾皆不見的神龍。 所不同的是,冷血的劍沒有「收」回來。 夜又回復了它的寧靜。 燈靜。 燈殘。 燈艷。 冷血聽到自己汗滴的聲音。 還有血滴的輕響。 ──對方也受了傷。 ──自己更受了傷。 ──傷重。 ──但敵人並沒有走。 ──敵手還在這裡。 ──因為他還聽到鼓聲。 ──鼓聲就響自自己的心裡。 ──他還聞到死味。 ──死味就自自己身上發出。 ──對手在等。 ──等待下一次攻擊。 ──自己也在等。 ──等待對方下一次的攻擊。 血在流。 傷在燒。 ──天啊!下一回的攻擊,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次第,怎的一個?字了得! 「蓬!」地一聲,冷血所站之處的屋頂上,突然擊落一個大問號。 冷血急速躍開。 但那一椎卻恰好擊在冷血急躍的身形上。 冷血身形一挫,突然跪蹲,左手如劍,一掌插入地下。 ──他不向屋頂反擊,而陡攻向地下! 地下一聲氣若游絲的悶哼。 「颶!」的一聲,問號之椎也疾收了回去──它自屋瓦擊下,卻在裂開的地上收了回 去! 然後有一個聲音,開始是響自地底,很快的便轉到屋外傳來: 「交給你們了。」 冷血輕噓了一口氣。 ──至少,對手也傷得不輕。 可是,自己的傷更重。 就在那時,那「大將軍」疾轉過身子來,一掌印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陡然受襲,本來要避,但沒有避,看似要擋,但沒有擋! 他硬捱這一掌。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一吐,他反而激出了鬥志! ──一受傷,反而更加勇猛! 那人一招得手,冷血立即反擊。 ──按照冷血反擊之勢,那人絕招架不了三招。 但那人足尖一挑,挑起地上一口痰盂。 冷血一見,速退。 因為他知道那是楊奸的成名武器: ──痰盂一出,莫敢不從! 來人正是楊奸。 同一時間,屋子裡五個方位,出現了五個凶神惡煞般的人物。除了凶狠的神情之外,相 同的是:他們臉上,不是結滿紅斑,就是黑斑,不是滿臉黑痞,就是滿臉膿瘡,或是滿臉汗 斑! ──斑門五虎,五大皆凶! 另一人自屋頂的破洞裡徐徐落下。 月色和著燈色一照,那人滿臉鬍碴子,滄桑中帶點玩世不恭、諷世不羈,正是「有影無 蹤」崔各田。 來了。 ──來了。 冷血已經給包圍了。 要是他受傷不那麼嚴重,或許尚可一戰。 ──此刻包圍他的儘是武林好手,要活命已斷無可能。 ──除非是拚命。 ──拼得一個是一個。 「冷血!」楊奸鏗鏘有力,大義凜然的道:「你怙惡不悛,殺人滅口,行弒將軍,罪該 萬死!我們在這裡先誅殺你!」 他一面說,一面揚起痰盂,就像一位得道高僧在宏揚他的法器一般。 失血過多的冷血,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那兩椎傷得重! ──那一掌也傷得不輕! 現在的他,只求殺得了一名仇敵,已是心平了。 可是在此時此境,就算要殺卻一名強敵,恐亦難以如願。 第一個發動的是崔各田。 ──一直以來,崔各田都表現得跟他甚為友好。 而今崔各田卻搶先出手。 他的枴杖當頭劈到! 冷血奮力招架。 ──崔各田的功力絕對要比他一向估計的好! 更可怕的是崔各田的腿。 ──崔各田本是個跛子。 ──就因為他是跛子,他的腿法越是難防。 他的腿功遠勝於他的杖法。 冷血著了一腳,飛跌了出去! 「斑門五虎」一齊竄了出去。 ──奇怪的是,冷血卻在這一剎間不見了人影,像是消失在夜空裡。 楊奸也掠了出來,下令: 「追!一定要把他抓回來,不管死的活的!」 於是,楊奸、斑門五凶、崔各田立即分頭去「追」。 ──誰見著已身負重傷的冷血,都有足夠的能力對付他。 ──誰找到冷血,都得馬上通知大家。 重傷的冷血,是折翅的鳥──朝天山莊的主持「陰司」楊奸,負責這項誅滅冷血的行 動,他有把握令冷血插翅難飛。 他們各自飛縱搜索。 ──他們諒冷血逃不了! 崔各田卻是折返。 他一腳把冷血自大門掃飛出去。 他卻轉向庵後。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冷血。 冷血正冷冷的盯著他,眼神就似兩道冷劍。 他乍見崔各田,卻不動手,反而陡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誰?」 ──他著了一記對方的飛腿,飛了出去,但飛向甚奇:竟能借力折入庵後,且身上全無 因中腳而受傷! ──這說明了一件事:對方完全無意傷他! 崔各田曬然一笑。 淡月下,他亮出一物。 冷血失聲:「平亂訣!」 ──那竟是另一面「平亂訣」! 崔各田中指朝天,淡淡地道:「神州子弟今安在?」 那是諸葛先生的暗號。 冷血吸了一口氣:「天下無人不識君……你,你,你,你,你就是三師兄……」 崔各田迅速把身受重傷的冷血,帶離臥虎藏龍的「養月庵」,而折去「久必見亭」。 ──這時候,冷血始知這位「三師兄」的輕功,不僅可怕,簡直高得可驚可駭可怖! 在亭心,崔各田邊為冷血裹傷療傷,邊對這在黑暗中尤自激動未平的「小師弟」道: 「我是追命,原名崔略商,經「世叔」諸葛先生任命,待在驚怖大將軍手下當「臥底」,做 的跟你是同一類的工作,但方式、手段、身份不一而已……也許,就是因為你吸住了他大部 份的注意力,我才更能接近他。」 冷血苦笑道:「……三師兄……我這回是一敗塗地,對不起世叔……我……我可是做錯 了?可連累了大家?」 「世上那有連累不連累的事?只有情願不情願而已!只要情願,受牽累只是一種榮 幸!」追命自襟內掏出一個小葫蘆,拔掉葫蘆的軟塞,咕嚕嚕的仰脖子喝了數口酒:「你可 知道,在他們面前,為了不令他們生疑,別的都容易,就是要我少喝許多的酒,這點也太為 難!」 冷血仍是憂心忡忡:「我現在已成了嫌犯……已沒資格再當捕快了!」 追命閉上眼,像是「回味無窮」,好半晌才道:「你的案子仍有生機。」 冷血慘笑:「三師兄別安慰我了,能證實我清白的人,都死光了。」 追命道:「我查過了……可能還有一個人證。」 「梁取我麼?」冷血仍沒精打采:「雖一時找不到他的屍身,不過,多半已沉入湖 底。」 「不,還有一個活口……」 「?」 「當晚,還有一個人,受了同樣的傷,向上太師求醫……據上太師驗證,此人所受的 傷,與那晚「久不見亭」血案屍身上留下的傷痕,是為同一利器。」追命悠然補充了一句: 「上太師的人品如何,姑且不論,但其醫術高明,確是首屈一指。」「……那人也是傷在同 一天晚上?!」冷血幾乎沒跳了起來。 「所以他可能知道這血案的來龍去脈──況且他也還沒死。」追命有力的點點頭道。 「那麼……」冷血兩眼再綻放了奮悅的光芒:「……他是誰呢?」 「小相公。」 「小相公?」 「鷹盟『三大祭酒』之一『小相公』李鏡花。」 「她?!」 「──所以找到李鏡花,可能便知此案端倪。我看,你現在身上的傷,跟那晚久必見亭 血案凶器,如出一轍。」 冷血雙眉一軒:「『大出血』屠晚?!」 追命沉重地道:「據我所知,不僅『四大兇徒』中的『大出血』屠晚已加入大將軍麾 下,連『小心眼』趙好也正取道危城。」 冷血一聽,反而激起鬥志:「好,那怕四大兇徒一併兒來,咱們也決意跟他們鬥下去, 不死不散。」 追命語重心長的問:「你可知道為何諸葛先生要派給你這樣一件辣手任務?」 冷血惶愧的道:「……我有負世叔重托。」 「倒不是成功失敗的問題,而世叔也不是一個注重俗世間成敗的人。」追命語氣略帶調 侃的道:「據我所知,他派你來,仍很不放心,著我來接應你,怕你為大將軍所趁。的確, 你也給大將軍所困所惑,且給激怒了,所以才一時衝動,為人算計。你看,大將軍尚未親自 出手,已把我的好師弟整慘了……這樣日後怎能辦大事呢?你這樣貿貿然去殺他,跟他拼 命,只會拼了自己的小命,這其實是一個考驗,你應以此為戒:你這樣衝動,當殺手尚可, 但當捕快則尚須多加磨練。」 冷血聽得甚為惶驚,低首道:「是。」 「跟惡人、壞人、奸人的鬥爭,是永遠不會完結的,這裡的鬥爭,更是沒有完的,這不 是一時的事。」追命喝了兩大口酒,望著冷血,也望著他背後湖心的月色,道:「不過,只 要你不肯趁風轉,不願意屈服,不背負初衷,就得苦鬥下去,且不要激動,不能夠心酸。」 「跟惡人鬥,是長期的惡鬥,所以一定要保持歡快舒坦的心境,要有長久的鬥爭下去的 體魄,才能與之不死不休的鬥下去。」追命拍拍酒囊,道:「所以,你不要太緊張,繃得太 緊,弦也易斷!你看我與那一群狐群狗黨,日夜為伍,收集罪證,明查暗訪,虛與委蛇,爾 虞我詐,不放輕鬆點,如何能活下去?壺中日月長,幸有此物,夜半無人時,助我乘風邀 月,其樂融融。」 冷血坦摯的說:「我不喝酒,我也不喜歡飲酒。我喜歡與人惡鬥,惡鬥反而讓我放 松!」 「每個人都有他排解緊張的方式,你有你自己的,不必學我!」追命呵呵笑道:「世叔 一直都十分重視你。他說你是他最後收的徒弟,而且也是最可愛的一個!」 他有力的按住冷血肩膀,望定他,一字一句的說:「你可不要令他老人家失望。」 冷血執住追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心中一熱,一向倔強的他,幾乎掉下淚來。 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絕不寂寞。 ──既然還有三師兄這樣的人,就有二師兄、大師兄……還有世上許多師兄師弟,跟他 志同道合,同一陣線。 而跟惡人的鬥爭,到底還是沒完沒了,也不完不了,完不了! 初心的粗心 「我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沒有報應這回事;但我只知道: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如果 沒有,就讓我們來執行吧。」 「得幸失命,不外如是。」既然如此,何不把世上一切、心頭所有,都放輕鬆些呢? 他常有這種想法。 他是追命。 他原名崔略商。 別看他的名字那麼雅,以為他出生於書香世家,其實,他出生在一個叫「味螺」的小山 城,他爸爸是個打漁的,他媽媽是個賣魚的,他出世後三年內,他們都不得空替他取名字。 他這麼個雅號是來自他的傷。 內傷。 他未出世就已經患了內傷。 因為他那個打漁的爸爸大過好酒,打回來的魚,都不夠他喝酒的錢。也許他一生在水裡 撈活的過活吧,所以他不但一輩子都受水的氣,天晴時出海常打不著魚,天雨時不能出海打 魚,起風時出海給桅桿砸著了頭卻還是沒有魚,而且還得把辛苦賺來的全拿來買水酒渴。 連他老婆都只好賣別家網回來的魚。 可是不管有魚沒魚,他都是硬要喝酒。 他的帳越賒越多,有人便找他算賬,問他是不是欠揍;他乾脆把自己灌得大醉,任由別 人來打,反正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你打你的事,我醉我的酒。 崔媽媽開始不理,後來實在看不過眼了,出手阻攔對方正要對一個醉漢痛下毒手。 但來討債的那一方也決非好惹之輩。 他們是「七幫八會九連盟」中的「更衣幫」好手,為首的「七屠虎」朱麥,「七苦神 拳」可是熬遍了傷、病、妒、離、失、懼、悲七種苦楚才習有大成的。他打人一向六親不 認,包括不分男女;至於殺人也不分老幼親疏,只要有錢便可。 沒料崔大媽卻是輕功好手,跟朱麥同派同來的六人,全沾不上崔大媽的邊兒,卻給崔大 媽扭閃騰挪、身移影幌之間放倒了。 原來崔大媽當然不姓崔,而是姓梁,正是當年五胡亂華之後,在東北撐起半壁的「山東 響馬、山西太平」的「太平門樑家」的旁枝後裔「煙水寒」梁初心。 ──只不過,脫離「太平門」梁氏一族久矣的梁初心,為生活計,天天風吹日曬。賣魚 殺魚幾二十年,什麼「煙水寒」都變成了又老又凶又皮皺的「煙火灶」了。 「太平門」梁家的人,向以輕功見長,那七個人給梁初心放倒了六個,但梁初心一時粗 心,加上她即將臨盆,足下一絆,便給朱麥兜腹打了一記「七苦拳」。 中拳之後的崔大媽,踣地不起。 朱麥見崔大媽使的是「太平門」的輕功,也不為甚己,扶傷撓破的號稱「揚長而去」: 然而崔大媽卻受了內傷,差點流產。 三天後孩子出世,一出世即有了內傷。 崔老爸原有六個孩子,四子二女,懶得為這七子取名字,平時就叫他做:「喂,那個內 傷的。」直至他兩歲半後才從一次嘔血裡得知他一早已受了內傷,這才開始著急請大夫為他 治病。 因此,日後,他長大了,懂事以後,當然仍然姓崔,但叫「內傷」倒是醫他的人覺得未 免難聽,放是以「商略黃昏雨」詞句為靈感,改名為「崔略商。」 誰都以為這個時常咯血、身體贏弱、不到三個月就一臉蒼桑並開始生皺紋的孩子,多半 是養不大的了。 可是他不但能活下來,並且還使很多無辜善良的人都能活下來。 他還活得很有名。 有人調侃他出身寒微,他母親粗心大意,一至於斯,竟要過了兩歲半才知道他得到內 傷。當然,這世上,有的人像是叼了支金鑰匙出世的,有的人像寄在金鑾殿上出生的,有的 人一出娘胎就騎龍背虎腰,比起來,追命的「家世」真是一無可取、一無所有,一切都要從 頭做起、白手憑空。 可是追命卻不是那麼想。 「我老爸遺傳給我喝酒的絕活,千杯不醉,愈飲愈醒,這等本事不是阿豬阿牛阿狗阿貓 能有的;」追命追述起來,不但自得其樂,還感恩莫名,「我娘卻遺傳給我對輕功的天份; 跑得快,好追債,所以我第一份職業便是追債的。」 他第一份「職業」果真是「討債的」。 可是也做不長。 因為他心腸好。 太好。 他原替「蒼屏派」追債,好不容易才給他追著的債主,結果,發現欠債的人又老、又 病、又餓、而且人又好又老實,所以他把自己腰囊裡的錢全部都「奉送」給對方了,而且還 「護送」這半瞽老人「逃債」,一路護送到黑龍江。 ──這使得他給「蒼屏派」追債,還下了十三金牌令,要「追」他的「命」。那時候還 是人追他的命。而不是他追別人的命。人總有不得志的時候。名揚天下的人,也有他未成名 的歲月。──成功的意義往往就是經歷過很多失敗。──成名的代價就是許多埋首奮鬥的日 子。可是,這對追命而言,是特別的艱辛。因為他很不幸。幸運一直沒有選中他,但他少年 時偏偏與不幸特別有緣。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 不幸就是幸運不再招手。 對追命而言「幸運」這兩個字,在他少年的時候一直都是「緣慳一見」,以致他日後每 一次終於能夠「有幸」時,他幾乎都要說一聲「久違」了。 其實幾乎是根本「素未謀面」,何來久違?一個人一直都是不幸的,萬一幸運起來,還 真的不敢相信那是幸運,或者,那遇上幸運的竟會是自己呢! 追命的不幸,相當離譜,十分煽情。 三歲(也就是他父親「終於」發現他的孩子一直都患了內傷)那年,他父親在一次大醉 後便把酒杯都吞到肚子裡去,哽死了。 也許他一出世就懷著世間七種「苦楚」之故吧?上天也要他一再品嚐人世間種種苦的回 應:五歲那年,他母親在街市殺一條魚的時候,手指頭給魚咬了一口,她沒理會,兩日後便 毒發身歿。 一下子,追命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所以他眼色很蒼桑。 神情更落拓。 ──這在一個稚童身上是難以得見的。 因而追命認為自己一早就「老」過去了,所以「我再也不會老了;」他在日後曾對他師 兄弟很自豪的說,「有些人,一上來就樣子風霜不年輕,但到了人人都風霜老的時候,他仍 是那個樣子,所以反而是他不老,輪也該輪到他最年輕了。」 他自得其樂也得意洋洋的下結論:「所以,我最耐得住老,我最年輕。」 崔大媽梁初心死的時候,追命才五歲,按照道理,只怕連求生都有問題;但卻因為當時 崔老爹已得知這孩子身患「奇疾」,便把他送去了自己的一位好友求醫。 說起這位「好友」,卻不是誰,而是「老字號」溫家中「活字號」的「三缸公子」溫約 紅! 溫約紅一向喜歡救人。 他也喜歡幫助人。 「崔內傷」之所以會變成「崔略商」,就是這位滿肚文墨的溫公子所改的名字。 他一見崔「內傷」,就投了緣,這也許是追命平生第一個「幸運」,但也是另一種「不 幸」。 因為溫約紅的確善於「醫人」,但精研的是「解毒」,他用「解毒」的心法和手法來治 追命的內傷,的確大費周章;不過,憑著他過人的解毒之法,居然也妙手回春,花了四年時 間,把追命的內傷用「以毒攻毒」的方法給治好了。 不過,由於各種古古怪怪、奇珍異草煎成熬成的解毒藥物,全灌進小小追命的肚子裡, 是以,他的胃也起了一種奇怪作用。 ──跟他這位「救命恩人」溫約紅一般的「嗜好」。 那就是: 喝酒! 無酒不歡! 也許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之故,也許是追命所眼下的大量解毒藥物非要以酒來克 制之故,也許是溫約紅自己好酒所以故意使追命也染上酒癮之故,或許是追命的老爸遺傳之 故……總之不管什麼原故,這一輩子,酒就跟定了追命。 追命的命和酒就結而為一,分不開了。 ──所以他飯可以不吃,但酒不能不喝。 久不喝酒,胃就會難受。 那也是好事,溫約紅正好有個小酒伴,師徒兩人時常互斟對飲。 長期服食這些藥物的另一種特別情況是:追命一天一天的長大,不知怎的,下身特別 輕,上身卻不大著力,所以他練腿功總容易上手,習拳卻要大費勁兒。 直到後來,「老字號」的主掌人把「三缸公子」溫約紅派去「龔頭南」襄助「五飛金」 那一夥人,溫約紅知道此行有險,當然不允追命跟隨,於是師徒二人,就此分了手,而且一 別便成永訣。 儘管是這樣,除了能豪飲和腿靈光之外,溫約紅還是有一種「特性」影響了追命。 ──那就是多情! 溫約紅是個成熟情多的人! 他用情真,深,但卻不大專! ──這種人擺明了當會常常戀愛,而且也時時失戀的好樣板! 溫約紅一向不拘俗禮,跟追命把酒談心,也不管對方尚未成人,照樣說他那些艷遇、邂 逅、傾慕史,早熟的追命,開始聽得津津有味,但聽多了,說多了,對方知道自己說的是陳 腔,他也知道自己聽的是濫調──但無論怎麼說,陳腔和濫調,有時也確實好聽,百聽不 厭,而且為了使多情的人不寂寞,追命也絕對願意靜聆細聽下去。 可是幾年來都聽了下來,對他來說,耳濡目染,影響非凡。 ──這性情可比嗜飲還「害死」追命了。 追命十一歲就開始他的「戀愛」。 他拜別師父,回到味螺小城,想找回他那一早就不知所蹤的四位兄長兩位姊姊,但哥哥 姊姊沒找到,卻一眼就望到一個在村口打水的女子。 她長髮有點亂,眼色也有點亂,可是就美在那一點亂;她流露的溫柔得不中思議,但所 蘊含絕大的吸力足以把他只知道有她而忘了自己;她頰上有兩朵酒渦,深深深深的,像那一 口井,井裡的影,影裡的他自己。 他看到她之後,幾乎是呻吟了一聲。這就開始了他第一次的追蹤。 他跟蹤那汲水的女子,原來是「味螺鎮」雷鎮長的婢女。 ──他整個小痞三的樣子,根本不能接近她。 可是,見了她之後,他再也分不清別的女子是女子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個男子。 他對她念念不忘,價日守在鎮長大宅後,等她出來買菜、汲水、陪小姐和夫人上街子。 最令他蒙羞的一次,是家丁、護院們以為他要騷擾轎子裡的人,所以狠狠的出手把他揍 了一頓。 還是那小姐在轎裡看他傻不楞登的樣兒,噗嗤一笑,這才叫家丁停了手,放了他。 但他還是不死心。 他要娶那女子! 從此,他所作所為,莫不是為了進入鎮長家,接近這位叫「小透」的女子。 譬如他賭博,就是為了贏一點錢,來買好一些的衣服,穿在身上,來吸引她的注意。最 好能贏多一點的錢,來早日為她贖身,請媒婆說親去。 例如他上午上山打獵,下午砍柴,晚上替人推磨子,比一頭牛加一匹馬加一隻狗都勤奮 多了,為的是多攢幾個錢,希望日後能有足夠的錢來明媒正娶。他做得像一頭驢的模樣。 又如他常常出沒在鎮長雷門的家附近,千方百計接近雷家二子雷動,為的是要掙在雷府 當長丁、夥計、小 ,吃虧一點、多幹些活兒也決不在乎。 ──三年來,他所作的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小透,要多見小透一眼,看小透一面。 結果,他真的擠入雷家當雜役了。 雷家十分薄待他,任意使喚,當他連狗都不如;他都忍下來,為了還可以見到小透。小 透當然都不知道這些。 有時候,一天能見小透幾次;有時候,三五天見不著一面。追命和小透在雷家各有隸 屬,平常根本不可能湊在一道。 追命就是愛著她。 她那麼笑靨如花。 追命就愛看她。 她笑得像化開的蜜。 追命愛看她。 她的笑比酒還帶醉意。 追命愛她。 有次追命居然有機會和她說話。那天雷家在翻修羊棚,長工們在棚上棚下呼啦呼 的麼 喊,有人在廚房前打鐵,叮噹的響;天色已近暮了,偏有雄雞在炊煙遠處,有一聲沒有一聲 鬆垮垮的啼叫著。而上房雷家的少奶奶,在拉嗓子唱著清腔調兒,聽說她原本就是戲子出 身。 小透端蓬子茶給二少爺雷動。見著他,這回說了幾句話。 「你很會喝酒是不?」 她是個玲瓏剔透的女子,心竅兒像她名字一般的透。她知道這傻乎乎的長腿小子常愣頭 愣腦的張望她。她知道他,他跟那些家丁長工是不一樣的。 「啊。」 「不要多喝,錢要留起來。」 「哦。」 「在外面多攥些子兒,這裡工夫多,沒賺頭。」 「噢。」 「你上次不是在嬸子小巷挨揍了嗎?為什麼要進來這兒幹活呢?不像我,我命苦,娘把 我賣進來,沒辦法……」 「呃?」 「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我……我……」「我」了老半天之後,十三歲的追命終於掙紅了臉,比盤古初 開破天荒還艱辛的說:「我姓崔話未說完,上房已在叫:「小透,你躲懶哩!茶都冷了,還 不快送上去,二少爺候著呢!你盡嗑嗒什麼?」 小透匆匆而去,臨行還向她嫣然一笑。 他腦袋裡轟然一聲,炸開每顆都比輕功還疾的星星。 他那次千望萬盼的「接近」就此結束,他們的談話僅止於他的「啊」、「哦」、 「噢」、「呃」。 十天後,雷家傳出喜訊。 ──雷家二少爺雷動納小透為妾。 未娶妻,先娶妾。 ──小透是婢女,當然入不得正房。 追命在喝了酒之後,幾乎忍不住要拚命去「救」小透出來。 不過,小透似乎很幸福。 ──一個小丫鬟能嫁給二少爺,就算是當妾侍,那彷彿便是件幾生修來、一步登天的 事。 (憑什麼,別人不嫁二少爺,要嫁給自己這個小痞三?) 追命痛苦地喝酒。 傷心的醉。 從此以後,他聽到打鐵聲、搭棚吆喝,尤其是暮晚時的雞啼,他就會傷感起來。 聽到那咿咿胡胡的唱腔,像北地裡亂著的風,追命也會想起他第一個「追」的女子: 她的笑靨 她的眼 她的臉 直至多年之後,追命偶然省悟:他媽媽是給人毒死的。 他又開始「追」了: 他「追」查案件。 ──殺他父母的疑案! 不過,對於小透和他在雷家的這一段情愫,還未了結;七年之後,追命又回到小鎮,得 悉雷家二少爺已近娶了七個妾侍,而小透聽說是因為受盡凌虐,因而懸樑自盡。 他那時候,已當成了霹靂縣的捕快,正要著手調查「味螺鎮」雷家的一宗案子。 他常去小透墳上拜祭。事實上,小透那孤伶的墓坯前,也只有他常來佇立。 他常默立良久,並在墓邊的小樹上,刻下了幾個字: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如此──」 下面沒再鐫刻下去,不知是為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心煩,也許是因為已經酒醉,也許是 太傷心,鏤刻不下去了。大家都以為下面該是「而已」兩個字吧。           秋天的粗話 每個人的過去都總會有一些經典。 對追命而言,過去的事,都是「追」字:追憶、追求、追蹤、追殺、追捕、追悔…… 常聽到年輕人口口聲聲說無悔,追命都只一曬置之。一個不思精進、不反觀內省、不承 認錯失的人,當然以「無悔」為榮了。每個人的一生裡,都總有些可悔該悔的;有些小悔, 總是表示自己繼續成長…… 成長是好的,但成熟時則就快要爛掉了。 ──對追命而言,乍聽小透嫁人的噩耗後,他整顆心都快要爛掉了。 他離開了傷心地。 他去流浪。 經過一山又一山,一鄉又一鄉;他沒有了鬥志,一如他相貌般的落拓著、落魄著,而且 仍不忘喝他的酒,也照樣的打抱他所不平的事。 他那時候,武功並不算太好,只在服侍雷家兩位少爺跟隨「旱天雷」雷重學武的時候, 他才偷學了一點功夫。 他悟性高,雖是偷師,但也學得比雷家少爺好。 他也騰出點時間,在夫子雷輕教兩位少爺唸書的時候,他也識了不少字,讀了不少書。 他勤奮,所以比雷家兩位少爺加起來都覺得更多。 他天性好打不平,所以縱在流浪飄泊之際,遇不平事,總要插上一手。 溫約紅曾經告訴過他:「做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就是要做頂天立地的事。我不是。我 懶,好玩,就愛喝兩杯。所以我只做一個只求心安的人。如何心安?便是理得。無理不公的 事,我就去評評理、說句公道話,必要時,仗三尺劍,管不平事;人,總是有所為、有所不 為的。」 他記住了。 不過他的實力不甚足夠。 ──為人打抱不平,常鬧得給人打,給人揍,還差些兒沒給官差「敉平」了。 幸好他的輕功上有天份。 他打不過人時,跑得總算還快。 他反正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也不大學好,偶然也偷(他偷的不是錢,不是女人,也不 是東西),他偷的是酒或是吃的,所以在他少年時期,常給人追趕/打/捕/緝。 那時候,他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當上追緝兇徒要犯的捕頭──而且還是名動天下的 神捕! 那時候,他很能跑,主要是因為:「逃」! ──而不是「追」。 直到有一天,他偷喝了人家辦喜事的酒,給六、七個夥計「追」出來打他。 他不敢還手。 ──因為他知道是自己錯了。 他只敢跑。 ──逃掉再說。 偏是這家。「飽食山莊」的家丁,都很有兩下子,他雖然能跑,但一下子還真是甩不 掉。 這一下,他可真的跑出功力、跑出耐力、跑出天份來了。 好不容易,仗著機伶的身段,終於擺脫了那些家丁,轉過冷巷,卻一頭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很和氣。 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向不受約制無有規範的追命,在那一刻間卻感到很不自在、無由的 害怕起來。 「你為什麼要跑?」 「關你什麼事!」 追命一閃身,又逃。 他跑得很快很快,老半天才扶在一棵白楊樹旁喘氣,忽聽後面有人問: 「你跑得不慢呀。」 追命一回頭,見又是那人,魂飛魄散,連忙又拚命的跑。 這回逃了很久很久,終於逃到一座路邊小驛站旁,正要打水牛飲幾口,忽聽吹耳朵似的 緊貼身後有人說: 「你不要一口氣的喝,這樣會傷內氣的。」 追命猛回頭,只見又是那人! 他二話不說,拼盡全力猛跑,這回他什麼自創的身法都用盡,打滾帶爬的跑了不知許 久,連偷到的酒壺都摔破了,跑到一座路邊小廟旁,才喘一口氣,就聽頭背有人呵著氣說: 「別跑了好嗎?咱門好好聊聊吧。」 追命忍不住,他吼道: 「你別冤鬼般的死纏著我!你再跟著我,我殺你!我殺你十七八截!」 那人笑著捫須,咋舌地道:「哦?有這樣厲害!」 追命不顧一切,飛過去拳打腳踢。 那人沒有避──但都一一避開了。 追命拔出了牛耳尖刀。 「你走不走?!」 那人笑著搖頭,笑聲裡帶點喟息,好像很為他可惜的樣子。 追命不管了。 他一刀就紮下去── ──扎不下去。 (不行,我不能殺人!) 那人和氣的問他:「為什麼不刺下來?」 追命耷了耳朵,皺了眉頭,丟了刀子,只鼓著氣道:「你抓我回去吧。」 那人笑道:「偷東西是不好的。」 「可是我窮。老先生,你沒窮過,你不知道。」 「……是嗎?但你偷的是酒,不喝酒會渴死嗎?」 「但我喜歡喝酒,如果會死,死了也就算了。我偷的當然是為了我喜歡的東西。如果我 偷人的錢,偷人的財物,可能會累了人;但我偷的是酒,少了兩壺酒,不會累死人的。」 「但卻累死了你自己,你偷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物,但失的是大節。試問一個頂天立 地、將來有所作為的男子漢、大丈夫,他怎麼會因為一己之私、一念之貪、一時之快而去偷 取別人之物!」 (又是「頂天立地」!) 「如果我現在是大人物、大將軍,大家倚重我,瞧得起我,我可以呼風喚雨,可以左右 局勢,我當然會努力奮鬥,自勵自珍!」追命聽得心動激起了熱血,但語音更加譏誚:「但 我只是一個小痞三、大流氓,我妄論什麼大節!我也沒志氣可言!」 「你沒有氣節,那一刀你為啥不紮下來?」 「我……」 「英雄莫問出處。你不是個偷東西的人便不是!比你出身低微貧寒的人,青史上有的 是,他們不也一樣咬緊牙齦,持志不懈,渡過艱辛歲月,成大功、立大業、做大事嗎!你怎 可妄自菲薄!你現在才華未得發揮,便飄蕩無定,閒散不羈,猶如行雲野鶴、遊戲人間;但 只要你不放棄,肯努力,一旦得遇時機,千載之材,光芒盡露,這才是你龍飛九天、鵬沖九 霄之時!你只要有志氣,肯努力、願意奮鬥,現在是個乞丐又有什麼關係!我看你這一刀沒 刺下去,才肯罵你;一個人可以沒有背景,可以沒有運氣,但不可以沒有憧憬,沒有志氣! 可以出身不好,可以窮困潦倒,但他就是不可以先行看賤自己、放棄自己!」 追命聽得大汗涔涔下,澀著喉道: 「……老先生……」 那人只一笑,說:「紙包不住火、布袋終究會讓錐子刺破。有才的人未必有毅力,有毅 力的人不怕熬煉。咱們有緣再相見吧。」 追命自行跑回去「飽食山莊」。 莊裡的人大為震訝。 「你又要回來偷什麼東西?」 「我是來向你們認錯的。」 「甚……什麼?」 「那兩壺酒是我偷的,我把它給摔破了,我來受你們懲罰……或者,讓我當雜役干粗活 兒,來賠償酒錢吧。」 「……原來,原來是要討活兒干的!我看你討打才是──」 有人把這消息通知了莊主。 莊主方臉粗眉,赤頰干髭,目含神光,顧盼間一團正氣,不怒而威,怒令人懼。 追命一見了他,就打從心裡服了七成。 那莊主問:「你就是偷酒的?」 追命搖頭:「不是。」 莊主詫道:「不是你是誰?唔?」 「我回來認罪,就不是偷了。」 「你為什麼要回來認罪?唔?」 「做錯了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追命坦然道,「我這輩子都要賣給你兩壺子酒了!」 「好!」 那莊主如雷的喝了一聲,院內院外、院裡院中、幹活的人全震得停了手:以為莊主要殺 人了。 「你罰我吧!」追命豁了出去。 「我就罰你!」莊主如雷的一聲喚了出去,「來人呀,把這小王八蛋請去我西廂當食 客,給他吃好的、喝好的──一定要喝好的──把他給養胖了,我才來一塊肉一塊肉的吃 他!」 莊主當然不是要真的「吃」他。 他只是欣賞追命,把這「小孩子」攏了過來當他院下的食客。 ──反正他手上的食客沒三千也有一千五。 ──一千五百人中當然也有不少人是混吉的,但只要有一成是像樣的人,「飽食山莊」 裡至少也有一百五十位能人。 這位莊主豪邁過人、喜歡廣結朋友,加上他是當朝天子近前帶刀總侍,有這樣的顯赫地 位,使他呼朋喚友,結交黑白兩道各路好漢,更加得心應手、一呼百應。 追命後來才得悉,莊主原本也是江湖中人,因受諸葛太傅看重,在御前薦舉他,才能擔 此重任。在他任次裡,曾三次捨命為保龍軀,受傷之重,令御醫也束手無策,他卻依然能活 過來了,故而極受倚重。 由於護守天子,戍守皇城,是傷神費力的事兒,而且就算這樣一個吃力位子,也有內宦 朝官爭軋不已,故這位莊主也只是負責在冬夏二季保駕,至於春秋二季,則由他人負責。 這位官廷總侍,沒事不用入宮之時,便來搞他的「飽食山莊」。 這位莊主是名好漢子,跟門下食客比酒比力比功夫,從來不許人故意容讓,勝了當然可 喜,輸了也就認了,所以在比酒一節上,曾輸給少年追命:三壇幹完之後,他咕嚕一聲栽倒 下去了,次日起來才二話沒說,打賞追命三十兩銀子。 這莊主姓舒,名無戲。(此人故事可見於「逆水寒」第六集) 他說過的話,一定算數,比「君無戲言」還要君無戲言。 追命也不客氣,就在他莊裡又吃又喝,結交的朋友多了,三教九流的都遇上,他也趁此 好好的學武、學藝,學書。 舒無戲手上能人多不勝數,很少教他辦事;何況,追命依然運舛,但凡他手上辦的事, 無論辦的是什麼、如何小心著手、如何一心求好,卻總是到頭來仍出了差池。 反正他負責的也不是什麼大事,舒無戲也不怪他。 舒無戲有一日,隨手丟給他一本書,吩咐他:「這裡面有些合使的,你練練看。可別傳 予別人看。」那書的封皮上繡著「追命」兩個篆字。追命以為是什麼絕世拳譜,翻開一看, 卻光是腿法腿功。但他對腿法卻份外有天份,所以練著練著也上了癮。舒無戲概不理會,後 來也很少再理會他。 在這四年功夫裡,除了那本腿法「秘笈」之外,追命跟人學了不少功夫,指、掌、劍、 棍、都有一些,腿功、輕功,更是他所能,一學就上手,所以,他愈發要在自己比較不爭氣 的方面,例如拳、掌、刀、鞭,花上更多的時間、心力,來紮好基礎。 舒無戲也由得莊裡的人平時胡混,或者學藝習武交換心得,他也不理;平時樂得跟莊裡 食客喝酒談心,但卻嚴禁門下在外結黨欺人──一旦觸犯這點,重則親罰,輕則逐出門牆! 追命除了趁此修文習武外,也從舒門裡學了不少禮節。畢竟,舒無戲雖是一介武夫,但 在皇延當慣大官了,一切官延禮節,都有規律要守,追命性格雖然不羈放浪,但記性卻好, 為了一些特別原故,他格外使自己知書識禮,把這些禮節道理全記住了。 ──沒想到:這對他日後的發展,有著起死回生的助力! 所謂「特別原故」,是他「老毛病」又發作了: 不是酒痛。 而是女人。 他喜歡上了舒無戲的大女兒: 舒動人。 舒動人是舒莊主的拿上明珠,他也特別疼愛她。 但舒無戲卻似井沒有特別賞識這位「崔略商」。 事實上,在當時,追命也沒什麼「特別」表現。 ──他只是「飽食山莊」的「食客」之一。 可是追命之所以會甘心情願的留在「飽食山莊」,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因為舒動人。 舒動人很動人。 她愛穿紫色的衣服,倚在有柳陰的窗前。她的膚色很白很白,耳墜子很晶很晶,神情很 憂悒很憂悒,樣子很美很美,那柳樹也很青很青,她低哼的歌也很好聽很好聽。 那時追命讀了點書(他讀書是為了她),一面讀一面看她一面想那首「閨怨」:「閨中 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踏踏的馬蹄經過窗 前,那美麗的(紫衣的)少婦忙探頭去看:經過的不是自己的夫君啊……追命得意而惆悵的 追思不已:他要當那個讓她(小妻子)勸去「覓封侯」的「夫婿」好呢?還是那個偶爾使她 凝睇懷愁的「過客」好? 唉。 那時追命也習了武(他練武是為了她),一面苦練一面鞭策自己一面想她:姓崔的,你 得努力!努力!!努力啊!!!有一天你在「五年一度飽食山莊擺台賽」上技壓群雄,她就 會注意到你了。有一天,你能陣前殺敵、關前立功、沙場上點兵,就可以向舒莊主提親了。 哎。 就算他練輕功的時候,也只是想到:如果有一天,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接近動人姑娘, 在她身邊,感受她的氣息,聞到她的香味,和凝視她那紫得那麼深郁的衣衫和白得那麼淡悒 的膚色,如此相伴一生,那麼他就無枉此生了。 ──縱教他一輩子不再沾酒也願意。 (她的眉毛那麼濃,性子一定是很烈的了。可是她一顰一笑,卻似小透般的輕柔!如果 她鍾意了我,而又不是嫁給我,她一定會寧死不從吧……可是,她怎會鍾意我呢?) 由於「飽食山莊」各路人馬都有,追命也跟了投靠舒府的兩位江湖術士學了點命相之 術。 「你跟眉毛濃的女子有緣。」追命當時最愛聽這句話,但對下一句話卻常常忘掉,不然 也不願擺在心裡,「可是眉毛濃的女子性子也往往比較厲烈,小心著吧,縱不是有心的,也 對夫君有刑克呢。」 他才不管。 此外,他也學了一些事物。 一些「意外」。 ──「意外」的意思是說:他本來沒理由學得的東西。 例如粗話。 意外的是:「粗話」是跟莊主學的。 舒無戲生性豪邁,但官雖做到他那麼高了,不見得就是快活的事。 他常常在喝了酒之後,對他座上食客們申訴:皇上是如何親暱奸佞,常常讓他和諸葛太 傅這些忠良受盡屈辱。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若不是為了保衛大宋江山,為了保護宋室基業,他早就不干 了,管他個君臨天下,笑傲江湖不成,至少也可以放屁天下去! 座上的人聽了唯唯諾諾。 那一年秋天,舒莊主顯然甚不得志,回到山莊,把夫人子女們全趕入後堂,對著庭院的 落葉,足足罵了三個時辰又一頓飯時間的粗話,震得落葉紛飛;然後歇了一盞茶光景,又罵 了足足四個時辰又一更次時間,又震得落葉遍地,這才收了聲──不,留著元氣明天再罵。 原來舒無戲是武將出身,在官廷裡訓練有素,禁忌繁多,他說慣了粗話,又受了一肚子 烏氣,憋足了不敢出口,一俟回莊,就得要痛痛快快的發洩七八回方休。 這粗話真是繞樑三日、荊棘遍耳、入木三分,聽得追命為之膛目震耳;這年秋天,他聽 了不少各省各縣各路各派的粗話,也算是耳目一新了。他記性好,跟背詩誦詞一樣,粗口, 他也學了不少,而且還活學活用,互相問候:莊裡的人都一個想法,反正連莊主他大老爺都 琅琅上口、落地作金聲,咱們這些當食客的,當然上行下效、上樑不正下樑歪,誓死相隨、 心口相連了。 這年秋天,對追命而言,最經典的依次是:動人、習武、學文、粗話──            「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如是而已。」 回憶的感覺最美。 追命還是在想著:紫色是最美的顏色,尤其在襯有著白色肌膚、濃烈眉毛的美麗女子的 時候。 回憶是因為得不到。得不到的特別美,而且加上一點淒然。淒美是美麗中最美的一種。 帶點病態的有時美艷不可方物,一如夕照殘陽。 追命始終還是沒拿到『擂台狀元』。 ──因為舒無戲在追命入莊後第五個年頭:剛剛想開辦第十一屆『飽食山莊擂台大會』 前就失了勢。 「飽食山莊」也作「鳥獸散」。 ──主要原因是:諸葛太傅和大石公、哥舒懶殘來訪,勸舒無戲要解散山莊,且不能帶 一兵一卒,如此方才可免權相進讒,向聖上參奏誣陷:不服聖旨,結黨叛亂! (聽說舒莊主失勢便是因為莊內有走狗,糾結奸宦,參了舒無戲一本:在莊內養士面前 出言粗鄙、褻及聖上、還自稱為『君無戲言』!幸諸葛先生等一力開解,才不致在龍顏大怒 之下,滅了舒莊主九族家小!) 追命也始終未能接近紅顏。 ──在他輕功沒練成了那麼獨步天下之前,而也還沒封侯拜相之前,連成名也遙不可即 之前,皇帝已下旨召了動人姑娘去當妃嬪了。 而今,在窗前殷殷盼待的,不是女的,而是男的他! 他依舊運蹇如故。 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卻只有這點沒變。 舒無戲一朝失勢,莊中食客,人人收拾鋪蓋走路,少有人依依回顧,連當時舒總侍的一 句感歎:『樹倒猢猻散』,也給莊裡當過一名『大食客』(他原來特別大『食』,現在可沒 得『食』了)翻臉就罵:『什麼猢猻,你當自己馬騮王,可別當老子作猴兒耍!』 舒無戲也不反駁,只遣銀兩,速速打發眾人離去。 追命本想跟莊主說點什麼,但看舒無戲的樣子,什麼也不想聽,他自己也正值傷心,所 以也省下來不說了。 儘管舒無戲還是把女兒奉進了宮,追命心中卻矢誓: ──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舒莊主,我一定不遺餘力的伴你重出江湖、重建山莊、從 頭收拾舊山河的! 另外,追命也發現了一件事: 『諸葛太傅』便是當日在自己偷酒之後,勸自己要擲碎酒杯、立志做人的『那個人』! 只不過,當時諸葛先生和他的朋友來『飽食山莊』之時舒無戲正值危機重重,諸葛等一 力化解困厄,誰也沒心去管別的事兒,所以追命沒敢上前相認,諸葛也心無旁騖。 只不過,諸葛先生似也向庭院中掃落葉的他,笑了一笑。 ──這一笑充滿了鼓舞,好像是說,好似在說:你做的好,很好,再做下去吧。 那時候,追命不過在打掃秋天的落葉。 他還不認為自己的命運會比枯葉好多少。 ──只不過,他一向覺得;當葉子也無妨;既曾欣欣向榮過,有日縱是枯了謝了,那又 何妨。 離開『飽食山莊』之後的追命,跟著其中一位特別談得來的『食客』混了一陣子,那食 客不久便當了縣吏。當然,追命只是位『候補』的雜差,少去辦案,多跑跑腿。 這怎麼說也算是他第一次和衙門「掛鉤」的差事。 這「差事」使他學得了不少事。 原本,那位介紹他入公門的「食客」,姓葉,單名棋,排行第五。他也真的善於對弈, 在「飽食山莊」裡的養士,無一人能在棋藝上可勝之;不過,舒無戲卻不甚喜歡他。主要是 因為:有一次,舒莊主與之於人前對弈,葉棋奮戰之下,終於棋差一著而敗,舒無戲卻把臉 色一沉,一拍棋盤,道:「你故意讓我,討我歡心,忒也太工心計!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大概是舒無戲嫌葉棋奸詐,所以一直沒重用此人;葉棋也並不得志,待「飽食山莊」一 倒,他便當了官,而且竄升極快。 追命得他提攜,當了個「候補」衙差,後來才得悉:原來葉棋就是向京裡「密告」舒無 戲的人。追命決不齒這等所為,於是便絕足不與之攀附交情。這時候,追命雖只是小小的 「半個」公差,但辦事勤快,獨力協力破了不少大案子,葉棋不意那麼一個「小 」,也有 如此潛力,便不再提拔此人,並囑衙官不必重用追命,以免日後一旦「青出於藍」,任其坐 大,便剪除不易了。這叫防範未然。 縣官吏員逢此時世,早都懂得看風揚帆、看水行船,所以無論追命立了多大功勞,都視 同無物。 如是者過了兩年,追命憤然棄職而去,倒不是為了沒有陞遷,而是為了兩個原因: 他好不容易,兒經艱辛,甘冒奇險,出生入死破獲的案子、抓拿的兇徒,只要這些犯案 的人有靠山、有背景、裡子夠硬,衙裡便輕判、延審,輕易放過,而對孤苦無靠、貧病百 姓、因天災人禍、暴徽聚斂才致鋌而走險的罪犯,卻常重判私刑,放出來後也已給折磨得不 復人形。 追命深感:作為一個捕差,理應申張正義,為民除害,鋤暴安良,以正法紀才是,但他 千辛萬苦,所作所為,卻反而成了貪官污吏的幫兇,為虎作倀,百姓們討厭、仇視他們,而 權官豪紳又任意使喚、喪盡天良,這樣的「捕役」,他怎能當! 另外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他無意間破獲了一件案子: 少林高僧「笑韋陀」是「三神僧」之一,遠道而來「出塵寺」當主持。有一日,在剪花 的時候,給花瓣裡的小蟲噬了一口,他沒去理它,三天後,毒發身亡,死於禪房。發現他屍 體的人,還目睹一列紅黑色的長蟲,自他鼻裡蠕爬了出來,他那一隻傷指,已呈金綠色。 當時辦案的人都以為笑韋陀是誤服毒物,只追命詳加搜集,細為訪查,發現毒力是自指 尖攻心的;追查下去,他找到了那隻,『蟲」不僅只是蟲,而是一種餵了毒的蟲,叫做「傷 追蟲」,毒力極烈,給咬噬了如不迅速連根切斷傷處,必死無疑。 追命查得這些,是因為他跟「三缸公子」溫約紅學過「活字解毒法」。溫約紅是「活字 號」的好手,而這毒顯然不是施毒的「死字號」高手便是善製毒的「小字號」所布下的。 這一查之下,果然查到「老字號」溫家有兩名高手溫大聽、溫小聽在這兒附近,正要謀 奪「出塵寺」的產業。 追命上稟要捕溫大聽、溫小聽問案,縣太爺因怕得罪「老字號」溫家的人(得罪這使毒 世家,只怕那一天給人毒得七孔流血、五官離位也不知仇家何人),不批海捕公文。追命一 氣之下,單挑找上溫氏兄弟;溫氏兄弟直認不諱,三人一番拚搏,追命便給毒倒,但仗著溫 約紅所授的解毒之法,保住元氣,並以絕門腿法重傷了溫氏兄弟,把他們擒回縣衙──可 是,未久,縣太爺還是「稟承上意」把他倆給放了。 追命在絕望之餘,便自嘲:我天生不是當公人的料!於是掛冠而去。 更重要的是:此案引發了他一個疑惑── ──當年自己的母親之死,是不是有些可疑呢? 當年,崔大媽在市肆上殺魚,不小心給魚鱗「刮傷了」,不多時便嚥氣了。死時眼睛流 出了黑血。 他那時候雖然還小,但記憶特別深刻。 追命決意回去「味螺鎮」去查一查當年舊案。 南返之前,他還特別去探看「舊主」舒無戲──現在他一家五口,就住在山邊的小茅寮 裡,耕作為生。 失意後的舒無戲很少接見舊部故友。 追命堅持要見。興許是因為追命當候補衙差,職分甚卑,但因逢案破案、為地方除了不 少大害之故吧?這「好喝酒的小崔捕爺」倒有風評甚佳,舒無戲聽說是他,才願接晤,一見 面就說:「喂,偷酒的,你倒真有本領,聽說對小偷都網開一面,這也算是不忘本吧? 晤?」 追命笑道:「只去大富之家偷點吃的用的,用來養妻活兒、治病救人,也不是啥十惡不 赦的事。老抓這些人,不如找些惡霸土豪教訓申誡,這都是莊主以前教誨的!」 舒無戲聽了大笑三聲:「好,好,好!」然後拍拍肚子放了一個屁,頗有感觸的道, 「可見咱莊裡還是出過人材的。」 追命想起葉棋五,這一路當官,早已飛黃騰達,聽說已當了相爺身邊紅人,又憶起動人 姑娘來,不免也有感慨(不曉得她那對濃眉有沒有克一克那好色昏庸的天子?)又見舒無戲 家徒四壁,連茶具也十分粗陋,便掏出身上的六兩銀子(其實這也是他任職兩年的全部家 當),恭恭敬敬的奉給舒無戲,畢恭畢敬的道:「這是當年山莊一些故交,記我轉上,忝為 賀舒莊主四十大壽之尊禮。」 舒無戲淡淡收下,也不多謝。 追命看到舒無戲的孩子和夫人,以及他本人,全穿著粗衣破布,桌上殘餚,只是醃菜, 心中難過,便稱作有事先行告辭,走到市肆,賒了賬,買了些布料、酒肉(由於他辦了不少 大案,為老百姓做了不少事,大家都肯給他欠賬,甚至不肯收他的錢),回到那千瘡百孔的 小茅屋,把酒菜、醃肉、衣物拎了出來,舒無戲的兩個稚齡小孩一齊歡呼上前,雀躍不已, 舒夫人要過來接過酒菜,卻給舒無戲喝止: 「不行!」 「為……」追命不解,以為舒無戲嫌棄,「為什麼?是嫌酒肉不好嗎?我……我這就再 去辦。」 「不是。崔兄弟,你這樣做,不好。」 舒無戲緊皺著濃眉,有一點不快。 「莊主,我這樣做,決無惡意……」追命以為舒無戲誤解了他的用意,「我只是……」 「我明白。」舒無戲說,「我現在是失意了,落難了,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 受苦。反而,我覺得我是在修行,有朝一日,如同淬煉過後的寶劍一樣,重現光華,更見鋒 芒;所以,我不當自己是個失敗的人,我只當這是成功的磨練。我仰不愧天,俯不愧人,我 成我敗,我仍是我。我要我的孩子,也要有這種想法:人不可能一輩子得志,但要在得志時 仍持志不懈;人可能會有一時失意,但在失意時仍要有鬥志。我要他們吃得起苦,才做得成 人!」 他拍拍肚皮又說,「我並沒有做錯事,對不起人,鬧到這種田地,也不怨天尤人。我既 當得了大官,做得了大事,自封自己為莊主,我就忍得了當乞丐、貧民。要是這樣給我東山 再起,這才算是大丈夫,真本事!小兄弟,你人心好,你也應該要這樣子。晤?」 追命有點哽咽:「莊主……」 「有什麼好難過的!人貴相知,有一知交便無憾;所謂一貴一賤,交情乃見!山莊的人 這般待我,我沒話說,而且,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凡你得勢,必定有一群人口口聲聲 為你可生可死,卑屈阿諛的;如果失勢,便一定遭冷眼白眼。我是明知故犯,活該現眼報, 這才叫痛快過癮!」他呵呵的笑著,眼神裡亮出一點寂寞、一星無奈。「富貴榮華,我都有 過;既然當八面威風的人便當不成四面玲瓏。我這下做乞丐貧民,也要當成個樣子!捱餓可 以,貧寒可以,我有手有腳,一樣可下田耕作,一樣可以餬口吃飯。小兄弟,什麼都可以 賣,骨氣是不賣與人的。說起來,我好歹也是皇親國戚,是個國舅爺哩,我就是不肯攀這個 折骨彎腰的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當貧民就當一名似模似樣的貧民,求人卑屈,則萬萬不 可!他日我東山再起之時,我還可以跟人說:咄!瞧,我三十九歲時還一無所有,一個一窮 二白的老百姓哩,這才叫白手起家,這才叫大起大落!」 他把酒菜都塞回追命手裡,「我今天會見你,不是要接受你的同情,而是看得起你:當 個公差小役,也要當得清白、清正、清奇,不愧為我舒門裡的養士!你給我銀子,當還我 情,我實領了;酒菜則就心領了;要當窮人,就不要一餐鹹魚白菜,一餐美餚酒肉的,那多 蹩扭!酒是用來乘興的,不能在失意時喝的,心灰意沮時喝酒,容易以酒消愁,大丈夫靠這 一點水來解愁消悶,像什麼話嘛!肉也不是這個時候吃的!孩子們今頓飯吃了肉,下頓飯便 無此不歡了,沒受過苦的孩子這怎麼能砥礪志氣!我接見你,是看得起你,小兄弟,你可別 害了我們!知道嗎?嗯?」 追命咬著下唇,只記住舒無戲的話,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知道當年我為啥要收容你嗎?」舒無戲依然用凜然有威的橫睨著他:「當日,你偷 了酒,諸葛先生就跟我說:「此子是個大材,你先留著他,多加磨煉,我還在宮廷與奸宦斗 爭不休,現在接他回宮,只怕害了他。」他果然沒有看錯。」 追命只覺得心頭一陣熱,幾乎沒噴出血來。 「你別這個樣子,富貴浮雲,其實是: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如是而已,你還難過 個啥!」舒無戲說著又放了一個屁。 響屁。 舒無戲大笑道:「你看,小老弟,日他妹子的我現在多自在,以前在皇帝老子跟前,屁 可不能放,放了要殺頭的;只聽佞臣讒宦在大放狗屁,嘿,多憋氣!」 他大力的拍著追命肩膀,笑道:「其實你應該羨慕我才是。入他奶奶的,你而今當個公 差,上不下下不上的,可比我鳥窩囊得多了!」 然後他又笑問追命:「怎麼啦?諸葛先生大前天來找過我,還問我那姓崔的小子腿法練 得怎麼樣了!」 「腿法?」 「那本腿功是諸葛先生要我不露痕跡、不動聲色的交給你,看你有沒有下苦功去學的! 他為這套腿法可花了不少時間心力哩。他要我告訴你:學成了,還要創,學是可以靠人指 引,創則要自己去悟。匠與大師,其分別就在能不能創。唔?」 他又放了一個不臭的屁,再問: 「唔?」            煎炸的奸詐 一個人只有一生。因為每個人都只有一生,所以每個人都應該好好的過他的一生。 回顧過去,追命的日子都不好過,不是顛沛流浪、就是不受注重,但他一向都很樂天知 命,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已是半個奇跡。 他蒼桑而不尤怨,辛酸而不悲傷。 遇挫不折。遇悲不傷。 ──尤其在他得遇舒無戲:人在陋巷、不改其志之後,對人生更有大感悟。 不過,回到味螺鎮的他,在父母親墳前上香的時候,十六歲少年的追命,實在抑不住傷 悲而掉淚。 因為母親的死因有疑,使他發了狠再花兩年時間來調查,發現不但他母親梁初心是「太 平門」梁家的一員,連父親崔唇容當年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人物,外號「醉翻天」。 ──說來也真是的,如果自己的父親不也是武林中人,何以得識「三缸公子」溫約紅? 如此想來,溫約紅跟父親一樣,都是好酒貪杯的武林高手,只不過一個能飲,一個易醉而 已! 追命反覆搜集證據,細加稽查,終於發現了一段武林秘密: 「太平門」以輕功見稱,腿法為輔,但後來,同是下盤功夫,卻有人精研腿法,也有人 仍以輕功為本。精擅腿法的後來自立門戶,稱為「大平門」,即「太」字下面少了一點。 他們這樣一來,同一門裡,變成兩派。而「太平門」門規雖嚴,偏又不似「蜀中唐門」 和「老字號溫家」:唐門也分暗器、火藥、毒物三宗,但因唐老太太三代主拿大局,加上唐 老太爺子幕後操縱大勢,雖然唐家高手,良萎不齊,意見不一,但仍能由強人領導,將「暗 器」一以貫之,其他「火器」、「毒藥」只以為輔,助長暗器之威力。「老字號」溫家到中 期亦分為:製毒的「小字號」、藏毒的「大字號」、施毒的「死字號」、解毒的「活字號」 四脈,但這四脈只是分工精研,雖時有傾軋衝突,但遇外敵,彼此仍配合無間,加上四脈首 腦溫心老契、溫亮玉、溫絲卷、溫暖三等把持大局,局面亂中大穩,還算穩得住陣腳。 「太平門」強人首領梁大口一死,門裡即分為二支:注重腿法的「大平門」新系統認為 太著重輕功,未免有「未戰便逃」之意,「太平門」積弱多年,未賞不是與這種「逃亡保 命」心態有關,所以化被動為主動,以積極抗消極,以梁鐵舟為主、精練腿法,集眾高手之 創研,以強補弱,漸有大成;「太平門」主流派的人卻覺得:輕功提縱術才是「太平門」梁 家的擅長,集數百年來獨門之秘,心得精華,無可替代,豈容後人輕侮,且何故要捨本逐 未,背棄師門?加上輕功以保命為旨,以和為貴,腿法則以打殺為重,有傷和氣,是以梁艷 麗為首的一系,對「大平門」都頗不以為然。 果爾,未久,兩系衝突日頻、互譏相殘,傾軋日重。「太平門」譏「大平門」少了的那 一點,應放在頭上,即是「犬平門」;「大平門」笑「太平門」一味只會逃命功夫,不戰而 逃,盡早變成「擺平門」。 兩家仇恨,愈演愈烈,因而發生毆鬥,造成人命。人命關天,又厲變為互相尋仇,傷亡 愈來愈重。 「太平門」本與「下三濫」何家素有怨隙,但「太平門」頭領梁艷麗為了要先安內患, 便與「下三濫」何家首腦人物「何必有我」合作戮力,突擊「大平門」,男的殺的殺、廢的 廢,女的奸的奸,辱的辱,手段殘暴,遠比武林外派互相屠殺更甚。事實上,趕盡殺絕,斬 草除根,在所必然,大家都是姓梁的,如果不殺得永無翻身之力,難保有一天不窩裡反,倒 干戈,給人殺了回頭。 每個人雖然只有一生,但許多人的一生便在這種族系乞間傾軋仇殺中莫名其妙的斷送 了。 不過,「大平門」雖然全軍覆沒,但聽說首領梁鐵舟在給同門追殺重傷垂危之前,有一 個在朝廷和在武林中都極具威望的人物出來救了他,並保住了他的家小。梁鐵舟把精研的腿 法要訣贈予那人之後,便因傷重不治,溘然而逝。 「太平門」了結了心頭大患,但身旁又生魔障。「下三濫」趁著剿滅梁氏叛逆之便,勢 力入侵太平門。梁艷麗發覺已遲,何家有不少人已各用婚嫁、拜師、學藝、義助、任職、投 靠的名義,成為「太平門」的人,並暗行分化,奪權、併吞。 這一來,紛爭又起,這回「太平門」雖然在梁艷麗非常手段之下,仍能將「下三濫」何 家的勢力勉強逐出家門,但也結怨極深,元氣大傷。 從此,梁何二族,成了「遇梁斬梁,遇何殺何」而「太平門」內,本因敉滅「大平門」 而不忿的子弟,加上「大平門」裡劫後餘生的人,還有受剿滅「下三濫」行動無辜波及牽連 的成員,三流合一,因為一個出類拔革的高手梁浸浸的崛起,統領聯合,又再成立「不平 門」,脫離「太平門」而去。 可是,江湖風險多,七幫八會九聯盟和「大連盟」根本不許再有新的門派冒頭,而且這 些人始終實力未夠,不足成事。「太平門」怕春風吹又生,絕不任其坐大,不住派人追殺; 「不平門」的人分整為零,各散西東,各自為政,飄泊江湖。 梁初心(崔大媽)便是「太平門」旁系成員之一。 她長得嬌麗俊俏,原在「太平門」也甚得器重,但她不滿「太平門」種種所為,是以斷 然離開太平門。 門主梁艷麗本就對她有偏見,她這種作為,使「太平門」即行下令追剿格殺。通常,追 殺這些「梁門逆徒」的事,是由梁艷麗手上心腹大將「火燒天」梁堅乍來處理。 梁堅乍詭計多端,手段狠毒,動手殺人之後,往往把人一把火燒個乾淨,「無跡可 尋」;此外,在梁何二族合併期間,他跟何聖神,何太太等學了不少「下三濫」的功夫,包 括的掩眼法、佈陣和下毒,他使用這些毒招去對付他的同門。 ──受過他逼害,無處容身的梁氏同門都對此人咬牙切齒:這個「奸詐」的小人該落地 獄下油鍋去「煎」而「炸」之才是! 梁初心偕同夫婿崔唇容天涯流亡,隱姓埋名,一個打漁,一個殺魚,大隱於市,久而久 之,梁初心紅顏變老,人也完全變了;崔唇容更大志消沉,鎮日以酒消愁。這都是因為當年 那一場同門災劫所致。 可是,是禍躲不過,那次因崔唇容大醉,賒賬不還,以致「更衣幫」好手「七屠虎」朱 麥尋畔,梁初心不忍見丈夫給這干狼虎之徒活活打死,所以就重露身手,把這干傢伙打了個 落花流水,但也因大腹便便,不小心挨了朱麥一記「七苦拳」,害得追命一生下來就頭重腳 輕、為傷所苦。 不過,朱麥並沒有因此算了。他是聰明人,一眼便瞧出崔大媽的輕功來路,一猜便知這 對賣漁夫妻為何窩在這小山城裡。於是,他私下通知了「太平門」的梁堅乍。 梁堅乍並沒有馬上行動。 他一向沉得住氣。 他要一步步來。 ──對叛徒,他一向都不放過。 ──對殺手,他一向都不饒恕。 有些人以為殺手淒美、瀟灑、獨來獨往、賦有情於無情。追命卻大不以為然,其實當一 個殺手只是負責去摧殘另一個生命。無法無天,只為一已之私(仇、恨、錢、權、甚至只是 一種無聊虛妄的快意、成就、榮譽),就不擇手段,扼殺了對方生存來證實自己活下去的意 義,這些人,活著就根本喪失了意義。 追命一向不當殺手。 ──如果他真要當殺手,他也只願當一個專殺殺手的殺手。 他認為真有本領的人,應該去當捕快。 ──捕快是為了持正執法,為民除害;一個好的公差捕頭,對上要不怕強權,以理行 事;對下要依法除奸,不畏人言。 ──當一個殺手,太容易了,把不喜歡的、阻礙自己前程的、剪除之後便有利可圖的人 殺掉不就得了! 但當一個好捕差何等不易,兩面為難,四面受敵,而且還常遇上十面埋伏! 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公差。 但他心細、周密、肯下苦功,不查個水落石出勢不甘休。 他雖然年輕,但江湖經驗卻很豐足,很快的,他便查得七、八年前,梁堅乍囑人把一支 「下三濫」淬毒精製的「兩頭針」置於魚肚裡,那個清晨,那一刺,便要了崔大媽梁初心的 命。 他再追查一下去,發現連他父親崔唇容之死,也是有人趁他酪酊大醉之後,乘他仍舉杯 痛飲之時,一掌把杯子拍入他喉中,令他哽塞致死。 那個人便是梁堅乍。他這回不放火是以為反正不用放火也沒人會發現。 於是他寫了狀子,擊鼓鳴冤,在味螺鎮呈案,並告到霹靂鄉去。 結果是: 沒有用。 縣衙根本不敢動「太平門」梁家的人。 原因除了跟不敢碰「老字號」溫家的人之外,更因為梁堅乍根本是縣官萬士興的「老 友」,兩人狼狽為惡、朋比為奸、互為奧援已久,怎會受理? 反而,梁堅乍因此得悉追命是梁初心的後人,因而與兩名心腹弟子南下味螺,決意要斬 草除根。            「得之我命,不得我幸。」 那天晚上,風起。 長城遠。 長街寂。 在寒風颯颯的味螺鎮口,追命獨自在路攤上,叫了幾碟小菜,獨個兒自斟自飲。 也許是因為風寒,或許是因為太晚,所以只剩下一攤賣餑餑的,一攤賣燒餅油條的,一 攤賣面的還在鎮口擺賣。 熱騰騰的煙,氤氳著人間煙火的夢。 寒夜鍋裡的街頭,蕭颯零落,幾張空凳,只有一個食客: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端 坐低首,在等著熱面,就算是在這樣濃的夜色裡,那小孩的臉色是白得泛寒,兩道眉毛很清 秀。他在把玩著一雙滿是污垢的筷子──小孩子畢竟還是小孩子! 鍋裡的油滋滋作響,追命聽了就很喜歡,不覺又哼起了歌,帶著星星的醉意。 ──是那首後院裡小透姑娘和他說那幾句話時二奶奶唱的調兒,還是那首窗簾下動人小 姐俯視街景時所唱的歌? 他想起了准? ──誰知道? 那時追命還年少。 ──年少的追命,但有一顆蒼桑的心。 但那個晚上,他仍年少──誰都有過曾經年輕的晚上,可不是嗎? 那天晚上,追命叫了面,正吃了第一口。 然後他就停箸── 隔在黃火暈昏(那一點燈火不敵整個了無憚忌的黑暗)的微光裡,他向那賣面的漢子 問:「怎麼你的面?」 漢子看不清面目。 他的話也含糊不清。 「嗯!面?」 「對,你的面!」 「面?什麼事?」 ──也許「什麼事」是一道命令、一句暗號,也許是說暗號或下命令的人覺得時機到 了,該下手了,這三個字一說,賣面的和賣餑餑的一起/一齊/一氣出手:賣面手中的面, 變成一條長線般半黃色的劍,直刺追命;賣餑餑的餑餑,飛蝗石般的飛射向追命。 只有賣油條的動作最慢。 ───個真正好的殺手,不是因為他快,更不是因為他慢,而是因為他的身手,快慢得 恰到好處。 他當然是好殺手。 他要看著吃了毒湯的追命如何閃躲那「面劍」和「餑餑飛星」。 他看敵人是怎麼閃躲他才出手。 他是點了一把火, ──一把把敵手燒得屍骨無存的火。 他最穩。 最定。 因為他才是今晚的主角:殺手的主人。 他是梁堅乍。 梁堅乍雖然「奸詐」,但他萬未料到今晚會有這樣的突變、這樣子的下場! 因為追命突然平平飛起(用的是「太平門」的輕功,但卻是連「太平門」也沒學會的輕 身功夫),一霎間,連捱了「面劍」和「餑餑飛星」,臉不改容,閃到了自己面(檔攤)前 一張口,連面帶湯,全噴到他臉上,接著,飛起一足,把整鍋濃油踢到他身上。 正當他痛得慘叫/大吼/咆哮/悲號/哀吟/狂嘶/厲嘯之際,追命再飛起一腳,踢飛 了他的頭盧。 一腳。 踢斷了── 他的脖子! ──這是什麼腿! ──這是何等可怕的腿法! 他一踢得手,立即回頭,令他震愕莫已、驚異莫名! 因為賣面和賣餑餑的,在梁堅乍整個人給沸油淋得像剛煎炸過一般之際,都一齊送了 命。 ──就死在那兒。 死在他們的「攤位」上。 ──每人喉管,都穿過了一支筷子。 寒街上,只有小孩子仍在那兒。 坐在那兒。 一個臉色很白的小孩子,令人看去有點發寒。 他手上的那雙筷子,已然不見了。 他只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稚齡小童! 映著燈火一照,那小童還未及長得俊,但已見俏了:一種寂寞刀鋒冷的俏。 追命忍著傷痛,道:「謝謝。」 「謝什麼,沒有我,你一樣殺得了他們。」 追命奇道:「──可是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因為他們是惡人。」 「你跟他們有仇?」 「沒有。」小童說,「我不知道世上究竟還有沒有報應這回事,但我只知道:好人該有 好報,惡人得有惡報。如果沒有:就讓我們來替天行道吧。」 這個小孩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但正義感很凜然,其怨毒也頗深,殺氣更烈。追命怔了 一怔,不禁問:「尊師何人?」 小童一曬:「得有緣時,你自然便會知道。」 ──聽他談吐,居然像是飽學博識之士,不但得體大方,也話裡含鋒,咄咄迫人。 小童反問了他一句:「你也殺了人,你不怕嗎?」 「他們是來殺我的,我不能讓他們殺,只好殺人了。」 「你當過衙捕,」小童居然像很清楚他的「底細」,「你當知道殺人嘗命這回事吧?」 追命孤疑地道:「……你是要我到衙裡去自首?」 小童立即搖著:「非也。家師說:你殺梁堅乍是旨在自保,而且,你也是「太平門」梁 家外系子裔,此舉是清理門戶,這是武林械鬥,與官府無權干涉。知道嗎?」 追命為這小孩聲勢所懾,只能說:「是。」有些話,想問,又不敢問。 小孩把話說完了,便打算要走了。 他真的「走」了。 但他不是用腿「走」的。 他並沒有站起來。 他坐的凳子是會動的,原來早已裝上兩個滑輪,只要一拎把手,再按機括,便會徐徐轉 動。 追命一看,便知道這小孩子一雙腿子,已經癱瘓了。 ──已經廢了。 ──這樣的一個小孩,真可惜啊! 他心頭憐惜,甚至有些疼惜了起來,不禁也看著看著而忘了轉移視線。 小孩剎地寒白了臉,叱道:「看什麼?,沒見過斷腿的人嗎!」 倏地一揚袖,一道刀光,以電的速度雷的驚愕向追命迎臉而至! 千忙萬險中,追命猛起足,踢飛這一刀。 這一踢,那一刀,飛上老半天,蒼穹黯處,久久不下。 ──那一刀竟全無力道! 追命額前落下二綹髮絲。 ──還是給刀鋒險險掃中! (這一刀如此之速,如此之厲、如此之銳,但竟不是以內功發力,而是憑巧勁施為的! 更可怕的是,小孩那一刀,似意不在傷他,似只要嚇他一嚇而已!!) (以巧勁御刀,尚有這等威力,要是這小童日後練成雄渾內力,豈不是一!!!) 追命震愕當堂。 小孩扁了扁咀,很難過似的道,「我以前也是像你一樣,有手有腿的──」 追命忙道:「小兄弟,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看他忙了咀皮說不清,小孩嗤的一笑,笑靨天真漫爛:「什麼意思!這個那個的!聽說 你也是一出娘胎就受內傷,每天非飲酒不能活命,而且上身的功夫,總難有大成──你也不 曾傷心難過嗎?」 追命呆了一呆,只脫口就說:「得之我命,不得我幸──沒啥好怨的。」 小孩垂下了頭,直至那把飛上半天的小刀「篤」的上聲,自天空落了下來,插在桌子 上,刀柄兀自震幌著,他才如夢初醒,喃喃地道:「得之我命,不得我幸;不得我命,得之 我幸……」並推動機括,緩緩遠去。 追命不敢再追。 他怕這小孩會不高興。 他只敢遠遠地問: 「小兄弟,你如何稱呼?」 「……我姓無。」 「吳?」 小孩沒有應他。 「姓吳?姓伍?」長過對方至少十餘歲的追命傻愣愣的自忖:「還是姓胡?」 事實上,追命一腳踢死「火燒天」梁堅乍,少年的他,在第二天,已經成了名。 大家都知道,有個少年把「太平門」中第一號殺手梁堅乍踢死於鎮口,正是大快人心; 而傳聞那少年的腿法,極似當年「大平門」所失傅的「追命腿法」,是以人皆稱之為「少年 追命」。 只不過,大家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少年追命也遇上了一個令人驚異的人物,一個小 童,不知姓毛?姓巫?還是姓武? 空中大石 往好的想,悲傷也可以是快樂的;往壞處想,快樂也成傷悲。             怎樣? 那天晚上向冷。雪已停了,萬籟無聲下的是肅殺;馬不再趕路,歲月和飄泊已轉入驛站 的牆壁和地板裡。杯子是冷的,因酒而溫熱;刃是冷的,因貼著身體而銳熱。暮晚的天色由 藍轉黑,特別快,非常靜,且帶著不著痕跡的殺意。 少年的他仍在客棧的一角喝他的酒,微帶酒意的眼光很美。 ──壺中天地大,袖裡日月長。 如果他醉眼裡蘊含了什麼意思,大概就只有這個意思了。 「霍」的一聲,門簾猛然掀了開來。 一人紫膛臉,顧盼有威,赤頰方顴,衣袂激盪著金風獵獵。 他並沒有去掀開簾子。 厚舊的簾子像是自動激揚起來的。 他大步而入。 後面跟了兩個人,眉目清奇,背負長劍,神情充滿了崇敬,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弟子子 弟。 簾布未落之際,可以瞥見外頭雪勢已止,但風聲漸劇,無盡的暴風和風暴,看來還會繼 續以無情的力量無盡的擊打著無情的人間。 掌櫃的呵著腰、屈著身、腴著像身懷六甲的肚子,去招呼這一看就知道的大客戶。 ──儘管是在這樣小小的途驛裡,這漢子的氣派依然豪壯;儘管他身邊只有兩個人,但 他的氣勢彷彿帳下正有千人待令出。 在這個「暫時驛棧」裡,有七桌子的客人,七台人客都知道,來的是誰。 這人正是當年御前帶刀總侍衛舒無戲。 他不但曾在殿前捨命保駕立有大功,更曾自請命赴沙場拚命殺敵立有戰功,只不過,後 來為奸臣進讒,參了一本,落得個家散人亡,令他解散一手建立的「飽食山莊」,落泊江 湖。 ──但他豪情依舊在,豪邁不改。 有人對他說過些什麼:「看他起朱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他不以為忤,還哈 哈笑道:「我的紅樓朱閣,就起在我心中,我一日不死,那塌得了?就算死了,塌沒了又有 啥相干!起過風雲見過繁華,不就是了!我心裡還天天高朋滿座,終宵不去呢!」 近日,皇帝轉了死性,採信了諸葛太傅的忠言,重新下詔起用舒無戲。 舒無戲即跨刀上京,這一來,萬民稱幸,聞者無不雀躍,凡他過處,都有舊相識、老戰 友、還有當年門人子弟為他唱道同行。 他一一回拒。「等我再有一番作為時,再來請大家幹一番事。」於是身旁只帶兩名子 弟。 這晚他錯過了宿頭,在雪靜風嘯的夜晚,來到暫時客棧,要喝一口熱酒,來溫一腔熱 血。 但他的敵人,已在這小小驛站裡,布下了天羅地網,置下了九面埋伏,靜候他的來臨! 七桌子和客人,有三桌的人,分別是「浸派」、「跌派」、「扭派」的殺手。 共十一人。 他們來只有一個目標: ──受命殺舒無戲。 有兩桌的人,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 共八人。 共八人。 他們來只有一個目的: ──奉命殺舒無戲。 有一桌的人,是「蜀中唐門」的高手。 共三人。 他們來只為了: ──殺舒無戲。 此次行動由「下三濫」何家「德詩廳」旗下的高手:本由「一屍兩命」何尚可主持── 但且不管這人來不來,他們都會下手,一定下手。 他們有共同的目標: 目標只有一個── 「殺舒」。 殺死舒無戲。 還有一桌,便是那個眼裡滿是醉意,喝酒喝得像掉進了戀愛裡,過早有華發的年輕人。 ──看他的眼神,酒醉了之後,一定是想起了他的戀人。 他獨座。 除了他,還有一人。 這人沒有桌子。 他「賴」在地上,像一件什麼農具似的,靠在於禾上便已呼呼睡去。 ──這人似比喝酒的年輕人還要年輕幾歲,看去相貌堂堂,但就是弄得灰頭土臉,一對 大手,實在太大了一些,連睡著了也似無處可安置。 低頭埋首喝酒的青年正是追命。 追命正端詳那樸實少年的睡相:天氣那麼寒冷,怎麼這人不喝酒也能睡去?日間工作太 累人了吧?他也學過點相術,覺得這樣子的少年窩在這兒,窩在這裡渡過歲歲年年,實在是 件很不公道的事。 其實相貌俊美的世間男女,在所多有,只不過不一定也同樣有俊美的運氣,是以在俗世 紅塵中湮沒消亡,也是常事。 追命正在揣想的時候,三派殺手、太平門高手、唐門好手,全都在定計: ──我要在剎那間把劍刺入他的心房/我要一劍斬下他的頭顱/我要先別人奪取這傢伙 的狗命…… ──我要在他背上/胸上/頭上/身上釘上七十八種暗器 ──我要封殺了他一切的出手和退路…… 忽聽「 」地一聲,像有誰在甕底裡點燃一支爆竹,隨即聞到堪稱驚天動地的臭味,像 浸在溝渠裡七十二天的鹹魚突然噴出了一口氣,這才恍悟原來是親愛的舒無戲正放了一個又 臭又響的屁。 一時間,那臭氣像給冰凍著似的,凝住不散,可苦了那一干高手好手和殺手,掩鼻不 迭,心裡也叫苦不已;偏在這時候又不能離去透一口氣,更不能貿然發作。 這時,那大腹便便的老長櫃,正哆嗦著走到舒無戲跟前,哆顫著問:「客客客……官 官……要叫點點點點什什……麼……下下下下酒的……?」 舒無戲覺得很好笑:「老掌櫃,你怕什麼?嗯?」 掌櫃震顫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六桌客人,手背露出青筋。 手按在刀柄上。 力握成拳。 舒無戲揚起粗眉,笑問:「你怕我?」 掌櫃的聲音顫得像斷線的念珠:「怕怕怕怕……我不不不怕怕你……我怕怕怕怕……」 「怕?」舒無戲還是不明白,「怕什麼,晤?」 ──人們對他們自己所不知道的恐懼,多半會這樣問,卻不知別人所怕的說不定也是有 一天也是自己所俱的。 「怕怕怕怕……」掌櫃「怕」得連「怕」字幾乎也念成「爸」字:「我怕有人殺你─ ─」 「殺我?」舒無戲啞然失笑,指著自己的大鼻子,道:「誰?」 掌櫃道:「我。」 這句話顯然是一個暗號。 這句話一出,「扭」、「跌」、「浸」三派殺手都出了手。 扭派四人,在奇異的扭動中出了劍。 他們的劍光也是絞扭的。 跌派的四人,在出劍時先行翻跌。 在跌勢中出劍的招路是不可預測的。 浸派的三人,出劍之時,全身突然濕了。 濕透了。 然後他們的劍光像雪。 似雨。 ──在雪中雨中水流之中,是無人不濕的:為血水所浸而濕! 「太平門」的高手後發而先至。 他們的輕功比出手還快。 至少比劍光更快。 蜀中唐門的人不發而至。 他們的暗器先至。 但誰都不及他快。 ──誰快? 那掌櫃。 ──驚怕抖哆中的老掌櫃! 「我」字一出,他一掣肘、一揚袖、一翻掌,便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刃,一刀斫了下 去,快得不但出乎意料之外,還超乎想像。 這一刀迅疾無論,而且還掠起一股腥味,見血封喉,正是「下三濫」何家的「殺魚 刀」! 這一刀雖快,但有一人行動更疾。 ──那當然是追命。 追命整個人彈了起來,半空一弓,又重重的把背部「砰」地摔在舒無戲的桌面──奇怪 的是:他輕功那麼輕,身法卻似很重很重,但身法越是笨重,動作卻越是靈活──然後兩腳 急蹴而出: 一隻腳頂住了掣刀的手,一隻腳沿如刀,正貼在老掌櫃的脖子上──是貼,並不是切, 因為並沒有真的踢過去,只是像一口利刃般黏在老掌櫃的下巴──同時,追命還向正在喝酒 還是嚇糊塗了的舒無戲喚了一聲:「嗨,舒莊主。」 舒無戲大為訝然:「是你?」 追命道:「是我。」 舒無戲像在家裡閒聊一般,誇道:「晤,好俊的身手。」 追命卻大聲道:「別動手,一動手我就先踢斷他脖子!」他這句話當然是向那六桌正要 撲過來出手殺人或救人的高手說的。 舒無戲肯定的點頭:「狗入的,他說的對。」 這老掌櫃正是「下三濫」高手何尚可是這次行動的領袖,也是此次行動幕後主腦身邊的 紅人,唐門、梁氏和三派人物還不敢背這個黑鍋。 老掌櫃又怕得全身發起抖來了,又顫著語音說,「你你你……先收腳……我我我……立 刻便撤……」 追命不同意,「什麼你你你我我我,我收了腳,你還會罷手嗎!」 老掌櫃連大肚皮也抖得亂顫狂搖,「你……要是不放我……他們是是是不會走……走 的……那只有耗耗耗在這這裡了……不如你先收收收腿……我一定馬上就走……」 追命聽了,也覺得有理,望向舒無戲。 舒無戲大力的點了點頭:「天殺的,他說的也有道理。」 於是追命道:「我就先收一隻腿……你先把人叫出去。」 老掌櫃不住點頭,嚴寒裡,他一額是汗。 追命緩緩收腿。 先收攔住持刀的手那一隻腿。 腿剛屈起,驟然之間,卻發生了一件事。 一件令一向應變奇速、出腿奇迅、反應變奇快的追命也來不及應對的事。 老掌櫃的肚皮遞然裂開! 裡面倏然伸出一隻手。 手裡有一把刀。 黑色的刀。 刀刺追命! ──追命的身還在桌上,鼠蹊部位離那老掌櫃的「大肚子」極近極近,誰也不曾料到肚 子裡面居然還藏了一名小殺手!這一刀突如其來,令追命不及閃躲、無法閃避! 甚至連發力把老掌櫃的脖子踢斷也來不及。 此外,老掌櫃何尚可的另一刀,卻急刺舒無戲! ──他沒忘了舒無戲! ──這才是他的任務! ──他才是他的目標! 就在這時,突有一人,自地上陡地「站」了起來,雙手一伸,看似緩慢,瞧似平凡,但 幾乎快已不能形容、高已不能描述他的出手,他的出手竟有一種不容人迴避的巨大力量。 他一伸手,左手握住白刃,右手握住黑刀。 ──就用一雙手。 肉掌。 「咯登」、「咯登」兩聲,黑白兩刃,不管有無淬毒,都給他拗來像冰屑一般易碎且 脆。 老掌櫃何尚可的攻勢已完全給摧毀。 追命一腳,把「一屍兩命」的「肚子」裡藏的人踢了回去(他不想見這種人,太陰險 了!),再一腳把何尚可踢飛了出去(他不敢再跟這種人面對面站,太危險了!) 然後追命這才看清楚,從地上挺起來的是那穩重方正的少年。 他手裡 著兩把名著天下聞名喪膽的毒刀,卻握成了碎片,還向他咧嘴一笑,有點得 意,但十分善意的問: 「怎樣?」 追命忍不住誇道:「好掌功!」 那少年也相知相惜的說:「好腿法!」 在旁直瞪眼的舒無戲卻說:「他奶奶的,你倆個都說得不錯!」            怎麼樣? 他雖比他還年少,卻以恢宏的氣派與追命相遇。追命的眼神已略帶滄桑,但唇邊依然是 常懸那一絲玩世與不羈。 追命有點赧然的道:「原以為可以不殺一命、不傷一人、不打架便可化解,但還是不管 事。」 那少年忙道:「兄台用心好,不過對這等惡人卻不聽事。」 這時,那二十三名凶神惡煞,掄刀揮劍扣暗青子的又要殺上來了。. 兩名少年背靠著背,準備大殺一場,大打出手。 舒無戲忽睜轉著兩隻大眼,問:「你們不想打殺傷人性命?」 追命詫然,但答:「這當然是最好的了。咱們無冤無仇,又何苦要殺傷人命?」 那少年也道:「諸葛先生只命我來暗中保護舒大人上京,能免殺人就得免!」 舒無戲呵呵笑了一陣,放了一屁(依然奇臭無比,一面喃喃自語:多放點,免得進了宮 就不能暢快放他奶奶的了!),然後又騎騎笑道:「殺千刀剮萬刀的,殺人還有說難的事, 嚇唬人嘛,那還不容易。」 話一說完,他拔刀一斬,大喝了一聲:「滾──!!!」 追命「差點」就真的滾了出去。 ──真是驚人! 不單是他,連守在舒無戲身邊兩名早有防備的子弟,也給震了出去: ──一撞在牆上; ───撞在桌上。 這一刀,從腰背拔出來,劃了一道大弧型,劃過背脊,劃過頭頂,劃過前身,斫在桌 上,不但大桌齊口分而為二,凡刀風過處,由後至前,整座客棧,從牆壁到屋頂,全切開兩 爿,那就是說,那偌大的一間房子,給這虛斫一刀,完全砍成兩邊,切成兩爿,像本來就是 兩間屋子一樣;風吹進來,連雪也激飛進來,像星星也要掉下來了──過後才知道:雪又開 始下了,還下得很急,很密。 這一刀聲勢駭人一至若此! ──這一刀! 這一刀一出,敵人都「不見了」。 ──走避不迭。 誰敢惹這一刀?! ──看舒無戲看刀撫刀的樣子,也正是流露著:誰敢惹我,這四個字。 走光了。 誰也不肯再留。 ──誰也不敢跟砍出這一刀的人為敵;何況,他身邊有那兩個:一個擅於腿法、一個有 一對鐵手的年輕人! 那一刀,那一聲大喝,把所有的人都震了出去──不震出去的也給震倒、嚇壞了。 只有一人,正在舒無戲身邊,連眼都不曾眨一下。 好深厚的內力! 好定力! 那正是那名以手碎刀的少年! 追命這才明白: 舒無戲根本是不需要他來救的。 那少年也這才知道: 舒無戲絕對不必要他來保護的。 「咄!」舒無戲向這兩個年輕人露了一手,瞪著眼努著咀道:「這不是都給嚇回去了! 晤?」 追命和少年忙不迭道: 「是。」 追命笑說:「當真是『君無戲言』,你那一聲滾,他們果真都夾著尾巴『滾』了。」 舒無戲又回到那給斫成兩半兀自不倒的桌旁,大刺刺的一坐,咕咕嚕嚕的不知他飢腸裡 發出的聲音還是又準備放屁了,「什麼君無戲言!老子又得回到金鑾殿當看門口,這外號兒 總有一天會要去我的命!我叫舒無戲,外號『大口狗』!這才合乎我性情,這才過癮!」 說著,又活像是個沒有事的人兒似的,繼續去吃他的肉、喝他的酒去了──現在誰也不 必替他擔心酒菜有毒、背後有人下毒手了。 兩個少年卻惺惺相惜起來,暢快過癮的談了起來,先是追命說: 「我做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該出手救他的,他可是明眼人呢,這等跳樑小丑,那犯得了他!」 「對……我也錯了一事。」 「啥?」 「剛才他吼了一聲,我該也給震出去的,別裝作個沒事人兒一樣!」 「為什麼?」追命有點不明白,「你內功、定力好啊。」 「那怎麼行?」少年說,「人人都給震住了,我還逞什麼強?這樣他面子也不好過,我 太不為人著想了!我再也不能在路上保護他了──他也不會再讓我尾隨的了!真不愧為世叔 的拜把子兄弟,單是那一刀,那一吼,誰也休想沾他一根毛髮!」 追命覺得這少年雖比他年輕,但比他更成熟,更懂人情世故,更識照顧人心。 「我得先返京去了。」 「哦。」 「你呢?」 「我還得浪跡江湖去。」 這樣說的時候,少年想,彷彿還有些悲壯呢。 「為啥不與我一道赴京呢,我有好些朋友,要為你引見呢。」 「我……」追命斷然拒絕,然後無奈地笑道:「也許會有一天,我赴京去看你。」 「你來京師,一定要來看我呵!」少年遂很熱情地說了一個住處。「我跟師父一起 住。」 一直孤獨飄泊的追命,確是有點兒羨慕:京城想必是一個極好玩、極熱鬧、極多高手的 地方罷?自己這麼寒酸孤單,真的可以去嗎?去了真的有自己容身之地嗎? 「怎麼稱呼?」 「我姓鐵。鐵石心腸的鐵。兄台呢?」 「我姓崔。」追命忽在心頭瞥了過一個孤清冷傲而俊俏的人影,「你認識一個人嗎?」 「怎麼樣的人?」 「他比你年輕有七八歲吧,」他覺得有些不便說對方是個殘廢的,其實說不便,不如說 是打從心裡頭生起的一種不忍吧,「他好像姓吳。」 「姓吳?」 「或是姓武?」 「姓武?」 「姓毛的吧?還是姓伍?」「……這我就不懂了。我有個師兄,他姓盛,厲害著呢!他 日我為你們引見,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這……」 「怎麼了?」 追命有些唏噓地道:「我不知何日才能到京師呢!」 「答應我,」鐵姓少年熱切地執住他的手說:「你腿功那麼好,你一定要來京師教教我 腿法!」 「你也答允我,」追命也給他激起熱情來了,「你的手勁那麼好,日後也要跟你比比你 的拳勁還是我的腿行!」 鐵姓少年眼睛發了亮:「好。我內功也不錯,你來,咱們比一比,怎麼樣?」 追命也故意應和他挑戰的說,「我酒量才好呢!有本事能喝三百杯去!怎麼樣?!」 ──怎麼樣就是「敢不敢」的意思! 他們倆時正少年,哪有不敢的事。 卻是那邊廂,「砰」的一聲,將要復出重任御前帶刀總侍衛的「大王刀」舒無戲,忽地 又放了一個奇臭無比、清脆莫名的屁!            什麼怎麼樣? 一個人和光同塵得太久了,就會變得一身都是塵,沒有了光。 二十歲以前就有一張風霜的臉和蒼桑的心的追命,在這段其間破了兩樁案子。 兩件大案。 ──都是無意中破的。 ──都是跟他有關的。 ──第一件案子使他成為正式的捕快,第二件案子使他當不成捕頭。 所以兩件都值得一提──可不是嗎?人生裡、一個人的一生裡,一個不平凡的人的一生 歷程裡,必然發生了無數無算的事,但只好撿重要的說,正如也選重要的提一樣。 ──如果是你,一生中提兩件大事,你選那兩件? 追命沒有選擇。 他只是常常忍不住,上山去拜小透。 他每次拜祭小透墳家的時候,一面傷心,一面除芟;在墳邊拔除嫩嫩的野草的時候,他 總是小心翼翼,怕拔痛了、踩著了地上靜靜安息的小透。 ──雖然她只跟他說過一席的話,但他好像是跟她相交十六年般的惦念她。 他每逢初一、十五來上香,也來除草,對白雲,對遠山,對小透的墳癡癡的說話,說完 了話之後,好像還癡癡的在等什麼會現身一般。人人都說他癡了,背看只說他是傻的。 這時候,他就在「味螺鎮」的唯一武館「大會堂」打雜。 ──可是,這個打雜的,卻比「大會堂」裡十一名師父都有名。 因為有幾次別個幫派的人來踢盤,師父們敵不過,但都給他一雙腿子踢走了。 不過出名歸出名,他堅決不當「師父」(他所持理由是:「不想誤人子弟」)只當雜 役。 看這蒼桑少年這般沒志氣,大家都笑說是爛泥扶不上壁,都說他能退敵只是一時僥倖; 追命也不管這麼多,他反而在武館留心用心學會了許多他所不會的武藝。 很多鄰鄉的子弟都是慕他的名頭而來學藝的:「大會堂」裡一個雜役就可把「僕派」七 大高手打得抱頭鼠竄,可見,「大會堂」帥父們的武功有多俊! 殊不知三名「僕派」的高手,就足以把這「大會堂」的十一名「師父」打得落花流水、 落水流化、落流水花、花水流落了。 追命才不管這些,歲月匆匆,虛名浮雲,他只要篤篤當當、歡歡喜喜的過著跟小透談話 的生活。 ──在他心裡,小透依然活著。 他只喝初遇她的那口井的水。 她的酒渦仍笑在他心湖的漣漪裡,且漸漸擴散。 野地裡每一朵花都是他的盛開。 ──那些花的美得也有點亂。 這天,就在昨日追命追思著小透,下了幾點淚的地方(他一向不怕流淚,只要真的傷 心,他想不懂為何男兒有淚不輕彈?哭,又不是屈服;一個人能笑就能哭,哭有什麼大不了 的!流淚,總比流血好!)生長了一朵小白花,在墳頭。 追命知道那是她跟他的招呼。 風微微吹過的時候,這招呼還在招小小的手哩。 到了傍晚,他又去看她(的墳,和小白花),可是這回讓他大吃了一驚: 小白花變成了紅色。血紅! 追命不明所以,仁立良久,以致墳前印了他一雙深深的鞋痕。 他下山去問老人家、老人家都不懂,有一位年過八旬、替人算命的順嫂(她不喜人家叫 她「順婆」;她說:「婆什麼婆的,可把我給叫老了,我只不過剛過五十歲又幾十個月而 已。」)就說: 「哦,噥,──」然後鼻孔朝天、鼻毛朝地、充滿了老人家的睿智和孩童的創意)的 說:「那想必是轉色花。」 「轉色花?」追命咀嚼著這會變色的名字,臉上也變了色,「什麼是轉色花?」 順嫂的回答似充滿了禪機:「轉色花就是你說的那朵花。」 追命急了,他覺得墳裡的小透明明有許多細聲難辨的話要告訴他,他緊緊追問:「轉色 花代表了什麼?」 順嫂這回似是洞透了天機的說:「轉色花就是會轉色的花。」 「看見了轉色花會怎樣?」追命還是要追問到底。 「該…………」 「轉色花開在墳頭是什麼意思?」 追命發現老太婆竟然在這節骨眼上呼呼睡去,睡時改為鼻孔朝地、鼻毛朝著心口,樣子 像仙遊一般的還掛著瞇瞇的笑意。 他急得禁不住要搖醒老婆婆:「你說,你說,看到轉色花是什麼兆頭?我給你一錢銀 子,真銀子,你告訴我,怎麼樣?」他怕她在沒有說出真相之前就真個「仙逝」了,急得什 麼似的。 一聽到銀子,順嫂就自五里「夢」中急驚而醒,惺忪著眼,緊張的問:「銀子?什麼? 什麼怎麼樣?你要買甘蔗還是地瓜?雞頭還是芋頭?我都有。我先拿來怎麼樣?」 追命用一種難以看透天意的眼光去看她,並且知道若要從這位已老懵懂了的老婆婆的口 中問出什麼天機,那倒不如去問天的好。 於是他跑去跟小透初遇的井去打水洗臉。他要清醒一下。 涼風習習。 星光滿天。 追命彷彿又聽見歌聲。 那歌聲。 ──那首跟小透說話時聽到的歌兒,那歌兒是快樂非凡、無怨無尤的,而今,卻半路出 家似的唱成傷心淒清,在夜裡透一股比星光還冷的寒。 追命心頭一震。 ──聽到一些熟悉的歌,心痛的感覺,總是會有的。 可是追命現在不止是心痛。 而是震動。 因為他看見他的手儘是血。 臉上也是血──以致他看出去的世界,都變成殷紅色了! 他沒有受傷。 ──難道井裡的不是水,而是血?! 從那晚開始,追命就開始做一件事。 他著手調查一件案子: 據說小透氣窄,是受不住丈夫其他妻房的欺凌,因妒生忿,懸樑自盡,了此殘生的。這 是家事,追命本來管不著。但他現在要管了── 因為他覺得小透的死因沒那未簡單。 而且是小透著他來查個分明的。 那是小透的遺意。這便是他的職志。            愛怎樣就怎樣! 事情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死,但他不知道。事實上,世事都因人而起,但那人不一定就清 楚;甚至天下大事,常為人之一念而生,可是這人不一定便能明白。 他要查小透的死因。 但他只是一個雜役。 ──誰會對一個身份卑微的人說真話? ──誰願意對一個流浪漢說出事關重大、甚至性命攸關的話? 沒有。 ──也不會有。 飽經世故年少老成的追命,當然能明白這些。他深深體悟到:一個人會做事,不如會做 人;當然,最好是又懂做事又會做人,但如果只會做事,不會做人,那好事往往都白做了; 而要是只會做人而不會做事,那往往就是不幹好事。 辦一件事,往往要透過許多人,不通過人便不能成事──所有的事都是人的事,人事是 所有事情中最難辦的事。 ──有時候,想辦成一件事,得要迂迴曲折,得要以退為進,得要顛三倒四,得要朝秦 暮楚:那還不一定能成事。 不過追命也極深刻的體悟到一點: 世間的所謂大事,便是極難辦的事──所謂大人物,就是把極難辦的事辦成的人。 他不想當大人物。 但他要在三尺黃土下的小透死得瞑目。 所以他開始辦事。 ──為了要著手探查這件案子,他首先辦了許多跟這件案子彷彿完全無關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捉拿「飛天蜈蚣」何炮丹! 「飛天蜈蚣」犯了一件大案: 他偷了縣官萬士興要獻給宰相蔡京為大壽之禮的:荷塘晨曦玉如意。 這是大事。 也是大案。 原本,當時在縣官地窖裡看守寶物的「頂派」、「潛派」和「托派」三派高手,都是全 派中特別挑選出來千中無一的好手。 不過,當晚,先是「頂派」高手「多足如來」黎八嫩覺得院外蟈蟈聲音叫得特別響。 未久,他發現蟈蟈聲音愈來愈響,他開始懷疑身上衣服裡藏了只蟈蟈。 當他遍翻不獲後,蟈蟈的叫鳴像裂了天崩了地一般,他才恍悟蟈蟈已跳入他的耳朵裡, 且侵蝕了他的腦袋。 他跳了出去,捂耳求醫。 接著「潛派」的「倒採花」鐵樂仕,也覺得自己左腳心給螞蟻螫了一口。 不久,他的腳腫起一個大泡。再過一會,他的腳已腫得跟他的頭一般的大。 他怪叫著跳了出去之時,剩下的「托派」高手「飛龍快棍」馬善欺就覺得自己喉嚨有點 癢癢。 他一咳嗽,就想吐痰。 一吐,就吐出一條蜈蚣。 一條美艷動人色彩斑斕的蜈蚣。 接下來的事,已不用多說。 「飛天蜈蚣」何炮丹已盜得了「荷塘晨曦玉如意」。 萬士興那肯甘休──至少,丞相大人那兒也不會罷休。 他們暫把一切案件擱置,調布重軍,召集精兵,追蹤尋搜,圍剿飛天蜈蚣。 終於,他們在「飽死小屯」裡圍住了飛天蜈蚣。 可是沒有用。 據說,那一晚,月黑風高,包圍飛天蜈蚣的人,只見他手歸手、頭歸頭、腳歸腳、發歸 發、五官歸五官……各自為政但又各自成一派的「分頭走了出來」,像自動「百」馬分屍了 似的。一節一節的「走」了出來,而且真的「走」了。 ──別說攔阻,更甭說交手了,圍剿的人已嚇破了膽,不知怎麼應付是好。 飛天蜈蚣逃脫了之後,卻發現仍給一人緊緊追蹤著。 他甩不掉追蹤的人。 他只好停下來。 ──甩不掉的,只好幹掉了。 ──他一向都只偷物,萬不得已時才殺人。 ──只殺壞人、惡人、或不算是人的人。 那人是個年輕人。 滿眼都是醉意,像是醉眼看世間己看足二十年似的,反而把朦朧的看成了清醒。 「你使的是『下三濫』何家的『掩眼法』,」那人醉意可掬的說,「你是一條不螫人的 蜈蚣。」 何炮丹也說:「這不關你的事,我取的是貪官送給狗官之物;你不插手,我不殺你。」 醉漢搖首。 他當然就是追命。 兩人終於交手。很快的,何炮丹發現對方的身法自己根本拿捏不了,所以他立刻就走。 ──「下三濫」至少有六十三種在一流高手面前也逃去無蹤的「掩眼法」。 他剛要逃,追命已噴了他一身的酒。 是以不管他「化身」成墓碑,匿身於樹上,藏身於土裡,「寄身」為石牆,都沒有用; 追命一嗅,就「聞」出他來了。 ──「荷塘晨曦玉如意」還是給追命奪回來了。 但「飛天蜈蚣」卻走得了。 追命在其他捕快差役趕來圍剿何炮丹之前,放了他一馬。 「貪官污史的賊物,取之有道;」追命還向何炮丹解釋:「但我沒辦法。我要拿回這東 西,來為好友申冤。」 飛大蜈蚣沒話說。 他不是對方的敵手,還有什麼話可說? ──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論淑嬡。 有龍泉之利,方可以論決斷。 所以他只有: 走。 「玉如意」落在追命手上。 追命把它獻回給縣官。 萬士興大喜過望,忙問追命要的是什麼。? 追命卻答:願為大人效命。 第二天,追命立刻在衙裡掛單任事。 一個月後,追命成為了正式的捕快──比他以前破了大大小小許多案還快上不知苦幹 倍.可謂一帆風順、扶搖直上。 然後,追命就開始辦事。 查案。 ──追查小透之死一案。 這時,向「崔小捕爺」「密旨」的人就多了: 阿憫嫂(在鎮長家裡當洗衣的婦人)是這樣說的: 「小透姑娘是個好女孩,她真死得冤啊。以前她初嫁給雷家二少爺的時候,她也是被迫 的,不過還滿以為雷家二少會對她好的。誰知……唉,二少爺娶了她,又要了七八個女人, 她出身不好,沒有婆家撐著,就算沒發生後來的事,她也在雷家做不成人哪……」 還這是沒敢說「後來發生的事」。 德叔(在鎮長家裡的長工,後來閃了腰,就給雷家趕了出去,現在行乞討飯、晚景淒 涼)是這樣說的: 「阿透是個好姑娘。二少雷動,真不是人,玩膩了,就把她丟掉了,這也不就罷了,他 還把這標緻的娘兒,當禮兒似的送了大少爺雷沖,盡情蹂躪……唉,其他的事,我都不想說 了。」 他「不想說的事」,一位原本跟小透同是賣身(現已給她發了財的兄長贖了身)的婢女 鳳琴兒可都嘩啦嘩啦的說出來: 「……小透是好妹妹。她嫁入雷家,雷動把她扔給雷沖,雷沖強暴了她,又丟給他手 下,說是獎慰那班為他們殘殺與相爺對立政敵的手足……你說哪,小透天天以淚洗臉,焉能 不死?我樣子長得讓人看不入眼,卻也有好處,沒這些嘔心的事!不過她死了,雷家還詆毀 她是偷漢子、怕東窗事發而自縊,實在是太過分了……他死的事我也不清楚。」 她「不清楚」的事,一向待小透如同己出的榮婆婆可一清二楚,她已八十一了,都豁了 出去,啥都不怕了。 「小透這麼個好女子,怎會偷漢子!他們說有一天看到她和從前一個雜工小 叫崔什麼 的,在院子裡勾搭,這是啥話?雷家的人是找借口虐殺她罷了!小姑娘也不是自盡的,她頸 上一道痕,背上又一道痕,肚子上又一道痕,私處又一道痕…… 吊頸難道吊的不止是頸!唏,我替她收的屍,我怎會不知。 追命這才知道: 他們害了她! ──他也害了她! 收齊了罪證,他到雷家去問個水落石出、雲開月明。 「關你什麼事?」雷家二少爺皮問,「她是我老婆,又不是你的,你跟她有什麼來 路?」 「如果是你們幹的,」追命說,「我就要逮捕你們。」 「逮捕?我們?我老爹是鎮長,我跟這兒的縣官有交關,跟京裡的丞相也有交情,你抓 我們,做夢!」雷沖冷笑,「就算是我們迫死那騷蹄子的,我愛怎樣就怎樣,你管得著?」 聽完了這句話,追命就衝了過去。 雷沖的腰脊斷了。 雷動的鼻骨、脅骨(左邊第五根,右胸第二、四根)、脛骨也斷了。 追命把他們「扭送」到衙裡去,正式「逮捕收押」他們歸案。 他在雷家一場混戰,也負了傷。 不過,雷氏兄弟也太小覷他了──區區一名味螺鎮的小捕頭,居然能獨力奮戰雷家三十 七人,還把大少爺二少爺死狗病騾一般的「拖」回衙裡去! 而且他還能強忍怒忿悲恨,不把這兩個無行惡徒活生生踩死! ──這人分明不止是一名捕頭。 ──而是一名絕頂人物。 ──一位肯當捕役的絕頂高手。 那天下午,經門嫻嫂做「內應」,追命偷偷閃進大落院,到了小透「懸樑自盡」的地方 默禱。 ──他要把小透冤死的魂魄請回她長眠之地去……要不然,附在他身上,他也決無怨 言。 ──他覺得小透衰弱得連魂魄也是衰弱的。 追命本來不信這些。 ──但事關小透的,他就信。 他希望小透是仍有呼息的,仍可思慮的,仍可以感覺到:他已為她報了仇、伸了冤的, 要不然,他所作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當他心裡虔減的以為,已把小透無力柔軟的魂魄「請」在身上之際,走到院子裡,忽 然,他聽到那有一聲沒一聲不知世上幾年懶懶靄靄的雞啼。然後,廚房前吆喝打鐵,叮噹的 響;工人在再翻新的棚上棚下,吶喊接力。那樓上,還是後院,井裡,抑或是心裡,傳來了 一種幽幽的歌聲;仔細聽時,卻湮遠不可聞,不經意時,又像咆沫般浮了上來。 那是那天的歌。 但人己不在多時了。 追命呆在院了裡,傷心得像一條失去流動力量的河。 直至憫嫂催促,他才恍恍惚惚的離開院落,上了山,已是傍晚,到了小透墳前,心裡難 過得直閉上眼,向那一墓荒墳禱告:小透、小透,冤已伸、凶已除,惡人遭磨,你在黃泉之 下,可不要驚怕了…… 他跟小透,由始至終,只是一場一廂情願的偷戀;從頭到尾,也只談過一次的話。但這 也害苦了他,他是她命裡的剋星。他跟她只是真正見了一面,但卻追了她一生的女子。想到 自己一直如珍如惜、為她可生可死的女子,卻曾遭如此欺侮凌辱,而他居然不在她身旁,而 他竟然還不知道,他心裡一酸,落下淚來。 一陣風吹過,彷彿有誰對誰說了些什麼話。追命徐徐睜開了眼,只見晚霞千道,不可迫 視,墓上、墓旁、墓後、墓前,滿山、滿地、滿目、滿天都開滿了小白花。 小小的白花。 小小白花在風裡向他招手、點頭。            我這樣又怎樣! 人太好官便做不大。 這也不一定是說當大官的就比小官壞,但當大官的至少要比小官狠,在所必然,否則便 升不上去了。追命人好,心軟,他本來就沒打算要當官,他當捕快,也不過是為了要為民除 害,以及為了替小透報仇。 既然已當成了捕快,他就一切依法行事,飛天蜈蚣跟他已相交莫逆,有次在酒樓小酌時 便跟他調侃: 「好哇,現在你當成大捕頭了,可以別無顧礙,大打出手;可以血灑長街,快意恩仇。 嘿嘿,等我跑江湖跑累了,我也且來當當捕快!」 追命一笑。 他喝了一口酒,指指茶壺。 何炮丹一怔。 ───向飲酒的人,指茶壺作甚? 「酒有毒?」他機警的問,「還是茶有毒?」 追命微笑搖頭。 「你不要喝酒了?」飛天蜈蚣緊張的問,「你改喝茶?」 追命像是喝醉了,但仍是搖頭。 「你要我喝茶?」何炮丹仍不死心,「還是喝酒?」 追命像只剩下了搖頭。 何炮丹火了:「那你指茶飲酒的,是啥意思?!」 追命淡淡地道:「沒有意思。那是茶,這是酒罷了。」 何炮丹老臉掛不住了,更是光火: 「沒意思你又指個啥?!你不服氣我說你可以借職行兇是麼!」 「老何,」追命這才語重心長的道,「我是個捕快衙差,現在已不是什麼江湖道上呼嘯 而來、呼嘯而去的人了。我當衙差,是為了要跟不平的人出口氣,替皆不平的事主持公道, 但樣樣都是要依法執法,怎可無法無天!要是我跟一般武林人物無異,愛打便打,要殺就 殺,動不動借緝捕為名與人決戰,痛快是痛快了,那我這個公差是怎麼當的?用拳頭打的? 不如當武林豪傑好了!用腳尖踹的?不如去綠林當響馬好了!用刀使劍,那是武林高手的凶 器,在這兒,我施的使的,是法,是理,是公義!打打殺殺,那是武林人物;我們用的是這 兒;」 他拍拍自己的腦袋,「用這兒,」又拍拍自己的心口。 飛天蜈蚣給他帶笑半醉的著實說了幾句,也沒辦法,更不能不服,只用手拍拍咀巴,叫 道:「你也會用這兒。反正我就說不過你。」 的確,他是說不過追命的。 但他卻很敬重追命。 ──雖然他是小偷,追命是捕快。 他一向只偷貪官惡霸的財物,正如追命只幫良善老百姓出頭:一捕一盜,兩人似是做著 同樣的事。 追命從來也不敢小看這個「賊。」 不過,追命也太小覷了大少爺和二少爺的老爹──「石蟹」雷大蝦了。 雷家兩位少爺才給關了兩個多月,便放出來了:理由是殺人證據不足,何況,小透是他 們自家的人,她偷漢子自縊,與人無尤;以前給追命力邀出來為小透之死乃為人所殺指證的 人,全都翻了供,或不敢再說什麼了。 追命知道已遲。 ──雷氏兄弟已然出獄。 追命才再度正視雷大蝦的勢力與實力:在真正的武林裡,斗勢勝於鬥智,鬥智強於鬥力 ──在刀劍上見功夫、在拳腳上定勝負,那通常只是第八、九流的貨色,頂多是第二、三流 的高手而已。 第一流的不必出手,便可獲勝。 以雷大蝦的力量,連縣官也怕他五分,他大可使追命丟官棄職。 但此事並沒有發生。 追命還升了官。 他從一縣捕快,當成了七縣副總捕頭。 ──不降反升? 有人說是因為縣太爺萬士興看重他,有人猜是當日他保住蔡丞相的壽禮,有人則冷諷熱 嘲:敢情小崔捕頭跟雷家在一個演一個唱,一面捉一面放,這,自然就陞官發財了! 然而追命卻很清醒。 他知道是誰讓他升的。 ──不是因為他連破了二十幾件大案;不是因為他勞苦功高;不是因為他的武功好…… 當然也不是因為他愛喝兩杯。 而是因為雷大蝦。 ──力薦他高昇的是雷大蝦。 只有這樣,雷家才可以把他穩在那「吃公門飯」的位子上,只要追命一天還在「公差」 的位置上,他就無法行之以江湖手法、武林規矩,他便不能在沒有新的罪證下再去對付雷 沖、雷動,不能任意為報私仇而殺傷任何一個人民百姓。 只要追命仍有顧忌,雷大蝦就不必太擔心了。 因為這件事,追命越發感悟:闖蕩江湖,武林閱歷恐怕要遠比武功高低還重要! 追命知道,這只是雷大蝦的第一步棋,當然還有第二步。 追命更相信,「封刀掛劍」雷家:「霹靂堂」第四大分堂「七棧」分堂堂主「石蟹」雷 大蝦,決非易與之輩。 他不像他的寶貝兒子,那麼沉不住氣。 ──那次,他拿下雷沖、雷動兄弟的時候,早已算準雷大蝦上赴江南「霹靂堂」總堂述 職,否則的話,恐怕就連那個兩個月也關不住雷氏兄弟呢! 追命知道厲害。 他並沒有因而感到害怕。 ──凡是「七棧」一帶由「霹靂堂四分堂」所作的惡事,不管嫖賭拐騙,他一概照辦不 誤。 他一點也不領雷大蝦的情。 他這樣明目張膽跟雷家的一切惡勢力作對,不理七棧中五個縣官或明或暗的曉以「大 義」,擺明了是: ──你作惡,我就整你! ──我就這樣,你又怎樣!            這樣那樣都一樣 上得山多終遇虎;上得虎多呢? ──總不成遇上毛蟲吧? 可是「七棧」中的苦惱鄉,苦惱鄉中富紳陳七富,就是「上得虎多遇著蟲」。 毛蟲。 陳七富一向喜歡「獵虎」。 ──「虎」就是「胭脂虎」的虎。 他喜歡獵艷。 可是,這回,他有了「艷遇」,夜宿「苦惱鄉」的「老虎客棧」,結果,第二天,就死 翹翹了。 人人都說:陳七富這回暴死,敢情是「馬上風」了。 他死的時候,全身赤裸,雙目突睜,牙關緊閉,但那話兒如金剛怒杵一柱擎天。 他伏屍的被衾之旁,的確留下女人的香味、褻衣、還有長髮。 ──敢情那女子有見及此,早已走之不迭了。 唯一跟此情此境很不調和的是: 蟲。 陳七富一雙毛腿,爬沾了六七條肥肥的、粗粗的、毛茸茸的蟲! 就是這幾條蟲,使追命生了疑,且有了破案的線索。 追命曾跟過溫約紅學過「解毒法」。 ──要知道解毒之法前,一定要知道「毒」是什麼。 其中一種毒,是用狐不食草、沒羽藥、婆娘蠍製成的。這三種藥都極希罕,不易採得, 且都是救人治病的藥物。不過,三種良藥混在一起,取其適量的藥汁,就變成了劇毒,這種 厲毒,發作極快,如直接攻入血脈之中,便決難以搶救,而且,中毒之人似心悸、血栓而 死,看去不似中毒,也毫無中毒跡象。 這種毒的特微不多,牙齦緊咬、陽具勃起,一般而言,都未必可斷為中毒,反而會給人 疑及是「馬上風」。 ──幸好,這三種中的兩種,珍罕無比,找得著而會用的人。更是難逢難遇。 事實上,溫門製毒好手也稱這種毒為:「落馬車」。 唯一比較明顯的特徽是: 蟲喜歡聚集於有這幾種藥味之處。 ──大概是因為那三種藥用的葉莖,原來就是毛蟲所嗜食的事物之故吧! 於是,追命就生了疑。 他解剖屍首、遍尋疑點,連腳趾甲裡也不放過。 胃部:無毒。鼻孔,無毒。咽喉,無毒。在他幾乎要絕望放棄之際,終於教他發現了陳 七富的陰囊上一個特別的「毛孔」。 ──那不是毛孔。 那是結了血癡子的小小傷口。 ──那是針孔。 找到了。 一一「落馬車」的毒力就是從這兒刺進去的。 這不是「馬上風」。 而是謀殺。 追命立即追查那夜跟陳七富在一起的女人。 沒有線索。 一點線索也沒有。 在人人都放棄的時候,追命卻還不絕望:他從藥物下手,但終於發現,此路不通:婆娘 蠍早已缺貨多年,狐不食草只有「老字號」有少量珍藏,至於沒羽藥,則很普遍,任何藥 局,均可購得,甚至在山上亦易採得。 從人物下手:那艷麗的女子,好像是跟另一高瘦男子一起出沒,那男子一雙眉總是蹩著 的,像不勝憂慮的樣子,看來,便是他介紹那女子給陳七富的。 但這兩人卻似完全消失在空氣中了。 過了大半年,一對江湖賣藝的男女,在表演完畢、俯在地上收拾賞錢之餘,忽然看見跟 前站著一對芒鞋。 他們兩夫婦緩緩抬頭,就看見了一個落拓、不羈各寫在臉上和眼神裡的年青人;這人, 也就是他們命途上的煞星。 從這人的服飾可知:他是公差。 「案發了,」那看似潦倒而自在的「公差」道:「陳七富在死前說了你們的名字,跟我 回去吧。」 「胡說,陳七富早已毒發──」 那兩夫婦抵死不從。 「『毒膽公子』溫亮郁,你和尊夫人『擒心娘子』,十個月前在「老虎客棧,以淬有 『落馬車』毒力的針刺殺陳七富,追命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逃不了了。」 溫亮郁大怒,他力護夫人邊戰邊逃 可是逃不了。 追命的武功,尤其是輕功與腿功,比起昔日,更有大進,一日何止千里。 溫夫人恨聲叱道:「你何苦迫人於甚!」 溫夫人眉目姣好,溫雅賢淑,眼神裡自透露出一股英氣,而神態間又閃過一種落寞── 不知怎的,追命卻覺得有點親切、有些兒眼熟。 追命能夠破案,是緊緊攫住了一條線索不放:能知道「落馬車」這種毒藥的人,武林中 也決不多;能配製這種毒力的人,更少之又少;他研刺過陳七富的屍身,知他也是會家子, 膽敢暗算他且暗殺得手的人,必然是高手;能夠獲得那兩種秘藥的人,恐怕更屬罕見。 他從藏有狐不食草的「老字號」溫家中下功夫,再從專門配製毒藥的「小字號」下手, 苦苦追查,終於給他查到: 大約一年前,「毒膽公子」溫亮郁的確速然離開了「老字號」,之前,他與一女子雙宿 雙棲,因與「毒膽公子」匹配之故,江湖人皆稱之為「擒心娘子」;聽說這女子要討好人、 只不過三言兩語,賺人很有一套。 溫亮郁此後不知何故,脫離了溫家,「老字號」的人已不認他為溫家成員。 追命便根據這線索追查了下去:有了目標,好辦多了。 當他得悉這對小夫妻在冰城一帶賣藝之後,一上來,便用話兌住了對方。 「毒膽」「擒心」見案發敗露,只好力戰到底。 溫亮郁雖只擅於製毒,但跟他娘子一樣,手底下功夫也很高明。」 可惜他們遇上的是追命。 追命的腿法,這時已進入嶄新境界,似風般無相、如雲般無常,像霧般無向,像火般無 定── 他像一塊飄浮在空中的大石,在無從發力處有莫大的力量! ──他竟用一溫雙腿子,把眼前這兩大高手點倒,而不傷任何一人! 給點倒的溫夫人,還恨恨的用唾星子啐他,怒罵:「狗腿子!」 為了要供辭作證,追命也在公堂上聽判。 到了這個地步,溫亮郁這對小夫妻也直認不諱,坦然承罪。 「擒心娘子」力言此事與其夫婿無關,是她以美色相誘,以「如果要娶我,必定要替我 毒殺一仇人」為條件,溫亮郁只好替她研藥,她以色誘陳七富,在重要關頭時以毒針刺殺了 他。溫亮郁供詞雖一力維護,在罪名都往自己頭上栽,但顯然此事非他所策動主使。 縣官問她姓名籍貫,何以殺人。 「我姓崔,叫妙花,排行第三,霹靂縣味螺鎮人。」「擒心娘子」語音堅清,句句猶把 追命震落萬丈崖底,「我殺的原為『更衣幫』兇徒,外號『七屠虎』朱麥,現在化名為陳七 富,以為可以逃避仇家。當年,他打傷了我酒醉的爹爹,又傷了我那將臨盆的娘親,還使我 那久已失蹤的弟弟,飽受『七苦神拳』之苦,並向『太平門』告密,以致梁堅乍分別殺害了 我苦命的爹爹和娘,害得我家散人亡!而今他換姓改名,仍在這兒享福玩女人,我自是非報 這個仇不可,非殺他不可!」 追命只覺天旋地轉、星移斗換。 ──那是…… ──那原來是他的三姊! ──他抓的原來是他的三姊和三姊夫! (而三姐夫婦為的是替爹娘手刃大仇!) 「不管這樣那樣都一樣,殺人的人總有一大堆理由!」收了「更衣幫」送來的「黑錢」 而心滿意足的縣太爺萬士興這般結案:「殺人填命,欠債……這個嘛,拿錢便是!來人啊, 帶下去,把這對男女押牢候斬!」            期待更大的石頭 很多人做了不對的事,都說自己沒有選擇、身不由己,其實,在他們身可由己、大可選 擇的時候,他們也不一定做對的事。這樣,到頭來,自然就變得身不由己,無可抉擇了。 追命大可不必追查此案。 他大可以不必捉拿兇手: ──可是他錯了嗎? ──如果他知道兇手是好人,還會抓拿他嗎? ──如果他知道兇手是自己的親人,還會秉公行事嗎? ──如果他知道兇手殺人是為了替自己報仇,還會追緝元兇嗎? 你呢! ──世間的事,是不是換一個角度來想,判斷便會全然不同? 如果不是,為何自己的一隻大牙在疼,總比對岸那兒的大屠殺更令你關心?如果是,那 麼世上還有什麼法理可以依據?還有什麼情義不能亂法? 追命私下向萬士興求情。 「不可以。我是依法下判,殺人償命。你身為公人,萬萬不得徇私。」 再過三天,溫亮郁和崔妙花便要當街處斬。 追命再次求情:「陳七富是個惡霸無賴,殺過不少無辜,死有餘辜,溫氏夫妻也算是為 民除害、為報親仇,可否請大人輕判。」 「令已經下了;」一向昏庸的萬士興難得這般斷然,「豈可朝令夕改!」 追命無法可施。 這時候,他心裡一定在反覆思慮:該怎麼辦呢?怎麼辦是好呢? ──你說呢? 追命卻似沒多加考慮。 他義無反顧的做了一件事: 劫獄。 他仗著對牢中一切的熟悉,還有憑著絕頂的輕功,把三姊和三姊夫都救了出來。 他的行動使溫亮郁和崔妙花震愕莫已。 他護送這對小夫妻直至村口。送了些盤纏(那是他這幾年來克盡職守所儲蓄的錢──顯 然只那麼一丁點,少得可憐),但卻不敢表露自己原就是她的弟弟;生怕崔妙花一旦得悉, 必然不肯讓她失散多年的弟弟這樣做。 溫亮郁和崔妙花為之愕然無已:這人做什麼了?為啥干冒奇險,前來劫獄?既然如此, 那先前又為何千方百計、苦追不捨,把他倆逮入牢裡? 「壯士,你……」 「你們走吧。」 「崔捕頭,你這樣做,還留在這裡,恐怕很危險哪……」溫亮郁覺得自己兩人雖然得 脫,但一定會連累這人的。 「我沒事的,」追命喝了一口酒,「你們快走。」 崔妙花一雙妙目,端凝打量了這年輕捕頭一陣,道:「我好像在那兒見過你……我一定 曾經見過你!」 追命苦笑。 他心頭一熱。 一─三姊,我還有的哥哥姊姊,他們都在那裡?你們都受苦了。 可是他並沒有問出口來。 溫氏夫婦去後,追命仍在鎮口喝酒。 遠處漸火光沖天,馬鳴人叱之聲漸近。 忽然,長空裡一條火紅色的人影,像一隻風箏般滑翔了過來,那是飛天蜈蚣──「下三 濫」何家的輕功,一向都不是快,而且詭。 「你還不快走?」 「我為什麼要走?」追命懶洋洋的反問。 「你劫了獄,」何炮丹為他著急,「大隊人馬要來抓你了。」 「我是捕頭,我犯了法,我放了犯人,」追命說,「我理應就逮。」 「你真是,」飛天蜈蚣跺足道,「你知道現在是誰領一眾兇徒來抓你嗎?」 「誰?」 「雷家兄弟的人!」飛天蜈蚣急道,「他們要公報私仇。你這是有理也說不清哪!」 追命只有發出一聲浩歎。 「反正我要救的人,已經救了,我已無尤無怨。」追命說,「我身為公人,不能守法, 那還當什麼執法的人?他們真要報仇,說來可真選對了時候,我也正要替小透報仇。」 飛天蜈蚣見追命如此執意,也沒奈何,最後只說:「好,你不肯聽勸,我只有請救兵 了。」 追命詫問:「救兵?」 這時殺聲震天價響,追兵已至,飛天蜈蚣身子又似斷成了十七、八截,一拗一彈,風一 吹,便「飛」走了。 追命之所以為「追命」,便是在此役上「定名」的。 他在數百公差,壯丁包圍下,只「追」了兩人的「命」。 ──雷沖。 ──雷動。 他踢傷了兩人:傷得比上次的傷還要更重,只差點沒殺了兩人,然後他才停了下來,從 容就逮。 ──他束手就逮之際,一時間,大家為他氣勢所懾,還真不敢上來抓他呢。 那時候,追命才二十三歲。 那時候,追命便已是「追命」了。 他才給下在牢裡,便已給重手對了穴道,先來七次私刑,打得皮傷骨裂、折磨得不成人 形。 那是雷大蝦派人賣通了縣官、找人直接進入牢中干的。 追命雖然傷重,受盡折磨,也自份必死,但他卻不尤不怨,有時還哼著歌,神態自若。 牢中大都是他的同僚,而且他向來好助人,這些人(不管牢子還是犯人)多受過他的恩 惠,所以對他也特別照顧。放了他那可是斷斷不可、萬萬不敢的,但找間乾淨一點的牢房、 好一點的酒菜,總是不難辦到的。 人人都敬他是一條好漢,有人也說他太傻。何必給小人折磨,也有人奇怪他為何此際還 哼得了歌、笑得出來、還能酒照喝不誤? 「往好處想,悲傷也是能快樂的;一味往壞裡想,好事也只有傷悲的份兒!」追命笑 說,「我回得來自然就知道大概就折在這裡了:既然如此,難過也這樣過,好過也這樣過, 既然是我自找的,求仁得仁,不如好過些過去的好。反正時日無多,我更須過得快活些。」 可是往後他更不好過。 ──敵人對付他還好,可是敵人已抓住他的弱點,對付了使他更難過的人。 起先是榮婆婆的鐲子,送到牢裡來;然後是鳳琴兒的耳墜子,然後是德叔本來就少了一 截的尾指,最後是嫻嫂的金牙……件件都要向追命顯示了一點: 自從追命給關在牢裡,雷大蝦就實行為他兩個兒子報仇,把這些曾向追命告過密的人, 用不知什麼事的手段,一一整治了 這使追命傷心。 難過。 崩潰。 他自己不怕死。 無畏送命。 但他害死了這些人──這些無辜,良善、而且有正義感的人! 這無法無天的做法,使追命傷憤欲死。 這時候,他反而不喝酒了。 ──一遇挫折、一旦沮喪就以酒消愁,這反而是他不屑的事。 他自度必死。 ──審判的結果早已在判決之前定:雷大蝦和萬士興還有其他早已恨不得把他活剝生吞 了的官兒們早已有了議決。 不過,有一天,跟他一向交好的牌頭阿冬卻偷偷跑來悄悄的告訴他: 「事情好像有了轉機,」阿冬興奮的說,「你的案子,朝廷還派了個複姓哥舒的欽差大 臣來審理呢!」 追命只一笑。 ──反正都一樣。 ──派什麼人來都沒用,自來官官相護,狼狽為奸,同聲共氣、同流合污,到頭來還是 必殺必死就是了。 這樣也好,不管用什麼名目,自己就等一了百了。 沒料,當天升堂會審,本來追命懶洋洋連眼皮子也沒抬──管他那個青天大老爺,反正 都是一樣。 可是,當案情罪證一一指明追命所犯之案乃十惡不赦、罪不容誅之後,卻是那個由京裡 奉欽命前來的糾察司反而一一駁究,追覆本末,嚴正審斷,未了更竟替迫命平反起來! 這令追命驚訝莫已,這才抬頭看去,只見這位糾察獄司的欽差,臉無四兩肉,一付又懶 又累又無聊的樣子,真個長得一付昏昧樣兒,但斷案卻嚴明精細、銳察秋毫,不但能找出證 據為追命減罪,還搜集了罪證,告發縣官貪污誤判、濫權妄法、與土豪劣紳互為勾結、殘虐 良民! 這一陣反覆訟斷,最後是追命脫了重罪,但因擅自釋放人犯,免職掛冠,並責打五十大 板;反而是縣官鋃鐺入獄,至於雷大蝦一見風聲不對,早已逃離味螺鎮。 追命大出意料,百般探問,始知這欽差大臣,複姓哥舒,名號懶殘。 他幾次想親自拜謝這位「哥舒大人,」但都不獲見,直至這位大臣要走之前,才著牌頭 阿冬交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寫明哥舒懶殘在京裡的住處,囑他如若抵京,歡迎一敘。 然後這位「恩人」,便去如黃鶴,從此音訊杳然。 追命真的赴京師,卻是在三年之後。這段日子裡,他又閱歷不少。 他的腿功更好了。 他沒捕頭可當了,就浪跡汪湖,多交朋友、多助良善、也多練點武藝,而且,也天涯海 角,去打探、追蹤雷小蝦的下落。 ──他沒忘記要替無辜受害的人報仇。 ──但雷大蝦也蹤影全無,一如石沉大海。 終於有一天,他到了京城。 那時,風霜滿臉的他,想起了那有一雙鐵手的朋友,又想起了還他清白的哥舒恩公,於 是把記下兩人的住處的紙兒都掏了出來,思量著應該先去那一家是好──這一對照,才知道 兩家就是一家:住址都一樣。 他找到了那住宅,氣派非凡的大宅門前,上面卻寫著四個神飛風躍的字: 「諸葛神侯府」。 他自感形穢,正猶疑著要不要入內,卻聽背後有一個清銳的聲音說: 「是你吧?」 他霍然回頭,便見到一個俏煞、蒼白的男子,因為正端坐在木輪椅上,這才使他認了出 來:那便是當年那晚在味螺鎮口,以一雙筷子助他殺掉梁堅乍手下兩名大將:姓吳還是姓武 或姓毛……的那個「小童」! ──而今小童已是少年了。 那少年見他回頭,雙眉一剔,冷冷的說:「是你!」但眼裡透露著絕大的悅色。 追命沒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他。 而且這少年後來還成了他的師兄。 大師兄。 ──這少年原姓盛,武林中人都叫他做「無情」。 所以,那晚,他隨口說自己姓「無」,而追命卻聽錯了,以為姓伍、姓武、還是姓 古……。 追命還見到了另一個師兄: 一一鐵手。 故友重逢,自然欣喜萬分,但也有惆悵:看來,自己是最潦倒、最不幸、最沒有家世背 景靠山的一個流浪漢了……。 他還見到了昔日的「恩公」: ──哥舒懶殘。 哥舒懶殘有氣無力、無精打采的跟他笑道:「其實,我們都不是你的恩人。你的『大恩 人』是諸葛先生,一直以來,都是他關照著你,也是他安排我們來救你、助你的。」 追命也終於見著了諸葛先生。 「我們等你好久了。」諸葛先生劈面就說,「你在江湖上多閱歷些才來,那也是好事。 我跟你祖上梁鐵舟是好友,他給同門追殺,臨死交我『追命腿法』,囑我找到個可以繼承的 人來傳授;當時我苦於應付朝中宦官傾軋,生怕連累你,只好先請舒老弟把此腿功要訣交於 你,看來你已練有大成。」 等到跟追命敘談一番之後,諸葛又問:「你的腿法在武林中已很有了點名氣,你的輕功 很出色,卻不知你對輕功與腿法有什麼看法,不妨說來聽聽。」 追命苦練腿法、輕功已久,聲名大噪,唯苦無可以指點他的人,聞言忙不迭地說:「我 的輕功輕得像風,是無相可看,無跡可尋的;我的腿法則快得無常無量。只要兩者合一,便 能無對無敵。」 「輕功能輕,並不希奇;腿法能快,更不難得,世上轉動最快的事物,如大地轉移、日 出日落、海上急航、星移斗換,看去都不見其速,才是至速;海不為容,谷不為大,能容下 萬物之人,才是無量。」諸葛捫髯笑道,「什麼是無相?無相便是有相。以為風是無相的, 雲是無常的,那便仍差一截矣。不動如山,但至動者亦山。你看那山可有定相?百里外,看 的是一相;到了山下,自成一相;人在山中,更是一相;人在山巔,又是一相。人山為一, 才是無相,你看那人,不過外相;你看他是一相,他看自己是一相,別人看他又是一相,有 定相才知無相。輕功要練得好,先要知重;要極快,得先懂何者為慢。」 追命聽得如夢初醒,汗涔涔下,覺得初時還覺自己在腿法、輕功上頗為自得,豈知一說 出來,才知道自己還有千山路未走,而很多路卻已走失了。 「你練輕功,要輕如半空中飄浮的石頭,這樣才是有份量的輕;你習腿功,要迅若奔 雷,才有後勁為繼。你在人生紅塵裡閱歷,冒些風霜、沾些蒼桑,這樣才能入得了世出得 世。你現在忒比我大徒兒、二徒兒都有更豐富的歷練,大可在十丈紅塵裡出入無礙。寂天寞 地始能驚天動地,不屈不撓才可能屈能伸──你命途多舛,但切莫尤怨,得失皆命,成敗亦 幸;越多磨練,越能磨出英雄俠骨來。在人生悠悠漫途上,你理當多期待更大的石頭才 是。」 「是!」追命一頭就叩拜下去,「師父!」 鴨在江湖 天下只有兩種人:一種人負責「人戰江湖」,一種人則老是「身不由已」。 可堪注意的是:「人在(戰)江湖」與「身(心)不由己」往往是分開來的。真正身不 由己的,未必真的人在江湖;人在江湖的,未必就身不由己。             鴨假虎威 受通緝的,正是冷血。 榜文是追命寫的。 榜示當然是「圖文並茂」的通緝「要犯」,內文大意是:「逃犯冷血,原名冷凌棄,假 借辦案名義,竊用御賜『平亂訣』行虐,圖威脅誣陷凌落石大將軍就範,井吃喝嫖賭、無惡 不作;某月某日向民女貓貓逼姦不遂,因而殘殺差撥老何等一家八口,後恐案發。更妄要向 大將軍行弒,負傷後不知所蹤,現通令各衙火速捉拿兇犯正法」云云。 這海捕公文由追命執筆,也由追命提的建議──當然,其實這都是承驚布大將軍的意 旨,只不過,總要有一個人來提議、總要有一個人來起稿而已。 於是追命就精乖的做了這「一個人」,充當了這種「角色」。 追命現在的處境很微妙、很尷尬,也很危險。 他現在易名為「崔各田」,成為驚布大將軍身旁二名推心置腹的「好友」之一。 說穿了,他現在當的就是「臥底」。 他表面上,是大將軍的人,但實際上,他是諸葛先生自京城派來兩名查明驚布大將軍的 暴行的「暗探」之一,同時也是暗裡支援冷血的師兄。 可是他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自從冷血能夠在屠晚飛椎負傷後能奇跡般的逃去無蹤後,大將軍似乎對當晚參與格殺的 人都有些懷疑;大將軍身邊手下「一門五盟二副三友」還有「四殺手」、「九將軍」,莫不 因他備受大將軍垂用而生敵意;與大將軍為敵的劍客書生俠士民眾,對俯從於大將軍身側當 走狗的人,也早就恨之入骨。 追命覺得自己正是三面受敵。 在危城裡,當真是危機四伏,惡人全當成了官,手握大權;民眾仇恨已深,伺機而動, 一樣視自己為眼中釘。 ──如果自己仍能接近大將軍,身雖已入虎穴,但未必就能得虎子,加上大將軍對他信 重有加,早已為「同僚」所忌而且江湖道上的俠義之士,亦早欲剪除他這種「為虎作悵」的 「走狗」。要是自己身份一旦洩露,則全城都是殺手幢幢,將軍麾下,那一個會放過自己! 其實,他取得大將軍信重已然多時,凌落石所作所為,他早已可憑「平亂訣」先殺而後 上奏,但大將軍位高權重,若輕率處決,惹人詬病,一個不好,必然連累諸葛先生。凌大將 軍惡事固然作盡,但好人也一樣當盡,如此斬殺此人,僥倖得手,人皆以為是官宦相鬥,民 心難服;萬一失手,則反而讓此狐狸更狡詐、比獅子更凶暴的大將軍可以反噬一口,使朝中 中流砥柱,力抗好佞的諸葛先生更雪上加霜! 是的,不可輕舉妄動! 可是,再這樣下去,恐怕就一動也不能動了。 ──不過,再怎麼說,此際還是不可打草驚蛇的:至少,得要先為冷血所涉「久必見 亭」的血案查個水落石出;要不然,就算殺了大將軍,讓群奸伏法,冷凌棄仍是個人人憎棄 的「逃犯」! 其實,冷血匿伏在什麼地方,也只有追命知道。 只是冷血現今已成了「黑人」,不能現身。 ──大將軍是必殺冷血的,與其讓別人下手「欲加之罪」,不如由他自己來幹,以搏取 大將軍的信任。 所以他第一個建議要公告天下,對冷血趕盡殺絕,使之永不翻身! 他這樣建議的時候,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嘿,名捕反而要被捕,抓犯人的卻成了犯人 了。 難得這時候,他還笑得出來,且以微笑送酒,自行浮上一大日。 不笑又如何?難道哭嗎!在這樣強大的壓力、滿城殺手環視下,若不輕鬆對應,早就崩 斷了、緊張死了!趁笑得出來時,還是多笑笑吧,人生在世,就算是面對強權、面對拳頭、 面對大敵、面對傷悲,多笑一笑,也許縱不能兵不刃血的化解了洶洶來勢,至少也能紓解一 下內心的張力和鬱結! 走長路的人要懂得歇息。 跑得遠的人曉得回氣。 一醉可以解千愁。 ──千醉卻徒生不解愁! 所以可以偶然一醉,但不可以昏醉終日,酒是良伴,因為借酒行「空」,嘻笑怒罵,自 在自得,不再需要假裝的心情;但如果成了酗酒爛醉,借酒行「凶」,那就是為酒所御,成 了酒徒、酒鬼,做人做事,也無甚看頭了。 很多人都不明白:追命何以有時千杯不醉,有時卻一杯便醉;其實他是想醉就醉,要醉 便醉;想睡就睡,要醒即醒。 ──面對那麼一群「狐假虎威」的人,有時候,真得要用醉眼來看,才比較可以不那麼 反胃。 但在這些「狐狸」之中,有一隻委實不能用「狐」來作形容,而是用「鴨」字。 因為她太像一隻鴨子了。 她就是「大笑姑婆」。 「大笑姑婆」不美。 說句良心話:大笑姑婆簡直甚醜。 「大笑姑婆」卻有一個甚美的名字,她就叫做謝朝花。 想到大笑姑婆,追命的頭就一個有五十個般大。 大笑姑婆對他甚為體貼關懷,夏天給他捧西瓜,冬天為他送衾被,有次居然還神神秘秘 甜笑著告訴他:「喂,你昨天蓋著被子,是不是睡得特別香甜?」 追命忙著茫然搖首,只來得及想到:被是用來蓋的,又不是吃到肚子裡去的,怎麼會有 香甜? 「那就對了,」大笑姑婆喜歡得兩扇胖臉一起泛起豬血色的紅霞,「那被子我蓋著睡, 睡了六年了,昨兒給你蓋時,先把香粉兒刮了老半天,把粉味兒都剔除了,只剩下我的味 兒,你就不會不習慣了。」 嘩! 追命暈了一陣,幾乎要慘叫一聲。 有次大笑姑婆難得在晾曬衣服,陽光下,那些衣物在晾繩上還抖落著水,大笑姑婆扭動 的身軀彷彿也正擰出水來。胸脯兩墩胖肉像不勝負荷的金瓜,又像衣服裡有兩隻鵝,或有兩 只飽食的胃正下垂不已。 追命看了一眼,固為引為奇景,又再看一眼,只覺頭昏,便沒再看,但忽覺有什麼事物 令他眼熟,便又再看一眼: 這一看,才曉得大笑姑婆洗晾的,全是自己的衣物! 他此驚非同小可,因為一些貼身事物,給大笑姑婆如此泡製,很容易便讓人識破。 他氣得呻吟了一聲,還未發話,大笑姑婆已柔情萬種,嗲著聲音說: 「小崔,你看,我為你洗得乾不乾淨?」 大笑姑婆一向殺人如麻、殺氣騰騰,一張臉像老虎頭印在芝麻燒餅上,一樣的凶,一般 的大。但她這柔得像擰得出蜜汁、嗲得像擠得出奶水的幾句話,使也在院子裡的「斑門五 虎」中的班花,終於忍不住、憋不住笑,「格格」的笑了出來。 笑了一聲。 只笑了二聲。 從此斑花就在胖臉有點腫歪,並少了兩隻門牙。 ──以大笑姑婆的手勁,這己算「手下留情」了;以大笑姑婆的聲威,對這種「仇」, 一向必報的「斑門五虎」,別說報復了,甚至連想都不敢再想、記都不敢再記。 大笑姑婆的丑,真是空前,而且絕後,甚至絕了代! 她胖,胖得准叫十二個壯漢也「吃不了兜著走」。可是她吃得甚少,甚至僅僅吃素,不 吃葷。不知她是因胖而不肯進食,還是胖得不必/不能/不可以再吃?總之,她是個只喝水 都胖的女人。 她的頭髮是天生捲曲的,像鐵絲拗在一起,並發出一種天然的幽臭,但一張砧板似的大 臉,卻厚施脂粉,香味「獠」人;兩種異味各自為政、互相攻堅,造成別人鼻端極大衝擊, 她自己卻不以為異、習以為常。 最令人歎為觀止的是她的咀:笑時血盆大口,還閃爍著幾隻耀眼生花的金牙,準有八兩 金!但笑容一斂,卻只剩下櫻桃小咀,朱唇一點,收放自如,天衣無縫。 她的身材不折不扣:就像只鴨子。 一隻發脹的鴨。 追命就是最不明白這一點。 以前,他有一個心儀思慕的女子,也是像一隻小小的鴨子。 ──那是只多麼漂亮的鴨子! 令人念及就歡欣莫名、疼惜不已的鴨子。 鴨子的乖巧、鴨子的伶俐、鴨子的美! 可是,眼前的卻也是只鴨子: 一隻大肥鴨! ──她的乳房真可當兩間房子來使用,頭突、腰粗、屁股翹,走路的時候,全身顫顫顛 顛,還有點瘸,活像鴨的模樣! 更難以忍受的是這鴨子還塗著厚厚的脂粉、濃濃的胭脂。 更可怕的是她的出手。 ──她的出手狠辣,江湖上從不把她當「辣手人物」,而是「辣手女魔」。 她也引以為榮。 她像是一隻雄霸天下的鴨──不過沾了點驚怖大將軍的虎威,所以越發大搖大擺,顯示 她的鴨在江湖、威震八方。 追命向來只好戲 ,並不缺德。 ──容貌美醜,並不可羨可譏,但矯揉造作、暴虐淫威,追命則十分看不入眼。 但他知道大將軍很信任大笑姑婆。 ──要不然,驚怖大將軍也不會選大笑姑婆來當自己的「副手」了。 他也知道大笑姑婆對自己十分好感。 ──所以,他既不想接近她,但也不敢開罪這女人。 故此,能避則避,避之則吉。 但這次卻不能避。 還要主動去接近。 因為大將軍交給大笑姑婆一個「任務」; ──殺一個人。            跛腳鴨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句話要是用在大笑姑婆身上,只好變成了春江水暖跛腳鴨先知。 大笑姑婆知道的,顯然不止春江水暖而已,她彷彿連追命的洗澡水是涼是冷,也打聽得 一清二楚。 所以她常向追命噓寒問暖。 因而追命也常乍悚還寒。 「我昨天又夢到你了。」大笑姑婆像看到了什麼可口食物似的,眉開眼笑的說,「你猜 我夢到你正在做什麼?」 一面說,一面嬌羞萬狀的吃吃地笑。 追命覺得有只蒼蠅飛進了他的腦子裡。 「大便!」 因為他知道就算不答話,對方也一定會找到辦法搭訕下去,所以不如他先讓對方「知難 而退」。 「你怎麼知道的!」沒料大笑姑婆卻驚為天人地歡叫了起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 通!」 她又瞇著眼笑了起來,彷彿追命是一碟熱騰騰的豆豉?ΑH嶸皞怯  擔_班蓿兮? 知道,就算你在大便的時候,樣子還是那麼滄桑、那麼威風、那麼英武……」 說著,又喜不自勝、不勝嬌羞的低下頭去了:那一點紅自耳根起,飛上兩頰、速下脖子 去了。 ──天哪。 追命忽然想起舒無戲: ──要是能學他一樣,在此時此際放一個屁,把她臭走,該多好啊。 可是他回心一想:萬萬不可,萬一個不好,此屁一放,給大笑姑婆誤以為這是求愛的呼 喚,豈不是更糟上加槽了! 可見只要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就算她打噴嚏打呵欠打你一巴掌都是西施極了;但要是眼 裡有刺,他就算是霎了霎眼,皺了皺鼻子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都一樣會刺著了你。 追命反思:自己待人,也會不會是一樣? 這邊廂,大笑姑婆卻又關切地問了:「你不舒服啊?」 追命只答「不」; 大笑姑婆關心的趨前一步,「你今晨沒上毛坑?」 追命只能答「不」。 大笑姑婆關懷的把整個「胴」體都挨了近去,以一種人比黃花瘦的幽幽的聲調說:「難 怪你心情不好了──你至少像已經有一個晚上沒看見我了;你可想念我不?」 追命只好答「不。」 大笑姑婆這回以一個人比菊花肥的大笑表達她一早已洞悉追命心中所思之意,「你害 臊!你面嫩!你不好意思承認!」 追命忍無可忍,心想自己怎麼也算是條擱不落地的好漢,這樣在這兒給人耍寶,當作要 風乾的臘鴨,這萬萬是此可忍孰不可忍的;自己只是來當臥底,可不是來當這婆娘的繡花枕 頭,心裡一橫,覺得該下幾句狠話的時候了。 可是,拳頭不打笑臉人,何況,對方還是個女子──雖然醜了一些,但畢竟是個女人。 武林中真正的好漢,都是不與女子為敵的。 ──除非是女的先踩了上來。 現在可不是嗎?早踩上來了,追命心頭發狠的想:我該劈面便對她說:「大笑姑婆,你 也不撤泡黃尿照照,自己有多醜怪……」不,這樣說,還不夠份量,不如誇張一點,就說: 「你說多醜便有多醜,說多怪就有多怪,大將軍後院井邊養的那只烏龜都比你皮光肉滑一 些,看你的樣子,當真以為你是吃烏鴉糞大的。」 這樣夠厲害了吧?夠殺傷力了吧?夠傷她的心了吧?……哎,崔略商啊崔略商,你敢情 是當年給人打得內傷得連心都傷了;你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居然以傷一個女人(盡 管她是醜了一點,但仍然是個女人!)為榮,竟然以嘲笑一個女子(雖然她不是弱質女流, 但也決非男人,這點是可以肯定的)的容貌而自得一一你還算是個人嗎你! 想到這裡,心緒起伏不定,莫衷一是,但他仍不肯容讓自己墜落到去訕笑一個女人的容 貌。 卻是他思潮起伏、掙扎不已之際,大笑姑婆卻悄悄的貼近去,用她那對不知是胃下垂還 是乳下垂的胸脯來頂了頂他,神神秘秘的笑道:「你又在想我了,是不?」 ──天! 追命這回是第二次叫「天」了。 ──還當真是叫天天不聞,喊地地不應呢。 到此地步,此情此境,他當真是無法可施了。 所以他板住的臉孔,叱道:「我心情不好,你少來煩我!」 沒料這一句叱喝卻引起大笑姑婆幾近欲仙欲死的反應:「天!你罵我了!你終於肯罵我 了!打者愛也,罵者喜歡也!你不注重我,又何必罵我?你罵我,是為我好!我明瞭!我知 道!天啊,我真愛煞了你這男子漢氣概!」 對追命而言,這種「反應」無異於「晴天霹靂」。他想,這樣下去,他們倆人就像一對 瞎了眼睏在房裡的獵狗,嗅來嗅去遲早都只嗅到了對方的鼻子。 與其如此,不如早走早著。 他迷亂地喃喃的道:「我有要緊的事去辦,我先走了。」 他決定「一走了之」。 ──反正,以他的輕功,只要一旦開步「走,就算是大將軍親至,也未必能攔得著 他。」 說著他就走了。 走得快,好世界。 看到追命說走就走,大笑姑婆自然很不開心,只幽幽的又說:「唉。大將軍正要叫我去 除掉一個心頭大患,他叫我多請一個幫得了手的,我本想請你,但你又急著要走,只好去請 ──」 追命本已「飄」到了牆頭。 當他耳際聽到那矯揉造作的語音說到:「……大將軍正要派我去除掉一個心頭大 患……」之際,他已「飄」了回來。 飄到了大笑姑婆的身邊一一就像一張乖乖的落葉。 ──雖然他的行動也有點怪。 所以他只好柔聲(在大笑姑婆聽來是柔情萬種)說,「我本來也有事要辦的,不過,既 然你有事,我就只好優先辦理了。」 說著,他還(干)笑了幾聲,以掩飾他那無恥(他為自己行為覺得齒冷)的虛偽。 ──不過,大將軍要剷除的心腹大患,那是非要弄清楚不可的;萬一是他找到了冷血, 自己也好從旁助他一把。 他的笑聲響亮而空洞,就好像他現在的作為空洞而響亮一般。 大笑姑婆親暱得像化成了一灘糖水──不,一竿泥,暱著聲調暱著問,「你這都是為了 我?」 追命硬著頭皮忍了心,說: 「是。」 說了那句話,仿弗他的舌根就會冒上一顆水 似的,他痛苦得五官都麻痺了。 「你真好。」 大笑姑婆在感激之餘,雖然並沒有馬上以身相許,但著實親了追命面頰一口。 「啜」的一聲,清脆清晰。 追命覺得這一聲噪音就像軟木塞塞著酒瓶一般塞住了他的耳朵,使他的聽覺在好一時候 之後還不能回復正常。 他覺得自己是給咬了一口。 他只好以一種近似淒楚的方式來忍耐這件事。 ──哎,這樣當捕快,不如當犯人還好。 直至大笑姑婆喜不自勝的挽著他的手、像一隻會飛的大笨象般跳著去到大將軍「八逆 廳」開會之前,追命都是這般咬牙切齒、一面含垢苦忍一面忍辱偷生一面想。 「唉,我有一個心事未了。我就只有一個寶貝兒子,可是他少不更事,腦荀子還未接合 得上,就學人家有『好逑』之心了。自貓貓姑娘給那喪心病狂的冷血殘殺後,犬子一直都愀 然不樂;」大將軍一見著追命來了,就把剛才他向尚大師所說的話題更進一步,「你們在京 城裡都有熟人,便中替我多美言幾句,薦舉一下,凌某則感激不盡。」 尚大師忙道:「凌大將軍相交遍朝野,我們微軀賤言,如螢認日。不過,小骨公子是人 中奇材,能當大任,朝裡正是用人之時,卻不知將軍對小骨公子前程有何安排?」 「我倒是想先讓犬子多經些閱歷,才指望日後能成大事。」大將軍拍拍他那光可鑒人的 額頭,道,「相爺忠君愛國,豐功偉績,明察萬機,早在各部佈署,選擢精忠之士,唯獨刑 部、大理寺各掌司職者,多為諸葛老狐狸所縱控,以私謀權,以逞私利,我想,犬子最好能 先在刑部任職,對諸葛一黨,或有牽制之效,同時,也可為相爺多添一份微力。」 凌落石大將軍心裡自有他的如意算盤。 ──現在無論朝野,都是蔡京黨羽,只有少數幾個部旅,仍屬諸葛先生的勢力範圍,要 是自己的兒子能潛得進去,再在裡面扎根,加上自己裡應外合的實力,便不愁相爺能不重用 自己父子了。 ──縱要得貴人提拔,自己也得顯示些實力方可。 如此,便得要周詳佈署了。 尚大師笑道:「這又有何難。而今,冷血妄用御賜玉訣,招搖撞騙、殺人謀反,早已給 明文通緝追捕,遲早難逃一死,屆時,我們只要報稱此無齒之徒,為公子一手擒殺,再往各 大臣處打點拜會,多說幾句該說的,聖上一旦龍顏大悅,令公子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取代冷 凌棄,成了御封名捕了麼!這一步登了天,其他幾座山頭還翻得上南天門麼?」 大將軍大大打了一個噴嚏,哈哈笑道:「好個尚大師。」他跟大家呵呵笑著,狀是慈 祥、和藹,「你們誰要說假話、打誑語,記得要找尚大師。有他在,天衣無縫,黑白顛倒, 是非混淆,曲直難辨。厲害、厲害!高明,高明!」 尚大師卻給這幾句讚美的話兒,聽出了一身冷汗:「不敢,不敢,在下萬萬不敢。只要 冷血真是為小骨公子所殺,此事便是千真萬確的事了,一點也沒打誑。要辦到這事兒,以小 骨公子的聰明俐落,加上大將軍運籌帷幄,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呢。」 大將軍只哈的乾笑兩聲,轉頭問追命:「崔兄弟,你看怎樣?」 追命忙道:「我看,還是先找出冷血的下落再說。」 「冷血的下落?」大將軍剔起一隻眉毛,「你不知道嗎?」 追命聽得心裡一震。 他佯喜反問:「恭喜大將軍。」 大將軍倒是一楞:「何喜之有?」 「聽大將軍這樣說,敢情是已有冷血的蹤跡了?」 大將軍皮笑肉不笑的笑道:「現在還沒有,──不過,也快有了。」 追命聽得心底下一沉,咀裡可半點不緩,道:「反正,他躲起來也沒有用,他是犯人, 也是罪人,他犯了法,國法難容,已輪不到他凶。死罪活罪他都脫不了。」 大將軍又摸摸他那神彩飛揚且發亮的額頂,沉聲道:「他可脫得了罪。」 追命和尚大師一起奇道:「什麼?」 ──他們都是聰明人。 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問。只有自以為聰明的笨人才常 常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必問,以為自己不說就以為別人不知道自己份量有多 少、或在最該多說話的時候卻三緘其口,靜得像石頭。 大將軍沉澀地道:「只要有一個人出現為他說話,冷血就可以脫罪了。」 追命問:「誰?」 ──他是該這樣提問的。 因為他知道在一個絕頂聰明的領袖面前,「裝懂」和「裝不懂」都是極其危險的事。 而且他也真的想知道。 大將軍只一笑,沒有回答,他只是向大笑姑婆道: 「那人就交給你了。」 大笑姑婆立即喝了一聲:「是」 大將軍又問「對付一個你不熟知的敵人,通常,你會怎麼做?」 大笑姑婆想了想,道:「請教大將軍」。 大將軍充滿鼓勵的道:「你用你的方法說說看。」 大笑姑婆道:「管他是啥,用我的強處,集中火力,強攻過去就是了。」 大將軍轉向司徒拔道,問:「你呢?」 司徒拔道涎著笑臉道:「找出他的缺點,然後向他弱處下手。」 大將軍問尚大師:「你又如何?」 尚大師沉吟道:「變化。」 大將軍道:「變化?」 尚大師道:「一切活著的人和事,都會有變化。我在它或他變化契機之際,觀準時機, 掌握住變化的樞紐,以此取勝。」 大將軍頜首道:「那就是料敵機先了,對不對?」 尚大師道:「對極了。」 大將軍又問楊奸:「你?」 楊好一副勇者無懼的道:「我?對敵的時候,我不想知道敵人太多,俗話說:不知即無 懼。有時知道太多,反而會有顧忌,會影響我的勇氣。衝過去,憑實力解決,看本領動手好 了。」 大將軍轉首問追命:「你呢:有什麼高見?」 追命欠身道:「高見不敢。但凡人和事,都有一般人瞧不見處,我就在那瞧不見的所在 下手。」 大將軍道:「那還是找出了敵方的破綻了?」 追命道:看不到的所在,有時候未必是破綻,只是一個攻其必敗和攻求必勝的著眼處和 著力點而已。」 大將軍道:「那你找到我的著力點和著眼處沒有?」 追命神色不變:「將軍是我的恩人,決非敵人,況且將軍本身就明見萬里、明察秋毫, 我看得見的,將軍早就發現了。」 大將軍瞇著眼笑道:「你倒是會說話。」 追命反問:「卻不知大將軍的方法是怎樣?」 大將軍卻又反問:「你知道小孩子對一件未見過或不熟悉的事物,是用什麼方式去接近 和認知它的嗎?」 這回,追命、楊奸、尚大師、司徒拔道和大笑姑婆都同時、及時、一齊、一起的搖頭。 「先從遠處看看,謀而後動,以策安全。再走近去看看。用手推,用腳踢,不妨打一 打,聞一聞,看剖不剖得開來,爬不爬得進去,吃不吃得了下肚子?」大將軍額上的明黃之 氣,有時候會消淡了一些,有時候又轉為灰褐,像有人在他頭殼裡浣紗一般,映照出不同的 色澤,「最後便是把敵人的弱點凝縮在一點,把自己所有的強處緊集於一處,加以攻擊,以 求必勝。」 尚大師感歎的道:「大將軍的方法,是把我們的法子都概括了進去,而其中新意和深意 卻是我們所無法企及的。」 他阿諛主子,真是臉不紅、氣不喘,並且無孔不入,瞬息不懈,這點,追命都只有在心 裡寫個服字。 「你去對付的那個人,他(她)本身已有了明顯的缺點了,」大將軍向大笑姑婆凝肅的 吩討:「你只要多加一名好手,要收拾她(他),只要用我教你的方法,就像一個小孩子到 最後一捏──就捏死了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當然,她(他)並不是螞蟻──受傷的老虎畢竟是有爪有牙的;」大將軍居然也很風 趣的道:「但你也不僅是跛腳的鴨子而已,可不是嗎?」 「是!」大笑姑婆視死如歸的大聲應道。看見一副挺胸受命、義無反顧、「雄」糾糾、 威凜凜的大笑姑婆,大家都笑了起來。            虎頭鴨腳 她雖然有一張老虎般的臉容,但五官都很平扁,以致上身唯一空出的是她的胸襟,身後 突出的當然是她行走時如鴨子划動般的臀部。 追命忽然有一種感覺: 這也許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丑,所以常鬧笑話讓人訕笑,成了大夥兒的開心果:具頭遼種人(尤其 是女人)很不得了,至少比那些自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大腳色的人都出色多了;當很多人 仍自以為是的在嘲笑別人的時候,她已經在別人的嘲諷聲中升到了副盟主的位子。 這樣子的一個女人,決不愚蠢,而且還很厲害。 ──當你嘲弄一個女人又肥又胖又蠢又賤的時候,那女人你一定不再加以提防,而她卻 隨時在你捧腹喘笑中殺你千次、毒你千遍。 他希望這只是個錯覺。 他希望大笑姑婆能選上他同行。 ──因為他要知道到底誰才是那關鍵人物。 大笑姑婆卻說,「你有事要忙,我只好選別人了。」 她選了司徒拔道。 追命幾沒為之氣結。 ──大笑姑婆居然不選他! 大笑姑婆柔情千萬種的回了首,然後又柔情千千萬萬種的一笑,儘管那個虎笑唬得追命 只能苦笑,但大笑姑婆「腰肢」(應該說是肚脯或贅肉)一扭,更顯風情千千千萬萬萬種種 種的回眸,然後是司徒拔道揚聲叫道:「崔兄,崔兄。」像在暱呼著他小兒子的乳名一般, 友善非常,親切非凡。 追命只覺頭皮發麻。 「出來吧,崔兄。」司徒拔道看去威武的笑容比大將軍還要更進一步,他是連皮骨肉都 不笑。但偏偏臉上布的明明是笑容,「你的輕功我是聽不到、沒發現、抓不著、沒話說的。 可是我的鼻子比狗還靈,我聞到你葫蘆裡的酒味,今天喝的是『骨肉香』吧,何不分與未將 一杯符羹?」 追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他們知道我在跟蹤! 司徒拔道一振鐵眉:「崔老兄,咱們是自家人,何必鬼鬼祟祟躲躲藏藏,這樣的話,可 謂居心叵測了。」 到這個時候,追命已不得不現身了。 可是他就是不現身。 司徒拔道喊了幾聲,大笑姑婆像在看戲──而且是在看好戲一般,終於嘰嘰咕咕的笑 道:「是不是,我都說過了:崔爺決不是這樣的人!」 司徒拔道一副老臉不知往何處擱的樣子,揚臂一蕩鐵色披風,又露出身上紅色鎧甲,忿 忿地道:「是大將軍咐囑過的:萬事小心些!我這樣試一試,是揚門立教的,卻不管用!」 大笑姑婆吱吱咕咕的笑說:「要是他在,也就管用了;他沒來,怎管用著!」 「我們快去吧,」司徒拔道霍然轉身,他那件披風又長又大又厚,轉身之前真的「霍」 地一聲,威而有風,「要不然,上太師一個制他(她)不住,那可誰都扛不下這個黑鍋 了!」 他們立即飛掠過刀蘭橋,往「帶春坊」奔去──帶春坊不止是追命在「朝天門」的住 處,上太師、尚大師等都是住在那兒。 追命沒有現身,反而是因為司徒拔道提起「骨肉酒」。 ──今天上午,楊奸才問過他,喝的是什麼酒。 ──司徒拔道故意提起酒味,顯然是對自己究竟是不是跟來了一事也未能肯定,所以才 作出試探。 所以他決定不走出去。 不過,無論這次有沒有給逼出現形,自身處境恐怕都很危險:就連自己上午隨口答的一 句話,都給司徒三將軍牢牢記住了,可見「大連盟」和「將軍府」裡的人對自己早已懷疑、 早有戒心了。 可是追命此際卻無暇理會自身安危。 他只關心: ──到底是什麼人,給上太師「制住了」? ──這人跟冷血的罪名和清白,又有什麼樣的關係? 到了「帶春坊」的「菊睡軒」門口(門口前還有幾隻雞在啄食,一隻狗在打吨。)大笑 姑婆和司徒拔道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迅即一個抄到後門,一個守在前門,「逢」、「砰」 二聲,一齊破門而入。那幾隻雞和那隻狗倒真個嚇得雞飛狗走。 追命卻在門給攻破的一剎之間,己自窗戶閃進了菊睡軒。 他並不守在門外。 ──以大笑姑婆與司徒拔道的身手,萬一軒內有事,他若要搶救,恐已不及。 他藝高人膽大。 ──只有敢打虎騎虎的人,才知道什麼是虎膽! 他在這剎瞬之間,閃入軒內,而且比閃電更快的,他已找到了匿伏之地──他立即與那 房間裡的事物合為「一體」。 就算仔細看去,也似無分別。 可是,這軒裡能藏得下人的傢俬,就只有床、大櫃、書桌和屏風,這四件事物。 ──他藏在那裡? 房裡也有四個人:本來只是兩個,現在加上闖進來的兩個,便成了四個人──其實一共 是五個,另一個不是闖而是偷進來的。 追命一躥進來,第一步,就是先找到覓藏的地方。 第二步:就是看清楚局勢。 房間裡,除了剛闖進來的大笑姑婆與司徒拔道之外,就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臉色都很不好。 一個是男的。 一個是女的。 男的年紀還不算十分的大,但他的樣子,已經很累很累、很老很老、很倦很倦,所謂心 灰意冷、心喪欲死,大概就是這種神態。 他全身散發出一種味道。 藥味。 女的很年輕。 她的樣子很艷。 眉是濃的,男子的眉,但艷;唇是紅的,烈焰的唇,很艷;眼是厲的,俏煞的眼,極 艷;她整個看去很有點男兒風,但卻十分的艷,連同左額一顆志,為這絕色的艷打一個驚 字。 可是她臉色也不好。 像受了傷。 也像是中了毒。 事實上,她是受了傷,也中了毒。 大笑姑婆一進來,巨虎般的一張臉,就向那個臉無人色、面有死色的上太師一湊,急 問:「怎麼了?」 上太師奄奄一息的道:「她就是李鏡花!『小相公,就是她!」 那女子一見又進來了兩人,眼裡已有驚惶之色。 ──她是那麼的艷,以致她流露出驚意,也份外的流麗、惹人憐。            一視同雞 所謂戰將就是以戰為樂的人。至於成功的人的特色,就是從不將失敗當作一回事,也不 把成功當作一個問題。 上太師之所以能成為名醫,主要就是因為他以醫人為樂:不管是把人治好,還是把人毒 死,他都一樣以發現一種新的藥力和藥的功效為快樂的源泉。 ──為了要準確的把握毒性和藥性,他不惜以身試藥,所以把自己試成了個藥罈子,活 得只剩下了一口氣。 「小相公」李鏡花則不是。 她是「鷹盟」的三大祭酒之一。 她的輕功奇佳,更厲害的是她手上有一面鏡子,對任何向她而來的攻擊她都可以立即照 映過去,反攻對方。 江湖傳說中她是一個很「清」的女子。 「清」如花。 她成名的武器就是「鏡花」。 ──而今,她竟給「扣」在這裡,面對上太師,似乎動彈不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笑姑婆虎口一張,  笑道:「好妹妹,大將軍知悉你曾偷偷潛進來過一次,就知道 你著了屠晚的鐵椎,傷決未癒,所以就叫我們等著你──你遲早都會來落網的;」然後,她 又以一種鴨子的步姿轉身,自以為輕靈的問:「太師,你己把她擒住了沒。」 「我趁替她治傷之餘,已佈了毒;」上太師悲臉愁容的道:「她己著了我『十三點』中 的『七點』,按理說是動不了,但她也真札手,還有點反擊之力──她把『七點』反照了過 來,所以我也著了毒力,動彈不得。」 司徒拔道已把披風一揮,架架笑道:「對付女人,你動不了有什麼關係?我來替你動她 便是了。」 李鏡花的神情是又恨又怒。「十三點」是蜀中唐門的毒藥,就算是辨毒高手親至,也一 樣分辨不出這種無色無味無特性之毒,「十三點」本來是多服無效、少服無力的,但經過上 太師精心調製後,「十三點」就算是少服幾點,也一樣可以教人四肢無力、任意宰割。 追命一下子便明白過來了: 自從在「久必見亭」一役中,「小相公」李鏡花跟「大出血」屠晚交過手後,著了屠晚 一椎,但她也把力道反照過去,同樣傷了屠晚。 李鏡花同樣也受傷不輕,於是向上大師求救,以為上太師跟「鷹盟」盟主林投花的關 系,必然不會袖手。 上太師的確是出手醫治──但也暗中走報驚怖大將軍。大將軍知道:當晚,李鏡花是唯 一在「久必見亭」目睹殺害拐子老何全家的不是冷血,而是屠晚;大將軍決定要殺人滅口。 所以他吩咐上太師:等李鏡花再來的時候,就殺了她。 看來李鏡花是果然來了。 但她畢竟是「鷹盟」三大祭酒之一,上大師雖然毒倒了她,但她仍以自己的詭異功力, 把毒力反照了過去,也制住了上太師。 ──可是地點卻是在「菊睡軒」。 高手決戰的「天時、地利、人和」向來都很重要,追命當然記得諸葛先生跟他說過: 「如果雙方實力懸殊,天時、地利、人和,可以把局面扳回來;要是敵方高明,自己並無勝 算,可以群策群力擊毀之,也可以計算時機,以勢敗之,更可以利用自己熟悉的環境,把對 方引入彀中,減小自己的恐懼,增加了對手的壓力──這是致勝的要訣。所以,真正高手的 決戰,是用心、用腦的,不是用拳用腳、用刀用槍的。一個高手,往往在未開戰前,已決定 了勝機。」 ──李鏡花人在「朝天門」中。 上太師雖不能解決她,但他可以叫人來解決她。 ──現在「小相公」已除死無他。 ──大將軍也決不會放過她。 ──至於這個闖了進來的悍虎般的女人還有這黑披風紅鎧甲的將軍,一向都是有殺錯不 放過的,就算是無殺錯也更加不會放過了。 大笑姑婆露出金光熠熠的牙,金光燦爛肥飛鳳的笑道:「小姑娘,你很漂亮,但你可以 死了。」 她似乎並不喜歡司徒拔道瞧著李鏡花那色瞇瞇的眼神。 所以她要先下手為快。 快意的快。 正出手時,上太師突道:「奇怪。」 大笑姑婆止住了手:「什麼?」 上太師詫問:「你們只有兩個人進來的嗎?」 大笑姑婆也詭答:「不是兩個人,難道還有第三個人嗎?」 上太師居然點了點頭,有氣無力、有力斷氣的說:「正是。」 追命大吃可不止一驚。 (上太師不是不會武功的嗎?!) (事實上,以凌落石大將軍處事之審慎,決不會讓一個會武功的人來料理他的身子、看 護他的家人、醫他的病!) (──可是,不會武功的上太師,卻能先武功深不可測的大笑姑婆和武功剛猛高強的司 徒拔道發現了他?!) ──看來,上太師此人決不可低估! ──難怪,驚布大將軍一直那麼重用他:一如重用自己一般! 大笑姑婆也不信服,所以問:「你怎麼知道?」 上太師道:「我用猜的。」 大笑姑婆嗤笑了起來:「瞎猜?」 上太師苦口苦臉的皺起鼻子:「我用嗅的。除了你有死老鼠的味道、還有三將軍有青苔 的味道、以及她有槲寄生花的味道之外,還有一種松葉混合蜜蜂的味道──它,就在房 裡。」 司徒拔道道:「就在房間裡?!」 大笑姑婆道:「這房子能藏入的只有──」 司徒拔道接道:「書桌。」 上太師即道:「屏風。」 大笑姑婆也道:「大櫃。」 司徒拔道這回頓了一頓,才說:「床──」 「床」字一出,他已出了手。 披風如鐵。 旋飛。 飛向大床。 飛絞。 ──一張大床,連同枕衾被褥,全給絞碎了。 床上沒有人。 大笑姑婆突然全身都漲卜卜的,一張胖臉更是脹嘟嘟的,然後尖叫一聲,一拳遙空擊了 出去。 ──說實在的,大笑姑婆在出拳聚力鼓氣運功之際,她的樣子就像一隻牯牛,又像一隻 巨大的蛤膜,是一向虎頭鴨腳的她,最可愛的時候。 但她的拳頭可一點也不可愛。 她的拳法就叫「老拳」。 ──「飽以老拳」的「老拳」:只要看到她比海碗還大的拳頭,一般來說,她的對手不 是飽了,而是簡直昏過去了。 「轟」的一聲,櫃子碎裂。 四分五裂。 碎成片片。 ──櫃裡也沒有人。 這時,鐵片也似的披風,已轉絞向書桌。 書桌如摧枯拉打,連同桌底下有兩隻驚惶的雞,也只剩下血光片羽。 剩下的只有屏風。 屏風靜立於房間的暗處。 屏風外,蛌鷝^翠,雕龍鏤鳳。 ──屏風後呢? 屏風依然靜立。 依然阻隔著它屏後的世界。 ──是不是屏風後的世界,才是更真實的世界呢? 還是更重要的世界,都得要用一些簾幕、一些屏紗,將之與凡塵隔開? 「滾出來吧!」大笑姑婆用鳳仙花塗紅的唇張闔著,同樣用鳳仙花揩紅的指甲也伸屈 著,她尖聲嘶道:「再不出來,我們就把你一視同雞,轟成碎片!」 她雖然仍站在原地,並沒動過,但以她的氣勢與拳勢,就算不氣吞山河,至少在此前也 可氣吞房間了──看來她的胃似乎也真的有這麼大的容量哩。            一樓一 說起來,大笑姑婆全身肌肉都像是大腿,而她的大腿卻像巨木。 她這樣滿臉殺氣騰騰的一喝,便說人,只怕大象也會嚇得立即耷下來。 可是屏風依立不動。 屏風無聲。 屏風靜。 風靜。 靜。 大笑姑婆終於忍無可忍大喝一聲震耳欲聾老拳之第二式拳拳盛意一拳隔空開山劈石地轟 了過去炸了過去爆了過去── 碎 碎裂。 屏風粉碎。 四扇屏風粉碎。 好好的一座屏風碎成碎片。 屏、風、碎、片、片、片、片、片、的、簌、簌、簌、簌、地、落、下、地、來…… 沒有人。 屏風後並沒有人。 屏風之後仍是沒有藏著人。 這回,大笑姑婆的豹眼虎目,睜得銅鈴般大,而且滾圓,瞪著上太師。 上太師的表情不再是病懨懨。 而是老臉不知往何處掛了。 「也許……或者……」上太師尷尬地道,「『十三點』的藥力影響了我,我……鼻子這 幾天也……也不大好。」 ──房間裡確再無藏人之處了。 ──那麼,追命既已進入了這房間裡,他究竟是藏在那裡呢? 現在,看大笑姑婆的樣子,如果她不是為了要減肥,她一定會把上太師那歪歪斜斜的鼻 子一口咬下來的。 「現在我們可以殺掉這小妖女了吧?」大笑姑婆虎虎的問:「要不然,就割掉你的鼻 子,你就選一樣吧。」 上太師忙道:「請,請請,請請請。」 大笑姑婆雙目一瞪:「請什麼?請我割你的鼻子?」 「不不不,」上太師怕了她:「請殺她。」 「殺她?」大敗將軍搶身而出,「讓我來吧!」 大笑姑婆又鼓起了氣,像頭髮脹了的牯牛:「好,看你『亂披風,利還是我『老拳』勁 些!」 話未說完,追命已出手。 不。 出腿。 一腿就喘在她的背心上。 大笑姑婆立即像脹飽了氣的肥像一般給踹飛了出去。 還轟然撞破了牆。 追命另一腳,卻踹向司徒拔道。 他離大笑姑婆比較近,一招得手,司徒拔道已即生警覺,披風橫掃,及時兜住了追命的 腳──但仍給腳勁掃中,飛退十步,然後才發生一聲悶響,似有什麼事物在他胸肋之間碎 了。 不錯,追命仍在房間裡,上太師並沒有「嗅」錯。 ──可是房子裡可以藏得下人的所在,全給擊毀了,追命卻在那裡? 他在的。 他藏在大笑姑婆的身後。 他決不算矮小,但大笑姑婆著實太過胖碩,是以正好可以把他擋著──只要大笑姑婆身 子不動,追命就不會現形;就算大笑姑婆移動身形,以追命的絕頂輕功,也可隨之而挪動, 一樣能藏得住身子。 ──這也許是肥碩的女人最大的好處吧?除了冬暖夏涼。 (追命心裡這樣想。) 無論在任何緊急的情境之下,他總有讓自己放輕鬆些的方法。 直至大笑姑婆和大敗將軍要出手殺死李鏡花了,他才出手。 他已不得不出手。 ──小相公不能死。 ──李鏡花要是死了,還有誰來證實冷四師弟的清白呢? 他出腿並沒有卯足全力。 因為那是暗算。 ──他知道暗算有時也是迫不得已和萬不得已的事,就跟當臥底是一樣的。 可是,除非敵我太過懸殊,否則,他決不憑「暗算」來殺人,也盡量憑法理來處事,而 不「出賣」朋友對他的信重。 所以,那一腳,只把可厭的大笑姑婆「踢走」;因此,大敗將軍還能勉強接得下他那一 腿。 他「突襲」的目的是解「小相公」之危。 現在,才是真正對敵的時候。 他攔在李鏡花的面前,面對憤怒得像一隻刺 一般怒憤著的大笑姑婆。 ──她然已吃了他一腳,但仍然是極為可怕的大敵。 她唇邊已流出一縷腥血。 ──才那麼一點血跡,已可嗅到膻腥之味! 可是,一頭受傷的老虎無異要比一頭老虎更可怕。 可畏。 ──說真的,看到目前這種情景,追命著實也有點後悔自己為何不一腳踢死她。 這時候,他已用帳幔蒙起了臉。 斷拐也早放在刀蘭橋的榛樹下。 此際,外面正下點小雨。 狗早就嚇跑了。 雞都不叫了。 只剩下了人在格鬥。 你死我活。 你虞我詐。 追命蒙上了面、扔丟了枴杖、整個人舉止都不一樣了,他自信大家都認不出他來。 大笑姑婆瞇起了眼(可是她瞇起了眼還是比一般人睜大了眼還要大些),道:「你是 准?」 追命是低聲向背後的李鏡花道:「我護你,你快走。」 李鏡花微噫一聲,像掙扎不起。 追命道:「怎麼了?沒法走動?」 就在這一分神的剎間,大笑姑婆和大敗將軍都發動了──向他發動了全面而狠命的攻 擊! 「大笑姑婆」不是江湖上一個「神秘人物」,而是近日武林中一個「空穴來風、無中生 有」式的人物。 她是驚怖大將軍一手提拔的人。 她是大將軍護衛、殺手、副手、忠僕,她甚至肯(忙不迭的、以此為榮的)替大將軍揩 汗抹鞋──要不是她的尊容長相,委實令人不敢恭維、不敢置信的話,江湖上人早懷疑她也 是大將軍的情婦。 ──尤其是近年,大將軍稱他的夫人「腦袋有點不正常」後,大將軍把身邊得力的幫得 了他的女人扶正,本也是合理應該的事。 但誰都不敢在她面前得罪大將軍。 在她面前得罪大將軍無異於得罪了她。 誰也不敢在她背後得罪大將軍。 因為她的耳朵比大將軍還靈敏: ──對這種事女人一向要比男人敏銳。 三個月前,「九聯盟」中的「鴿盟」盟主「飛空千里」沙小田,還有他手上的「三大祭 酒」:司空愧、司徒悔、司馬打冷,一時沉不住氣,說了些什麼鄙薄「大連盟」和大將軍的 話,結果,在一個月的時間內,「鴿盟」從此給蕩平,一隻也「飛」不出去。 領隊攻打「鴿盟」的正是大笑姑婆。 ──從此,「九聯盟」除了「豹盟」之外,又少了一盟,只剩了七盟。 大笑姑婆對大將軍之忠心、大將軍對大笑姑婆之重用、還有大笑姑婆之殺勢及聲威,可 見一斑。 大敗將軍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在「大連盟」和「天朝門」裡,「大」字輩的除了驚怖大將軍本人之外,就只有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大笑姑婆和這個「大敗將軍」司徒拔道了。 司徒拔道的「亂披風」分十四招、九式、七動作、殺氣、殺勢、殺度、殺著、殺志都十 分凌厲。 但他常敗。 ──他的出色之處便是在他的常敗。 一,他常敗給第一流的高手,因而,他雖然吃了敗仗,但能夠敗而不倒,敗而不死,這 便是高明的地方。 二,他的常敗,反襯了大將軍的常勝。 三,他每次敗北,都吸取了經驗和教訓,所以,他既比誰都敗得起,更且,他也比誰都 有勝機。 面對這樣一個敵人,已夠可怖。 但追命目前要面對的是兩個。 何況還有一個──善於用藥、不可小覷的上太師! ──更且還要照顧一個已經負了傷好像還不能動彈的小相公! 他己落在天羅地網裡。 ──對手出手只一招,他已給制住,但他在此際心猶不亂,依然分辨得出,那不是「鷹 盟」的武功,而是「燕盟」中「一樓一」的絕招: 「麻雀神指!」為什麼明明是「鷹盟」總盟「和尚花圃」的人,為何卻用的是「燕盟」 總壇「一樓一」的絕招?! ──她是誰!? 就在這時,追命忽覺背心一緊! 他的背後至少有六處穴道已給扣死! 他已完了! 出手的人:竟是他一力救護的李鏡花! 追命的心往下邊沉。 沉到底。            一流一 追命在驚悔之餘,猶在驚疑。 但他已受制於人,就得聽命於人。 大笑姑婆笑了。 她風情幾千幾萬種的走了過來,笑嘻嘻的說:「嘿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然後 煙視媚行一搖三曳的湊/趨/貼/擠了過來,對追命露出的耳珠,肉緊的咬了一口,且發生 「啜」地一響──她還趁機親了追命一下。 ──當真是要命! 大敗將軍大步前來,獰笑道:「掀開他的蒙布,我要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小相公」也笑了,可是,現在「她」的笑聲,卻跟男人的聲調完全一樣,連說話的腔 調,也完全是男人的: 「我還以為是什麼厲害角色,在我「大相公」面前,其實只不過是個小膿包而已!」 ──是他! ──不是她! ──他是「大相公」! ──不是「小相公」!? 追命迷眩了。 更令他驚異的是: 大笑姑婆出了手── 她出的是掌。 掌拍追命的胸腔。 同時也出了拳── ─掌。 轟的打到: 「大敗將軍」司徒拔道的臉前。由於她拳力太猛,她那一拳不但打入司徒拔道胸腔裡, 還自背部穿透了出來。 「啊!」 不是司徒拔道的叫喊。 他已沒有機會呼叫。 他這次沒有敗。 而是死。 立即死。 亡。 失驚而叫的是上太師。 他一看見大笑姑婆出拳打死了司徒拔道:他就知道完了。 ──他自己完了。 他一眼就判斷得出結果來。 同一剎間,大笑姑婆那一掌確是擊中了追命,追命卻似沒有事的人一般,但在追命背後 那不知是大相公還是小相公是男還是女的那人,制住追命的手卻像給電殛般疾縮了開來。 他(她)在驚怒之際,追命似早已料到、配合無間,腿自後飛襲而上,猝不及防的蹴中 了她(他)的胸膛。 饒是這樣,那人還是能及時打出一朵花。 一朵大紅的花。 追命正霍然返身,正要再攻,但花已「開」在他的胸膛。 於是他的胸前便開了一朵「血花」。 那人在乍然遇變、負傷之餘,仍能傷了追命。 他聲嘶啞、容色損的干指大笑姑婆,憤極的叱道:「你……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大笑姑婆叉著腰,得意的用一種「教導」的語氣道:「笨蛋,你上當了。大將軍派我和 他來,」她還指了一指追命,「是要剷除『燕盟』的你和吃裡扒外的司徒拔道──你以為真 的會找個你這樣的人來處理本盟叛徒不成!我們要吞的是『燕盟』,要吃的是你!笨瓜!」 「大相公」慘笑。 他的嫵媚已全然消失不見。 代之而起的是狼狽、悲憤和傷痛。 ──如此,跟大笑姑婆一對照之下,已完全失去了氣勢。 氣勢雖然已失。 但殺勢仍有。 他趁殺勢仍在,向大笑姑婆發動了攻襲。 一朵花。 ──大紅的花。 由於他出手已拼出了生命裡一切的餘勁,所以,「血花」一出,他的臉上就紫金一片。 大紫。 大笑姑婆也不敢怠慢。 她的老拳隔空擊出! 「轟」的一聲悶響,兩人都沒事、沒晃沒動、沒退,但卻是三十尺高的屋頂上炸開了一 個洞,碎瓦簌簌而下。 原來是兩人內勁相持不下,二勁糾纏合一,往屋頂上直衝了出去。 大笑姑婆跟對手有點不一樣。 ──「大相公」發出「血花」,臉已紫脹。 大笑姑婆則一掌拍向上太師。 上太師當然沒有中毒。 ──所謂「十三點」,由頭到尾都只不過是一個「引蛇出洞」的局。 但上太師的確是不諳武功的。 大笑姑婆一掌拍向他,他真的完全不能閃;要閃,也閃不及。 大笑姑婆一掌擊中他。 上太師中了掌,臉不紅、氣不喘、更沒有吐血,卻是把雙手疾地一伸,猝不及防的擊中 了因為捱了一腳和二度運勁發出「血花」的大相公! 大相公狂嚎一聲。 那一聲號叫也許不是因為痛,也不是因為傷,而是因為要掩飾他身上四條肋骨同時折斷 的聲音。 而他借骨斷的刺痛和捱擊的巨力,斜飛出菊睡軒! ──二度傷重至此,仍能逃命! 可惜,論追論逃,誰也論不過追命。 他身形一動,正要追擊,忽覺大笑姑婆肥厚的手掌己按住了他的肩膀。 追命立時就不動了。 ──自從他目睹大笑姑婆一連兩次在自己身上和上太師身上施展比「隔山打牛」更厲害 的內勁:「隔牛打山」之後,他已經明白了大笑姑婆的來歷與身份。 所以他就越發不會妄動了。 同時,他也感覺到大笑姑婆雖然仍然穩而凶悍,但她的呼息卻很紊亂。 ──那是受傷的氣息。 ──畢竟,他踢她那一腿,也著實踢得很不輕! 這時,司徒拔道已死,大相公已逃,大笑姑婆虎一般的轉身,望向那一臉病懨懨的上太 師。 然後搖頭, ──一種對病人回天乏術、病入膏肓的搖首。 上太師自己也搖首、歎息:「你已在我面前做了這樣子的事。」 大笑姑婆也在歎息:「而且還做了許多。」 上太師繼續他的歎氣,「何況我又不會武功。」 大笑姑婆喟息著說,「而我又決不能放你活著回去。」 上太師長歎道:「所以,我只有死了。」 大笑姑婆也很有點遺憾的說:「本來,我也不想你死的,但也只好是這樣了。你別怨 我,要怨只好怨大將軍。反正,你也造了不少孽了,死一死,總是難免的,也是應該的 吧。」 上太師無奈的道:「可是,你自入『大連盟』,我沒什麼虧待你,所以你也不想出手殺 我。」 大笑姑婆惋悵的道:「是,說實在的,我也很不想動手。」 上大師黯然的道:「我會死的。不過,我的兩個孩子,『鬧熱』和『傷傷』,跟我的事 無關,與大將軍也無牽連,不如你就高抬貴手、饒了他們吧。」 大笑姑婆斂起了笑容,凝肅的道:「無關的人,我是決不會傷害的。」 上太師慘笑道:「謝了。」 大笑姑婆也有禮的道:「不謝。」 上太師像徵詢她的意見似的,問:「那我可以死了?」 大笑姑婆真的答:「可以。」 上太師依依不捨的說:「再見。」 大笑姑婆居然也不捨的說:「再見。」 一─再見聲罷,上太師便已死了。 他一下子像一口氣服下七十一種毒藥似的,口吐白味、七孔流血、五官變形、七竅俱 閉,像會什麼詭異武功般的直彈了起來。落下地下卻已氣絕! 上太師不愧是用藥高手。 高明如追命和大笑姑婆,也看不出他幾時下藥毒死他自己。 ──但他畢竟不是用毒高手。 如果他是「老字號」溫家的用毒高手,這必會先向他門施毒,那未,大笑姑婆和追命自 度:只怕中了毒也同樣省覺己遲! 大笑姑婆向上太師的屍身遙擊了一掌。 「啪」的一聲,血花四濺,上大師的胸膛給打得血肉模糊。 大笑姑婆看到上太師已動也不動,這才滿意似的,喃喃的道:「哦,死了,是真的死 了。」 單是這一下,追命就知道:大笑姑婆的確是一流一的高手。 一一至少,她比他狠。 在江湖上的鬥爭裡,你不一定要凶,但至少要狠──夠狠,是很重要的取勝要訣。 她確是一流一的高手。 ──而她也確是「一流一」。 她的代號就是「一流一」。            一牛一 一流一的高手和常人不同的地方是在行事的方式,一如下棋:高明的棋手,總是每一步 都是直取要害、一針見血、殺人於無形;而一般庸手卻只是落子在不痛不癢、無關宏旨處。 當追命乍現,表露身份的時候,他在十萬火急的關頭救了冷血。 ──但冷血已決非庸手。同樣,當追命知道大笑姑婆就是「一流一」的時候,他已身陷 絕境,幸有「一流一」出手相救。 當然追命也是一流好手。不過,一流好手之上,還有一流一的高手──例如大笑姑婆就 是一個!大笑姑婆在片刻間,已救了追命,殺了司徒拔道,傷逐大相公,迫死上太師。兩人 迅速離開了菊睡軒之後,她還是笑嬉嬉的在那兒,柔情萬種的望著追命。 可是追命已一點也不認為那是可笑的,更不以為她是可笑的。 ──常以為別人是可笑的人,可笑的常是他自己。 他說:「對不起。」 她說:「你並沒有對不起我。」 他說:「謝謝你。」 她說:「你也沒有什麼要謝我的。」 他赦然道:「你救了我。」 她道:「換作是你──假如你知道我是誰的話──你也一樣會救我的,可不是嗎?」 他道「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就是『三大女神捕』之一:『一流一』花珍代花姑娘。」 她笑道:「要是給你知道了,我這『女神捕』的薄名豈不是白混了?留在大將軍身邊, 得打省十二分精神才行。連諸葛師叔也不知道我已混入大連盟裡,你又怎麼知道!」 他慚然:「我也不知道原來你就是懶殘大師伯的三位女徒之一──花師姊!」 她道:「我跟你的任務不一樣。你們『四大名捕』有御賜玉玖,可先斬後奏,但一切都 要依法行事;我們三師姊妹名為『神捕』,其實是刑部殺手,專殺十惡不赦惡犯。我們只憑 良心做事,該殺就殺,當斬即斬,所以,做事辦案手法,跟你們不大一樣。你們多顧忌些, 但我們沒有。」 他忙道:「可是你們也較凶險些;沒有朝廷欽命,不管惡官還是狗賊,要向你們反撲之 時,也較無顧礙。」 她笑著說:「在這豺狼當道、奸惡掌權的世途上,誰出來做事沒冒險?越是大事,冒險 越大,這沒啥大不了的。」 他歎道:「其實,人在江湖裡闖蕩,很多事是無力從心、難以由已的;我當上『大連 盟』的臥底,已感四面楚歌、左右為難,而你還當上了『大連盟』的副總盟主,可見更加身 不容己。」 她正色道:「崔師弟,我們做的都是我們願意的事。但凡一個人做他喜歡做的事,也沒 什麼可尤怨的,也說不上什麼犧牲冒險了。世間本有兩種人:一種人是『人戰江湖』,一種 人是『身不由己』。值得注意的是:『人在江湖』跟『身不由己』往往是兩件事。真正身不 由已的人,未必是人在江湖──你看,你師父和我師父,雖然一在朝堂一歸隱,但他們可由 得了己?可是人在江湖的,未必就身不由己──只不過,他們為自己想做但不敢做、不便 做、不好做、不能做的事情找一個好借口而已!」 他憬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算要當一個臥底,也要當得開開心心、盡心盡力。」 她笑道:「其實,你也幫助了我,我借利用了你。我用喜歡你來顯出我的浪蕩無知,也 用你討厭我來讓大將軍感覺到我的恬不知恥──你可知道,在我之前,『大連盟』的副盟主 在三十年內,總共換了多少人?」 「?」 「四十七人。有三十一人,是近十年更換的。所換的副盟主,你可知道都去了那裡『高 就』?」 「……」。 「全都死了。全給大將軍設計、設法殺了。或者說,他們都到閻羅王前當跟班去了。可 見當大將軍身邊的副手,有多危險、凶險!你要是沒有用,但已知道了太多,他便把我幹掉 算了;你要是太有用,他怕制不著你,便把你殺掉為妙。所以,我當了他的副盟主,主要不 是因為我在他面前表現出色,而是我夠忠心,能為他解決一些他不便解決的事,而且我夠 笨、夠戇、也夠糊塗之故!要不然,區區一個大笑姑婆,他那驚怖大將軍何必對我另眼相 看?我是個女的,姿色如此,姿質也有限,他大可放心,不怕我奪權,說實在的,我也還真 的篡不了他的權!」 「唉。」 「你歎什麼氣?」 「你真不愧為我的師姐。」 「說來慚愧,我還沒道明身份,你已明白一切了,而且也知道我是誰了。」 「主要是你假意在我耳上咬一口之際,跟我說了『神州子弟今安在,天下無人不識君』 這兩句暗語,所以,我知道你是自己人,因而,在你驟然出手之際,才能及時盡力配合。」 「可是,你憑這兩句話,頂多也只知道我是『自己人』,但不可能知道我就是你師姊 『一流一』,花珍代呀!」 「因為你的出手。」 「我的出手?」 「你以『隔牛打山』神功二度出手,一次為了救我,一次重創大相公。據我所知,精擅 這種神奇掌力的,只有懶殘大師系的子弟,我就想起代號『一流一』,但因其掌功,江湖人 在暗裡稱她為『一牛一』…………」 「不錯,你猜得對,我是『一流一』,也是『一牛一』。」 「但我還有些事不大明白。」 「今天是誰設的局?說穿了,很簡單。大將軍懷疑有人放走了冷血,所以他決意要試一 試你,也同時探一探別人。不錯,『小相公』李鏡花確曾在『久必見亭』目睹屠晚殺死阿里 全家,她也的確找過上太師治傷。但她已再沒來過。大將軍就『打蛇隨棍上』,將計就計傳 開去說是『小相公』再來『菊睡軒』,為上太師所制,著我們去殺了她。消息分幾個管道傳 出去,他猜想曾暗助冷血逃生的敵方內應,勢不讓他殺人滅口,定必出手救護李鏡花。豈 料,他已找了近年一力想與他結盟的『燕盟』高手:『大相公』李國花。李國花其實是個男 子,他擅於也嗜於男扮女妝。有他在,加上我們早有準備,誰敢來救這個『假小相公』,就 勢必喪在大將軍的毒計下、我們的手裡了!」 「好厲害,可是……」 「你不明白我為何要放『大相公』李國花離去是不是?放了他,豈不是洩露我的身份? 不是的。不會的。事實恰好相反。你知道我來這兒當『臥底』的任務是什麼?跟你是有點不 一樣的!你是要找出大將軍的罪證,制止他的惡行,逮他歸案伏法,是不是?我則不然。我 是奉命破壞他的一切計劃,讓他們黑道人物、邪派勢力,自行自相殘殺、鬼打鬼、狗咬狗。 鷹盟、鴿盟、孤寒盟、生癬幫、多老會都是這樣滅去的。他本來要跟『七幫八會九聯盟』一 些力量結合,我就極力破壞,讓他們無日有寧。魔道勢力越不能整合,正派勢力就可壯大, 這就是我的任務。『大相公』李國花這次死裡逃生,必以為大將軍佈局害他,『燕盟』勢力 與『大連盟』沒完沒了,這就是我們所求的!殺手滿京華,斯人獨惟悴。你我在如此險惡詭 譎的江湖上,仍然急流勇進!若我能辦成如此艱巨的任務,生以不朽於世,不朽於武林,不 朽於青史!我這般丑,我有自知之明,若不立功以傳世,我連活著都朽了。」 追命長歎了一口氣:「所以,放他回去比殺了他還有功效?」 大笑姑婆哈哈笑道:「對了。要不然,憑我『隔牛打山』一擊,江湖人稱至少也有一牛 一虎、或一牛一象、一獅、一龍什麼的大力,他那個娘不娘腔的傢伙怎受得起?活得了?撐 得下去?『嘿!』你別看我整個人傻頭戇腦、虎頭鴨腳的,要知道鴨在江湖,浮在水面上悠 悠乎的,但暗裡水底下的兩腳可伶俐、可劃得忙著呢!」 追命心底裡只有一聲長歎: 好個鴨在江湖。 不朽若夢 為完成一個任務,隨時可以不惜死的人,是為死士;為一個理想,不折不撓、不達目的 決不干休的,則為志士;為一宗旨,奮鬥到底、愈挫愈振的人,叫做鬥士。這三種人,都很 可怕。而且,通常他們都視犧牲為通往不朽的捷徑。             在我最肥的日子裡 人總是相信自己雖然無法收拾得了那惡人,但總會有天來收拾他;並且以為壞人做了壞 事之後,就算沒人治得了他,但他總是要受良心上的責備,良知上的制裁。 其實這是無稽的。 若果真有個「天」,天的賞罰常常都是不分善惡的;至於良心上的自責,究竟比起為他 所害的人所受的苦楚份量有多輕(重),那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你要怎樣對付驚怖大將軍?」 「他這種人,只有『該死』兩個字。記住,是該死,而不是罪該萬死。因為人只能死一 次,而且人人都只能死一次;這很公平,也很不公平。像大將軍這種人渣,殺害了那麼多無 辜的人,當真是萬死不足以贖其辜──可那又有什麼用?他己享受了、恣肆了、作威作福了 那麼多年,縱然將他一刀殺了,或凌遲處死.他也只不過是一條命、命一條!所謂報應,其 實是非常一廂情願的事而已。因此,我只能利用他來消滅掉其他一些邪惡勢力,才讓他死, 這才比較划得來一些。」 「你要利用大將軍來以惡制惡,剷除武林中其他的惡勢力?」 「對。我的對象是『七幫八會九聯盟』。」 「啊。」 「怎麼?」 「這是當今武林中最強大的二十四股黑勢力,要一一殲滅,實在談何容易!」 「就是因為不容易,我才要盡一分力。要是容易的事,就不是偉大的事了。越是困難, 越表示此事非高手不能成;能有大成的事,必先有無數大敗。看到事有可為的時候,人人都 簇擁而上,見到勢頭不對,人人又退避唯恐不及,這種人從來不能立功,也難成大業。此事 確不易為,但已經在做了,你沒發現嗎?」 「你是說──」 「『七幫』是指那七幫?」 「『七幫』是:取暖幫、生癬幫、採花幫、錦衣幫、污衣幫、更衣幫、破衣幫。」 「採花幫一早就給我混了進去,裡應外合的滅了。錦、污、更、破衣四幫原是丐幫的分 枝,但這些丐幫的不肖了弟,早已敗壞了丐幫的俠風威名,擅自胡作妄為,我的二師妹已潛 身進丐幫,說動丐幫幫主和五個半長老,另外成立一個『素衣幫』,便是專門來打擊這錦 衣、更衣、污衣、破衣幫敗類的。最近,那幫傢伙畏首藏尾,不敢再那麼猖獗,便是由此之 故。」 「難怪近日江湖上多了個『素衣幫』,專找破、污、更、錦四衣麻煩,制裁丐幫敗壞門 規的弟子,原來如此。」 「還有,我問你,『八會』是哪八會?」 「多老會、藍牙會、紅炭會、青花會、十五兄弟會、月光會、龍虎會、黑蛇會等八大 會。」「正是。可是,現在可只剩下了五會,『多老會』早教大將軍給剷平了。龍虎會也是 我唆使大將軍將之覆滅的。你再數數看:九聯盟現在可只剩下幾聯盟?」 「豹、鴿二盟已滅。還剩下了七盟。」 「其實,本來『孤寒盟』和『萬劫盟』是要加入,成為十一聯盟的,可是,大將軍野心 太大、沉不住氣,先以他的『大連盟』併吞了『孤寒盟』,『萬劫盟』立時見勢不妙,便敬 而遠之、裹足不前了。生癬幫自從給方狂歡、方怒兒一輪沖激之後,現在已精英盡喪、岌岌 可危,『鷹盟』近日也因林投花神秘失蹤陣腳大亂,大將軍必然不放過這等時機,這樣說 來,江湖上所謂的七幫、八會、九聯盟,現在就連苟延殘喘的鷹盟、生癬幫一併兒作算在 內,也只剩下了六幫、六會、七聯盟而已,我看,只怕毋須多久,這些幫、會、盟都會給大 將軍逐個擊殺,那時,『大連盟』雖然獨霸綠林,但也元氣大傷了。」 「但這十九股勢力,現在仍不可小覷。」 「就是不能忽視,所以,我們才要保持俠道上的元氣與精力,借狼子野心、好殺貪功的 凌落石來一一收拾他們。」 「而你就是穿針引線者?」 「我們都是,殺手滿京華,虎狼遍神州;志士空泣血,斯人獨惟悴,六聯六會七聯盟, 還有天朝門、大連盟,無不是豺狼,莫不是殺手。你負責抓人,我來害人,但我們的目標都 是一致;對付惡人。惡人已經夠惡了;惡遍天下,群凶當道,幸還有我們這些人整治惡人, 害一害他們!」 「哎,」她說著還歎了一口氣,道:「我們真是,惟悴損,而今有誰堪折!」 追命喝了一口酒,用手揩了揩滿臉的鬍渣子──手觸在那兒的感覺就像探進了暗器囊一 樣,「看來,我們都成了罪惡死士了。」 「不對。我可不願當死士,」大笑姑婆「一流一」花珍代說,「你是對付罪惡的鬥士, 我是惡人鬥士,我們都是邪惡勢力的剋星!」 追命笑道:「但願我們不要給煞星克了才好。」 「你少來咒人,自己還得要當心哩!大將軍已有點懷疑你了,要不然,他也不會用「小 相公」一事來試探你;」大笑姑婆說,「不過,現在他的老友上太師死了,司徒拔道也已命 喪,加上李國花負傷逃命,我會讓他以為這是『燕盟』的詭計。他現在正值用人之際,如無 確鑿證據,斷不會像以前一樣,濫殺部屬的了。這時候,我們正好趁虛而入。」 追命道:「我總覺得大將軍有點虛實不定,還是小心些好。」 大笑姑婆道:「你要當心的是『陰司』的楊奸,他是個厲害角色。『痰盂一出,誰敢不 從;喀吐一聲,莫敢爭鋒』,他才是個莫測高深的奸詐之徒。倒是「大道如天、各行一邊」 於一鞭,一直以來都受大將軍排擠壓制,他也同流而不合污,此人或可以爭取過來。大將軍 一直甚忌於他,但因是天子特別圈定他的職分,所以凌落石也不敢過份囂張。此外,要對付 大將軍,得要特別注意一件事情;他常到後院一口古井旁尋思,在我們還沒弄清楚他那口井 有什麼玄虛之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這老孤狸可不好對付,沒絕對的把握,決不能打草驚 蛇。他可不讓人接近他那口井。」 追命忽道:「我倒有一事相詢」。 大笑姑婆吃吃地笑道:「在這裡你不問我還問誰?你儘管問好了。」 追命道:「以前,這兒有一位高手,年紀很輕,使的是一把無鞘的刀,由於樣子太過俊 美,所以殺人的時候,得要戴上妖魔鬼怪的面具才能下手──這個人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 在凌落石的手上?」 大笑姑婆想也不想,就道:「我知道。這人叫蕭劍僧,外號『小寒神』。他本已擠進大 將軍身邊當心腹,一度甚受重用,但大將軍卻開始生出了疑心,找了個借口,污辱了他的女 友殷動兒,並以殷動兒為人質,虐殺了他。──我一直懷疑蕭劍僧的身份來歷。」 「不錯,」追命道:「家師平生只收了四個弟子,但另外還有三個義子,其中一個,便 是蕭劍僧。他負責接近大將軍,如不能奪其大權,便把他殺了,可惜到頭來他反而死在大將 軍手上。」 「諸葛師叔也真作孽,老是教人身入腹地當大奸大惡的人之內應臥底,可真是死無葬身 之地!」大笑姑婆出語無忌,「我師父也一樣:他們運籌帷幄,我們決勝千里───入虎 穴,就算能得虎子,也得先沾上一身虎屎!」 「難怪蕭劍僧的刀法和冷血的劍法那未相似的,果然都是諸葛師叔調教下的人物!」大 笑姑婆又惋惜的道,「他硬是夠硬了,可惜還是敗在情之一關上;不過,蕭劍僧至死沒透露 半句他的真正身份,也算是替我們這些臥底志士、鬥士、義士、死士爭回一口氣!」 追命看她惋惜之餘,仍那麼快活自在,忍不住問「你看到他的下場,會不會有些迷惆悔 意嗎?」 「沒有?那是假的!但有又怎樣?」大笑姑婆道,「你知道嗎?我不止一次身入險境, 隻身入虎穴,充當臥底,去害惡人,當然也曾給人抓起來嚴刑拷打過,他們把火紅的炭丟進 我的下體裡,要我吞燒透了的鐵釘,什麼掉柴、夾幫、腦箍、夾棍,我都嘗過了,我不怕什 麼?我跟他們沒完沒了,而且照肥不誤!」 她吃吃吃地接著說:「你可知道,在我最肥的那段日子,我還是人在囚籠裡呢!他們要 我死,我就偏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跟你們斗哩。不到非死不可的關頭,我是決不輕言犧牲 的。跟惡人惡鬥,是比你死我活,不是比你死我亡。既為惡人,你死當然是他求之不得的 了。要是以為你不吃飯、不快活、不同意、不自在或者快要死了,就會打動他們,那麼他們 也不成其為惡人了。」 追命又大力的用掌心折一折自己的鬍碴子,像磨在一簇釘刺上一般,他的掌肉猶微微有 些兒疼:「你的鬥志,我很佩服。我也在鬥。師父犧牲了蕭劍僧,這仇不管私的公的,我都 要那大惡人受到報應的。」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如果上天已不管報應的事,便由我們來代勞………只是,我踢了 你一腳,可疼?」 大笑姑婆吃吃吃的笑個不已:「疼?我肉多、皮厚、骨頭硬,得你腳下容情,還熬得 住。有你這一腳,我掛了彩,回去見大將軍也好交代些,可不是嗎?」 她笑得空氣也為之膨脹似的,「記住了,你欠我一腳,那天老娘高興,隔空回敬你這個 酒囊飯袋三五拳,你可有得受了!」 追命知道這個「一流一」的師姐行止怪詭、言談突異,嬉皮笑臉、變化難測,但委實是 一名惡人見之頭大,壞蛋遇之膽喪的邪魔剋星,他只好摸著下巴,苦笑的說:「是是是…… 我欠你一腳人情,一定還,一定會還。」 然後他問:「……只是,大將軍那兒,我們下一步行動是什麼?」 「你抓你的人,我破壞我的事。」大笑姑婆道,「下一步行動?唉。」 她幽幽的歎了一口氣才說:「我又餓了。」            吃吃吃吃吃吃吃 通常,一般人一天吃下去的東西,多半要比貢獻出來的多。 大笑姑婆也許有點不一樣。 她的壓力太重了,以致她不得不常大快朵頤,以減輕壓力。此外,她的長相也確無指望 了,所以反正也管不了那許多,既然得天獨厚,便死心以食為樂。況且,他練的是「隔牛打 山」神功,加上以「老拳」做掩飾,這些內力全得要充沛的元氣、雄厚的精氣不可,所以她 是「奉旨」大吃,而且大吃特吃。 ───個人之所以會胖,除了先天因素之外,跟心情意志、身體外貌的和精益求精或自 暴自棄不無關係。 追命見大笑姑婆大吃不休,吃得如狼似虎津津有味,心中既是感動,也很同情。 以前他也是跟別人一樣,雖然偶爾也會憐憫這個又醜又胖的女人──可是這種憐憫,主 要是來自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優越:這跟唯有同情弱小才顯出自己強大的道理是一樣的。 但他現在才覺得她的高明。 她的可貴。 她的厲害。 ──她隱姓化名,埋首苦幹;她雖無美貌,但追求不朽。 追命簡直有些崇拜她了。 ──武林中的漂亮女子是幸運的,她們永遠受人注目,要是功力不夠,也有貴人搭救; 如果成事不足,也有美貌補救。然而長得不好看的女人,除了成為訕笑對像之外,就往往成 了邪門、魔道、大惡人,彷彿她天生不幸長得醜那麼一生所作所為都同樣不幸醜惡似的,江 胡好漢鄙視她們,武林高手敵視她們,連翰林青史也常常遺漏了還她們公道的一筆。 這更加深了她們的不幸。 追命這樣忖思著的時候,看著她杯盤狼藉、一碟又一碟、一碗又一碗、一塊肉又一塊肉 的吃呀吃的,心中就很難過,也很激動。 大將軍也在看她吃。 大笑姑婆正埋頭苦吃,正吃得天花亂墜、日月無光、落花流水、七零八落,上窮碧落下 黃泉、不破樓蘭誓不返。吃吃吃吃吃。 他彷彿看得很有趣。 不只有趣。 也很喜歡。 ───個大人物總是喜歡看他身邊人物是率直的、天真的,甚至是幼稚的、原始的。 表現這種特性,最好的方式,便諸如嘴饞、貪婪、好玩、喜謔,如此才能反襯出大人物 的成熟、成功和成就。 ──所以許多小人物,在未成為大人物前,常用這種方式來表現自己心無城腑,以討大 人物的歡心喜愛。 大人物一旦高興,就會栽培提擢。 ──有誰活在世間,一輩子都不需要人提拔的? 追命看著大將軍在看大笑姑婆猛食狂吞的神情,彷彿也頓悟了:「一流一」花真代的這 位「大笑姑婆」貪食愛饞的另兩個原因: 這可能也是真正的原因。 ──人們會對貪吃的人,或充滿弱點的人疏忽。 ──饞咀饞相,有時能討人喜歡。大人物身邊,永遠需要這種愛吃的、嗜飲的、懂得玩 的、喜歡嫖的、有學識但不得志而又胸無大志的人來映襯。 ──伴君如伴虎,伴虎不如伴君苦! 想到這點,追命就喝酒。 猛喝酒。 ──同理,人們對一個常常酗酒的人不大提防。 ──而且酒葫蘆剛好可以擋住他的臉。 這至少可以讓大將軍無法觀察他的表情。 因為大將軍正問起上太師是怎麼死的、大敗將軍是如何被殺的。 大笑姑婆邊吃邊答。 她知道大將軍一向都很縱容她。 她裝得笨笨的。 但決不蠢。 ──大將軍或許會重用一個傻得可愛的人,但決不會花時間去用一個愚鈍不堪的手下! 這一點,要「恰到好處」,決不能越過火位,否則,一切便得要弄巧反拙了。 所以,當大將軍很溫和的問:「吃飽了沒?」的時候,她立即便答:「吃飽了。」並用 手袖揩了揩滿咀(臉)的肥油。 但當她說「飽了」的時候,她至少已吞下了八個人都撐不下的食物。 「傷處還疼不疼?」 「餓著的時候還真有點疼,哈,說也奇怪,吃著吃著便不疼了。」 「那恐怕不傷痛,而是胃痛。」 「恐怕是的。」大笑姑婆吃飽了,開始向大將軍「請命」了,「我們就這樣捱打不還手 嗎?」 大將軍反問:一你看呢?」 大笑姑婆磨拳擦掌的道:「李國花雖然殺了司徒三將軍,也害死了上太師,但也為我所 傷,『燕盟』總壇裡,就剩下了鳳姑是個角色,其他『三祭酒』的余國情、宋國旗,都不成 大器。她們覬覦我們「大連盟」已久,不如一舉攻下,省事省力,也讓武林同道瞧瞧,我們 『朝天山莊將軍府』的人是不好惹的。」 大將軍沉吟道:「……燕盟是要消滅的…………」 大笑姑婆立即雙眼發亮,霍然站直起,道,「大將軍,請派我去。」 「去是去,」大將軍卻道,「但不是先去攻打燕盟。」 「嗄?」 大笑姑婆凸出了虎目。 「現在剩下的七聯盟中,那一盟與燕盟最是敵愾同仇?」 「鶴盟?」 「對了。你一攻打燕盟,鶴盟便一定過來救援。燕盟的鳳姑加上鶴盟的長孫光明,連同 燕盟的三大祭酒:李國花、余國情、宋國旗和鶴盟的三大祭酒:公孫照、仲孫映、孫照映, 這八大高手聯手起來,陣容恐怕決不在當年『長空幫』五大堂主的聲勢實力之下!」 「那未,我們先去攻打鶴盟,再來吃掉燕盟。」 「他們倆盟是唇齒相依,互為奧援,不管你打那一個,他們都會結合在一起對抗到 底……除非──」大將軍欲言又止。 大笑姑婆咕嚕了一聲,嘟起腮幫子,臉上閃過了一掠狠色: 「那就兩盟同時攻打,一齊發動攻襲好了!」 大將軍笑了。 他一笑,那顆像巨蛋般的頭顱,彷彿數條小小青龍在裡邊閃騰一樣,什細看才知道:原 來那是他額上的青筋。 「我就是喜歡你的狠、你的勇、你的忠心!」但他緊接著又摸摸他的禿頭,像撫拭一面 鏡子一樣,還發出摩掌時滋滋的微響,並且緊接著說,「可是一味勇悍,是不能成大事的, 對付敵人,不能意氣用事,得要準確估計,總之,用最少的心力、最少的財力、最少的代 價、最少的犧牲便能換來最大的效果,那才是真正的勝利。慘勝和慘敗,付出太多了,收回 的卻是太少了,不是智者所為!」 大笑姑婆似是迷惑不已。看她的眼神,簡直是崇拜大將軍已到了五「官」都要投地了。 「大將軍不是教過我們嗎?對付敵人,用手推推,用腳踹踹,鼻子嗅一嗅,耳朵聽一 聽,退十步看看,走進去瞧一瞧,打一打,闖一闖,吃一吃,然後觀察那一種方式最為奏 效,就用那個辦法對付的嗎?」她眨著大眼睛問,但閃亮的是她口裡的金牙。 「如果桌上擺的都是你的敵人,你倒吃了不少敵人了。」大將軍風趣的說。看來,他的 確甚為喜愛這魯直、激進、坦率、暴烈的部屬:「但推的地方,不能刺穿了手。踢的所在, 不要踹著釘子。吃的東西,總不能有毒。」 然後他問楊奸:「上次咱們蕩平『鴿盟』,用的是什麼方法?」 楊奸立刻就道:「第一步,大將軍先放出風聲,傳出『鴿盟』要背叛『九聯盟』,加入 我們的『大連盟』,第二步,大將軍也公開讚揚:「『豹盟』是得『鴿盟』盟主『六合神 鳥』沙小田大力襄助,才能殲滅的,所以大事褒獎,並為沙小田及『鴿盟』辯護:沙小田等 豹盟盟主張傲爺逝世之後才這樣做,實在已仁至義盡、無虧道義。尚大師知機的接口笑道: 「大將軍越是這樣說,其他六盟就越是懷疑鴿盟,而且也愈恨沙小田。」 傅從也知道輪到自己說話了:「可笑沙小田也真的以為有大將軍罩著,所以也越發趾高 氣揚,囂橫了起來。」 楊奸繼續道:「第三,大將軍便與沙小田立下盟約,互不侵犯,並以四月初五為『結盟 日』。第四步,在四月初五當天,鬼發、鬼角、鬼腳三人去挑釁『鴿盟』三大祭酒:冒風 情、冒風險、冒風霜,受了傷,大將軍便進行第五步:領兵出師,以沙小田背盟違約,出師 平亂之名,在他們正大事慶祝『結盟』日之際一舉殲滅了『鴿盟』。其他幾盟,不知是真是 詐,都不敢派人來助鴿盟。等發現真相之時,鴿盟都成了烤鴿子了。」 大將軍轉問大笑姑婆:「你還記得吧?當時,還是你打頭陣,殺光了『鴿盟』三大祭酒 的。」 大笑姑婆頓時臉上發了光。 「大將軍,我該怎麼做,請下令,屬下願效死命。」 大將軍含笑問她:「你可記得龍虎會是怎麼滅的嗎?」 大笑姑婆「咕」了一聲,搔著頭皮,好一會、好半晌才道:「……後來,我們團團把 『龍虎會』的總舵主『晴時飛雲龍陣雨和副總舵主「白額大王」朱拔樹等人圍住,然後把他 們的家人都抓了來──他們便放棄了抵抗,自刎而死。」 大將軍皺了皺眉頭,但很快又抑制住了:除非必要,否則他在平時盡量不皺眉、不駝 背、不歎氣,不做一切可能會顯出老態的動作來。 他深知也深信:一個人只要相信他年輕,而且保持心境的年輕,他就是年輕的了。 當然,必要的時候,他也會認老:承認自己年紀大了,對他而言,也是一種資歷、一種 手段。 他呵呵笑道:「大笑姑婆,你記憶也未免太模糊了。大家可記得,在逼殺龍虎會之前, 我們已先做了點什麼事?」 楊奸即道:「我們先用別的名義,付上鉅金,托『龍虎會』替我們向『蒼屏派』劫一批 黑貨。龍虎會上下盡出,卻不料『蒼屏派』的貨早已給六扇門的人敉平了,駐守那批黑貨的 人正是朝中欽差大臣哥舒懶殘的部下『鬼捕』沙沮尖『神差』馬金星,還有一干捕快、衙 差,龍虎會殺過去,殺的卻是吃公門飯的人──這下禍子可擴大了,當時的『七幫、八會、 九聯盟』都不敢冒這趟渾水,我們才以大將軍為首,替天行道,滅了龍虎會。」 大將軍摸摸銅鏡似的禿頭,「楊門主,你記性可好!」 楊奸馬上恭倨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都是大將軍的『經典之作』,使我們歎為 觀止、得益匪淺,又怎生得忘?」 大笑姑婆卻是歎了一聲:「我一天到晚,只顧吃吃吃吃吃吃吃,真是禽獸不如。像大將 軍這些空前絕後、冠絕天下的妙法,我都沒記下來,我真是該死!」 追命聽了,心中好笑,也很歎服:楊奸和大笑姑婆二人,一個以記性好來討上歡心,一 個用裝糊塗來使人不防,兩人各有各的強,各有各的出色,但唯一相同的是:可見侍君之 難、承上之苦,實在是步步為營、著著驚心!            食食食食食 「真正對付的敵人決不止一個,所以對敵是件漫長的事,就像登山一樣,你首先得對走 長路培養起興趣來。」大將軍那對大忠與大義的眼神裡,深藏的是大奸和大惡,「你得要認 清目標,每一天上一段路,讓自己有些成就。沿途不要忘記調整呼息,欣賞美景;路上時要 爺首山峰,足以自勉;亦可俯瞰秀色,讓自己得到激勵。人的一生,就是打倒許許多多的敵 人,終於抵達了自己的山峰;要是你停下來,就得滾下去;給敵人打得爬不起來,或者只好 又從頭再來了;早就把自己給累垮了,也不是上得了千仞峰的人材。迂迴曲折、時緩時速, 那是對待峰迴路轉的走法,也是對待強大勁敵的手法。」 「太過緊張,便易生意外。繃得大緊,便走不完全場。欲速則不達,事緩則圓;鬥志斗 力,以計還計。」大將軍說,「真正高手,早在決戰之前,已取得勝機;要在決戰時才動 手,不如把決戰當成是收拾成果的時候。」 然後他問大家:「大家可知道我為何對你們說這些話呢?」 大家都說不知。 ──這是說不知的時候了。 大將軍道:「李鏡花叛殺了我們兩員大將。如果我們任之由之,別人一定以為我們示 弱,而且已經不行了,所以才失去還手之力。這樣一來,各方面的人,都會聯手對付我們 了。所以,人貴自立,一定要靠自己,不能靠別人。靠別人是不長久的,就算有靠山,也不 一定可靠;現在縱然可靠,也不是長遠之計。我們應付的方法是:以攻代守。我們一旦發動 攻勢,別人就知道我們仍強,不敢招惹,皆避其鋒。這就對了,攻擊一向都是最好的防 守。」 大笑姑婆道:「……可是,我們既不攻燕盟,又不攻鶴盟…………那麼,又如何出擊 呢?」 大將軍道:「咱們襲擊生癬幫。」 大笑姑婆和楊奸都叫出聲來:「什麼!?」 ──是燕盟的人殺了大連盟的人(雖然實則是大笑姑婆殺的),大將軍卻不攻燕盟,也 不去打燕盟的友盟鶴盟,卻無端端的去對付生癬幫,難道還生怕樹敵仍不夠多麼! 只有追命臉不動容。 大將軍馬上發覺了,問他:「你明白我的用意?」 通常,明明對一些出人意外的事情全不表驚詫的人,大概只有三個理由: 一,他們睿智絕倫,一切早已洞悉、料著了。 二,他們根本聽不懂,不知道那是可驚可詫的。 三,他們不懂,卻裝懂,以表示他也是厲害人物。 第一種人物是可怕,第二種人物是可悲,第三種人物卻是可笑。 追命回答:「大將軍這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 大將軍道:「聲東擊西只是對了一半,但調虎離山卻無此事。我們突然攻打生癬幫,確 是攻其所無備,但攻打生癬幫決不會使鶴、燕二盟調兵去援──我是要她們猜我們在調虎離 山。我在大家傳得沸沸蕩蕩,大連盟必定進擊鶴、燕二盟之際,轉頭去攻生癬幫,是有我的 深意的。只要打下生癬幫,便一切好辦。」 追命猜錯了,有點窘,只好把身子挨在枴杖上,聽候大將軍調度。 ──既然大笑姑婆在裝迷糊,而楊奸卻處處以討好大將軍心意為旨,他就只好當第三種 人物:扮懂但其實不懂的可笑人物 雖然這種角色比較討人厭,但處處逞強的人,反而顯示內裡虛空,可教大將軍不生防 范! 追命自知:只好充當這個腳色了。 ──人生在世,人人都有他自己的角色,只爭在他有沒有把「它」演好而已! 大將軍瞄了瞄他的枴杖,又看了看磨拳擦掌的大笑姑婆: 「『生癬幫』原本是『七幫』之中最強大的,可是就是因為野心太大,想併吞『多老 會』,已拼得個兩敗俱亡;總護法『月夜飛屍』簡夫子和女兒盛小牙都死在斯役,而因為 『小螞蟻』方怒兒鬥爭,以致左護法「妖神』戰聰聰、右護法『殘骸公子』戰貌貌、第一殺 手吏大夫、副幫主『大雷神』戰渺渺以及兒子盛虎秀,盡皆戰死,現在,『生癬幫,穩得住 大局的只剩下兩個人:一個就是幫主盛一吊,另一個便是總管『血癬』葉柏牛。擒賊先擒 王,射人先射馬,要毀大『生癬幫』.至為簡單,只要殺了這兩個人便可以了。」 「好!」大笑姑婆跳起來,「我去!」 「我也去!」迫命忙道。 大將軍笑瞇瞇的道:「別忙,甭急,大家都各有司職,問題只在什麼時候行動。」 大笑姑婆大聲道:「我們今晚下手!」 斑家五虎異口同聲的道:「明日出襲,片甲不留!」 楊奸則道「謀而後動,急也無用。」 追命認為:「先得找一個借口,把盛一吊和葉柏牛引出來再下手。」 尚大師卻說:「我看大將軍已早有安排了吧?」 大將軍嘉許的看了他一眼,道,「現在。」 人家都吃了一驚:「現在?」 「我早已把盛一吊和葉柏牛引出來了。他們好逐聲色,但誰都一樣就算愛看戲總沒習慣 把倌人戲子養在家裡,所以,不時要出去打打野戰。他們這種人,出去逛窯子,當然不止為 了捧場子、打茶園、開盤子或是做花頭,見的也不是清信、紅倌,他們要幹的是那麼回事, 誰都知道,以生癬幫的聲勢,點的要是長三、麼二的,莫不馬上成全,當然不必迂迴曲折, 他們現在已去了『跌倒坡』的『鹹肉莊』,一個找紅姑,一個偎上旺姐──這兩個紅牌其中 一個是『天朝門』外圍的不寄名弟子,所以消息一定不假。這兩個色鬼頂多帶上二、三十個 幫徒出來,餘下的事,你們當然知道如何解決的了?」 眾人都奮亢的說:「是。」 「我則要負責解決殺人之後的問題,」大將軍以一種無辜清白的語調說,「殺一個人, 其實不難,但比較麻煩的是要費心費力去解決殺人善後的問題。你們都知道:我這是為民除 害,七幫八會九聯盟,都不是好東西,那像我們大連盟這般正派俠義?我一向都只以拯天下 為己任,救萬民於水火中,卻仍常遭人陷害,誣我於不義。唉(他這時可必須要歎氣了)。 另一方面,我還得去應付其他的五幫六會七聯盟,以免他們誤會曲解,聯手對付我們。其 實,我這也只不過是打抱不平,為他們清除敗類罷了。可見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做大人物 更是難上加難了。」 大家都點頭稱是,為大將軍抱屈不平。 楊好還延著笑臉道:「大將軍主持公道、維護武林正義,難能可貴,卻常遭同道嫉妒、 朝廷誤解。其實,現在縣衙裡吃公門飯的人都吃飽了撐著不做事,像盛一吊這種敗類還要我 們來持正衛道、斬妖除好,當今聖上真所賜的平亂玉訣,應由大將軍這等絕世人物才配有 之,卻給了冷血這些狗崽子,真是天道無公了。」 大將軍微微的笑道:「飽受誤解,為人奚落,我也習慣了。我是個默默苦幹的人,對這 些世間閒言虛名,也就罷了。今晚,你們是替天行道,為義立功,記住要打一場好仗回 來!」 大笑姑婆卻忽爾苦著臉、捧著肚子道:「大將軍,我……我……我可不可以……」 大將軍注目道:「好吃太多,要上茅房吧?」 「不……是……」大笑姑婆苦著臉說,「……我……我又餓了……」 大家都忍俊不住。 「我可不可以……吃點……只一點……東西………」大笑姑婆苦苦「哀求」道,「才 去?」 於是,她又「吃」了「一點」東西。 一一那包括了七隻雞腿、三隻蹄膀、五碗飯、三碟半的面、六隻饅頭、八隻鴨屁股、十 六隻螃蟹(連殼)、十五粒旦(連殼)、十一隻乳鴿(連骨)、還有一整張豬頭皮(連 毛)。 吃完之後,她彷彿覺得很不好意思:讓大家苦候了,於是就痛改前非般的,在她衣服上 用硃筆(平常是用墨筆),寫上了五個大字:食食食食食。 「我寫這些字,」她堅決而且近乎惶恐的說,「是要引以為戒──下次不吃……這麼多 了。」 大家都知道她說歸說,做歸做,沒半晌又得故態復萌了。 連出來收拾殘餚的羅嬸,也大搖其頭:單止收拾清洗這位大「食」姑婆的東西,她一天 到晚都不用想歇息了。 只有追命心裡知道: 大笑姑婆那五個「食」字,是寫給羅嬸看的。 羅嬸是負責把消息傳出去的人。 那五個字的意思是: ──「大連盟」終於和「六幫五會六聯盟」火拚起來了! 11牙 鴨子泅泳,腿忙而水不興。 世上最容易解決的人,當然就是自以為聰明的笨人;最難對付的,便是裝傻扮懵的聰明 人。 ──大笑姑婆顯然是屬於他一類。 她鼓動大將軍和他帶領的「大連盟」及附屬於他的「天朝門」,對「六幫六會七聯盟」 發動了攻擊,然而她卻只顧食,吃完又吃,然後等大將軍發號司令,她只等待黑道勢力對消 的結果。 她出發去殺人的時候,還剔著牙。 金牙。 ──一個愛吃的人,當然注重她的舌頭和牙,正如一個繪畫的人珍惜他的牙和彈琴的人 受惜他的指一樣。 她常算自己有幾隻牙齒。 ──折斷掉落的不算,她算來算去,卻只有二十四隻牙齒。 ──聽說這是短命和夭折、貧寒的相格。 所以她問同行的追命:「喂,你有幾隻牙齒?」 連一向知道她常詐癲納福、扮癡取勝的追命,聽了也有些受不了。 ──他們要對付的是「生癬幫」的高手! 「生癬幫」的名字古怪,所習的武功也怪異非凡。他們練得高深之時,終年可以只吃白 菌青苔,並如動物般冬眠、歸息,練成後可以抵受極大的打擊,而且復元得奇快無比。練成 這種武功,皮膚上會結一層斑癬,有的長在臉上,有的長在趾間,功力越高,結癬越厚,而 且結的還是彩色斑斕的癬。萬一:癬毒所侵,除了「老字號」溫家以外,只怕再無解毒之人 了。 ──對付這等人物關「牙」什麼事! 真是! 「聽說他們這些人全身刀槍不入,除非你把他們活生生炸開了,不然,還真是殺不死的 呢!」大笑姑婆接下去就說:「不過,聽說他的鼻樑就是罩門──但鼻子是防守嚴密的地 方,我只好準備用牙齒把他們的鼻子咬下來了。」 然後她又自言自語:「卻不知他們那些生了癬的鼻子好不好吃?」 如果說大笑姑婆是面憎心精的人,那麼,「生癬幫」主盛一吊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他非常非常的聰明,非常非常的強悍,非常非常的有野心,也非常非常的有私心──這 四者加在一起,使他不甘屈服、不甘後人,甚至不甘心只作「生癬幫」的幫主而已。 同時他也是個很努力的人。 他雖然已當了「生癬幫」幫主,可是對一些事,仍一絲不苟。如果他因為一時怠懶或太 過忙碌,有兩三天沒有習武,那麼,他一定會在後來的幾天裡,多花一些時間練武,以補先 前之不足;要是他一失手間虧了一筆款子,他便在其他花費上盡量削減,以彌先前的耗費; 假使他不幸折損了一些人手,他也一定千方百計的招募了一些新的小子弟回來,以補先前人 力上的喪失。 余此類推。 ──憑他今日的身份、地位、聲威,他大可任意揮霍、恣意享樂,但他仍勤奮練武、用 心幫務、刻意節省。 ──只不過,人力可以吸收,但人才卻可遇不可求:像戰貌貌、戰渺渺、虎聰聰這等高 手,無論他如何著力尋覓,一時間還是收攬不回來的。 至於總管葉柏牛,也是個非凡人物。 他刻苦耐勞。 到他今天這個「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位置,也大可不必如此辛苦了,可是,他還是 跟幫裡徒眾一齊工作、一起休息,有時,就連幫徒休閒的時候,他也還沒閒著! 他連吃飯也吃同一樣的飯菜。 ──所以:「生癬幫」裡,人人都喜歡他,也敬重他,並且能和他打成一片。 因此之故,幫主盛一吊一直以來都十分重用他。 但這兩人,卻有著同一種癖好: 女人。 好色。 ──但凡江湖正常的漢子恐怕都兔不了好色,只不過有些是很好色,有些是不大好色而 已。 葉柏牛很好色。 盛一吊十分好色。 ──大概練「生癬功」的人,能夠少吃、少喝、少花錢,但就是女人不能少吧! 他們之間,數年來合作無間,也可能是因有「同好」之故。 所以這「主僕」二人,要來「鹹肉莊」。 「鹹肉莊」上,有老相好: 紅姑和旺姐。 旺姐在薄紅色的蚊帳裡。 「還害什麼臊哩,」盛一弔詭笑著走近,「咱們是老相好了嘛。」 他扯開了蚊帳,突然感覺到不對勁。 他太熟悉旺姐的身子了: ──她年紀已不算小了,但徐娘半老,帶點殘的艷更騷媚入骨。 這像一座山般的身體決不是旺姐的胴體! 就在這一剎那間,鬼發如鞭、鬼角猛搠、鬼腳飛腿,全擊中了他! 他吃下了。 他捱了發鞭,熬了腳踢,吃了角搠,不過在同一剎間── 「鬼發」回單刀的頭髮末梢已染上了綠苔色。 「鬼角」陶雙刀的角尖也沾了一種牛皮斑癬。 「鬼腳」響過三刀的鞋底開始潰爛。 盛一吊怒笑道:「是誰教你們來暗算我的?旺姊呢?!」 ──看來這老幫主還相當情深,此時此際居然還沒忘掉那時使他到老彌堅的水靈靈清媚 媚的旺姊! 回答他的是一個女聲。 那個像一座山般的女人。 大笑姑婆。 她從床上跳了起來。 床立刻塌了。 她說:「大將軍叫我來殺你,你死吧。」 她叫盛一吊死。 同時她出拳。 一拳一掌一腳。 但拳掌腳卻不是向盛一吊身上招呼。 而是打向鬼發、鬼角、鬼腳。 三鬼同時中招,然後分別以發、腳、角攻向盛一吊。 盛一吊原本吃過他們三招。 他不怕。 他一張臉全都綠了。 他也要趁這時候多布一些癬毒,攻殺三鬼,再傳染過去,連這可怕的胖女人一併兒干 掉。 ──他們一定已殺了我的旺姐! ──旺姐,我要為你報仇! 三鬼衝向盛一吊。 不由自主。 三鬼攻向盛一吊。 身不由己。 盛一吊長吸一口氣,也同時攻出雙掌一腳,硬硬撐住三人的來勢。 這一剎間,三鬼分三個角度撲向盛一吊,但給盛一吊二掌一腿撐住了,而三鬼背後卻是 大笑姑婆的一掌一拳一腿,三人在這奇妙的瞬間僵持在那兒: 大 笑 姑 婆 鬼 鬼 鬼 腳 發 角 盛 一 吊 然後就發生了相當驚人的變化; 在大笑姑婆眼中看去,她雙手一腳抵在三鬼背門上,三鬼也以發、角、腳攻到盛一吊身 上,而盛一吊: 鬼 盛 發 皿 鬼 角 一 鬼 腳 吊 盛一吊的身子,驟然斷裂成五截,每節都有鮮血迸噴而出,接著下來,三鬼的身子也有 著激劇的變化; 炸 爆 爆 爆 炸 爆 炸 炸 爆 爆 乍火 爆 爆 炸火乍 炸日共水火 大笑姑婆第一步,是以「隔牛打山」之力,擊殺了盛一吊,然後又把力量倒引回三鬼身 上,三鬼正著了盛一吊的「毒癬功」、怎能與「隔牛打山」抗沖?立時全身立即炸裂了開 來,更倒引致盛一吊已斷裂的屍身炸開,而當四人屍身混在一起,再濺炸了開去之際,鬼 發、鬼角、鬼腳和盛一吊的骨肉血骸,早已分不開誰是誰的了。 之後,大笑姑婆拍拍手,愉快地道:「完成任命:三鬼跟盛一吊,互拼身亡。解決 了。」 忽然,她摸摸自己的腮幫子,像咀嚼了什麼似的。用手往咀裡一陣掏挖,不久便吐出一 雙帶血的牙齒來。 那只牙已長了一層薄薄的癬苔。 大笑姑婆微微變色,喃喃自語道:「好厲害的「生癬奇功」! ──其實,在她以「隔牛打山」之力震碎盛一吊之際,盛一吊也把「毒癬」催入她體 內,只是大笑姑婆的功力,已可把「隔牛打山」運轉自如,隨時變成一種防守的內功,將癬 毒轉注入一隻牙齒裡,把毒力集中於一處,然後消去。 不過,大笑姑婆(「一流一」花珍代)本來已經夠少了的牙齒現在得又少了一隻牙齒 了。            咯吐一聲,莫敢爭鋒 葉拍牛汗出如漿,狀甚痛苦,意甚艱辛,但男人正是出這一身風流汗時最歡愉。 然後他聽到一些特異的聲響。 他立即「收」了。 ──能在這時候,說停就停,要收就收的人,也算不容易、不簡單。 然後他發現床邊多了一一個人。 一個滿眼風霜、滿腮于思、滿臉風霜、滿身酒味的漢子。 葉柏牛沒有問:你是誰? 他一向是個沒有廢話的人。 ──這人在此時出現,為的是什麼,還用得著多問! 他一低首,背脊立即射出三道飛癬。 那人一閃身,避過了,還他一腳。 他一看便知道:自己不是這人的對手! 他硬捱一腳,忍著痛,立刻走! 他不往窗外竄,不往屋頂沖,因為如有埋伏,把守這種地方的一定是來人中的好手。 他只往大門闖。 門外有一人。 嬉皮笑臉,手裡拿著一件奇怪的事物,狀甚悠閒。 他彷彿在等他的寶貝孩子出來。 ───見葉柏牛露面,他還招呼道:「哇,連衣服也沒穿就出來了,沒夏天就熱成這樣 子了嗎?」 當葉柏牛看清楚了對方手裡拿著的事物是什麼的時候,他腳都軟了。 那是一口痰孟。 「痰孟一出,號令天下;喀吐一聲,莫敢爭鋒。」 ──在江湖上,武林中,對這首歌闕,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作會心。 誰都知道這手拿痰盂的,正是「天朝門」門主「陰司「楊奸,在「大連盟」裡,除了大 將軍之外,被目為最厲害狡獪、深不可測的人物。 葉柏牛一揚手,三片「飛癬」,分上、中、下三路激射而出。回一剎間,葉柏牛只覺足 心一疼,一支針劍已自足心刺破他腳背,突露了出來:樓底下藏有敵人! 只是楊奸把痰盂分上中下三路一兜,飛癬便給接入孟裡,然後楊奸向葉柏牛說了一句 話,這句話只有兩個字:喀吐! 一道飛痰射向葉柏牛臉上。 ──葉柏牛只覺鼻樑上一痛──痰自後腦穿了出去。 葉柏牛倒下去的時候,追命和埋伏在樓梯底下的「三間虎」傅從也跟了出來。 楊奸點了點頭。 傅從領命。 他把床上嚇得昏過去的紅姑拖出來。這女子雖然暈了,但裸體仍散發出一種妖艷的美。 楊奸又點了點頭。 傅從一劍就刺殺了她。 追命本待阻止,一猶豫間,紅姑已香銷玉殞了。 「幹得很好,」次日,在「三叛齋」,大將軍十分滿意,高興得連光可鑒毫的禿額也微 微發汗了,「太好了,迄此,『生癬幫,已完全瓦解。」 楊奸忙道:「這都是大將軍安排得當,算無遺策。」 大笑姑婆只道:「盛一吊忒也窩囊,這種貨色,殺十個八個不夠喉。」 大將軍笑道:「這次是你們兩個立功最大。」 大笑姑婆問:「卻不知下一步怎麼走?」 大將軍道:「你還是念念不忘李國花?」 大笑姑婆道:「她可害了上太師,殺了三將軍,也傷了我。」 大將軍道:咱們對付燕盟,可也不能忘了一人。」 大笑姑婆奇道:「誰?」 楊好見大將軍略作沉吟,便代答:「『鷹盟』的李鏡花。」 大將軍注目向楊好,「楊門主真是我的知心。」 楊奸只覺背上一驚,忙恭身道,「我只是總盟主肚裡的小蛔蟲。」 大將軍笑道:「難怪我近日肚子不太好。」 然後他反問:「肚子不好該怎麼辦?」 楊奸已開始淌首冷汗:「該把蛔蟲清理掉。」 「對,要清理掉,」大將軍沉聲道,「李鏡花是唯一目睹屠晚行兇的人,此姝自是非殺 不可。」 然後他又問:「你們可知道,以屠晚殺手的手段,名列『四大兇徒』之一,為何一千兩 金子加一千兩銀子,就肯替我來個『大出血』血洗了『久必見亭』那一家子?」 楊奸忙道:「那是大將軍面子夠。」 傅從也道:「大將軍托他做事,是他的光榮。」 斑虎也想來阿諛一番:「大將軍這麼凶,他敢不聽命嗎,想死話未說完,已給老大斑星 一巴掌刮得作不了聲。 斑星低聲罵他:「想死是嗎?」 斑虎這才知道失言,嚇得不敢再看大將軍。 「理由很簡單。他殺別的人,可以收取更多和更大的代價,但為我做事,他卻不敢多 拿,主要是他想要我欠他的情,日後,他殺人犯事,我便得罩住他;」大將軍道,「同理, 他為相爺做事,也是求之不得,索取甚少。『小心眼』趙好近幾天也來了危城,他也想替我 效命,也是這個原故。」 尚太師畢竟是大將軍的「知交」而不是部屬,捧場之徐,也比較方便說話;「所以,在 官場上廟堂裡先有個位子,在武林中江湖上行事也方便多了。」 追命也道(此際,他料想在身份未洩露之前,他還算得上是大將軍的「朋友」:「崔各 田』):「所以大將軍雖然主掌『天朝門』,更在『大連盟』裡當家,但『鎮邊大將軍』這 位子,還是推不掉、卸不得的。」 ──當阿諛奉迎是必須的求生法門之時,說多了,也就不赦然,甚至習以為常了。 人總是這樣! 追命心裡不覺有這種感歎。 「現在,屠晚和趙好都已來了,我們人手齊集、高手如雲,自是最好不過。」大將軍說 到了主題,「我們突襲『生癬幫』,能如此順暢無礙。主要是因為盛一吊和葉柏牛都以為我 們要對付燕、鶴二盟、大敵當前,無暇分心,他們才敢出來鬼混,而為我們所趁。現在,滅 了『生癬幫』,該輪到鶴、燕二盟了。所以,鶴盟的長孫光明、仲孫映、公孫照、孫照映, 還有燕盟的鳳姑、李國花、余國情、宋國旗,全聚合在『一樓一』裡,凝集實力,隨時可以 反擊我們。」 尚大師周慮的道:「這八大高手聯合在二起,確也不易一口氣拔掉。」 「可是我們並不去拔掉他們。」大將軍悠然中帶著七分狡獪,「不錯,射人先射馬、擒 賊先擒王。但在萬般難解的事理中,你只要找到最輕易入手的地方下手,到頭來,一切都迎 刃而解了。擒賊是先擒賊王──萬子王不易擒,那麼,把賊殺光了,那麼那個『王』也自當 不成王了。」 追命眼睛發了亮;「大將軍的意思是……?」 大笑姑婆卻歪著脖子(如果「折瀉」出來的那一截肥肉是「脖子」的話)問:「什麼意 思?」 「所以,我們兵分二路。大笑姑婆、楊門主和崔兄弟,你們各領一隊,趁我們大舉進侵 『燕盟』、『鶴盟』,大家都以為我們騰不出人手來之際,你們卻殺入『鷹盟』,取下『雄 霸天下』張猛禽的首級,還有『小相公』李鏡花的人頭來見我!」 楊奸怎麼想,他們不知道,但對大笑姑婆和追命而言,這「任命」委實是再好不過、卻 也再為難也沒有了! ──「鷹盟」是僅存的「五幫、六會、七聯盟」裡,三個最「不需要剷除」的組織之 一。 諸葛先生曾經向追命吩咐過:「鷹盟」在當年仇十世的管治下,確是非常飛揚跋扈,大 膽妄為,但由林投花執掌後,已很少犯事,鬥智多於鬥力,有時有些作為,也與朝遷國策吻 合,並非必除之例。另者,近年來林投花跟盟裡的採花和尚神秘失蹤後,聲勢也大不如前, 雖然主事者張猛禽嗜殺成性,但多跟武林黑白兩道的江湖意氣之爭,可以暫時不理。 如今,「鷹盟」事務,暫由「一」、「飛」、「沖」、「天」四組織總統領「雄霸天 下」張猛禽主理。林投花主政的時候,對他已非常倚重、十分信任。他手上還有「三大祭 酒」,即是「小相公」李鏡花,還有「痛心掌」司徒黍、「疾首拳」歐陽線,都是極為出色 的人物。 ──現在,大將軍下令要殲滅鷹盟,不啻使追命(尤其是他)和大笑姑婆頗感為難。 可是,要不是由他們來主理此事: 李鏡花就死定了! 一一李鏡花一死,冷血的冤案就沉冤不白了!            痰盂一出,號令大下 高手的力量一如殺手,到一擊必殺的時候才現身出手。 自從安排了大笑姑婆、陰司楊奸和追命去解決「鷹盟」,而他自己卻親領精兵對付燕鶴 兩盟之後,便一直很少出見外人,聽說終日在後院的那口古井旁,來回、負手、踱步、沉 思。 沉思不已。 ──他在想什麼? ──他到底在盤算什麼? ──他究竟在計劃些什麼? 誰也不知道。 來了這麼久,大笑姑婆還沒見過大將軍的出手。 追命也沒有。 ──一次都沒有。 這個窮凶極惡的人物,除了偶爾表現他的大慈大悲大智大慧外,似乎已完全用不著出 手、不用他出手、誰也不值得他表現身手了。 要出發之前,追命覓著了個機會,偷偷問大笑姑婆:「對鷹盟的人,咱們殺是不殺?」 「你說呢?」 大笑姑婆用一支小小的尖椎,竟在她鍍金的門牙之後刺戳著,發出細微但極刺耳的聲音 來,齒齦還冒出牙血來。 追命知道她的能耐,只有忍耐。 「要是不殺,大將軍定必懷疑。他似已起了疑心。」 「嗯。」 「要是殺,鷹盟敵友難分,我也不願誤傷無辜。」 大笑姑婆的牙齦又因挫戮而發出令人舌酸的銳音來,追命不覺皺了皺眉頭。 「你受不了吧?可知道:死士就是為完成一件任務,隨時可以不惜死;志士就是為達成 一個理想,不折不撓;而鬥士便是為一宗旨奮鬥到底的人。」大笑姑婆笑了,「這三種人, 既無畏犧牲,而且都比忍人之所不能忍──你聽到這無關痛癢的聲音便不耐煩了,如何能成 不朽之功業」? 追命苦笑道:「師姊教訓的是。只不過,我只想做該做的、當做的,對不朽與否,倒沒 有想過,也不敢奢望。」 「大將軍是個厲害人物,此舉說不定是為了試探我們,鷹盟的人不殺是不行的,只看能 不能少殺一些;」大笑姑婆道,「不過,在殺敵之餘,不妨對『小相公』放一馬,而對那位 手拿痰盂吐唾液的傢伙…………」 她指的當然是「陰司」楊奸。 「也不妨多加照應。」 追命聽懂她的「意思」: 「照應」的意思是── 就像上回她「照應」了「三鬼」一樣。 ──受她「照應」的鬼腳、鬼發、鬼角,真的變成了「鬼」去了。 一路上,大笑姑婆都有意「照應」楊奸。 可是,楊奸不易被人「照應」。 ──他一個人就好過「三鬼」。 楊奸令追命最感可怕的一點是: 他唸書。 就算是啟程到「鷹盟」總壇的路上,決戰在即,奔波跋涉趕程,但只要一有空暇,楊奸 仍不忘讀書,並且讀得一些是一些,加上他過目不忘,更是獲益良多。 ──他既為武林中人,又何必如此勤奮向學?! 追命認為: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不像一些成不了大器的小人物,稍為得志,忙上一 些,就說無暇進修、無法唸書(「忙」亙常是他們的借口,而「唸書又不會增長功力、發財 陞官」便是他們目光如豆之見),其實便是要在極忙時仍能進修才算是真正的讀書人、大人 物。 大笑姑婆則覺得楊奸太「滑」: 比泥鰍還「滑」。 ──他幾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看去在任何時候都輕鬆自在、謙卑順從,但其無時無 刻,不在提防戒備。 ──這種人,不好對付。 可是這種人要是你不去對付他他便會來對付你。 吃掉你。 ──吃掉了你你還以為他是大恩人。 事與願違。 還未到「鷹盟』總壇,只到了離總壇還有六里半的「六分半亭」,他們一行三人,便遭 受到張猛禽、李鏡花、司徒黍、歐陽線和一眾鷹盟好手的突襲。 鷹盟也是倉卒應戰。 ──他們得悉「大連盟」要全面出動,對付燕鶴兩盟的聯手,本來已鬆了一口氣,認定 大連盟決無暇兼顧,可望一時之平靖。 可是李鏡花卻認定大將軍人會來殺人滅口,找他的麻煩。 ──聲東擊西,是大將軍的慣技:生癬幫就是這樣給剿滅了的。 由於她的力勸,張猛禽還是加緊了提防。 ──「小相公」李鏡花本來就是「鷹盟」中除張猛禽之外,武功最高的一人,只不過她 已為屠晚所傷,失血過多,重傷未癒,功力得要大打折扣了。 ──許是因為她功力大打折扣,大笑姑婆一開始就找上了她。 李鏡花相當秀氣、皮膚細緻得一匹罕有的絹、清秀得像山中無人覓得的泉、秀麗貴氣得 帶點倦意。年紀那麼輕的她本來是不該帶有這一種出塵的倦意的。這種女子,要是半夜夢到 她,醒來之後多半發現自己原來是哭醒的。 ──她是女子,但卻作男子裝扮。 我見猶憐。 她胸前有一面鏡子,是能把所有來襲的勁道反照回去。 大笑姑婆祭起老拳,在拳風如虎嘯獅吼之際,她向李鏡花說了下面的話: 「你快走,我不想殺你。」 「大將軍要殺你滅口,你如果不想死,就快把所見到的向所有的人說出來,那時,他再 殺你也沒有用了。」 「你有傷在身,決非我之敵,快逃!」 她在這樣做和這樣說的時候,追命正以雙腿纏戰歐陽線的「疾首拳」和司徒的「痛心 掌。」 以追命的功力,足可穩勝。 但他多用枴杖,少用腳。 一是他不欲殺人。 二是他不想露出真正的武功。 他和大笑姑婆都心照不宣: 把「獨步天下」張猛禽讓給了「陰司」楊奸。 這兩人正是棋逢敵手。 楊奸本來不欲跟張猛禽交手的。 他想找追命。但追命已跟歐陽、司徒力拼。 他要找大笑姑婆,但大笑姑婆已纏上「小相公」李鏡花。 而「天朝門」帶去的弟子,還有「大連盟」的子弟,正跟「鷹盟」徒眾力拼不下。 何況,張猛禽一力、一心、一定、一直要我的是他! ──在一向囂橫自負的張猛禽心中,崔各田名不見經傳,大笑姑婆只是個女人,他要鬥 的,是最難鬥的人物:例如楊奸便是。 張猛禽通曉十三種身法,四十一種拳術、掌法,還有會使十九般兵器,但自大志大、才 高氣高如他者,竟然自二十八歲起便把一切雜藝放下,專心一致把所有的武功,合成一式, 這一式便叫做「獨霸天下」。 ───個人有才並不十分難得,但有才而能不濫用,聚精會神,專攻一事,必有非凡成 就,這才難能可貴。 張猛禽便是這種人。 所以,「獨步天下」雖只一招,但只要他飛得上去,就真的「獨步天下」,無人能把他 扳下來。 ──楊奸能嗎? 痰盂一出,誰敢不從? 喀吐一聲,莫敢爭鋒! ──誰能獨霸江湖、君臨天下!? 張猛禽只有一招。 他長身而起。 飛空而落。 ──成敗、生死,盡在一式。 誰成? 誰敗? ──誰生? ──誰死? 張猛禽飛躍而起,如一隻猛禽,飛撲急取楊奸,楊奸知道自己不能避。 ───避,勢就弱了,只死一途。 不能躲。 ──一躲,氣就衰了,只死而已。 不能招架。 ──任何招式都不能破這千招萬招式合成一體的一擊 他只有迎戰。 他揚起了「痰盂」。 ──那一隻奇怪的、幽秘的、七色閃幌的痰盂: 張猛禽只覺有一股大力把自己吸進痰盂裡去。 他快給吸進去了。 不可以給吸去。 決不給吸去。 快吸進去。 吸進去。 進去。 進。 出。 出來。 逼出來。 力逼出來。 大力逼出來。 他全力逼出來。 他終於逼了出來。 楊奸只覺得痰盂中有一股銳力正反攻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件事發生了。 「小相公」李鏡花向大笑姑婆說了一聲:「好。」 她的意思是明白大笑姑婆的苦心。 大笑姑婆立即停了手。 沒料李鏡花一返身,身上的晶鏡發出了厲芒,照在半空中張猛禽的額上。 張猛禽的額頭立即冒起了熱煙。 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楊奸立即出擊。 他一張口: 一朵飛痰── 穿過了張猛禽的咽喉。 張猛禽萎然倒下,整個身子萎縮成一隻老貓般的身軀,給吸入了楊奸手上那口痰盂裡去 了。 幾乎是同一剎間,大笑姑婆已頓悟了一切。 她立即飛掠而出。 掠出「六分半亭」 並向楊奸大叱了一聲:「快走!敗露了!」 ──奇特的是:這一聲大喊,是向楊奸而不是向著追命。            暴食折斷的牙 她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一發現不對,即退,才掠出亭子,亭上忽「掉下了」一個人,一 出手,一掌如令,已印在她胸膛上;她看到那人,就像是見到自己昨天親手殺死的人今天活 著一樣,像連閃躲都忘記了。 那人一招手,袖手退開了一邊。 他的額頭光可鑒人。 他又狠又絕的出了手,但旋即又大慈大悲的站在那兒,像一個沒事的人兒一樣。 他當然就是大將軍。 ──「驚怖大將軍」凌落石。 他在看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像一面令牌。 將軍令。 驚變。 ──大變遽然來。 追命一見大笑姑婆忽然軟叭叭的挨在亭柱上,又見大將軍驀然出現,他立即採取了「速 戰速決。」 他踢飛了歐陽線。 踢倒了司徒黍。 他只想/要/意圖把這兩人踢走。 ──可就在他踢開兩人之際,八條人影,分兩處撲去。 幾乎就在同一剎間,那五個人的一組,已把歐陽線「五馬分屍」:頭、手、腳、各扯了 下來。 同時,另外三個人的一組,亦把司徒黍分成三截:上、中、下斷開了三段。 三人的那一組是大將軍身邊的三名殺手:狗道人、雷大弓、唐小鳥。 五人的這一組是大連盟轄下的金、木、水、火、土五分盟負責人:斑青、斑紅、斑花、 斑虎、斑星。 他們都來了。 ──這些大將軍身邊的人! 大將軍身旁還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尚太師。 ──他一向都是大將軍所信重的人,大將軍在,他便多半會在。 另一個是令人驚異的人。 ──他居然會出現在陽光之下,顯得世間事常令人不可置信。 這人不是武林高手。 他甚至連武功也不會。 但他的出現,比一百個高手的現身,更使追命震撼,更令大笑姑婆完全絕望。 他是倦得像一頭又癩又病的老狗的上大師。 ──他不是已經死了的嗎!? 這一點,連楊奸也異常吃驚。 這時,「鷹盟」已全軍覆沒。 只剩下了「小相公」李鏡花。 ──只不過,這樣看來,李鏡花還能不能算是「鷹盟」的人? 大將軍含笑問大笑姑婆:」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大笑姑婆說話了。一說,血水就湧了出來,但不是自咀裡,而是從印堂上冒出來的。他 的聲音也不是自喉裡傳出來的,而是從耳朵裡溢出來的。 她只吃了大將軍一掌。 ──一掌已教她五藏六腑器官經脈全移了位。 但她問的居然是: 「你使的是『將軍令』?」 大將軍笑道:「這確是我的掌法,有見識。你是個人材,可惜卻叛了我。」 大笑姑婆的聲音也不像是她自己的,她笑時像哭,說話時變成了老漢沙啞的嗓音:「你 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將軍溫和的道:「我一直都在懷疑,也早就留心了。你利用我去殲滅其他幫會,我也 正好利用你去替我格殺異已,彼此彼此。但我一直只是懷疑,直至我著你去試探上大師、崔 兄弟和司徒老三之際,你殺得不甚乾淨──」 然後他望向上大師。 上大師立即病懨懨的說了下去:「你還是不夠狠,讓我自盡。我是個研藥者,又不會武 功,你自然放心。我用藥物假死過去,並且硬受你一擊而不動,你居然這就信了。你那一掌 也真打得不輕!」 大笑姑婆慘笑。 她一笑,耳朵就掉了下來。 ──那是什麼掌力。竟可怖一至於斯!? 大將軍道:「上大師死了翻生」告訴我的時候,我還要給你一個機會。我先利用你滅了 生癬幫,與此同時,我先去私下聯繫上小相公──大相公李國花跟我已血海深仇,誤會難解 ──但我還可以另辟路徑,說服了李鏡花:只要她幫我除掉「鷹盟」的障礙,她便是鷹盟的 新任盟主。其實,她只因跟李國花有仇,所以跟去了「久必見亭」,她與我們倒無怨隙,只 要小相公變成了『大連盟』的副總盟主,她當然就會親眼目睹冷血殺人了──可不是嗎?是 屠晚傷了她,我可沒有。」 然後他又向李鏡花含笑注目,掩抑不住的一股淫邪之意。 李鏡花徐徐的、悠悠的、有點六神無主的說:「反正,就算我不答允,在大將軍的實力 之下,鷹盟也完定了──所以還不如乖乖就範。」 「一個女人能在江湖上混下去,總是要有點出人意表的出色本領才行。她就有這等本 領。」大將軍笑道,「你也有,可惜你卻對上了我。我已給了你一個機會:如果是上大師施 苦肉計,要誣栽你的話,而你仍是忠於我的話,就不會放過小相公,可是你還是做了,你放 了她,她可不放過你。」 大笑姑婆喘息著說(她的喘息聲是自百會穴之上發出來的):「我……居然還以為 你……領隊去收拾燕鶴二盟……」 說著,她就咳嗽,這回聲音是自口腔裡發出來了,可是,一咳,就吐出了一片血肉,看 去依稀可辨:是肝胰的一小部份。 「我不是說過『大出血』和『小心眼』已經進城了嗎?我可沒騙你的。對付鳳姑娘和長 孫光明的事,由他們這種第一等殺手料理不就得了,何必勞煩到我?」大將軍居然眨眨眼 睛,「俏皮」的說,「你看,我是特別看得起你,才親自出手來收拾你。」 大笑姑婆艱辛的說:「……我……真光榮……但畢竟我在大連盟己臥底了不少日 子…………也干下不少事了…………」 「你忒也利害──不過,你利用我,我何嘗不是在利用你?」大將軍平心靜氣的道, 「就像今天,你以為自己是為公詢職,可是,我會替你傳開去,是你殺了鷹盟的張猛禽的。 你大概還不知道:張猛禽和歐陽、司徒已投靠朝廷,成了幫、會、盟中的臥底內應了。情形 跟你也有點相近。他們輩份官職可比你更大,你這是爭功弒上,同僚內訌,死也死得不光采 ──我就看你還能怎麼個不朽」 大笑姑婆幾乎完全癱瘓掉了。 「你們這些鬥士、志士、死士,便是可怕在這裡:可以為完成一個任務而不惜死,並視 死如歸,當犧牲性命為通往不朽的大道」。「大將軍用一種貓哭老鼠的惋惜語音說,「可 惜,你遇上了我,連不朽也只變成了一場夢。」 然後說:「你想死得好一些,舒服一些,告訴我:誰是你的同黨?」 他又溫和的補充道:「上大師聽見你和同謀在對話,可惜那人蒙上了面,上大師當時傷 重,分辨不出到底是誰──所以,只有你來告訴我了。」 幾分傷心幾分癡,一場遊戲一場夢。 大笑姑婆的夢碎了。 她的計劃破滅了。 ──就算她不追求快樂,不追求幸福,只追求不朽,可是不朽那麼遠,縱是最真實的時 候,也如一場夢。 最理想的死,是要親自上演的。 她的戲是悲劇收場。 而且已經演完了。 現在,她要努力演到最後一剎。 這一剎是從她知道夢省計敗之際,喚出楊奸撤退那一句話的開始,已經在演了………… 她咕咕咕咕的笑了起來。 她全身脹得像只牯牛,只有她自己(還有大將軍)知道:她全身上下內外,無一不離了 位。 她說:「……我已經快死了,還會告訴你這些嗎?」 大將軍臉色倏變。 他有一張巫師的臉。 ──誰也難以看出他真正的表情。 不過他變臉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自己的一個錯誤: 他以為大笑姑婆如果不說,得要活著受苦── 可是大笑姑婆還是可以死的。 他雖然已震散了的心脈、真元,但她要死,還是可以死的。 她一陣咀嚼。 然後就流出白色的血。 毒 她咀裡有毒。 ──毒大概就藏在牙齒縫隙裡,只要咬破了,毒汁流入咀裡,便可以立即斃命。 大將軍跺著腳,橫了上大師一眼。 上大師立即扳開了大笑姑婆的口,她的舌頭已變成了紫色。 沒有生死病痛能瞞得過上大師的眼睛。 「死了;」他向大將軍沉重的搖頭,「她牙縫裡藏了『老字號』的『見災化水』,一遇 唾液即斃命。」 大笑姑婆的咀邊掉下了一顆金牙。 金光燦爛。 ──它橫在主人橫碩的面頰上,也像它主人在生時一般囂悍,像它的掉落也只因暴食而 打斷」 大將軍眼尖。 他瞥見金牙內裡像鏤有幾個小字。 他即吩咐上大師拾起來,念: 「楊」 「副」 「使」 三個字。 上大師每念一個字,楊奸的臉肌就牽一牽、顫一顫、搐一搐。 念完這三個字後,場中每一個人,目光都從大笑姑婆的屍身上,轉到了他的身上。 連大將軍的語氣也比平時沉重多了:「楊副使,原來是你。我平時待你不薄,你在『天 朝門』我也沒委屈你……」 他顯得有點痛心,所以越發看得出來,他的禿頂顯然已到了寸發必爭的地步了「……原 來你跟大笑姑婆勾結,出賣我這樣一個信重你,提攜你,有恩於你,而且把畢生精力都奉獻 給國家民族,盡一切所能以施惠大眾,只偶逼不得已時才用暴力解決以除暴扶弱的人!」 他恨恨的說:「你們真令我這個臉冷心慈、行善不遺餘力的人感到失望、難過和痛 心!」 他說。 敗為成功動武 人在得志的時侯,必須要沉得住氣──傲氣。 人在失意的時侯,必須要忍得住氣──火氣。             正是你 大笑姑婆死的時候,追命就在她身邊不到七尺之遙。 大將軍乍然出現,一出手就向大笑姑婆下了殺手,那一剎實在太快,連一向反應奇速的 追命也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 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變化委實太大、太多、太厲、太烈: 首先,變化發生在「小相公」身上。 大笑姑婆與之交手,以乎是跟她說了一些話。 追命一面跟歐陽線和司徒黍交手,一面仍是目觀四面,耳聽八方。 他以為大笑姑婆是要暗中放走「小相公」李鏡花。 不料,遽變陡生。 「小相公」非但不走,還猝然出手暗算自己盟裡的總統領張猛禽,以致「陰司」楊奸得 以一舉格殺「獨步天下」張猛禽。 張猛禽一死,追命愕然,大笑姑婆愕然,司徒黍與歐陽線也大是愕然。 大笑姑婆恢復得最快。 她即向楊奸示警:撤退。 這下追命可更弄糊塗了。 ──因為他才是大笑姑婆的「同路人」,而決非楊奸:上一刻,大笑姑婆還與自己處心 積慮要殺死楊奸呢! 他雖一驚再驚,但反應仍比他的兩個對手快:司徒與歐陽正震驚於李祭酒倒戈、張統領 身歿,追命即以一輪急攻,把二人踢飛──其實也是想把二人踢走。 ──這種變局還留下來的,恐怕便活不下來了! 萬未料到司徒黍和歐陽線人未離「六分半亭」,已給支解了。 追命這才知道:「大連盟」的五大分盟盟主:「斑門五虎」和大將軍身邊的三大殺手: 唐小鳥、雷大弓、狗道人都到了。 大將軍的倏然出現,致使大笑姑婆全面崩敗。接著,據說去攻打「燕鶴二盟」的尚大 師,還有死而復活的上太師,全都一一出現了。 至此,大笑姑婆混入「大連盟」組織裡作臥底的計劃,可以說是完全給粉碎了。 大笑姑婆也死了。 她只留下了一個線索。 楊奸才是她的「同當」: 這其間的變化,追命已來不及,不可能,也沒有辦法插手和出手。 李鏡花猝然倒戈,張猛禽便死了。大將軍乍然現身,大笑姑婆就倒了,司徒、歐陽一下 子變成了身首四肢各異處,而大笑姑婆在死前卻仍「反」了一個「間」,讓大將軍和楊奸誓 難兩立! 這其間,追命完全不能有任何舉動──他的任何舉措,都可能使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都 可能讓大笑姑婆死得全無意義。 ──反應快捷固然重要,但在於一些大變大動中,不變不動有時卻是最好的應對之策。 可是,如果要追命眼看著自己的同僚戰死,而自己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可以做,什 麼也做不來,他心裡感受會怎樣? 冷血就曾經目睹友好一一慘遭殺戮、心愛女子屢屢慘受凌辱,那時候,他也什麼都不能 做,那段過程相當長,冷血熱心的他,受的影響也相當的大,受的煎熬也十分的殘酷可怕! 追命此際所遇上的過程卻兔起鷸落,非常短。 當他知道自己要忍,要等,要對得起大笑姑婆以付出性命為代價的犧牲,要對付像大將 軍如此陰險可怕且神出鬼沒莫測高深的人物,第一件事便是不能自亂陣腳,不能衝動任事! 他目睹大笑姑婆的死,極其惋惜、悵恨。 但他立即改去想別的事,例如:在望江樓前有一座泥菩薩,他日得要在菩薩臍眼上題一 首詩。 然後又想:大笑姑婆肚子那麼大,可不知是不是也只有一個肚臍眼?還是一雙?三個? 這樣想著,痛苦和緊張,就減滅了許多。 他決定至少要使自己還能活得下去、才能望有一日為大笑姑婆報仇,那時候,才能深刻 的懷念與追憶這位師姐的種種種種、一切一切。 ──而不是現在。 現在是對敵。 敵人不是人。 ──而你像一座神棰般的狂魔! 那座「狂魔」現在以一種悲憫的神情,向楊奸惋惜的道:「楊兄弟,沒想到你也會出賣 我。」 楊奸神色變,只說:「我沒有出賣你。」 大將軍緩緩的舉起了手。 他五指駢伸,就像一面令牌。 又像一座碑。 他舉起了他的手,也正似是下了一道命令。 ──將軍令。 楊奸看著大將軍的手,目不轉睛,不移不動。 大將軍把手掌慢慢移近楊奸的頭頂。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什麼都沒做過。」 「如果是你做的,你最好能承認,或許,我會顧念多年情誼,放你一條生路。」 「我沒有對不起你,我承認什麼?」 掌已離楊奸「百會穴」不到三寸。 掌如令。 硬勝碑。 令一下,楊奸就得肝腦塗地。 「諸葛老兒包藏禍心,老奸巨滑,在我身邊至少伏下了兩個內奸;饒是他精似鬼,我可 也不笨,我在他身邊已早伏下了卒子,所以我一樣得悉對方奸計,你不承認,我一樣查得出 來──何況,我一向都是有殺錯,無放過;沒殺錯,也一樣不放過的人。」 「我知道。」楊奸一動也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如果你殺我,那就是殺錯了;殺 錯了朋友,就是便宜了敵人。」 這時,大將軍的「將軍令」已緊貼楊奸的頭頂,只要一使力,楊奸的笑容、五官、聲音 和一切表情,都得化作血雨紛飛,並在剎那間便在世間灰飛湮滅。 可是「內奸」是追命。 「臥底」也是追命。 ──只有他明知楊奸是「無辜」的。 一一他不是大將軍要找的人! 追命這樣看著,一個人因他不「挺身而出」致死,儘管那是奸佞之徒,他心裡也極不好 過。 但他又不能阻止這件事: 他一出頭,不但他必定白白喪命在這裡,連大笑姑婆也只有白白犧牲了! ──雖說剛才驚怖大將軍是遽施暗算,猝殺大笑姑婆,但就憑大將軍凌落石剛才那一下 出手,自己若想要單挑取勝,甚為渺茫。 ──而今大笑姑婆花珍代師姐已歿,要殺大將軍,恐怕非得要與冷血師弟聯手不可! 可是,冷血負傷未痊! 何況,眼前大將軍手下猛將如云:唐小烏、狗道人、雷大弓、斑門五虎、李鏡花、上太 師、尚大師全都虎視眈眈,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不過,無論說什麼,追命都無法忍受,有人為他而無辜喪命。 所以,到了這危急關頭,追命忍不住說話了: 「如果楊門主是內奸,他剛才又何必真的殺了張猛禽?如果連楊門主都是內奸,你還能 信誰?」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靜了下來。 ──大將軍的行動,從來沒有人敢予勸阻。 何況,這正是他對付叛徒的時候。 就連楊奸看他的神情,也似嫌他說錯了話似的。 大將軍虎虎的逼視他,虎虎地問:「你是說,楊奸不是內奸?那麼,內奸是誰?」 他瞇著眼睛,像一隻猛獸在瞄準他的獵物:「是你?」 追命笑了。 他知道自己已一腳踩在馬蜂窩裡了。 因為緊張,所以他反而笑了起來。 他拔開葫蘆塞子,灌了幾口酒,把快要飛脫出口腔來的心「吞」了回去。 他已不能再說什麼:為求保命,唯有袖手。 ──袖手旁觀:受自己牽累的「陰司」楊奸如何血濺當堂! 驚怖大將軍的忍耐似已到了極限,額上和下頷、兩顴都有青筋閃動,眼裡已炸出嗜血的 厲芒:「我一向栽培你,沒想到,出賣我的,也正是你。」 楊奸依然沒有閃躲,看他樣子,也似決不還抗: 「一向栽培我的,都是你,而今懷疑我而要殺我的,也正是你。助我是你,除我是你, 夫復何言!」 「你錯了!」驚怖大將軍一陣哈哈長笑,雙手把楊奸擁在他碩壯的懷抱裡,豪笑不已的 說:「你不閃不躲,怎會是出賣我的人!假如你真的是臥底,以大笑姑婆之機警沉著,又怎 會瀕死前揚聲與你聯絡,又哪會把你的姓氏鐫刻牙齒裡?她能瞞了我那麼久,豈是蠢人!何 況,你是蔡相爺親自派來協助我的人,而我一直忠心耿耿,為相爺鞠躬盡瘁,向無二心,咱 們一向是同一陣線,生死同心,你又怎會背叛我!他們懂得離間,我可不笨,也不傻,我剛 才只是跟你玩玩的,順便也試試你,試試大家。」 他有力的雙目逼視楊奸,大力揉著他的肩膊,用力的說: 「好兄弟,你果然是我的好拍檔!」 然後大將軍向追命露出他森然的白牙,咯咯咯的笑道: 「崔兄弟,你也給我試了一試:你在這時候肯為楊門主說話,你也一定不是內奸。」 然後他諱莫如深的笑了起來:「所以,在內奸未找到之前,人人都有嫌疑,每個人都可 能是內奸──但我決不受敵人愚弄,殺錯了自己人!」 追命深深吸了一口氣,連同酒味和辛酸: 他總算更進一步的看清了: 一一這就是驚怖大將軍! 一個令人驚怖莫已的大將軍!            仍是我 「諸葛老兒大概是想利用大笑姑婆來離間我們,讓我們彼此互不信任,互相殘殺。」大 將軍道,「他果是老狐狸,不過,我也不輕易中他的計。也許還有第二個臥底,也許根本沒 有,也許他早知道他身邊已有我和相爺布下的臥底,所以故意以此計試探──因此,除非我 有真憑實據,否則,我決不枉殺忠心於我的人,以免正中他的毒計!」 楊奸這才吁了一口氣:「大將軍聖明!」 大將軍怪好奇的問他:「以你的為人,決沒理由束手待斃的。你是不是算穩了你是丞相 大人派下來的,我決不敢殺,才不閃躲是不是?」 楊奸道:「不是。我跟大將軍也有一段時日了,對大將軍也有點瞭解,深知大將軍向來 殺人,只要是該殺的,便殺,向不理會其背景及後果的。」 大將軍道:「那你不怕我真的殺了你嗎?」 楊奸道:「怕。」 大將軍問「怕你又為何不抵抗?」 楊奸道:「因為我不是大將軍該殺的人──至少到目前為止,還不是。」 大將軍摸摸光頭,笑道:「就只是這個原因嗎?」 楊奸道:「還有,因為我深知:如果大將軍真要殺我,我閃躲、逃避和抵抗都沒有用: 一點用處也沒有!」 大將軍笑了,他用血紅的舌尖舔一舔鼻尖:「聰明!」他誇讚、激賞的道,然後又問, 「現在,我要你們告訴我一件事,看看是誰更聰明些?」 「按理說,現在,在這些人當中,誰才最沒有可能是臥底?」 他一字一句的問,然後用一對人類所無邪魔才有的眼神掃視眾人。 靜了半晌。 楊奸道:「我先試試。」 大將軍道:「你說說看。」 楊奸一字一字的道:「上,太,師。」 上太師嚇得臉都綠了。 ──比他上次在「菊睡軒」詐死時的臉色還難看。 (這個玩笑委實開不得!) 大將軍橫睨著上太師,再逼視楊奸: 「為什麼?」 「因為他最不可能。」楊奸笑的時候,五官擠在一起,像只有五官的饅頭,或是麵粉做 的老鼠。 看到楊奸的尊容,使追命忽然領悟了一件事: 驚怖大將軍的部屬,越是得力的,樣子愈丑;越是武功高強的,其貌愈是不揚;越掌有 實權的,越是難看。 大將軍自己樣子也丑,但醜得有型有格、有威有勢,但他信寵的部下卻只醜陋,無聲 勢。 ──他大概是生怕有人長相比自己好,運勢便會比自己強,所以好樣的都不給他上來, 相貌擺明了八輩子都追不上他的,他才敢大膽擢用。 所以說,大將軍用人還真的是觀相貌而後任。 諸葛先生也是善觀人相,但方式手段卻完全不一樣。 追命想到:師兄無情、鐵手,師弟冷血,就算是清瘦上人、大石公、舒無戲等心腹至 交,莫不是清俊滯灑、相貌堂堂的。 諸葛先生不怕他的部屬友朋比他還強──唯有他身邊的人強時,他才能更強。 是以蔡京、傳宗畫一黨雖然權傾滿朝,但仍然一時撂不倒孤軍作戰、孤忠護國的諸葛一 脈忠良。 這便是驚怖大將軍和諸葛先生用人任事的不同之處。 凌大將軍懷疑人。 諸葛先生信任人。 驚怖大將軍以殺人來鞏固自己的權位。 諸葛先生以助人來增加自己的聲望。 追命忽然想到,或許,驚怖大將軍和諸葛先生原本是同一類的人,像刀之兩刃,又像是 月之陰晴,只不過,一個向善,一個趨惡……天生就是注定要互相克制、鬥個你死我活的! 想到這點,追命反而釋然了。 驚怖大將軍再可怖,他卻也是不伯了。 他認清自己,不過是一隻棋子而已。 只不過,他這只棋子,是向善的、正義的,他的存在,是持久的、耐心的、決不放棄的 與惡人周旋、苦鬥,有邪惡在便有他在,萬一犧牲了,也還是有人踏著他倒下去的地方,繼 續與邪魔苦戰,他死了,還是有人會走上來、接下去,奮鬥到底,成敗倒不在算計之中。 ──而且,歷來邪魔都是慣以正義的名目出現,況且,向來都是邪惡的力量都佔盡了上 風,唯其如此,所以俠義、公正的力量才要跟邪道鬥個誓不罷休。 因此,他現在所身處於絕大不利的劣境,是古往今來的俠者,一直以來都要面對的絕 境,要不然,那只是趨炎附勢,對大獲全勝者的曲從阿附而已,更妄論什麼打抱不平、行俠 仗義。 想通了這點,就算是諸葛先生和驚怖大將軍,也不過是天地間一隻善惡對壘中的棋子而 已,這樣,他生死不足畏,成敗不足惜,更重要的是,他有沒有盡了力走好他痛擊惡魔的俠 道而已。 所以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可是上太師卻很害怕。 「你…………」上太師嚇得牙齦打顫,格格有聲,「你怎麼……可以……這這這樣 說!」 「沒什麼不可以的。」楊奸鼠鬚一搐一搐的笑著,「是你指證大笑姑婆才是臥底,大將 軍才會殺她的──假如你是臥底,最好讓自己獲得信任的辦法,便是替大將軍找出臥底。而 且,另一個臥底一死,便沒有人能揭露你的身份,萬一功成身退,你也便是唯一立大功的 人。」 大將軍沉吟道:「……如果上太師是臥底,那麼,一切豈不是得要從頭估計了?」 楊奸笑道:「兩軍對陣,決定勝負的是將,而不是兵。兵需要的是鬥志和戰力,但定生 死、決勝負卻要依靠將軍的謀略和應變。誰掌握了變數,誰就能獲勝。這都是大將軍對我們 說過的話。」 上太師聽得腳都軟了。 大將軍笑了,露出森林野獸般森森的白齒:「你倒記得清楚。你的意思是──」 楊奸道:「──一切都有可能。有位古前輩說過:你最信任的人,才最能出賣你;你最 好的朋友,才是你最大的敵人。」 大將軍這回不摸光頭,卻摸下巴。 上太師快嚇瘋了,幾乎哭出來了:「大將軍…………楊門主他他他存心害我……我…… 你別相信他的話,他才是是是……內奸哪……」 大將軍把他那只摸他自己光光的頭和光禿禿下巴的手,慢慢的移過去,在上太師那張瘦 不伶仃,因太過害怕而不住震顫的臉肌上輕輕一擰,瞇著眼笑道:「你怕什麼?」 上太師嚇得下巴都快脫臼了。 大將軍仍是輕柔的問:「假如你不是,你又何必害怕?」 上太師嚇得已經哭出來了,只不住搖頭。 大將軍又輕聲道:「如果你真是,怕又有什麼用呢?」 上太師的樣子像正在嘔吐。 大將軍笑著拍拍他的瘦巴巴臉頰,像貓用利爪去逗弄它那已奄奄一息的玩物和食物: 「你別怕。你不是臥底。你大有機會對我下毒,但你沒有。當然,如果你曾對我下毒,早就 活不到現在了。你是知道的,我吃下去的東西,一向都有人為我試毒的。另外,我殺大笑姑 婆時,並沒有完全聽信你一面之辭。我給了她機會,她確要放走李鏡花,我才確定了她的身 份,才格殺她的。」 上太師整個人都癱瘓了,淚,還有尿,完全抑制不住的流了出來。 大將軍轉而問追命:」你呢?你認為誰最有可能?」 追命咕嚕嚕的喝了幾口酒,也瞇著眼睛向大將軍道:」我說了你不生氣?」 大將軍這會用他那只右手摸他的大鼻子,──他摸額頭、下頷、鼻子,都是用右手── 他左手是一面一出手便要了大笑姑婆的命的「將軍令」:「要人說意見,聽了會生氣,哪還 有意見可聽?誰還敢說意見?」 追命索性閉起眼睛來。 似在細嘗酒味。 好一會他才輕輕吐出一個字: 「你。」 「我?」 「對。」 「──我?」 「就是大將軍你自己!」 靜了半晌,大將軍陡然笑了起來:「我?我為什麼要臥自己的底,我幹啥要造自己的 反?」 追命平靜、悠閒的道:「第一,你是我們之中,最不可能做這件事的人,可是,如果你 認為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最可怕的敵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其實往往是最真實的事,到頭來, 你的敵人只有你自己。」 他微帶醉意的說下去,「第二,其實一切都因大將軍您而起。沒有你和你的勢力,那也 就沒有臥不臥底這回事了。你是大將軍,如果要屹立不倒,勝完再勝,就必須要找到好的敵 手,讓自己不斷處於對敵狀態,才可以不住提升自己,不讓自己鬆懈下來,退步下去,所 以,就算沒有敵人,你也要樹立強敵;就是沒有臥底,你也要製造臥底!」 不管是不是帶點醉意,追命的話,都說得十分椎心──至少正在躊躇滿志的大將軍聽來 難免會非常刺骨。 大家都為追命捏了兩三把汗。 可是追命還是說了下去:「所以,大將軍,你的敵手是你自己,你臥自己的底。一切因 你而起。一切都是你,仍是你。」 靜。 靜靜 靜靜 靜── 如果,靜,也能,殺人,的話,追命,早就給,殺死,好幾十次了,大將軍,有一股, 力量,靜的時候,比一百名,悍將的,衝殺之聲,更令人,心驚,膽跳,震慄,寒悚,恐 懼,害怕,畏怖。 追命悠然的喝著酒。 奇怪的是,他在這時候卻想到好些他深切暗戀過的女子,像小透和動人,小小白花和悒 悒紫衣,想到這些,他就很悵然,也有點甜:人,就活在他的記憶裡,才有現在的他,想到 她們,他就覺得,他見過她們,喜歡過她們,不管她們知不知道,那也沒有憾恨了;他也認 為,他失去了她們,得不到她們,活下去與活不下去,已不十分重要了。 人沒有辦法同時思考兩件事情的。絕頂智者也不能。所以,當追命想到自己心中所戀女 子之際,他便看淡了生死,反而悠然自得、不慌不忙了。他因而超越於生死之外。 良久,大將軍才緩緩的說:「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他頓了一頓,像搓揉女子乳房一般的捏著自己多肉的下巴,「你說得對。你提省了我。 我的敵人其實就是我自己。我一向都很不安,一直以來都心神不寧。我從來就疑神疑鬼,其 實是在懷疑自己。我自己在造自己的反,臥自己的底!只有懷存最可怕的敵人就是最好的朋 友這類想法,再這樣下去,我縱或仍是無敵,也要給自己打敗。臥底是我,敵人是我,打敗 自己的仍是我!」 他一下子像老了數十年,語音低沉:「你說得太好了,我只顧對付外面的敵人,找出身 邊的叛徒,卻忘了心中的勁敵和叛逆!我是個不敗的人,但不管七幫八會九聯盟還是諸葛老 兒、四大名捕,要把我擊敗,只要找我自己出來,便能勝任!只有我自己才能打敗自己!當 我老是覺得朋友就是敵人的時候,我就沒有朋友,只有敵人──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就是一個 失敗的人。當我老是覺得反常的事才是正常的時候,我就已經變了態──心智失常的人不會 得到快樂。持有這種想法的人,不一定能摧毀得了所有的敵人,但最終必定是毀滅了自己。 謝謝你的忠告,雖然十分逆耳,但對我而言,非常管用。」 這一次,要比大笑姑婆在大將軍一出手間斃命,還令追命感到震怖。 他無意中提出:大將軍的真正勁敵是他自己。 他說的是真話──雖然,這真話可能是因為激於大笑姑婆身亡的悲憤,或是自己已置生 死於度外的凜然,但他這樣說,並沒有料到大將軍會這般反應。 他完全接受。 他即刻反省。 ──他還馬上修正了自己的態度。 這樣一個敵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成功並未沖昏他的頭腦。 勝利仍未使他瘋狂。 在這時候,驚怖大將軍凌落石居然還能吸收、接納、反思、領悟了他的話,那麼,眼前 這個敵人,最可怕的不僅是武功高強(如果只是武功高強,追命自己收拾不了,也許諸葛先 生可以解決得了:要是諸葛先生不能出面,那麼,追命一個人收拾不了,或許還可以請其他 二師兄弟聯手放倒了此人),而且聰明絕頂。 聰明絕頂──難怪他禿了頭,真是「絕」了「頂」了。 追命到這時候,只好苦笑著揀些有趣的事兒想。 ──不然還能怎樣、 當遇上那麼強大、清醒的對手的時候!            卻是他 追命只感到震驚。 但並沒有後悔。 ──就算是對敵,他也要對敵人公平,一樣提出告誡;敵人要是能夠吸納自惕,那只是 因為這敵手夠強大,而自己卻決不能勝之不武。 這是追命一貫以來的原則。 可是,當大將軍誠懇的跟他說:「你留在我身邊吧。你能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也一定能 幫我很大的忙;我需要你這樣的朋友,常常給我寶貴的意見。」 他聽得還覺得相當的慚愧。 ──大將軍不但能勇納嘉言,還當他是知交,這樣一個不世人物,的確很容易便會使人 為他效命。 ──他當他是朋友,全不知真正的臥底,卻是他! 不過,追命知道,自己在情在義在理,都非要剷除驚怖大將軍不可。 在理,大將軍做盡惡事,自是該死。 在義,諸葛先生下令,追命自當執行。 在情,就在眼前,他就得為大笑姑婆向凌落石討回一條命! 但追命卻承認:自己乍聽大將軍的信重,真的有點動心。 因為他眼裡的感動之色,是無論如何都裝不來的,所以大將軍也有點滿意:事實上,他 也沒什麼不滿意的,身邊「大患」已經清除,他的敵人(李鏡花)已成了他的朋友,反對的 聲音、反抗的力量,已全給他壓了下去,他一支獨秀,他獨霸天下,此際正可躊躇滿志、正 值八面威風之時,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有。 所以他說:「李國花也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是非除不可的。至於冷血,也決不讓他回得 了京城。諸葛先生好比一張四平八穩的太師椅,四大名捕就是他四隻椅腳,要是我剁了其中 一隻,那麼他就變成了三腳凳,不推也倒了。」 楊奸又涎著小眉小眼十分宵小的笑間:「那麼我們該先攻燕盟,還是先把冷血給揪出 來?。 大將軍說:「燕盟自有『小心眼』趙好和『大出血』屠晚料理,有他們出手,我大可放 心。」 ──尚大師卻穩重的道,「冷血已有一段時日未再露面了,他會不會已潛逃回京呢?」 「我早已派出『跌』、『扭』、『浸』、『衰』、『溜』五派殺手去盯梢各路,冷血只 要一露面,決逃不了。況且,據我所知這姓冷的性子甚烈,除非是諸葛老兒已下了令,否 則,任務未達成,他決不甘休空手而回的。」 尚大師仍然抱持慎重的態度:「如果全面捕殺冷血,會不會激惹諸葛先生的狂怒,把其 他三名捕頭全遣來這兒,對將軍不利呢?」 「我正是要激怒他。我只怕諸葛老兒不易激怒!」大將軍有點擔心的道,「現今,相爺 在京正多方設法,勸諭聖上,對外割地求和,對內敉清叛逆,但就是諸葛多方阻撓,如果我 能吸住他的注意力,相爺便可了無顧慮了。再說,四大名捕齊出動,我亦可請准相爺,將遣 『大劈棺』燕趙和『小雪仙』唐仇,那時『四大兇徒』來個大聯手,鬥一鬥所謂的『四大名 捕』!」 他仍是十分擾慮的說:「我只怕激怒不了他!」 尚大師至此也明白大將軍的決心,他曾周旋於京官朝吏之中,懂得:「水到渠成」的意 思,也懂得若要水流按照人定的軌跡流動,便須得先把溝子掘好才行。 大將軍既然其意已堅,他雖然覺得原是諸葛先生和蔡京丞相在京師的戰場,卻轉接到危 城來開戰,對大將軍而言,是個立大功的機會,但除此以外,都未必有利了,可是到這時 候,他也不好再說了,說了對自己何利之有?再說,如果危城衝突日頻、殺戮愈多,他也一 樣有的是立大功的時機! 所以他只問:「不過,冷血是躲起來了。」 大將軍道:「他那種人,能躲得了多久!」 尚大師道:「可是,他只要躲至他傷癒,便不好對付了。」 大將軍笑了。 白牙像利刃一般森然,「所以,我們不讓他傷好,就得將之打殺。」 斑虎道:「好,我們分頭出去,把他給刮出來!」 大將軍搖頭。 斑門五虎部不知道說錯了什麼。 尚大師代大將軍道:「你不是獵,如果要抓鼠,總不能追到鼠洞裡,所以,打殺老鼠的 方法,是先讓老鼠先行跑出來。」 然後他問:「老鼠為什麼要溜出鼠窩呢?」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對追命而言,現在他己三十開外了,感情上沒有寄托,唯有為天下不幹事盡一分扭 轉乾坤之力,余則痛飲佯狂為樂。 他藉著「朝天山莊」的酒不對他的胃口,於是溜了出來,到了「永遠飯店」,叫了酒, 夥計小闊端來了三次酒,也都不合意,還拍桌子大罵了起來,那姓寇的掌炬忙過來打躬作 揖,表示酒窖裡藏有好酒,名叫「燒天光」,追命一聽這名字就說:「好,我看它能不能把 我燒到天光!」 寇掌櫃表示有些為難。 追命愕然。 「你看我付不起銀子嗎!」 寇掌櫃只賠不是:「這兒來的多是熟客、老客人、好朋友,這酒要是一端上給您,大家 都要買一勺來喝,那小店的好酒,可就一夕間都給喝光了。」 追命笑道:「既然不便,我便到酒窖裡痛飲,沒有再好的地方了!我喝了一碗,算三碗 的銀子也值得!來,咱們這就去吧!」 「永遠飯店」的酒窖很「機密」,走入內堂,轉入小弄,再從甬道進入地庫,走了幾處 暗門,轉出幾條暗道,才聞到一股酒香。那兒暗處,有一個藍袍人候著,正是「永遠飯店」 姓馬的老閻。 馬老闆見是追命來,便揭開一層地板,寇掌櫃掌著燈,三人魚貫走入,確是到了一處酒 庫。 追命似乎老馬識途,走到一口大木桶前,向左右各拍二重一輕,然後道:「神州子弟今 安在?」 桶裡即傳出一個聲音:「天下無人不識君。」 只聽機括聲響,一人自桶裡徐徐冒出頭來,幽暗中依然顯得唇紅、臉白、眉黑: 正是久違了的 冷血。 ──卻是他? ──正是他! 冷血便是躲在「永遠飯店」裡養傷。 是追命一定要他躲起來,把傷治好再說。 當日,「燕盟」鳳姑嫉妒吃醋,遣派「三大祭酒」之一李國花來跟蹤梁取我,看他可有 與別的女子鬼混。沒料,鷹盟的「小相公」李鏡花卻因向來暗戀李國花,也暗自跟梢著他。 到了「久必見亭」之後,大相公發現梁取我與阿里媽媽!日情復熾,便立時走報「燕盟」鳳 姑,她意料不到的是,小相公卻以為大相公對阿里媽媽有意思,嫉恨異常,想伺機下手殺害 梁取我。 這一來,便給「小相公」李鏡花目睹了屠晚殺了老何全家、嫁禍冷血一事,他本想袖手 不理,暗自潛離,但「大出血」屠晚確有過人之能,發現了她,兩人在屋裡屋外對了一招, 兩敗俱傷,接下來的事,便是李鏡花負傷到上太師療傷,大將軍發覺之後,一面威迫利誘, 使負傷難以抵抗的李鏡花只好向「大連盟」投誠,策反「鷹盟」;而大將軍在李鏡花猶豫未 決之時,請動李國花冒充「小相公」,意圖引出身邊臥底的人物,結果,大笑姑婆出手,重 創李國花,殺了司徒拔道,而上太師假死得快,才得以在日後揭發大笑姑婆,導致「六分半 亭」一役中大將軍親自出手,狙殺了大笑姑婆導致「六分半亭」一役中大將軍親自出手、狙 殺了大哭姑婆;不過,李國花也因此不再信任大將軍,力促「燕盟」與「鶴盟」聯結,竭力 對抗「大連盟」。 冷血也因為殺害「久必見亭」何家大小老幼,「證據確鑿」,成了「罪犯」;他本來直 搗危城,是要搜集大將軍凌落石的罪證,繩之以法,不料,而今卻成了「黑人」,驚怖大將 軍反而明令四處通緝他。(詳情請見第四輯「冠蓋滿京華殺手獨惟悴」) 他身上負了傷,自「老渠」一役以來,直到「四房山」上,乃至「朝天山莊」裡,他都 不斷受傷,身心皆是。 但他還挺得住。 撐得下來。 ──最可怕的是屠晚的一擊。 事實上,屠晚是在負了「小相公」的「血花」一擊之後,再與他交手的;但他仍是為屠 晚所傷。 不過,據追命所知,屠晚在跟冷血交手一招、各掛了彩之後,在「大連盟」和「天朝 門」也再未露過面──想來也傷得不輕! 冷血有一種狂烈的意志。 他要報仇。 他想報仇。 受傷,反而能激發他的狂烈。 挫折,反而能激揚他的鬥志。 不過,追命卻不喜歡這樣。 ──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是拿來這樣糟蹋的! 走長路的人要懂得休歇,愛惜自己的人知道保護別人的性命;俠者不是野獸,披血苦 戰、浴血苦鬥,是迫於無奈的事。真正英雄所為,不是在於濺血殺敵、流血不休,更非好勇 鬥狠、嗜打好殺,而是為國為民、為情為義時才奉上熱血熱忱、獻上激情激越。 所以他反對冷血恃強苦拼下去。 ──尤其是對付像大將軍這樣的大敵,需要長期作戰、靈活應變,而不是匹夫之勇、一 味好戰。 打打殺殺,嗜戮為雄,不但深以為厭,且應以為恥! 他見動冷血不聽,便不惜以「三師兄」的名義,要冷血一定得「聽話」,躲在「永遠飯 店」的酒窖裡養傷。 「永遠飯店」裡的「老闆」,便是「凶神」馬爾,而掌櫃的便是「惡煞」寇梁。 他們原是大將軍的部下,現在也是,只不過,一手提攜他們崛起的是當年大將軍愛將 「小寒神」蕭劍僧。當年,大將軍因為垂涎於殷動兒美色,不惜以極卑鄙的手段殘殺了蕭劍 僧,凶神與惡煞暗裡不服、心頭不忿,但懼於大將軍勢力,也不敢表達,這一來,這兩人便 給諸葛先生原佈置安排在危城中的有力人物暗底裡吸收了,他們棄暗投明,追命一經混入 「大連盟」裡,他們便與追命取得聯繫,這回也利用了大將軍用來聯絡各路綠林好漢、道上 人馬的「永遠客棧」,來收藏負傷的冷血。(詳情請參閱「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及 「鴨在江湖」二書) 從這一點,追命更能看出驚怖大將軍和諸葛先生為人之差異。 一個人勢力大了,自然越多人攀附;但越是多人依附,也越易出現叛逆、異心之徒。 大將軍不允許有異己。 他更不容有叛徒。 他對付叛逆的方法很簡單:殺。人死了便什麼都不能做,包括叛變。 他一向疑心大。他是疑人亦用,用人亦疑。所以,別人想叛他,難極;但他也誤殺了不 少其實是忠心於他的人,更把許多本來願效忠於他的人逼成叛徒。 諸葛先生則不然。 他能容納異己。 他一旦當那人為「自己人」,終對他有感情,如果他為私心而有異志,要是對方不長進 想圖僥倖,假使弟子有叛逆謀反的行為,他會痛心、疾首、愛之深而責之切。 他會罵他、勸他、警示他、勸他改過、甚至大發雷霆。 但這麼多年以來,追命發現:諸葛先生大可以什麼也不說,由他去吧:不過,諸葛先生 總會盡至最後一份心力,希望能使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而除了挽救、痛惜與訓斥之外,諸葛什麼也不會做。 他只動口罵。 他從來沒真迫過人。 他更不會動手殺害他的朋友、他的弟子、他的「自己人」! ──因為諸葛先生的人太好了,太好的人再聰明也總易遭人欺騙、背叛的,但他對出賣 他的人、倒戈相向的朋友、兄弟、弟子、門徒,從不反擊,從不追殺,也從不報復! 他只傷心。 難過。 或只在口頭上直斥。 有一次,他也問過師父(他只許他們稱之為「世叔」):以師父的聰明才智,大可以連 話也不說,何必要面責遭怨。 「我不說明道理來,他們怎麼知錯能改?」諸葛先生捫著須腳,這樣的回答他,「我寧 可他們怨我,不可以見非不斥、遇理不護。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子弟,他們對不起我不打 緊,但不明是非則會害苦他們一輩子的!我怎能推卸責任,瞪著眼睛不理!」 追命想起了這番話,看見背叛凌大將軍而投靠諸葛先生的馬爾及寇梁,就起起二人都是 世間英傑、梟雄,但兩人之間,又有極大的不同: 驚怖大將軍一切以「私」出發; 諸葛先生則以「愛」。            我或你 追命把大笑姑婆喪命的情形,以及現在大將軍佈置的局勢,一一說與冷血聽。 冷血悶哼道:「那麼說,李鏡花已追隨凌落石,誰也無法證實我的清白了。」 追命道:「看來是的──可是李鏡花仍然活著,屠晚也還沒死,世間依然常變易,逆境 可怕而難久,強者受苦終必勝。」 冷血仍然躍躍欲試:「我想,現在最好的方法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是:我出去殺了凌落 石!」 追命擊節讚歎的說「這實在是好辦法。大將軍和他手下那一群殺手就等著你這樣想、這 般行動!」 冷血知道追命在諷刺他。不過,要他這樣一個向以決鬥為生命職志的人窩在這裡,也實 在是件痛苦的事。 所以他說:「三師哥,我跟凌落石交手以來,一直都是佔盡下風,一直都是失敗者。失 敗為成功之母,我只想豁出去,跟他拚一拚,好歹也痛快些!萬一得成,便除此大害,我是 否能還清白,也不重要了。如果喪命,那麼往後的事,還是三師兄你來仗持。」 追命爽快的道:「你說的對!我就是大將軍派來的,接招吧!」 一腳急蹴冷血。 冷血沒料有這一招,急退。 追命一腳落空,已踹在酒桶上。 酒桶砸向冷血。 冷血雙掌進推,震開酒桶,但胸口傷處一疼,悶哼一聲,退了兩步,幾乎撞倒身邊的寇 梁。 「……崔師兄!」 追命沒再動手。 「凌驚怖的武功遠勝於我,要不然,他也不能一出手就殺了花師姊;」追命問,「你身 上的傷未癒,出手至少打了個折扣,要不然,這一記酒桶休想把我的四師弟逼退半步!在這 種情形下,你如何殺得了凌落石這野獸?」 冷血的臉黯淡下去了。 「你現在衝出去,如果不顧惜你有用的性命,不顧念世叔對你的信重,你大可出去,十 步殺一人,揮劍斬強仇,我不會拉著你;」追命說,「不過,你這不叫失敗為成功之母,因 為你並沒有吸取失敗的教訓,以作成功的奠基,而只是失敗為成功動武,沉不住氣,憋不住 氣而已!」 然後他道:「你沒聽世叔說過嗎?沉不住氣的人如何成大事?浮躁,是所有年輕人都難 過得了的一關;沒想到你也過不了!」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 他的腰板又挺直了。 他的胸膛昂起。 他的眼神又亮了,薄唇倔強的緊抿著。──追命極喜歡他這時候的樣子: 這才像一個打不敗、不怕敗、反敗為勝的年輕人! 冷血用一種堅定的聲音問:「三師兄,現在,我該如何配合你的行動?我該怎麼辦?」 追命也長吸了一口氣,答而且問:「你知道今天我跟驚怖大將軍相處談話之後,我學得 了什麼東西嗎?」 冷血莊重的聆聽著。 「凌落石在大獲全勝之時,仍能聽得下我的意見,那表示他仍有理智,仍是個不得了的 人物。人在得志的時候,必須要沉得住氣:傲氣。這點,他辦得到。」追命道,「可是,現 在,我跟你談話,你現在的情形,也使我有一個很大的感悟。」 冷血更用心的聽著。 「人在失意的時候,必須要忍得住氣:火氣。」追命微笑道,「這點,你也一樣辦得 到,了不起。」 冷血笑了。 好白的牙齒。 笑容使他的冷峻完全瓦解,像春水融化了寒冰,追命也隨著這年輕人在這陰晦地窖裡卻 充滿陽光的笑容而笑了起來: 「現在,是我和你,一起對抗大將軍。除了你,還有我,以及馬老閻、寇掌櫃,以及許 許多多的人,許許多多的我或你,所以,我們更要惜重自己,不能任意使氣,不能衝動妄 為,貽誤大事,破壞大局。你或我,都不是殺手,殺手只負責殺人便可以了。年輕人崇拜殺 手,其實只是崇拜殺人的兇手而已,試問把人殺了之後,不管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對這世 間又有什麼幫助?為國、為民,又有何利益可言?很多人喜歡俠士,以為俠士就是只負責打 鬥,可是光是以暴易暴,就能解決問題嗎?跟惡人鬥爭,與壞人周旋,仍得要靠你和我,我 們甘受約束,不像江湖道上的漢子可以高興就動手;願受法制,不似綠林豪傑任意就殺人。 我們決不在殺一人,絕不冤誣一案,這才是捕快幹的事!所以,當好漢易,充英雄不難,要 做好一名捕頭,這才是難但卻極有意義的事!」 冷血點頭,垂下了頭,握緊了拳頭。 他的濃眉緊鎖住他的任重道遠。 追命拍拍他雄壯的肩膊,道:「你要小心,大將軍視你為眼中釘,不把你拔掉,他食不 安、寢不樂。」 冷血道:「我能使他寢食難安,也算是盡了一點力了──要不然,我倒真覺得自己是個 廢物!」 追命道:「你別這樣說。大將軍的手上大將,除了三大殺手之外,以『陰司』楊奸、尚 大師及『薔蔽將軍』於春童最是難惹,但於春童卻已喪命於你手上。」 馬爾插咀道:「最近,大將軍也確實難以安枕。」 追命道:「怎麼說?」 馬爾道:「大將軍帳前有兩名心腹,一個叫張無須,一名叫宋無虛(詳見「少年冷血」 第一輯第一集),一個負責大將軍的起居,一個負責大將軍的膳食,但近日兩人外出時,就 在危城口遭人突襲,一個給打得臉青鼻腫,一個給打得像豬頭炳一般。」 追命沉吟道:「在大將軍的勢力地盤內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震怒難免;好個大將軍, 竟然摀住了蓋子,連我也不知曉。」 寇梁接道:「知道的人的確不多,要不是宋無虛和張無須正是向我們拍門求救,我們也 一樣不知道。」 追命問:「兩位可知這行動是誰幹的呢?」 馬爾道:「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恨極了大將軍的人。」 寇梁道:「他們殺不了大將軍,只好找大將軍的手下幹部來出氣。聽說在城裡有幾個跟 大將軍臭味相投、狼狽為奸的,也無端端平白的給人修理了一頓。一個專門給大將軍當劊子 手的,還給人一刀兩段了呢!」 馬爾說:「說真的,我是有點擔心:就算你們『四大名捕』全出頭對付這大魔頭,大將 軍為勢所逼,難免也會把『四大兇徒』調集以對,那時,誰生準死,尚未可知,但請鬼容易 送鬼難,那些窮凶極惡的人一旦進入危城,危城危矣。你們看,『久必見停』何家滅門慘 案,就是一例,令人怵目驚心。」 寇梁道:「我們也算是江湖上的狠角色,但在危城住久了,早成了危城人了,要眼見引 狼入室,引火燒身,我們還真是忐忑不安哩!」 追命長歎道:「我明白兩位的意思。我們師兄弟倆也想早日使大將軍伏法,不欲節外生 枝。要是真要和『四大兇徒』遭遇戰,我們也設法在城外決戰,盡量不連累城裡百姓便 是。」 寇梁道:「如此就真個感激不盡了。」 馬爾道:「我們因為大將軍殘殺部屬,害死了我們的恩人蕭劍僧,深覺不忿,幸蒙不 棄,轉投諸葛先生麾下效命。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容忍坐視凌落石殘民以虐、恣權稱快, 如果列位可以為危城老百姓除此大害,我和寇老二願效死命,粉身無怨!」 追命道:「兩位高義,可感可佩。我們當盡力而為,不死不休。世叔派四師弟來辦這案 子,除了要增加他與十惡不赦之狂魔鬥爭的經驗外,大概還另有用心。他曾傳我一錦囊,說 明並無妙計,但當四師弟若遇天絕地滅、無法逾越的關頭時,不妨打開,自會明白──希望 永遠不必打開,自是最好。」 冷血眼神一亮:「崔師兄的意思是……?」 追命道:「也許,世叔給我們的,只是一顆信心,我們依靠他,就像虔誠的人篤信行善 事便有神明護佑一般,更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因為逆境不久,強者必勝!邪不勝正,浩 氣長存!」 為了你 追命自「永遠飯店」出來,忽覺頭上有許多眼睛,仰面一看,星光滿天。 星星閃閃。 亮亮晶晶。 有流星自長空劃過不知它殞落何方? 追命在這時候想起他戀慕過的女子,小透、動人,還有他那些哥哥姊姊們,而今卻在何 方? 想到這裡,他不禁歎了一口氣,呷了一口酒,還未嚥下,就聽見有狗吠了幾聲,叭叭叭 叭,吠聲十分奇特,然後有人說話了: 「他剛才歎了氣。」 「聽說一個人只要還會歎氣,天良就未喪盡。」 「他還是個跛子。」 「所以咱們不能暗算他。」 「咱們要給他一個機會。」 「咱們不妨給他選擇,要自斷一腿,還是由我們來動手,打斷他一雙腿骨。」 有星無月。 星星近得像伸手可擷得。 映著星光,追命就看見了三個人: 三個甚為奇特的人── 高高矮矮,古古怪怪,像是從沒有光的月亮裡走下來的人。 這三個人前面一段話,還對答應和得頗有紋路,但接下去便「不行了」: 「他不是已經跛了一條腿嗎?要是打斷了他兩條腿,那麼他豈不是有三條腿嗎?你有眼 睛沒有?他只剩下一條半的腿,你還要打斷他三條腿?」 「我是說打斷他一雙腿,他只撐著枴杖,腿又沒斷,那不是一雙腿難道是一雙手?他有 四隻手不成?」 「他既然撐著枴杖,那隻腳自然便不靈光。不靈光的腳還能算腳?你打斷他那隻腳有什 麼用!連瘸了的腳都要打斷,未免大殘忍些了吧!正如一個人沒有五指,那隻手便算廢了, 你還要斫斷他的手臂,實在也太不上道了!」 「你這樣說下三濫中的『無指掌』這門武功嗎?這種毒掌練得愈高明時,連手指都腐蝕 掉了,可是,他的掌力卻更歷害非凡!你見他支著枴杖,就以為他的腳不靈便嗎?那你就錯 了!八仙中不是有個鐵拐李嗎?他也不是一樣撐著枴杖,可也不一樣渡得了江!」 「你們兩個都錯。第一,八仙是過海,不是渡江!第二,鐵拐李是神仙,不是凡人,你 怎能拿神仙跟凡人比?第三,他是大將軍的走狗,咱們要修理他,不一定要打斷他的腿,打 斷他的手也可以,便是殺了他也不妨!第四,我說練『無指掌』、『無趾腿』、『無發 頭』……這種人都廢的!練這種什勞子武藝,未傷人,先傷己,什麼要練絕世武功,先行引 刀自宮,要是我,才不幹!這種斷手斷腳、絕子絕孫的武功,有什麼好練!第五…………」 「喂,我們可不是聽你來教訓的!什麼第一第二的,你不會這門武功,妒忌才是!」 「你見識淺薄,還來丟人現眼!咱們『下三濫』一脈,就有一門武功,自摑一巴掌,就 如同刮了對方十幾記耳刮子,這門武功詭異高深,你聽都沒有聽說過,學人充什麼高手!」 「嘿,你們這算啥!兩人聯手來對付我?我可不是好欺負……」 追命又歎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常歎氣。 ──他也懂得一點相術。相學上有道:相由心生,常歎息的人自沒有好運道可走,但他 卻覺得喝酒、歎氣、開玩笑都一樣是好玩的事兒。 他見三人正罵個夾纏不休,反而把自己冷落在一邊,只好提省道:「三位英雄,你們夤 夜來此,卻為何事?」 那黑黝黝一團的精悍個子馬上就說:「為了你呀。」 追命道:「我跟諸位,素昧平生。」 那眉精眼企的瘦小個子道:「你不認得我,我們可認出你:你是凌落石的走狗,就像那 姓張的姓宋的小子一樣!」 追命這倒明白了泰半:「原來宋無虛和張須是捱你們打的!」 那狗目漢子得意洋洋的道:「正是。不是我們,還有誰!」 黑個兒道:「我們在這兒守著你,吃西北風,看星星的,喂蚊子飛蟲的,而今還罵得口 水都干了,為來為去都為了你啊!」 瘦個子狼狼的道:「要不是你這走狗暗算冷血,他又怎會為你所傷?而今他影蹤全無, 八成去跟閻王爺對親家去了!你害了我們兄弟的好友,咱們就要為他報仇!」 追命反問:「冷血不是殺了你們兄弟全家嗎、你們還這般護著他!」 「閉咀!」那狗目漢子怒叱道,「你少來離間我們!我們信得過他,決不是殺人凶 手!」 「一定是凌驚怖搞的鬼!」瘦小個子轉目望向那黑忽忽的漢子,「是不是啊?阿里!」 那黑漢緊抿著唇、緊握著拳頭、緊皺著沒有毛的眉頭,但卻非常、十分、很用力的點了 點頭。 有我無你 感動。 追命很感動。 他覺得冷血的委屈並沒有白受──他是交到真正的朋友了! 他們儘管悲憤、哀痛、怨恨、傷心,但始終沒有誤會他的朋友,在舉世非之的時候也未 有誤會。 人在落難的時候,更識人心。 ──他們仍當冷血是朋友! 他們當然就是: 「五人幫」中的僅剩的三名兄弟: 二轉子、儂指乙、還有阿里。 ──在「久必見亭」,全家被殺的阿里! 可是追命不能道出:其實他是冷血的師兄。他正窩藏著冷血。他是來對付大將軍的。他 是諸葛先生派過來的臥底。因為他不知道這三人裡面也有沒有凌大將軍的臥底,也不知道大 將軍有沒有派人正監視著他,更不知道這三人是不是驚怖大將軍派來試探他的。 ──畢竟,他跟阿里二轉子儂指乙還只是首會。 追命只好問:「你們想要幹什麼?」 二轉子道:「很單位,」 儂指乙道:「我們要,」 阿里說:「打你。」 三人平時罵架歸罵架,可是行動起來卻一向都是合作無間。 阿里大概恨意最盛,所以他是第一個動手。 他一拳就打了過去。 追命沒有避。 阿里的拳頭硬生生頓住。 他看看追命的腰,一副不屑的樣子。 追命也給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你別誤會,我只是太好吃,有點肚脯而已, 決非懷孕。 阿里說:「你──先喝酒吧。」 追命不明:「喝酒?」 阿里鄙夷的道:「我知道有些高手,不喝酒就握不了拳頭!別說我沒給你機會,勝之不 武!」 追命笑道:「沒有酒手就不穩的人,不能算是高手,只能算是酒鬼。」 阿里奇道:「你要是還可以作戰,為何閃不了我那一拳?」 追命道:「你那一拳還沒打到身上,就收回去了,我避來作甚?」 阿里為之氣結,瞠目道:「你,你真以為我不敢打?」 追命微微一笑道:「你最好不打,我一向怕疼!」 阿里大喝一聲,又一拳擊出。 他那一拳看似全力出擊,但只要追命有任何異動,他都能及時變化,準確截擊。 但追命卻似什麼變化也沒有。 他在等他那一拳。 他似準備捱揍。 拳已及衣。 衣衫蕩起。 追命仍然沒有閃躲。 不動。 阿里怪叫一聲,陡然頓住。 ──由於兀然收拳要比全力出拳還傷元氣,他黑臉兀然掙紅,額上已有黃豆般大的汗珠 滲出。 他向追命吼道:「你、你、你──你還不避!找死啊?」 追命笑道:「你的拳還沒到,我避來作啥?」 阿里氣得鼻子都綠了,咆哮道:「好!你既然找死,怨不得我!」 又一拳擊出! 他這一拳,不準備收止,所以只用了六成功力! 但這六成功力之一拳拳力仍然如此之猛,以致偌大的拳頭,發出厲嘯,使追命之衣衫頭 發往後直激扯不已。 這一記猛拳,已然及胸。 追命像吃了這一記沉拳,一縮而退,退得遠遠的,人也小了許多,弓著身子,屈著腰 腹,忽地又飄了回來,像都過去了,沒事了,阿里也根本沒出過那一拳似的。 連阿里也以為這一拳像是擊中對方了。 ──但那也只是「像」而已。 追命又「回來」了。 又到了他身前。 阿里有點發楞。 ──他不知自己的拳頭發軟,還是追命的胸膛太柔軟,不受力? 可是二轉子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是輕功! ──追命以絕頂輕功來「卸」掉阿里的拳勁。 他立即長身道:「姓崔的,就憑你這一退,我們非三人聯手不能取勝;我在此先說明 了,免得你說我們以眾欺寡,勝之不武。」 他當機立斷,即刻出手。 三人中,他輕功最好。 出手最快。 但儂指乙的刀風最可怕。 他的刀彎彎如眼尾。 「眼尾刀」。 他的刀比眼尾霎一下還快。 他的刀要取對手那一個部位,刀未至,刀風已先至,所以他才出刀,要攻對手身上的那 一處衣衫已裂開了一道刀痕! 三人聯手搶攻。 星輝下,儂指乙刀光奇厲,阿里出手奇詭,二轉子身法奇速。 但追命喝一口酒,打一段,再喝一口酒,又掃一陣。 打了一頓飯的時候,三人不約而同,停了手,氣喘咻咻。 追命卻好整以暇的問:「怎麼?累吧?饒了我吧!」 二轉於一面轉氣,一面流著淚,「要……要是……老大……不有……阿里……在,我 們……才不怕……他呢!」 阿里也哭著說:「……我們『五人幫』……要是人人都在……你還笑得出來!」 儂指乙卻青著臉尖聲叱道:「哭什麼!打不贏,也要打!」 揮刀又上! 於是三人又聯手猛攻! 追命慘笑。他雖然不清楚「老大」就是他們的耶律銀沖而阿旦便是但巴旺,只覺得給這 三個渾小子纏個沒了,甩也甩不掉,倒是件可悲無奈的事! ──他又不能殺了他們! ──但又不能道明真相! 三人搶攻無效,休歇一陣,又重新圍攻,追命見曙光漸現,忍無可忍,怒道:「你們要 怎麼才住手!」 二轉子叫道:「我們雖然不是你對手,但就是不停手!」 「要我住手?要我住口也難!」阿里罵道:「狗入的,除非你打掉我牙齒,不然我非但 不住手,還咬死你哩!」 儂指乙只說:「有你沒我!」 追命心忖:自己又不是跟這幾人十冤九仇,何必搞到如此血海深仇、有你無我!既然如 此,只好讓他們吃點苦頭,早些了決才是! 這時,阿里已用一種極為詭異、扭旋的身法,猱近追命懷裡! 他猛然喝了一聲:「好!」 出腿。 一腿飛踢阿里。 阿里招架不及,強接。 二轉子忙攔在阿里身前,硬擋。 儂指乙強搶於二轉子面前,力阻。 蓬!!! 這一腳,仍是踢中儂指乙的臉門。 儂指乙吃了一腳,卻沒事。 他的頭往後一仰時,撞到二轉子面門上。 二轉子給撞得後腦一撲,但也沒事。 二轉子的腦勺子碰在阿里臉上。 阿里哇的一聲,卻也沒有什麼事。 但還是有一點事。 咯血。 ──並不是內傷。 而是門牙掉了。 ──而且是隔一隻掉一隻。 一共掉了三隻。 這時候,誰都看得出來,追命如果要打掉他滿口的牙齒,或者要殺掉他們,也決非難 事。 ──阿里不是說除非打掉他滿口的牙齒,否則他決不住口/手嗎? 追命趁著他們仍在愕然之際,「颼」的一聲,走了,只留下滿天星光給這三個義憤填 膺、但又莫可奈何的人! 儂指乙關切的問:「阿里,你怎麼了?」他一面問,一面奇怪,怎麼對方可以出腳踢中 自己的臉門,但自己一點事也沒有,自己後面隔了第二個的反而嗑掉了牙齒,而且還是隔一 只掉一隻! ──這是什麼腿法!? 二轉子也自是心驚,他問:「阿里,你沒事吧?」 追命走的時候,真是說走就走,他自恃輕功高明,但現在根本還弄不清楚對方是用什麼 身法離去! ──這是什麼輕功! 阿里捂著咀,眨著靈動的大眼,含糊的說:「我沒虧著呢!我總算在他身上撈了一 把……」 說著,把手一攤,星光下,隱見是一方玉訣,上面刻著四個字: 御賜平亂。 他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他們當然不知道,阿里用「下三濫」何家詭術扒來的,正是追命性命攸關的信物: 平亂塊! 你從來沒有在背後說人壞話嗎? 喜歡你的人自然會幫你, 仇視你的人當然要害你, 這種「學識」是要用心和情去體會的, 不是讀書就可以讀明白的。 以計還計 今夜有月。 朝天山莊。 將軍府。 後院,天井,枯樹旁,大將軍垂首沉思。 追命混入「大連盟」以來,也只是第一次,那麼接近那口古井。 那只是一口井。 那是一口很深很深很深的井 深深深深得使人不敢多望 只要追命探首一望,就會發現,皎潔的月色,並沒有映在井水上。 ──是井裡沒有水?還是那是個月亮太陽都照不見的地方? 那麼接近大將軍,還有那口井,算來還是第一次的追命,感覺很奇特。 ──就像一隻在井裡長大的青蛙,有日終於給它跳到了井邊,它還猶豫著,究竟下一步 是該外躍、還是該往裡跳? 往裡面跳安全,但那是個沉悶的世界;往外躍危險,但卻充滿了新鮮刺激。 雖然「朝天山莊」是那麼大,那麼廣闊,但追命從踏入這地方第一天開始,就覺得自己 好像已困在井中,井裡有另一頭野獸,正對他虎視眈眈。 一山尚不能容二虎,一井更何嘗能容二獸! 人說「伴君如伴虎」,其實,伴虎易,伴君難;伴虎大不了打虎,伴君卻不能叛君,一 旦,「叛」不了,殺頭還算好遇合了。更慘的是,本無叛君意,卻有叛國罪,那才是有冤無 路訴呢! ──不過,大將軍既然能把自己喚來這裡,想必是對自己愈來愈信任之故吧? 追命心裡這樣想:他總不會想把女兒嫁給我吧? 正如人不能一面生氣一面開心一樣,當然也一面害怕一面輕鬆,所以,他擇好笑的事來 胡思亂想,心中就輕鬆了許多。 心裡一輕鬆,樣子、表情、態度也就自然多了。 可是居然有人一面生氣一面卻在笑。 現在大將軍就是這樣。 他的神情是在忿怒中,眼神卻在銳利的懷疑著,他的語氣充滿了擔心,但態度卻在指責 ──這樣看去,他倒十分像一頭非鹿非馬非蛇非麟的動物。 ──那是什麼? 追命馬上想到: 龍。 誰也沒有的見過龍。 可是,那麼陰晴不定。拿捏不準,見首不見尾、四不像的動物,卻是像徽華夏之風、天 子之威的神物: 龍 「我有老婆子女,但他們只讓我擔心受怕。我的夫人成天躲在房裡敲不魚、唸經,她連 只小螞蟻都不忍心傷害,我的魚池裡已爬滿了她放生的烏龜。」大將軍說,「她整天擔心, 我會遭人報復,害怕我們的孩子會給人傷害,有人來尋仇,一把火燒了朝天山莊。她一天到 晚,擔心這,擔心那的,十幾二十年來,也沒見她正式展過歡顏。你叫我能不費心?」 「我的女兒小刀,不好好的躲在閨房裡做女紅,只愛舞刀、弄槍。你知道一個女孩兒家 最吃虧的是什麼事嗎?最危險的是什麼嗎?那就是她長得又漂亮,家裡又有錢,可是對江湖 經驗,一竅不通,武功也只是花拳繡腿,半肚子草包半肚腦袋文墨!」大將軍道,「她要不 是這樣,就不會跟那姓冷的小子打得火熱,如此不知好歹,直似飛蛾撲火,你叫我能不擔 心?」 「我的犬子更不長進,更不像話。你看他一出江湖,便給抬了回來。他是個男子漢,別 說照顧姊姊了,他還得要姊姊照顧他哩!我這兒這麼大的事業,他卻一點興趣也沒有,愛理 不理的,教他學管些事兒,他卻不知死活,只愛闖蕩;」大將軍以怒笑來表示他的無奈和惱 怒,「你看他,不知從那時開始招惹了個叫貓貓,偏又是折壽的女子,現在還茶飯不思、念 念不忘,把我找尚大師安排他入京當官的門路,全都置若罔顧,我能不為他擔擾嗎?」 追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他只有表示同意。 「我是個有夫人、兒子、女兒的人,我又一向那麼好打不平。勇於任事,所以也得罪了 不少奸佞小人,他們只要一見我露敗象,定必群起圍攻,所以,有時候,我本著自保自救和 維護公義之心,下手也只好狼辣些了。」大將軍又森然的笑了笑,「我的基業來得不易,我 不想白白讓它斷送,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追命沉著地道,「我是能夠明白大將軍您的心情的:但我卻不明白您為何要對我說這 些。」 大將軍指一指四周的停、台、樓、閣,水榭花圃,金梁碧瓦,飛詹玉字,問:「這兒, 漂亮嗎?」 涼風徐來,花香撲鼻。 追命由衷的道:「漂亮。」 「華貴嗎?」 「華貴。」 「叫是你知道,在四十年前,這兒只是一片荒蕪嗎?」 「……。」 「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基業,眼看它樓起,眼看它宴賓客,我就不能也眼睜睜看它樓 塌了,人去筵散!」大將軍道,「所以,我發大宏願,本慈悲心,力保江山!」 然後他望定追命,問:「你有什麼意見?」 追命喝了一口酒,緩緩的問了一句:「八十年前呢?」 「嗯?」大將軍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沒聽清楚:「什麼?」 「我是說八十年前呢?」追命不慌不忙的道,「這兒大概還沒有起樓字、建朱閣吧?那 還不是本來一片荒涼!」 這句話一出,兩人都頓時靜了下來。 追命知道自己忍不住又勸誡了大將軍。 ──這種話,聽得進去的時候就叫做「勸諭」,萬一聽不入耳,就稱作「頂撞」;伴君 的誡律裡:頂撞也是要殺頭的。 冷月彷彿發出輕嗡之聲,一如微顫的刀鋒。 大概是因為太靜的原故,連一隻黃犬在花間發出微鼾之聲亦清晰可聞。 追命覺得自己手心在冒汗。 直至大將軍一拍他的蛋頭。 「唷!」他哈哈笑道,「你又惕省了我一些事了!」 然後他的手拍向追命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月如刀。 手如令。 ──這一掌拍下去,要是追命不避,會不會日後就變成了一座無名英雄的碑?墓碑? 追命仍然沒有避。 不避。 是福自上門,是禍躲不過,對付像大將軍這樣的人物,應變不及,只好不變。 大將軍的手眼看要觸及了他的肩膊,忽然靜止了,轉而為他撣去肩上的一些灰塵。 「你跟人打鬥過?」 追命在一剎那問決定說實話。 「是。」 「誰?」 「三人,其中一個是『下三濫』何家的人。」 「他們是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大將軍說,「他們見你傷了冷血,又是我的好幫 手,所以遷怒於你,要殺掉你。」 押對了! 追命是在大將軍提問的瞬間想到:昨晚他們在危城藍衫北路上交手,大將軍耳目眾多, 沒理由會不知道的,還是說實話的好。 ──幸好說的是實話。 「你看,我沒犯著他們,他們卻要來犯我了。虎無傷人意,人有殺虎心。但我幸好也不 是紙老虎。」大將軍恨恨地道,「我手上已有兩人死在他們手裡,六人傷在他們手上,我 看,再過不久,他們可真的要來傷害我的夫人、兒女了。所以,我只好先下手為強 「他們連你都敢動,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崔老弟,我就為你出口氣;」大將軍仗義為懷 的說,「我今晚就把這三個餘孽一網打盡,一人不留!」 追命著實吃了一驚,卻問:「大將軍已經知道他們匿伏之處了嗎?」 「我早已派出『十六奇派』子弟去搜尋格殺他們了。」大將軍洋洋自得的道,「他們就 窩藏在『三分半台』那兒,正好可以一舉殲滅。我已經傳達各分盟統領,這三個人,踩上我 頭來了,一個也不許活!」 「十六奇派」就是武林中十六個武功詭奇的殺手幫派,即:海、風、托、跌、撲、衰、 臥、服、扭、抬、頂、捧、浸、潛、僕、溜十六派。當年在「暫時客棧」狙擊舒無戲的,便 是其中三派。 「他們伏擊我,我也狙擊他們,這叫以計還計,以毒攻毒!」大將軍瞇著眼,向他迷迷 笑道,「我也一併為你報仇,以牙還牙!」 ──不好了! 追命心念電轉: 以大將軍的實力,要剷除依、二、阿三人,易如反掌,除非是有人先行通知三人馬上逃 走。 ──他們並不該死。 ──得有人去通知他們! 「請將軍派我去吧!」追命向大將軍請命,「正好可以公私仇一起報,新舊帳一併兒 算!」 大將軍呵呵笑道:「殺他們是小事,怎能驚動你?你輕功好,今晚,我要派你捎著揚 奸,看他有什麼異動,我……對他仍然有點不放心。」 ──究竟他是不放心楊奸,還是不放心我? 一向遊戲人間的追命,面對著這個鬼神莫測的大將軍,也難免有點疑神疑鬼了起來: ──他要對付「三人幫」,還是對付我? 就在這時,毫無來由地,那口古井深處,忽然「咕」地一聲,裡面似有一隻水鬼,正一 口吞掉了一個月亮。 大壞特壞 追命決定去一趟「三分半台」。 他要通知儂指乙、二轉子和阿里:趕快逃命。 他自恃輕功好──也許,通知了那三個傻小子之後,還來得及再回來「朝天山莊」監視 楊奸。 他有一種感覺:跟大將軍的鬥爭,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了。 他從大將軍那兒出來,經過「刀蘭橋」,走過「帶春坊」,正要轉出「天朝門」,忽然 聽到有人輕聲喚他。 原來那人出盡力氣在叫他,不過實在是有氣無力,有心無力,聲音仍微弱得可憐。 喚他的人是上太師。 「什麼事?」 「崔兄,有件事要你幫忙。」 「你說好了。」 「我懷疑他就是諸葛先生派到這裡來的臥底。」 「誰?」 「楊門主。」 「他?」 「是的。可是大將軍未必信我。那天的事,楊門主已把我整慘了。大將軍一向信重你, 崔兄,由你來說幾句,會比我更恰當……你別不信,我可有證據!」 「證據?」 「對!」上太師死了一大截的神態像恢復了一些兒生氣,用眼角瞄著他支著腳的鐵拐, 道:「你跟我來。」 彷彿他這樣說了,追命就一定會跟他同去。 追命果然跟他去了。 「菊睡軒」離此甚近,他先弄清楚楊奸的底細,萬一待會兒通知了阿里等人逃命之後趕 返已太遲,也總有「情報」向大將軍「交待」。 何況,楊奸「居然」是「內奸」,實在也令他生起一種難以置信的好奇。 到了菊睡軒,上太師房中依然一地碎屏風和木屑,並未打掃收拾,才進房門,上太師要 死不死的遷了給他一本書,道:「你翻翻看便知。」 追命看看書的封面,沒有書名。 他翻開第一頁,沒有一個字。 他再翻第二頁,仍是沒有字。 如是他耐心的翻了七八頁,仍全是空白。 他問上太師:「怎麼…………」 上太師全身發出一種濃烈的藥味:「你耐心點,再翻下去。」 追命再翻了兩頁,依然無一字。 翻到第十頁,才看到有一個大字。 十 追命不明所以。 他望向上太師。 上大師做笑,示意他翻看下去。 翻下一頁,又出現了另一個字: 追命問:「這是什麼意思?」 上太師這回胸有成竹的道:「你再看下去就會知道了。」 追命再翻一頁,只見一個字: 追命稍一咀嚼,一驚,扔掉了書,失聲道:「十三點?」 上太師死裡死氣的陰笑道:「對了,十三點。你連書皮一共翻了十三頁,已中了我『十 三點』。」 追命怒道:「你暗算自己人!」 上太師道:「那先得要看你是不是『自己人』了。」 追命暗自運功,只覺四肢乏力,別說動手,就算要捺死一隻螞蟻,恐怕也力不從心了。 ──「十三點」的毒力,非同小可,既可進入體內,要將之逼出,便極不容易了。 他心中驚怒:自己一時大意,對這個不諳武功且病得半死不活的老人家,竟疏於提防, 此人精通藥力,現在落在他手裡,恐怕不易翻身,也不易超生了。 他口中怒問:「莫非你才是臥底內奸?」 上太師卻趨過身去,在追命身上用力索了一陣,嘿聲笑道:「這你是明知故問了。白 天,在『六分半亭』,我沒把你即刻認得出來,因為那天出現在這兒的蒙面人輕功高明,而 腿子並沒有瘸。可是,今天下午,我經過刀蘭橋,發現橋底的濕坭,有一支枴杖的痕印── 想必是那天你就在這兒,先棄了枴杖,再蒙上臉,才來救『小相公』的吧?等辦好了事,你 才在這兒取回枴杖,繼續當你的崔各田。可惜的是,那天下過小雨,你的枴杖在刀蘭橋的泥 土上烙了印。」 追命冷笑道:「就算我把留在坭上烙了印又怎樣!我住在『帶春坊』時常經過那兒,就 不會留下痕印麼!就留不得痕印麼!」 上太師嘖嘖笑道:「你確會詭辯!但那也沒用!我記住了你的味道:松葉混合了蜂蜜, 還有一點淡淡的酒味,我把你引來這兒,一嗅,便完全一樣了!」 追命心裡暗叫厲害,咀裡卻厲聲道:「你憑鼻子來斷定我的生死,分明是誣害我!大將 軍可未必信你!」 上大師老謀深算的笑道:「所以,我也沒殺害你,我只不過要探明你的身份。要是我抓 對了,有了證據,大將軍自然便會信服,自然就會犒賞我。我跟你無怨無仇,何故要加害 你?我無德無能,又不會武功,既要靠山撐著,就得依附大將軍;要受大將軍重用,就得干 些出色的事來讓他看重。」 追命奇道:「你倒是怎麼憑空生出害我的證據來!」 上太師道:「證據就在你的身上。」 追命詫然:「我身上?」 上太師道:「我看過你的輕功,辨別你的年歲,如果你是諸葛那兒派來的,就一定是追 命無疑,如果你是四大名捕之一,身上必攜帶『平亂玖』,塊上印著你的掌紋,你要賴也賴 不掉。」 說著,便去搜追命的身。 追命心中叫苦,知道這次理應難有僥倖了。 結果都非常意外。 出乎上太師意料。 也在追命自己意料之外。 ──他自己的身上,居然沒有「平亂塊」? (平亂塊去了哪裡!?) 上太師的臉色就像煎藥汁般的顏色:「你到底是誰?」 追命心中也一樣驚疑,口裡卻滋閒淡定的說:「崔各田。」 上太師迷惆的道:「你真的是崔各田?」 追命道:「你現在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吧?」 上太師道:「你身上沒有平亂塊,不見得你就不是追命。」 追命道:「可是你沒有證據,你就得放了我。」 上太師嘖嘖有聲地道:「你自己聽聽看:這多像捕爺們說出來的話!我們江湖上人,可 不講這個。」 追命心中一寒,藥力漸漸發作,連話也說不清楚了,「你若無證據,私自殺了我,形同 背叛大將軍。」 上大師道:「可是,如果我放了你,你會放過我嗎?我不會武功,你武功高強。再說, 今晚的事,難道你不會記仇嗎?就算你今晚放過了我,來日,在大將軍面前,能保你不會誣 陷我嗎?斬草須除根,若要趕盡,先得要殺絕。要壞,就大壞特壞,壞到徹底,切忌不好不 壞,只害苦了自己。」 追命的心一直下沉:他已聽到外頭有衣袂閃動之聲,「你想怎麼樣?」 上太師笑瞇瞇道:你想,我還能放了你嗎?要少一個你,我也少一個競爭對手。大將軍 不是常說嗎?對付敵人,只有殺錯,不放過。」 追命強自鎮定,「十三點」的藥力逐漸發作,他的聲音已近嘶啞,「可是,你殺了我, 給大將軍知道,他也決不會放過你的。」 上太師湊近他的耳邊,一股老得近乎死了的味道,衝進追命鼻腔裡,耳中卻是聽到:我 不必親自動手殺你,自有人想要你的命。如果大將軍查出來,也不是我下的手,跟我無關, 不就得了。老弟,你還年輕,還不知道借刀殺人,最是安全省事。」 說完了這幾句話,上太師就退了開去,然後強提一口欲斷欲續的氣,喊問:「外面的是 誰?」 敵人的敵人 他的話一出口,人,就「掉」了下來。 像一隻一早已懸掛樑上的蝙蝠。 掉下來的人卻不像蝙蝠。 ──那不是因為他樣子好看的原故。 因為他不像蝙蝠,卻似烏鴉。 一隻人形大烏鴉。 上太師也不驚愕,只問:「你是誰?」 「烏鴉」咧著白齒,一笑:「我是好人。」 上太師道:「我知道你就是『五人幫』中的阿里。」 阿里點頭:「我是你的敵人。」 「不,」上太師向追命一指,道,「你的敵人在這裡。」 阿里奇道:「你們不是同一夥的嗎?」 「我在大將軍摩下做事,是被迫的。我不會武功,所以不會去殺人。他就不同了。不是 他,你們的朋友冷血,又怎會傷得如此慘重?聽說他還打傷過你們。我今天把他制住了,交 給你們,你們只管報仇,機會只有今次,可不能輕易放過!」 外面一個聲音快利的問:「你不會武功,又如何擒得住他?」 上太師毫無慚色:「我用毒。」 外面另一個尖銳的語音又問:「你不會武功,又怎知道我們來了?」 上太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這比狗還靈。」 問話的人在話問完之後,都「走」了進來。 第一個人出現得十分迅疾。 上太師只覺眼前人影一花,人就進來了。 這人十分瘦小俐落,容貌也精明英悍,──他行動這麼迅捷,大概跟他身裁有關。 事實上,一個人過了二十五歲後,容貌便得由自己本人負責;樂觀的人自然滿臉進取, 悲觀的人難免唉聲歎氣,暴戾的人總要目露凶光、雙眉緊蹙,仁慈的人笑意就算不在臉上, 也流露在言談之間。 另一個是坐著把刀「飛」進來的。 刀彎彎。 像眼角。 像眉梢。 上大師當然知道他們是誰: 這是近日來,專門暗底裡「修理」大將軍手下的: 二轉子 儂指乙 ──還有先前那個結實的黑小子:阿里。 上太師正是要等他們來。 ──沒有這三人,他又如何「借刀」,怎樣「殺人」? 二轉子道:「你知道我們原來是要於什麼的?」 上太師道:「你們打算對付大將軍手邊所有的人,『帶春坊』這一帶住的都是大將軍的 手下。我聽說大將軍正找人來對付你們,沒想到你們卻已逕自殺入了『朝天山莊』。」 二轉子道:「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件事。」 上太師問:「什麼事?」 二轉子道:「你是我們敵人的朋友,我力啥要相信你?」 上太師笑道:「他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們敵人的敵人,所以是朋友。你看,我已把他 擒下給你們了。對真正的朋友,是沒有什麼不可以信的。」 二轉子問:「他中了什麼毒?」 「不是毒,」上太師道,「是迷藥。」 「十三點。」 他說。 追命在這段時候,幾次想發聲說話,但都沒有說成。 ──「十三點」的藥力已全然發作,他連提氣說話都力有未逮了。 二轉子倒著頭看了看他,像看一頭從來沒有看過的動物,然後道:「這傢伙實在該 死。」 上太師歎了一口氣,道:「他實在該死,我雖然是他的朋友,但見他作過的孽,也決不 能袒護他。」 二轉子道:「難得你深明大義。」 上太師道:「大將軍麾下,也有好人。」 二轉子道:「這我們當記住了,不能一竹竿打翻一船的人。」 上太師可沒忘記:「剛才你說的是什麼事?」 二轉子道:「上次我們跟他交手的時候,是吃了虧,但卻自他身上偷取了一物,似什麼 軍令玉璽似的………」 上大師心念一動,忙道:「你且給我看看。」 阿里自襟裡掏了出來,在上太師的面前幌了一幌,道:「就這玩意兒。」 上太師本來毫無生氣的眼光頓時發了亮。 扮豬食老虎 追命卻打從心裡發出一聲狂吼: 不能給他! ──決不能給他! 玉訣已拿在上太師手上。 他馬上抓住追命的左手。對了對訣上印鏤著的掌紋,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詭笑。 他向追命瞄了一眼。 那眼色彷彿是說:你能抵賴得了麼!我今回就算不借刀,也可名止言順的殺人了。 「這是大將軍賜予他的密令,可見大將軍對他的信重;」上太師說,「你們要不要殺 他?再不動手,尚待何時?」 二轉子說:「待你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 「什……」上太師詫然,「……麼?」話未說完,阿里已掀住了他。 他掀住上太師的手法很奇特。 他只扯住了他的頭髮,但上太師卻覺得全身至少有十六處穴道似被揪住了,痛苦得眼淚 泉湧而出。 「你們要幹什麼!」他嘶聲道,「你們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 「你待我們是朋友?」二轉子恨恨地道,「你當我們是傻瓜蛋!」 阿里更正道:「不是傻瓜,是蠢材!」 二轉子反駁:「這又有什麼分別?」 阿里理直氣壯:「傻瓜有時是故作糊塗,有時也傻得可愛;蠢人是真的豬油蒙笨頭笨 腦!?」 依指乙把彎刀的弧絳處平放在太師的脖子上,也只說了一句:「他是不是追命?」 上太師只覺得這句話像冰寒的刀子,直扎入他的心裡。 他只有答: 「是。」 依指乙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他既然是『四大名捕』中的追命,那麼,你是他的 敵人,自然也是我們的敵人了。你利用我們來殺掉他,是不是?」 上太師給他望了一眼,只覺得又多了兩把寒匕直扎入他的心坎裡去,只有答: 「是。」 . 依指乙又問:「你想不想死?」 上太師馬上答:「不想。」 阿里在旁插口道:「可是,你全身都是病,不如死了好過吧?」 上太師慘笑道:「一個多病的人,越發知道珍惜生命。」 依指乙道:「你要是不想死,趕快替他把毒力祛掉吧。」 上太師猶豫了一下。 刀鋒立刻在他多贅肉的頸上開了一道血口。 上太師搐了一下,嘶聲道:「我沒有解藥,要驅藥力,得要施針灸之術。」 二轉子雙眉一蹙:「要扎幾針?」 上太師道:「十三針。」 「好」二轉子道,「你扎。」 上太師知道自己有一線生機:「我救他,可以,可是你們也得要放了我,饒過我。」 二轉子道:「我跟你本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上太師喜道:「你們三位是不會殺害我的了,是不是?」 他要的顯然是一句話。 他知道江湖上人注重的是一諾千金。 二轉子、儂指乙、阿里都說: 「是。」 「好。」 「可以。」 上太師再進一步:「求求你們,也請這位追命大哥也饒了我的狗命,免得他一旦復元, 就要我的命。」 阿里問追命:「喂,你看怎麼樣?」 追命苦於說不出話來。 二轉子頭腦比較靈活,只說:「你聽著了,要是同意,就望向我;要是不同意,就看著 阿里。」 追命的目光立時望向二轉子。 阿里怪叫道:「為什麼不同意才望我?應該是不同意才望向你才對!不然,望著儂老怪 也無妨──」 二轉子不理他,向上太師道:「他是同意了。」 上太師依然搖搖頭。 儂指乙臉色一寒:「你想死不成?」 上太師慘笑道:「我一向貪生怕死。能夠不死,我就盡量不死。這位崔爺既是名捕追 命,我自然信得過他言而有信,就是因為把他的話當話,所以,我要求就算把他給治好了, 他也萬萬不要把今晚的事通知大將軍──否則,我就算活得過今晚,也活不過明天,不如趁 替崔爺針灸之時,刺他一針,置之死命,我也好歹有個本兒了。 儂指乙怒叱:「你敢──」 二轉子忙勸道:「他說的是實話。」 上太師苦笑道:「你沒在背後說過任何人壞話嗎?話只要一說,就有給人知道你離間中 傷的危險。我剛才以為你們三位……心腸子直,打算使你們殺了崔爺,再一一毒殺你們,好 去大將軍處領功……卻不意反而落在你們手裡。我既然說了那麼多不該說的話,做了這麼多 不該做的事,要想活命,自然就得趁還有一點睹本時,好好的搏一搏了。」 二轉子目光已閃動欣賞之色:「你說的對。」轉頭問追命,「今晚的事,一筆勾消。你 的身份已暴露,上太師大概也不會再敢留在將軍府,你們倆就不告發,可好?」 追命的眼睛霎了霎,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道:「為證實安全無疑,待會兒這老鬼每扎一針,你要是覺得扎對了,就看向我 (阿里大叫:望著我!),如果不對勁,就霎兩下子。」 追命眨了一次眼,然後停了停,又霎一次。 「那天,我們跟你交手後,盜得了玉塊(阿里怪叫:別搶功了,是我偷的,你才沒這個 本領!),猜測你也是名捕,潛到將軍府來臥底。我們雖沒啥見識(阿里抗議:是你自己沒 見識!),但這種玉塊卻是在冷血身上見過,所以自無置疑。而今,潛來這裡,也無非是想 偷偷還給你。剛才得見這老鬼以藥製住了你,不知是敵是友,便想試上一試:他故意隱瞞這 玉塊所示的身份,顯然是敵非友,我們才將計就計,以計還計,知曉玉塊辨別所屬者的方法 是對照掌紋,這才把這老傢伙擒住了,替你解毒。這老傢伙好話說盡,行事毒辣,真是一個 奸的好人!你別看我們笨笨的(阿里這時愣了一下,問儂指乙:我的樣子像笨笨的嗎?)我 們可曉得扮豬吃老虎呢!待治好了你身上的毒,我們再來問你冷血下落好了。你同意嗎?記 住,同意,霎一下;不同意,眨兩下。」 追命卻眨了三下眼。 扮老虎吃豬 大家都愕然。 大家都不明白追命的意思。 大家都想知道追命要說的是什麼。 (走!) (快走!) (立即走!) ──屋外,敵人已包圍了你們! 追命喪失了行動與說話的能力,但他的機敏和聽覺,並沒有受到影響。 他發現外面已來了敵人。 很多的敵人。 很多的高手。 ──三人幫只顧著眼前的勝利,但卻忽視了可能面臨的危機。 可惜他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上太師也知道了外面的包圍。 ──上太師也許「聽」不到,但他一定「嗅」得到。 ──在「朝天山莊」的「菊睡軒」之外,出現了那麼多高手,那一定是大將軍手上的 人,才可能大舉出沒。 所以,追命也認定上太師說那些話,提出那些要求,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做什麼? ──等救兵。 救兵既然能救上太師的命,自然也會要二轉子等人的命。 所以追命擔心。 而且震驚。 二轉子等人也很想知道追命想說和要說的是什麼。 所以他們催促上太師快些動手,為追命解除「十三點」的藥力。 「如果你扎一針之後,他望向阿里,」二轉子恫嚇道,「我就先宰了你。」 紮了三針,追命不是望向二轉子,也不是望著阿里,而是望著門外。 阿里、二轉子和依指乙都為之茫然。 阿里問:「扎對了?」 追命眨眼。 一次。 阿里笑了:「對了…………」 追命又再眨眼。 二轉子沉聲道:「不對…………」 可是追命再霎眼。 第三次。 「他眨三次眼?」二轉子怪叫道,「你忘了咱們的暗號嗎!」 阿里道:「說不定他眼裡揉進了沙子,才多眨了一次眼。」 依指乙冷哼道:「那麼,他又不多眨幾次眼?」 二轉子沉吟道:「他一定是急著要告訴我們一些什麼。」 追命的眼目立即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答道:「看來,我是猜對了。」 上太師問:「我要不要再扎第四針?」 阿里拔出一把亮利的小刀,在上太師眼前抹來抹去,恐嚇的道:「小心,別耍花樣!」 霍的一聲,他把小刀插在上太師跟前地上。 上大師苦澀的道:「我不會武功,在『下三濫』何家高手面前用毒,也是斑門弄斧,哪 有花樣可耍。只不過,按下來要用的十根針,針號不一,都在隔壁房針箱裡,這兒沒有。」 二轉子道:「你說藏在哪裡,我替你過去拿。」 他走到緊閉的門前,只見追命在猛眨眼。 阿里也注意到了:「他是眼皮子抽搐?我可沒見過這樣會霎的眼睛,可惜他不是漂亮的 女孩子。」說著湊過去端詳追命。 上太師向依指乙求饒似的道:「我老了,又不諳內功,撐不住了,你就讓我服顆藥丸 吧,免得待會兒心神不凝聚,扎錯了穴位,害人害已。 依指乙臉狼心慈,悶哼一聲,也就由得他去打開藥箱。 藥箱就在追命躺的地方三尺不到之處。 追命已給紮了三針,「十三點」的藥力消散了一個部份,這使得他腦子更為明晰。 現在的情形甚為分明: 上大師驅使二轉子去拿針盒。 阿里卻仍不知道自己眨眼的警示,前來審視。 依指乙卻掉以輕心,讓上太師打開藥箱,靠近自己。 而門外已給敵人包圍。 他們就等二轉子開門。 一開門就── 你現在眼睛能看到東西,其實是一種絕大的幸福。想想那些瞎了的人吧,終日不見天 日。正如現在可以聽得到風聲雨聲爭論聲一樣,也是一種極大的幸運。人老是只會懷念那些 失去的,和憧憬那些得不到的,對自己本來已經擁有的事物,卻不去察覺,毫不珍惜。所以 人有一張口,卻儘是說些無聊、無謂、甚至無恥的話;而人有一對腳,有時卻不好好利用, 老愛讓自己躺著像個殘廢。追命現刻就是這樣想:要是他能說一句話,用手寫一個字,發出 任何警示,那就可以救回自己,救了幾條人命了──那該多好! 門乍開。 大變遽然來。 開門後的二轉子,並沒有從門口走出去。 他是從窗口飛出去。 他已到了門外。 門之外。 所以,那些一開門後就刺了進去並且不住扭動的劍光,完全刺了個空。 二轉子是在門外。 他衝進劍光裡,自外殺了回來。 ──不是自前,而是自後。 他衝入扭動的劍光裡,像一隻跳蚤,急彈,疾閃,同時扭動不已。 ……他在扭動旋轉旋轉扭動的劍光中也同時扭動疾閃翻空飛動不已他拳打腳踢指東打西 在扭動中閃動…… 追命平躺在地上,他所看到的戰鬥,完全是顛倒的、翻復的、扭動的、混亂的,那主要 是因為殺進來的殺手全是「扭派」的好手,他們在扭動中出劍,而二轉子仗著小巧急迅的身 法,也在閃動中還擊,而且還攢進了劍光和劍陣中,以指為鑿,有時叩在劍手的手背上,有 時敲在殺手的鼻樑上,有時啄在敵手的腦門上,一下子,已放倒了幾個。 追命覺得這種指法,很有些眼熟。 但現在他已不及去分辨那是什麼指法。 二轉子雖然反應奇速,出手迅捷,身法靈動,但仍有劍手殺進屋裡來。 可是殺進來的那兩三名劍手,只比在門口與二轉子纏戰的同當死得更快。 因為依指乙在等著他們。 以他的刀。 追命擔心的還不是「扭派」的殺手,而是上太師! 不會武功的上太師,一直是比武功高強的敵人更可怕。 他剛才一直是拖延時間,好讓外面的人佈署包圍,只不過,他(包括了追命)也低估了 「三人幫」的隱藏在嬉謔笑鬧糊里糊塗間的精明聰敏,阿里是「下三濫」的高手,一早就發 現有人在外邊包圍,所以看似中計,但實則三人間已互相傳訊,殺對方個措手不及。 可是,在這重要關頭:二轉子在門口應敵,依指乙在房中殺敵,獨是阿里,卻「突然」 不見了。 一一他去了哪裡? 上大師見機不可夫,一手抄起那把阿里棄之於地上的匕首,往追命頸上一拖,出盡力氣 嚷道:「他已落在我手裡,誰要是頑抗,我便先殺了他。」 大家果爾都停了手,轉頭望向上太帥,神情卻很奇特。 上太師知道自己此計得逞,心中暗笑: ──怎麼所謂俠道,只要你制住了他們其中一個,他們就會乖乖的把性命送上給你?要 是他,就算是至親好友,他也決不放棄抵抗;束手就擒又有何用?到頭來,自己死了,也不 見得對方就會放了制住的人! 大家都靜了下來。 「扭派」劍手已倒下了八人。 五人給二轉子的指鑿叩倒下來的,另外三個,死於刀下。 彎彎如眼尾的刀。 一刀似一個媚眼。 殺人的媚眼。 ──在不殺人的時候,依指乙就用他那把彎彎的狐媚的刀,剔修著滿是泥垢的指甲。 殺手還剩十一人。 他們有懼意。 但無退意。 這時候,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自門外。 「燙的,燙的,讓開,讓開。」 大家果真讓出一條路來。 走進來的人是一個結實的黑小子。 阿里。 ──他幾時走出去的? ──他幹啥要回來? 他說的「燙的」事物,原來是他手上高舉揚動的盒子。 ──針灸用的盒子。 莫非他溜出去,只是為了要在強敵環伺及殺手猛攻下,聲東擊西,暗渡陳倉,去取得了 這口針箱,為追命解毒而已? 阿里笑著走前去,他的笑容像一個聰明的傻子。 他要把針盒遞給上太師。 「你不是說要再扎兒針嗎?針在這裡。」 「止步!」上大師怒叱,他一旦提高嗓門,就有點男腔女調:「再過來我就一刀子捅死 他!」 阿里溫和、仔細、關切的問:「請問你,如果不會武功,只著一隻草鞋,如何能捅死人 呢?」 上太師定睛一看,他手上的,那裡是阿里插在地上的匕首,而是一隻黑黝黝、臭崩崩的 草鞋! 「你這算是扮老虎吃豬吧?」阿里笑得有點臧青色,然後黑臉一沉,把針箱往上太師一 扔,吩咐道: 「針在這裡,快治病,待我們三大俠把敵人殺光時,你再治不好這傢伙,我不殺你不叫 阿里!」 朋友的朋友 追命所擔心的,不只是外面「扭派」劍手的狙擊,也不是上太師的陰謀詭計── ──他擔心的是什麼? 上太師已替他扎入第五針。 阿里在上太師的對面監視著。 只要追命的目光一轉注他,他就會殺了上太師──他對上太師是這麼說的。 阿里的臉很黝黑。 黝黑的皮膚,就算長了瘡疥,也比較不易看得出來。 至少比皮膚白哲的不容易看出來。 阿里臉上並沒有長什麼毒瘡。 而是淌汗。 ──因為他皮膚太黑,還是掩飾得好,所以他雖不住流汗,但卻不易為人覺察。 他只催促上太師快些為追命驅除藥力。 ──不醫,他就殺了他。 ──治不好,他也殺了他。 ──大慢,他也一樣殺他。 (可是他為什麼淌汗?) (像他那麼一個大顛大肺、嘻哈終日的人,為何也暗自淌冷汗不己?) 「扭派」劍手仍兀自與二轉子及依指乙苦戰。 他要監視上太師運針。 他不信任這隻老狐狸。 所以他也不能去幫他那兩名兄弟的忙。 每一個人倒地的聲音,他都憑自己過人的聽覺仔細辨認: ──是不是他的兄弟倒了下來? ──倒下來的是不是他的兄弟? 不是。 所幸。 ──又倒下了三人,兩個死於依指乙刀下,一給二轉子封死了穴道。 敵人只剩下了五人。 到了這時候,扭派中一個鬚髮扭結虯粘在一起的大漢,忽然狂吼道:「跌老大,你們的 便宜還撿不夠嗎!真的見死不救?」 這時候,阿里一直等待著、追命一直提防著的聲音,終於說話了: 「扭老大,你還是認命了吧。不是你的功,掙不來的。還是由我們『跌派』接手吧。」 而同在這時候,上太師在阿里催逼之下,向追命扎入了第六針。 話一說完,二十來人「跌」了進來。 他們不是衝進來,也不是掠進來,更不是撲進來,而是跌進來的。 一點也不錯,是「跌」了進來。 一面「跌」一面出劍。 專攻下盤,只要負傷踣地,立即就成了劍垛子,好狼的劍。 更狼的攻勢。 追命一早就發現了:來的不只是「扭派」殺手十九人,還有另一幫人,正在伺機而動。 他們一直沒有出手,許是為了爭功,許是為了派別間的內鬥,許是為了等待時機,直到 此際,他們才現身,出手! 劍光、劍影、劍影、劍光 他們躺著出手,地上閃滿了劍意,翻騰著劍氣。 他們一出手,本來已取得上風的二轉子和依指乙,已開始吃力起來了。 二轉子仍在苦戰。 他輕功雖好、身法雖快,但也不能一直腳不沾地。 依指乙再也不能好整以暇,用彎刀來刮修他的指甲了。 他的刀在忙著。 他的人已加入了戰團。 ──只要「跌派」的人一旦殺了過來,躺在地上的追命便危殆了。 ──只要阿里一分心對付敵人,追命也一樣危險,因為上太師是條隨時都會噬人的毒 蛇。 可是追命擔擾的,還不只是這些。 ──跌派殺進來二十二人,加上扭派剩下的五人,還有上太師,一共計八人,這二十八 人中,只要任何一人活著回去,自己的身份必遭揭露,而且,二十八人不是一個少數目,他 們發生格鬥的地點是在「帶春坊」,這戰鬥持續愈久,趕援上太師的人就愈多。 這樣下去,「三人幫」處境堪虞。 他想叫他們快走。 他已恢復了一口元氣。 正好在這時,上太師已紮下了第八針。 一一上太師不敢不下針,阿里已捏住他的鼻子,使他張開了口,咕的一聲不知吞進去一 只什麼東西,上太師只覺腸子都燒燙了起來,阿里說:「你治好他,我才給你解藥。」這下 三濫的高手對付下三濫的人當真有下三濫的法兒! 可是,追命真正擔心掛慮的事情,還不是這個。 三人之中,要算二轉子最聰明機敏。 他也知道,在朝天山莊天朝門的將軍府裡,越是速戰速快越好,否則,再大的本領也得 要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他竭力要把戰圈引出屋外──一是好讓屋內的阿里監督上太師趕早把追命治好,二 是讓阿里覓得時機把追命背出去。少了這層負累;他們才便於撤走。 他邊打邊退,跌派的殺手跌跌撞撞,險中出劍,已夠不好對付,何況還有扭派的殺手, 扭扭捏捏中出劍,更難以應付。 忽然,他腳下一絆。 明明他腳下是沒有東西的,可這一腳踩了進去,就抽拔不出來了。 一下子,他便給人按倒了。 他倒了下去,才看到自己左腳踩進一口痰盂裡去了。 不知怎的,他現在倏然閃過的,是江湖上兩句盛傳的話: 痰盂一出,號令天下。 二轉子忽然栽倒的時候,依指乙彎刀半空抹過一灩血紅,割下一名「跌派」殺手的頭 顱,要去搶救二轉子。 忽聞喀吐一聲,那一抹血水,忽然在半空分出一道,直射依指乙臉門! 依指乙及時用彎刀一格,血花四濺,血塊是給格散了,但血水也濺到臉上來,一滴是一 滴的疼。 依指乙頓時覺得臉上似給紮了二十七八針。 這一陣熱辣過後,至少有七把劍已刺向他的要害。 這時候,依指乙也突然想起武林中盛傳的一句話來: 喀吐一聲,誰敢不從? 阿里一見這種情形,在地上抄起了一把劍,劍指正閃過臉有得色的上太師,叱道:「快 扎!」 上太師刺下了第十針。 他不敢耍花樣。 ──逼虎跳牆,人急瘋了,就會殺人的。 ──況且楊門主已經來了,就算治好了這姓崔的,他也逃不了命。 依指乙和二轉子都給擒下了,「扭派」五劍手和「跌派」二十一劍手都停了手。 可是痰盂的主人並沒有馬上出襲。 甚至也沒有立即現身。 倒是有幾個人現了身。 幾個人。 五個。 一個拿刀,一個拿斧,一個拿鑿,一個拿鋸,他們一出現,就是拆屋、拆牆、拆房子。 一下子,這間房子,給拆除得一乾二淨,完全沒有遣漏的暴露在淒冷的月光下。 能這麼快把房子拆得像原先根本就沒有房子在這兒的,當然就是「斑門五虎」。 房子徹底拆除了之後,房裡的人當然就完全暴露了,但外面的人也一樣沒有了掩藏。 笑得像烤熟了的狗頭一般的「陰司」楊奸,笑得賊嘻嘻的負手站在外面。 這時候,上太師紮下了第十一針。 楊奸穿著灰色的袍子,袍子已洗得灰少白多了,他的臉很白,像一張白紙;手指更白, 像十支白堊一般。 他的唇卻很紅。 笑起來的時候,可以看見他口腔和舌頭都是艷紅色的,像剛剛吸了什麼人的血似的。 他那一張臉,五官都很小,也很少,像一個畫家因討厭這個筆下的人物,隨意畫了幾筆 似的,所以就畫就了這樣一張臉。他的顴部卻很橫,說話和笑的時候,就像魚腮一張一合似 似的。 這張臉唯一令人深刻的表情就是笑。 奸入骨子裡去的那種笑。 他一面笑,一面說,「上太師,你也真夠厲害,其實可以一口氣把針都同時紮下去的, 你卻可以拖延到現在。」 阿里手中的劍「嗡」的一聲,像一隻脫栓而出的惡犬,但又給阿里緊緊捏住了。 ──他要殺上太師,易如反掌,但他說什麼都不願去殺死一個不會武功的老人。 追命驀然一把推開了上太師。 他竟為自己紮了四針。 ──原來他也精幹醫理,剛才一路心中默記上太師下針穴位,以胍尋絡,循理推解,一 見現此情況惡劣,便不等上太師再拖下去,為自己下針度穴。 楊好倒是一怔,隨即騎騎笑道:「你能解穴又有何用?你的體力還未恢復,你是我的對 手嗎?我們這裡有這麼多人,你殺得了嗎?只要一個逃得了,大將軍會放過你?你的人還在 我手裡,你救得了麼?」 追命悶哼一聲,他抽起繫在腰畔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喝酒。 他想以酒力運勁,把「十三點」餘毒逼出清除。 楊好當然也看出這一點。 所以他問:「這次是你在拖延時間了吧?」 追命冷然反問:「我有沒有問你是不是在奸笑?」 楊好道:「你不問我,我倒要問你:韋青青青的三個『青』字,是來紀念什麼的?」 追命愕然,半晌才答:「是紀念方丁丁丁的。」 然後反問:「神仙刀、州府劍、子產計、弟妹糧、今後事、安樂飯,在何方?」 楊奸頓也不頓,即道:「艷陽天,斷崖下,盡空無,是誰人,敢說不,遠相識,近見 君。」 追命「啊」了一聲,才道:「我跟你,今晚是不死不散,不殺不休了。」 楊奸道:「是呀,誰還能活呢!」 話一說完,他們就出了手。 在一剎之間,「斑門五虎」,就成了五隻死老虎。 他們死在楊奸的手上──只要給他的手沾上一沾,一切都失去了生機,喪失了性命。 同一瞬之間,追命已踢倒了四名劍手,救回了遭擒的依指乙與二轉子。 剩下的二十三名劍手,全都直了眼。 別說他們,就算是二轉子、阿里和依指乙也傻了眼。 「扭派」老大和「跌派」老大眼見「情形不妙」,呼嘯一聲,四散而逃。 二十三人,除了兩派老大之外,三人一組,分成八個方向。 楊奸和追命迅疾對望一眼: 「不能讓他們逃回去!」 他們互相交換了這樣一個訊息。 然後急起直追。 一個人負責四個方向、四起人馬。 待追命和楊奸分頭追殺之際,阿里才吁了一口氣,看著在發顫打抖的上太師,猶豫的 道:「殺人須滅口,這老頭兒詭計多端,自不能給他活著。」他說歸說,但還是殺不下手。 儂指乙仍猶在五里霧中,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現在是狗咬狗,還是鬼打鬼? 楊奸到底是忠的?還是奸的?」二轉子思慮著說,「他是忠的,還是好的,我可不清楚。但 我知道他問了追命那句話,追命沒有理由會答歪了的,這分明是江湖切口,或是門內暗 語。」 依指乙問:「什麼話?」 二轉子道:「楊奸問他:『韋青青青的三個《青》字,是來紀念什麼的?』其實,韋青 青青便是諸葛先生的師父,也就是追命的師公,追命沒理由不知道:第一個青字是紀念方清 霞,第二個『青』字是紀念戚情芝,第三個『青』字是紀念狄楚靜的。追命故意答偏的,其 實是為了對切口、暗號。」 「我看八九不離十了。」阿里說,「我們『下三濫』精通江湖暗記、黑話,你們仔細想 想:追命反問楊奸的那三字訣中,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加起來,豈不是成了『神州子弟今安 在』嗎?而楊奸回答的三字訣中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加起來不就是下聯『天下無人不識 君』嗎?」 依指乙咕噥道:「那麼,楊奸到底是誰?他跟追命到底有什麼關係?」 阿里怪眼一翻:「你問我,我問誰?」 依指乙只好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鼻子一掀:「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一腳喘在那臭痰盂裡了。」 只聽一個聲音輕笑接道:「別說你們不知道,連我自己現在也不明就裡。」 說話的人是追命。 ──他「竟」已回來了! 另一個人接道:「我是你朋友的朋友,既是戰友,也是同志;真正的朋友跟真正的敵人 都是一樣:都在生死關頭才會出現,也只有在那時候才分得清。」 說話的是楊奸。 ──他「竟然」也回來了! 只聽追命喟息的道:「到這生死關頭,你卻來幫我,如果不是有天理大義,恐怕就十分 不合情理了。」 楊奸卻稀鬆平常的說:「其實,喜歡你的人自然會幫你,仇恨你的人當然要害你,這種 學問,只能意會,不是言詮便可明白的。」 不突破就是突破 他們回來得那麼快,那麼輕鬆,以致讓人錯覺:以為他們只是去解了小溲打個轉回來。 然而他們卻是去追擊二十三名一級殺手。 阿里想問他們:追到了沒有?追到了幾個?走了幾人?誰追獲的較多? 可是楊奸一回來,就道:「我們還有事要趕著去。」 追命一向泛黃的臉也有點發白,不知是月華映照還是剛逼出「十三點」就運功發勁之 故,「是去『三分半台』?」 楊好道:「是。」 追命歎了一口氣,道:「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 阿里愣愣地問:「什麼事?」 楊好道:「來不及了,咱們邊走邊說。」 阿里奇道:「我們也可以一齊去?」 二轉子噘著唇反問:「我們為何要一道去?」 楊好道:「你們要想救冷血,並查明』久必見停『慘案,就不妨走這一趟;若沒興趣, 儘管自便。凌落石近日也發現各方面加緊追緝他的事,而且部份大學生也終於千辛萬苦的抵 達京師面聖上書,他可能隨時放棄危城,回到京城,重歸奸相麾下,那時,奸相如虎添翼, 就更不易對付了。」 話未說完,依指乙、阿里、二轉子都已磨拳擦掌,巴不得馬上動身、立刻轉手。 追命仍有顧慮:「我們這次去,恐怕要跟驚怖大將軍面對面大對決了──你們要是不 去,也是為大家保留一份元氣……」 依指乙一句話就截了下來:「誰不給我們去,就是瞧不起咱們兄弟,與我們三人為 敵!」 追命正要說什麼,忽覺楊奸伸手向自己侵來。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避該躲、還是不躲不避的好。 但這剎瞬之間,楊奸的手已至,運指如飛,已拔下他身上穴位的一十三根金針,用頭巾 徐徐包起,且微笑道:「這些針,還有大用。」 說著的時候,「嗖嗖嗖嗖」,四枝針急射而出。 追命一怔。 四針分別射入四名劍手的印堂裡,四人立時慘哼而歿──這四個人正是追命度針驅毒後 遽起踢倒、救走二轉子和依指乙的四名「鐵派」劍手,楊奸倒是記住了他們只給踢封了穴 道,並未喪命。 楊奸舉手間取去四條人命,還一面用布套著手,把上太師那本染有「十三點」藥汁的書 取到手上,又用布包好,揣入懷裡。 追命很是不忍:「為何要……取他們性命?」 楊好正色道:「崔三爺,你也未免太婦人之仁了。這種殺手,是留不得的。咱們跟邪惡 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留著他們,如果這一趟殺得了大魔頭,他們自然要找你報仇; 要是殺不了,就一定會讓他們敗露了身份:留著活口,那無異於踩在地雷上爬山。」 「那麼……」二轉子指一指嚇得屁滾尿流的上太師:「……他呢?」 楊奸側首看了看。 上太師只嚇得七魂七魄同時神飛天外。 「留著他」楊好道,「我還有用。」 於是他們一行六人(二轉子背著給封了穴道的上太師),急赴「三分半台」。 這是一路上,追命和楊奸的對話。 「我聽到你突然說出暗號,十分震驚。坦白說,在這之前,我想也沒想過,你會是世叔 派來接應我的人。」 「我本來就是。我一直都是。你潛入大將軍麾下,是為了要抓大將軍。大笑姑婆加入朝 天山莊,是為了要立不朽之功業。我則不然,諸葛先生對我有恩,大將軍過去曾殺了我的義 弟蕭劍僧,我要毀了他、殺了他報仇。所以我不必抓人,只等時機成熟,一網打盡。我光是 剛才,就殺了三十來人。」 「其實我早該省惕:花師姊是大師伯派來的臥底,並不是世叔遣來接應我的人。這應該 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 「所以,你那位花師姊故意要坑我,拖我下水,臨死前叫我名字,並在牙齒上把我的名 字鑿上去,誤打誤著,是把我給害苦了。幸虧大將軍聰明反被聰明誤,不肯相信這樣明顯的 『罪證』,要不然,我自身難保,今天也救不了你了。」 「我有一事不解。」 「你可以問我。」 「你一向深受大將軍器重,早已罪證在握,為何不一早消滅他。」 「你知道嗎?我的家小,仍在危城,受大將軍派人監視中,我一旦有異動,只要一擊失 手,就算我逃得了,我家人也一定受牽累。可是,如果我不把家眷帶來,大將軍也決不會相 信我。雖則,我留在危城的家人全是假冒的,但他們畢竟是我好友、同僚,不到必要關頭, 沒有必勝把握,我是不願貿然行事的。」 「而今……」 「我要救你,沒辦法,而且凌驚怖已有省惕,殺掉冷血後,他便隨時晉身京城,或隱身 江湖,我不得不馬上行動了。」 「你別以為自己很重要。我跟上太師恰好相反,他是忠的壞人。他貌似忠厚,我則奸得 七情上面。我是楊奸,我是一個奸的好人。這年頭,光當好人是不長命、沒好報的。要當奸 人,也得夠奸,我就是這樣的人了。我救你,是因為發現:要除大將軍,不能沒有你,更不 能沒有冷血的協助。這凌落石委實是太可怕了!我那麼親近他,他那樣信任我,我迄今仍摸 不清楚他的底。不過,我也是夠絕的,我已請了心腹的人,把他的妻子兒女全訛去『三分半 台』,萬一戰局失利,我還可以憑此為恃。其實,當我們這種人,就算為義鋤害,也是一種 出賣。只不過,誰未曾出賣過人?正如上太師剛才問那一句:誰未曾在背後說過人的壞話 呢?說人惡言,傳人是非,也是一種出賣,只不過,殺傷力輕些而已。但這也難說,有時語 言傷人,遠勝斧鉅;刀斧傷的是身,一句惡毒的話,卻是傷盡人心,害人至深。」 「這……我們現在去救冷血?」 「對,你剛才又怎麼能先知道我們現在趕去正是要救冷血?」 「很簡單。大將軍既然說派『十六派殺手』赴『三分半台』刺殺『三人幫』,然而三人 幫三位少俠全來了『將軍府』,而且確有兩派殺手跟了過來,那麼說,殺三人幫是真,三人 幫在三分半台那是假的。可是這消息放了出去,永遠飯店的人一定會通知冷血,冷血重情重 義,一定會趕去三分半台。其實,大將軍此舉,其意不在殺三人幫而已,主旨在於引蛇出 洞,藉此查出內奸,順勢誘殺冷血。我見三人幫在山莊乍現之後,一直擔憂不已的,便是這 件事。」 「正是……我看,你體內『十三點』的藥力,已恢復八成了吧?」 「承蒙關心,體內頂多尚剩一成餘毒。」 「你的輕功果然恁地好。二十三人中,你抓下了十四人,而且還在『七分半瀑』那兒發 射了旗花炮,想必是通知了應接的長官,準備一舉掃蕩大將軍的勢力吧?」 「可是,你不但追殺了九名劍手,還也倒了回去,把我封住穴道的十四人都殺個清光, 所以才比我遲了一步回來,是不是?」 「做我們這種事的,是內奸,是臥底,得要比大惡人更惡,留不得活口的。我只殺了十 二人,那扭派老大和跌派老大還是給你藏起來了。我勸你還是殺了他們。」 阿里、儂指乙、二轉子聽在耳裡,為之咋舌不已。 ──兩個人追二十三名殺手,竟然全追到了! ──看來,是有的抓的人多些,但有的殺的人更多些! 接近「三分半台」的時候,追命正色的向楊奸請教: 「大將軍後院的那口古井,到底有什麼古怪?」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要跟大將軍對決的時候,也得設法遠離將軍府。──別以為我 常靠近他,便什麼都知道;你也是大將軍的心腹,你又瞭解大將軍多少?」 追命凝肅的搖頭。 「那口井,也許只不過是一口普通的井;大將軍,也不過是一個殘暴的普通的人,有時 候,人人都要突破,不突破便是一種突破;有時候,卻是機深禍更深。對付大將軍這種人, 取勝,總是要看看大意,憑些運氣。」 「還是運氣重要。大將軍以前運氣好。」他反問追命,「近日你運氣可好?冷血呢?」 ──他們趕去已可能太遲。 「不知道。」追命一面疾掠,一面仰首望月,不忘了猛灌幾口酒,「今夜的月色真好。 在我死前還是破大案抓拿元兇之時,有此明月,也算不枉了。」 正是今夜有月。 成功先生的媽媽 雷劈不死、風雨不析的巨樹,一隻 小小的螞蟻便可以使之轟然而倒。 天生光頭難自棄 月亮照光頭。 他頭上氤氳著霧氣,帶點青灰色,不知是他的光頭反照月亮的顏色,還是月亮反照他光 頭的顏色。 他今天早上起來,看見蕭劍僧畢恭畢敬的跟他說: 「大將軍,你娘找你說話。」 凌落石清楚的記得,當時心裡還啐了一聲:見鬼了,娘已死了四十一年了,她臨死最後 一句話說: 「石頭兒,你作孽多了,害娘不能抱孫兒就去了,我死了之後,先埋三一,你要把娘拖 出來鞭屍三百,挫骨揚灰,才可以減少我生你下來所作的罪孽。」 娘已死了,早已死了。她死的時候,我還沒當成大將軍。假如她知道我終於當成了威震 八方的大將軍,她是不會說這種話了。 不管如何,大將軍還是記得自己跟蕭劍僧走,走了幾座拱門,一座比一座小,到後來, 要彎腰才進得去。 到了最後一座,簡直是要爬進去了。 然後他才見到了他的娘:那也許是他的娘,也許不是。她有一半是娘,有一半已給煮爛 了,看去有點像李閣下,也有點像唐大宗。反正,那是給自己烹醃了的部下。 他驀地驚醒過來。 原來才子丑之際。夜兀自漫長。 他在夢中。 原來是夢。 之後他也不擺在心裡,又睡著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腿踝骨上鎖鏈拖著一塊紅色的巨石。 這人正在用一把斧頭狠狠地切割著自己的尾巴,血花四濺,血肉橫飛。 空中飛繞著許多豐臀垂乳的女子,怪獸異禽負載著滿空遊走的青面神人,每一個人的手 指都在戳指著一個斫尾巴的人。 仔細看去原來正在狠命的斫戳尾巴的人,原來竟是自己,只不過,少了一隻眼睛,一隻 耳朵,半爿臉。 凌落石再度驚醒。 驚醒後好一會,還感覺到自己尾巴的痛。 可是他並沒有尾巴。 他是人,當然沒有尾巴。 他定過神來,決心再睡。 ──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想要跨在他人的肝腦鮮血上好好看活下去,一定得要吃得好、 睡得好才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其實,就算「平生作盡虧心事」,夜半敲門更 不許驚。 一驚,先害了自己。這世間不一定有報應,而且,報應要來也總是來,自己提心吊膽過 一輩子,先就不值了。 他照睡不悟。 這一會,他夢洲小孩。 他抱著小孩,逗弄著。 小孩的樣子很像他。 一定是他的小孩。 小孩笑的樣子很可愛,小小的牙齒居然很白很白,額角很高廣,笑眼像佛陀。 大將軍逗弄著的時候,忽然,也不知怎的,一失手,孩子就掉了下去。 一直往下掉。 掉入井裡。 井很深。 很深。 井邊有一棵樹。 老樹。 忽然,老樹炸了開來,樹枝樹椏,盡皆斷落,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還有小孩的四肢: 腳、手、頭…… 大將軍痛心疾首的往下望: 他望定了那口井: 深深深深的 井 他這樣往下凝望的時候,身心也幾乎要掉落井底裡了…… 幸好,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他回想著這三個夢,像啃花生一般的咀嚼這三個夢,得出一個結論: 這決不會是一個好兆頭。 一直以來,神明都很照顧他,要不然,鬼魅也會依附著他,他既然夢到這些,當中一定 蘊含了什麼警示。可惜這裡面所含蘊的天機,他一時尚未能憬悟,但已喚起了他的惕懼。 所以他下定決心: 一,今天要殺掉冷血。 二,今晚要找於一鞭談判。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和他的軍隊,就駐札在落山磯。 在危城中,論官位,驚怖大將軍凌落石要比於一鞭高。 可是,真正邊防的軍力調動,卻掌握在於一鞭手中。 當時朝廷是不信任地方軍力,有意削弱,以維持「強幹弱枝」、避免「起事謀反」的局 面,所以,就算在危城這等偏遠邊塞要地,必須駐屯鄉兵,也得要:一,派遣信任的官員主 掌大局,像凌落石就是蔡丞相親自圈選的大員;二,以策安全,另遣心腹的高級將領調度兵 權,如於一鞭,就是天子親自下令駐札危城的。 所以,凌落石雖然掌管危城一切生殺大權,但在軍權方面,若無於一鞭印鑒,不能貿然 調度,而在頒令編製的文案上,亦受都監張判的牽制,他們的權力,是講求平衡且互相制 約。 不過,以大將軍的淫威聲勢,不但私下練有精兵,而且身兼綠林道上「朝天山莊」莊 主、黑道上「上朝門」門主,以及江湖道上「大連盟」總盟主,向來在方圓五百里以內,都 無人敢稍有拂逆。 都監張判雖與之行事方式不同,但也不敢公開為異。於一鞭為人剛猛,手握重兵,大將 軍知道他是天子門生,不去惹他,他也很少招惹是非。 現在卻沒有辦法了。 大將軍已感覺到危機。 於是他去找於一鞭。 大將軍:「老於,我跟你是老朋友了。」 於一鞭:「是啊,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 大將軍:「交情倒不在長短,而在於相知。這麼多年來,我可有讓你為難過?委屈 過?」 干一鞭:「有。」 大將軍:「……你!」 於一鞭:「你一向霸氣,你做了令人為難、委曲的事,你自己也不見得覺察出來。承蒙 你特別照顧,比起其他的人,你已經特別厚待我,至少,我沒有受到太大來的為難、太大的 委曲。」 大將軍:「嘿,嘿嘿,老於,你還是牛脾氣不改,不過,我知道你說的是老實話。我知 道你死牛一邊頸,也很少來惹你。做人有原則是好的,可是你就是太有原則了。我對你,己 夠禮待了。」 於一鞭,「這我知道,還很厚待呢。」 大將軍:「你心知就好了。今晚我來,便是要求你一件事。」 於一鞭:「你說,我能答應的就答應。」 大將軍:「這事非同等同。你能答應,就是我的朋友,不枉我多年來一直禮遇你;如不 答應,則是與我為敵。」 於一鞭:「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這我知道。」 大將軍:「你知道就好。現在,諸葛老兒為奪權爭利,在朝中勾結朋黨,以圖孤立相 爺,他們為了要徹底打擊誣陷,而知道我一向對相爺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隻狗腿子來入我 罪。那四個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御賜玉塊,遇重大罪犯可先斬後奏,並可調動軍防 抓拿朝廷外調的命官,亦可處置朝中大臣。你且聽聽看:這還得了?還有王法嗎!當然,我 一生清廉正義,從不作虧心之事,他們誣害我,是為逞一已之私。可是,萬一他們捏造罪 證,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時,你會怎麼做?」 於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懸針紋,就像印堂上給劃了一劍。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麼做?」 大將軍:「你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都是殺人搶劫的罪犯,你若聽他們調度,便成了從 犯。若你擒殺他們,非但不違聖意,他日我據實稟薦,相爺定會為你美言,說不定就龍顏大 悅,你就回朝高墜,不必像我窩在這兒受土氣!」 於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來的。 「如果我照他們的意思去辦呢?」 「那就是與我為敵。」 「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是個固執的人,但卻是個聰明人。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在監視我,但我始終不除 掉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但決不愚蠢,所以你只避我、忌我,但從不與我為 敵。而且,你也不敢與我為敵。」說著,大將軍乾笑了兩聲,潤了潤他有點涸的喉嚨。 於一鞭滿臉皺紋。 他的皺紋像是用斧頭鑿出來的。 「我那兩個孩子,在山莊裡都聽話吧?」 「聽話極了,活潑,伶俐,可愛,比你這個當老子的還從善如流些,我對他們視同已 出,你放心。你若疑慮,可隨時領他們回來。不過,你軍旅倥傯,孩子們跟著你,自是苦 些。我是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顧他們。」 於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大將軍笑了。 笑得皓齒與額頂發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戰友。我相信你,你從來都一向說一句算一句的。」 於一鞭道:「不過,冷血那小子還沒有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隨時會來,只要我沒見著平 亂訣,沒見著號令,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動。」 大將軍撫摸他摺疊著肉的下巴:「不管有幾個名捕,他們都活不長了。至少冷血就活不 過今晚;說不定,他現在已經不是活人了」 於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對付的。」 大將軍道:「四大兇徒更不是好惹的。」 於一鞭長長的哦了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說下去了。 「看你」大將軍故意取笑他,「你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假如不當帶兵的,不如去當苦行 僧。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臉的,於玲、於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於一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人生對我而言,從一出生就哭,到死時別人為你而 哭都是受苦。凌老大,你作了那麼多的事,也殺了不少人了,你心裡難道會好受嗎?從不驚 怕嗎?」 大將軍哈哈大笑:「你是要說我造了那麼多的孽,不會提心吊膽嗎?這是最大的笑話! 通常人總是以為作孽多的人,一定會有報應,而且一定會內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滅 亡。可笑的是,像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老實說,如果我這也算是作孽,歷 代皇帝名將,有幾個不造釘戮的?我一點也沒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著良知做人:我只是為 民除害,申張正義,偶然,也為自己做點事。反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我作的事,都 往正面去想,別以為我會擔心自己而活得不快樂,其實,我只覺得自己好人應有好報,作的 是忠於相爺、義見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隻出閘的猛獸,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幾口氣,叩一叩自己的光頭(幾乎沒 給叩出火花來),又道: 「我唯一擔心的是,我年歲愈來愈大,頭髮卻愈來愈少。不過這也無妨,往好的想,我 是天生光頭難自棄,表示我聰明,而且,我額高頦闊,沒了前發覆掩,更顯權重勢強,威風 過人。」 他笑來得意非凡,幌著腦袋說:「那些自以為俠道、自以為是忠的笨瓜蛋,以為我們作 惡多端,定必食不安,寢不樂,以為只有他們才講良知,才會安心,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矣。 第一,我們也一樣認為自己是對的,是忠的;第二,我們也講良心,而且,只有我們害人, 人都為我們所害,我們不安心,這才沒天理哪!」 然後他笑不可遏的指著於一鞭,「你看你,你就比我年輕,但比我多皺紋,比我不開 心,比我苦!」 於一鞭發出一聲浩歎。 「你不愧為大將軍。我這一輩子都及不上你!」 大將軍笑得法令如兩條蠕動在臉頰上欲飛的龍:「我就喜歡你這點老實,不越分,不逾 矩,所以才容了你25年!」 遇上這姑娘他沒辦 法 那話兒真急! 「惡煞」寇梁收到了消息,馬不停蹄,即行通知了「凶神」馬爾,馬爾想也不想,立即 告訴了冷血。 這可鬧出事體來了。 冷血一聽,就說:「不行、儂指乙、二轉子、阿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去通知 他們。」 馬爾道:「可是你這樣去,很容易便漏了行藏!」 冷血道:「不能見死不救,就算明知山有虎,也要去打虎。」 寇梁道:「不如……由我們代你去通報他們。」 冷血道:「可是,他們未必會相信你倆,再說,外面都知道你們是大將軍的人。」 馬爾、寇梁說什麼也說服不了冷血。 冷血下定決心要趕去「三分半台」。 「我們趕在他們之前去,要三人邦避一避就是了,不一定會有遭遇戰。」 馬爾、寇梁只好說:「好,我們一起去。」 一路上,冷血簡直「足不沾地」,急撲三分半台。 他的傷在狂奔中彷彿變成了莫大的力量。 他的生命像是一頭追殺中的狂馬! 既不能退後,且要追擊! 褲襠裡要炸了! 這可憋壞了寇梁。 自從得知這消息之後,他一路上都沒有機會歇息過,連解溲的時間也沒有,而今跟著冷 血這樣走法,那一泡尿早就忍無可忍、再忍也不能百忍成金了! 馬爾則是口渴。 這樣跑法,大汗淋漓,幾乎連三年前喝下去的水都給蒸發掉了,馬爾一向喝水量驚人, 而今,早已渴得像大旱了三個月的老樹。 然而,冷血是既不口渴,也不解溲,甚至不停下來歇一歇、回一口氣。 他以狂奔為樂。 他逆風而奔,彷彿連衣服都是多餘的。 他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駱、每一絲神經、甚至每一條毛髮,都在全心、全意、全 力、全神、全而後狂奔。 彷彿狂奔就是一種一發不能收的瀉洪,一種樂不可支的自殺。 快到「三分半台」前,經過「落山肌」,來到「睡鶯村」前,有一處小茶寮,雖然稍晚 了一點,但還是有三兩客人在喫茶,寇梁終於忍不注、憋不下了。怪叫衛聲: 「我要解手──!」 這一叫,總算把冷血叫得頓了一頓,馬爾趁此也補了一句: 「──我要喝水!」 他們都覺得冷血不拿他們當人辦。 後來他們發現冷血既不用撒尿也不必喝水,簡直就不是人。 冷血,只在等他們。 ──他們是一起來的,他不好意思不等。 雖然他心中很急。 很急著要通知他的好友們逃命。 馬爾在怪責寇梁:「一路上猛跑,水都耗光了,你卻還有多餘的尿!」 寇梁也不甘示弱:「喝水人會胖,你已夠胖了,喝了老不放,小心脹死了!」 冷血忽然覺得有點像。 ──馬爾和寇梁跟「五人幫」的耶律銀行、但巴旺、二轉子、阿里、儂指、是很有些兒 相像。 尤其是他們之間的對話。 這對「凶神」、「惡煞」師兄弟,平時的確比較深沉慎密,調度有方,但一旦鬧起來卻 像「五人幫」樣,夾纏沒了,而且沒完沒了。 ──是不是這些人都深知自己時時刻刻要面對強敵、鬥爭和生死關頭,所以一有機會就 放鬆自己,盡量瀟灑江湖,不妨胡說八道,保持輕鬆心境,以俾臨危不亂? 冷血深深覺得:這也是一種行遠路、闖險道的好辦法。 ──那就是要保持輕鬆心境。 他覺得自己也不應太過緊張。 所以他也找個位子坐下來。 裹著頭巾的店家姑娘為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茶在手,想去看月亮邊鑲著的白雲,然後想想為啥「白雲」和:「蒼狗」會湊合在 一起,想通了便呷一口茶,然後才又全力全速趕路,救朋友。 只不過他沒有這個福命。 他不是追命。 追命隨時都可以壺中日月大,酒裡歲月長。 他是冷血。 ──生命如同一匹追殺中的狂馬、追擊而無退路的冷血。 他正要把茶喝下去,忽然就感覺到危機。 一種殺伐的預兆。 他是野外長大的孩子。 他有野獸一般的本能。 他的杯子已到了唇邊,可是並沒有喝下去。 那倒茶的姑娘道:「客倌,茶冷了吧,我再跟你倒杯熱的。」 她真的替他倒杯熱的。 她把整壺熱茶,向他迎頭潑去。 滋的響著,茶潑濺處,都冒起了焦味的煙霧。 冷血已不在坐椅上。 他已到了姑娘的身後。 他的手已按住了劍柄。 「你是誰?」 如果對方不是個女子。他的劍早已經刺出去了。 「你出劍啊,」對方不屑的像是對一頭癩皮狗在說話,「你既然殺得了我哥哥,當然也 殺得了我。」 冷血一聽,頓時沒了戰志。 ──原來是愛喜姑娘。 他殺了薔蔽將軍,那是愛喜的哥哥。愛喜親眼目睹於春童死於他手上,而對前因後果, 完全不知就課,所以當然要為她的兄長報此血海深仇。 ──遇到這姑娘實在沒辦法。 他永遠忘不了,當他矢志要殺死那禽獸不如的薔蔽將軍之時,冷月下,那一張美麗的 臉,交織著淒涼、愴惶、激忿、痛楚、哀憐與婉約的輕求。 而今這張臉仍在冷月下,更清更艷、帶點冷傲慢和不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處子的氣 質,連恨意也是處子的。 但美麗如昔。 勝昔。 ──遇上這姑娘他沒辦法 他很快的就發現了「砍頭將軍」莫富大,儘管他用深笠遮著光頭。 ──看來,莫富大不是忠心於驚怖大將軍,而是忠心於薔蔽將軍,於春童死後,他似全 神全力都在醉心於愛喜姑娘。 愛喜又向他走來,一點懼意也沒有,挺著胸道:「你殺我啊,怎麼?你不敢動手?」 冷血退了一步。 忽然,他的手又搭在劍上。 殺氣。 背後有一種炭燒起來般的殺氣。 馬爾和寇梁見這女子暗算冷血,以為是大將軍的手下,見愛喜挺胸就死的樣子,一個笑 道: 「哇,好看,煞是好看。」 另一個調笑道: 「真是胸有成竹,還是兩棵哪!」 冷血忽然覺得背後殺氣大盛。 那是一種炭燒旺了的殺氣。 這時,馬爾正說:「你別以為你是女子我們就不敢殺你。」 寇梁也說到:「冷血不敢殺,我可不客氣──」 冷血不能回頭。 那殺氣大盛。 太盛。 ───回頭,就得要駁劍。 那是一種鐵器給燒熔時的殺氣。 驀地,他右掌右腳,一推一絆,震飛馬爾、寇梁,人未回首,敵人的劍已抵背脊,他左 手拔劍,已駁了一劍,然後,又接下一劍。「乓」、「乒」,連拼二劍。 星花四濺。一如在烘爐中錘煉神兵。互拼二劍之中的兩人,都知道遇上了勁敵,同時收 了劍。 不是你倒 一個青年,雙眉斜飛入鬢,臉白驚人,腰畔上的劍鞘十分講究,課著厚絨。 黑色勁裝,繫著花色斑斕的大披氈。致使在月光和火光掩映中,他的影子比他的人碩大 三倍。 仔細看去,他只是一個很冷、很瘦、很伶仃的年輕人,予人也是很瘦、很冷、很伶仃的 感覺。 再看個仔細,原來他也不甚高大,只是因為站在椅子上,所以一時才看不出來。 那人冷哼道:「你看什麼!?」 冷血道:「我不認識你。」 那人道:「我認得你;你是冷血。」 冷血道:「既然我不認識你,你沒理由要殺我。」 那人道:「老虎搏鹿之時,梅花鹿也不認識那位虎大爺。」 馬爾、寇梁剛才死裡逃生,看清楚來人,驚叫道: 「他是冷斗兒。」 「『鐵裙神魔』冷斗兒!」 聽了這名字,冷血倒是納悶。 「他並沒有穿裙子。」 馬爾道:「那是他的披風,他在披風飛舞出腿出劍,使敵人如罩裙中,避無可避。」 寇梁道:「他還有個哥哥,在傅宗書手上當將軍,叫做「神鴉將軍」冷呼兒,兩兄弟都 是漁肉百姓,不是什麼好東西。」 冷斗兒雙眉一剔,怒道:「胡說,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怎麼人們老是把哥哥的賬 往弟弟頭上栽。!」 冷血道:「好,你哥哥的事,不關我事,不過咱們往昔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什麼要殺 我?」 冷斗兒尚未答話,愛喜已說:「他是為了我,是我叫他來殺你的。」 冷血登時說不下去。 馬爾不屑的道:「冷斗兒這種人也會為人賣命!?」 「不為人,但可以為了女人。」冷斗兒滋滋味味的說,「她已給我玩了一次,她還值得 一玩再玩,所以總得要付點代價。」 「還有一個原因,」冷斗兒說,「我姓冷,你也姓冷,我們都在江湖上闖蕩,我們之中 只能活一個,不然,我就不叫冷斗兒。」 冷血喃喃地道:「幸好我姓冷,要是姓李姓張姓王,天天非都得鬥個你死我活不可 了。」 冷斗兒剔眉怒叱:「冷血,今天不是你倒,就是──」 噌的一聲,冷血已拔劍。 劍抵在冷斗兒咽喉上。 然後一字一字說了兩個字: 「你到。」再一字一字一字的說了三個字,「不是我。」 冷斗兒蒼白的臉己掙紅了。 他咬牙切齒,迸出三個字: 「我不服!」 「好,」冷血道,「你不服,我要你服。」 「霍」的一聲,劍自冷斗兒喉上疾收,他把劍插在桌上。 劍柄兀自嗡動不已。 冷血手上已沒了劍。 冷斗兒馬上拔劍。 冷血也拔劍。 他拔的不是自己的劍。 而是冷斗兒的劍。 兩人左、右手爭拔一劍,騰出來的手已對拆了七招。 七招過後,冷斗兒陡然頓住。 臉如死色。 他的咽喉又給劍尖抵住。 他自己的劍。 這時,全場都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冷血峻的問:「你,服不服?」 冷斗兒搖頭。 就算他的喉嚨抵住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 痕。 血水淌落。 冷斗兒搖頭。 就算他們的喉嚨抵柱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 痕。 血水淌落。 滲濕了劍鋒。 「奪」的一聲,劍飛擲而出,穿過柱子。那把劍穗自在冷月下顫動不己。 冷血寬手對著冷斗兒。 冷斗兒呆了一呆。 只不過是呆了一呆。 馬上,他就化作一片雲。 飛雲。 飛捲的彩雲。 他在飛旋中出腿。 冷血望定著他。 望定著炫目的飛雲。 然後出掌。 五指緊駢,掌如劍。 「掌劍」。 這一劍,格在對方足尖上,登登二聲,冷斗兒靴尖彈出兩柄利刃,同時折斷。 冷斗兒像一塊大雲般飛起。 冷血的掌發出了劍光、陡追而起, 冷斗兒落在柱後,拔劍,急刺。 冷血之「劍掌」頓也不頓,哧地刺穿了巨柱,抵住冷斗兒喉核上。 這時,冷斗兒刺出的劍,離冷血胸膛約莫還有四寸。 冷血頓住。 冷斗兒的劍也沒再往前刺。 「我說過,要打下去,」冷血冷冷地道:「是你倒,不是我倒。」 冷斗兒開始淌汗。 他聽到自己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給擊碎了、摧毀了。 冷血緩緩的拔出了手掌,五隻手指,一隻一隻的放鬆開來,他輕甩指尖沾血,向愛喜 道:「你不必再找人來殺我了。能簽應你這樣做的,也不見得能殺得了我……」 愛喜鄙夷的瞄了臉無人色的冷斗兒,道:「他是殺不了你。可是總有人殺得了你。」 只聽一聲狂吼,冷斗兒的劍(本來離冷血只有四寸,冷血收回了劍掌,可是他並沒有收 回劍鋒),已刺向冷血。 噗嗤的一聲,刺中了。 刺進去了。 冷斗兒喜極大呼道:「你狠?你狠!?你夠我狠!我說過,不是你倒,就是我倒──」 所以他就倒下了。 仰天倒地。 倒地不起。 就是我倒 「你說對了:不是你倒,就是我倒。」冷血緩緩回首,說,「現在真的是我不倒,你 倒,應了你「就是我倒」的驗。」 他在劍刺進他背後前的一殺,拔過冷斗兒腰畔上的劍鞘,套住了劍鋒,以致讓冷斗兒有 一種「命中了」的感覺。 然後他就一拳打倒了對方。 愛喜再看冷斗兒的時候,那眼色就像卸下一件沾污了的圍巾。 莫富大已站了起來。 他高大鈍直的身影緊緊護住了愛喜。 看他的樣子,是沉浸在痛苦的滿足中。 看他的神情,洋溢著: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我也要保護她。 冷血明白這種感覺。 也瞭解他的感受。 他歎了一口氣,道:「愛喜姑娘,其實我殺令兄,也是逼……」 愛喜立即截斷他的話:「真奇怪,你怎麼會以為我會接受你這種話,難道我哥哥給殺死 了,我還要聽仇人說他的不是?難道我聽了你那一番話,我就會原諒你殺了我的哥哥?在這 天地間,我只有一個親人,一個哥哥,只有他愛護我,他對我好。你說什麼都好,但我親眼 看見你殺他。我親眼目睹你如何殘殺他,我是不會忘記的。」 然後她就走了。 莫富大緊緊跟隨著她。 在走前,愛喜還拋下了一句話:「……我還是會找人來殺你。」 「我會報仇的。」 「我一定會。」 俟愛喜姑娘和那高大但馴服的漢子身影遠去後,馬爾看著一堆爛飯般癱在那兒的冷斗 兒,搔著頭皮,問:「他……還沒死吧?」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有點心不在焉的道:「他既然那未卑鄙,要占女人的身體為行動的 代價,我就擊潰了他的信心,讓他少害幾個人。一然後他一手剝掉地上那全無鬥志的人的披 風往腰間一裹,向地上癩著的人道:「這件東西倒有用,你穿來好看,不如我用來實在。」 寇梁卻說:「說不定,那不是他的錯,如果是那姑娘主動獻身,老實話,像她那麼標緻 的姑娘,只怕誰也受不了那種誘惑的。」 冷血想想也是,歎道:「說來不是因為我鐐了她的兄長,愛喜姑娘也不致要犧牲一切、 矢志報仇了──可是我能不殺她的哥哥嗎?」 馬爾說:「現在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冷血一省,反問:「你不是要喝茶嗎?」 馬爾笑道:「這茶是不能多喝了,我已經在後山溪流上入滿了水袋,水袋隨身帶,遠行 還怕遠嗎?」 冷血轉向寇梁:「你不是要解溲嗎?」 寇梁道:「有勞費心,此際我身輕如燕。不過,倒有一事,冷兄宜改變行程。」 冷血奇道:「怎麼說?」 寇梁審慎的道:「既然愛喜姑娘懂得帶人在睡鶯村茶寮伏擊你,那麼,也就是說,大將 軍下令在三分半台格殺三人幫的事,已傳了開去,愛喜和冷斗兒才能在這兒候著你來。有第 一樁,難免有第二樁,我們都不願見你落入大將軍彀中。依我看,不如這樣:還是由我們去 探個虛實,你留下信物,讓我們可以取信於三人幫,你也不必涉險,只要你不在一起,我倆 也安全多了,這該是較穩重的辦法,你看怎麼樣?」 馬爾立時道:「我贊成,名捕也是要講理的。現在我們兩個贊同,你總得要順從我們的 意見。」 寇梁擠一擠眼道:「可不是嗎?」 馬爾揚一揚眉說:「當然是。」 三分半台是一塊巨石,懸在巖邊,其中只六成半連著土,其他部份都空懸崖外。 微風吹來,巨石還有點搖動。 巨岩上,已給厚土覆蓋,上面生了幾棵巨樹,十棵有九棵已枯死。 巨石下,連著土的地方,有一處凹洞。 凹洞很大,來上三五千人也不會嫌擠。 在那兒,間坐著三個人,背著月光,高高矮矮的,看去正是三人幫。 馬爾、寇梁潛了近去。 立刻,那高瘦的人立即警覺,叱問:「誰!?」 馬爾現身,道:「我是冷血派來通知你們一些事的。」 那結實的黑小子即問:「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是冷老弟派來的?」 寇梁也現了身,並拿著一件事物,在目下一幌:「這是冷捕頭的命根兒,你不會沒見過 吧?」 黑小子一驚,才道:「平亂訣?」 寇梁笑道:「這你可相信了吧?」 馬爾反問:「那隻貓你還養活著吧?」 黑小子道:「還是那麼活潑、聽話。」 高瘦個子反問:「冷血叫你們來通知我們什麼事兒?」 寇梁道:「一句話。」 高瘦個子和黑小子同時問:「什麼話?」 這時候,忽聽凹洞處傳來一聲輕咳。 寇梁和馬爾同時說,「去你媽的!想騙咱們?入你祖宗二十八代的還不夠格!」 一說完,馬爾、寇梁同時出招。 同時撒腿就跑。 馬爾、寇梁當然也不是初生之犢。 ──能夠在大將軍身側謀反且隱瞞了這麼多年,自然是眉精目靈腦俐落的人物。 他們拿出來的「平亂訣」,當然是假的。 「三人幫」見過「平亂訣」,尤其是阿里,他還偷盜過平亂訣,沒理由認不出來。 何況,阿里沒養貓。 他養的是狗。 就是那只叫做「叭叭」的小狗。 ──這樣一試,什麼都清楚了。 他們不是三人幫。 這是一個局。 於是馬爾、寇梁立即撒走。 馬爾使的是「凶神刀」。 寇梁用的是「惡煞劍」。 ──「凶神刀」薄似紙刀,「惡煞劍」細如發劍。 無疑,這刀名利劍名跟它們的形貌很不吻合。 寇梁在一剎之間,至少飛射出十六柄「惡煞劍」。 馬爾也在瞬間飛擲出二十一柄「凶神刀」。 他們反應已不可謂不快。 更不能說不夠狠辣。 可惜他們遇上的敵手非同等閒。 那三個人正是大將軍旗下三名心腹、三個殺手: 「小劈棺」唐小鳥。 「射日天王」雷大弓。 「一死百了」狗道人。 ──他們原來和「一了百了」兔大師合起來。是為「狡、免、死,走、狗、烹」;飛、 鳥、盡,良、弓、藏。」的「兔、狗、鳥、弓」四大殺手,不過,兔大師太過貪色,激怒了 「大出血」屠晚,因而身歿,只剩下這三名殺手,仍為大將軍效命。 在馬爾和寇梁暗自提防、準備出手的時候,這三名殺手也擬下殺手。 但他們想先等一等。 等冷血出現。 ──他們的任務是在大將軍未來之前,已清除了一切障礙,要是不能活抓冷血,當場格 殺也行。 馬爾、寇梁還不足以讓他們暴露身份。 這這一延誤,反而是凶神和惡煞,先向他們出了手。 凶神和惡煞的出手,也十分之狠。 他們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所以兩個人同時攻出三十七件兵器,不是向三個敵人攻 去,而是完全向著一人招呼。 那是「瘦長個子」──冒充儂指乙的狗道人。 他們準備先幹掉一個,就算給截了下來,二對二,也可對著干;如果一口氣想殺盡三 人,到頭來,恐怕連一個也殺不了了。 這一來,猝不及防,三殺手還以為兩人受騙,狗道人再機靈,不死也得受重傷。 ──要不是有那一聲輕咳。 那一聲輕咳,當然是一位早就潛伏在這裡,替大將軍主持大局的高手所發出來的。 或者你倒下 那一聲輕咳一起,雷大弓、唐小鳥、狗道人立即便都有了防範。 狗道人竟然一口氣格下了二十一刀十六劍。 雷大弓抄起地上的刀和劍。 彎弓、搭劍、上刀,把刀刀劍劍,全向馬爾、寇梁射了回去。 這個人的弓,射的竟不是箭。 ──而是一切可以或不可以射的事物,是在他手下弦上射來,都成了要命的「箭」! 這時候,你才知道馬爾、寇梁為什麼會叫做「凶神」和「惡煞」。 他們厲嘯著、狂嚎著,一面打,一面逃,一面突圍,一面下殺手。 那三名殺手果然不止三個。 還有許多「朝天山莊」的弟子和食客。 這些人,不是擋不住,就是讓凶神亞煞從他們屍身上跨了過去,有的人見了這麼凶神惡 煞的樣子,連攔也不敢攔,慌忙讓出一條路來。 可是有一個人不讓路。 一個很瘦小、嬌小、弱小的女子。 有一張異常淒艷的小臉。 她嬌弱的站在那兒,予人感覺十分清強。 馬爾、寇梁知道她就是喬裝二轉子(二轉子本來就白哲、瘦小、有點女人樣兒)的女 子。 他們不想傷她。 更不想殺她。 所以只大喝一聲: 「讓開!」 一個出腳打算把她勾跌,一個出手想把她推走。 他們都不知道當年「孤寒盟」盟主蔡戈漢、「鐵釘教」教主任老雞、「奪魂旗」旗主蘇 素樹是怎麼死的。 他們都死得很慘。 慘法各自不同。 ──武林中人,死得慘,也司空見慣,但像他們死得那麼慘,慘得連江湖上殺人不眨眼 的武林同道也不敢看、看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死法,確也罕見。 他們卻都死在同一人手裡。 就是這個女子。 唐小鳥。 ──像一隻依人小鳥的唐小烏。 可是,千萬別忘了她姓唐。 她就是對同門的唐家子弟,下手也同樣殘毒,才犯了門裡眾怒,被唐門元老逐了出來, 成了大將軍麾下的殺手。 原本,她給唐門趕了出來,唐門其他與她有私仇的子弟,決不會讓她活著,只不過,唐 小鳥一出來,又拜了一人為師,她拜了師後,就算唐門高手,也不想再惹她了──她不好 惹,可是他們更不願招惹她的師父。 她的師父姓燕,名趙。 ──燕趙名列「四大兇徒」之一,外號「大劈棺」。 所以唐小鳥就成了「小劈棺」。 「小劈棺」唐小鳥現在卻沒躲開那一推一絆。 她在等著。 ──只要敵人的手(或腳)一沾上了她,他們就會死得比蔡戈漢任老雞蘇素樹更難受更 難堪更難過更難看。 ──我就讓你們這些臭男子知道:世上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 我唐小鳥就是一個。 ──我是沾不得的女子。 她想。 忽然,飛跌出去的是馬爾和寇梁。 馬爾和寇梁跟敵人拼博的時候很凶暴,其實心底卻很膽怯。 其實這也是常理,膽小的人總要裝得凶悍一些,別人才不知道他膽怯。 他們給震飛出去之際,扎手紮腳的在狂吼、咆哮、彷彿這樣做,就能掩飾他們的失魂落 魄,敵人就不敢前來搶攻。 敵人果然沒有搶攻。 待他們落地定睛時,才發現身上並沒有傷,也才發現自己彷彿飛上了天原來只不過是給 揮退三步,更才發現敵人不是敵人 而是冷血。 冷血並沒有依約離開。 其實,他也根本沒有答應離去。 他只不過是贊同了馬爾寇梁的意見: 他讓他們去探個虛實。 ──然而,他仍尾隨在後,護著他們。 其實,以冷血的性子,又怎會由得朋友為他冒險犯難,而他自己卻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呢! 有些事,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做的,所以他們不會陞官發財,不能左右逢源,沒有富貴 榮華,無法前程似錦、可是,沒有了這種人,就沒有了大時代,創造不出大時勢,成就不了 大人物。 冷血震開了馬爾和寇梁。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忽然想起了小刀被轟污的一幕。 這種感覺很奇怪。 ──自從那次之後,這種邪念時常纏擾著他。 冷血也不瞭解自己為何有這種邪想。 但他一向在野外、森林裡長大;他也不認為有這種原始的慾望有什麼可恥。 他只不過奇怪自己為何會在這時候、看見這女子時會想到這一幕。 那女子倒是嫣然一笑,充滿挑釁的挑逗:「你終於還是出來了。我們等的就是你。」 冷血道:「你是誰?」 這時候,「朝天山莊」的徒眾都包圍了上來。 唐小鳥風姿綽約的笑了。 這時,馬爾和寇梁又回到冷血身邊了,到現在,他們兩人還不明白這女子有什麼可怕, 冷血為何要甩開他們。 「我是來殺你的。」她說,「或者你倒下,或者你死去,都一樣。」 冷血歎道:「怎麼今天人人都非要我倒下不可?」 唐小鳥又是一笑。 她臉雖小,下頷尖秀,但顴骨卻很豐潤高廣。 這顯示出她性子很強。 但也使得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更漂亮。 然後她就在如此動人的笑靨中出了手。 她不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馬爾下手。 她並沒有攻擊馬爾。 她只用腳一挑,挑飛了馬爾腰間的水袋,水袋飛上了半空。她的手一招,霍的一聲,不 知什麼打入水袋裡,水袋炸開,月華下,萬千水滴四濺開來。 就在這一瞬間,冷血忽然扯下腰間繫著的花色披風,往頭上一遮。 他遮擋著自己,當然還有馬爾、寇梁。 這時,只聽慘呼聲四起。 那些水滴,濺在「朝天山莊」子弟身上,人人都慘叫打滾,身上頓時冒起了焦味和激 煙。 馬爾和寇梁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眼前這小女子有多麼可怕。 ──當然也明白了剛才冷血為何要震飛他們。 這女子竟能在霎間對四濺的水下了毒,成為極其可怕的淬毒暗器! 可是,在這時候,他們也同時看到,冷血一手撐著已冒出焦辣青煙的披風,另一手已握 著劍。 劍已出鞘。 劍尖已抵住唐小鳥的咽喉。 唐小鳥臉色煞白。 白得像月色。 冷血冷沉的道:「你別逼我殺你。我不殺女人的。」 唐小鳥眨了眨眼,眼色裡有驚無恐。 這時候,狗道人已潛近馬爾、寇梁背後,雙掌緩緩推出,了無聲息。 同在這時,冷血忽然生起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野獸遇敵時的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 ──那是可怕的感覺。 那感覺跟別的敵手有何不同? ──完全不同,但又太熟悉了。 冷血知道自己一定曾經歷過這種感覺。 ──只是,那是在什麼時候呢? 他忽然聽到鼓聲。 鼓聲來自自己的心跳。 ──那鼓聲彷彿催促一頭洪荒以來的猛獸上了路。 而且逼了近來。 ──究竟那野獸是他自己,還是敵人!? 就在這時候,「椎」的一聲,一椎仿似從盤古混沌初開般、自宇宙無限終極裡,飛打而 來。 直取他的腦袋! 或者我倒下 這一椎,來得像不在前,不在後,不在有,不在無,不在自性,不在他性,不在其性, 不在無困性,不在周遍法界,來如其來,似在心中深處裡來。 要不是冷血在招未及、椎未至、敵人未出手之前己感應到了這開天闢地破生定死的一 椎,他的腦袋一定成了一蓬血花,他的劍自不然也會往前一遞,將唐小鳥刺個對穿。 可是冷血己先感應到這一堆。 這一椎彷彿預先跟他訂下了生死契約。 他先行收劍。 (他收劍前本可先行殺了唐小鳥。) (但他沒有那麼做。) 然後出劍。 回首。 椎! 他背後沒有敵人。 只有椎。 他的劍就刺在椎鏈上。 ──在椎子打中他之前的一剎。 劍斷。 斷劍激飛,分成兩段,嵌入狗道人掌中。 狗道人發出狗嗥一般的聲音,慘哼而退。 椎的鏈子飛斷。 飛椎斷了鏈子,餘力未消,仍繫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悶哼一聲,也聽到自己肋骨折裂的聲音,同時瞥見洞裡閃出一人。 這人有一對火紅的眼和慘青的臉。 他失去了椎。 椎是他仗以成名的兵器。 他擊中了敵手。 他要殺他才能洩憤。 他飛身而出,馬爾、寇梁立時迎了上去。 他手上還有斷鏈。 斷鏈一卷,就把馬寇二人甩了出去。 然後他要對付冷血。 他要好好的對付冷血。 ──這個曾經傷過他的敵手。 他當然就是屠晚。 「大出血」屠晚。 或者你倒下,或者我倒下,什麼四大名捕,有我姓屠的,沒有你姓冷的。 怎麼? 他捱了我一椎,怎麼還可以撐得住。 怎麼精光一閃?他手上還有武器嗎!? 那原來是把斷劍? 他的斷劍怎麼使得比沒斷的劍還好!? 屠晚望著自己胸膛那把斷劍,你看到自己的肚臍眼冒出一個人頭來的樣子。 然後他咕咚到了下去。 並且慘笑:「……原來倒下的還是我……你的斷劍使得比不斷還好……千萬,千萬別讓 我……落在他的手上……」說到這裡,這個一向無畏懼的殺手,眼裡竟充滿了悸意。 這時候,山洞裡又閃出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書生。 他的臉色就像他的袍子,慘灰灰的,但他卻裹著紅彤彤的頭巾,唇色也異常鮮艷。 ──難道屠晚說的是「他」?「他」到底是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是冷血? 他才幾步就走到冷血的面前來。 冷血捱了一椎。 但他還可以拼。 至少,他還可以先殺了屠晚。 ──殺了屠晚為拐子老何一家報仇! 剛才他已吃了一椎,斷劍只能命中,但還未能要了敵人的命。 就在這時,他背後一緊。 再緊。 三系的時侯,他已完全受人所制。 在他背後的是唐小鳥。 (他剛才為何不殺了這女子!) (殺了她就不會為她所制!) (──難道做人你不制人就會受人所制嗎!?) 冷血再也不能動彈。 ──那不只是一種制穴手法,還是一種毒力。 毒手! 冷血也同時發現,他之所以會受背後之敵所制,完全是因為那書生一現身就吸去了他所 有注意力,他所有的殺氣,甚至他所有的精神和力量。 ──他是誰? 他比屠晚和善。 ──他是誰? 他比屠晚可怕。 ──他是誰? 他沒有出手卻比出手更可怖。 ──他是誰?他是誰呢?一一他到底是誰? 那書生下頦有些沒有剃淨的鬍碴子。 他很享受的輕輕捫攏著。 「你想知道我是誰吧?」那人和氣的道,「等我先收拾這兩位吃將軍叛將軍的再告訴 你。噢,不,等一等,我問問這兒的負責人。」 他要「收拾」的是馬爾和寇梁。 他問的是山洞裡的人。 「尚大師,這三人還要不要留到大將軍來驗明再殺?」 出洞裡傳出輕咳。 聽咳聲,剛才示意狗、鳥、弓閃躲馬樂寇梁聯合突襲的正是這人。 自山洞裡悠悠遊游長袍古袖走出來的正是鼻子特別大、身栽特別魁梧、但說話陰聲細氣 (甚至有點陰陽怪氣)的尚大師。 他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登了場。他又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要說話。 他再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已作了決定。 「不必等了,夜長夢多,大將軍吩咐過:遭遇亂黨,格殺勿論;」尚大師道,「冷血見 色起淫,殘殺老何一家,早該死了。」 冷血冷冷地道:「反正,我已落在你們手裡,打殺聽便,罪名隨意。」 馬爾和寇梁想撲上前,救冷血。 但他們身形甫動,雷大弓便攔著他們,且像雷鳴一般笑道:「你們已自身難保,還想救 人?準備跟姓冷的一齊見閻王吧。」 馬你慘笑道:「我們早有懷疑,這是個局,但還是中了計。」 寇梁慘然道:「我們只輸在實力。要是我們人強兵多,今天我們便可以反包圍了他們 了。」 冷血道:「我們只是輸了。失敗為成功之母。打擊惡人、消滅奸佞,遲早總會成功。」 尚大師笑嘻嘻地道:「夫敬,失敬。你每次對上大將軍的勢力,只敗無成,我不知該稱 呼你為成功先生的媽媽,還是叫你做失敗姑娘好呢?」 冷血道:「我只輸了,還沒有死。」 尚大師道:「你馬上就死了。我這兒早已叫『朝天山莊』子弟在方圓三里之內,布下 『潛翔大陣』,就算有人趕來救你,也決計闖不進來──就算閎得入,也活不出去,而且, 你早已死翹翹了。」 冷血道:「我死了,但精神不死。」 「廢話!」尚大師不屑的笑道,「精神不死?古往今來,多少人大言不慚,說什麼精神 不死,結果還不是死得個灰飛湮滅,連姓甚名誰,人們也忘個一千二淨。」 然後他好整以暇的說:「所以說,今回兒,冷少捕頭,你死定」他得意洋洋的道:「除 非大將軍現在就收回成命,否則,任誰也救不了你。」 之後他森聲喊道:「來人啊。」 立即有人大聲吆喝:「在。」 尚大師悠然的道:「把這逆賊砍了。」 那人立即大步跨出,所起殺頭的彎刀。 尚大師的神情,就像吩咐下去上菜一般稀權平常。 他看人何殺頭,也像是看人挾餚一樣自得其樂。 這時候,忽聽有人喊了一聲: 殺不得。 尚大師(連同冷血、馬爾、寇梁、唐小鳥、狗道人、雷大弓等)循聲望去,不覺愕然 (連冷血、雷大弓、唐小烏、狗道入、寇梁、馬爾等人,也為之愕然。)。 喊話的人紫膛臉,留三絡短髯,身著官服,神情卻很謙卑。 ──竟然是危城都監:張判! 悠悠遊游長袍古袖 而時正中秋 都監張判竟來阻止砍殺冷血? 他為什麼要阻止行刑? 他憑什麼來阻止這事? 一一他阻止得了嗎?! 尚大師從容的道:「張大人,你敢違抗大將軍的軍令?」 張判謙卑的道:「不敢。」 尚大師道:「那麼,你站過一邊去。」 張判雖是都監,但尚大師原在京師出入皇城、權高望重,只因得罪仇家才若伏危城,所 以也並不怎麼把張判這等外放官兒瞧在眼裡。 張判道:「大師,這個萬萬使不得。」 尚大師摸摸鼻子。怪眼一翻:「你要阻止?」 張判道:「我不敢。」 尚大師奇道:「那麼,誰敢?」 張判謙卑的道:「我不敢,她敢。」 他怕尚大師有誤會,忙加上一句:「是將軍夫人,將軍夫人不許行刑。」 尚大師詫然:「將軍夫人……她……她怎麼……」 只聽自石凹裡一個溫和的女音道:「尚大師。」 尚大師一回頭,就看見凌大將軍夫人:宋紅男。 他立刻長揖到地。 宋紅男說:「你不要殺冷少俠。」 尚大師狐疑的答:「是。可是……」 宋紅男又揮手道:「你快快把他給放了。」語音洋溢關切之情。 尚大師一抬頭,只見宋紅男身伴有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她: 左邊是身傷已癒心傷未癒的凌小骨。 右邊的逃過辱劫艷靨留痕的凌小刀。 尚大師頓時明白了大半。 他向張判叱道:「你為什麼要將這件事驚動將軍夫人?你忘了大將軍的囑咐嗎!?」 宋紅男道:「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一直以來,我要他親近冷血,陪著冷血, 一有他的消息,就先來告訴我,他只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尚大師乾咳了一聲,道:「這個………………」 這時,那扎紅巾的書生已扶起了屠晚。 屠晚這回傷得甚重,冷血的斷劍仍嵌在他鐵鐫一般的胸膛裡。 但他依然掙扎著、咬牙切齒的道:「放了他。……我……一定……要親手……殺死…… 他………」 尚大師聽他這樣說,便靈機一動,「稟將軍夫人,這是個凶殘至極的犯人,剛剛才重傷 了大將軍座上貴賓:這位屠兄,已傷重難愈,凌夫人,你說這種人……留著豈不是禍害─ ─」 小刀說:「娘叫你放你就放吧,多嘮叨什麼!」 小骨也說:「你不是敢不聽娘親的意旨吧?」 尚大師全身一驚,但依然堅持道:「可是,小人身上也負有大將軍的意旨。」 宋紅男眼眶盈淚,淚花欲墜,臉色蒼白,朱唇輕顫的道:「這件事,你聽我主張就好, 大將軍那兒,有我負責。」 尚大師一句便試出:放冷血只是宋紅男之意,似與大將軍無關;既然如此,他就越發不 敢放人了。 只是他也十分納悶: ──將軍夫人向來不理外事,而且性子軟弱柔順,幾時見過她那麼堅持拗執?為了這個 臭小子冷血求我,可有蹊蹺! 他一看小刀小骨也在,心中早已明瞭八分,只道「少爺、小姐,你們在外交朋友,要當 心:大將軍為你們好,向來嚴格,要是所作所為,指逆了他的旨意,這我可擔待不了。」 他的話是警告小刀、小骨,別利用將軍夫人來阻撓行刑的事。 不料,宋紅男卻說:「不關他們的事,你快放人!」 尚大師這下可為難了,大將軍雖一向信重他,但當著「朝天山莊」子弟面前違抗將軍夫 人的命令,他可沒這個膽量;若說放人:擒虎容易放虎難,萬一放錯了,大將軍怪責下來, 就算宋紅男肯頂,自己難保不受牽連! 宋紅男的語音驀然尖利了起來:「快放!放了!小刀、小骨,你們去放!」 小刀、小骨應聲而出。 兩人都有點猶豫,同時看到在月華下娘親臉上的淚痕。 「快去放!」宋紅男全身軟蔌蔌的抖哆著,「就算凌大將軍在,他也一定會放他的!」 忽聽半空一個聲音呵呵笑道: 「誰說我會放人!?」 這人語音猶在半空,但人已到了三分半台上,一隻手掌,已按在冷血的「百曾穴」上。 他神情悠閒的笑道:「今天月華明媚,高手雲集,大家悠悠遊游長袍古袖而時正中秋, 正好,我來先行處決這十惡不赦的小王八蛋!」 然後他將一張巨蛋般的大臉,湊近冷血,近得連唾沫子都噴濺到對方的臉上:「幸好我 來得正合時,」他得意非凡的說,臉上的明黃之色在月芒下轉成青灰,「你活不了,逃不 了,沒希望了。」 宋紅男搖搖欲墜的說:「落石,你放了他。」 大將軍臉色一沉:「夫人,你不懂江湖事,別插手!」 然後向小刀、小骨叱道:「你們先送娘親回去!」 小刀哀求道:「爹,你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小骨也說:「爹,我求你……」 大將軍勃然大怒,一巴掌掃得兩人飛跌,「滾!再不扶媽回去,我打斷你們的狗腿!小 刀,你是女兒之家,這樣為這個禽獸不如的小兔崽子說話,成何體統!?小骨,我在京師千 辛萬苦替你鋪了前程,你偏藉故不去,卻跟這等江湖敗類結交,真的辱沒了你的身份!」 宋紅男忽然堅定起來,月華照著她美麗的臉上,照見她年輕時定必不可方物的絕代風 華:「落石,你不能殺他。你收手吧。你看這兒的大樹,風雨不倒,雷劈不死,卻只死於小 小的蟻蝗上。腐蝕其中,難以久持。我一直沒敢勸你,勸你你也不會聽的,可是,今晚不可 以再這樣下去了。昨天晚上,我夢見婆婆她要我叫你馬上收手。落石你不要再作孽了……」 大將軍掙紅了臉,雙目暴射怒火,像要擇人而噬。 ──幾曾何時,他那一向對他千依百順的夫人,竟敢跟他說這種話,而且還在眾目暌暌 下! 他怒叱道:「住口!你再說,我連你一併殺了!」 看見父親震怒,小刀、小骨忙去護著娘親。 冷血也覺得他們不值得為自己如此,他見宋紅男那張玉雕觀音般的臉,不知怎的,已心 存親切,有了好感,決不想見她受自己生死所累,便道:「死就死,沒啥大不了的!我冷血 死了,還有千百個冷血出來要你償命,你們就別阻攔了,凌家的人還有一點良知,並未喪盡 天良,我冷某人死也死得瞑目。」 大將軍獰笑運力:「好,我讓你求仁得仁,你去死吧!」 宋紅男哀呼道:「我求求你,落石,你不要殺他。」 大將軍從未見過夫人如此哀憐,稍一猶疑,但又殺性大起:「我不殺他,將來他便要殺 我!」 宋紅男一面哭一面扯著大將軍的肘袖,「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殺你的,他不會害你 的……」 大將軍已失去了往常的鎮定,一腳踹開了她:「不會!?真是婦人之見!」 這是大將軍的家事,大家都知大將軍的火性暴烈,誰都不便(也不敢)過去相勸:而大 家站在那兒,見此尷尬事,也惶惑不安,又不便走開。 宋紅男哀呼一聲,人給踢開,但知大將軍就要下毒手了,失叫一聲:「你不可以殺他 的!」 大將軍的手硬硬頓住,但勁力已侵入冷血腦門裡去了。 「為什麼!?」 他吼道。 「因為他──我是他的娘親!」宋紅男用盡一切力氣喊了出來:」 「他是你的兒子!」 她喊道:「親生的兒子!」 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請在殺人和害人的時候想一想:你殺的和害的是自己或自己的親人 兩岸的燈火都點起各自的燈籠 絕對不可能! 當驚怖大將軍和冷血聽到宋紅男說「他是你的兒子!」的時候,他們在心裡都同時響起 了一聲狂喊: 絕對沒有可能! ──一點可能也沒有, 大將軍覺得他的夫人也要背棄他了。她居然想得也這種鬼主意來使他打消殺死冷血的念 頭。這世上的事是怎麼搞的?怎麼最近人人都背叛他!?李閣下、唐大宗、薔蔽將軍、大笑 姑婆、李國花……難道我真的已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了? ──冷血會是我的兒子!? ──決不可能! 我不相信! 冷血心頭的震動,如此之甚,是因為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雖然完全不信那美婦所說 的話,但對那美婦卻有一種莫名的信任。這種感覺使他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不信來。 ──大將軍會是我的父親!? ──那太荒謬了! 大將軍額上突出了綜橫交錯的六條青筋,像六道青龍賁起。 「你為什麼要維護他?」 宋紅男:「我不是維護他。他的確是你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大將軍怒笑,「那未小骨是什麼?」 「他是冷老盟主的兒子。」 「什麼!?」 「他是冷悔善的兒子,」宋紅男哭著說。她已經走投無路了。今天,她要再不說出來, 冷血就得死,自從冷血入城以來,她就一再力勸丈夫不要跟冷血為敵,可是凌落石壓根兒聽 不進去,剛愎自用,獨斷獨行,到今晚,她再不說出來,她唯一的兒子,就要保不住命了。 這使她失去了選擇:「他就是你殺死了的冷總盟主的兒子!」 大將軍的樣子,像給人砍得個身首異處! 「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娘?」 第一次是大將軍像一個瀕死的人吐問的。 第二次則是小骨愴問的。 他的聲音己失神喪魂。 在場的人,全都怔住了。 巨岩微動。 風吹來。 冷月無邊。 蒼穹漢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將軍吼道,「你快給我說出來!」 「那都是因為你殺了冷總盟主全家……」 宋紅男飲泣不已。 「什麼!?」 「……那時候,你跟冷總盟主那麼親暱,那麼要好,那麼唯命是從……我又怎知道你轉 過臉去就猝然下了辣手!那時候,你只管爭權奪位,我們母子三人的事,你也從不加理會。 小刀那時候週歲大,小骨乃在褪褓中,才三個月大。我順從你的意思,盡量多跟冷夫人接 觸,有次,冷夫人就跟我說:「男妹,我看落石他眼露凶光,殺氣太大;行止暴烈,殺性太 強──不如把孩子交一個給我看顧,萬一有個什麼,也好些。」我見你殺戮太盛、殺伐太 重,也很不安,心中也覺得冷夫人所言甚是,於是就把小骨交了給冷夫人撫養……」 「你……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怎麼跟你說:我只把小骨交過去才半月不到,那半個月來,你忙著佈署什麼事似 的,我跟本見不著你的面!你那時不是吩咐我:萬事要聽冷家的麼?冷夫人的好意我怎敢拂 逆?你那時還說:我們對他們言聽計從,他們才不會起疑心……我那時還不知道你說的疑心 是什麼……」 「你你你……你真的把小骨交過去了!?那麼……這這……我們這孩子……小骨…… 他……他是…………?」 「他是總盟主的兒子:小欺,冷小欺。在中秋前三天晚上,我在冷家作客,很喜愛小 欺,便逗弄他玩。冷夫人便說:「不如我們易子而養吧,你抱他回去幾天也好,這幾天我有 點不舒服,你替我照料照料。小骨在我這兒剛剛適應,如果你抱回去,就得從頭來過,不如 到中秋再說吧。」其實,她是見我沒了小孩抱好像失魂落魄的,又這樣喜歡小欺,便把小欺 給我看顧幾天,在中秋那晚我去冷家賞月,便還給他們……不料,中秋那天,你就動了 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大將軍全身劇烈的抽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你那 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怎麼告訴你?我怎能告訴你!冷總盟主一家慘死,你揚言為他報仇,趁此東征西 伐,趁機剷除異已。我卻知道是你幹的,一定是你幹的,如果我告訴你,你在盛怒之下,殺 了我也就認命了,而且你還會殺了小欺……就是現在的小骨。我不敢告訴你,為了保存冷老 盟主一點香燈,我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直到今天,我已不能不告訴你,不然的話,你就會親 手殺死自己的兒子。 大將軍一時覺得天旋地轉,山崩樹移。 他暮然記起了:當年他殺了冷悔善之後的那段日子,夫人天天哭腫了眼,淚人兒似的, 過份傷心,他不明其因,還有點起疑:以為夫人和冷悔善有什麼過於親密的關係:另一方 面,他又十分信任冷悔善的為人和宋紅男的節烈,因此,他只認為是愚婦軟心,於是便不屑 多理,沒料到,宋紅男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而哭。 ──看來,這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你是說……那天晚上,我殺……殺的是……自己的孩子?」 宋紅男在月華下滿眼滿臉都是淚光,「你當年若不是對我們不聞不問,又怎會連自己的 孩子都認不出來?落石,你在殺害人的時候如果想想:殺的害的是自己或自己親人的時候, 你或者就不會下此毒手了。」 大將軍只覺一陣暈眩,不錯,二十年前,他至狂至熱的是權威名位(今天仍是),那時 候,他體力正盛(而他自覺體力已開始消退了);奇怪的是,直至狙殺冷總盟主之後,他依 然性慾旺盛,但在行房的時候,卻怎麼都射精不出,這到底是什麼問題,他也弄不清楚。他 曾為自己開解,而上太師也附呵的為他開導:射不出精,表示精升入腦,正好顯示大將軍有 過人的精力和智力,所以他更奮發勤練當世無人衛得破的「屏風四扇門」內力大法;這是不 是真的,對大將軍而言,只好姑且信之,但精液一直憋存在體內,使他更加焦燥不安、殺性 更烈。 而這情形也使得大將軍更加珍惜,自己早已生下來的一子一女。 ──小刀。 ──小骨。 卻沒料「小骨」不是小骨! 而冷血才是小骨! ──幸好那晚沒真的殺了冷悔善的「孩子」! 因為這才是他的骨肉! 他的髓血! 他忽然想起,他是要殺冷悔善那孩子的,他也記得他把「那孩子」摔在地上時,冷悔善 極為奇特的表情,還對他慘嚎:「你竟對他也──」 他記起他是要殺得一乾二淨的,只不過,他的手下卻沒有徹底執行他的命令。 ──幸好沒徹底執行,才……! 他突然叫了一聲:「楊奸。」 一個身著青灰色袍子的人立即行近,應道:「在。」 寒月下,他的臉就像一隻沒上青花的瓷碟。 大將軍問:李閣下和唐大宗在哪裡?這件事,我要找他們對證一下。 楊奸答:李閣下和唐大宗在一個月前已給你切斷手腳,瞪浸在「五屍蛆」裡,現在還沒 斷氣,但他們已跟甕裡的蛆蟲一樣,不能為你證實什麼了。 大將軍怒道:是誰把他們弄成這樣的!? 楊奸即答:是大將軍您親自下的命令。 大將軍反過去問宋紅男:你怎麼知道這冷血就是……我們的孩子!? 宋紅男抽泣著說:當天晚上,我知悉冷老盟主全家被殺的惡耗後,知道是你下的手,心 中很悲痛,但你忙著殺人、奪權,沒理會我。我就暗中叫了唐大宗和李閣下來問個究竟,他 們不敢不據實相報。他們說:冷悔善的兒子也死了,就扔到了崖谷底,我聽說了,便說什麼 也要尋回我那苦命孩子的屍體,便暗裡請張判幫助,派人搜山,但無所獲。後來,住在罷了 崖谷裡獵戶們說:曾經有個白髮銀髯的人,抱了個孩子,給了銀子,要求婦人替他手上的孩 子餵奶,聽他們的形容,那孩子就是小骨。於是我請張判再探,得悉那天晚上,是京城的諸 葛先生趕來保護冷老盟主,但來遲了一步…… 他!?大將軍倒抽了一口氣,是他救了小骨!? 我便是因為這事,曾請張判和尚大師輾轉到京城裡跟諸葛先生討還孩子。可是,我又不 能說明冷悔善的兒子就在我這裡,也不能道出是你殺冷家大小……所以,諸葛先生誤會我是 心存惡意,以為我要斬草除根,一直也不讓我沾這孩子…… 大將軍兀然厲聲問:是不是有這回事!? 張判說:將軍夫人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尚大師也歎道:「確有其事。我也不知何故,只是將軍夫人一定要我隱瞞,所以我也不 敢向大將軍明稟了。」 大將軍雙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好像有人要用大刀斫他的脖子,用大槌敲著他的腦 袋,他要緊緊地護著自己那顆巨蛋似的大頭般的。 「你怎麼知道……冷血確就是小骨!?」 宋紅男道:「一直以來,我都留意著京城那邊諸葛先生的事,不管年齡、出身、容貌, 冷血確就是小骨,不會有錯。那段日子,他來到危城,要徹查你,我便請張判跟他結交,留 在他身邊,一來是向我密報:萬一你要下辣手時,我可還來得及出面阻止:二是要他向冷血 探他出世的秘密,果然,他的身世與那晚的情形完全吻合。他不是姓冷的。他姓凌……他、 他就是咱們的孩子!他是凌小骨!」 「不!」冷血大叫道:「不是的!!」 「──我呢?另一個聲音狂嚎」「那麼我呢!?我是誰呢?」那是小骨的悲問。 宋紅男悲痛的說:「你姓冷,冷小欺。」 「天哪!」小刀叫,「不是的,娘,你說的都不是真的!」 「我……我為什麼要騙你們……」宋紅男淒婉的道:「在娘心中,你們誰都是我的孩 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尚大師忽然向大將軍低聲道:「咱們的人,都已現身,這兒不是軍營,也不是在莊裡, 易為敵人所趁。」 大將軍居然在此時此際、此情此境,立即、馬上,冷靜、有力的吩咐道: 「點燈。」 在巨岩上下埋伏的「朝天山莊」子弟,紛紛點亮了手上的燈籠。 黑夜裡燈籠逐一綻出白色的蒙花,在月色互映下,出奇的美,好像這不是人間,而是在 人給放逐到某個星曜上的一片荒涼之地,人為了尋找自己的族類,以蒼白的微亮打著旗號, 並一一清算自己的後果前因。 由於這些人正布成「潛翔大陣」,所以白燈籠東一簇、西一簇,十分曼妙好看。 卻不料,在「三分半台」的巨岩之外,那一片曠地黃土坡上,也同時亮起了東一叢、西 一叢的紅燈籠。 彷彿那兒也形成一個戰陣。 白的無瑕和紅的驚艷的燈籠,似是對著兩岸,各自亮起各自的燈火,而大家正悠悠遊游 長袍古袖且時正中秋。 也像是一場對陣。 大將軍現在的心情當然不悠不游。 他在心神大受撞擊、精神極之震盪之際,仍馬上警覺,逐問: 「對面的燈籠是誰怖下的!?」 一聲斷喝 在黑裡看去,對面婉蜒列陣的燈籠,十分淒艷奪目。 尚大師稍猶豫了一下,觀察了片刻,才答:「是於將軍的佈陣。」 這時,只聽對面石台有沙啞而沉凝的語音在喊: 「凌大將軍,你那兒可有事麼?」 其實,巨岩間隔著一道深壑,相距至少有三五十丈之遙,那人嘶嘎低沉的語音,如跟人 喁語,但卻字字清澈可聞。 大將軍雙眉一蹙,即喊了回去:「副將軍,你這算什麼意思?」陡然發現自己的語音燥 弱,竟一時間忘了運氣發聲,所以傳不開去,轉念間他已暗自惕懼,凌落石,你這樣心亂神 失,連內力都為之支離破碎,這就得要小心給魔頭反撲,為敵手所趁才是!今天的事,雖始 料不及,變生肘腋,但因而灰心喪志,就說什麼都不可以!他強自鎮定下來,但只要一念及 多年來他對小骨寄於深望,千方百計安排他能直上青雲路,不意事與願違,近日來他費盡心 機要將之扼殺的仇敵:冷血,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小骨」卻是仇人之子,這麼不教他魂 蕩心絞,椎心刺骨! 他心中想,口中卻喊:「於將軍,你來得好快!」 只聽對面那沙嘎的語音沉著的喊話:「我鎮守這兒一帶,今聽探子得悉有大量不明來歷 的武林人物出沒此地,即調動軍馬來此,既是凌大將軍的行軍,我便按兵候在這兒,聽候指 揮不作騷擾。」 大將軍聽於一鞭如此表態,這才放了心,揚聲道:「於副將軍,你果然沒忘了我在你帳 蓬中說的話。這兒的事,我應付得來,你且候著吧。」 對面石巖傳來一聲相應:「是。」語音只有聽從,但沒有恭順之意,也無感激之情,當 然也全無違逆的意思。 大將軍這時心中像一鍋打翻了的八寶粥,紊亂至極。他自己也頗覺摸不準於一鞭的來 路,是否對自己忠心不貳;但歷年來於一鞭卻無一事犯在他手上;他就算向來寧可殺錯,但 對於一鞭這種人物卻是錯殺不得的──一是怕天子見責,二是生恐萬一殺了個聽話的換來個 更難纏的,豈非得不償失? 他此際故意去思考於一鞭的事,也無非是為了能使自己暫時抽離這令他可駭可愣的傷情 局面。 大將軍一向都認為,當心神不寧、為煩惱所困的時候,有幾個方法可行: 一是直接去面對它。當你比煩惱、問題和陰影更強大時,便沒有什麼不可以解決的,沒 有什麼是值得憂慮的了。 二是跳出現時的困局,去克服另一個更大的麻煩或專注在另一件更有趣味的事情上,等 你再回頭來面對原先的困擾時,那已不值一屑了。 三是放下眼前一切,輕鬆自在。有一次大將軍練「屏風神功」到了「第三扇」的關卡 時,無法寸進,他出外狂嫖縱情了三天三夜,回來後不攻自破,功力大是躍進,直衝「第四 扇門」的「最高境界」。有次他意圖返京掌權,但遭傳宗書所忌,怕他一旦回京,勢力日漸 坐大,會與他抗衡,故在蔡相爺面前進詫力阻。大將軍處心積慮,仍鬥不過傳宗書在京裡的 老樹盤根、羽翼遍佈,煩憂不堪,終採納尚大師忠告,買舟出海,放桌七天,回來後繼續安 心當他一時無倆的「上將軍」。 現在大將軍採用的是便是第二種方式。 他移神在另一個困擾中。 當他自另一困局掙破時,再來面對原先的局面,至少已較心寧神清些。 這時候,唐小鳥正問他: 「大將軍,我該拿他怎麼辦?」 他自是非問不可。 ──因為,她發現身受重傷、且已為她所制的冷血,渾身上下,發出極大的抗力,只要 一個疏神,自己就得反為他所傷。 ──要就殺了他,要不,就得立即放了。 否則,她恐怕無法抵擋得了這怒豹一般的人之反撲。 大將軍沉吟了一下,強欽定心神,道:「放了。」 他在這短短片刻間,已把事情周慮了一片: 他不能不放冷血。 ──因為他才是凌小骨。 ──他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旦得知自己是父親,冷血也不會再跟他作對了罷? ──有了這麼個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兒子,對自己而言,也可以說是驟增強 援! ──就算萬一他獸性難馴,但已與屠晚互拼重創,想要對付自己?難矣! 唐小鳥依言放開了手。 一放,立即窮空急翻。落開丈外。 她生怕冷血反擊。 ──她在制住他的時候,越發感覺到手上所制之人:越受制反挫力越大、越負傷門聲越 盛! 馬爾和寇梁,立時要上前扶住冷血。 冷血雖然傷重,搖搖欲墜,但他情緒激盪,渾忘了身上的傷痛。 他推開馬爾、寇梁。 他走向大將軍。 大將軍身後,忽然冒出了一個人。 崔各田。 他迎向冷血。 ──也就是說:他攔在冷血與大將軍之間。 冷血搖搖頭,咬牙切齒的問:「我是你的兒子?」 大將軍沉著的說,看來是的。 冷血森寒地問:是你殺了冷悔善? 大將軍沉聲道:但他不是你生父。 冷血慘痛的問:可是你當年著人追殺我,今日又派人陷害我。 大將軍道: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現在你既知我是你的親父,你還不向 我叩拜!? 冷血臉色慘白。 他咯血。 崔各田上前了一步。 只一個步。 便不動了? ──看來,他是趁機想對冷血下毒手,但因無大將軍之令,便不敢異動。 (其實,追命是見冷血吐血,很想過去救助,但猛然警省,便停了下來。) 「嗯!?」大將軍又沉聲叱道:「我是你的爹,你見了我還不喊!?」 (冷血竟是大將軍的兒子!) (大將軍居然是冷血的父親!?) (這變化使追命差愣莫已,也不知如何應付。) (──看來,要是冷血幫向大將軍,今夜,自己的身份恐怕就會給揭露了!) (冷血會這樣做嗎!?) (──可是,如果冷血不肯認大將軍為父,那未說,大將軍今晚恐怕也不會放過冷血的 了。) (這樣的情形下,自己能不出手嗎?) (此際,心中最是驚疑不定的反而是:追命。) (他望向楊奸。) (楊奸還是奸笑著,奸得令他看不出來,除了奸以外還有沒有別的人性。) (──大將軍呢?) (人說虎毒不傷兒,但是,別說是虎,就算是魚,有的餓起來連自己產下的孩子也照吃 不誤,更何況虎哪及大將軍凶,怎夠凌落石毒?) (──冷血呢?) (人說:父母親,海樣深,原來冷血是大將軍的兒子,有的是似錦前程。他還用當流血 流汁而且淚往肚裡流的捕役麼?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八年後乍逢親生父母,舐犢情深, 冷血豈可大義滅親?焉能全無所動?) 然而這一動一靜間,一取一拾裡,卻牽涉了追命個人的安危。 ──甚至牽扯到整個武林道消魔長、邪不勝正的局面! 冷血著了一椎,新舊傷一起迸發,連鼻孔也滲出血來。 他哇地吐了一口血,咀角溢了幾道血痕。 他抹去,但鼻溝上的血,又流過人中,流落到唇角來。 他已來不及揩抹。 他只問:「屠晚在這裡。他的椎跟我交手三次,我認得,久必見亭何家的死人,都傷在 這口椎下。是不是你叫他下的手,而你卻栽到我頭上來?」 他長吸一口氣,強持著,再催了一句:「你說。」 大將軍卻在此際,陡然發出一聲斷喝。 一聲雷震清風起,像大死一番絕後再蘇,這猛然一喝,震煞眾人。 這是關鍵。 ──冷血之所以成為被官府通緝的「黑人」,便是因為他牽連進「久必見亭」老何一家 的慘案裡。 冷血此際心情慘蕩,但卻仍問在關節眼上。 大將軍心念電轉:既然他是我兒子,為他洗脫罪名,在所必然,問題是:他一定是我的 好兒子,而不是敵人。 ──要是自己的敵人,則就得消滅!不管神還是佛,皇上還是相爺,只要是要傷害自己 的敵人,就得殺! ──管他是誰,我行我道!不思善不思惡,不怕神不怕魔。活著便是為了自己好,為了 自己好就得要掃除障礙:掃除一切、所有、任何的障礙! 所以他在這生死關鍵,忽然大喝了一聲,把自己乍然喝醒。 ──一切以自己為出發。 一──切以自己為目標。 ──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制,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萬物之牽絆,不受心志 所羈靡,成為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融入欲盡的人物。 ──連親情都可放下一邊去。 (你對我有親,我便待你有親;你對我無親,我便對你絕親!) 所以他冷冷的反問:「我,是不是你父親?你,當不當我是你的爹?」 他的語意十分明顯: ──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我便替你洗雪冤屈;如果不是,你就是我的敵人。 對敵,就得要你死我活。 一聲喝斷 親情,卻是我好你也好。 冷血雖然情懷激盪,但他卻是聰明人,也是機敏人。 他當然聽懂了大將軍的意思。 ──大將軍是他的親父一事,確教他心神震駭。 (我竟然一直與自己的父親為敵!?) 據冷血所悉的身世:的確以為自己是「不死神龍」冷悔善的兒子。 ──所以不但別人稱之為「冷血」,他自己也稱為「冷血」:姓「冷」,名「血」── 熱血的血。 可是,現在聽來,大將軍才是自己的爹爹,而這個親父,卻殺了自己以為的生父:冷悔 善! ──也就是說,他應姓凌,不姓冷。 (天!原來自己的仇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天啊,原來百般毒害狙殺自己的,竟是自己的爹爹!) (天啊天,原來十惡不赦、自己矢要繩之以法的大惡徒,就是自己的爸爸!)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冷血第一個人、第一件事就想起了小刀。 ──小刀竟是自己的姊姊。 那麼……!? 他的心緒一片亂,像在心坎裡各有十二三隊人馬,正在刀光劍影、往來 殺、難分難 解、死傷枕藉。 他在絞腸椎心之時,忽然問了大將軍那句話。 可是大將軍要他先表態。 ──你若是我的孩子,我當然便要護著你,要不然…… 冷血猝然大喝一聲。 他這一聲彷彿喝斷了一切。 把一切喝斷。 他像載浮載沉掙扎於急流的人,要使自己浮起來,反而要放棄掙扎,先沉下去,再浮了 起來。 ──為了大活,必須大死。 要有所執,便盡其棄! ──大將軍到現在,仍講的不是親情,而是利害,自己當他是父親,便得放棄原則,站 在他那一邊,他就會為自己澄清罪名。這不是父子之情,而是狼狽為奸。 他問了這一句,卻得到了這種反問。要是對方有肯不顧一切,先為自己澄清,自己說不 定就會立即跪下,喚:爹! (自己不知道這件事,便不知道他是父親!) (他是殺人狂魔,他是我要捉拿的罪犯──且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爹,對這一點都毫不變 異!) 所以他發出一聲大喝。 ──他這一喝無疑與大將軍十分神似,但叱意卻十分不同。 他要喝斷自己一切雜念。 ──只有對世間情大死當場後,他才能為心中義大活現前! 所以他喝了一聲,彷彿喝止了浮雲,喝住了明月,喝怔了三分半台上一切的人。 然後也一字一字的說:「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親,你罪大惡極,殘民以虐,暴征聚 斂,還截殺上書天子的太學生,又遣這惡徒殺害老何全家,還嫁禍於我──我,一定要拿你 歸案!」 他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回寰餘地。 他的鼻孔仍淌著血。 咀也咯著血。 但他強撐起來,面對大將軍。 寒月下,巨岩上,父子丙兩人在對峙著。 白的燈籠在附近。 紅的燈籠在遠方。 白燈籠。 紅燈籠。 長空一輪清月。 ──哎,這如斯淒楚如斯亮楚的秋天月亮! 大將軍切齒冷笑:「你要抓我?你殺了老何一家,我才要抓你!」 宋紅男忽泫然的說:「殺久必見亭何氏一家的,決不是小骨!」 眾人俱是驚疑。 冷血回首叫道:「娘。」 ──他不肯喚大將軍為父,卻肯叫宋紅男為娘。 宋紅男情懷激動:「小骨!我兒!」 冷血吞下了一口血水,道:「娘,我是你的孩子,我不叫小骨,小骨是小骨,我是冷 血,一早就給父母放棄了的孤兒!」 宋紅男哭道:「孩子,心肝寶貝,你還在怪娘,是不是……」 大將軍沉聲叱道:「阿男,退回去,別胡言妄語,這兒沒你的事!」 宋紅男卻決然的道:「他確不是殺人犯!當天,久必見亭出了血案,我就私下著張判明 查暗訪,你們卻只顧著抓他,而卻給張判在湖裡找到了一個在那場大劫中仍未喪命的 人……」 然後她低喚了一聲:「張判。」 張判立即應聲而出。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人一出現,一見地上躺著的屠晚,登時怒火中燒,咆哮道: 「──是他!那天晚上,是他幹的好事!」 他身形一起,就要撲過去格殺屠晚。 張判連忙按著他。 大將軍也十分詫然。 楊奸揚聲道:「慢著。你到底是准!?」 「他是『斬妖二十八』梁取我,」張判朗聲道,「當天晚上,他就在久必見亭老何家 裡,跟阿里媽媽在一起,他著了一椎,重傷落湖,並沒有死絕,我當晚救了他上來,聽從將 軍夫人的意見,留著他治傷,直至今天才遵從夫人之命,為冷捕頭洗雪冤情。」 大將軍冷哼一聲,道:「張都監,你聽拙荊的話,還多於聽我的」 張判俯首長揖道:「大將軍,尊夫人也正是我的師姊,她一向照料我,我才有今天,你 是知道的,她的話,我是一定而且一向都是言聽計從的。」 卻在這時,有人叫了一聲:「爹!」 不是冷血。 更不是小骨。 叫的人是在土裡。 叫了這一聲後,便冒了上來: 頭冒出土來。 月亮照平頭。 四四方方、黑鴉鴉的頭。 ──阿里。 悲憤也好 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三人,原跟楊奸、追命分道揚鑣,在目標則一,掩撲或潛入「三 分半台」,為的是設法救護冷血。 ──卻不料,三分半台正演出一場父子相戈的慘劇。 阿里是「下三濫」何家子弟,深諳遁術,二轉子則是輕功好手,二人突破於一鞭的布 陣,潛入大將軍陣中,加上大將軍因陣前認子一事而心神震盪,而楊奸和追命自然也知情不 報,所以二人才順利潛入,儂指乙則守在外邊,以表萬一有事,得以應合。 阿里本來一直掩藏身形,但今得悉梁取我竟然未死,因先聞冷血認父的慘事,已頗感 懷,加上以為自己近親俱歿,而今喜見父在,一時盡忘當日恨他之種種情事,叫了一聲: 「爹!」 梁取我乍聞再乍見地上土中,冒出一尊黑炭頭,才知是阿里,更是心懷激動,掠上前 去,相擁大哭。 大將軍心中卻打了一個大大的突 ──今晚似乎情勢不妙! ──冷血竟是自己的兒子! ──小骨竟是仇人之子! ──多年來,夫人一直隱瞞了他那麼多的事! ──於一鞭那邊敵友未分,但想必已知悉這兒發生的事情。 ──張判似乎偏幫紅男,而崔各田、尚大師、楊奸在這節骨眼上,都不改為自己拿什麼 主意。 ──馬爾、寇梁窩裡反,而突然間土裡冒出個阿里,巖沿裡走出個梁取我,今晚恐怕敵 人早有心安排,不易解決。 ──卻不知敵人還來了多少?正在自己身邊?還是在陣外? 大將軍心中同時也十分感慨。 這時他念起了曾誰雄、蕭劍僧、蔡戈漢……甚至是李閣下、唐大宗! ──自己要不是把他們都加以殺害,或處於極刑,這時候,這些都是確可信任的人,便 可以為自己拿主意、作決定了。 他看到阿里父子相認對泣的場面,更是感懷冷血對他的冷臉。 他想到自己萬方栽培、百方扶掖、一直恨鐵不成鋼的小骨,卻沒料,他竟不是他的孩 子!他的兒子竟是自己處心積慮要扼殺打擊、誣陷誘使他犯罪沉淪的冷血! 他念及當年中秋,他在立定主意,要去狙擊老盟主的時候,曾想到過: ──要不要讓他們一家先高高興興過了中秋再說? 畢竟,冷老盟主是一直提拔他、有恩於他的人,讓他們先快快樂樂渡一個中秋節也不為 過吧? 但他最後還是決定不等了。片刻也不等了。他等當「大連盟」的總盟主,早已等不耐煩 了,等瘋了。中秋團圓,正是冷家全家聚晤之際,可以一次過禍患盡除,然後等稍後夫人趕 到,恰好發現這件血案,以夫人對待冷家的感情,必定駭泣不已,正好可讓世人知道自己夫 婦對冷家的有情有義,並藉機登上寶座,順勢盡除異已。 他就是因為不等這片刻。 這一念之間,致使夫人未及把孩子抱了過來,換走小骨,使得他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外 游落多年,成了自己政敵的徒弟,而今正好派他來打擊自己! 而就是這一念之間,仇人之子卻成了自己的兒子,養育了整整一十八年! ──而今竟換不回來一聲爹! 想到這裡,大將軍不怪自己! 他只怪諸葛先生! ──都是這老兒搞的鬼! 他恨絕了諸葛先生! 剛好相反,冷血這時也念及諸葛先生。 ──原來諸葛先生要他來辦這件案,就是要他面對這一切。 這一切煎熬! 這一切考驗! ──難怪諸葛先生曾對他說過:「派你去做這件事,也要證實一件事,以及了結一椿多 年來的心事。對驚怖大將軍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觀察民情,明查暗訪,加以求證之 後,才能動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遺憾終生的事,也不願你為我的話而做了不該做的事。這 點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到時你自然會明白的了。」 當時冷血確不明白。 他現在明白了。 ──諸葛先生要他自己抉擇。 自行在親情、利義上作選擇。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觀艱巨的考驗。 也是往「當一位為國執法、為民除害的好捕頭」長路上的一個殘酷的關隘。 通不過,便走不下去。 ──諸葛先生雖是撫育他,使他頒悟屬於他自己的武功的恩人,但卻放心派他來此,面 對他的生父,給他辦這件大案,要他自己作出取拾。 ──他尊重自己的抉擇! 比諸於大將軍凌落石,卻是先要他認父,才為自己脫罪:而這罪名,卻是他加諸於自己 身上的!──冷血想到這裡,毅然的叫了一聲「爹!」 大將軍終於動容。 喜溢於色。 冷血馬上說:「爹,你自首吧。」 大將軍皺眉道:「什麼!」 冷血哀告:「我是來抓你回京受審的。你承認一切,改過自新,我相信諸葛世叔一定會 為你減免刑責的!」 大將軍臉色一沉:「又是鬼諸葛!臭諸葛!他是什麼東西,我殺他千刀萬刀!」 冷血道:「爹,枉你朝庭特派的鎮邊上將軍,知法犯法,匪盜不如!」 大將軍雙目一剔:「什麼!?」 宋紅男急呼情切道:「孩子!」 冷血語音一轉:「凌大將軍,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心中可還有家國嗎?你這樣恃勢行 凶,這國家的律法,可便給你毀了!現在奸佞當道,忠良塗炭,外敵日侵,國家將亡,你如 此不愛民惜國,便沒資格當大將軍!你就算是我親爹,我也要與你為敵!」 「愛國愛民?誰來愛我?」大將軍嘿聲笑道,他額上亮了一層灰光,「孩子,你毛也沒 長齊,學人談愛國?愛國,向來都是有罪的!你翻看歷代青史,只有庸臣愚將,才能享福一 世:奸佞小人,也能威風八面:真正的忠臣良將?嘿!他們口口聲聲關愛國家,結果有幾人 得善終?不是死於敵手,就是給自己人暗算,否則,皇帝也不會放過這些跟他爭日月之光的 人!世間所謂君子好人,誤人誤國,直比小人還厲!他們苦了自己,害了別人,誤了家邦, 還不如我:國家民族?敬謝不敏!你年紀輕,自以為替天行道,快意思仇!卻不知在這世事 時局裡,豪氣干雲,卻只能大筆畫美人圖!忠肝義膽,在這兒不值三錢蠟!那些什麼名臣俠 士,都是你爹的仇敵!仇敵是最佳戰友!仇敵令我奮發,仇敵使我愉快!你還是聽爹的話, 快醒醒吧。你悲憤也好,生氣也好,失望也好,但我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不由得你不信!」 冷血垂下了頭。 冷月下,他顯得特別的落拓。 特別的孤寂。 人人也都感覺到他的悲憤。 良久,他又抬起了頭。 血已使他下頷一片怵目。 但他眼睛仍亮。 年輕、狂放、充滿不屈的鬥志。 鬥志不屈。 但神色卻十分平和。 「我想過你的話了,你的話是有道理的;」冷血緩緩的說,「可是我是不會聽從你的話 的。這世間如果是一道臭溝渠,我能幹的傻事就是要清理它,使它變作清水自來。如果我能 化作一滴清水,只要能沖淡這莽莽臭渠,以身殉之,亦不足惜。毛吞巨海,芥納須彌。要是 愛國有罪,也不過千里同風;只要義所當為,便能神光不昧!大將軍,你莫要勸我,我來勸 你才是呢!」 追命聽到這裡,忍無可忍,再無可忍,揚長而出,揚聲朗道: 「冷血,說的好,我支持你!」 老拳少掌 追命長身而出,丟掉枴杖,一拍冷血肩膊。與他月下並立,面對大將軍和一眾敵人,取 出腰畔葫蘆,咕嚕嚕的吞了幾口酒,哈哈大笑道: 「坦白說,四師弟,當初,我只為你是一介武夫,只知你是我的師弟,我理應護著你, 而今,聽君一席話,才知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他娘的,要是我乍遇生父,說不定還不如 你在大關節上高風亮節、操持俠烈呢!世叔替我選得好師弟!」 然後他向冷血敬了一口酒,自己嘩嚕嚕的喝了七八口,再向錯愕不已的大將軍說: 「喂,凌光頭,我告訴你,我給你好一個兒子感動了!我本打算窩在你身側,收集了你 犯罪證物之後,再設法擒下你的,但冷老四這樣一說,光明磊落。我這當三師兄的倒是當成 了小人了!他奶奶的,我崔略商,雖好酒惡勞,不算長進,但平生不作虧心事,要我當臥底 找出大惡人,現在我查出來了;但要我當內奸暗算人,我幹不來!嘿嘿,就算是對付惡人, 也不能用齷齪手段,否則我們跟卑鄙小人又有何異!好了,這下堂而皇之,八面清風,冷月 當空,冷血在旁,凌落石,我,姓崔,名略商,天下四大名捕中,排名第三,在這兒跟你見 禮了,有僭了。」 然後他說:「我這下現身相見,算是原形畢露,我就算給你殺了,你就算遭我抓了,兩 造也都得心服口服!」 大將軍這回整個的愣住了。 他聰敏過人。 他威震天下。 他恩威並重,權殺在握。 他叱 風雲數十年,到了這個月明風清的晚上,才發現養了十八年的兒子不是自己的兒 子,而是仇人的兒子,對付自己而自己全力對付的人,原來才是自己的孩子,就連身邊的三 大智囊知交之一,原來也是臥底,而且居然就是名動武林的四大名捕之一: 追命! ──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追命自己跑出來,公開承認。 ──這等大無畏、光明正大的勇氣,不但有力的支持了冷血,還深深的打擊了大將軍! 大將軍仍在差愣之中:「你……」 他當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東家,」追命的語氣緩和了些,「我不願躲在背後暗算你,也因為你雖向來多疑,但 對我算是不薄,我不忍做那宵小暗算的事。大笑姑婆死於你手,我自當報仇;不過,不管是 真情假義,咱們總是賓主一場,我要對付你,也得要光明磊落。」 大將軍冷笑道:「好個光明磊落,竟躲在將軍府如斯之久,看來,要硬栽我凌某入罪, 也早有足夠罪狀了吧?」 「早就夠了。但如果你仍肯自首,我便成全你。」追命又仰脖子喝了幾口酒,歎道: 「唉,多月來,為了要不使你置疑,有酒不能喝,連酒壺也不敢掛在身畔,那像今天痛 快!」 「人說追命酒喝越多,武功越高,」大將軍道,「你已喝了酒,要動手了吧?」 追命哂然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要動手了。」 他雖是凜然無懼的行了出來,但其實實力仍十分單薄。 冷血身受重傷。 大將軍這邊有諱莫如深的尚大師,還有那紅頭巾的書生,行藏怪異,另外,唐小鳥、雷 大弓、狗道人也是棘手人物,遠處還有個「大道如天」的於一鞭,而且不管紅燈籠還是白燈 籠,總是他麾下的兵丁。 而自己這邊,光靠阿里、二轉子和寇梁、馬爾,仍嫌勢孤力單。 最能起死回生、反敗為勝的一著子力,是仍留在大將軍身邊臥底的楊奸。 ──自己坦然亮出身份,是夠痛快了,但楊奸更須獨留於大將軍身側,才能做到裡應外 合,才能相互呼應。這點,列能見出楊奸的沉著,顧全大局。 他當然不希望在這個時候與大將軍交手。 因為他沒有勝機。 他也考慮過:他也不知道像張判、小刀、小骨(還是應該叫做『小欺』?)、宋紅男等 應該怎麼辦?會怎麼辦? ──幫大將軍? ──還是幫冷血? 「不」,大將軍斷然、決然、絕然的說:「我不跟你們動手。至少,不是現在,不是今 晚。」 然後他說:「退。」白燈籠一一熄滅。 此際,大將軍已明顯佔了優勢。 他可以一舉殺光這些心頭大敵。 他卻沒有這樣做。 反而撤軍。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難道他真的痛悟前非了? 「我給你時間,三天,」大將軍向冷血說,「就當我以前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給你三 天的時間好好的想想,你要還是與我為敵,我就絕對不會再對你客氣。」 「還有你,」他仍神威凜凜的指著追命,「你成功的在我這兒臥底了那麼久,我居然沒 有識破……當日冷血明明負了重傷,被困於養月庵,如果不是你,他哪有理由逃生?我居沒 瞧出來,嘿。」 他這番話倒是令追命想起:當時楊奸也在圍捕,要不是這楊門主配合得當,詐作不知, 領隊他去,自己也不一定能把冷務護得住。 「不過,你騙了我那麼久,也知道了我不少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大將軍揮手道: 「我們走。」 大將軍驀然撤退,追命心裡驚疑,冷血卻道:「他要留下。」 ──「他」是指屠晚。 「這個人我不認識。」大將軍矢口道:「他所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梁取我怒吼一聲、急掠而起,直撲癱在地上的屠晚。 一一他好不容易才與阿里媽媽重逢,然而就在重敘當晚,阿里媽媽就喪在這人手裡,他 已仇深似海、悲恨難填,巴不得把此人碎屍二百八十段,是以一出手就是重手。 他下的是重手,但出手卻輕。 輕若片紙。 他使的正是紙刀。 一…紙刀出招愈輕,傷人愈重。 就在這時,那顯札紅中的書生,突然出了手。 其實誰都在防他會出手救屠晚。 冷血尤其慎防: ──就是因為他,所以自己才一失神間為唐小鳥所制。 這入當時尚未出手,就有如此妖異的詭力,冷血對此人不免十分顧忌。 梁取我一動,那人就動了。 那人甫動,冷血就出劍。 ──梁取我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身法自然奇速無比,可是他快,那紅巾書生卻是 更快。 快不要緊,而且還怪。 怪不出奇,而且還詭。 他不先殺屠晚,不截梁取我,卻殺地迎向冷血之劍。 而同在此時,他發出了一聲尖嘯。 那像是女人的尖叫。 很尖,很銳,像一把冰刀刺入了耳孔裡。 他伸出了手。 右手。 ───只少女般的手。 ───只青蔥般玉琢般的玉掌。 一手奪過了冷血的劍。 只一招。 只一招就攫下冷血的劍。 可是他萬未料到,冷血沒了劍,仍有劍。 掌劍。 ──以掌為劍。 他一向與人交手,只進不退,愈挫愈強。 ──斷了劍他用斷劍。 ──失了劍他就用掌劍。 書生疾退。 他沒料到冷血仍有力量反擊,比冷血失劍後以掌作劍更感詫異。 連追命也意料不到。 其實,冷血跟屠晚交手過三次:一次是在「迎送客棧」前,兩人正在對峙,後因小刀出 現,屠晚不欲投鼠忌器,誤傷大將軍之女,所以收椎而去;當晚雖未動手,但冷血氣勢盡為 椎風鼓聲所懾。第二次是在「水月軒」,冷血行刺失敗,猝然遇襲。 冷血身受重傷,屠晚亦不好過。其實,屠晚暗算在先,仍然落得個兩敗俱傷,可見冷血 若全力一戰,略佔上風,而今三分半台交手一戰,亦是都掛了彩,可是,冷血仍能強持,屠 晚卻已倒地。他一次比一次強,屠晚卻一次比一次傷得更重。兩人高下乃見。 不過,冷血居然還可以面對心情劇變,作出明智坦蕩且磊落欲奇的決定,又能面對強敵 突襲,棄劍創招,實在令追命對這個師弟更感驚奇,更增敬意。 他奇歸奇,反應可全不閒著,正向冷血那兒掠去,卻更沒料那書生已轉攻向他。 迎面就是一拳。 左拳。 這一拳一伸,瘦骨粼粼,皮皺繭厚,像一隻炒了六千年炙熱鐵砂的手! ──好老好老的一隻手。 ──很醜很醜的一隻拳頭。 追命一見,則大叫了一聲。 「『老拳少掌』」!」 他一腳飛去,叱問: 「你是『小心眼』趙好!?」 憂傷是好 「砰」的一聲,拳腳相擊,各自一幌。 這時,梁取我已攻到屠晚處。 趙好借力飛退,梁取我一刀砍下,他一手抱起了屠晚,一面還咕噥著說:「他是我的, 你不能殺他……」 一面說著,一面用手一格。 他用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而是屠晚的手。 左手。 屠晚已傷重不能動彈,任由趙好擺佈。 一一這用「手」一格,連梁取我都沒有料到。 他一刀斫下。 血光暴現。 手斷。 屠晚慘嚎:「你……」 趙好順勢封了屠晚的穴道,也順便替他點穴止血,一面咕噥著:「沒關係啦,大方點, 你已殺了人家全家,還他一條胳臂又如何、你還是賺了。」 梁取我還待再攻。 但眼前一紅。 他忙閉眼,橫刀,急退。 待再睜眼時,趙好已然不見。 屠晚也當然同時消失了。 冷月下,巨岩上,再無二人蹤影。 ──他們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幸好阿里已及時扶著他,否則可能還摔跌上一大跤。 他還沒弄清楚眼前驀然的一片血紅的是什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並沒有淌血。 ──奇怪,那是什麼? 他沒有看清楚。 追命卻瞧得仔細。 ──是冷血已開始支持不住──屠晚傷重,他也重傷,口鼻淌血從未止歇過,加上剛才 跟趙好雖只交手一招,但已大耗體力,以致內傷加劇。 要不是冷血,任誰都早已無法支撐到現在。 二是趙好在閃身時以頭大巾急擺,恰好蒙在梁取我眼前,而趙好就在這一剎間抱著屠晚 離去。 在場中眾人中,如果追命要追,也許可以追得著。 ──可是面對趙好,他也沒有把握能取勝。 何況這局面他決不能離開。 他不能離開冷血。 ──冷血這時候最需要他。 不過,趙好遽以「老拳」、「少掌」和「滿眼紅」連挫自己等三人,此人武功,確是倏 忽莫測。 冷血此際也是想到這一點。 他還想起剛才屠晚在倒下之際,這書生自巖洞步出之時,曾央求……「……千萬……千 萬不要讓我落在他手裡……」 ──冷血目睹趙好以屠晚之臂擋了一刀,看來,這個「他」,正是此人! 可是,他不是跟屠晚一夥的嗎? ──三師兄既已揭破那人就是趙好,趙好不就是「四大兇徒」:「唐仇的毒,屠晚的 椎,趙好的心,燕趙的歌舞」中的「小心眼」趙好嗎? (他怎麼會對自己人下此毒手?) (對自己戰友尚且如此,對敵人豈不──!?) 趙好乍然出手,救走屠晚,大將軍卻不加理會,他只向宋紅男等吆喝了一句: 「跟我回去!」 然後就率眾如潮水般撤退。 連對面的紅燈籠也一一熄去。 ──顯然於一鞭也命人撤退。 追命沒有阻攔大將軍的去路。 他自知在實力上,今晚是難有勝算。 他奇的是:以大將軍為人,為何今晚不把他們一網打盡? 宋紅男自是跟大將軍回去了。 張判依然護送著她。 只不過,追命目光銳利,眼觀八方,瞥見張判在懷裡摸出一隻信鴿,放空而去,只不過 剎間,在清月蒼穹間,那勁鴿已化作一個點,遂遠去不見。 ──他為何要放信鴿? ──信鴿帶去的是什麼消息? ──他的信鴿是放給誰的? 若不是追命仍防著鬼神難測的大將軍倏然回襲,以及不能拾離負傷甚重的冷血,他真想 就此追蹤那只信鴿,看個究竟! 小刀很憂愁。 小骨也很憂傷。 她走近冷血:「我……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她飲泣著,憂傷的臉在月下更 清更美,「我……我不知怎麼說才好……我要去看看娘……我怕爹……爹他會……」 冷血明白她的意思。 他自己也傷痛難持,更心痛如絞。 ──小刀小刀,竟是我的親姊! ──我的姊姊! 可是在這重要關頭上,小刀確應馬上隨她母親而去──因為宋紅男瞞著大將軍,做了這 件事,回去以後,大將軍會怎麼對付宋紅男,那是殊為難說的。 不過,以今晚的情勢來看,大將軍並沒有對冷血、追命等趕盡殺絕,這也可視為一個好 徽兆:或許,大將軍經此大變,真的痛悟前非也不一定。 小骨卻憂痛的說:「……他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可是,他多年撫養我,又何異於親 爹?……他再不好,也曾是我爹……教我怎麼去報仇?叫我怎麼報得了大仇?」 小刀傷感的執著他的手,說:「……小骨,我不管誰是你親爹,但你永遠是我的好弟 弟……」 小骨一向當慣了大少爺,這些日子來,迭遇慘變,是夜遇變尤劇,真叫他無法接受: 「……他……他還殺了貓貓!是他唆教人殺了貓貓……屠晚,屠晚,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剛才因一時情傷,忘了報仇一事,現在把一股怨氣,都轉注於屠晚身上。 冷血見小骨如此傷憤,很是擔憂,追命正替冷血治傷,低聲說:「讓他憂傷,也是好 的。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人,總是要面對煩惱尤愁的,讓他早些面對,反而是好。我 擔心的倒是你。大將軍竟是你親父,你說如何辦是好?」 冷血茫然道:「三師兄,你說,今晚,大將軍……爹他為何不把我們殺盡?」 追命道:「這個……」 是了。他心裡也在問:力何凌落石不把我們以一貫手法,一網打盡、趕盡殺絕呢?是他 有了悔意?還是顧念親情?抑或是另有打算? 大勢已去 在「撤走」的路上,尚大師師問大將軍:「今晚的變化,非同小可,如不即下霹場手 段,恐怕禍患無窮一一卻不知為何要撤?」 大將軍反問:「你認為不該撤?」 尚大師斷然道:「不該。」 大將軍再問:「你覺得該殺?」 尚大師決然道:「殺」。 大將軍拊掌道:「此時此際,就你一個人甚知我心,且還耿耿忠心,不虧我多年來識重 匡護你。」 ──其實,黑白二道、朝野兩路,都不知道凌大將軍和尚大帥的真正關係。 因為這特殊的關係,大將軍有理由相信,甚至堅信:縱是天下所有人都同賣他,背叛 他,尚大師都不會對不起他。 所以他說:「我也知道,這是生死關頭,仁慈不得!別說我六親不認,是他們先有親不 認!今晚的敵人,以後,一個也不能活,任何一個活口,日後都對我仕途不利。追命、阿 裡、二轉子、馬爾、寇梁、梁取我,我遲早都會取他們的狗命!只不過,不能在今晚……」 尚大師不解。 「我懷疑今晚他們是有備而來,傾巢而出,用意是擾我心神,讓我悲惶喪志,他們可趁 虛而入,全力攻殺我。」大將軍充滿睿智的道,「哪有這麼巧,夫人今晚會當眾道出此事? 想必是敵人已先行騙訛了她,以配合行動的!你看阿里、二轉子倏然而至,憑他倆的武功, 哪能來得這般自在?想必有高人暗助。至於寇梁、馬爾,兩個小角色,但今天一副凜然無懼 的樣兒,料必有靠山扶持。最可疑的是追命。他既化名為崔各田,瞞了過我,為何又在這要 害關頭,鋌身而出,自道身份,而不突施暗襲?他這樣做,只為「光明正大」四字,值得 麼?騙得了誰?他又不是兒子!我看,他們出動這些人,只是冰山之一角,說不定,還有更 厲害的好手潛伏,就等我拒捕、反擊之時,好名正言順給我致命一襲,並治我重罪!」 尚大師有點驚疑不定:「……你是說……?」 大將軍點點頭:「難保諸葛老兒,是不是也已來了。」 尚大師契了一驚:「──諸葛先生!?」 大將軍摸摸光頭,道:「至少,於一鞭驟然趕至,在對巖上按兵不動,似友似敵,就殊 為難說。」 尚大師遲疑地道:「這樣說來,以後……於副將軍這人還是……多提防些為宜。」 大將軍乾笑一聲,吐了一口飛痰,道:「豈止提防,還要先下手為強!」 尚大師驚然道:「那麼,其他的人……」 「我己著『三間虎』傅五將軍押送夫人回朝天山莊,待會見,我要好好問個究竟,看她 究竟為誰所支使,竟敢這樣大膽妄為!」大將軍悻然道,「今晚屠晚已跟冷血互拼重傷,趙 好此人神智恍惚,不好駕御;我故意拖後三天,一是等飛告蔡相爺後,調來強援;二是等溫 辣子自嶺南調動溫門好手,與師爺蘇花公回府;三是頂多只要三至五天,「天劈棺」燕趙和 「涉雪仙」唐仇就會自燕鶴兩盟趕返,那時,就算諸葛親至,我也不怕。」 尚大師這才恍然道:「我一直以為派去攻打燕、鶴二盟,原來是燕趙和唐仇才是──」 大將軍道,「當時,我還未知悉冷血是我兒子,屠晚跟他有深仇大恨,留他下來消滅冷 血,自是最佳人選。加上他是殺老何一家兇手,若派在外,萬一遭人所擒,盡吐內情,對我 也著實不利。至於趙好,此人神智不清,派去對付燕鶴二盟,總是不教放心。 尚大師頓然明白了:「難怪剛才梁取我向屠晚下毒手時,將軍也不攔阻。」 大將軍頷首道:「殺了他,這件案子,只要是矢口說梁取我誣告,便不會有別人的旁證 入我罪名了。反正,現在他傷成這樣子,不死也殘廢,諒他亦不能有作為:否則,我取他之 命,亦易如反掌。」 尚大師笑道:「趙好此人,一向怪誕莫名,對屠晚又早有心病──屠飛椎現在是不是仍 然活著,還是疑問哩!將軍妙計,算無遺策,我真是無法企及背項,慚愧得恨!難怪將軍給 冷血三天為限了,我現在才能明白將軍深意。」 大將軍道,「其實,如果他肯認我作父,剛才便已認了。如果不認,給他三五十天也無 用。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就真的等他一天,要是他想通了,來找我,我就前事不計,父子 兩稱霸江湖。要是遲了一天,他縱再來找我,我也不理,就算暫時聚合,也是假情假義。就 算是親兒,那又怎樣!只要他有違逆之心,成為我心腹之患,在我身邊,謀我左右,妨我前 程,誤我大事,害我性命,我定加以殲滅!人最親的只有他自己!大人物定當做非常事,陣 前陣子,有何不可?我剛繞見大勢已去,心中也確無戰志,故意另訂時日,趁此撤退,順此 避其鋒銳,就算暗裡有高手埋伏,像追命、冷血這等所謂名捕、俠士,還不致在我要撤兵時 他仍窮追猛打不已吧?就要他們這般,讓我緩得一口氣,我再來一一收拾他們。」 這句話引起尚大師問:「那未,大將軍對小骨──?」 「殺了。」大將軍用手一比,作「切斷,狀,我本多少也有點不捨,但這生死關頭,古 來多少英雄名將,就敗在這親情二字上。我已予他機會,我令紅男回府時,他要是跟他娘立 即回去,那就算是對我顧念親情。如今他留在那兒,定受追命唆教,就算他人回得來,心也 回不來,還等他來殺我麼!他畢竟是仇人之子,跟我有血海深仇,你想,我再留著他,豈不 養虎為患?若讓他在外自在,定必有一日找我算賬。我縱忍心些,也要先下手為強,除掉 他,不能姑息。」 這番話聽得連尚大師也為這怔住了。 「你不必勸我了。我不但決定這樣做,」大將軍決然的道,「而且,我已經做了。」 尚大師暗裡計算了一下一同撤走的部屬,便試探地問:「……你是派了鳥、狗、弓他們 ──?」 「以求萬無所失,而且決不能暗殺失手,反加深小骨恨意;」大將軍老謀深算地,「我 還加派了一些人手去。」 然後他喟然道:「小骨,小骨,你別怪我心狠手辣,誰叫你是冷老兒的孩子,而不是我 的骨肉!」 說著用袖子拭去在頰邊那一點點、一點點的淚影。 其實,大將軍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並未說出來: ──他乍聞驚變,心神震盡,以致激起他近日來修習「屏風四扇門」的魔功反侵,如果 此際要與人性命相搏,他恐為魔頭攻心,走火入魔,所以,他盡求回莊緩一口氣,能不出 手,當然最好。 這時,在「永遠飯店」中療傷的冷血等人,正在敘話。他們因耽心宋紅男出事,勸凌小 骨(冷小欺)姊弟回去看看──他們萬萬料不到:驚怖大將軍竟然連自己一手養育了十八年 的人也殺無赦的!」 追命因見冷血處於兩難困局,他為人重義,又生性豁達,常玩世不恭,笑鬧江湖,此際 忍不住便埋怨了幾句:「世叔也真是的!看來!他是一早洞悉你的身世來歷的,但卻仍教你 來面對這絕境!嘿嘿,這些高人,老是鬼神莫測、神龍見首不見尾,可苦了我們這些凡夫俗 子,給他擺佈得滴滴的兩頭轉圈兒。你看這局面,多不好受!」 冷血忙道:「這不關世叔的事。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是自己過不了這關,就枉費他一 番苦心了。他不約束我,讓我自行攻破,這才是讓我日後可獨立於江湖的好辦法。你看,大 將軍對小骨,諸多牽制,百方呵護,一旦發生了事,反而彷徨束手,無法以對。」 追命說幾句怨言,其實也是說說罷了,主要為了吐一口怨氣,輕鬆一下局面。當下,他 便說起一要事:「世叔曾贈我一錦囊,臨行前再三各我叮囑:若遇人情道理上無法解決的困 境,始拆此囊。看來,這是拆閱妙計的時候了吧?」 商議結果,眾人都覺得是到了拆囊求策的時候了。 追命掏出錦囊,自內探出一顆蠟丸和一張紙條,條紙上只有十二個字,寫得沉潛透勁, 赫然是諸葛先生之手筆: 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這樣一看,眾皆莞爾,本來凝肅彷徨的氣氛,也一掃而空。追命笑道:「看來,世叔是 早知道我們會怨怪他老人家了!」 大家都笑了。追命遂舉手拍開蠟丸。 各位親愛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 想要人看得起你, 總得要做點像樣的事給不像話的人瞧 瞧才可以! 大難筆死 捏碎蠟丸,錦囊裡沒有妙計。 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蘇秋坊」 大家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這跟蘇秋坊有什麼關係?」 ──蘇秋坊是此地甚有人望也權為有學問的人,上次,在危城率眾為黎民百姓伸張正 義、呼告請願而觸怒驚怖大將軍的,正是此人。 但他畢竟只是一介寒生,這樁身世之謎,以及關係到一位俠義英傑的生死困局,他又怎 麼解得了,拆得開? 拍開蠟丸的結果,冷血、寇梁、儂指乙、阿里、馬爾、二轉子、梁取我等人面面相覷, 對諸葛先生這三個字只能夠說是:莫測高深。 追命看了,就說: 「很簡單。」 大家都喜溢於色:「你懂?」 「不懂,」 大夥兒都很失望,有的還發出一聲長噓。 「不懂,我們就去問人啊。」追命說。他不懂的,便去請教人,向來都如此。所以,論 江湖經驗、武林閱歷,四大名捕中,他見識最深,識見也最高明。不懂就去問人,其實是很 簡單的事,但偏偏大多數人卻不肯這樣做,假裝已懂,或自欺欺人,以為自己真的懂了,所 以永遠都不懂,而在人世間能有出色作為的終究還是那些自知不懂而勇於求教終於弄懂了的 人。「世叔寫的是蘇秋坊,我們就去問他去。」 問對了。 蘇秋坊和他的弟子們開始十分敵意。 他們去拜訪蘇秋坊的時候,蘇秋坊和他的弟子們正在奮筆疾書,寫了幾個大字: 群眾豈能御用? 百姓不是芻狗! 看來,他們對朝廷腐敗、貪官弄權,依然無畏無懼,抗爭到底,只不過,因為近日來緝 查大將軍罪行的冷血反而成了罪犯,他們頓失仗恃,只有化明為暗,依然不屈,誓言周旋到 底。 這一來,反而證實了一點: 冷血確是正直的欽差捕快。 ──要不然,大將軍何以會加罪於他? 在這個時世裡,誰給大將軍加之以罪,或遭官府羅織罪名通緝捉拿,大家心裡有數:這 多半是不服強權暴力、不願同流合污的好人! ──官府貼出榜文緝捕冷血,反而證實了冷血的確來整飭治安,對付貪官的,所以這才 遭了忌。 何況,冷血還在危城下救過蘇秋坊一命。 不過,蘇秋坊等一見追命,自都提防。 見追命跟冷血走在一起,更是戒惕! 他們不知道追命是追命,以為那是凌大將軍貼身心腹:崔各田! 他們對驚怖大將軍視為大惡人,誰要是靠近他,自然也成了大壞蛋了。 幸好他們在蘇秋坊那兒,遇上一個熟人。 ──老點子! 「老渠鄉」的老點子。 老點子曾跟冷血在老渠一起對抗大軍,歷過患難,後來冷血中了斬馬血毒,由小刀、梁 大中、但巴旺等人護上四房山,老點子則因老渠遭禁軍聯同大連盟和暴行族、萬劫門的人一 舉攻破,他們攀北崖而下,終與老瘦、老福衝散,大家都以為他已死於亂軍之中,其實,老 點子卻幾經艱辛,活了下來,並把暴軍獸行,向蘇秋坊等一眾書生,一一盡告。 他既曾與冷血共抗暴軍,自然對冷血信任有加,這使得蘇秋坊等也疑慮漸消。 追命江湖行遍,經驗豐富,待人處世,自有一套,要不然,也斷不會使得狡猾機智的大 將軍也對他信之不疑了。他一上來,就先向蘇博士恭示「平亂訣」,說明自己身份、來意, 並把諸葛先生的錦囊蠟丸,交予蘇秋坊看了。 蘇秋坊明白了追命的原來身份以及冷血來意之後,拍案歎道: 「你卻是終於來了。」 冷血和追命等都不明其意。 其實蘇秋坊一直都在等手拿蠟丸求解的人來,只不過,他不知道前來索解身世之謎的人 竟會是冷血。 「各位親愛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蘇秋坊近日率領群眾,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已 成習慣,所以他一開口便是這樣的開場白:「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蘇秋坊曾在三年前赴京遊學,一度跟在諸葛先生門下從學過兩個月,深受教化,對 日後立志澄清天下,廓清貪吏大有影響。他對諸葛先生深為欽佩。諸葛曾告知他一事: 十八年前,「大連盟」總盟主「不死神龍」冷悔善,是諸葛先生的深交,當時,「大連 盟」在冷悔善引領之下,在黑白兩道上對蔡京父子、傅宗書、王黼、童貫、朱面等,頗有牽 製作用。諸葛先生跟冷悔善過從會晤之際,也跟當時在「大連盟」漸受重用的凌落石打過照 面,諸葛深覺凌落石一臉暴戾之氣,且殺性奇盛,便要冷悔善當心。 他當時只是好意勸諫冷悔善,卻不料冷悔善不虞有他,反轉告了他的夫人,冷夫人因擔 心手帕之交遇禍,故而把凌落石夫婦的孩子抱過來撫養──這件事情諸葛事後得悉,也頗有 感觸:可見凡是指令、規勸,都非得要分明清晰不可,否則,一味以儒道的含蓄譬喻之法, 結果易生誤會,反而誤導了人,此為一例。 這是後話不表。 當時,蕭劍僧已潛入凌落石帳下,觀察出凌落石的異動,暗中飛告了諸葛先生。諸葛夤 夜速下危城,但悲劇已生:冷家全族被殺。他悲憤之餘,憑著蛛絲馬跡,到了罷了崖谷搜 尋,終於給他有所發現。 他發現了嬰孩。 ──不止一個嬰兒。 而是兩個! 當時,絕谷裡有兩個嬰孩,一死一活:一個早已摔死,另外一個,卻安置於巖穴凹處, 小小童眸,已在趣致中隱現剛強之氣。 諸葛先生當時曾仔細留神,發現摔死的嬰兒,裹著他小小身軀的布質,華貴暖軟,正是 「大連盟」緞綢廠自製的布料。而在這嬰屍之旁,還有一個給跌碎了腦殼的漢子,鮮血凝固 在他藍色的臉上,這漢子的背部還有一蓬針,一共一百二十七枚,胸前還嵌著一口嬌麗的小 劍: 一一「刀中針」。 諸葛先生認出這蓬針。 ──這是凌落石拜把子兄弟唐大宗的絕門暗器。 ──此外,還有「老李飛劍」。 諸葛先生認得這口劍。 ──這是凌落石心腹手下李閣下的成名飛劍。 諸葛先生認識這名漢子。 ──正是冷悔善麾下的勇將蓋虎藍。 而這臉色紫金的嬰孩,在未跌死之前,胸腹已遭人跺了一腳,還曾著了一劍。 一一諸葛先生當然不知道,這一腳是大將軍踩的;而在這一腳踩下去的時候,忽然之 間,大將軍乍聞一聲慘呼,不知是從近處,未來還是過去,亙古裡還是這一剎間傳來。當其 時,大將軍還怔了一怔,但並沒有就此罷手。不過,諸葛先生卻看得出來:就算沒有那一劍 和那一跌,光是這一腳,也教這脆弱的嬰孩必死無疑 以諸葛先生的推測:蓋虎藍大概是不忍冷家覆沒,仗義救出了冷家小兒,但遭凌落石部 屬截殺,扔下山崖。 諸葛先生至此只有黯然長歎:自己迢迢趕來、但摯友已全家遭劫,連老友之子也回天乏 術,還是遲來了一步。 不過,就在蓋虎藍和嬰屍不遠的狼穴裡,卻有一個活潑潑,伶俐俐,大約只有歲余大的 嬰兒,穴中還留有一張大概是曾用來裹嬰用的梅花鶴點紋的虎皮。那小孩更以無邪無畏的眼 珠子烏溜溜的瞧著他。 諸葛先生心想: ──在這兒給我撿著了他,也是緣份。 於是,諸葛決定撫育他。 ──按照這樣推算,冷血實比冷小欺要大上一歲。 諸葛先生當下把蓋虎藍和冷小欺埋好了,才抱那哺狼乳成長的嬰孩回京──為了悼念故 人之子,諸葛便把這小孩定為姓「冷」:其實,若不是為了冷家的事,諸葛也不會千里趕至 絕谷;諸葛若不到崖底,這小孩日後終究不能飲狼乳長大,前程也頗為堪虞了,所以,他把 懷抱裡的小孩定為姓「冷」,也合理合情。 後來,宋紅男得悉諸葛先生抱了個小孩而去,著都監張判赴京,百般索子。諸葛先生是 什麼人,很快便從中得悉箇中原由:宋紅男誤以為冷血是她的孩子。 諸葛先生馬上決定:故意讓宋紅男以為他過於防範,不讓他們母子相認。 其實,他這樣做有兩個苦衷: 一,如果宋紅男得悉她親生孩子已歿,一定會悲慟難抑,萬一教大將軍察覺,追查究 竟,發現小骨原來是仇人之子,那麼,小骨危矣;另者,宋紅男一向心底善良,常暗裡化解 凌落石的作孽,以為冷血是她的兒子,便是有了寄望,一旦希望破滅,諸葛也擔心為禍更 深,對凌落石所作所為,更無人牽制。 二,他要把這個決定和選擇,交回冷血自行處理。他在罷了崖下撿得冷血,且因冷悔善 的事而來,他覺得冥冥中,冷家獨子雖然慘死,欲救無及,但已轉魄到冷血身上。冷血能夠 大難不死,可能是冷小欺神魂相佑之故。冷血要是意志不堅,俠志不定,只要依附凌落石, 自然有的是青雲路,諸葛也不欲揭破、相阻,也依此對冷血作一個最嚴厲有力的考驗。 所以,當他派冷血北上.辦理凌落石大將軍一案時,一面暗囑追命、楊奸作出照應,另 外,他也料定到了生死關頭,宋紅男定必不顧一切,當面認子,冷血也必陷於左右做人難的 局面之中,所以他早已吩咐追命,必要時即拆開蠟丸,也早向蘇秋坊說明一切:只要見追命 持蠟丸攜人來求解,即把這前因後果,一一道明: ──冷血並非凌驚怖之子。 ──但他可自行選擇:認父得勢,從此成了「大連盟」和「大將軍」的承繼人;或者道 明真相、公事公辦;又或是將計就計,藉此佔了大將軍的便宜:畢竟,現在是冷血知道了自 己並非凌落石親子,而凌落石、宋紅男卻並不知道這個。 ──在這鬥爭慘酷的世上,多知道一些事實的人,總比少知道一些的佔了上風。 冷血呆住了。 他一剎間,他是悲喜交集,但總的來說,還是喜多悲少,簡直還有點喜出望外。 不過,這麼多種感覺裡,還是茫然居多。 他開心的原故是:大將軍畢竟不是他的親父。 ──如果是,那就麻煩了。 他真不知如何應對。 尤其是小刀,要是他的姊姊……幸好,他現在知道,他們不是姊弟,而且,他還比她大 上幾個月…… 這點在別人而言,未必重視,但冷血年輕而急速躍動的心中,是很具份量的。 可是,不知怎的,他對宋紅男,總有一種難言的親切。 ──要是自己的娘親該多好! 他茫然的主因是:畢竟,自己仍然是孤兒。 ──一個無父無母、給人棄於谷中崖下狼穴裡的苦兒! ──誰是他父親?誰是他母親?為何要丟棄他不理!何忍一至於斯! 「恭喜你,」追命道賀,「幸好你不是凌驚怖的兒子,這樣行事就方便多了。」 「對!」老點子道,「現在你知道你不是他的兒子,但他可不知道,你自然就佔盡優 勢,進退皆便。」 馬爾也道:「這點應好好把握。」 寇梁亦道:「對付大將軍這種敵人,一定要利用每一個打擊他的機會;務必要瞭解他的 心理上的弱處,他現在養了個仇人的兒子,而他以為是親子的又是他的敵人,心裡一定不好 受得很。咱們趁他心亂,正好緩一口氣。」 追命見冷血聽得有點漫不經心似的,於是便扯開了話題,去問蘇秋坊:「你的字寫得好 漂亮。」 蘇秋坊白了他一眼:「形容人字寫得好,可以說筆意清遒,可以用骨力萬鈞,可以形容 作血濃骨老,筋藏肉潔,可以以譬喻為肥瘦相和、骨力相稱,可以推許為萬毫齊力,毆鬥崢 嶸,也可以讚歎為筆筆造古意,字字有來歷……就是不能光只說「漂亮」二字那麼沒學 問!」 追命稱讚這書生一句,給他噴了一鼻子灰,但也不生氣,一逕笑嘻嘻的說:「我哪有學 問!我只會喝酒作樂,偶替人跑跑腿。我倒拜讀過閣下的名著,《放浪閒話》還有《波瀾傳 奇》,可把江湖異人、武林俠烈之士,寫得栩栩如生,寫得忒也真好……對不起,我可不會 形容!」 其實,他說的一半固然是謙辭,一半也是真話。 「四大名捕」當中,要算追命和冷血,最不喜歡讀書。冷血是在年少時無書可讀,雖 然,諸葛先生曾請了位「白首書生」辜空帷來教他讀書認字,但他對書總不如劍來的有興 趣。 追命個性豁達自在,不大講究學問,他覺得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人情世故,遠勝文章 詩句。所以,他好交友,嗜喝酒,愛浪蕩,無聊無事才讀書。他剛才提的那冊《放浪閒 話》,其實他並沒看過,只不過,蘇秋坊成名極早,文才遠播,他曾在「飽食山莊」聽一個 好說故事的莊客說過,他聽得極為入神,而《波瀾傳奇》他則是聽辜空帷提過,內容也很吸 引,這種稗官野史、鄉野傳說、唐人小說、仙怪誌異,倒是最合他的口味,他不時送酒聽 書,只覺過癮無比。 他也聽說蘇秋坊寫過詩集,好像叫做《霜中白鷺》,反正他一首也背不出來,心裡也有 疑問:霜中白鷺,豈不如銀碗盛雪,啥也看不見?心是這樣想,卻不敢問,怕又給蘇博士痛 罵,更提都不敢提了。 豈知蘇秋坊聽了,又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追命以為提他陳年舊作,豈不是意指他新著不值一提,而且記起他曾因敢言力諫而下過 幾次牢,都能持志不屈,且大難不死,出來後定必有精采著作,連忙問道:「我近日忙,沒 看書,卻不知近日蘇學士可有寫些比《放浪閒話》、《波瀾傳奇》等續作,或更過癮的作品 嗎?你在牢中必有所悟,可有記錄下來,讓後世小子得到啟發憬悟麼?」 通常阿豬阿貓阿狗,一旦沒有看書,都會推說自己沒有時間,這是最「無罪清白」的借 口,人人都用,人皆如是,這樣說了,彷彿看書的人或讀書比他多的人乃因太多時間、太清 閒之故,卻不知其實真正的讀書人,其實都懂得爭取時間讀書,在千忙中仍堅持讀書而已, 就算是連如廁、休歇時也能讀則讀。追命也不例外。 卻不料蘇秋坊聽了之後,歎了一聲,「崔爺,你甭討好我了。讀書有什麼用?秀才造 反,別說三年不成,三十年也一樣不成!你看,咱們光用咀巴喊上兩句,人家只要聽到不同 的聲音,拿刀子趕馬來就殺個血流成河,我們讀書人難道一句子曰就可以使他放下屠刀立地 放屁了?還是你好,忍辱負重時可以潛入敵旁當臥底,快意恩仇時可腳踢大惡人,一個不高 興時,浪跡江湖逍遙游去也,豈不自在?」 他頓了頓,又說,「不錯,我坐過了幾次牢大難不死,反覺寫書有何用?立千秋萬世 名?那太苦了!此際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尚無寧日,不得溫飽,我們寫這種百無一用換 不了饅頭的書幹啥、寫志怪俠異,講故事傳奇?一旦坐過了牢,嘗過了鐵窗風味,知道黎民 疾苦,明白來日無多,憑良心話,這些可有可無、供人茶餘飯後薄哂一笑的小道微技,我也 真寫不下去了。」 他搖首擺腦的說:「如果要活得像個人樣,便得要做點像樣的事給不像話的人看看,光 靠咀皮子跟單憑一支禿筆,是做不了實實在在的好樣兒的!我幾次坐牢,身在囹圄,雖然自 己總算是大難不死,但筆卻已死了,只能寫寫這些個大字,讓那些老眼昏花、不中用的狗 官,遠遠也看得見:百姓不是芻狗,群眾焉能御用!」 說罷,無限感慨。 也十分感傷。 追命沒料自己一時貪咀,竟會引出他如許話題,知道此人一身嘮嗦,決不好惹,還是不 惹的好。 只聽他的弟子在勸慰他們的老師: 「夫子,您就別難過了……」 追命扯了冷血偷偷溜到一旁,耳畔還聽到蘇秋坊又在說: 「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們……」 追命「嘻」的一笑。 冷血惆然:「你笑什麼?」 追命道:「這次他那句忘了『姊妹』二字………」 「也少了句『親愛的』,冷血也笑了,畢竟知曉自己不是大將軍的兒子,心情上是好過 多了,「也許在場的都沒有女子之故吧,他就刪節了,一切從簡。」 追命笑道:「──這還算從簡?不如叫大將軍也來從簡,當自己沒生過兒子算了──」 說到這句,突然,臉色大變,失聲道: 「不好!」 大局已定 冷血即問:「什麼不好?」 追命失色道:「大件事。」 冷血問:「什麼事?」 追命道:「這次糟了。我們剛才任由小骨自行回將軍府,你說大將軍如此殘暴不仁,會 不會連小骨他也下毒手──他畢竟是仇人余孤啊!」 冷血呆了一呆,驚道:「我就是為了自己的事苦惱,卻不知有人比我的情形更加凶險。 當捕役的本來理應更為他人的事情著緊才是,我這樣疏忽,實在慚愧。」 他剛才為了自己身世而失魂落魄,現知道自己並非凌家骨肉,當即神清氣爽起來,省悟 了自己不足之處。 「別說你慚愧,我也慚愧,只不過,現在不是羞愧的時候;」追命急道:「小骨是打那 條路回返朝天山莊的?我待會兒追去瞧瞧。依時間推算,我步子快,應能在他倆姊弟返莊之 前截得。」 「小骨既是冷悔善之子,而他又不忍相棄養育他的殺父仇人,遲早都會回到將軍府,跟 大將軍對在一起;」二轉子加入意見,「大將軍可不見得還顧念親情。那麼,小骨隨時都有 危險,所以,依我之見,且不管大將軍如何,我們都得勸他暫時不要回到大將軍身邊,比較 安全。」 追命一看這白哲、瘦小、伶俐得有點憐仃的年輕人,說來頭頭是道,顯然足智多謀,便 道:「此議甚好。你的腳程也快得很,就一道去追回小骨,到時候,你也多勸幾句吧。」 二轉子等人以前在「五人幫」時期,窩在老廟裡,怕了大將軍的淫威,不問世事,但自 老渠一役,被逼出手,重入江湖,發現大家聯聲共氣,居然還可以跟大將軍勢力對抗,雖然 已折損了兩名兄弟,但反而激出了雄心鬥志,而且,他向來是只要一時沒得熱鬧,便耐不住 寂寞的人,此際更巴不得要跟大連盟一夥鬥得個火紅火綠方可! 二轉子一聽,大為振奮,況且他剛從老點子那兒得悉,他的老爹自天安崖殺了下去,得 以逃生,只不過衝散無蹤,絕未遭官兵毒手!這對二轉子而言,可以說是放下了多日來的悲 慟懸念。這時,阿里也說:「我輕功也好,只不過是你看來快些,我看來怪些而已,不如我 也一道兒去如何?」 追命忙道:「不行。」 阿里臉上頓時大為失望。 不僅他失望,看樣子,儂指乙也很失望。 一一阿里若可同去,儂指乙自然也不閒著,如今阿里遭拒,儂指乙當然也就不提了。 當日「五人幫」一夥中,耶律銀沖老成持重,功力深厚,但巴旺老實勇猛,吃苦耐勞; 阿里古怪突兀、詭異滑稽;二轉子輕靈機警、愛捉弄人;儂指乙則較孤僻小氣,出手狠辣; 所以,剩下的三人之中,以他的脾性,也較難交友,不過,他一旦跟對方交好,即推心置 腹,就算是朋友做得不對他也一力維護。 這下,他見追命不讓阿里一起去,自己自然也沒得共赴了,以為四大名捕自視過高,看 不起他們,當下不高興到出了面。 追命久經世故,一眼就看出來了,無奈追小骨要緊,他只好簡單扼要的說:「蘇博士這 兒是不能留了。而今我們已跟大將軍撐翻了臉,他一定會先下手為強,派人盡緝當日在城中 召喚起事的書生,所以,一定要找個地方避一避,以免正面衝突,折損過甚!冷師弟負傷太 重,我得要借重你及儂四哥,還有馬老闆、寇掌櫃的,把這些義士書生,連同擄押的上太師 盡可遷到安全之地,並保護他們。這件關係重大,國家社稷精英元氣,全仗你們了。」 阿里一聽,倒是想到了個地方:「好,這事就交給我來辦。」 儂指乙見有大事可為,臉色才告舒緩些。 追命問:「你已想好地點了?」 阿里道:「是。」 追命道:「卻在何處?」 阿里道:「你現在就要知道?」 追命笑道:「我要是不知,卻是如何與你們再作聯繫?」 阿里道:「說的也是,不如就退到老廟去?」 追命奇道:「老廟?」 冷血道:「那兒我去過,他們很熟該處地形。大將軍剛自那兒撤軍,不意我們反而藏在 那兒,不失良策。」 二轉子道:「沒想到你的腦袋還未生蛂A意外,意外。」 追命便問冷血道:「我這就去一趟。這兒的事,你有傷在身,一切當心,我處理了小骨 的事,就會先去落山磯,跟於副將軍一晤。」 冷血詫道:「於一鞭?你找他作甚」 追命道:「現在這種局面,看來凌落石是不甘就範的了,我們雖有平亂訣,但若手上無 兵,總無法到大將軍帳前拿人,我在大將軍身邊觀察了些時日,要在實力上制衡大將軍,只 怕非得要說動這於大道不可。」 冷血皺著濃眉:「有把握嗎?」 追命兩道淡眉一舒:「無。」 冷血更不放心:「你隻身入於一鞭大本營中,萬一於一鞭對大將軍忠心不貳,豈不危 險?能不去嗎?」 追命一攤手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句話不見得一定對,很多人吃了許多 苦頭,都只當成個下人;可是,去得險上險,方得寶中寶,這就有點道理了。只要爭得於一 鞭這子力,就大局己定,否則,倒要大師兄請調哥舒大人嫩殘先生前來收拾殘局不可了。」 忽聽阿里乾咳了一聲,黑黝古怪的臉上一臉嚴肅。追命早有留意:阿里、儂指乙、二轉 子在一旁咕喙噥呢的不知密談了些什麼,然後三人滿臉正經的走了上來,追命忙問:「何 事?」 阿里又咳了一聲。 然後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望向儂指乙。 儂指乙伸舌頭舐舐鼻尖,然後望向阿里。 阿里又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再望向儂指乙。 儂指乙再也無法按捺,粗聲的說:「喂,你們兩個聽著,我們三個看得起你,不如找個 地方一起結義,就叫做「新五人幫」,你們一定不會有異議吧?」 追命、冷血都為之一怔。 冷血本來倒跟他們在「大安客棧」結義過了,看來,這三位好漢似已不大記得了,今回 又來結義一番。這也就罷了,只不過追命三師兄跟他們並無深交,這下突然提出,就未免有 點唐突了,所以他忙道:「這……我們上回不是在老渠結拜了嗎?還為叫「八婆幫」還是 「八公幫」的事頗費躊躇呢!不如我們就等小骨、小刀來了之後,再一起商議吧!」 追命對他們也瞭解不多,而對結義卻向來重視;他記得大俠蕭秋水說過:一朝是兄弟, 永遠是兄弟;生死不知,枉為兄弟。他可不當義結金蘭為酬酢,但他向來厚道圓滑,於是便 藉故推搪道:「好,待大局已定,咱們再來從詳計議吧。」他口中是說「大局已定」,但看 來諸事辣手,世事紛擾,真的不知何時才能定大局了?! 儂指乙和阿里都說好,二轉子似看出了點蹺蹊,但追命已說:「咱們追截小骨要緊,二 轉哥,咱就去吧!」 追命偕儂指乙說走就走,冷血在轉身去勸蘇秋坊等撤離之前,還覺得有點好笑:怎麼這 「五人幫」的漢子老是喜歡與人結義的呢?但巴旺和耶律銀沖喪命未久,他們卻是又來結 義,總不是結義結上了癮吧? 不過回心一想,其實這樣也好,他們五人長期相處,感情深厚,要是活著的人對死去的 兄弟一味惜念,不但於事無補,且自陷心沼,沒什麼好處,還不如像這三人處事一般,大顛 大肺,大快大活,舊夢不記,力奔前程,豈不更好! 這時候,耳際仍傳來蘇秋坊對他們弟子、同志們商談大計的語音: 「……各位親愛的父老叔伯──」 冷血不由自主的也想跟他一起說:「──兄弟姊妹們」卻聽有人一起把這五個字喊了出 來:「兄弟姊妹們──」 原來正是儂指乙和阿里:他們也心有靈犀,童心未盡,一時興起,偏來學蘇秋坊說話。 說!說!說! 追命與二轉子腳程極快,原來蘇秋坊跟一眾志士會聚之地是在幃燈街樂樂市肆旁,這一 路到將軍府,也不過是兩里餘的路,兩人都一口氣就追了裡半。 俟追近兩里路時,二轉子可有點不安了,問:「怎麼還沒見到他們一一?」 追命一面疾行,一面用鼻子索聞著,兩道淡眉,合了又展,展了又合。, 二轉子倒笑了起來。 追命省覺的問:「怎麼?」 二轉子道:「我說了你不要介意。」 追命道:「說。」 二轉子道:「你的鼻子真像狗鼻子。」 「幸好不是牛鼻子,否則想不去當道士都庶幾難矣。」追命也開起自己的玩笑來了,不 但不引以為忤,還洋洋自得,「我這狗鼻子,卻還管用呢,總是給我嗅出點東西。」 二轉子好奇的問:「什麼東西?貓味?骨頭味?」 「他們不一定往將軍府中,」追命一面沉吟,一面說話,但卻完全不影響他疾奔的速 度,「他們似乎在途中有了變卦……」 二轉子有點不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他發現自己一說話,就難免慢了下來。 「在金河大道通往「四分半壇」的支路口那兒開始……」追命邊瞄了二轉子一眼,「你 的輕身提縱術很好,但元氣稍嫌不足。」 二轉子坦然道:「不是稍嫌,而是十分不夠。」 追命沒料這看來年輕好勝的二轉子對這種批評坦然直認。 二轉子急吸了幾口氣,才能把話說下去,「我自幼身體單薄,而他們又只傳輕功,疏於 內息,我的雜學,都是自修的,所以駁雜不純……」 追命淡淡地道:「你原來是不是姓梁?」 二轉子也吃了一驚:「好眼力。」 追命道:「只有「太平門」梁家的人對輕功才有此天賦。」 他歎了一聲:「世上有些事,只要天份高,就會比努力所得來的成就高;正如大富人家 做生意,總比小販賺得多,權貴子弟要當官,常比庶民輕易。」 二轉子笑說:「你的咀巴說的有道理,你的眼睛也很尖利,但鼻子卻不怎麼靈光。」 追命知他有所指:「哦?」 二轉子遙指前面:「哪,他們不是就在那兒嗎!」 果見前頭雙馬,並轡而行,小刀腰背的長髮,在亮麗的晨曦中揚晃得像一束黑色的夢。 追命微笑著看去。 他也希望沒有意外。 他笑容凝住了。 二轉子看了他的表情,也發現不對勁。 ──只有小刀。 ──沒有小骨! ──小骨呢!? 追命和二轉子立即截住了小刀。 另一匹馬上的人,是張無須,他的鼻子還裹了起來,顯然傷仍未癒,所以一見二轉子, 份外驚怖。 「小骨呢!?」 小刀詫然:「你們怎麼來了──?」 追命再問:「小骨怎麼不是跟你一道?」 小刀眨了眨黑白分明得像她心裡的正邪對立:「你找他呀?娘親折去「四分半壇」上香 拜祖,她叫小骨過去陪她,想必有話要說,叫我先回去看爹──」 忽然,她也孤疑了起來。 追命急問:「是令堂大人親接他去的嗎?」 小刀睜大了眸子,對剪著長而彎彎的睫毛,「不是。她是派宋無虛來。你是懷疑──」 追命再問:「在那裡分的手?」 小刀頓時恍悟,同時也急了:「就在金河大道轉入通往「四分半壇」的岔路上,我看他 們是往走馬徑那兒馳去的──」 追命也不打話,突然縮小了。 才一眨眼間,縮得更小了。 小如一點。 ──他正在急速遠去。 二轉子看了就喃喃地一拍尖窄的額:「媽呀,原來他一直沒真正施展輕功!」 小刀眼眸裡泛起了淚花。 淚花映著陽光。 陽光泛花。 「這是不是爹爹的意思?你說,張無須,你說。」 張無須不敢說。 二轉子寒了臉。 轉過頭去,用比釘子還尖銳的眼光盯著張無須: 「說!」 他曾聯同阿里和儂指乙,給過張無須和宋無虛「一點教訓」。 「說。」 二轉子似仍平心靜氣。 張無須心中又怦的一跳,他跟這小瘦於交過手,自知討不了好,而且,大將軍只下令騙 走小骨,必要時翻臉動手亦不妨,但對小刀可沒有任何示意──小刀是將軍之女,現在看來 這小瘦個子又跟她同一陣線的,自己萬一個應付不好,這回恐怕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也未必走 得成了。 「說!」 二轉子再也按捺不住,尖叱了一聲。 「是……」張無須心忖:小刀姑娘畢竟跟大將軍是父女倆,跟她說實話大概也不打緊 吧?「是大將軍吩咐屬下,屬下不敢有違…… 小刀哀呼了一聲。 「爹他想對小骨做什麼?」 「小的……不知道。」 小刀清叱一聲,馬調首,發一拋,咬在唇間,往回路疾騁而去。 「等等……」二轉子叫已不著,喃喃地道:「也罷,誰叫我輕功好,唉,人家騎馬,我 追馬……我追!」 他的身形宛若電掣星飛,七起五落間已追上馬尾,張無須見這煞墾遠去之後,這才呼了 一口氣,但旋即念及自己洩露是大將軍的意旨一事,想起唐大宗、李閣下等同僚的下場,不 覺又膽戰心驚起來。 咳!咳!咳! 追命急竄飛掠。雙袖獵獵飄動。真似大鳥一般,這時才見出他上乘輕功的造詣。剛才, 他在趕程之時,一方面要遷就二轉子,不想讓他太失面子,且料想不到大將軍為了完全脫 嫌,竟不等小骨回府就派人沿路截殺,所以並未全力趕路,加上不欲使路上行人太過觸目, 而今,救人要緊,也管不了、不理會那麼多了! 到了金河大道的岔路,他直轉入走馬山徑,疾行里餘,陡然止住步子,後倒退二十五 丈,轉入道旁的一處義塚,在那兒仔細搜尋。 那兒有一個新掘的坑洞,追命心下一沉,但俯首看去,坑內並無屍骸。 但卻有血。 追命以指醮血,拈到眼前,看了一陣,附近有好幾灘的血,半凝未固,他都沾手試過 了,然後,似乎又在地上撿到一些什麼屑粉碎片,他端凝了一陣之後,把衣褲下擺一束,即 飛掠出墓園。 這時,剛好跟氣咻咻趕上來的二轉子遇在一起。 二轉子急問:「怎麼了?」 追命一指前路,疾道:「曾有打鬥。」 遂飛足追上去。 二轉子正要追趕,忽聽後頭的小刀大叫:「等等我!」 她嫌馬馳不速,到了山道,尤其難以駕御,便下了馬,提氣直奔,現已跑得香汗淋漓, 上氣不接下氣。 二轉子向來好漢慣了,一向獨來獨往,自了自決,見得漂亮女子,雖心仰慕之,但也嫌 煩,所以一直未與女子有過艷遇,而今見小刀趕不上來,本也想一走了之,但一來對小刀頗 有好感,心存憐香惜玉,二來這時已入山徑,加上危機四伏,誰也不知獸性大發的大將軍會 不會把小刀也一併殺了,他不忍相棄,便只好略放慢步子,與她並行。 好不容易又疾奔里餘,只見追命在一小徑前住足審視,不遠荒草之處,有一處不知紀念 什麼的牌坊,塌下了一半,他就在石碑斷裂處整個人發了呆。 二轉子正是跑得氣喘,正要發問,只聽小刀氣急敗壞的問:「……崔……三……哥…… 有沒有……小骨……的……」 二轉子一聽,連忙強蹩一口氣,盡量裝得神完氣足的問:「崔爺,您先行一步,卻不知 您神目如電,明察秋毫……有沒有發發發現現現什什什……什那麼個麼那個線和索……我 唏!」 他的輕身功夫雖勝小刀,但小刀原也長於輕功的,他這為了逞強,蹩住一口氣,裝得氣 定神閒的說話,說到一半,氣竭元散,反而發音全亂、語不成音,到得後來,也心知自己丟 面丟到家了,遂不理一切,亂問一氣。 這可把小刀嚇住了,用那對黑白分明的明眸望著二轉子,她雖然跑得力盡筋疲,但一對 麗目,依然明媚清亮。 二轉子故作悠遊,負手嘿道:「看什麼?沒見過我二轉子在練「團團轉神功」,故意以 亂聲調息?我這下聲氣愈亂,調息愈勻。」 這時,卻聽追命澀聲道:「高手,高手!」 二轉子連忙戒備四顧:「什麼高手?在哪裡!?」 追命神色凝重,看著石碑斷折處。 二轉子定睛看去,只見石柱切口,齊整平滑,宛若刀切──而且還是一口鋒利的刀切在 豆腐上一樣。 但這不是豆腐。 也不是木頭。 而是石塊。 二轉子瞧見了,心中也想:我們幾人中,本來要算是耶律老大的內力最高,但他縱再悍 厲沉猛,要崩斷這牛腿粗的石柱,也得要分作幾次,且非要震得碎片四濺方可,這樣一刀切 落,直似稀鬆平常,這功力當真是非同小可。 於是便道:「好刀法。」 追命沉聲道:「不是刀。」 二轉子道:「哦,原來是劍。」 「不是劍。」追命馬上更正,「是掌,手掌。」 二轉子更為之咋舌:「敢情是冷四哥的劍掌,才有此功力。」 追命神色更為凝肅,「不,四師弟沒有這麼好的掌力。」 小刀聽了,心頭為之一黯:這麼說,來人的武功還高於冷血,小骨焉還有生之望! 所以她一句話沒說,眼中的淚花,已簌簌落下。 追命雖然心頭沉重,因為這石碑敢情是先朝皇帝欽建的,用的是上好的當陽石,八銅二 巖,比鐵還硬,直比普通石柱更堅固五倍,但卻教來人一掌削斷,還真不必第二下。同時他 也心細如髮,小刀黯然流淚,早已發現,當下便把在墳家坑外發現血漬一事隱去不說,二轉 子卻還在推測:「嘩,這人的功力還高過冷血;哇,這人沒理由會在這兒出現,既在這裡出 現,必是大將軍派來的;嘩,大將軍手下居然還有這種高手!哇,這種高手來了,小骨豈有 生理──」 說到這裡,才曉得陡然住口。 追命發現這只是個戰場,但顯然格鬥仍在持續,既然像這種功力的高手來了,小骨居然 還能頑抗,情形非比尋常,當下便道:「走!」 二轉子問:「怎麼?」 追命已一路搜尋過去,才走出里許,忽然嗖地轉入一處羊腸小徑。 這時,追命沿路都有發現,且路上花草樹木,常剩殘蔓禿枝,似為凌厲的劍氣所摧,他 既要分神尋索,行動便遲緩多了,所以小刀和二轉於還能勉強跟上。 進入羊腸小徑,約二十餘丈,只見一處花圃,原有花卉處處,鮮亮奪目,映襯遠山遠 峰,藍天白雲,本來是好一片世外桃源,但已經摧殘得七零八落、花瓣四墜。 追命遊目一閃,只見幾朵花瓣,各釘入樹幹上、石塊裡,有的還穿過樹身、嵌入石中! 他看了臉色一變,自忖:這種飛葉穿樹、飛花入石的手法,武林中有此功力的,也不過 寥寥數人而已,這些人,無論來的是誰,只怕自己也未必對付得了。 ──看來,小骨遭遇,甚為凶險。只怕猶在想像之外! ──並且,來人武功高深莫測,今天不打省十二分精神來應付,恐怕未必能全身以退。 既然如此,他想先把小刀和二轉子勸返,跟大夥兒會合一起,而他自行奮力一搏,在無 後顧之憂的情形下,盡力營救小骨。 ──當時,他把二轉子一起帶來的原因也無非是這樣:萬一救回小骨時遇上險阻,他即 請二轉子護小骨回老廟,由他來斷後。 現刻,他未見敵人,便生懼意,這是自他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只不過,他雖懼不 畏,人是要救的,但像小刀這樣的女子不宜涉險,不在身邊,反而方便放手一搏。 ──只是,他也深諸人情世故,小刀姊弟情深,二轉子特別好強,如何能使他們先行折 返? 就在猶豫之際,只好拿著葫蘆灌了幾口酒,忽聽得一聲怒吼,仿似從地底傳來,波的一 聲,葫蘆竟碎裂了開來,酒沾得一身皆是! 這一聲怒吼雖然低沉,但低到極處,卻是無比深沉的力量,追命一聽,心頭一搐,竟有 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一一這是煉獄裡神魔的狂嚎?怎麼竟如此殺力,把追命手中葫蘆,為之逼破! 卻見小刀、二轉子二人,竟然沒事。 二轉子還說用手捂心,神色微微一變,小刀根本像沒事的人兒,還問他:「三哥,您怎 麼了?」 追命心中更是忐忑:原來那人低沉的吼聲,對功力愈高的人,反挫力愈大,小刀內力最 差,所以反不受其侵害。 追命卻一面用手揩去額上汗滴,一面強笑道:「你們不如先回去──」他衣襟上的酒卻 忘了抹拭。 二轉子一看,頓即發現不妙,知道追命如臨大敵,忙問:「來的是什麼人?」 追命正想回答,忽覺地下微微有些幌動。 追命連忙沉馬立樁,心中更是驚疑:不是吧?敵人竟打到地心裡去了不成!? 小刀卻說:「難道是地震?」 話才說完,地底下傳來一聲咳嗽。 這咳聲軟弱無力。 二轉子道:「地底下有人!?」 ──這句話他問了自己也不相信。 這時,追命忽爾覺得遠處群峰,忽然幌了一幌,一陣輕搖! ──當真是地動山移!? 就在心中驚疑的一瞥見,他發現山腳下有一處殘簷,一簇昏鴉,自簷垣急掠而出,又一 聲「咳」,在地底悠悠響起。 咳嗽的人似已欲振乏力。 ──但這力不從心的咳聲,卻仍能傳得如此遙遠悠蕩! 追命問:「那是什麼地方?」 二轉子是「老地頭」,即答:「廟。」 「什麼廟?」 「鎮鬼廟」。 小刀瞪大了眼:「鬼!?」 ──雖然是光天化日,她還是怕鬼的。 追命趁此說:「不如你們先行回去──」 這次二轉子可是早有防備了:「崔三哥,你別白費心機勸我們走了,你應該看得出來, 小刀是說什麼都不肯回去的。而我,我對這兒熟路,鎮鬼廟後面有個掮鬼洞,洞上還有趕鬼 梯,我都去過,這時候,崔三哥,你幸好有我。」 此際,地底下又隱約傳來一聲咳嗽,仿似一頭不死神魔,卻已瀕臨油盡燈枯。 脫!脫!脫! 追命率先進入破廟,只見蛛網四布,到處坍垣破磚,壁上灰塵寸厚,壇上的神像,亦已 面目全非。 因此,地上印著十分凌亂而觸目的腳印,追命俯視之時,腳下又傳來轟轟隆隆之聲。 追命循聲追人內殿,才驀見一二十餘丈高的神的檀木大佛,佛相上傷痕纍纍、破損處 處,可見有人曾在此地惡鬥過。佛相傷損多處,可見戰鬥何等慘烈。 二轉子這時也「閃」了進來,噓聲道:「敢情聲音是自掮鬼洞傳來。」 追命一面掠身,一面問了一句:「掮鬼洞?」 「對,」二轉子如數家珍,「傳說這兒有「五鬼二王」,都是十分可怕的人物,後來, 出來了個白鬍子銀髮老神仙,用一口布袋,把他們都掮入洞裡去,用三山五嶽九混元一氣罡 氣之力,把他們壓到地底,不致出來為禍世人……」 這時三人已自廟內轉到洞口,這兒光線難覓,一片幽森暗郁,仿似鬼影憧憧,伸手難見 五指,一陣臭氣迎面撲來,地面凹凸不平,怪石崢嶸,委實嚇人。 小刀緊緊藏在二轉子身後。 二轉子發覺小刀的手指緊緊扯著他的衫尾,心中頓生了要保護她的感覺。 就在這時,那宛似在煉獄中煎熬的語音又洪洪發發的響了起來: 「再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這聲音似有無盡莫大的威力,小刀、二轉子連同追命都陡然止了步。 追命低聲道:「我過去便是了,你們在這裡等我。」 其實,那語音有一擊必殺的威力,連追命如此經過大風大浪的高手,都是抱了一種:今 日明知是刀山火海、森羅殿裡也要闖一闖,否則要是怯了這一關,這一生都得要怯下去了。 他知道這是自己人生中一個重要的關卡,縱一步踏下是萬大深壑,也不能不凜然舉步。 他是望著小刀說這幾句的話:連他都膽氣怯了,更何況小小的小刀。 小刀全身都發起抖來。 她怕。 可是她要去。 「崔三哥,小骨,他不是我弟弟,可是,就因不是我的弟弟,我更要去救他──今天, 他已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了,我若不去,怎能化解爹和他的血海深仇?豈不是讓他一個人孤 軍作戰?何況,這地方……不知怎的,我好像來過。」 追命長歎。他知道未一句是她的借口,但他卻不能反駁她前面的理由。 他轉而望向二轉子。 ──留一個在此斷後,也是安全之策,萬一有個什麼,畢竟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二轉子臉色白得連在這幽黯的洞裡都可以感覺得出來。 「你知道『各位親愛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曾經說過一句話,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嗎?」二轉子居然還能擠出一個強笑,他話裡指的當然是蘇秋坊,「他說;「想要活得像 樣,便得要做些像樣的事來給不像話的人看!」你知道,三哥,我是咱三人幫中唯一跟你出 來混世的,我可不能丟了阿里和老儂的臉!」 誰都不願意留下來。 誰都不肯裹足不前。 山洞已愈來愈窄。 他們半蹲著身子走。 撲面的腥風愈來愈臭。 愈往前走,愈是黑暗。 小刀忽爾踢到一物,差點跌了一跤。 追命連忙扶住。 「一定是屍首。」小刀叫了起來。 二轉子立即晃亮了火折子。 ──果然是屍首! 這一剎間,小刀雙腿發軟,幾乎要昏過去了: 她不是怕死屍。 她是怕這是小骨的死屍! 「是宋無虛。」 ──小刀這才放了心。 可是她又回心一想,這種想法,豈不殘忍?宋無虛也有家人子女兄弟姊妹的,要是他家 人發現了他的屍首,定必傷心難過,然而,因為與自己並不親近,也不熟悉,自己就不悲反 喜,這樣子,對死去的人豈是公平? 她想著的時候,立即雙掌合什,細聲禱拜:宋哥哥,你千萬別見怪,待我找到小骨弟 弟,再好好給你安葬入殮…… 忽聽一個聲音道: 「你們是宋無虛的什麼人?」 這女音十分好聽。 這語音也不是十分清、十分脆、十分溫柔,可是,就不知為何,就是令人覺得十分的動 人、十分的好聽、十分的想見到這聲音的主人。 所以,他們也就立即見到了。 二轉子立時把火招子一照。 語音就在附近響起。 人也在附近。 這時候,小刀正回了一句:「你又是什麼人?」 火光暈黃,閃爍不定。 一個黑衣女子,眉很濃,頷很秀,眼神有怨意,她的衫著得頗短,露出了臍,小蠻腰, 褲子也短且窄,亮出了自膝而上二尺餘長修勻秀麗的腿,她穿得雖少,但腰畔卻繫了一口黑 色鏢囊。 在這黃火映照下,這樣一個女子,黑眸也閃爍著兩朵黃火,穿著那未少,卻是一點也不 淫褻,而像一尊給香火供奉著的女神一般清麗脫俗。 二轉子看得心頭一震,手也一抖,火星子的在手背上,拍的一聲,火招子脫落,掉在地 上,燃燒得只剩一點藍焰。 只聽小刀低呼道:「神仙。」 在這一剎裡,小刀只想到地獄裡傳來惡鬼的咆哮,敢情是上天派這仙子來收拾定了。 二轉子平素很少跟女子接近。 其實,他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平日也好色而慕少艾,心中也常揣想理想對象,但總 是苦候未見紅鸞星動。 他有時去看畫、還特地買下一張仕女圖,掛在壁上,心中默禱那畫中女子,能真的飛出 來和他相會,那就快活過神仙;結果總是好夢成空,只給他那干結拜兄弟笑得他臉黃! 他有時等不耐煩了,索性許願,就算仙姐不來,來個鬼妹也好! ──鬼就鬼,反正鬼混一番,聊勝於無,至多鬼打鬼! 近日,他見著小刀,被小刀的連陽光皓月都為之遜色的清亮脫俗,弄得心神震動。 但他一開始就知道:他與她既無緣、也無份。 ──小刀和冷血,天生一對,而自己,跟自己的結義兄弟們,才是天生第二、三、四 對! 所以他一開始就很不喜歡冷血,要跟他作對,但後來周老渠一役,英雄相惜,二轉子才 對冷血好感了起來。 所以他一早死了這條心,只把小刀當妹妹來看待、照顧。 不料,在這樣惡臭難聞,陰翳難耐的巖洞裡,卻出現了這麼一個女子: ──這完全是他的畫中仙! ──這根本便是他的「女鬼」! 所以他驚艷驚得連火摺子都丟掉了。 ──既然是仙,何必有火? ──如果是鬼,何需有光? 因為她就是光。 她就是他的火。 在他心中: 永恆照亮。 這一年,當其時,追命正好三十三歲。 他不似冷血,冷血正派堅定,他在認識小刀之前,看劍多過看女孩子。 他不像鐵手,鐵手正義凜然,專注辦大事多於分心於君子好逑。 他更不如無情,無情孤僻冷傲,在房中讀書多于思慕。 追命在四大名捕中,帶藝投師,年紀最大,除了喜歡說笑喝酒,還有一好: ──那就是看女孩子! 尤其是看漂亮的女子。 ──他雖沒意思要娶盡天下美女,但卻望能看盡天下美人! 這一天合當有事。 這一年合當有艷遇。 他就在充滿惡臭污糟的洞穴裡,看到這個穿得很少、肌膚給微弱的燈火照得很柔黃、眉 色髮色衣色都很黑的女子。 追命眼尖,就在火光一剎裡,居然還瞥見她微翹的薄唇上,有一抹細細柔柔的絨毛。 老實說,追命出道甚早,行走江湖,閱歷之多,跟他年紀一樣為四大名捕之首,但而今 所見,確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美的女子。 坦白說,追命現在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二轉子把火摺子摔跌在地上,以致他不能再多看 那少女幾眼。 憑良心說,追命在色授魂銷之際,仍然發現在火摺子一亮之際,那少女雙瞳也是一亮, 他心知那少女不是因為見著了自己,而是見著了小刀。 小刀一向亮麗。 就算是在此齷齪污穢的洞穴裡,她也亮麗如故,絲毫不受環境影響。 那少女只看了一眼,就喃喃的道:「……可惜臉上有一道刀疤。」 她說的是小刀。 ──小刀曾險遭薔蔽將軍污辱,故而玉頰上留有一道刀疤。 她這句話無疑很傷小刀的心。 而且令小刀勾起極不愉快的回憶。 所以當火光再度亮起時──當時是二轉子再次幌亮的火摺子──她也回了一句:「你這 麼美,卻穿那麼少,我不喜歡。」 其實,小刀對那少女的第一句作反問時,她還沒見到那少女原來是這麼美的,如果她先 看了,她也喜歡美麗女子的,就一定不會不答反問;這第二句話;卻是因為那少女先傷了她 的心,提到她的刀疤,她一向當慣了千金小姐,心裡難受便回了一句,到最後一句,只不過 是說:「我不喜歡。」那是因為她見到那少女實在太美之故,美得連一切正常的花、藍天、 白雲都沾不上邊,反而像蜈蚣、珊瑚、蟲或能形容,她覺得心服口服,所以用不上像一些: 「不要臉」、「不害躁」、「成何體統」的話。 但那少女笑了。 她不笑的時候很憂艷。 笑的時候卻很銳利。 二轉子發現她的犬齒有點出乎意料的尖利。 追命卻發現她身旁有一個人。 這是一個高大、碩長、碩壯、豪邁,看似悲歌慷慨的漢子,臉上全是濃厚的黑髭,像一 根根倒插的鐵干;這人滿身血污,一身是傷,站在那兒,卻令人一點也不覺得他帶傷和流 血。 一──像一座戰神。 ──少女和他並著一站,像一位 女。 追命心中驚疑,又覺得這樣想法是褻瀆了那少女,那少女卻親切的伸出了手,向小刀身 上的白色衫裙揉了一揉、摸了一摸,笑道,「我不像你那麼有錢,衣服質料這麼好,所以就 少穿些了。」 這論調似是而非。 追命正在發怔,忽聽一聲鋪天裂地的斷喝,自腳下地底傳來: 「脫!」 眾人不明所以,全呆住了。 地下又裂石驚地,震得全洞哄哄作響的吼了一聲: 「脫掉!」 追命臉色大變。 他一向從容,久歷風霜的他,認為沒有什麼事是值得慌惶失措的。 可是他現在完全變了臉:因為他終於認出了這聲音來! 這時,第三聲足以使山崩巖裂的、穿破地肺的巨響又轟了出來: 「快脫掉!」 接著,丈外地面,忽然隆隆裂開,微光擴照,一人如同夜裊大鳥,急升而起,就像是自 十八層地獄裡沖天而出的一頭神魔! 殺!殺!殺! 那人一衝而起,所帶起之勁風,令小刀、二轉子把持不住,紛紛後退。那人急竄的目 標,像要撲向小刀。 但那人才沖離地面,那高大壯碩的巨漢,忽然回身,自下而上,劈出一掌。 那人由上而下,也劈出一掌。 這一年,這時節,追命正好三十三歲。 這是他三十三年以來,所見過最可怕的一擊。 只聽轟的一聲,炸成無數天鼓,當空齊鳴,洞中罡勁,無從散去,互相逼鳴,石崩巖 裂,直似有無數星火,明滅亂迸,激盪磨擦,洶湧奔騰,震岳撼山。 追命卅三年來,所見驚天地、泣鬼神的戰役可謂無算,但在內力相拼之一擊,卻是無有 比這一下更令他震愕當堂。這兩人各自一擊,使追命自度:就算憑他橫掃天下的腿功,要抵 住這一劈,只怕也得骨折脛裂不可! 那悲歌慷慨的大漢,擋下一擊,臉上頓露痛苦之色。 那自地底冒出的人,發出一擊之後,又狂吼一聲,跌回地底裡去。 而就在他急著要躍回地底之際,有兩件事同時發生了: 一是那裂開的地面,竟要軋軋收攏,那人顯然是要搶在地巖合迸前的一剎,重新跳入地 底裡去。 二是那美少女出手。 她出手很快。 很輕。 也很曼妙。 她只把食指往拇指一彈,嗖的一聲,一道急星流火,疾取那人脅下。 那人與巨漢拼了一招,便急得亡命也似的向下躍去──這時地殼正在合攏,那人跳下 去,豈不是自喪性命?可是少女意猶未足,指間還發出了一星流火追襲。 可是,這時候,追命卻出手了。 他手上還捏有葫蘆碎片。 「啪」的一聲,他彈出碎片,震飛了流火;流火「錚」的一響,釘在巖壁上,才片刻 間,那兒便冒出焦煙,融了老大的一大塊。 那少女「咦」了一聲,伸手探入鏢囊。 追命陡起一腳,撩踢她的鏢囊。 女子另一隻手,忽然掣出一把刀。 ──一把很女人的刀。 她一刀斫向追命的腳。 這一刀看似有氣無力,但刀才亮鞘,「噗」的一聲,火摺子便給激滅了。 這一剎間,洞穴全暗。 誰也不知道追命和那女子,交了多少招,只聽急風四起,小刀和二轉子都發覺有些陰 風,是向他們襲來的,可是中途又給一種倏忽莫測的勁道截了下來。 直至地底裡忽又響起了一聲大喝: 「老三,是你!?」 然後一人又自地裡沖天而起,手上拿了一根火把,霍地扔給了正踢腳急攻、回腿迅守的 追命。 追命一把接過,叱道:「二哥,我穩得住!」 獵獵的火光之中,只見那少女臉上掠過了一絲狠色,悻悻的道:「原來是追命三爺也來 了,我們走!」 那巨漢架起了兩個人,跟她大步離去。 這時候,二轉子和小刀這才發現: 這巨漢其實傷得甚重。 ──一個受傷如此之重的人,看去居然誰也沒發現他傷重。 他扶持的兩個人,傷得更重。 ──不過,這兩個傷暈了的人,他們都沒見過,也不認得。 這少女和巨漢身退之際,只聞一聲大吼,那自地底下衝出來扔火把的人,又跌了回去, 恰似地底裡有什麼磁力,正把衝上天庭的他又吸了回去似的。 這時,追命忙將火把塞到目定神呆的二轉子手裡,立即走到地裂開處,俯身下望。 小刀也望將下去:只見那人雙手十字張開,正在以一人之力,左右抵擋著合攏的地壁, 而在那深約二丈,寬若一人張臂而立的地底甬道上,還有三個人,正在匍伏著,有的傷重掙 扎,有的暈迷不省。石壁上仍亮著數支火把。 火光一照:其中一個,竟是小骨! 只聽追命湊近穴口,大聲喊道:「二師哥,我怎麼助你?」 小刀一聽,心都亂了。 「他他他……他就是鐵鐵鐵……手?」 她素聞四大名捕當中,鐵手鐵二爺最是溫和忠厚、從容大度,沒料,而今一見,卻是這 個凶神惡煞模樣兒! 只聽在地底下奮力張臂抵住合攏石壁的鐵手劇烈的嗆咳起來,他一面咳嗽,一面叱道: 「這兒有機關,兩面石壁要把我們夾死,凌小骨、唐小鳥和李鏡花都受重傷不能動彈,老三 你輕功好,快下來,掮他們上去,這兒由我先行頂著。」 小刀可冰雪聰明,這下子可明瞭了泰半,看來情形是: 鐵手為救小骨等人,中伏於此,機關開動,要軋死四人,但鐵手竟以渾宏內力,竟以一 對鐵掌逼住兩面巨壁,而且已不知獨撐多久的事了,剛才在洞裡的兩個人,還在上面暗算, 而鐵手身負多處傷患,僅強恃一口真氣,上來跟這兩人拚搏一個照面,就得急竄回地底甬 道,繼續力撐石壁,不容軋死小骨等人──這人如此冒險犯難,仍要捨命救人,雖然粗鹵了 一些,小刀心裡也仍十分感動。 當下她就說:「慢著。」 追命一見二師兄遇險,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正要躍下洞穴搶救,聽小刀喚住,眉心一 蹙。 小刀說:「這兒我一定來過,只不過,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二轉子沒好氣的說:「唉呀,管他來不來過,先救人要緊,鐵二爺快撐不住了。」 「不,」小刀忙道,「我知道機關。你快去大殿,把那尊泥菩薩像往右擰三匝,再往頭 頂一敲,這兒一切機關就會停止。」 追命怔了怔:「是真的嗎?」 小刀抿著唇,用力的點了點頭。 二轉子正要轉身掠出,追命一把按住,疾道:「我去好些。」 ──他的確是身法快些。 ──更重要的是:他怕那兩大高手還隱伏在外,二轉子不是其對手。他話一說完,人已 不見。 小刀張望下去,真是擔心:「小骨他怎麼了?」 鐵手強蹩住一口氣,奮力撐住石壁,反問一句:「你是他什麼人?怎麼會知道這兒機 關?」 小刀說:「我是小刀,他是我弟弟。這兒根本是爹一手建造的。」 鐵手喃喃地道:「這就難怪了──」 小刀聽不清楚,問:「什麼?」 鐵手喊:「他一時三刻還死不了,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這時,忽覺兩壁壓力頓消。 原來機關經已破解。 ──僅僅是小刀和鐵手幾句對話間,追命已掠了出去,封閉了機關。 鐵手頓時覺得四肢百骸,無比酸痛;他剛才以一敵眾,只顧救人,全忘了自己身上的 傷,也不知力盡氣竭。 小刀見機關陡止,也拍手笑叫了起來。 鐵手一舒猿臂,左右各掮起一名女子,縱身上地面來,人在空中,卻見嗖的一溜煙,原 來二轉子已將火把往洞土一插,跟著飛躍而下,把小骨救上來。 鐵手一到洞裡,第一件事、第一句話便叫小刀:「快,快脫掉!」 小刀見他全身傷痕纍纍、目激厲光,心頭害怕,一聽這樣子的話,更是心頭發寒,只叫 道:「不,不……」 鐵手伸手一扯,竟「嘶」的一聲,把小刀外衣「嘶」地扯破了一大爿。 鐵手把扯破的衣服往洞穴裡扔。 卻差些扔著正背負小骨掠上來的二轉子。 隨著小刀一聲尖叫,二轉子厲聲喝道:「你想幹什麼!?」 小刀身上雖仍穿著內服,但外衫一破,便也露出部份肌膚和褻衣,因為過去受辱的情景 傷辱過甚,猶未可忘,小刀急怒得脹紅了臉,刷地抓起一顆石塊,準備要跟鐵手拚命。 這時,忽地一陣急風掠近,原來是追命已回來了。 追命急道:「住手!二師哥這樣做,必有其因。」 鐵手內力未復,但又急於救人,眼也紅了,頭上白氣直冒,嘎聲道:「剛才那女子,是 「小雪仙」唐仇,這位小刀姑娘說話衝撞了她,她已在小刀姑娘衫上下了「十五夜」之毒, 外衫不能不除!除去外衫,還得趁毒未侵脈,立即逼去餘毒。我的內力現在催發如洪,片刻 間就要力竭,一時三刻,難以恢復,我得先把你治好,逼出毒力,才歸息調元,設法護住一 口元氣。」 鐵手這幾句話說得又急又迅,聲音也開始乾澀嘶啞,且不時有咳嗽中擾,但仍說得甚為 意摯。他急於救人,無惜元氣,這樣做是十分自傷的,小刀雖不明白為何自己一句話那少女 便要下此毒手,但也信了鐵手所言,只顫聲道:「……我……我該怎麼辦?」 鐵手疾道:「你快坐下來,運氣調息,意守丹田。」 小刀依言坐下。 鐵手雙手十指抵在她背上七處大穴上,長吸一口氣,沉凝的道:「我的掌力一吐,你就 喝一聲殺。」 小刀到了此時,也感覺到有毒氣內侵,不再猶豫。鐵手雙手在她裸露的柔膚按實,她心 中只覺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定與溫厚,俟背心陡然傳來大力之際,她急啟朱唇,迸出了一句: 「殺!」 「啪」的一聲,她的對面石壁;冒出一縷青煙。 鐵手再運玄功,汗如雨下,濕透重衣,頭上白氣,也愈來愈盛。 小刀再覺背部力道如決堤洩洪,淘湧而至,她再尖叱了一聲:「殺!」 「波」的一聲,她面前的一塊石壁,似給飛丸激射,炸開了一道裂紋。 這時,鐵手全身都籠罩著白氣,氤氳著濃霧,雙掌再發力一摧,喝了一聲:「去!」 小刀同時清叱一聲: 「殺!」 只聞「呱」的一聲,一物自小刀口中,似有若無,飛撲而出,又在火光中若隱終滅,消 失無蹤。 鐵手這才舒了一口氣,全身委頓了下來,追命跟他相識相知多年以來,也沒見他那麼疲 憊困頓過的。 只聞鐵手有氣無力的道:「唐仇的毒,很是厲害,單靠我的內勁,恐仍不逮,幸姑娘玉 潔冰清,天生俏煞,我便用你金風玉露、自淨其意的三聲喝「殺」。以麗質女子的天生清殺 之氣,配以玄功,來逐走污穢毒物,果然能成,都是姑娘福厚德深之故!」 這時,他已把人救了,心也平定多了,說話也較寧定起來,便將救人驅毒之功,全歸於 小刀自身上,回到昔日他和敬清寂、不居功、不爭勝的性情。 可是,小刀早給他嚇怕了,雖說他是救了她,但一開始就見到他從地底躍出,狀若厲 魔,與人拼掌,直聞得個霹靂雷電、飛沙走石;然後又撕破她衣衫,再要她連喊三個殺字。 說什麼四大名捕中鐵游夏鐵二爺溫和謙恭,除了剛才貼在她背後那一對大掌確讓她感覺到這 四個字之外,其他的她都怕了他了。 追命這時便跌坐在鐵手之後,單掌貼其命門,助其調息恢復元氣,一面暗催玄功,一面 問出他心中的疑惑: 「二師兄,我一路來心中擔憂,是何等高手,功力深厚,難以匹敵,原來是你!卻是何 以至此?」 鐵手長歎道:「還不都是為了金梅瓶!」 下三濫 人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幫人, 可惜人最常做的事就是害人。 一朵鮮花插在劉芬頭上 這年,鐵游夏二十八歲,內力修為,已至爐火純青的境界,而一雙鐵掌,也達到了前人 未有的地步。他神充氣足,軒昂雍容,正是八尺昂藏鬚眉漢的全盛時期。 那月,他以迅雷之勢剛辦了幾件大案,已回到京師城東的住處,那天,他正在「舊樓」 裡,面對著八百羅漢的塑像,和飛天、擊鼓、力士的壁畫,潛心修習那套連諸葛先生也並未 練成的「一以貫之神功」大法。 那晚,諸葛先生忽至。 一般情形,總是諸葛先生遣人召見他,而今諸葛先生親來,必有要事,鐵手忙整衣冠, 匆匆出迎。 諸葛先生一見到他就問:「你的『一以貫之』練得怎樣?」 鐵手恭謹的道:「有難關。」 「可知世上為何有『關』?」 「請教世叔。」 「你且說說看,不必客氣。」 「『關』」同竹上的節,能在節上生枝,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關節就是要害 處。」 「『關』是用來考驗人的。兵不刃血,輕鬆渡去,叫做『過關』。從頭打碎,重新再 來,大死一翻絕地再活,叫做『破關』。能悟才能破,能破要能立,否則就只會『闖關』, 不能『把關』了。雲門裡的關,大道透長安,只要常存平常心,常行一直心,便能大機大 用,更進豈止一步?或退百步亦無妨!人生裡若是沒有這些『關』,便如一泓死水,難有進 境,所以真正的高手,會自設一些關頭,讓自己備受考驗,借此得到磨練抵勵!所謂事事無 憂事事憂,同樣處處無關處處關;自己不設關要闖,可能反給別人的關卡住了。同理,你要 得到多少,可能端賴你能忍耐多少;你要獲得什麼,也看你能付出什麼。」 「是。」 鐵手聽得用心。 他是用心去聽的。 諸葛先生捋了捋銀髯,瞇瞇的笑開了: 「我來問你,」 鐵手專注得幾乎豎起了耳朵在聽。 「什麼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堆上?」 鐵手一呆。 他不大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 ──諸葛先生怎會問他這樣子的問題! 「你答我。」 「你問的是──」 「什麼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堆上?」 諸葛先生有點不耐煩的重覆了一次。 「那是說……」鐵手試圖整合一下他的意思,「那是用以譬喻一個美麗的女子卻嫁給一 個配不起她的男人。」 「一般人是這樣比喻,」諸葛先生緊接著道,「可是,你可知道本來這句諺語是怎麼說 的?」 鐵手老老實實的答:「不知。」 「這一句原本是:好一朵鮮花插在劉芬頭上。」諸葛先生再細加強調,「劉芬,劉邦的 劉,芬芳的芬。劉芬是哲宗時的一位大商賈,家財萬貫,他原就是出身於富貴之家,加上善 於攢營,取得絲鹽販賣專利,更加暴發,常以一擲千金,用來結交官宦,所以朝中大臣,皇 親國戚,他莫不攀附,可以說是滿朝文武,多與他交好,不過,他有時也賑米佈施,偶爾周 濟貧病,搏取美譽;但不論怎麼說,他的權力愈大,權勢愈高,當然也財富愈多,這是自然 而然的事。」 鐵手道:原來是劉芬,這人的事,我倒略有所聞。聽說他不止出手大方,僕從如雲,而 且到了五十之齡,共有妻妾一百八十一人,而且精力過人,夜夜無女不歡,據傳在他五十五 歲那一年,還得償所願,娶得一位他思慕鍾情多年卻未可得的女子:赫連小姑,……莫非 是……這一句諺語,就從此出不成?」 鐵手知道諸葛先生決不會無緣無故提起此事,所以他聽得極為仔細小心,運思極捷。 「便是。赫連小姑溫柔大方、多才多藝、貌美如花、武藝出眾,按照道理,劉芬又胖又 矮,既無文才,也無武略,而且年事已高,赫連小姑斷無理由肯委身下嫁他的理由;是故當 時人皆感喟:『將一朵鮮花插在劉芬頭上』,又因當時的人,不欲開罪這位富貴神仙.是以 借用諧音,說成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堆上』,甚有妙趣。」 「劉芬豈止富甲一方,甚至富可敵國,一個人有錢到這個地步,為他賣命的人也真是不 少。我曾讀過錚儒丑春雨的《職官志》有提過此人『揮金如糞土,輿皂無遺,珠璣香貝,狼 藉坐棄以示侈。』另《增廣林誌異》亦有記載:『劉氏僕從千三,妻妾百餘,其廈宏麗奇 偉,高二百尺餘,雕鏤金碧,寶珠山積,每歲勞宴遣環鋌數萬餘。』可見他的富侈。當時風 習奢靡,朝官務殖貸財,流風丕變。不似真宗時期,曾下多《疏》曰:『食厚祿者,更不得 與民爭利,居崇官者不得在處回圖。』更不似仁宗時〈忠惡集》所載《廢貪贓文》曰:『當 時仕官之人,有節行者,皆以營利為恥。』風氣跟現在一樣,不是以才能氣節看人,不識文 功武略,只知阿奉權勢,崇仰富貴,誰人有錢誰就是爹娘,成功與否,全看他手上有無權 力、錢財而定,為此,劉芬有錢能使得鬼推磨,赫連小姑下嫁於他,未必心甘情願。」 「你對當前腐敗風氣,似很不平?」 「我對禪、佛都學得不好,自問勘不破。而今朝政敗壞,荒淫奢靡,皆因舉國上下,以 利為先,見高便拜,見低就踩。不良風氣,因而窳生。因此餓殍遍野,盜賊流竄,貧者愈 貧,富者愈富,貧者無望,富者驕恣。當舉國上下並以非偉大人物的才幹學識、品德勳業以 砒勵志氣,而只以金錢為活著唯一鵠的之際,這便道德敗壞,國之將亡,世道日艱難圖振興 了。崇拜這些富賈而不仁的人,就是崇拜金錢,這在一個真正的大時代和真正的大丈夫眼 中,是不值一屑的;一個還有良知的富商,應該知道要回饋大眾,敬重有識之士,培養良好 風習才是!」 「你也別太激憤。這些有錢人,未必盡都為富不仁,他們忙著賺錢,總比忙著奪權的 好。沒有他們,這國家百姓,那富強得起來?要是沒有各行各業,各營其利,上好中華衣 冠,豈不是又變成太虛混沌,孤苦貧瘠了,那能興旺發達?只不過,有錢之人,宜積善福, 切戒多行不義;至於一些沒骨氣的文人,老為他們吹捧唱道,那可是瞧扁了自己,給死書讀 軟了骨頭了。其實這與禪、佛無關。禪是不爭公平的,佛是超越公平的。夫唯大家都不爭, 公平才能如水落石出。你是俠者,俠才是力求公平的。」 鐵手恭聆受教,心悅誠服:「是。」 諸葛先生撫髯道:「其實,你剛才的推測裡,有一點肯定不正確。」 「世叔賜教。」 「赫連小姑當時才二十出頭,艷名四播,麗動京師,但她嫁與五十多歲的劉芬,卻是決 無不情願之意。」 「何以見得?」 「你可知道赫連小姑是什麼人?」 「這……」 「她是『赫連神府』望族裡的天之嬌女,她的哥哥赫連樂吾,也是京師宣征院樞密使, 兼主掌軍機,近年雖已閒置,但在當年,無論權名勢祿,都是一時之盛,連蔡京也不敢惹 他,傅宗書更要怕他三分。區區商賈劉芬。要使赫連上將軍受脅,是絕無可能的事。何況, 當時聽說赫連樂吾並不樂意將妹妹下嫁劉芬,只不過赫連小姑執意如此,劉芬早已暗戀小姑 多年,終得償所願,便遣散一眾妻妾,萬千寵愛,盡在一身。直至先帝崩殂後,劉芬日漸失 寵,至約十餘年前,劉芬更家道中落,得罪權貴,並遭天子抄家放逐,赫連小姑都一直長相 伴隨在他身邊,可謂情深義重。」 鐵手道:「想來我是看錯了,沒料到劉芬有這等艷福。」 諸葛先生忽爾歎道:「事情就壞在他太好艷福上。」 鐵手詫道:「怎麼說?」 諸葛道:「桃花運,不是運;艷福不是福。假使劉芬不是如此艷福無邊,別人就不會注 意他手上的事物了。」 「手上的事物?」 「嗯。」諸葛道:「金梅瓶。一切都是金梅瓶惹出來的禍。」 我還小,我不過五十七 「金梅瓶傳說是唐時純透明玉砌制的小瓶,此瓶功能殊異,就算在夏天插上梅枝,也能 結蕊開花;如將曇花盛開之時,置於瓶上,竟可盛開一季;人皆引為異品。唐時男女之防, 較無拘束,只要兩方情投意合,多不受禮教束縛,狂放逐色,只敘一時之歡。聞說此瓶是一 藩王請當時巧匠妙工,特製而成,不管男女,只要得到這口小瓶,都在顛龍倒鳳、行房交合 時,有特異之功,過人之長,歷久不衰,老而彌堅,是以更風月無邊、艷福無盡。」諸葛先 生把話說到正題上去,「無論男女,得此瓶後,傳說便盡得意中人之青睞;尤其男子,與他 歡好過之女子,終不能忘,抵死纏綿,讓他享盡男女間之大欲。」 鐵手不明白諸葛先生為何會提起這些。 他年紀已不算小,卻仍無意於女子,時亦有非非之想,但仍十分自抑、自制,當自己一 向尊敬的人向他提到這些時,就算常是江湖夢中客的他,是條磊落的漢子,也不免有點郝 然,有些尷尬,更難免 腆。 可是,他知道諸葛先生會談起這些,必有重要理由。 所以他說:「如果說,得到這口金梅瓶之後,就能夠深諳龍陽之術,享盡艷福,這就跟 求長生不老藥一樣,幼稚無稽,並不見得就是好事。」 諸葛先生望定鐵手,正色道:「這是人之常情,固然是可聽而非可盡信。至於幼稚無 稽,卻是未必。」 鐵手忙問:「世叔何作此言?」 「其實,人求長命,乃是天性。長生不老、健康長壽,哪個不想?不想的人,反而不正 常,可堪注意的是:長生還要不老,長壽得要健康;如果一個人又快活又健康又長命,那有 什麼不好?誰捨得去死?不想活下去的人,都是不快樂的人,才會不喜歡自己太長壽。如果 一個正常、健壯、快活的人,活長一些,絕對是好事。就是因為要長命延壽,所以才有醫理 藥物的發明,改善健康,對抗疾病,這樣研究發明下去,生活才有促進改善,人的壽命也一 代長於一代,難保日後的人不能活個千年百歲?」諸葛先生緩緩的道,「男女之欲,也是人 之倫常,歡愉之源,只要兩情相悅,共享其樂,有何不可?要知道縱觀歷朝以來,便可知 曉:越是約制愈多的、禁制愈強的朝政下才會特別注重禮教、強調道德,把兩性之欲當作洪 水猛獸,防範不已,其實,越是這樣的朝代,其綱風必金玉其外,內裡荒淫腐敗,只一味假 正經,假道學,以圖禁絕色慾之樂,卻不知情慾一事,一如水流,只要疏導得適,亦可為 善;如只知一味壅塞,恐怕反撲更烈。你看過去歷代迄今,風紀較為開放的,莫不是有自 信,有實力,有大氣派的時代。其實,金梅瓶、長生藥既不是壞事,只要將之善導,還可以 使民生進步,有益身心;而且,也不見得就純屬虛妄,一如點穴手法,對一個未練過武的人 來說,使人大笑不止或不能動彈,也屬妄誕之事一般,可是你真要是學會了,可以輕易做 到,並不出奇。你讀一些大話文人、虛偽書生的無聊書大多了,受他們自鳴清高但自己也言 不由衷的妄論影響,像你這般年紀,如此體力,這般品德,活得長命一些,對人對己絕對是 件好事,只要有此機緣,你亦應勉力追求才是。當然,如果追而不得,也不要執妄不悟,趕 快看破放下,隨緣便是。」 鐵手聽了,如夢初醒,覺得諸葛先生的話,不裝道學,不虛偽,且常一言擊中自己心中 執迷之處。 不認識諸葛先生的人,定以為他睿慧持重,嚴肅沉凝,從來智珠在握,善於運籌帷幄的 長者,殊不料諸葛先生固然向以智計無雙、神機妙算、手段高明、位高望重稱著,但他早年 受師父韋青青的影響,性格上十分圓融豁達,有時還風趣詼諧,與年輕人相交,全無閡礙, 決非古板偏執之士;到了近年,待人處世,更到了光風濟月、和光同塵的境界,他自己則廓 然無聖,宛若明月藏鴛,蘆花白馬,用本來面目以應對世人世事,出入自在,談笑用兵,羽 扇綸巾,簡直到了掬月在手、花香滿衣的境地了。一代奇俠韋青青青之所以特別喜愛這位徒 弟,便是因為他有大智慧而不造作,有志氣而無野心,出世而仍持救世之心,不墨守成規、 也不故步自封,但又能堅持節操立定原則。 鐵手入門較久,在許多事情上也頗能為諸葛先生分憂解勞,因而特別清楚恩師之為人處 事,不受一般約定俗成的觀念所禁制,有時候還用非常手段,越格破禁。 數年前,有一位武將,叫做萬異之,因為時時持反對的意見,敢於直諫,終有一次在奏 本子上,給奸相蔡京揪著了痛腳,便趁機在皇帝耳邊參他一本。皇帝一怒之下,便下令將之 押解天牢,這一押,押了八年,皇帝老子也就忘了此事了。 這八年來,萬異之在牢中受盡刑毒,苦不堪言,自不在話下,但萬家可也受盡了委屈, 簡直是家破人亡,流落失散,慘不堪言,他的家人百般營救,總是無功,便多方請人為萬異 之向天子求恕開恩,但都教蔡京截下,上不了皇帝那兒;就算皇帝知道了有這件事,他已忘 了當初為何把萬異之下獄的了,於是也懶得再查,姑且由他去吧。 後來,萬異之的大兒子萬億明知曉其父在獄中已罹重病,不能再拖,終於求上了諸葛, 如諸葛不答允,他就和弟弟萬人仰決意行弒皇帝,以報此仇。諸葛知道此事之後,居然做了 一件「怪事」: 這件事做得「欺君逆上」極了── 他竟贊成萬億明找人「行弒」皇上! 萬億明真的做了,他叫其二弟萬人仰提刀,闖進內宮,就由鐵手和萬億明把刺客逐走, 皇帝趙佶,自是十分高興,召宴各侍衛晉見,要進封賜賞二人。 諸葛先生趁此要萬億明一味愁眉苦臉,歎息不已,趙佶果然問起何故,萬億明還未回 答,諸葛先生已代為答話:「萬世卿之所以憂勃難伸,是因為想起他族裡祖先的一場遠久冤 獄。」 趙佶一聽,甚覺有趣,反正是萬億明先祖的事,一定與他無關,於是便要諸葛先生為他 細說。 於是諸葛先生娓娓道來,注重情節高潮迭起,吸引皇帝注意,特別強調萬異之含冤遭 押,一直未有定罪就扣押迄今,又說明萬氏一族,因而含垢受辱,子弟飄零,聽得趙佶拍案 大罵:「豈有此理,是什麼皇帝那麼昏昧,如此處事,形同兒戲!」 諸葛先生這時才似恍悟憶起,這似是前朝冤案,萬億明又連忙更正道:這是本朝十年前 的事。諸葛先生只說自己老糊塗了,懵懂了,鐵手趁此配合,請奏天子:加封賜賞一」事, 不如請聖上開恩,開釋敢忠言力諫的功臣萬異之。 趙佶既罵在前頭,後面反悔的話也就不便當眾說了,於是只好請准所奏,開釋萬異之。 萬家才得一家團聚,他日重振聲威。 另一件事,諸葛之處理手法,也令人詫異不己: 趙佶荒淫好色,常以淫奇把戲示之,使趙佶無心國事,醉心淫樂,蔡京手上有一個心 腹,在皇帝身邊當貼身司監,名叫李環中,便常替趙佶在民間物色美女,一旦蔡京投其所 好,趙佶意動,即下詔迎入宮中。這樣數年而下,在李環中手裡,也不知毀了多少玉潔冰清 的好姑娘,蔡京和李環中也趁此狐假虎威,大刮油水,強佔民女。 當時,有一個朝庭小吏,叫岳漁陽,他因不值李環中作威作福、所作所為,便批評了他 幾句,但遭小人將話傳到李環中耳裡,李環中便藉故到岳漁陽家中拜訪,果見岳氏的女兒岳 笑珍,出落得天香國色,他便不動聲色,回朝密報趙佶,趙佶便下旨迎婚。岳漁陽當然不敢 抗旨,這是滅族欺君的大罪,但岳笑珍實已許配給諸葛先生的一位至交:舒無戲。岳笑珍寧 死不從。 不過,就算是她自己寧死不從,也不想連累全家,於是,舒無戲求教也求救於諸葛先 生,諸葛先生便說:「除非是皇上自己改變了主意,此外,像李環中這等小人,也得要除去 才是。無戲,你得忍耐兩年。」 舒無戲當時不明此意,後來才知道,諸葛先生實行的是苦肉計,以他過人的化妝易容之 術,先把岳笑珍的樣子,依其容貌整容,使她變老了,也變醜了,然後力勸皇帝宜先見過要 納為妃的女子才好下詔,趙佶覺得諸葛這番話甚契其意,他也老早等不耐煩了,便召岳笑珍 入宮,原想提早顛龍倒風一番,不料一見之下,覺得甚醜,便收回成命,轉而對李環中,不 再信任,貶官降職,外放不理。 岳笑珍臉上的易容化妝,要足足兩三年後才消散淡去,重現花容月貌,舒無戲早已迎娶 她過門,改名換姓。兩人終可雙宿雙棲。全仗諸葛定計。 諸葛先生向來行事,不假道學,不拘俗禮。有一次,他還公然帶四大名捕和兩名義子上 窯子,戲倡優,人皆大嘩,謂諸葛為長不正,為老不尊,諸葛則坦然自若:「不懂嫖窯子者 不嫖,有什麼了不起,他日怎麼往江湖風浪裡渡?要逛窯子懂得嫖者不嫖,能在春色風月中 不及於亂,不沈鳩其間,這才算尊,這才能正!」 是以鐵手最是明白:諸葛先生應事處世,別有一套方法,並不拘泥於世俗成見。諸葛常 對他說:「歷史上君子誤國,有時尤甚於小人;小人誤國,往往僅因一己之私,但君子誤 國,多自以為是,貽禍更烈矣。」所以他始終能久侍君側,能跟傅宗書、王黼等一眾小人奸 宦周旋到底,也是因他對諫君之道,能靈活運用之故,而不像一眾所謂忠臣大儒,老是扳著 道學臉孔,動輒教誨、訓話,一旦如此,這些好大喜功又耽好逸樂的天子王孫,當然都敬而 遠之,甚至遠而忌之,到最後只有忌而殺之。 鐵手一向知道諸葛先生足智多謀,敢作敢為,最難得的是他的想法,一直以來,都能保 持年輕的心境,甚至比年輕一代更新穎前衛,是以鐵手等四師兄弟,常在諸葛先生的影響下 得到激發:原來人生不是這樣子的,哦,原來人生不止是那樣子的。 所以鐵手問:「這麼說,劉芬手上有金梅瓶,原是好事,又怎會引惹禍端呢?」 諸葛先生道:「問題就在這裡。在唐時這寶物就已很出名,和 都有提到此物,一些比較淫亂的雜書諸如裡就有特別說明:只要將 陽物往瓶裡一塞,定必自壯而碩,妙不可言,凡女嘗之莫不尋索求再。這樣聽來,確實有點 妄誕。此瓶自安祿山之亂後,不知輾轉落於誰手,直至劉芬娶赫連小姑之時,他的好友兼侍 衛總管凌尚巖曾在眾人前打趣的數落他:「你年紀也不小了吧?一樹梨花壓海棠,小心罩不 住,滾下床!」大家都笑了。劉芬一時沉不住氣,便說:「怕什麼?我有金梅瓶,你們沒聽 說過嗎?」在座的都讚美的哦了一聲,劉芬又得意洋洋的道:「有了它,還怕娘子尿床麼? 我還小,我不過五十七歲,唐時,七十二歲的老藩王有了它,還一夜四歡,夜夜竟宵呢!」 劉芬這麼一說,就等於公開承認他有金梅瓶了。」 鐵手道:「這下,他可好了。君子無罪,懷壁其罪──何況劉芬也算不上是什麼君子, 這金梅瓶也不知怎麼得來的!」 「便是。」諸葛先生道,「所以,有人上報蔡京,說劉芬有寶物金梅瓶,你知道蔡京好 色荒淫,恣意聲色,這種人總要自己享盡風流而不力衰,於是就派人向劉芬索討去。這劉芬 說也奇怪,偏偏就是百般推托,不肯贈予蔡京。這一下,可把蔡京給觸怒了。 鐵手道:「觸怒蔡京,劉芬難免要糟了。」 銳氣少年 諸葛先生道:「糟透了。蔡京權力雖大,但劉芬也甚有財力,蔡京還不能無緣無故的就 拔掉這個人,於是一拍兩散、借刀殺人,對聖上報稱密告,劉芬有寶物金梅瓶而不獻上藏 私。皇帝一聽,龍顏大怒,勒令劉芬即將金梅瓶交出,這事關係重大,劉芬雖惜瓶如命,這 回也不敢不獻,可是,恰生是金梅瓶卻在皇帝下旨之前一個月失竊了!」 鐵手詫然:「失竊?」 「對,不見了。」諸葛先生道,「這一來,劉芬難逃罹罪,聖上也總不好入他個有寶不 上獻的罪名,於是,就借劉芬曾上疏力阻易水西北一帶「遷界」一事小題大作,抄了劉芬的 家。」 「遷界?」 「當其時,易水一帶有幾股義軍,例如勞穴光的「連雲寨」、伍剛中的「青天寨」、海 托山的「秘巖洞」,全都不聽命於朝廷,自立為王,抗暴安良。他們大都勇猛善戰,不易收 拾,後來皇上便聽了蔡攸的話,一念之間,便天真的實行把沿易水一帶的居民合七十萬人, 強行「遷界」,把不肯離開祖居的人,一律格殺,或用枷鎖鐵索,強行充軍,讓當地一帶, 成為荒野,實行孤立餓殺義軍。《當墳札抄》裡有記載:「赤子蒼頭,饑啼於道;屍橫遍 野,乞食沿路。」為的只是想「堅壁清野」,使這幾個山寨的人就範,就使數百里盡成荒 地,數十萬人成為無家可歸。劉芬當時有生意在那一帶,不管他是為了自己私囊也好,為了 百姓疾苦也好,三度上疏聖上,並私以金帛疏通童貫,終使皇上收回成命,改為召募「勸 墾」,那一帶才重新興旺了起來。不過,等到劉芬招怨於小人時,這等作為卻成了日後觸犯 天條大罪──即與匪盜勾結,表裡為好,促使逆匪迅疾壯大,對抗謀反。皇上見劉芬諸多托 辭,不肯獻上寶瓶,已極不悅,對這通匪大罪,便信個十足,就此抄斬劉芬滿門──執行抄 家的正是蔡家,他們自然佔了不少「油水」,可是這一來,他們也確然證實了一件事:金梅 瓶真的不在劉家!」 鐵手撫然道:「這麼說,劉芬雖然富甲一方,財大勢高,但也做了不少好事──他因為 力阻「遷界」一案而獲罪,實是不公平。」 「這對劉芬而言,好心遭惡報,太不公平;」諸葛先生撫髯望定他道,「就是因為這 樣,所以我才叫你來。凡是有不公平的事,四大名捕都管,看來你們遲早要給人叫做『四大 好管閒事』的!」 「好管閒事總比不幹好事的好,世叔不是說過了嗎?人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幫人;人都不 幫,你叫誰來幫人?可惜人最常做的事卻是害人。」鐵手問,「卻不知劉芬的金梅瓶是不是 真的給盜竊了。」 「這件事直到蔡卞忽然又鬧娶妾,而娶的是名動京師的青樓艷妓胡禁笑的時候,才鬧個 水落石出來。」 「蔡卞,那是前朝宰相王安石的女婿,蔡京的弟弟?」 「正是他。他得勢極早,荒淫過度,本已斷喪過度,不能人道,怎麼靜了那麼個十幾年 忽然又鬧娶妾?蔡京派人探聽之下,才知道蔡卞得了口金梅瓶,馬上便不一樣了。而送贈他 此瓶的人,便是當日劉芬府上的大統管凌尚巖,蔡卞也是朝中紅人,曾許凌尚巖為知大名 府,但蔡京善於權變鬥爭,連對他胞弟也不例外,他得不著金梅瓶,居然給他弟弟得到了。 這還了得?於是,他用一個「竊據聖寶」的罪名,把拍馬屁拍到馬腿上的凌尚巖,赫得隱姓 埋名遠離東京,又貶滴蔡卞,要他獻上金梅瓶。」 「這凌尚巖本來是京城裡一號能言善道、攀附權貴、左右逢源的人物,而今反給蔡京這 等惡人以惡制惡,可謂惡有惡報了。他最後有沒有給蔡京逮著?」 「蔡京後來也把此事不了了之,主要是因為驚怖大將軍三番四次,遣人疏通,派人送 禮,蔡京禮收多了,心就軟了,便不再提此事。」 「驚怖大將軍卻是為何替凌尚巖說情?」 「這便是我找你來談這番話的原因之一。」諸葛先生看著鐵手,「你可知道驚怖大將軍 原來的名字叫做什麼?」 「凌……落……石!」說過之後,鐵手猛然想起,頓時接道:「凌落石?莫非凌尚巖跟 他是──!?」 「對。」諸葛先生道,「凌尚巖正是凌落石的胞兄!凌落石受封大將軍在先,他的掌功 『將軍令』,恐怕當世之中,能跟他平分秋色的只有寥寥幾人,其中一個便是你。他的內力 苦修『屏風大法』,現已練得第三扇門,若能通破第四扇門,功力只怕要遠在你之上了。不 過,他如能突破第四扇門,其他三扇必須要全部放棄,否則四門互擊,他縱有上天入地之 能,只怕若不變成魔頭,則成神人,不為瘋子,則為白癡,但不管變成哪一種人,他的功力 已接近你師祖韋青青青的境地,我也未必制得他住,不過,若到了那地步,他整個人已神飛 骸散,也不難找出破綻。也就是因為他武功高強,加上聰明絕頂,且為蔡京鞏固權力而立了 不少軍功,所以先得蔡京信重,請奏封賜,結果,這一來,卻對他胞兄凌尚巖造成極大的負 面影響,令凌尚巖飲恨京師。」 鐵手知道諸葛先生特別點明驚怖大將軍的武功特色,必有用意,所以用心記住,並詫然 問:「他弟弟當了大官,做哥哥的自當高興才是,所謂水漲船高,怎麼會有這般相反的效果 呢?」 諸葛先生道:「那是因為蔡京本是蔡卞的哥哥,他利用其兄長的關係,攀附拉攏,觀風 察色,利用黨爭,鞏固權勢,一再遭貶,依然如日中天,並覬大用。是以這種趁風轉舵、奴 顏婢膝的做法,誰能高明得過他?蔡京見凌落石武功出眾,他手下高手雖多,但武功高強又 肯為他賣命如凌大將軍的,也只有元師弟,九幽神君、天下第七、方應看。何必有我等數人 而已,所以要予以重用,得讓他感恩圖報。至於凌尚巖這等欺上瞞下、巧言令色的玩意兒, 他還不更精專嗎?而且,他當年拜相之後,尚且連他弟弟、兒子都照樣排斥,對凌氏兄弟二 人豈會讓他們一文一武,都在朝庭邊疆各掌實權麼,所以他捧了做弟弟的凌落石,對付做哥 哥的凌尚巖;凌尚巖只好黯然退出京都,近日投靠了他弟弟帳下,但仍不敢用原來名字,是 以『大連盟』和『將軍府』的人,只知道有『尚大師』,不知道有『凌尚巖』此人。但此人 因畢竟是凌驚怖的胞兄,所以甚得大將軍信重──他們畢竟是『自己人』。」 鐵手道:「原來尚大師就是大將軍的哥哥。冷血和追命正一明一暗,去查勘凌落石草營 人命、恃勢肆暴的案子,卻不知他們可知曉這一項?」 諸葛先生歎道:「尚大師就是凌尚巖,也是最近才由你大師伯的首徒花珍代探得的消 息,可惜花珍代亦已給大將軍狙殺了。追命和冷血,目下尚未知道這層關係,但有一事更是 要緊。」 「什麼事?」 「凌小骨的性命堪虞。」 「──凌小骨?他不是大將軍的兒子嗎?卻是誰要殺他?」 「正是大將軍。」諸葛先生當即把冷血的身世之謎盡告鐵手,並道:「當年那一個晚 上,我因救冷小欺而卻在罷了崖谷底救了冷血,他身裹虎皮,精氣過人,但究竟為何人之 子?誰人扔棄?我多方打聽,仍全無線索。我早已把情況盡告蘇秋坊,冷血若為身世事惶然 無助,追命一定會拍開蠟丸,就一定會去找蘇博士,屆時,何以抉擇,進退自如,則要看冷 血少年了!不過,危險的卻是凌小骨。」 鐵手詫道:「為什麼是他?你是說──?」有點恍悟。 「對,大將軍知道他是冷悔善之子冷小欺,必定斬草除根;」諸葛先生憂慮的說,「當 年,我反從張判處打聽得宋紅男與凌夫人易子一事,就一直擔心這種場面。所以,你在赴 「七分半樓」之行時,請多留意「三花五葉旗煙炮」。你一旦發現,即請放下手邊的事,趕 赴保護凌小骨要緊。因為迫命、冷血可能會忽略這個要害,而他們也窮於應對大將軍,不一 定能分心此事。」 鐵手愣然:「我要赴『七分半樓』?那兒不是『青花會』的重地嗎?」 「不止是重地,還是總壇;」諸葛先生道,「而今,還是燕鶴二盟的共聚之地。如果我 猜得不錯,大將軍一面與冷血周旋,其實,野心卻仍在膨脹,他暗裡要解決於一鞭副上將 軍,而且要全力殲滅鶴盟燕盟和青花會!」 鐵手倒真的有點為之咋舌:「大將軍有那麼好氣魄麼?三師弟和四師弟,都不是省油的 燈,他們是善者不來,他可有把握同時點著那麼多處火頭?」 「其實火頭多幾處,反而火勢更大,更可把他要消滅的敵人焚之於一炬;」諸葛先生 道,「他知道了冷血是他的孩子,仍會不會下殺手,殊為難說;但以他的狼子野心,併吞於 副上將軍的兵力,是遲早的事;而攻打鶴燕二盟及青花會,更是勢所必然。」 鐵手追問:「為什麼他要在此時取下這三個武林中不可忽視的勢力呢?」 諸葛先生道:「那又要回到我剛才說的金梅瓶一事上。當時,凌尚巖盜得了金梅瓶,私 下獻給蔡卞,蔡卞也是聰明人,當然知道要了這口瓶子,會得罪蔡京,但他還是要了,卻是 為何?原來他知道皇帝好淫奇巧,且已久慕金梅瓶,若能先其兄而獻上,必定備受重用,大 有封賞。那時候,蔡卞已遭貶逐外斥,正要這口瓶為他換來東山復出;凌尚巖曾多方巴結蔡 京,已知決不會受他重視,於是便把賭注押在蔡卞身上。兩人雖然各懷鬼胎,但卻同心一 致,由蔡卞名義,請凌尚巖下杭州親護金梅瓶上京,不料,中途卻遭燕盟的鳳姑、鶴盟的長 孫光明攔截,把金梅瓶搶到了手,這一來,便注定凌尚巖翻不了身,既怕蔡卞遷怒,又怕蔡 京對付,兩面討不了好,只好不敢再回東京,失意流落了好一段日子後,近日再化名混回到 他老弟的山頭去,跟蘇花公同當成「大連盟」和「天朝門」的軍師了。 鐵手很有點震訝,「燕盟和鶴盟明知是朝貢聖上的寶物,也敢劫奪?」 諸葛先生道:「有什麼不敢?聖上下令採辦花石,對民間寶物,無不搜刮,督辦或協辦 的大小官兒,無不趁機擾民劫財、作威作福,弄得民不聊生,天下沸騰。梁山泊一百零八條 好漢,就把押到東京去賀蔡京的壽禮十萬金珠生辰綱劫了,擺明是劫「貪贓禍國亂臣賊子的 財物」,一點情面都不留。當時,鳳姑和長孫光明比現在還年輕七八歲,正是銳氣少年── 一個銳氣少年,還有何事不敢為?你去問冷血,他有什麼事不敢做?我派他先去危城獨戰老 奸巨滑的大將軍凌落石,便是要磨磨他,要是這樣就磨鈍了,他的造就便也不外如是;如果 越磨越利,那你們三個做師兄的得要好好奮進了,這小四師弟日後可不是等閒之輩!」 老氣青年 鐵手笑道:「我看四師弟能打熬得住的!他比我還堅忍!」 諸葛先生道:「但你比他沉著、穩重而且溫厚。相比之下,無情有氣質,追命有氣派, 冷血有氣勢,但你有氣度。」 鐵手赧然道:「我就少了他那份銳氣。我是老氣青年。」 「你不是老氣,你只是懂人情道理,跟追命一樣,但他玩世不恭些,我才特意要他去當 臥底,折一折他的不羈,讓他多收斂一點,對他日後自有好處。」諸葛先生道,「你則比較 為人著想,知道進退,但做事的顧礙就也比人多了。我要你赴「七分半樓」,便是要你放開 懷抱,跟江湖好漢、武林高手放手一搏。至強不鬥,至大能容,但在未至強至大之前,還是 要在與天斗與人斗與敵斗與邪魔外道龍爭虎鬥中證實和鍛練自己!」 鐵手道:「世叔的苦心,我是領會的。學無止境,學而知,坐而言,起而行,學問到了 最後,還是得要有行動;同樣,武到了最後,是不動手的止戈。所以,我跟大師兄學習,多 念點書,多化點功夫在修養學識的進修上。」 諸葛先生道:「問題就出在這兒。首先要札好學問的根底,可是,學識是死的,必須要 悟和化,才能成為活的、自己的學問。冷血的優點是凡做一件事,必全力以赴,無後退之 心,這種只進不退的決心,使他的武功能擊敗比他強上一倍以上的對手。可是他首要就是專 注、堅忍和狂熱,所以心無旁騖。因而,他的武功做事,都比別人迅疾快捷,但未必應付得 太複雜的事。歷來所謂大事,都是道理十分簡單,辦來卻十分複雜的事。他專心練劍,不好 讀書,所以習劍比人快上手,但到了高境界時,就不易跟心神一併提升以簡御繁了。」 「追命則不同,他放得開,灑脫得起,深明人情道理,無羈遊戲人間。他覺得生活的學 問比書本的學問大得多也有用有趣得多了,這有道理,可是他到頭來江湖事樣樣懂一些,件 件插上手,反而不夠精專,因而外觀快活自在,內心實落寞無寄,天涯載酒行。幸他一雙神 腿,與生俱來,加上酒量好,追蹤術高明,所謂有拳有腳,一時橫行;有情有面,天下去 得。所以一入江湖,他可比你和無情、冷血都便給;」諸葛先生話鋒一轉,轉入無情身上, 「無情雖為你們的大師兄,但年紀只比冷血稍長,比你和追命都輕多了,不過,在心智上, 他卻成熟多了,他自己也戲自己是「老氣青年」。他天生殘疾,天性孤僻,不便修習內功, 無法行走天下,所以發奮苦讀,學問十分淵博,且對行陣韜略、機關勘案,非常精專。他智 能天縱,博學強記,可惜就比較少在人世間真正浸淫過,所以紙上談兵,有時對世間中的七 情六欲、人情世故,不易縱控。他壞在光是讀書,有時候書讀太多會把人讀傲掉讀迂掉的, 你不要學他這點。」 鐵手聽到這裡,惶愧的道:「世叔,卻不知我的弱點又在哪裡?」 諸葛先生笑道:「你溫柔敦厚,待人以誠,豪邁坦蕩,好交朋友,也愛讀書,內力掌 功,也得天獨厚。只不過,你也太實心眼兒些了,讀到的學到的,還不能化,牽制較多,放 不開來。你不要學無情的冷漠孤僻,不要學冷血的一味勇悍,不要學追命的吊兒郎當,但他 們也不要學你的老實忠厚。忠厚還可以,老實在這險惡江湖上,準時常要吃虧的。」 鐵手慚然道:「游夏自知愚魯笨拙,但就是天性愚鈍,常枉費世叔一番昔心教導培 育。」 「這倒沒有。我四位徒兒裡,你大師兄天生殘疾,咎不在他,除此之外,目前為止,就 你最能忍辱負重,最能也成大器。」諸葛先生歎了一聲道,「你萬勿使為師失望才好。」 「世叔……」鐵手為之哽咽,忽想起一事,於是有問,「我們四人,都是你入室弟子, 武功多由你親授啟迪:你待我們恩重如山,豈止於師?簡直恩同再造,就跟親父一般──可 是,為何你總是不讓我們叫你一聲師父呢?」 諸葛先生斜睨著眼,笑而反問:「那麼久了,你們四人竟沒商討出一個所以然來嗎?」 「大師兄最能領會你老人家的意旨,」鐵手試著說,「他說你精通天文地理、奇門術 數,可能早已算出我們對您的稱呼,不宜過親,以免刑克,不知是嗎?」 諸葛先生歎道,「無情果然是聰明過人,甚契我心。這是主因。你看我年老無嗣,亦必 有因,為了不想對你們刑克太重,稱我為:『叔』,或能減免一些。但個中還有其他因由, 待他日時機成熟,再為相告。現在先談你赴『七分半樓』的事。」 鐵手問:「七分半樓」不就是「青花會」的總壇嗎?他們跟燕、鶴二盟又有什麼糾 葛?」 「沒有糾葛,卻有情義。」諸葛先生道,「『七幫八會九聯盟』,是先有『七幫』,再 有『八會』,然後才有『九聯盟』的。『青花會』會主杜怒福遠在鳳姑和長孫光明初涉江湖 時,已大為看好讚賞,予以鼓勵協助,所以日後鳳姑和長孫二人有所成,便要報答杜怒福。 杜怒福一直到四十六歲,尚未娶妻,後來卻鍾情於『錦衣幫』的幫主『狂僧』梁癲之女梁養 養。可是一是梁養養早已許配給『污衣幫』的幫主『瘋聖』蔡狂。杜怒福從來內向,不敢表 達,又年事已高,那能跟人爭?於是長孫光明和鳳姑,便為他奪取『金梅瓶』,使他能情場 得意,以報當年看重之恩。」 鐵手道:「他倆能記人恩義,倒是難得。不過,我曾聽江湖傳說,鳳姑一度有意向『大 連盟』示好,有意結納,不知可有此事?若然,鳳姑何不將金梅瓶送還凌落石?」 「問題是:不知心理作祟,還是真的神物,金梅瓶果然生效──不但杜怒福終得養養姑 娘的青睞,共諧連理;連同長孫光明及鳳姑這一對歡喜冤家,也誤會冰消,有意長相 守─ ─而這兩人也是有志氣的高手,所以,他們更不願把金梅瓶還予大將軍這等惡人了。」諸葛 先生道,「他們也因不想過於激怒大連盟的勢力,本來派出麾下高手李國花,為大將軍效力 一事,那是要找出將軍府和朝天山莊裡的臥底,那一場追命雖然中伏,但大笑姑婆卻及時反 應,使李國花負傷而逃,從此『鶴盟』更對凌落石深痛惡絕,翻臉到底,誓死抵抗不從。」 鐵手問:「那麼,我是不是要去奪回金梅瓶呢?」 諸葛先生道,「本來,那都是他們之間的事。可是,赫連樂吾現在跟我聯成一氣,對抗 蔡京、傅宗書,他因赫連小姑哀求,要他設法為夫婿劉芬開脫復藉,便轉求於我。你知道, 赫連將軍是向不求人的。我勸皇上,只怕白費唇舌,萬一讓蔡京知道我們正圖謀營救,說不 定就會先下手為強,劉芬可能更有殺身之禍。唯今之計,我們既需要赫連一脈的助力,以抵 制蔡京有大將童貫的靠山;此外,劉芬因力阻『逼遷案』而遭連坐,實在冤枉不公;再說, 金梅瓶也確原是他所屬之物,如能取回獻給聖上,定必龍顏大悅,定能赦免劉芬之罪。」 他頓了一頓,又道,「更重要的是,皇上現採納妖言,飭令全面採辦花石,如果得了金 梅瓶,能使他轉注於那回事上,也是迫於無奈之計,至少沒有那麼擾民傷財、驚動全國之 甚!我看曾得寶瓶之人,似乎並未貪色荒淫,反而與所愛之人恩愛逾恆,這不是正好嗎?如 一口金梅瓶能解一半花石綱之虐,那真個是普天同慶、額手稱歡了!」 鐵手的眼睛發了亮:「好,那我去奪回寶瓶,一併留意凌小骨安危!並且與崔、冷二位 師弟盡量應合。」 「不過,大將軍早已亟欲除燕、鶴二盟而後炔,加上近日我們派人赴危城偵察他,他定 已覺不安,所以必提早發動,滅鶴燕取金梅瓶,獻予蔡京或聖上,爭取歡心信任,以圖獨掌 邊防兵權,如此他便可為所欲為,格殺偵辦欽差了。你去到,極可能與他有遭遇戰,要提防 了。另外,」諸葛先生道,「長孫光明、鳳姑和杜怒福之所以一直不肯交出這口寶瓶,諒必 有因。雖說金梅瓶是他們強搶而得的,但盜亦有道,燕鶴二盟連同青花會,在江湖上都是響 噹噹的腳色,在武林中也是豎起大拇指頭的人物,你要權宜辦事,不可胡來莽撞,得罪武林 好漢!」 鐵手恭首道:「世叔吩咐,我聽著了,記下了。」 諸葛先生道:「你一向敦厚持平,重人自重,所以請你去我能放心;要不然,而今之 際,我身遭當世七大奇門中的五大頂尖高手的伏襲,怎麼把你們三師兄弟均外遣,只留無情 周護呢!」 鐵手一聽,大吃一驚:「什麼──!?」 諸葛先生道,「你不必驚動,不要擔心。你們三人辦好事情,才是至要。」 鐵手卻仍是情急,「是誰要暗算您呢?」 「除了恨我入骨的蔡京,還有誰呢?」諸葛先生道,「只不過,這一回,他請動了當今 之世,七大奇門中的五名出色高手來刺殺我,確是不好對付。」 鐵手怔了怔,揣測的說:「七大奇門……莫非是……蜀中唐門!?」 諸葛先生點頭道,「還有『老字號』溫家。」 鐵手尋思道:「……還有『鬼斧斑門』不成!?」 「對,」諸葛先生淡淡地道,『當然還有『下三濫』何家。』 「何家?」鐵手半驚乍疑,估量道,「那麼,難道『太平門』──」 『下三濫』何家也出動了,」諸葛先生笑道,「還少得了『太平門』梁家麼?看來,除 了『江湖霹靂堂』雷家那兩家之外,家家戶戶,都得給蔡京收買。」 然後他反問:「你知道光是『太平門』和『下三濫』二家,他們出動的是什麼人?」 鐵手搖首。 諸葛先生道:「『太平門』派出來的的『空穴來風』梁自我,『下三濫』那邊派來的是 『孩子王』──」 鐵手一震,失聲道:『何平?』 諸葛先生長吸了一口氣,緩緩的道:『何平。』 然後漫聲道:「而且,他們還趁你沒離開之前,已經來了。」 只聽一人鏗鏘有力的道:「諸葛先生,果然好耳力。」說到這裡,陡然而止。 另一人則笑道:「我們以為憑梁兄的輕功和我的詭術,縱闖不入神侯府,但進入鐵二爺 的『舊樓』,大概還難不倒我們──可是我們才進得了,卻還是立即給先生發覺了,真是丟 臉丟到家了。」 諸葛先生朗聲道:「兩位世侄要見老夫,跟管家說一聲便是,哪有不恭迎之理,何必夤 夜穿梁越脊、冒風受霜的,太辛苦了。」 只聽那有力氣的語音道:「因為我們不是來拜訪您的,而是來殺你的,所以才──」 語音又陡然而止。 另一溫和還帶點羞澀的語音卻充滿歉意的說:「沒辦法。先生是知道的,我們這些小 輩,也只是執行上令,受家門約制,若有得罪之處,也是萬不得已,請多多賜教包涵,更請 前輩手下留情。」 諸葛先生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們既是受命而來的,自然要以禮相待。」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緩,但另一方面卻同時以蟻語傳音向鐵手疾說了幾句話:「他們一上 來就把話擠兌住了,敘後輩之禮,待會兒就算猛下毒手,我也不便痛下殺手。我看他們主要 是來試招的。」 鐵手即低聲道:「世叔,這事就交給我吧,我跟他們是平輩,動手也方便。」 諸葛先生遙向樓外的夜空徐徐推出兩張空凳,緩緩的道:「既然來了,有失遠迎,還是 請坐吧。」 說幾句話的同時,已用蟻語傳音跟鐵手速道,「他們既已準備了後著,我們最好也予人 退路,不到必要,不須趕盡殺絕,仇便不會深結。下三濫的詭術是武林一絕,何平是何家年 輕一代高手中最出色和心狠手辣的角色,你要當心。太平門則是江湖上逃跑輕功之最,聽說 由他們來安排逃亡路線,包準能保性命。梁自我的人很自大,但他兼修的「斬妖刀法」已遠 在梁取我之上,你要當心。你若能應付這兩人中之一,可為你即將遠行以壯行色,我也比較 放心。」 鐵手一聽,心中暗佩不已。諸葛先生一面對外說話,中氣十足,應答如流,但同一時間 卻能以腹語跟自己急速的說了那麼多的話,要又字字能清晰入耳,理路清明,單憑這一點 「心分二用」的內力境界,他就遠遠不及。 年年失望年年望 「舊樓」有七層高,位於「神侯府」南面,裡面藏的儘是古籍、經書和各種希奇古怪的 冊子,以及數百坐羅漢泥塑及其他諸天神佛的雕像。 鐵手住在這裡,也負責守在這兒。 ──不過,這兒一向都很平靖。 因為現在的人,連讀書也懶,更何況偷書?要偷,也寧偷些奇觀異珍、值錢的東西。 所以,無情守的「小樓」,最需提防,因為那兒有不少奇珍異物、名畫古玩,無情精於 機關佈防,旁人根本混不進去,也沒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冷血的「大摟」放的是兵器,追命的「老樓」貯的是好酒,那就更少人「光顧」了,只 有對械器有特別研究者,或對此道有特別嗜好的人,才會徵得樓主同意,得入「大樓」內參 觀;至於赴「老樓」的,多半是追命的同好酒友了。 其他,他們四幢分座四方,中為「神侯府」,分四面匡護著諸葛先生,並替諸葛先生看 護著兵刃、醇酒、古籍和名畫。「神侯府」一旦有事,大、小、老、舊四樓立即赴援,就算 是蔡京權傾朝野,並收攏無數江湖好漢異士為他賣命,想要拔除諸葛先生,也一直未能如 願;再說,諸葛曾三度救過皇帝性命,又懂得揣測天子的心思,深知進退之道,並投其所 好,實暗促其行有助國泰民安之策,就算是趙佶一向聽蔡京擺佈,也斷不肯擯斥諸葛先生這 等對他百利而無一害的人物。 蔡京無計,只好實行暗殺。 這夜殺手便來到了「舊樓」。 兩張凳子徐徐的平空送出了夜空。 然後兩張凳子也緩緩的在半空轉了回來,就像半空中有無形的絲線,正在扯動著凳子一 般。 兩張凳子。 一個人。 一個人坐兩張凳子? 不。睡。 這人是支頤睡在兩張平排的凳子上渡了過來。 這人還浮在半空中時就說:「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觀察的,至少,第一個動手的不 會是太平門的人。」 鐵手抱拳問:「你是『空穴來風』梁自我梁兄?」 那浮在半空中的人向諸葛先生微微稽首,道:「在下梁自我,拜見諸葛先生。」 鐵手跟他說話,他理也不理,對諸葛先生雖說「拜見」,但亦全無敬意;但他半臥側 躺,能御二凳飛翔如蝶,這一手輕功竟連座椅也沾了光,成了輕若片羽之物,也著實教鐵手 敬羨。 諸葛先生捋髯笑道:「何平不是一道來的麼?怎就你一人亮相?」 話一說完,只聞「奪」的一聲。 聲音只一響。 針有四十九發。鋼針。 針長一尺三分,全釘入諸葛先生原來的坐椅上。 但諸葛先生已不在椅上。 他端坐在一座伏虎羅漢旁。 ──這座「舊樓」,除了藏書之外,擺放得最多的,便是神像。 神像又以羅漢雕像為最多。 光是這七層木塔裡,就有一百零八座。 座座栩栩如生。 雕像都不一樣。 諸葛先生含笑端坐,下有收服的虎,旁有羅漢虎目,上有羅漢揚起伏虎的拳頭。 只聞他和氣地道:「賢侄是這般拜見長輩的麼?」 只聽一個稚嫩的語音自梁自我進來的相反方向傳來:「晚輩無狀,因久慕前輩武功蓋 世,大膽獻醜,求睹神技,而今一試,果然震服。」 鐵手一聽,知道此人尚未出場,便好話說盡,備好後路,謙虛極了,但手段卻無所不用 其極,知是極厲害的角色。 說話的人有一張孩子的臉,他手裡握著一把蚯蚓似的劍,他的手指白皙柔軟,像只畫眉 繪梅的手。 這是一個美少年。 他皮膚細膩而嫩,唇很紅。 但眼神很堅銳。 鐵手知道,這人該由他來應付。 雖然這人不好應付。 但更不好應付的是蔡京。 ──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使「下三濫」和「太平門」的人為他辦事,替他殺人,如果 殺了諸葛,自然了卻心頭大患,如果殺不了而為諸葛所敗所殺,一定會跟梁何二家結仇,那 麼,「下三濫」和「太平門」的人自然會跟諸葛先生煩纏個沒了。 諸葛先生畢竟只是一個人:他在江湖糾紛裡,還能遣下多少時間心力為朝政操心? 蔡京旨在如此。 所以這件事,諸葛先生不好應付,尤其這二人相伴同行,坦然以討教為名,實行狙殺之 事,梢一失著,就會惹上沒完沒了的仇隙。 所以鐵手站了出來。道:「閣下是何平何公子?」 「不敢。」何平態度也十分恭謹,「兄台便是名震江潞的鐵游夏鐵二爺?」 「豈敢。聽說閣下年少得志,已當上「下三濫」中「德詩廳」的總主持,連「戰僧」何 簽都命喪你手,了不起。」鐵手道,「可是戰僧一向都是你好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何家的叛徒,也是武林中的盜匪;」何平怯生生的道,「我 只好奉命大義滅親。」 「好個大義滅親,」鐵手道,「他一向盜亦有道,除暴去惡,濟貧安良,我很佩服 他。」 「奇怪,」何平笑道,「我沒聽錯吧?鐵捕頭居然為一個送命在我手中的強盜歌功頌德 起來了。」 鐵手道:「我也聽說他是死在你的暗算下的。」 何平心平氣和的道:「我們『下三濫』招招都是暗算的,就像無情一出手就是暗器── 那不算暗算了吧?二爺,你不是要罵我賣友求榮罷?」 「不是,這不是賣友求榮;」鐵手道,「你殺了他,所以變成了「德詩廳」的主持,應 該是殺友求榮才對。」 何平若無其事的說:「我要是能殺了諸葛先生,回去也一樣能高昇。」… 鐵手揮手道:「你回去吧。」 他竟直截了當的叫何平回去。 梁自我忽道:「你憑什麼叫他──」 他的話徒然而生,徒然而止,讓人感覺到無頭無尾,但也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 鐵手道:「他自己回去,便省得我動手。」 梁自我一聲冷笑。 連冷笑也倏然而生,倏然而止,甚是突然。 何平低首看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漂亮。 指尖很秀氣。 然後他問:「要殺諸葛,就得先殺你?」 鐵手誠摯地道:「你過不了我這一關的。」 何平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以一種奇特的眼神望著鐵手,像一個小弟弟看一名大哥哥一般: 「你知道我最希望的是什麼?」 「有的人要錢,有的人要權,有的人要天下無敵,我不知道你要哪一樣。」 「我樣樣都要。可是,什麼事情都總要有個開始,得先有一樣。有了一樣,其他的自然 就會接踵而來了,只要我聰明一些、沉重一些、運氣好上一些。」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 「哦」? 「如果我打敗你,我就會很有名。」 「我勸你不要冒這種險。」鐵手說話很直接。 何平逕自說下去:「……如果我能打殺諸葛先生,我就更有名,簡直名動天下了。」 鐵手道:「你在做夢。很多人都做過這個夢,但都夢醒了。」 「不,我是在希望。」何平有些惘然的道,「你知道嗎?我想成名想瘋了。上頭叫我來 殺諸葛,我自知不才,明知不逮,還是一試。因為這誘惑太大了。諸葛先生是當今智勇第一 人,殺了他,我就是武林中的九五之尊了。其實,現在武林上剛冒起來的江湖年少,誰不想 殺諸葛?不殺諸葛,即殺蔡京,這是人人的夢想。多少人試過,多少人身亡,年年希望人人 望,今日輪到我。」 他正色道,「我是要一試的。殺不了諸葛,也許可以殺了你。殺了你也可以名聲大 噪。」 鐵手惋惜的說:「但你已經很有名了呀。」 何平臉色陡然乍白,額上青筋一閃:「我不要那種名。不生不死,一萬個人,只有五百 個人知道,那就不是大成大名!我要的是萬人中一萬人都聞名色變!我既在武林,就得在武 林揚名立萬,不但要名滿天下,還要名震江湖!」 鐵手道:「那你今晚只好失望了。」 何平道:「為什麼?」 鐵手道:「因為你連我都打不過。」 何平詫道:「我們還未動手,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用卑鄙的技倆殺了戰僧;」鐵手道,「你這麼年輕,就心術不正,你不能坦蕩 磊落,怎打得贏我大丈夫的武功?」 何平笑了。 梁自我也笑了。 他的笑陡生陡止。 「從來大丈夫都是給小人攢倒的。」何平悠悠地道,「你知道嗎?我們『下三濫』的武 功絕技,是愈要心術不正,才愈能成大器的。你不信就看看當今身竊高位的,那一個是天真 無邪便能扶搖直上的?誰不是你虞我詐心機陰詐才能保住大位的?你真幼稚得令我不敢置 信。」 「錯了。」 鐵手正色道: 「真正大人物、大手段、大功夫、都是在大道路上直行出手的,你要成大功立大業,卻 沒有一點大氣派,連當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都不行!不信?你連我這關都過不了!」 何平面對他的話浮一大白的說: 「好,我就先拿你祭劍!」 事事無憂事事憂 鐵手知道何平會出手的。 會向他出手的。 可是他絕對/根本/從未想到這時候向他出手的會是: 諸葛先生! 諸葛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揉身撲近,左手中食二指直取他雙目,右手曲成豹掌, 反托他鼠蹊,右足急蹴他左太陽穴,在袖如刀飛切他的咽喉。 ──諸葛先生竟向他下辣手!? (諸葛先生居然向他下的是毒手!?) 鐵手長吸了一口氣。 他立樁、開馬、沉股、吸氣、收丹田。 但沒有出掌。 也沒有出手。 他不動。 不動如山。 只大喝了一聲: 「開!」 映像立即破碎、淡去、然後幻滅。 諸葛先生仍微笑跌坐於伏虎羅漢之旁。 他壓根兒就沒有動過。 鐵手那一聲大喝,喝碎了假象。 喝出了何平一劍刺來。 劍身彎曲。 如蚯蚓。 ──這一把正是蚯蚓劍。 鐵手空手接劍。 他接下了這一劍。 劍突然變了,軟了。 劍纏在他手上。 劍變成了一條蛇。 毒蛇。 蛇就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鐵手又喝了一聲: 「開!」 崩地一聲,蛇破空飛去,半空化作一道彎曲的白光。 何平長天飛起,白光又落回他的手上。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他那種人十分鮮見的狠色。 他一腳踹一尊羅漢。 那是一個怪羅漢。 他衣襟敞開,露出一個青面撩牙的人頭,何平這一腳,竟把羅漢蹴成了一個活生生的 人。 這人撲向鐵手,而且一頭──不,兩頭──就向鐵手撞了過去。 鐵手雙手一托,抵住了兩個比鋁鐵還重的頭顱。 這時候,何平已一連數腳,踢下了也踢「活」了幾名羅漢: 一個羅漢,有東南西北四張臉,一張臉笑,一張臉哭,一張臉不哭不笑,一張臉又哭又 笑。他乍哭乍笑的出拳遞腳,攻向鐵手。 一個羅漢,有一條極長極長的舌頭,還有一條極長極長的尾巴,他的尾巴和舌頭,成了 他身上的兩道鞭子,直向鐵手砸來。 一名羅漢,肩下生的是一對腳,在走的是一雙手,他就用雙腳攻向鐵手。 另一名羅漢,鼠蹊上長了一朵七色的花,花蕊有一方古鑒,朱紅帶青,竟萬蕊飛出,印 向鐵手。 更有一名頭陀,忽然擷下自己的頭,飛砸鐵手,而在斷頭處,竟長出了一把金色的雨傘 來。 這樣怪的打法和這樣詭異的場面,換作別人,不嚇死都會給擾亂得六神無主。 鐵手只見招拆招,忽吐氣揚聲,默運玄功,雙掌一催,大喝道: 「開!」 狂風乍起,宛若百十丈風火雲雷,排山倒海,駭浪飄風,怒鳴突起,就在這剎間,他已 一個箭步,直闖過十幾名怪羅漢的圍攻,離何平只一步之遙,掌出聲揚: 「何平,你若要取我,先拿點真本領來!」 何平見幾次施絕招,都迷他不倒,眼見已搶近身來,避已不及,只好接他一掌。 「格」的一聲,何平的手臂折了,再「格」的一聲,腿脛也斷了,又同時「格格」兩 聲,頸骨和腰脊一齊折斷。 何平癱軟於地。 鐵手也不願下此重手,心裡難過,同時也吃了一驚,就在這時,劍風到了。 自後而至。 劍只一招。 但有三十六抽二十九送。 這是何平的絕門刀法化為劍法的秘法。 這時候,鐵手才發現癱瘓在地上的,只是一尊泥菩薩而已! 這驟變奇而急,饒是鐵手步步為營,著著當心,但在稍錯愕自己殺了人之際,何平的抽 送刀法已化作絕毒劍影,連刺他背門,後腦、腰脅。 忽聽諸葛先生一拍伏地虎頭,叱道: 「關!」 鐵手當即醒領。 其實開和關,只一線。 ──道是沒有門的,所以誰都可以進去,但誰沒有悟道都進不去;同樣,因為沒有門, 所以任何地方隨時都是入口。 鐵手聽了諸葛這一叱,乍然而悟,一時間,四大五蘊、三十六穴,同時封閉,回身瞪 目,雙手一合,拍住了劍。 何平連攻六十六劍,但有六十五劍,是劍尖到了鐵手衣上半分之處,竟給一種無形的罡 氣生生托住,扎不進去,他正要把力量全聚於一劍之際,劍卻已給挾住了。 鐵手的手如鐵。 劍刺不入鐵的手。 也抽不出來。 何平知道自己若不棄劍,就危殆。 如果棄劍,這把「蚯蚓劍」仗以成名,是丟不得的。 就在這一剎間,何平想要施展當日自戰僧處學得的「四十一仰五十六伏」。 然而同在一剎,鐵手已放了手。 而且還心平氣和的問: 「你要走了嗎?」 何平只覺一陣血氣翻騰,一時心浮意燥,強立步樁,但他居然還可以強斂心神,強抑體 內浮躁氣動,苦笑說了一句: 「這兒我還能留嗎?」 鐵手平和的問:「哪兒去?」 何平長吸一口氣,「既殺不了,便隨他去,反正處處無家處處家。」 鐵手和平的道:「其實事事無憂事事憂,如果不是先生一聲喝破,我也可能抓不住你的 千劍萬劍。」 何平這時已然平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我的千劍萬劍只一劍,就算諸葛不來喝破, 我的劍的殺力還攻不破你的真身。」 他慘笑道:「所以,我已盡力,但功敗垂成,今晚,這兒,已沒有我的事了。」 他這幾句話的意思是: 他已盡力刺殺,但贏不了鐵手,更毋論諸葛了。 所以現在沒有他的事了。 而今只有梁自我了。 在鐵手內心,也廓然分明: 諸葛先生在臨行前,以一喝來讓他破了關。 這一喝足以在他耳畔心裡響徹逾恆。 無心就是第一關。 關常開。開就是關。凳子徐徐降下。剛才梁自我一直是隔山觀虎鬥。隔岸觀火。現在 呢?他正在拔刀。徐徐拔刀。刀聲在高樓的夜裡發出掙然金風。鐵手在聽。他卻在聽另一種 聲音。仿似雨來穿林打葉聲,又似白鷺風過明月霜。──那是什麼聲音?就像多情的心坎裡 掠起一陣無情的漣漪。 太平門 只要活得很有力氣,便連老都不 怕……苟活不如痛快死。 自欺欺人 拔刀。 一把精亮燦目的鋼刀。 刀身上隱約鐫著小字,刀氣相映光中,明暗凹凸,影影綽綽。 磨刀。 他竟然就在諸葛先生和鐵手面前磨刀。 沒有磨刀石。 他的刀竟磨在左手膀子上,居然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他一面磨刀,一面望著鐵手笑: 「怎麼樣?我的手比你硬吧?」 鐵手道:「鐵枝也比刀硬。」 樓高七層。 每一層都有窗戶。 每一扇窗都豎著鐵枝,三根。 刀光一閃。 甚亮。 簡直像冷電在樓裡遊走了一趟。 刀仍在梁自我手裡,像根本沒拔過出來一樣。 他笑起來比剛才的神情更傲慢。 鐵手眼尖: 鐵枝仍在那裡。 但其實已給削斷。 三根都斷。 一刀削斷。 清脆俐落。 ──雖然只是一刀,可是斷法甚奇。 一斷在上。 一斷於下。 一從中砍斷。 ──一刀三斷,而且是三種斷法都不一樣。 「但我的刀利。」 說著他又驀地一笑。 「那是你的刀,」鐵手道,「你的刀利與不利不關我事。」 「關的,」梁自我亮起了刀,往燈映處一照,「你看這些個名字。」 鐵手眼利。 「『太陽轟』谷凡谷,『大地王』高更高,」鐵手念刀上的字,「『鐵錘』查理、『立 地成魔』崔大左。」 梁自我傲然道:「你當然知道他們是誰,你不知道也可以去問諸葛老頭。」 鐵手點點頭,道:「他們都是名人。」 諸葛先生撫髯道:「一流的武林高手。」 梁自我咧咀笑道:「他們都或死或敗在我這柄刀下,我總共有二十八把刀,刀刀都刻了 不少人的名字,我每擊敗一人,便刻上他們的名字,並且把刀放在冰庫裡,一年不用,以作 紀念。」 他慷慨垂注的對鐵手道,「你應該感到高興:下一個,便是你的名字。」 諸葛先生跟鐵手互相看了看。 諸葛眼也不霎的說:「你實在太榮幸了。」 鐵手道:「我應該感到自豪。」 諸葛笑道:「年輕人總是愛打敗前輩名人,要不然,也希望跟名人前輩的名字扯在一 起:瞧,我有這麼多朋友是威風人物,我還會差到哪裡去!或者說:那些那麼有名的人都是 我手下敗將,更何況是你!」 鐵手道:「都是因為本身沒有信心之故。」 諸葛說:「可是,如果一輩子都未嘗過真正成功的滋味,你叫他信心打哪兒來?」 鐵手理解:「所以,真正的滿足是自足一些,減少過多的慾望,而不是拚命去達成欲 求。」 「你們在說什麼?!」梁自我怒道,「教訓我?諷刺我?」 「我們為什麼要教你訓你?讓你更聰明更厲害?」諸葛捋髯悠然,「你又不是我兒 子。」 鐵手也應和道,「一個人若要自欺欺人,那是他的快樂,誰也改變不了,問題只是:他 也改變不了誰、任何事。」 梁自我憤怒了。 「你要為你的話付出──」 這話陡然而生。 陡然而止。 他就在話止的剎那出手。 他出手的時候並未擷下他頭上的帷帽。 因為他驕傲。 他本來仍側臥在兩張凳子之上。 他的姿態很悠閒。 姿勢也很誇張。 因為他的人很緊張。 ──人最容易透露自己是否緊張的是眼神:在何平與鐵手詭異莫測的短促交手裡,梁自 我的眼裡已七度炸出既興奮又難耐更浮躁的奇光。 他本來離鐵手有十一尺。 鐵手在一尊青臉獠牙、牛頭馬臉但手上卻拈著一朵小小白花的羅漢像旁。 他的四尺後是諸葛。 諸葛跌坐。 左旁是栩栩如生,但形如枯槁、一雙厲目卻冷如寒電的伏虎羅漢。 伏虎羅漢右側,則是何平。 他自知打不過鐵手之後,他就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蚯蚓劍仍未入鞘,但他安份守己得 就像一個做錯了事正待大人來處罰的大孩子。 其實,他心中很分明: 蔡相爺下令「五大奇門」暗殺諸葛先生,他喜歡暗殺。暗殺是一種淒艷的行動,尤其是 殺人和被殺者流出鮮血的時候,就像蜇人的蜈蚣,因為毒,所以才美;也像噬人的蠍子,因 為致命,所以特別動人。 可是他明白,憑一己之力,未必殺得了諸葛。 因為他知道自己未必殺得了,所以不如率先出手:如果得手,自是大功;萬一失敗,因 仇恨未結,只要一上來即敘長幼之禮,尚可全身而退。果然,他連諸葛都沾不上,已在鐵手 手裡吃了暗虧,他立即便撒手棄戰,適可為止。 沒想到,他一向以為驕傲自大、自視過高的梁自我,竟然也一定要跟他一道來。 ──所以這看來狂妄自滿的人並不簡單,莫非他也跟我是同一般心思? (如果真是,倒要好好看看梁自我如何以他的「斬妖甘八」刀法決戰鐵手。) (如果真的是,倒真要認真的看看「太平門」名震天下的輕功提縱術。) 何平正要袖手旁觀。 驀然,他發現了一件事。 一件很恐怖的事。 月亮很好。 羅漢很好。 樓也好。 可是在這一剎間,一向冷靜、沉著、從容、臉慈心狠,外表清純但身經百戰的「孩子 王」何平,他的心一如他的劍,一般彎曲起伏不定;他的手一如他的劍,冷而微顫。 (該不該通知諸葛先生呢?) 當何平決定「不」的時候,梁自我已出了手。 他揮刀撲向鐵手。 他快得像全沒動過。 鐵手幾乎是發現刀光竟已那麼近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敵人也那未近。 他的雙拳立即打了出去。 出拳一定要運勁。 拳有拳勁。 掌有掌風。 更何況那是鐵手的拳! 可是,拳一出,梁自我竟給拳風「吹」走了。 他似比一根羽毛還輕。 鐵手的拳擊空。 刀鋒卻自鐵手腦後破空而至。 ──他是何時到了自己背後的?! 鐵手急一低頭,雙掌往上一托。 刀風險險自頭上掠過去。 同時有兩股大力,把刀勢往上一抬。 梁自我情知這下自己中、下盤得亮在敵人眼前,他反應奇速,隨著上掀之力,身形急縱 而起,一下子,在這第七層樓高的柱、梁、椽、欞、簷、瓦、匾七個要點上輕輕一掛、或略 略一點、甚只微微一幌,就閃過去了。 一片頭巾飄然半空中。 鐵手根本摸不清楚他在哪裡,更休說要向他反擊。 他的身形在偌大的樓裡飄忽莫已、倏忽莫定,如不是在不同的地方還輕輕的借一借力, 梁自我簡直就像一個空中飄浮的人,像一縷空穴來的冷風。 梁自我輕彈刀鋒。 他很滿意。 滿意極了。 ──若要硬拚,他仍未必是鐵手的敵手。 ──但他憑著絕頂的輕功和絕世的刀法,已一刀砍下鐵手頭上一片袱褚巾。 單憑這一刀,他便可以回去作「交代」了。 鐵手看著自己飄然落下的一爿頭巾,向如壁虎般貼在遠壁上的梁自我苦笑道,「『太平 門』的『空穴來風、有影無蹤大法』?」 梁自我撇著唇,只說:「說對了!厲害吧?」 鐵手拱手道:「佩服,」 梁自我倨傲的拗下了唇角:「太平輕功,天下第一,你們要追我?還練八輩子吧!」忽 聽一個有銳氣無內力的聲音道: 「如此輕功,自欺欺人,也自輕輕人!」 自氣氣人 話一說完,嗖的一聲,人影一閃,白衣一飄,已擷了他頭上的帷帽。 梁自我大吃一驚。 因為那人不是出手快。 而是身法快。 快得連他想都來不及想,對方已完成了一切動作。 ──對方的輕功竟比他「想」還快! 他抬頭,他要看來的是誰。 ──這剎那間他幾乎錯以為來的是「太平門」總掌門人梁三魄! 只有他才有這般輕功! 他自己二十四歲已成為門內十二位值年副掌門人之一,與名震天下的「奇王」梁八公亦 可並列,因而在輕功上,他只服── 「閃空」梁三魄! 如果是他來了,一幌身便摘下他的帽子,他也只好無話可說了。 可是不是他。 不是梁三魄。 而是一個十分年輕的人,臉白如月,月寒如刀,刀亮如他雙目。 他的樣子只有兩個字: 清麗。 可怕的是,這人是浮在半空之中的。 一點也不錯,這人的確是浮在半空之中的。 上不著屋頂。 下不著樓板。 這人完全在空中飄浮。 真。的。 他。在。空。中。飄。浮。 ──人怎麼能在空中飄浮? 不需借力不需落地不需攀附不需倚靠…… 更可怕的是: 這人齊膝以下的一雙腳,竟是虛幌幌的──那是一對廢了的腳! 一個殘廢的人,竟在空中擷下他的帽子,在半空中飛翔,並在空間裡凝住不動! 梁自我駭然喝問: 「你是什麼人?!」 那廢了一雙腿子的年輕人冷冷地道:「我叫成崖余,人稱無情。」 ──一個沒有了雙腿的人,輕功竟比他好,這是個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 梁自我揮刀。 他要把對方砍成二十八段! ──他本就是「斬妖二十八」梁取我的胞弟,但武功卻高上太多了,原因是:他把梁取 我用來談情的時間全用來練刀法和習輕功! ──一個人要的只是胡胡混混不求出類拔革的渾過去,只要把該學的都學應知的都知要 做的盡量去做就可以了,但一個人要有出人頭地登峰造極的大成大就,就必須要把一些功夫 從基礎學起,深入扎根,下死功夫,成活學問,化腐朽為神奇才有望! 梁自我雖然自大。 狂妄。 但他確有鬥志。 ──鬥志是普通人都死心時他仍不死心。 他要鬥。 所以他一刀砍向無情。 ──一個乍現便浮在空中十一尺的漂亮、優雅、憂悒如月的年輕人! 他的刀快。 刀光更快。 他最快的是輕功。 他飛斫那年輕人。 那年輕人卻飛出了舊樓。 ──鐵枝依然完好,卻不知他是怎麼掠出去的。 樓外明月樓外愁。 那清麗的少年在月下更憂悒。 梁自我自敞開的大門急穿了出去,刀像飢渴一般的要吸這憂悒少年身上的血。 他追砍了個空。 那少年很有氣質。 甚至只像一團氣質。 ──一縷捉摸不著的氣質。 你有沒有聽過刀可以「砍斷」、「斬散」、「劈倒」過氣質? 沒有。 所以梁自我又斫了個空。 只見那少年仍在月下。 溫柔的月。 溫柔的夜。 他在月下、夜裡、半空中。 ──竟然在樓外也一樣「浮」在半空之中。 上,不著天。 下,不著地。 (沒有這等輕功!) (怎麼會有這種輕功!) (人是人,怎麼飛?!何況這人根本不「飛」,只是「浮」在半空之間,像一根羽毛, 像一個泡泡!) 梁自我只覺打從背脊裡嗖地竄上一股寒意。 他虛幌一刀,已倒翻穿掠,砍斷鐵枝,進了舊樓第七層,強自鎮靜,斂定心神,雙足腳 尖點立於那兩張凳子上,刷地舞一趟刀花,喝道:「吠,你到底是人是妖──」 那人在樓外的半空問: 「你見識過什麼是真正的輕功了嗎?」 梁自我氣得鼻子都白了:「這不是輕功,而是妖法!我有正氣護身,寶刀在手,就算砍 你不著,你也休想沾得著我!」 無情聽了之後,居然笑了起來:「你既然認為是妖法,我就再給點妖法你瞧瞧。」 他一揚手。 明月下,精光一閃,半空中,乍分兩道,急射入舊樓。梁自我眼明手快反應急,揮刀便 擋──但擋了個空。「嗤嗤」二聲,倏地兩張凳子一歪陡沉,梁自我對空中無情,全神貫 注,一時不察,幾乎跌了個仰不叉。 但他畢竟是「太平門」的高手。他的身子一個恍忽,眼看就要跌趴在地上,但已一個鯉 魚打挺,立住樁子,還攔刀護身,雙目緊盯丈外無情,這回氣得個臉紅耳赤。 然後他這才發現,兩隻凳腳已給打斷。 ──原來無情的暗器,取的不是他,而是凳腳。 ──如果這暗器取的是他的性命,他可有本領招架得了? 梁自我也不知道。 他很氣。 但已失去了信心。 ──一個自信心太過膨脹的人,就是自大;自大的人其實最容易失去信心,因為他的自 信是來自空泛的膨脹,井沒有打從心裡頭紮根。 他生氣的揮著刀,「好,我走,但我畢竟砍下了鐵手的頭巾說多這裡,「喀 」兩聲, 刀斷成三截,他手裡只剩下刀柄半尺來長的一截。 所以話沒說完他就走。 ──連刀也斷了,他的信心也完全隨刀而斷。 ──不走還留來作甚! 他不等何平。 甚至也不打一聲招呼。 何平也好像事不關己的笑道:「他很生氣。」 無情緩緩、裊裊、也平平的「飄」了進樓來:「他何止自欺欺人,同時也自氣氣人。」 何平道:「今晚倒是大開眼界,見識了兩位捕爺的武功。」 鐵手謙道,「我哪有什麼武功,連頭巾都給人削下來了。」 何平溫文地笑道,「這可是鐵爺不拿我當明眼人看待了,梁兄弟的那一刀就是鐵爺雙掌 力一托時震折的,但要待在他空舞了數刀之後潛在刀裡的內勁才發作出來,這種內功,連傳 說中也沒有聽過。」 鐵手溫和的道,「哪裡。我本來是要留他一個下台階,但他不要,所以才折在這裡。我 的內力,比起少林正宗、武當柔勁,還是差上老大的一折,世叔教我的,我沒學好,也沒學 會。」 諸葛笑道:「你還說沒學好,未學會,但內力早已勝我了。」 何平誠摯的道,「我今晚得睹無情輕功暗器,鐵手掌拳內力,就沒有得幸看到諸葛先生 的蓋世神功。」 諸葛先生道,「武功?我老頭子了,還動什麼武?談武論俠,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 何平笑說,「但願我能萬幸目覷,以慰平生。」 諸葛先生笑道,「世侄言重了,這兒沒有武林爭霸、擂台比武,夜深了,你回去吧。」 何平搔了搔頭皮,「真的沒戲可瞧了嗎?」 鐵手微笑向他拱手,其實是相送之意。 「沒了?」 何平喃喃自語,樣子像個天真不懂事的小孩子: 「有吧?」 又嘀咕道:「還有的吧?」 就在這時,驚變遽生! 諸葛先生已然受制! 他發現的時候身邊的伏虎羅漢已用雙手扣住他背上二十三處要穴,他正待閃躲、反擊、 掙扎,那人已大喝一聲: 「臨兵斗者皆陣裂於前!」 這雷似的一響,像地底噴著熔岩,天隙擊下一道驚電,一道淒厲無比的殺氣,把諸葛先 生當堂震住。 也怔住了。 自淒淒人 急變驟生。 大變倏然來。 連鐵手和無情都給鎮住了。 那「羅漢」也跟一般人一樣,只有十隻手指,但他以十隻手指卻一口氣扣死了諸葛先生 背部二十二處要害! 那個「伏虎羅漢」竟是活的人! ──他既是活的,只怕就得有人死! 因為這人的武功要比梁自我高。 出手比何平更毒。 他的年紀也比他倆都大。 諸葛先生兩道法令向下彎,很用力的感覺也是很痛楚的表情。 他在痛苦時仍予人有力的感覺。 他長吸一口氣,想開聲,那枯瘦精悍的羅漢一發力,全身格格作響,像每一根骨骼,都 要自肌肉裡自行裂膚而出,親自為主人執行決殺令一般。 他臉上有一種奇詭的笑容。 極之詭異,十分淒其。 鐵手不敢上前。 無情沒有上前。 ──因為諸葛先生已落在這人的手裡。 樓裡本來書卷味很重,可是,現在突然統統消失。 只剩下了殺氣。 連月色都不再柔和了。 月色淒其。 諸葛先生又長吸了一口氣。 他慪僂著身子,吸氣如長鯨。 那羅漢的神色更是淒厲。 諸葛先生再吸了一口氣,像他胸臆裡有三十二朵肺一齊狂索空氣一般。 然後,他已可以說話了: 「你……是……雷……損……?」 那「羅漢」詭異淒厲的道:「是。」 他大概還想說下去。 但他只說了一個字,便不說了。 ──為什麼? 諸葛先生又吸了一口氣。 他一吸氣,身子不是膨脹,而是更瘦了。 「沒想到,「江南霹靂堂」的人還是來了,而且派的還是東京主脈的「六分半堂」的總 堂主;」諸葛歎道,「你的暗算術比『下三濫』和『太平門』都更高明。」 他又再吸氣。 雷損已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只見他的十根指頭在諸葛背脅之際狂舞亂顫,時緩時速。 諸葛又吸氣的時候,整個人都癟了下去。 雷損的臉色更詭秘。 神色更是淒愴。 「你的『快慢九字訣法』」,以淒厲傷人,但一旦淒傷不了人,就得傷己;」諸葛道, 「你扣的是我的死穴,但我的功力一向都聚在死穴上發動最強厲的反擊。」 然後他又吸了一口氣,鬍子份外的銀,頭髮分明的白,臉色也是。 接著他審慎的道:「得收手時且收手。」 雷損這時說話了:「拿起容易,放下難。」 話一說完,他突然放了手。 十指像著了魔似的彈動如撥急弦。 他淒然苦笑道:「但當放手時得放手!」 話一說完,他以右手拔刀。 刀一拔出,無情眼裡,刀光如月,皓如銀雪。 鐵手所見,刀如鐵,淒厲砭骨。 何平卻看到一把彎曲的刀,像一條灰色而光滑的大蟲。 三人都以為他要挺刀再戰。 雷損眼也不霎,信手揮刀,刀光一閃,切下了自己的尾、食指、無名指。 三指斷。 刀光滅。 諸葛已挺起了身子,動容道:「好刀!」 雷損以右手點穴止血。 諸葛意猶未盡,讚道:「好刀法!」 雷損掏出金創藥敷傷處。 諸葛歎道,「這應是『不應』寶刀。」 雷損閉上了眼,運氣調息。 鐵手、無情、何平仍震愕莫已,一時未能回復過來。 諸葛撫髯,在等雷損:「你的指法也極好,可惜是按在我的死穴上。」 「我沒料到你已把要害全練成了反擊力最強的所在;」雷損這時徐徐的睜開了眼,在這 段的片刻間,他當機立斷,放手、斷指、止血、敷藥、且已運氣調息,「沒辦法,就算我收 手得快,但你的內力已然回攻,滲入了我三指指尖第一節,我若不馬上切斷,就會一節骨骼 撞碎另一節,直至全身無一骨頭不碎為止。」 諸葛滿口俱是稱讚之色,「壯士斷腕,高手斷指,意思都是一樣,反應卻都不凡。」 雷損苦笑道,「我還是留著條命來殺你的好。」 然後他淒然的道,「不過今晚是殺不到的了。自淒淒人,好個諸葛,多蒙不殺,後會有 期。」 話一說完,他一頓足,沖天而起,撞破屋瓦而去。 鐵手和無情過去攙扶諸葛先生。 諸葛笑搖手。 然後他慈和的笑問何平:「你不走?還想再暗算一次?」 何平忙搖首,又搖手,「不了,我要看的都已經看到了──除非是尊主『何必有我』親 自出手,不然,我看誰也殺不了先生的了。」 他向諸葛一揖,再向二人拱手。 然後他下樓。 一步一步的下樓。 一步步的離去。 一步也不輕浮。 待他遠去後,諸葛第一句才說:「這年輕人日後是極可怕的對手……」 然後他一捂胸、一張口、哇地吐出了一口金血。 金色的血。 自妻妻人 諸葛先生畢竟是人。 他著了雷損的暗算,但他已把週身死穴要害練成氣聚最強的所在,反折了雷損三根手 指。 ──只是,雷損的「快慢九字訣法」,確也非同小可。 諸葛先生的經脈也受了衝擊。 受了傷。 ──不知傷得重否? 這是鐵手一路快馬、離京三百里時仍思忖著、掛慮著的事。 「世叔便由你來照顧了;」臨行臨別,鐵手對無情誠摯無比的道,「蔡京派了這麼多高 手來殺世叔,都不好對付,你要當心才是。」 無情道:「你的任務,我也聽世叔說了。據悉驚怖大將軍派唐仇和燕趙殺鳳姑和長孫光 明,『四大兇徒』更是沒有一個好惹的。你記住了:趙好小氣,唐仇狠毒,燕趙狂妄,屠晚 淒厲,如果以一對一,尚可一戰,但你要對付他們四人,得聯合冷四和崔三的力量,或可不 敗,但也難以取勝──除非他們四人先自亂陣腳。不過四大兇徒,有的只凶不惡,不一定都 要剷除。」「聽著了,」無情雖比鐵手年輕許多,但鐵手對這位「小大師兄」一向都是心悅 誠服不已,「你有沒有錦囊或是蠟丸贈我,以解我在遇危時之困?」 無情笑了。 他笑的時候很好看。 像化蝶飛去,翩翩笑意。 像漣漪在水裡開花漾去,水花。 像啄啐同時的小雞,破蛋而出。 像冷血。 ──冷血的笑意也如岩石上的開花,不過無情更淒美些,似雲破月現,冷血卻似雲散日 出。 「我沒有錦囊、蠟丸、千年參,你也沒有秘笈、要訣、藏寶圖,世叔有未卜先知的本 領,我沒有。我也研究術數,只作為統計推算,自有理趣,可借此多瞭解些天地宇宙間的運 行流轉,但卻不想預知自己前程路。如果有命,一早天定,我先知道了又有何用?走一條早 已熟知的一木一石的路,又有何興趣可言?如果我能改變命運,那就沒有命運這回事了,我 又何必要信?如果我知道我一輩子就只能坐在轎子裡、輪椅上,也許我一早便放棄不練輕功 了。」 「大師兄言重了。對了,忘了恭喜師兄,原來已練成絕世輕功『流風所及』,可以凌空 飛渡了!」 「我還沒練成哩!我只是看《唐人傳奇》中,有描寫拋繩飛空、憑空去來的輕功提縱 術,便下苦功研究尋索其理,加上世叔的引導,便發現了一些竅妙:例如人在水裡,出力掙 扎,便會下沉,若任由水勢,則尚能略浮,其實在空中,只好神捨意守,加上我少了別人一 雙腿的缺點可以轉化為優勢,倒是練就一些純粹是嚇唬人的輕功,正如唐人和崑崙奴以繩技 掩人耳目,說穿了不值一哂,待冷、崔二位師弟回來時,才一併說予你們當笑話聽。說來, 我的輕功要真正與追命老三相比,還得差上一截呢!」 「所以我才不跟老三比跑得快!」 鐵手笑道,他一直都覺得大師兄很苦,很孤獨,很悒悒不樂,他便常逗他開心;因為有 這種心意,他常常忘了自己年紀其實要比師兄長,老是找無情說笑。 「我沒有錦囊妙計,就算有,也不敢模仿世叔的作法。要是真正尊敬一個人,便可以跟 他學習,但不要模仿他,他辛辛苦苦,一手創立的事物,給人一抄就抄襲掉了,多不公平! 從來只聽過模仿人的人最後失去了自己,沒聽說過模仿人的人終於成了天才。」無情跟這 「二師弟」也特別談得來,因為他有一切他沒有的「東西」:他有雄渾的內力,他有寬闊的 肩背,他有方正的俊臉,他有寬宏的氣量,他有溫厚的胸襟,他有寬廣的閱歷……但無情覺 得自己都沒有這些,「我只有一句口訣,是世叔要我轉達給你聽的,他說,你如果遇難時, 就不妨拿『去夏正好輕衫笑」這一句詩來好好尋思。」 他微笑又道:「他老人家說:有你受用的了。」 鐵手喃喃地重覆了幾次: 「去夏正好輕衫笑。」 卻不懂是什麼意思,只好反覆咀嚼、沉吟。 無情見他這般神情,便說:「也許時機未到,所以一時參不透。」 鐵手問,「世叔他老人家可好些了?」「他仍在養傷,不能送你了。」無情也忽想起一 事,正色道,「對了,我忘了告訴你,『青花會』老會主『嫁拳娶掌』杜怒福,此人自創苦 修的一種神功,就叫做『自妻妻人』,很是厲害。」 「自妻妻人?哈!」 「唔?」 「我只想到梁自我。」 「不,他那只是自欺欺人。但「自妻妻人」大法卻不可不覷,他看來傷己,其實是傷 人;貌似攻己,實是攻人。」 「這倒是一門怪武功。」 「世上有的是先把自己人害得一窮二絕,把自家人殺得一清二光,把自己所作惡事推得 一千二淨,然後才再來重事建設、施捨、恩照。對這些人而言,自由和權利,絕對是他賜予 才算;誰敢自行爭取,他就殺誰。」無情寒臉厲色的道,「我比不上世叔,他人情豁達;我 也不如你,你為人溫厚。對我而言,平生只服有才有為者;對於有錢人,我看不起,他們算 啥?賺幾個錢就當神拜,銅臭畢竟不是花香,為富無道,有錢無識,我當他們是一堆堆的垃 圾!對於有權人,我瞧不上,他們是什麼東西?只會抓著權力不放,也不怕人鞭屍三百!有 權無知,掌權不仁,我當他們是一隻隻王八!像世叔他,只要活得很有力氣,無錢無權,只 要天地良心,自在逍遙,便連老都不怕!誰殺世叔,我就殺他!就算是蔡京,我也血債血 償,必要時,我就算是吞掉一顆太陽,又恁地?當然,做人太淒厲只會氣壞自己,我也不能 帶整個世間跟我前進,但一個人太軟弱,太沒骨氣,那就苟活不如痛快死!」 他說到這裡,情緒稍微平伏,但臉色依然煞白髮寒,只見他苦笑道: 「也許這是一個無父無母斷腿人的偏見吧:但就算是偏見我也要當蒼穹中的煙花,而不 只是一隻『彭』一聲就完了的炮仗。」 他用手搭著鐵手的肩膀,澀聲道,「所以我羨慕你,你溫厚;我嚮往老三,他瀟灑;我 喜歡老四,他堅定。我……我不能。」 鐵手明白。 無情很少說這麼多的話。 大師兄很少這樣說話。 他外表冷傲,但內心激情。 (冷血外觀剽悍,但心卻熱情。) 所以他激動。 (冷四弟也常衝動。) 因而才在他臨行前說出這一番話。 (──老大和老四多相似但又多不同啊!) ──自己,還有三師弟、四師弟都奉令出京,對付凌驚怖,就只有大師兄,因一雙腳行 動不便,只有留守東京。 (難怪大師哥內心激盪了。) 「大師兄,謝謝你的教誨;」鐵手誠摯的道,「如果沒有你在世叔的身側,我們師兄弟 中誰都不放心離京。」 「劉芬是富人,他已享受大半輩子了,我不會為了他去奪金梅瓶;至於對付蔡京這種 人,我覺得最好的方法是以牙還牙,以殺止殺──所以,就算我這雙腿子便當,世叔也不會 讓我去辦這事兒的。」無情彷彿悟出了鐵手此際心中所思,點點頭,道,「志士不忘在溝 壑,勇士不忘喪其元。程嬰杵臼,鞠躬盡瘁,無怨無悔,各盡其力。人生在世,能及鋒而 用,便可以無憾了。」 他拿出一朵花,給鐵手: 「這是世叔交給你的,」他的目光觸及了花,充滿了柔和,比美麗女人的雙眸還顯出更 多離愁,「必要時,它也許可以換得一口金梅瓶。」 鐵手覺得這花兒似曾相識。 「這是拈花羅漢手上的花,」無情笑道,「原就在你的舊樓上。」 「說起舊樓,我真慚愧。」鐵手赦然道,「連雷損這樣的敵人潛了進去我都不知道,還 連累世叔受了傷……」 「世叔卻很開心,他傷了雷損三指;」無情道,「他說:要是這時候傷不了雷總堂主, 日後恐怕就傷不了他了。」 「好一個世叔!」 「好一個雷損!」 「好一口瓶子!」 「好一朵花!」 「這朵花;」無情溫柔的看著那朵在鐵手指間的花,「叫做『夢幻空花』。」 在鐵手日夜兼程,去京五百里的路上,還想起了他和無情的對話。 自棲棲人 趕了七百里路的鐵手,在未到「七分半樓」的三個要寨上,遇上了三個人,然後在淚眼 山腳下,遇見了一個人。 前句看似不通,其實是說得通的。 趕了七百里路的鐵手,沒理由只遇上三個人。但事實上,這七百里路途上,只有三個人 是令識多聞博的鐵手暗自驚心,為之駭疑的。 既然是前句說是遇上三個人,後面又說遇上一個人,難道前面三個不是人,或最後那個 是鬼不成?其實是:前面三個是男的,後面一個是女的,同樣使鐵手怵目驚疑。 「七分半樓」前三個要鎮是: 苦淚鄉 大車店 越色鎮 「七分半樓」就建在「淚眼山」上。在腳下老遠,就看到山頂斜懸著一道飛瀑、兩口池 潭,遠遠看去,像一對帶淚的眼。更遠處的火山,噴發濃煙稠霧。 淚眼山腳下有一處久久飯店。 明白了這些就很容易明白鐵手遇上的事。 和他遇上的人。 午時三刻二十七分三十一瞬十五剎(「分」,「瞬」、「剎」皆為諸葛先生特別推算出 來的「瑣碎時間」,認為如此才更精確的把握時間,尤其是當諸葛排命盤演天文之時,同年 同月同日甚至同時同刻生的人的確太多,難以將術數推算準確,故再分計出分瞬剎來《一剎 間約有一彈指的六十份之一,一瞬即一彈指,一分則有六十彈指,》四大名捕則沿用了這種 計時方式)。 鐵手策馬路經苦淚鄉。 離苦淚鄉約兩里三碑之處,他看到一間屋子。 一棟會走的房子。 房子在走。 一點也不錯。 會走的房子。 房子自己當然不會走。 偌大的房子會走,是因為人在拉動。 拉房子的人,就像長江三峽的縴夫一樣。 但「縴夫」只有一個。 他幾乎是背著他的房子走的。 一個人用四根幼兒臂粗的麻繩拉動一整座房子,在烈日下行走,──他把自己當牛不 成?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莫非是瘋了不成? 房子以木板和磚塊、茅草砌成,滿壁貼滿了裸女。 裸女畫得很漂亮。 很聖潔。 拉房子的人臉黑,發黑,全身穿著黑色的衣服,但牙極白眼極白,頂上戴了一頂火紅色 的僧帽,整個人在烈日下就像一塊燒著了的煤炭。 更特別的是: 屋頂上有一頭牛。 ──他不是牛,他背的才是牛。 牛上有一隻斑鳩,黑身黃嘴咕溜眼。 凡他過處,人人都跪倒當堂,膜拜不已。 纖手大奇。 他問當地的人: ──他是什麼人? ──他不是人。 ──不是人? ──他是神。 一一神? ──他是「狂僧」。 ──狂僧?梁癲?! ──他不出山已達十一年,卻不知何事驚動他的聖駕,路經此地,真使苦淚鄉也沾了佛 氣聖光。 鐵手心中驚疑,只見「狂僧」每走九步,即向天大吼一聲:「天不容人!」 再走九步,又向天狂吼一聲: 「人不容天!」 又行九步,向天長嘯: 「人不容人!」 他和那頂屋子已漸漸遠去: 「天人不容!」 語音咆哮猶自傳來。他去哪裡?為什麼要去?為什麼要這樣拖著間滿是裸女畫的大房子 走? 秋 時正秋。 仲秋的涼意帶著虎舐的熱氣。 正是「秋老虎」。 左邊是禾。 ──早稻。 右邊是火。 ──火燎。 右邊的已收割,農夫們正放一把大火,把禾稈燒掉。 左邊的稻禾一片金黃,風過稻動,一面熱熱的熱風,像人與人鬥爭時噴出的熱浪;禾穗 之間 磨婆娑,似極戰場上的 殺拚搏。 這兒是大車店。 門口有大車。 水車 水車引入了水,水灌溉稻田。 下午的大車店,趕路(也趕在那狂僧前面)的鐵手,卻不想住宿。 他只要歇一歇,喝幾口水。 他坐下來,要了一點水。 ──沒有水。 要就沒有,買就有。 ──真是無「水」不行舟。 他只好「付賬」。 ──還真不便宜。 他喜歡喝水,一天喝很多水。他跟三個師兄弟都不一樣。 冷血喜歡大口吃肉,一日無肉不歡。 無情不喜歡吃肉,只愛吃疏菜、水果,有時還吃花。 追命什麼都吃,對吃素有研究,但最喜愛的還是喝酒。 諸葛則愛吃辣,「我的點子,」世叔曾笑說,「八成都是給辣出來的。」 他自己則不然。他愛喝水。只喜歡喝水。他認為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最清的、最好喝 (吃)的東西。 ──世叔就有這點本領:把四個徒弟都培植成不同樣式、性情,隨他們性格去自由自在 的發揮成長。 就像無情喜歡思考,冷血愛打架,追命老愛開玩笑,自己則好交友讀書…… 想到「書」字,他就看見一個女子,捧著一大疊的「書」,走了進來。 女子穿花衣。 花得像生命都在她衣衫上開透了。 女子很美。 美得像把生命一時間都盛開出去了,明朝謝了也不管。 女子很香。 搽很多粉。 ──鄉間裡突然出現這等女子,把人都看直了眼。 鐵手也不例外。 他只覺蹊蹊。 接著下來,卻更不可思議了。 另一個女子進來,抱了琴。 再一個女子進來,捧了數十畫卷。 又一個女子進來,在桌上獨自下子。 然後進來的女子,正在誦詩。 女子都美。 都撲粉。 很香。 一下子,這鄉野路店裡,有詩,有畫,有音樂,還有許多美女。 和酒。 酒 鐵手先看到酒罈子,再看到那人進來的。 因為那人一面走進來,一面捧著一埕酒痛飲。 ──好酒量! 那人喝完了這一埕,隨手一拋, 啷一聲,他又拍開泥封,再飲一罈。 ──鐵手馬上想起追命。 但追命沒有這人那麼大的排場。 絕對沒有。 那人進來之前、之後、身左、身右,都圍繞著花衣女子,有的撒花遍地,有的載歌載 舞,有的撒嬌不已,有的相互調笑,都很歡悅,很開心,很香,很美。 那人熊背虎腰,粗眉大眼,滿絡鬍髭,身長八尺,濃眉虎目,進退生風,且聽他一面喝 酒一面狂歌當哭: 衣希──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唏噓 歌聲豪。 歌意壯。 歌動聽而人悲豪。 然後他們看見了外面秋收的大火。 於是那些女子歡呼,狂舞,有的撥劍,有的拔刀,有的拂琴,有的沏茶,有的吟詩,有 的飛天,一起也一齊的在大車店之外,在近黃昏無限好的暮日下,慶舞歡歌了起來,跟火焰 燒在干稈上一般熱烈,手足交擊一樣劈拍的響,跟火光沖天而起一般狂烈,她們的雙眼裡都 狂燒著生命的亮光。 那豪壯悲歌的人手一揮,腳一蹬,酒罈子也一路載歌載舞的滾入火海焰濤裡。 酒灑的地方火光烘地一亮,像炸了什麼。 她們全都歡悅的暢呼起來。 她們圍繞著他跳舞,一面痛飲狂歌。 火燒得像愛的狂歡。 她們像經歷一種極過癮的自殺。 鐵手看得出來: 她們崇拜那人。 ──那個悲歌慷慨高大豪壯的漢子。 他心裡默數: 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他知道來的是誰了! 他偷偷的自後繞了出去。 翻身上馬。 在那些人狂歡狂舞中悄悄的打馬而去。 「……念天地之悠悠……」的悲愴歌聲猶隱隱傳來,漸漸遠去。 他必須要趕在這些人之前抵達「七分半樓」。 ──三十一個女子! 他一定要避過他和她們。 ──因為那漢子一定是他。 他是誰? 「(神手)大劈棺」: 燕趙 ──還有他那三十一位死士。 他的「紅粉知己」。 燕趙來了。 ──唐仇還會遠嗎? 鐵手的原則是:他趕歸趕,但決不鞭馬。 ──人為了趕路常打死了馬,跑壞了馬匹,累斃了坐騎,那是件自私而殘忍的事。 他不願這麼做。 ──畜牲也是「人」,它們也有生命,它們只是不像人那麼聰明,懂得駕御它們,而它 們也只是不懂得反抗罷了。 欺負畜牲的人本身就是畜牲。 他策騎趕至越色鎮,太陽已經下山了,入暮時家家戶戶點起了白色帶灰的灶煙,鐵手看 在眼裡,心中像那漸暗的窗邊點上了一盞燈: ──不知何時我流浪的歲月才告終結…… ──我何時才有個溫馨的家…… ──家裡會有我所愛的女子,正為我點上一盞燈,照向我歸來的夢程…… 哎。 縱是江湖浪子、武林漢子,也難免偶爾有這般醉人的遐思。 所以他停了下來。 住了下來。 睡了下來。 夜涼如水。 月如狗。 一隻白狗。 因為有雲,也有霧,由於靠近淚眼山的飛瀑之故,已開始有水氣空?柳眾篣m暈恚陛@? 如夢,月給打濕了,像趴在蒼穹的一隻白毛絨絨的狗。 鐵手正在榻上,未眠。 他想起燕趙出沒時的香味和美女──看來,這好漢是愛女人和喜歡香味的。 就在這時,他聽到街外有釘鑿聲。 ──這麼晚了,誰在打鐵? 月光下,上身赤裸,黑背朝天。 背上縱橫著幾個大疤痢。 光頭,頂上又有一個大疤痢。 腰畔橫掖了一把銅銷藏刀。 在月亮下的影子很憤怒。 上前看他的臉容很慈和,在笑,但右腳足踝上綁拖著一塊大石。 笑的時候血盆大口,牙齦有血。 他用錘鑿打在石板上,砰砰崩崩,碎石飛濺,發出老大的星花,有藍紅青綠紫,然後一 個黃色的,像地縫裡閃上來的電。 他在刻字。 刻。 咱嘛呢叭咪哞 他在牆上刻。 樹幹也刻。 茅廁上亦刻。 現在他正在青石板地上刻。 ──月亮照著他的背,近處一看,原來那幾個疤痢正是刻了咱呢叭咪哞之字。 碎石片打在他手上。 星火濺到他額上。 他毫不在乎。 他咀裡哼著歌。 歌低幽。 歌聲怪異。 村民都來看他。 而且都向他吐口水,男女老幼都一樣。 鐵手不禁駭問: 「為什麼?」 「吐口水是尊敬他。」 「為什麼不用別的方式?」 「他只許人用這種方式膜拜他。」 「那麼,他是誰呢?」 「你不是本地人?」那村民不屑的看著他,「連「瘋聖」都不知道?」 「蔡狂?!」 鐵手驚動之餘,只見老村長俯首向正在「越色鎮」的石碑上刻上咱呢叭咪哞六字的漢子 恭敬的問: 「聖主,你為什麼來?」 「我還沒來。」 「你要到哪裡去?」 「我去過了。」 「你在唱什麼歌。」 「驅鬼歌。」 「我們村裡的人能幫你什麼?」 「你們幫幫自己吧。」 「你刻的是什麼字?」 「咱呢叭咪哞。」 「那是什麼意思?」 「萬佛之本,六字真言。」 「我們有人看見狂僧在前三村趕來。」 「嚇?」 「他是趕來和你會合的吧?」 「他是他,我是我。」 「那麼,他背後為何背著間房子呢?」 「你背後也背著東西,你沒看見嗎?」 「什麼?」 「我倒看見了,人人都背著,你背的是人命,他背的是錢,這 背的是名,那 背的是 田……只不過,梁癲背的是一間自棲棲人的房子,而我……」 他仰首望月。 月在中天明。 但不甚亮。 他的眼光像在月華上鐫字: 「而我……只是渡人……救人……救人……渡人……」 這時,鐵手已靜悄悄的離開了客店,溜了出來。 他決定不騎馬。 因馬已太累。 他把馬偷偷送給了向他探詢的村民。 他決定要在蔡狂刻完字之前動身。 他決意要夜上淚眼山。 上山容易下山難。 ──水行不避蚊龍者,漁夫之勇也;陸行不避凶虎者,獵夫之勇也。 (明知「狂僧」梁癲和「瘋聖」蔡狂還有「大劈棺」燕趙及其三十一死士都來了,我還 是得上七分半樓淚眼山──我算是什麼?俠者之勇?還是愚者之勇?) 鐵手苦笑。 他仍逆風而行。 逆山勢而上。 自行闖過 他以激越胸襟逆走。 這時候,他自然想起冷血。 ──一個喜歡以激烈迎風的少年。 誰不曾少年過。 真正的少年歲月少年事,應該要自行闖過自行路。 ──就像少林弟子闖下少林。 他夤夜上山,卻發現月夜裡,還有一條影子,像一抹夢色,飛上了山頭。 鐵手很有點奇。 ──這是誰呢?怎麼像一道夢影? 他追上前去。 可是那影子的輕功甚好。 這時候,他念起了追命。 ──要是他在,向來與流水行雲同渡,跟落霞孤騖齊飛。 鐵手輕功雖然並不如何,但他元氣雄長,奔到半山,那影子已慢了下來,他已越追越 近。 月下,分明是個窈窕女子。 也不知怎的,許是因為太瘦,還是因為太秀,她穿起勁裝,也令人覺得衣袂飄飄。 她的前身和後身,微微發亮,似她的心就是明月一般。 ──她是誰呢? ──難道也是要夤夜潛上七分半樓? 這女子突然停步。 回身。 鐵手一閃身,躲入一叢黃麻黑影後。 月光映在那女子臉靨上,特別亮。 原來她頰上有淚。 淚數行。 她的樣子有一種出塵的倦意,揉合了出奇的柔弱,還摻和了出神的秀氣。 就像一顆無色而發亮的寶石。 ──這時他憶起了無情:無情也有這般氣質。 「你是誰?」 她問,然後幽幽的說: 「是你嗎?」 語音裡只有柔弱,而沒有敵意。 鐵手一怔,尋思:敢情她錯以為了。 「怎麼你老是躲開我?」那女子悠悠的說,「你一早要是跟我朝了面,事情不是不會落 到這地步了嗎?」 她在月下真像一縷幽魂。 連魂魄也這般無力。 幸好還帶著一點晶亮。 她雖吹彈得散,但卻有點通體透明。 「你出來也好,不出來也好:你無情,我不能無義。」女子悠幽的說,「我來是告密的 ──」 鐵手覺得自己不能也不該再聽下去了。 他馬上站了出來。 拱手,抱拳,一揖,唱喏:「在下鐵游夏,無意冒犯冒充,驚擾之處,尚祈恕罪。」 那女子的雙耳突然通紅。 透紅直轉面頰。 她的皮膚像很薄。 她連害臊都那未無力。 但她胸脯之間卻似有什麼事物亮了那未一下。 鐵手一下子報出了姓名來歷,實在令她一驚再驚,可是,對方不待她道出心裡頭的秘 密,就大大方方的亮相,又讓她連忿恨都失去了由來。 當這男於一朝相的時候,在月下像是猛從黃麻地裡猛然長出來似的,那一股氣派,像已 吸盡了日月精華,昂然立於天地之間。 不過,當她聽到來人竟是「四大名捕」中的鐵手時,她立時變了臉。 臉還是紅的。 ──害羞和怒忿時都一樣。 她總是太易臉紅。 ──他是來抓她的。 所以她立即一仰腰身。 月華照在柔和也平和的胸脯上。 然後發出一道極強烈的光華來。 光華反射黃麻叢裡鐵手所處身之地。 鐵手乍見那道源自於月來自於少女的胸脯的強光,猛然一省,叫道:「『小相 公』?!」 他猛喝一聲,雙手一圈,硬硬用罡氣把那道晶光兜住,往後一送,轟的一聲,黃麻地裡 竟著火了一大片。 ──電火還是月火? 火焰發出銀亮的淡藍色。 像月色。 鐵手叱道:「李鏡花!」 他對像月和夢色的女子詫問。 敬請造反一次 做人應該要多記恩義少記仇的。 癡 在月下,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 尤其是在美麗的月光下。 鐵手以他無形罡氣把李鏡花聚合月華之芒的精氣,反擲在黃麻叢中。 哄的一聲,黃火乍起,轉成藍焰,先是燒了一片,然後是焦了一大片。 在月下,苦淚鄉後逶邐的山道上,那個背拖一屋一牛一斑鳩的披髮人,突然仰首望天, 就瞥見那一抹藍錠似的煙火,他張大了口,卻極小聲的吐了一句: 「是『小相公』的『殘痕桃花鏡』。」 在月下,越色鎮的竹林邊,那頭戴火紅僧帽赤裸背膊的人,忽然停止在竹上刻經,猛抬 頭,一道藍火衝上了天,他手把銅銷古刀,噫了一聲: 「是鐵游夏的『一以貫之神功』。」 大車店的禾火已熄。 只剩焦風刮來的稈燼和余煙。 舞已不再跳了。 馬在欄裡低鳴。 夜幕低垂,原本的狂歡都成靜息。 藍光一如無聲的電,像月亮不甘寂寞的,在無盡蒼穹處亮了一亮,予人淒涼而靜止的感 覺。 他在房裡與女子下棋。 他背著窗口。 他沒有回頭看窗外。 他只見跟他對奕的女子臉上藍了一藍。 ──分明的是:朱色的唇在那一剎間紫意了起來。 他「哦」了一聲,原要下那一著子的手便頓在半空,沉吟道:「鐵手和李鏡花都先我們 而上淚眼山了。」 跟著他便下了那一著子,道:「不過,沒有用的,她已經先去了『七分半樓』。」 然後他用一雙虎目深情的注視對奕女子的手:「小千,你的手指真漂亮。」他輕柔萬般 的執著女子的手。 小千靨上浮起濃艷。 「小唐姊姊的手才漂亮哩。」小千嬌羞裡仍自抑不住悅色,「主人剛才說的就是小唐姊 姊嗎?」 燕趙忽然沉下了臉:「你千萬不能叫她做小唐姊姊,叫她小唐,知道嗎?否則,會有殺 身之禍的。」 女子輕聲呼痛:「你握痛我的手了。」 燕趙只沉聲問:「你聽到了沒有?」 小干明眸裡孕含了淚光,委屈的點頭,服從,但問:「……可是,為什麼呢?」 燕趙沉重的道:「她是個永遠也不肯老,永遠也不能老,永遠也不可以老的女子。叫她 姊姊,就是說她年紀比你大。」 女子點著頭,淚也失去了平衡溜滴下頰頷去了。 說著長歎,這才放了手。 然後離開奕盤,負手看月。 月色皎潔,像在煎苦藥汁般的夜穹裡的一顆糖,凝住了許多愁。 (唐仇,唐仇。) (你是個不會老的女子。) (你是個不能老的女子。) (你是個不老的女子。) 就在燕趙負手望月,有些癡了之際,在淚眼山下,鐵手看著月華下的李鏡花,也有點癡 了。 他在離京之前,曾得到從諸葛先生所提供的最新資料: 李鏡花,女,綽號「小相公」,擅使「吞吐桃花掌」,中掌者傷處如花開;身懷法寶 「殘痕桃花鏡」。 她一直苦戀著一個人,那就是李國花。 李國花,綽號「大相公」,苦練「開謝血花勁」,著掌者傷處如開綻血花;並練成「燕 盟」絕技:「麻雀神指」。 據說李國花也一直癡戀著李鏡花,但不知為何,他們倆人卻一直未得結合。 原本,李鏡花是梁癲教出來的弟子,而李國花是蔡狂的弟子,兩人是恰好姓「李」,但 份屬「花」字輩。早年,兩人尚未分別加入鷹、燕二盟之前,曾聯袂闖蕩江湖過,兩人行俠 仗義、好勇鬥狠,好作「相公」打扮,所以人稱李國花為「大相公」,他愛男扮女妝;李鏡 花則喜反串男妝,人稱「小相公」。 後來,二人發生趑趄,各投入「鷹盟」、「燕盟」。 李國花很快的就升為「燕盟」三大祭酒之一,與余國情、宋國旗並列。 李鏡花也在「鷹盟」中迅升至「三祭酒」之一,與司徒黍、歐陽線並稱。 這情形一直維持到「久必見亭」的血案之前。 驚怖大將軍野心勃勃,先後滅了豹盟、鴿盟、龍虎會、多老會、採花幫,生癬幫岌岌可 危,難圖振作;凌落石對鷹、燕、鶴三盟是志在必得,而且指明要取「金梅瓶」,諸多恐 嚇、挑釁,製造事端。 「燕盟」盟主鳳姑情知以一己之力,對抗不了「大連盟」的侵略,所以她馬上作了三個 措施: 一,她跟「鶴盟」長孫光明和「青花會」社怒福緊密的結合在一起,以為首尾呼應,壯 大實力 二,她準備把「金梅瓶」贈予大將軍。沒有了這口貝,使大將軍的進侵少了口寶,而 且,也如了他的意,或許可以暫作卵存。 三,她派得力親信李國花到「大連盟」去,為大將軍效命,與此同時,梁取我已逃離了 「燕盟」,聽說也加入了與大將軍敵對的集團,風姑順此叫李國花監視「斬妖甘八」梁取我 的去向。 鳳姑原與梁取我另有一番愛恨,暫此不表。但第三項計劃才開始實行,便發生了一連串 的「意外」,使鳳姑只好加強第一項,斷然取消第二項了。 原來「大相公」李國花追蹤梁取我到了「久必見亭」,進入拐子何家後,他便回到「將 軍府」,向「一樓一」的燕盟總部飛鴿傳書,同時,他也發現梁取我和阿里媽媽真的是兩情 相悅、纏綿繾綣,他想起自己和李鏡花的癡戀苦情,更不忍心拆散好鴛鴦,便如實向鳳姑相 報。 不料,李國花一走,李鏡花暗裡跟蹤個郎,見他老是在「久必見亭」勾留不去,便疑心 他對徐娘半老的阿里媽媽或是小家碧玉的貓貓姑娘有什麼圖謀,所以還留在當地觀察。 這一來,就撞上了屠晚執行大將軍的決殺令。 她見屠晚連貓貓也要殺,俠氣一生,便給「大出血」屠晚發覺了。 屠晚以「問號之椎」傷了她。 她也回了屠晚一朵血花,落荒而逃。 這一戰,使大將軍必須要殺李鏡花滅口。 李國花人在「朝天山莊」,得悉此事,因怕李鏡花遲早要落在大將軍手裡,於是提出 「將功贖罪」之法,他冒充李鏡花負傷向上太師求醫,布好了局,以圖引出「大連盟」、 「天朝門」和「朝天山莊」裡的臥底。 他以為自己這樣做,一可以使大將軍放過了李鏡花,二可使凌驚怖不再懷疑「燕盟」的 忠誠。所以他縱然再委屈、不願,也只好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一次。 誰知弄巧反拙,從中殺出了個大笑姑婆。 大笑姑婆用反間計,在李國花擒住「臥底」追命之際重創了他,使「大相公」錯以為: 這是大將軍佈局要殺他,並借他來得罪四大名捕,使諸葛先生派系跟「燕盟」結下深仇。 李國花負傷逃逸,回到「一樓一」,報告風姑:鳳姑一聽,玉顏大怒。她本來就一向不 值「大連盟」所為,委曲求全,也只為一時之計,而今既是這樣,凌驚怖已顯狼子野心,便 不再虛與委蛇,立即秣馬厲兵,準備跟「大連盟」的人決一死戰。 李國花這一逃,卻使李鏡花要為他設法補救,李鏡花生怕大將軍會一怒之下,殲滅燕 盟,格殺李國花,她便向大將軍求情,並言明只要大將軍不殺「大相公」,她目睹「久必見 亭」屠晚行兇一事,便決不對外人言。 大將軍卻要她再答允一事:她得裡應外合,滅掉「鷹盟」。 李鏡花對「鷹盟」的感覺跟李國花對「燕盟」的感情是完全不一樣的。 「燕盟」的鳳姑一手把李國花栽培出來,李國花也一向很崇拜鳳姑,必要時,他是不惜 捨身以報的。 李國花對鳳姑的這般情深義重,使李鏡花錯疑他是喜歡這個女人了。 李鏡花在「鷹盟」則不一樣。張猛禽玩弄她,同僚司徒黍、歐陽線則跟她不斷鬥爭、互 相排擠,彼此之間,井無深厚感情,反而有很深的恨意。 有時候,她確切的為「鷹盟」做了大事,立了大功,但大家更嫉妒她,把她壓下去;反 而她只奉承了幾句,做了些華而不實的事,卻得到遷升。 她對「鷹盟」,並無深情,更談不上義氣,所以她更不瞭解李國花對「燕盟」那種婆婆 媽媽的長情。 她答應大將軍,應合臥底,狙殺「鷹盟」盟主張猛禽。 由於她的合作,使大將軍不僅一氣剷平「鷹盟」,還殺了「內奸」大笑姑婆花珍代。大 將軍任命李鏡花為「新鷹盟」的「代盟主」(他自己當然就是「總盟主」了);李鏡花第一 件事當然就是重新整頓「鷹盟」,起用一些飽受欺壓但有真材實學的同僚。 不過,大將軍似乎並沒有履行他的諾言。 「大連盟」對「燕」、「鶴」二盟侵佔之心,已磨拳擦掌,急不及待,天下皆知了。 ──既是這樣,鐵手便自猜想:敢情大將軍已發動進攻,李鏡花得悉,舊情未了,急來 通知李國花好生準備吧? 所以他馬上就說:「小相公,你別動手,我並無惡意,也不是來抓你的。」 李鏡花看了看鐵手壯碩頎長的身影,宛若玉樹臨風,心裡馬上跟李國花比了比。 ──這些年來,她為了要淡忘掉李國花,只要一見到像樣的男人,就要拿他來比,要把 他給比下去,自己便可名正言順的忘了那沒有心肝的男人! 可是不比還好,比了才知道他好,比了更忘不了他。 ──就算比了有比他更好的,她也只對他好,只認他好,所以就更深情的懷恨他。 眼前月下,這說話泱泱氣派的漢子,就比李國花雄豪大方得多了。 這名捕的風度令她心動。 可是,這又算什麼呢?只是李國花能讓她癡。 癡心。 ──心癡。 「你下流,偷聽人家說心事!」所以她冷曬道:「你沒有惡意?身為名捕,要上來毀掉 「七分半樓」吧、不然,半夜三更的,當小偷不成?!」 不怕癡 ──我下流? 鐵手心裡苦笑。 ──倒是真的,他是準備盜走金梅瓶,一可省事省力,二可不必與一眾綠林好漢直接沖 突,三可達成任務,速助老三老四。 他臉上也只有苦笑。 「我是來助燕盟鶴盟和青花會的朋友,對付大將軍的──聽說你現在已投靠了大連盟, 卻為何還向七分半樓的人告密?」 李鏡花一甩微垂的前發,冷傲的道:「這是江湖事,你管得著?這是我的事,為何要告 訴你?」 鐵手攤一攤,無奈的道:「你說的有理。你可以不說,咱們就各上各的山吧。」 李鏡花想起剛才若不是鐵手明人不作暗事,道明身份在先,自己幾乎就什麼都說了,頓 覺得也太咄咄迫人一些了,於是忙道:「你要上山?」 鐵手笑道:「不上山來這裡看月色喂蚊子抓蠍子啃石頭?」 「你上山,就正好;」李鏡花唇角終於有了一些兒笑意。那是少女的小喜,噘著唇兒一 絲絲,卻易牽動青年人的輕憐蜜意,中年人的似醉情懷。「正好替我辦些事兒。」 鐵手好笑起來了,抱著臂問:「我為什麼要替你辦事?」 李鏡花惱火起來,跺足道:「你辦是不辦?」 鐵手道:「你且說來聽聽。」 李鏡花又化恚為嗔,笑道:「你潛進七分半樓──反正你都要潛進去的嘛──李國花就 守在「七分半樓」裡,你告訴他,我來了,現在就在山腳下「久久飯店」等他──你告訴 他,他一定要來,不能不來,就算他當是造反一次,也得要來見我。他要是在明天入夜之前 還不來,就叫人來替我收屍吧。」 最後幾句,她狠狠的說,說得眼圈兒都紅了。 鐵手沉吟道:「唔──」 李鏡花急道:「哪,我都告訴你了,你要是不替我傳話,我就──」 鐵手故意問:「你就怎麼?」 李鏡花全力裝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樣子:「殺了你!」 「哦?」鐵手慢條斯理的說:「──本來我還考慮要答應你的,但你這麼凶,我便不答 應。」 李鏡花氣得噘起了唇,氣得打了個寒噤:「你──」 鐵手口裡雖硬,但其實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成全這小倆口子,就因為李鏡花把話說得 太嗆,他故意逗逗她的。 他不知李鏡花嬌橫慣了,她的師父梁癲從來只教武功,不教做人,認為「每個人做好自 己就是做好人」,所以,李鏡花武功好,人漂亮,年紀又輕,成功時她當作自己應份的,失 敗時她認為自己命蹇,因而稍不中意,即要發她的小姐脾氣;換作別人,在「鷹盟」裡已算 受到倚重了,可是她卻只覺得自己受盡排斥,故而受大將軍挑唆而倒戈應合。 她這下要鐵手為她傳話,對她而言,已夠「忍氣吞聲」了,而今竟遭鐵手「拒絕」,簡 直氣得發顫。 她氣白了唇,顫聲道:「我……我殺了你──」 鐵手沒想到她會那麼生氣,正轉念間,李鏡花已撲了過來。 她撲來的姿勢像一隻貓。 出手卻像一頭老虎。 她五指箕張,疾抓鐵手的臉。 鐵手一看,心頭也有點氣:怎麼出手恁地歹毒? 他雙臂上下一騰,以「鐵閘門」,閂住了李鏡花那一爪。 李鏡花哼了一聲,像捱了一蹴的貓,但她的右足,卻飛踹鐵手胯下。 鐵手濃眉一皺,雙交剪向下一閂,又攔住了李鏡花的攻勢。 李鏡花一陣搖幌。 鐵手卻未趁勢反擊。 但李鏡花在身子似穩未穩之際,雙指已疾戳鐵手雙目。 鐵手雙臂「鐵閘門」往上一刪,消解了李鏡花的指勁。 李鏡花只覺兩指痛得發麻,差點沒折了指骨。 但她仍發出攻襲。 一記比一記狠。 鐵手沉著應付。 ──對上身的攻勢,他只用「鐵閘門」便已消解。 ──對下身的攻擊,他使「金較剪」化解。 李鏡花使盡渾身解數,都無法攻得進去,反而雙臂、兩腕、十指給鐵手內勁震得發麻。 鐵手卻未反攻過一招。 李鏡花臉色蒼白。 她的身子又開始輕顫了,恰似樓高孤身不勝寒。 這一回,她不進反退。 退時手上已亮出一物。 一朵花。 一朵桃紅色的花,在月光下成了淡紫。 鐵手神情凝肅,道:「好一朵花。不過,我們似無大恨深仇。」 他知道這是李鏡花的絕門武器。 李鏡花並沒有馬上出手。 她只用口,罵:「你卑鄙!」 跺了跺足。 轉身就走。 在月下,她走的輕風,像月魂不意留下的痕跡。 鐵手這輩子到現在是第一次被人罵「卑鄙」。 ──她大概心知就算「吞吐桃花掌」出手,也未必制得住我吧? 鐵手沒料她竟說走就走──不說一聲走也走了! 他本來是要為她帶訊的。 他只是看她驕橫,才逗一逗她、氣一氣她罷了。 ──看她走的時候,氣得那個樣子,說不定會自殺呢。 鐵手決定不再氣她了。 他要告訴她,他會為她傳訊的,教她放心等著,千萬別想不開去。 可是他的輕功斷沒有內力那麼好。 所以,他一直要追到久久飯店,才追上了情緒激盪中的李鏡花。 久久飯店,其實是一家飯店,但也不只是一家飯店。 那同時也是整座村莊的名字。 其實,一樣事物只要出了名,可能就會遮蓋原來的名字。例如:有人本來叫容亮察,但 筆名叫甘容,由於文名太響亮了,所以人人都知道他叫甘容,而忘了他本名;有的村子本叫 堵子莊,但堵子莊裡曾有個阿甲太出名了,所以就改名為阿甲莊,於是人人知道阿甲,不知 堵子了。有的鄉鎮,因為一棵又老又大的樹,乾脆便叫做大樹鄉了。同樣,有棟莊院,不見 得藏寶貯玉的,但因為收集了很多的書,而人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故而就稱作「黃金 屋」了,它裡面其實不見得就有真金白銀。有時候,人們索性簡稱它為「金屋」,外人不 知,以為這裡面是拿來藏「嬌」的,殊不知只有好友和書,或者只有一個老是上京只為看美 麗女子倒影而不應考的一介寒生而已。 久久飯店,也是因為它太出名了,它賣的豬仔餅、鴨腿面還有雲雪鞍(一種耐用而外觀 華貴但價錢並不昂貴的馬鞍),馳名遠近,所以這小村莊乾脆就改名為「久久飯店」了。 ──幸好,世上有些飯店是不賣飯的。(正如世間有些酒店是不沽酒的一樣),這「久 久飯店」,畢竟還有飯可吃、有房出租、並且附近還有些美麗風景可逛。 ──例如風火海、倒沖瀑、淚眼潭。 鐵手當然不是來尋幽探勝的。 但他也不想李鏡花一個想不開,一時想不開,出了意外。 於是他追上去。 偏偏是李鏡花的輕功極快,鐵手追到久久飯店那一帶,才捎住了她。 可還是不敢接近她。 因為途人已漸漸多了起來。雖然時已近亥,但因村裡神誕,趕集的趕集,看戲的看戲, 比平時熱鬧多了。 鐵手生怕給她大罵:「卑鄙」、「下流」這等字眼──那時可是水洗難清。 他掩藏著跟去,只見李鏡花仍咬著嘴兒,秀頷仍輕顫,像忍著什麼,勁衣上的胸脯起伏 得像小雞。 這時,恰好經過三個莊稼漢。 三個人一見李鏡花,喝八成醉的眼都發了亮,咀裡自然就不乾不淨起來: 「嘩,小娘子,美得那樣令哥兒癢,你一個人走不怕狗?」 「喂,小姑娘,嫁給丑叔我可好,我一天疼八回疼你娘的。」 「嘿嘿,你縫不縫褲?補不補鍋?炒不炒菜?來我家當家的,包準你十指兒淨得雪兒不 掉片……」 鐵手心知要糟。 ──這姑娘脾氣這樣還逗她! ──這大小姐氣成這樣還敢惹她哩! 果然李鏡花就出了手。 劈劈啪啪。 三個莊稼漢摀住了臉,手裡腰畔背上的活兒全掉了一地。他們全不知怎麼捱的全都捱上 了。 李鏡花刮了他們幾個巴掌子,叉著腰,意猶未足,等他們還手。 直至看著這三人都腫得豬頭魚臉的,才意猶未盡的悻然道:「你們不會武功?」 三人都捂聲答不出,有的吞血,有的吐牙,有的給牙和血哽住了喉頭。 李鏡花嘿了一聲,又跺跺足道:「不會武功還學人家髒咀爛話的!」 說罷,掉下一小瓶藥就走。 鐵手眼尖,知道那是上好金創藥。 ──她並沒有下殺手。 (大概是因為他們不諳武功之故吧?) 鐵手倒有點意外。 ──該給這大姑娘送送信兒的。 轉眼李鏡花窈窕的背影已入了村。 她仍挺著胸,神情就像抓著的耗子給溜走的貓。 這時,一個老太婆摳著枴杖經過。 一個小小孩扶著她。 那小孩像泥濘塗的人兒,餓得己渾沒了氣力。 老婆婆傴僂著背兒,像背了座山,一對眼珠子全螺轉著棕色的椰花,看去不是瞎了八成 也沒兩成能見光。 她們剛好擋著李鏡花的前路。 ──因為未能省覺後頭有人,所以一直把路擋著,這猛道路窄,直通 轆窨子,氣忿未 平的李鏡花一直過不去。 她又全身輕顫了。 鐵手心下一落,忙長身搶近。 ──他生怕這女子猝然出手,這老婆子和小坭人可經不起風吹雨打。 李鏡花又頓了頓足。 然後她便出了手── ──出手扶老婆婆,還不顧泥污,拖著小小孩,就這樣一直走到 轆窨子那兒才回頭。 鐵手見老婆子不住的對李鏡花哈腰、點頭、說話──那大概都是謝她的話吧。 李鏡花還掏出幾塊碎銀給老婆子。老婆子不收。 惶恐。 她就塞給小孩。 小孩收了。 李鏡花也就笑了。 ──這一笑好美。 好俏。 連鐵手心裡都喝一聲采。 ──當然要為這姑娘送訊。 ──不久,李鏡花走入「久久飯店」。 ──這是家有名的飯店。 掌櫃姓哈,單名佛字,外號「九九修羅斧神君」,很長,也是武林人物,鐵手一眼就望 出來,而在一眼沒望之前,也不忘了「久久飯店」之所以盛名不衰,都是因為這哈佛掌櫃字 號夠響、江湖招牌老之故。 只見李鏡花走到櫃檯前,扔下一錠銀子: 「這三天的宿費,您點著吧。」 哈佛立即哈著腰,臉上笑容笑得像團只許笑不備哭相的佛。李鏡花因是「鷹盟」高手, 常在附近走動管事,哈佛是老江湖趟子,自然識得。 「小相公光臨此地,蓬壁生輝,賬這回全記在咱這兒,付銀子便是瞧不起小店了。」 「不行」 「李俠女這是不賞面了,我這叫毛子們薄備水酒,為女俠洗塵。」 「不必。」 「這就是我姓哈的禮數不周,招待不周江湖上的好漢俠士了。您名震天下,來這兒就是 這兒的光采,去那裡便是去那裡的威風,我這小小的地主之誼,姑娘也不賞光──」 「不可以。你開店的,每個江湖上混的,你都奉酒送食住房子,你賺個屁?都一樣,江 湖混的,平民百姓,一樣真金白銀,錢照付,千萬別壞了規矩。您老好意,姑娘我這心領, 但招待客套,我一概不收。」 說完就款款的上了樓。 留下哈掌櫃在發呆。 搖頭。 「哎,這年頭,小雌兒還比大鬍子的硬朗,繡花的要比打鐵的還上道些……」 他見到鐵手要住店,由於不認識,便沒什麼理會,更沒啥招呼。 對鐵手而言,如此最好。 由於他身份特別,有些地方,只要他肯去,就一定會有特權,還有特別優待。 可是他個性也特別。 ──這種地方他通常不肯去,不願意去:因為這樣讓你看到的人、事、物,不見得就是 真的,而且那是不真實的。 他當捕快,就是為了求「真」。 ──「真」實的真。 他看見李鏡花仍賭著氣上樓,他已在心裡立定了主意: 他決意替她傳話給李國花。 於是他跟了上去。 他要通知她。 讓她等他,等她那個他。 李鏡花住的是醜字房,但她把子、寅二間房子,全都空租了下來。 她雖刁橫,但畢竟是慣走江湖的女子。 ──左右皆是空房,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既較易查覺,也較可掩人耳目,走避亦較方 便。 鐵手則入住未字房。 他故意選這號房子,因與李鏡花的房間遙對。 夥計見他衣著平凡,也沒道出來歷,以為只是江湖浪漢,對他頗為冷淡,他也毫不介 懷。 他入了屋,打開了窗子,本想招呼一聲,說明自己會為她傳訊一事。 不料,窗一開,「兵」的一聲,一個瓷壺砸在窗扇子上,幾乎沒擊著了他。 再看乒乒乓乓,對窗的李鏡花正氣白了臉,滿房子摔東西。 俟房裡事物摔了個八成,脾氣也發作了七成,她挨在桌沿,靠著牆壁,徐徐滑坐下來, 膝間還抱了只枕頭,胸脯呼息吸促如鴿,撫著心口,似很疼,然後她的眼淚便一顆一顆地失 足滑落在臉頰,接著便開始哭了。 哭得自抑不住。 哭得十分淒愴。 哭得雨打梨花,還邊哭邊罵:「冤家冤家,我等你怨你愛你罵你殺了你,你卻冷我淡我 忘我棄我憎我不理我,你你你你你你……普天之下,我就對你癡,普天之下,就你對我壞─ ─」 說著一口咬住了枕,像捂著聲:「二十年來,我對你這樣,你對我那樣,我好恨啊,恨 煞了,恨不得殺了你!癡情總惹恨招悔,我不怕癡,我只怕你不瞅不睬不理不應不管我,我 只恨你去瘋去癲去狂去浪去花心!」 鐵手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女人是這樣罵情郎的! 他本想偷偷縮回窗裡去,但他想想還是不放心。 怕她想不開。 怕她自殺。 所以他硬著頭皮,招呼打半個,語言說分明:「嗨,你好,我這是撞個湊巧,你說的那 件事兒,其實我會──」 話未說完,李鏡花已尖叫著跳了起來,戟指尖叫: 「你偷聽──偷看人家!卑鄙!下流!無恥!賤格!」 一句像轟地一聲,在鐵手腦門裡開了花,生了炸。他這輩子「居然」會跟這四個「形容 辭」扯上關係,倒是做惡夢也夢不到。就在他覺得新鮮也苦澀得哽不下去之際,李鏡花已一 甩素手,打出一朵花: ──血花! 錯 桃色的血花。 鐵手雙掌一交,平空推出,以無形的勁氣,把「血花」漾漾的托住;他雙手翻飛,把內 勁形成一個栲栳大的圈,「血花」就小心翼翼的烘托在裡邊,然後他再運勁一催,把「血 花」平平的隔窗「送」了回去。 他既不想毀掉「血花」。 也不欲「血花」把自己房間的事物砸得個唏花爛。 當然他更不願意那朵「血花」就「開」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只有用這個方法,把「血 花」完壁歸趙,「送」了回去。 李鏡花更氣。 她氣得在顫抖。 然後撫著心口。 鐵手忽然怕了起來。 他怕把這個女子氣死了。 ──他聽說過有一種體質荏弱的人,氣一氣就會死的。 他可不想氣死她。 他忙說:「我我我無心偷看姑娘,我我我無意聽姑娘說的話,我我我只是要告訴姑娘, 我我我會替姑娘上山傳話,我我我一定把大相公叫來,我我我──」 他一向鎮定沉著、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稱著江湖,而今卻忙著分辯幾乎咬著了舌頭。 李鏡花噗嗤一聲。 笑了? 她呶呶小咀:「你耍我到幾時?我我我,說話像個大姑娘似的!」鐵手道:「什、什 麼?」 (唉,想我堂堂鐵游夏,今天給人罵了卑鄙,又罵下流,罵了無恥,又罵賤格,還給個 小姑娘說成大姑娘!) 李鏡花還想說什麼,她房門傳來敲門聲,她打開門,就看到哈佛那張笑臉,笑得七分孤 疑,三分張惶。 他也在往內張望,對著窗兒,望見對房的鐵手。 他說:「對不起,打擾了。」 她道:「既知打擾,還來敲門!」 他說:「我聽到房裡有打鬥聲,特別過來看看,以李女俠武功高強,自然輕易應付,只 不過,我是怕萬一,萬一有個萬一,有些宵小之輩,招惹姑娘,小店便擔待不起……」 她道:「這兒沒事,你走吧。」 他說:「可是房裡的東西,都砸壞了……」 她道:「你放心,我自會賠。」 他說:「要不要我叫夥計先跟你換一換,清洗一下。」 她道:「待會兒再換,我會住子號房。」 他說:「那未……」 她不耐煩了:「什麼那麼這麼的!」 他使使眼色:「是不是那 惹你?我著人把那痞三攆掉如何?」 李鏡花笑了起來。她的淚珠在頰上猶未干。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似的,然後蹙了蹙眉,摀住了胸,像心疼。 「你攆走他?你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 「哈哈!」李鏡花這回乾笑了一聲。 「哈哈?我可沒這個弟弟。」哈佛詫道。 「他是鐵手。」 「鐵鐵……手?」 「四大名捕中的鐵游夏鐵二爺。」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 「好了,如果你能把他攆走,趕快扯鐵鏈抓籮筐披皮褥的把他崩走十萬九千里吧!」她 寒起了臉,「不然,哈掌櫃的,這兒可沒你的事!」 「叭」的一聲,把門關上,把哈佛的那張強笑的臉關在門外。 然後她回到窗邊。 「喂。」 她叫了─聲。 「是。」 鐵手不知是怕了她,還是不想招她心痛,應聲也畢恭畢敬的。 「你真的替我傳口訊兒。」她幽幽的問。 「是,一定。」 「你真好。」 她嫣然一笑。 「我請過三人上去,都沒了聲息。」 「他們是誰?」 「鷹盟的親信:『響頭蛇』侯大治、『西班咀』祈大亂、『紅髮神嬰』洪水清。」 「他們既是『鷹盟』的人,近日『鷹盟』又為驚怖大將軍為虎作悵,而青花會、燕盟和 鶴盟又正與『大連盟』對抗,難免會防著點,當敵人辦。」 鐵手平心靜氣的分析。 他很希望李鏡花就這樣常常笑。 不要心疼。 李鏡花忽爾宛然一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大相公出來?」 鐵手搖頭,他在聽。 李鏡花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很纖細,但指節突露,在女子的指型中比較少見: 「我是下了決心,勸他和我私奔的。」 鐵手有點詫然。 「我們加入『大連盟』,也是逼於無奈。武林中只有現實和勢利,沒有道義。江湖上只 有拳頭和名氣,不講道理,誰是真正對我們好的?沒有。師父教我武功,初是為了找個女子 服侍他,好讓他繼續癲下去。也就是說,他能癲下去,就因我替他做盡一切不癲之事,他才 能癲得瀟灑自在。後來,他悉心培育我,為的是要讓我打贏蔡師叔的弟子李國花。同樣,蔡 師叔對國哥也一樣,為的是替他爭口氣,為的是弟子服其勞,為的還是他們自己!」 鐵手道:「可是,你和大相公還是沒有成為敵人啊。」 「那是我們兩情相悅。交手幾次後,出手疼著對方,就打不下去了。於是,我們就離開 師門,一齊加入了燕盟。」 「哦?卻是後來你離開了燕盟,進了鷹盟,何故?」 「因為『燕盟』的盟主是鳳姑,她是個女人,美麗、妖艷,多男人喜歡,而我也美麗、 好看,而且比她更年輕,像她這種女人,必定容不下我這樣的女子的。我看國哥對她多崇 拜、多聽話啊!我看了就想吐,於是我要他一道離開,加入別的幫派。」 「他不肯?」鐵手似聽得趣味盎然。「他不要臉,他說什麼鳳姑對他不薄,不能說走就 走,猶豫不決。我一氣之下,罵他不長志氣,就加入了鷹盟。」 鐵手卻問:「燕盟和鶴盟、青花會都有過命的交情,主持人也都是男的,你為何不加入 鶴盟或青花會,捨近取遠呢?」 「青花會的杜怒福跟鳳姑是同一鼻孔出氣的,長孫光明跟那婆娘更有勾搭,加入他們? 更無出頭之日,我寧跟從『一飛沖天』張猛禽,」 鐵手開解的笑道:「張猛禽待你算是不薄。」 「不薄?」李鏡花靠著窗沿,斜靠坐了下來,柳眉一豎,「他也不過是利用我。鷹盟原 盟主林投花夫蹤了,大概是跟那種花和尚跑了。張猛禽鎮不住大局,急需人材,才破格拔擢 我。而且,他一直都垂涎我的美色。我這樣一個女子,要在這樣渾惡的江湖上立足,難免要 吃不少虧。所以,我一有機會,立即便反了他。」 鐵手方正的臉恰好對映著圓圓的月亮。 他覺得月色的柔光披在那火燥姑娘身上是件好事。 月華下,牆很蒼白,李鏡花也很蒼白,她的聲音更蒼白。 「所以,這次你也叫大相公叛離燕盟?」 「他叛不叛,是他的事,至少,他還想跟我在一起,就得馬上跟我走。」李鏡花又在恚 怒懊惱了,可在她惱怒時候、她的樣子還是那未嫩,那未俏,那未可人,「他是男子漢,該 有個樣子:在江湖上歷經這些歲月,我已看透了;你要有所成就,就必得自立門戶,不要再 寄人籬下,受人利用。我現在有鷹盟在手,可跟他一併統御,只要我們運氣好,就可以稱霸 一方。可不是嗎?誰都一樣──」 她倦倦的一笑:「大將軍在利用四大兇徒,諸葛先生也一樣在利用你們──四大名捕揚 名立威,他也沾了光;要是你們毫無用處,他才不甩你們哩。」 她忽爾悠悠地帶著微愁,低聲問(像問她自己):「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鐵手沐浴在對窗的月色,他覺得月色雖好,霜色太寒,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鏡花卻微微一笑,唇角漾起了幾絲秀氣的笑紋: 「因為你肯聽我說話,一直在聽。」 然後她開心起來,眼中感動的亮了光華:「你真好。」 然後她又憂愁了起來:「他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鐵手咳了一聲:「他……他沒聽你說話嗎?」 「他?他哪有空!我跟他說話,他手上總是忙這忙那的,像他整個人不是他娘生出來 的,而是忙出來似的,怎會專心跟我聊天?」李鏡花不屑的一笑,也不知道不屑是對李國 花,還是針對她自己,然後她指著兩窗間的差距,憂憂的道,「還是你好。四大名捕,鐵手 二爺,這麼忙,這麼晚,又這麼遠,但你還是耐心聽我說話,細心地回答。你真好。」 她後面又加了一句。 很認真。 ──她認真的樣子真好看。 鐵手笑問:「那麼,你呢?」 「我什麼?」 「你有沒有靜下心來,好好的聽他說話?」 「我聽他說話?」李鏡花嘿笑了起來,她不屑的時候,玉頰一樣有幾道笑紋,「我聽他 說話?」 好像覺得這句話很令她荒誕似的。 「我聽他說話?我是女的,他聽我說話才是!」她滿臉荒謬譏誚的說,「他老是說他那 些英雄事,說什麼為大局設想,說什麼雄圖大志,說什麼鋤奸去惡捨我其誰!我才不管!我 是女子,我也是風雲人物,我自有光采風流,我也要找人傾訴,我找的是聽我傾吐的人!」 鐵手望望月色,忽然指了指。 李鏡花望望月色。 水氣漸消。 月如天鏡。 清亮。 「什麼?」 她不明所以。 也不明所指。 「沒有這種人。」鐵手溫和的道,「所以,你下回只有找她傾訴了。」 「她」就是月亮。 李鏡花仍未感覺到鐵手的話其實是凝肅的:「找她不如找你。」 「不,我也不能。」鐵手凝望她道,「你知道嗎?聽你的話,我一直有一種強烈的感 覺。」 李鏡花婉然一笑,「我就知道你同情我,喜歡我。」 「不是。」 鐵手用他內勁一般渾厚和堅定的語音道:「我的感覺是:你錯了。」 不認錯 他們隔著窗兒在說話,現在,月亮照到李鏡花那邊了。 當然,鐵手那兒也有月色,只不過,此刻,月已偏西,照李鏡花那兒少一點,照鐵手那 邊多了一點。 ──原來月亮也會偏心的。 其實月亮當然是會偏心的,要不然,它又怎會有時圓?有時缺?有時上弦,有時下弦? 有時缺左,有時缺右,有時候還乾脆不亮了。 「我錯了?」 看李鏡花的神情,敢情她這輩子很少給人說過她「錯」。 ──甚至連「不對」也難得幾回聞。 「對,你錯了。你太自我了,也太自私了。你如果真的喜歡他,你就應該不只要求他聽 你的話,你也該好好的聽他說話,試想,一個男子漢竟然只能恭聆紅粉知己的威風史,而他 自己卻乏善可陳,那麼這男人還值得你尊重嗎?不尊重的人,如何喜歡?老是只有你說,沒 有他說,到頭來,只有談天氣月色哈哈哈,你便要失去他了。」 李鏡花噘著唇兒:「我……我……我偶然也有聽他的……我總不能啥都不幹,放下活 兒,只聽他的吧?」 「放下活兒,聽老朋友、好朋友說說話,有什麼不當?活兒只要活著,總是要幹一輩子 的。可是好友找你談心,不一定再有此情此境。也許,時過境遷,他不想再跟你談了;或 許,雨過天晴,他覺得沒啥好談的,或者,他其實比你更忙,但仍爭取一刻談話,說不定, 你們再也沒有談天的機緣了;那麼,為何不珍惜這一刻對話?你專心聽他片刻,可能好過心 不在焉談一整天,也勝過在千言萬語盡說些不相干、不契心的話。」 「我……」忽然理屈氣壯了起來,「我幹嗎要讓步,我是女子,一讓步,就讓人欺負 了。我是女子,一相就,人家還以為我在討好他!」 「你便是這樣,什麼理由都搬到腳下墊著,但其實都只是借口。斤斤計較,得的是勢, 失的是心。要當成武林俠女的是你自己,這自然剛強惹不得;要當弱質女流也是你,那當然 軟弱欺不得。反正對你有利的,你都當仁不讓了、理虧的都在對方、你叫人如何親近你?從 何幫你?怎樣對你好些?」 「我……」 她覺得月亮有點曬,照臉有點灼熱,就「我」不下去了。 「做人,原是該多記恩少記仇的。你看你,總是往仇恨處想,對待你好的沒了感謝之 情,對待你壞的有仇視之意,結果,就自己活得不快而已。梁癲扶育你,你才有出色武功, 省卻許多遠路崎嶇,一下子能出人頭地,你為他做點事,也理所當然,但你只怪他驅役你。 燕盟、鷹盟,待你也算不薄,始終都當你是重將,可你只說鳳姑排擠你,張猛禽打你主意。 要是他們真的心存歹意,早就把你殺了埋了,也不是什麼難事。你瞧不起李國花脫不離燕 盟,可你呢?也只不過大連盟大將軍麾下的傀儡而已,你責人嚴,律己寬,誰會服你?」 李鏡花這回氣得竟有些口吃了起來:「你……你你……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為什麼不敢,你當我是朋友,才告訴我這些話,承蒙你不棄,大家才剛相識,你當我 是好友。既然你當我是朋友,我就要做好當朋友的責任,明知你不悅,也要罵你,提醒你、 好好教訓你,好讓你知道,其實是你自己錯了:師友們是愛你的,喜歡你的,扶植你的,為 什麼要把幫助都盡想成利用?別人好意不一定別有居心!就算是利用吧,那也說明了你有 用,我還巴不得向全天下的人說:『請利用我』呢!」 李鏡花的胸脯又在起伏。 她的人很秀氣。 也很瘦。 所以胸脯不寬。 但高。 ──她的身裁併不豐滿,卻是另一種好看。 她呼息起伏不定時,似只不安的小雞。 鐵手本待斥罵下去,忽又覺得有些不忍。 所以他也欲言又止。 李鏡花忽道:「你有沒有聽見?」 她的語音很小。 也很輕。 鐵手茫然的搖了搖頭。』──奇怪,憑我的內力,居然聽不出來。 他神凝氣聚,攝鎮七竅,方圓裡內,蟲行蟻走之聲均在他聽覺之內,並無異聲,但卻漸 感一種奇怪的異象。 李鏡花在月下抬起了秀頷,笑了:「不是那個,是這個。」 她指了指自己起伏的秀胸:「我的呼息證實了我理虧。」鐵手凝了凝神,不知想到哪裡 去了,臉上卻是一熱。 ──幸好臉紅耳赤在月色裡是不易覺察的。 「我理虧,但我沒有錯。」她悠悠的笑道,「讓我告訴你,世上有四種人是死不認錯 的:一是位高望重、手握大權的人。他們要面子,生怕認錯會傷害他們的權威,二是大奸大 惡、壞事做盡的人,他們已不能認錯,一認就錯到底、永不翻身了。三是固執成見、蠢材笨 人、他們以為認錯才是愚蠢的行為。」 她說得甚為歡快,還指著自己秀巧的鼻尖,說:「第四種就是我這種人。」 她很得意的說下去:「女人。女人是不慣於認錯的,所以儘管你的話有理,我聽進去 了,但我是不認錯的。」 鐵手覺得她很可愛。 但自己任務已了。 而且,就在剛才凝神靜聆的剎那間,他聽到了一些聲音,還在眼前出現了一些景象,交 錯幌動,驚心奪魄。 李鏡花這時又說:「你會替我向國哥傳話?」 鐵手道:「會。」 李鏡花慧黠的笑了起來:「你幫我的忙,我也幫回你一個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趁黑摸 上七分半樓要做什麼?你們四大名捕的冷血,正在對付大將軍,凌落石志在金梅瓶,獻上討 好,你們一定是奪他所好。我可以告訴你金梅瓶在哪裡。」 她悠悠一歎又說:「可惜我不能與你一道上山。國哥說過,我要是殺傷燕、鶴、青花會 三幫人馬任何一個,他都此生不再理我,可是,以我武功,若不傷人,根本就上不去;如果 出手,只怕是傷人殺人都難以自控,只好托人上去了──我聽你的話信人好意,但你可不要 負了我之托。」 她像小孩子跟人約定似的認真的說。 鐵手在月下堅定的點頭, 向對窗月下的女子。 還有他心裡從剛才細聆凝神之時閃過的映像: 山搖地動,殺氣裂巖,一個腥紅僧帽的人負拖著一間大房子逶邐而行,屋頂上有一頭金 眼的牛。 石火驚飛,刻字鏤血,一個腰插青銅長刀的披髮僧人,一路鐫著經文,他佈滿傷痕的背 後,彩虹幻化成紅藍綠黃色的佛尊。 烈火熊熊,金蛇狂舞,一群歡歌而生悲歌而死的女子,圍繞著一個與爾同銷萬古愁的慷 慨豪士,醉生夢死,如蛾撲火。 這些幻象,彷彿穿透了時空,堆疊了蠢蠢欲動、惴惴不安、步步驚心、念念不忘的異 動,迫向現實裡的他,潮濕的淚眼山,驚夢中的七分半樓。 鶴飛燕來,青花如夢,他覺得李鏡花在此,已如中天之月一般安然無恙,他就去插手管 一管那平靜無波中的暗潮,暗潮捲湧中的江湖。 離開未號房的鐵手,受到空前未有的熱烈待遇。 哈佛和哈佛的夥計們知道他的來歷和身份之後,打躬作揖,賠罪阿諛,幾乎沒把頭叩得 搗蒜泥似的,也巴不得把他供上了久久飯店的神龕上。 ──原來:「名氣」是那麼管用的,難怪足以使人力爭不休。 鐵手感歎。 他也不過份漠然,只匆匆離去。 就要走出飯店的時候,忽見一個黑色還是棗色勁裝的女子,一閃身就上了樓梯,她背著 月色走近來,臉上只映著店伙出迎的燭光,眸子裡也映出兩點燭火。 鐵手因為趕路,所以才不經意的瞥了一眼。 那女子掠過一陣香風。 淡得像一場忘記。 鐵手也不覺意,但在路上猛念起李鏡花的樣子,卻只記得照在屋脊和窗欞子上月色,她 那蒼白的心疼,還有那一縷香風。 以及那兩點燭眸。 ──他當時並未細辨:為何他把兩個女子的形象混和在一起,更未細思為何一個只瞥一 眼的女子和一個與他在月下跟他談了整個時辰話語的女子,在他的偶掠的思憶竟然並重! 狂 李鏡花實在高估了鐵游夏。 這也難怪:她跟他幾次動手,根本連迫他出手都辦不到;況且,他跟蹤她一大段路,她 也不曾察覺。 ──她不知道這只是因為鐵手的內功高明、內息雄長之故。 鐵游夏長於內功。 遜於輕功。 他上「淚眼山」,不讓人發現,這點他辦得到,且毫不費力。 但要他悄沒聲息的進入「七分半樓」盜「金梅瓶」通知「大相公」,實在力有未逮── 如果遭人發現,他只好被迫動手,但動手傷人,他又不願。他思慮再三,覺得明人不做暗 事,加上自己要討的是人家的東西(且不管東西原是不是屬於他的),都該光明正大,當面 說清楚。宵小所為,他還是幹不來,於是決定投帖拜山,叩門拜會。 七分半樓位於倒沖瀑的淚眼潭前,水氣迷離,煙霧瀰漫,濕氣很重。 七分半樓樓高七層半,頂上半層,是用來種植一種黑色的花一每七年半才會結實為「青 寒果」──由於氣候潮濕,水質特異,此處最合青寒花果栽植生長。這時候,已過子時,月 過中天,略偏瀑崖,鐵手不欲等到天明,以免夜長夢多,所以他即現了身,拜會「青花會」 會主杜怒福。 他才一現身,青花會的高手、徒眾立即知道了,他遞上了拜帖,守衛知道他是「四大名 捕」中的鐵游夏,一面留神著他,一面客氣寒暄,一面則派人向內走報。 鐵手也先不入內,好讓對方準備,所以就站在門外,耐心候著,忽見藍火金星一炸,接 著嘖嘖作響,原來門前已多了一人,赤膊上身,滿頭狂發,腰佩古銅長刀,正趴在長階上鑿 字。 只見他手錘急啄,提鑿密敲,一下子便在石板階上鐫出了一個直欲翻飛入眼的大字: 狂 守衛見此人形跡忒怪,但以為是與鐵手同來,不敢干涉;那人齜牙一笑,他的亂髮遮蓋 了他臉部十之六七,笑時牙齦有血,但自發簾裡透露的目光有一種瘋狂的寧靜。 「這便是我的名帖,快去通報社老怒,我來了,咱嘛呢叭咪眸,密言佛耳,萬載真 諦。」 這時,大門裡外各走出二人來。 這四人形狀不同,高矮不一,但都氣凝神銳,步履沉穩,除此以外,四人皆有一個共同 表情,那就是臉有怒容。 另外還有一個共同特徵: 瘤。 眼睛不住霎動的人左頰有一顆大瘤。 鼻子如隼鉤懸的人喉嚨有一顆大瘤。∼ 馬臉漢子背上有一顆大瘤,高聳如駝峰。 臉上有王字形皺紋的人,左胸衣襟空出了一大塊,大概也是腫瘤。 這四人分別從門左右兩側,自外左右兩邊行來,其實恰好分了四個方位,堵死了鐵手和 蔡狂的去路和退路。 鐵手才看一眼,便知道來的是誰了。 ──「鶴盟」盟主長孫光明,手下有三大祭酒:公孫照、仲孫映、孫照映,都是一流好 手。 ──「燕盟」盟主鳳姑,手上也有三祭酒:李國花、余國情、宋國旗。 ──同樣的,「青花會」也有「青花四怒」:陳風威、李涼蒼、張寞寂、王烈壯。 ──所謂「四怒」,其實是江湖人意指「四瘤」的諧音。 四個樣子憤怒的人。 四名長著肉瘤的人。 四人先向鐵手、蔡狂抱拳拱手,唱喏招呼,執禮甚恭,但也極為防範: 「兩位稍候,我們已請人通知會主了,他片刻便會出迎。」 「難得兩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卻不知何事勞動大駕,使二位夤夜來訪?」 「咱們會主因會務煩纏,久未拜望諸葛先生,不知先生可好?這次鐵二爺和瘋聖蒞臨, 想必有要務在身吧?」 鐵手知道這四人見蔡狂和自己一道出現,早已當作是一道上的人了,只是這也不好一一 澄清,便想當著杜怒福時再一併說明,當下寒暄幾句,搪塞過去,前來「討瓶」一事,畢竟 不能如此便開門見山。 語不到兩句,杜怒福便匆匆行出。 他已五十開外了,肥頭大耳,好眉秀目,雖然像一尊雕在蕃薯上的活陀佛,不過行動之 間,一點也不顛蹭蹣跚。 他一見二人,哈哈笑道:「稀客,稀客。失迎,失迎。」 他笑的時候,竟似滿臉怒容。 他執著鐵手的手,親切而親熱地問候:「諸葛兄可好?國事蜩螗,豺狼當道,天下黎民 百姓福祉,都要依仗他多費周章了。」 鐵手聽得心頭一熱。 他自己極尊敬諸葛先生,所以,當人衷心誠意的推崇諸葛先生,他便會由衷感激,十分 感動:覺得世叔所作所為,費心費神,沒有白費。 然後,杜怒福轉向蔡狂笑道: 「瘋聖,別來無恙否?」 他對蔡狂似有些避忌。 也不似對鐵手那未親切。 蔡狂沒有什麼反應,像忽然之間入了定。 杜怒福向鐵手笑道:「你們怎一道來的?你看我,要兩位站在大門口敘議,真是怠慢 了!該打!不如咱們進去──」 蔡狂忽喃喃的道:「對,該打。」 杜怒福沒聽清楚:「什麼?」 蔡狂抬起了頭,亂髮披臉裡又倏射出兩道寒光:「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杜怒福一楞:「我說什麼來著?」 蔡狂認真的道:「你說:該打!」 杜怒福仍沒弄清楚是什麼意思:「我說該打?」 蔡狂在披髮的寒光轉而成厲: 「對,你該打!」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就出了手。 狂得起 杜怒福對蔡狂似有些防範。 可是,他也萬未料到蔡狂竟然會在此時此地對他動手。 ──何況,蔡狂是明著來拜會的,而且,還是跟鐵手一道來。 蔡狂一出手,手就抓向杜怒福的脖子! 杜怒福怒叱:「你──」 全身倏然一縮,十八道階梯,給一縮而上。 但蔡狂的身子隨之而上,就像他的手陡然伸長了似的,仍捏向杜怒福的頸項。 鐵手驚叱:「你!」 他騰身要攔。 這時候,階上已閃過一道青色的精光,「青花四怒」一齊出了手。 向鐵手。 陳風威的掌勁青黑。 李涼蒼的掌勁灰黑。 張寞寂的掌勁黛黑。 王烈壯的掌勁朱黑。 四種掌勁,幻化為四種黑色的勁力,向鐵手截擊。 鐵手大喝一聲,左掌接下四道掌力。 右掌一吐,劈空內勁,攻向蔡狂。 這剎那之間,鐵手和「青花四怒」都抹過不同的懷疑與恍悟: 鐵手在「青花四怒」向他出手的一剎間,一時不知這四人是錯疑他和蔡狂是同謀,還是 他們根本與蔡狂是同謀,對杜怒福倒戈相向。 「青花四怒」在鐵手居然只以一掌抵消自己四人掌力,感到驚震,但在鐵手凌空出手阻 攔蔡狂之時,才知道原來鐵手和蔡狂並非同路。 但已遲了。 如果鐵手能全力阻攔蔡狂,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因為就在鐵手分心與那四股黑色掌力相對時,蔡狂已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他的手始終 抓不住杜怒福短小多贅肉的脖子,但他的長刀已戮著杜怒福的背心。 刀是白色的。 白如月。 月卻是青色的。 ──像一張因太懼怕而轉成慘綠色的人臉。 奇怪的是,當那把刀拔出來的時候,雖然快得誰都不及細看,但它明明是青色的。 可是,當這把刀停在那兒的時候,卻換去了月亮的光芒,變成了月白色。 還帶著月色般的沁寒。 這時際,「青花四怒」都立即收了掌。 收掌原因有三: 一,他們掌力全吐,鐵手一掌相對,只覺如泥牛入海,但鐵手掌力卻全不回攻。 二,杜會主已受制遇危。 三,看來,鐵手跟蔡狂並非一道的。 同在此時,蔡狂散發飛揚狂旋。 飛發如鞭,一一切碎鐵手的凌空掌勁。 叮叮噹噹連聲,鐵手給切成碎片的掌力猶自落地有聲,石階簌簌碎落,餘勁似一條條噴 著火信的金蛇,灼得瘡痍處處。 只聽蔡狂悶哼道:「鐵手,這兒沒你的事,也不關你事!」他唇角流著了血絲,像爬出 了幾條紅蚯蚓。 月下,每人的臉孔都成了慘綠。 就在蔡狂飛發碎掌勁的剎間,他的臉容已亮了出來: 原來是一張凌厲的俊貌,約莫三十來歲,神情中帶有一種癡狂的寧謐,像個伏在草叢裡 要撲殺蚱蜢的乖孩子。 他身上的疙瘩疤瘌,似跟他的臉孔氣質全無瓜葛──彷彿身上是租賃過來似的。 只聽杜怒福忍怒道:「蔡狂,你這是什麼意思?!」 蔡狂道:「沒什麼,我只請你造反一次。」 杜怒福奇道:「什麼?!」 「敬請造反一次。」蔡狂說,「現在鼠蛇當道,狼狽為奸,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朝廷 不振,積弱一至於斯;社稷不寧,奸佞橫行無忌。苦的是百姓,慘的是人們。我們是苦大仇 深,我是心高情真。我要你們都站起來,敬請造反一次,打一場人民戰爭。」 杜怒福駭然道:「你……你要我造反?」 蔡狂道:「造反又怎地?拚得千刀剮,皇帝拉下馬。想不流血?只怕血流成河!要不動 干戈?只怕任人漁肉!命只有一條,心只有一顆。我是來世間行佛道,殺父殺母不可,殺君 殺魔無妨!如果佛阻佛道,殺佛祖亦成道!我信得過你一諾千金,今天只要你要一口答允, 我便收了刀,為你奔走,供你差遣。」 杜怒福又驚又怒:「這……這怎生使得?!」 蔡狂道:「什麼使不得?你們僅存的五幫六會六聯盟中,已有三派人馬加入我的大計, 為「天機」效忠了。」 杜怒福冷笑道:「沒想到「瘋聖」也為張三爸賣命。」 蔡狂道:「我只是為國家民族賣命!你要是不答應,就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我一刀劈了 你:二是你把養養給回我!」 杜怒福怒不可遏:「蔡瘋子!……你……你太……太狂了!」 蔡狂冷冷地道:「怕什麼?老子狂得起!」 杜怒福氣得口吃了起來:「你……憑什麼扯上養養──」 蔡狂啐道:「因為她本來是我的,是你奪了她!你年紀大,你無膽量,你不算條漢子, 你沒有資格跟她在一起!」 他一激動,齒間便淌著腥紅的血。 杜怒福慘笑道:「就算你說的對……可是,你竟要在鐵捕爺面前定計造反?!」 蔡狂道:「姓鐵的也不算什麼,四大名捕都是傀儡而已!諸葛先生抵死周旋,也不過將 死局強撐、敗局求活而已,那是沒有用的!到這個地步,已不是讓墳墓裡的死人苟延殘喘, 而是讓我們活著的人多爭一口氣。鐵手又如何?你瞧著吧,他們若仍有一點血性,遲早都要 反了!」 杜怒福歎道:「可是,我們這樣做,只會致使戰禍肇生,連累大家,害苦百姓,牽連養 養……」 蔡狂又啐了一口血沫子:「呸!你何德何能,在我面前提養養姑娘!」 忽聽一個女子在階前道:「蔡狂,你也太狂妄了!」 蔡狂聞言一震,半晌,才敢抬目望去。 突然,有一雙眼睛 失敗是不會死人的,可是失望會。 不信 鐵手手癢。 他想揍人。 揍的是蔡狂。 ──因為蔡狂太狂妄。 其實狂妄的人可能要比謙虛的人直,謙虛的人要比狂妄的人來得聰明:謙虛的人只讓你 從他的言行裡感覺到他是謙虛的,但其實他內心可能比誰都傲慢;狂妄的人說什麼都要比謙 虛的人笨,因為他太沉不住氣,一開始就先入為主的賺人嫌惡。 自大是人類行為裡最容易讓人反感的性情之一。 故而,連那麼厚道、溫和的鐵手,也對狂妄自大的蔡狂看不順眼。 ──一個人如果真材實料,就算自大狂妄一點,鐵手也還可以勉強忍受,由衷佩服的。 可惜自大狂妄的人泰半都未下苦功,更無實學,要不然,一個人若瞭解自己在恆河星空 廣邈無限的宇宙中,只不過是片瞬即逝、渺如螻蟻而已,還有什麼足以自大、可以狂妄的 呢? 正好這時有人開聲痛罵蔡狂狂妄。 鐵手深感同意。 他也是甚感意外: ──因為一個真正狂妄的人,有人罵他狂妄的時候,他反而會因此更囂狂自大、引以為 榮。 蔡狂這一刻卻很震動。 罵他的人是一個女子。 女子站在階前,穿棗紅色的雲肩,黛綠趁兔白的深衣簷榆,襦裙裊裊,蠻褂垂鬟有益, 其實也沒什麼特意裝扮,但就站在披著月色的楊花樹下,和著簌簌而落的漫漫楊花,只覺她 纓絡灼爍,寶珠生輝,連同站在她身旁婢僕打扮的女子,雖然臉容看不仔切,但也覺眉目姣 好,沾風帶香。 只聽蔡狂苦笑長歎(先苦笑,後歎息)道:「養養,我為的是你,你……罵的是我?」 梁養養道:「你為我?那趕快放下刀,放了會主。」 蔡狂道:「不能放。我是來救你的。大將軍及大連盟的人,遲早必定摧毀七分半樓,你 再跟這老兒在一起,造反他不敢,投降他不願,到頭來也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你跟我離開 這兒,大將軍一時還不敢惹我,我誓必護你平安。」 梁養養道:「你是說,大將軍會親自攻打這兒?」 蔡狂道:「他自己不來,也會派人來。據我所知:『四大兇徒』中的唐仇和燕趙都快到 了,而且,『十六奇派』中也有數派前來圍攻,你們光是『鶴盟』、『燕盟』和『青花會』 這干窩囊,是斷斷守不住的,這兒,也是萬萬留不得的。」 杜怒福雖然命在人手裡,一張臉巽血似的紅,可是語音卻仍篤定豪壯:「這個我們早就 曉得了。你別看兩位可以輕易上山,事實上,你和鐵二爺、梁狂僧、燕趙及卅一死士在數天 前的行蹤,我們已有紀錄了,大連盟或四大兇徒、十六奇派要滅我們,也不是說滅就滅 的。」 蔡狂哂然:「可是我還是一上來就制住了你。」 杜怒福平聲道:「那是因為我不防著你之故。我知道你平日作為似癲還狂,但不致於是 大將軍的走狗,加上養養一直說你雖荒誕不霸,但向來明辨是非,是個好人,所以我才不提 防。」 蔡狂一甩散發,狠笑道:「所以你現在很後悔了,是不是?」 「沒有後悔,」杜怒福平然道,「只是遺憾。」 「遺憾?」 遺憾得見名震天下的『瘋聖』,卻只是個黑白不分、暗箭傷人的狂徒!」 蔡狂吼道:「你說什麼!?」 梁養養從容地道:「他說你是瘋子、狂徒,枉他以英雄、壯士待你。」 蔡狂的刀尖往前一搠。 杜怒福悶哼一聲,胸膛也向前挺了一挺,看來,刀鋒是劃破背膚、戳入肌肉裡去了。 蔡狂獰笑道:「老匹夫,你讓我帶走養養,我就放了你,前事不究。」 杜怒福哈哈大笑。 蔡狂怒極,叱問:「什麼?你笑什麼?」 杜怒福笑道:「你還是殺了我吧,她是不會跟你的。」 蔡狂鄙夷的道:「她跟你在一起,分明是被迫的。一個五六十歲的糟老頭子,她會跟你 過一輩子?你好意思拖她一輩子?」 杜怒福歎道,「是,我本也是這樣想。可是,我們兩情相悅,也沒啥拖累不拖累的了。 你還是殺了我吧,要她跟你,我就算答允,也無濟幹事。」 蔡狂越聽越火大:「你算啥烏龜王八蛋豬糞大腸,大言不慚!她會死心塌地跟你這半身 都爬進了棺材的老頭子,我就不信 忽聽梁養養平心靜氣地說:「不到你不信,我就是這樣。」 蔡狂齜牙笑道:「我不信。」 梁養養道:「你不信也沒辦法,我喜歡他,他喜歡我,沒有一點勉強的成分。」 蔡狂狂甩著亂髮,現出他額上一顆肉色的瘤,以及除此腫瘤之外,好一副飛揚跋扈的俊 貌。 「我決不信!」 「信不信由你。你殺了他,我也決不會跟你,只會替他報仇──除非你把我也殺了。」 蔡狂突然發狠,「如果你不肯跟我走,我便一刀殺了他。」 梁養養仍平靜的說,「威協也是沒有用的,就算我跟了你,我的心也是他的。」 蔡狂轉向社怒福耳背露出森森白齒,咬牙切齒的道,「你去勸服她,要不然,我就殺了 她。」 杜怒福也持平的道:「你殺了她吧,我是勸不服她的。你只要傷她一根毫毛,我便傾所 有之力,也要替她報仇──你還是先殺了我吧。」 蔡狂向月狂嗥:「我不信!」 然後虛砍數刀,刀白月青:「我不信!!」 他捶胸狂喊:「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 不服 他當然不信。 ──杜怒福這年逾半百的老頭兒有什麼好,但養養竟對他如此死心塌地,而兩人之間卻 又如此恩愛逾恆、生死無懼。 所以他很不服氣。 他的刀勢又向前一搠,厲聲道:「你不放棄她,我就立刻殺了你。」 杜怒福搖首道:「你真可憐。」 蔡狂怒道:「什麼,我可憐!?」 杜怒福頗為惋惜的道:「好一張俊貌,好一副身手,卻因從未戀愛過,不知道什麼叫做 愛情。」 蔡狂突然收刀。 拖刀急縱。 刀甚長。 刀鋒在石階上劃炸出青火。 他才放了杜怒福,但長刀已抵在梁養養的下頷。 鐵手也沒料到蔡狂會這樣收刀卻馬上又用刀制住了另一人,連他也不及出手攔截,更不 要說「青花四怒」了。 他這時才看清楚了梁養養。 ──一個很福相但絲毫不影響她的艷麗,反而增加了一種美麗女子少見之和善。 她像個大姐姐。 她的臉很豐。 唇色艷。 眼兒水汪汪。 鼻下唇上,有一道小疤痕,因為這張臉是那未無瑕,所以份外分明。 刀白得令人發寒。 寒得發抖。 手是抖的。 所以刀也輕顫。 ──輕顫的刀鋒隨時會沒入她的咽喉。 然而梁養養卻很定,臉上有一種仿似遙觀水邊鷺 的神情。 蔡狂尖聲道:「跟我走,否則我一刀殺了你。」 梁養養為他婉惜似道:「你這樣做,不覺得很累嗎?」 鐵手已經準備出手了。 他在找機會。 (也許,梁養養身旁的蟬女若尖叫一聲,我或能爭取一剎瞬之機,制住蔡狂。) 他在想辦法。 (剛才,楊樹上和屋簷上都落藏了一人,他們到底是敵是友,究竟來救人還是害人?) 就在他等待時機的這一刻裡,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蔡狂長噓了一口氣。 然後出刀。 一刀斫在石階上。 石階十五級,在星火四濺中,給斫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 然後他說:「沒事了,我試過了:你們確是真心相愛,我多慮了。對不起。」 這回不但鐵手怔住了,連杜怒福也甚愕然。 唯一不驚不疑的大概只有梁養養。 她笑漾起深潭般的梨渦,很高興的伸出一雙手,去握著蔡狂佈滿青筋的手背,歡歡喜喜 的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強人所難、持愛相脅的人。」 「青花四怒」已臉帶怒容的分四面躍上石階,包圍了蔡狂。 杜怒福也不十分懊惱,只問:「什麼回事?」 蔡狂似根本沒把「四怒」放在眼裡,只向梁養養深情款款的說:「你本來跟我有了婚 約,癲老鬼把你許配了給我。可是,你卻嫁給了這老頭子,我不服,這口氣蹩不下,以為你 是被迫的,或另有苦衷。而今一試,知道你們相親相愛,兩情相悅,心有默契,至死不渝, 這樣,我也沒什麼好說了,也放心了。」 梁養養眼眶潮濕:「你……」 杜怒福釋然哈哈大笑道:「原來你這小子是來試探我的。」 只聽一陣掌聲,一人叫好。 掌聲是楊樹上發出來的,是個男子。 叫好卻在簷上,那是個女子。 兩人飛身而下,先在空中會合,隨而飄然落在階前。 這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頎長,寬袍大袖,臉容帶有一股英悍之氣,但書生氣質卻很濃 烈;女的樣子恬靜秀麗、溫馴善良,唇厚而艷紅欲滴,眼瞇而時露笑意,但卻給人很艷很 艷、極艷極艷、非常艷非常艷的感覺。相較之下,養養的艷是一種福氣,這女子的艷卻是在 極秀氣中令人感染到極妖冶。 這兩個人的形象,其實絕不和諧: 譬如男的一皺眉,一拗唇、一甩袖,都充滿悍之氣,但予人的感覺,還是十分舒閒、文 質彬彬的。 女的本來一副莊端秀麗、與世無爭大家閨秀的樣子,但不知因為她身裁太過婀娜,還是 因為她唇兒太紅頰色太艷,眼色太媚之故,這樣看去,有一種飛蛾撲火烈焰的感覺。 這種迥然不同的不和諧,在他倆人身上出現,又成了另一種很和諧的感覺;而他們倆走 在一起,本來是極不和諧,但看去卻互相映襯得極和諧,再和諧也沒有了。 杜怒福叫了一聲:「慚愧。」 男的謙遜的向杜怒福道:「慚愧的是我們,遲來一步,什麼忙也幫不上。」 女的向鐵手和蔡狂大方得體的拱手道:「他是『鶴盟』盟主長孫光明,我姓伏,小字鳴 鳳,向鐵二爺、蔡瘋聖請安了。」蔡狂道:「你們大概以為我真的要挾持或者格殺杜會主及 其夫人,所以趕過來對付蔡某人的吧?」 長孫光明不卑不亢的道:「我們跟杜會主有過命的交情,要是他老人家有事,我們幫得 上忙的就一定全力以赴,幫不上忙的也會趕來拚命。」 杜怒福感慨地道:「兩位本調集兩盟兵馬於七分半樓,都各有司職,而今,都為了杜某 區區安危,疲而奔命,杜某銘感五中,無顏以報。」伏鳴鳳聽了好生不悅,只說:「杜老您 這是什麼話,我和長孫當年若沒有你一手扶植、耐心教誨,豈有今日,咱們這會兒趕來,卻 是啥也沒做,慚愧的是我們才對!」 忽聽月下一聲長嘯,遠遠傳來,悠悠不絕。 蔡狂一甩亂髮,哈哈大笑:「看來,真正來啥也不做,專找我打架的,總算來了一 個。」 只聽一陣山搖地動、地動山搖,巨響直自山下迅即逶邐而上,「青花四怒」面面相覷, 真以為有人在他處拖了一座太行山往這山奔來。 不屈 遠處有人三招大呼,其聲壯烈: 「天不容人!」 在階前的蔡狂笑了。 眼甚亮,眼色瘋狂。 他忽然蹲下來。 鑿字。 右手錘。 左手鑿。 在階上鐫個星火迸濺。 山下有人三呼大招,山搖地動,像是連同山下所有的樹一齊連根拔起往上走來。 「人不容天!」 蔡狂披頭散髮。 錘疾鑿急。 字漸已成形。 伏鳴鳳一招手,射出一口火箭旗炮,漫空炸起七色的流星雨。 長孫光明劍眉一軒:「怎麼?」 伏鳴鳳低聲疾道:「來的是『狂僧』梁癲,我吩咐下去戍守的子弟決不要攔他。」 她及時補了一句,「攔也沒用。」 長孫光明雙眉一合,臉容一繃,「他來做什麼?」 伏鳴鳳不馬上作答。 她望向梁養養。 梁養養艷靨儘是愁色: 「他是我爹。爹每次跟蔡瘋聖會上,總要決一勝負,負者死,或允諾一事。當年,我的 婚事便是如此許下的。」 鐵手聞言,頓憶起武林中一段軼聞: 「南天王」鍾詩牛和「五澤盟」總盟主蔡般若,兩人同門不同途、同師不同法、同宗不 同道、同志不同心,所以鬥了個數十年。 這兩宗人馬中,鍾詩牛有個師弟,便是「狂僧」梁癲,據說修為已在鍾天王之上,且苦 修密法,己得大成,向來態度也最激越,跟蔡般若的胞弟「瘋聖」蔡狂,鬥得個你死我活、 不死不休,而蔡狂在「武」、「術」、「心」、「法」上的修持,傳聞也絕不在其兄之下, 同時亦在喇嘛教派中取得真佛無上密,習而有成,正好克制梁癲。 ──難道他們要從門裡鬥到門外,武林鬥到江湖,山下鬥到山上? ──現在大敵當前,梁癲和蔡狂若是在七分半樓纏鬥,對二盟一會只有雪上加霜。 他正要勸蔡狂不如規避一下,只聽不遠處傳來長號: 「人不容人!」 其聲淒切,宛若猿啼,上徹九霄,下撼十府。 這時,蔡狂的字已成: 月光下,只見階前裂鐫了幾個像在躍動看活刺刺生命力的 「咱嘛呢叭咪眸」 蔡狂的最後一鐫,鐫在中指上,血流如注,注入字渠裡,一下子,紅藍紫綠黃,幻成繽 紛之色。 只聽近處轟轟隆隆響個不絕,有人仰大長噫了一聲,悲莫悲兮,月徹中天,其鳴甚哀: 「天人不容!」 這時,一間房子出現了。 那是一棟青黃黑色相間的房子。 房屋頂上有一頭歇憩的牛。 然後大家才看到拉拔房子上山的人。 這人牙白臉黑、髭黑帽紅,最特別的是:他有一雙奇特的眼。 當大家發現屋頂上的牯牛,那一對哲人般的眼,原來是金色的,而仁立在牛背上那一雙 班鳩,眼睛也是鍍了一層金似的,這才發覺到:梁癲的雙眼也是金色的。 梁癲背著他的房子,終於上了七分半樓,一直拖到離石階約莫二丈餘的魚池邊,才陡然 止了步。 他的房子靜得像在那兒生了根。 他的牛靜得像是在沉思。 他的班鳩靜得像在玄想。 魚浮出水面冒泡,聲微可辨。 他帶了一點微微的喘息,用他那一對金色的眼一一掃視眾人。 給他眼色掃中的人,都彷彿覺得臉上有滋滋的聲音,而且生起了一種給瞎了眼的人看了 一眼或自己瞎了看人的感覺。 蔡狂先說話:「你還是來了。」 梁癲那對金得可怕的眼神望定了那散發人,感覺到對方野獸一般的厲利:「你果然來了 這裡。」 「你找我?」 「你也一樣在找我。」 蔡狂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梁癲笑了。 笑得有點癲癲的。 他的牙參差不齊,犬齒尖露,但白得令人炫目。 「你的習性我還有不知道的麼?」他說著彎身進了屋裡,東抓西攥,然後還抱了一大堆 東西出來。 那是石碑、木牌、篾片之類的事物,有的小如拳指,有的大如椅凳,更有的像桌台那麼 巨大厚重。 它們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像本附在匾牌,驛碑、竹柬、木柱之類的事物,只不過給人 刮了下來而已。 它們相同的只有一點。 那是都刻有六個字: 咱嘛呢叭咪眸 蔡狂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發了亮: 彷彿那是兩顆發亮的東西,使得低重的髮絲也映著亮。 「不見得刻上這六個字就是我的手跡。」蔡狂道,「密宗六字真言,人人識得,人人念 得,人人鐫得。」 梁癲指了指那六字真言的左邊。 那是「口」字。 「你的『口』字總刻成圓的,而不是方的,所以這『咱嘛呢叭咪眸』絕對是你的手跡, 不會是他人的。」 蔡狂一笑:「這世間輪迴萬物,同體同心,本來都是圓的,那來方的!就算是方,便也 是圓!始和終都同在一點,又那分先後!你認得這個,也算是我知音。」 梁癲虎虎地道:「作戰多了,難免就成了知己知彼。」 蔡狂張開血盆大口一笑:「說起對敵,我正要找你。」 梁癲不假辭色:「你找我就好,你找我女兒幹啥?」 蔡狂:「這件事你還敢提?」 梁癲:「我為何不敢提?」 蔡狂:「我們總共交手幾次了?」 梁癲:「十一次,這次不算。」 蔡狂:「你敗了幾次?」 梁癲:「連這一次一起算,各勝六場。」 蔡狂:「我呸!這次也是你敗。你可記得第七次誰敗?」 梁癲:「……你那次運氣好。」 蔡狂:「我勝了你,按照我們比武的規矩,你要辦我指定的一件事。」 梁癲:「對了對了,所以有次我要你吃狗糞,怎樣?滋味好吧?一次我要你去摸大笑姑 婆的奶子,結果,哈哈哈哈……」 蔡狂:「你還記得那一次你答應我什麼吧?」 梁癲:「那一次?」 蔡狂:「第七次。」 梁癲:「……我答允把養養許配給你。你卑鄙。」 蔡狂:「我不卑鄙,我是真愛她的。可是你不守信用,把女兒嫁給了杜怒福。」 梁癲:「那你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 蔡狂:「本來是。後來,我發現他們真心相愛,死也無懼,我也不為甚已。我是深愛養 養的,她的相破了格,我以『無上密』和『大手印』護她,和她睡時,以『睡夢披甲護身 法』祥光罩之,可以使她渡過厄運。」 梁癲:「嘿,聽來偉大。我女兒命福兩大,用不著你的妖光邪照。」 蔡狂:「我現在來問你:那一次你答應過的事,你做不到,你該給我個交代!」 梁癲這回有點期期艾艾了,「是我女兒不肯嫁你,不是我違約。」 蔡狂:「但你還是辦不到這事。」 梁癲索性認了:「那你待怎地?」 蔡狂嘿笑道:「你要不守信諾,你要撒賴,那都由你,我無所謂。『南天門』的人,一 向都是不顧道義、背信棄諾的,這種人該殺當殺!」 梁癲怒道:「你別扯上『南天門』!我今天知道你會上淚眼山,我便來了,明著是候你 劃出道兒來。」 蔡狂:「我來的目的,是試一試他們是否情真不渝,此外,我們『五澤盟』與『大機』 合併,要廢此糊塗皇帝,殺奸臣蔡京,反腐敗朝廷,你加入我們,受我領導,教你走光明 路,便可饒你不死。」 梁癲:「你要幹些大事,為何不加入我們『南天門』?我引領你,你這等資質,才有指 望成材。」 蔡狂沉下了臉:「狂僧,那你是打橫著不守信約了?」 梁癲正色道:「我欠你一諾,這是賴不掉的,但你要我屈伏於前諾下,我不服;要我屈 就加入垃圾不如的『五澤盟』,我更不願。不如這樣:「今天難得你我又再會上,咱們且再 來文武比上一場,較量一下,輸了我認了,兩次一起作算,自殺當堂,當把命償;要是贏 了,便算抵諾,各不相欠,如何?」 蔡狂血盆大口一張:「你這叫不屈?這只叫天堂有路你不走!」 梁癲犬齒一齜:「天不容人,人不容天,狗改不了吃屎,我送你下地獄!」 鐵手聽到此處,覺得再無可忍,當下朗聲道:「兩位本是同道中人,武林好手,而且大 敵當前,大軍壓境,理應聯聲共氣,敵愾同仇才是,為何要弄得這般仇深似海,玉石俱焚? 鬧得個天崩地裂、天地不容,到頭來,只便宜了共同的仇敵!」 梁癲斜睨著鐵手,齜著牙道:「他是誰?你們『五澤盟』請來的幫手?不必求我加入 了,一塊兒上吧。」 梁養養忙道:「爹,他是鐵游夏鐵手鐵二爺。」 突然,梁癲兩隻眼睛中,其中一隻的瞳仁裡,綻出一滴如血的鮮紅: 「昨天,在苦淚鄉,在金魚坡看我拉房子的──是不是你!?」 鐵手吃了一驚。 ──當時,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離去了。 一路上,有那麼多人在看狂僧拉房子拖牛的,但他仍只一眼認出了自己。 更令他真正吃驚的是:他已著了一擊。 狂僧梁癲看他的這一眼,使鐵手突然覺得自己天心部位(即蓮生活佛謂的『第三眼』所 在處),突然麻了一麻。 這一剎間竟有身失、口失、念失的震動。 不怕 其實他們已在一眼間交了一招。 梁癲以密法的「最勝金剛」連起九節佛風,入定准提佛毋三摩地,將七俱胝佛毋的紅血 大淨光發放過去,這種准提(清淨無比)之力,也是法力中最威猛的,鐵手硬受一眼,只覺 天心發麻,一縷赤焰就要攢人心竅裡去,鐵手應變沉著,心念即時定於一尊,內火明點,大 圓大滿,八風不動,硬受一記。 這是「天眼」之力。 梁癲的修為,已經不必舉手投足,不必拔刀發力,只要心隨意起,念發氣到,一記「眼 刀」就已發了出去。 鐵手已著了他一刀。 不過,在同一剎間,梁癲只覺自己印堂滋地一響,「眼刀」之力返照倒灌,反射在自己 眉心間。 梁癲頓時只覺七竅一蹇,悶哼一聲。 ──眼前這年輕人,竟是內力驚人若此! 梁癲一聽說是鐵手,就試了他一記「眼刀」,主要是因為: 梁癲不喜歡捕快! 他親眼看過軍隊如何屠殺過手無寸鐵、無辜和平的百姓。 ──假借旨意任意殺戮老百姓的官兵,連盜匪都不如! 他目睹衙差怎樣漁肉百姓、欺凌良善。 他眼見所謂官兵,竟和土豪劣紳勾結,假借朝廷意旨,作威作福,恣肆行兇。 梁癲一向都覺得:人生之所以生下來,是因為他前世作了孽,背負重罪,因而,要來人 世間受這一場苦:一生下來就哭,死的時候人為他哭。 而這些如狼似虎、欺善怕惡的「狗腿子」「鷹爪子」的衙役和官吏,就是九天十地、魔 王夜叉的化身,前來折磨好人、善民的。 他恨透他們。 ──越有名的官差,就是手沾血腥最多的魔頭:要不然,他們如何從屍山裡堆著屍山裡 踏上青雲之路! 是以他一照面,就賞鐵手一記「眼刀。」 ──一招就要這為虎作倀的滾下山去。 沒料對方竟能在毫無防備下,硬受了他一刀,還以一種超乎尋常、招出自然的大力氣, 不出手、不還手、不動手的便反擊了自己一記。 ──若說攻勢凌厲,或不如自己那一記「眼刀」,但若論其勢渾宏,則猶遠過之。 梁癲心中甚為震動,而他雙耳也給這一記反擊震得嗡鳴不已。 看來,這名捕鐵手,真個名不虛傳。 這時,卻聽鐵手心平氣和的道:「是。我在苦淚鄉前,確已得逢狂僧法身,當時因恐冒 昧,未便上前自我引見。」 梁癲冷哼一聲:「虛偽。」 蔡狂一雙黑白分明的厲目,早在發叢裡左看看,右看看,猜出了梁癲已遞了招,也明白 狂僧並未討得了好,當下嘿嘿乾笑了幾聲,道:「世上不許人虛偽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虛 偽。」 鐵手笑了笑,問:「為什麼呢?」 蔡狂最是喜歡議論,見鐵手這樣問,心中自生親切感,便道:「世上有誰不虛偽?難道 你不喜歡的人,一見面便罵?難道你愛上的人,你一見著便上前摟抱?要是性慾衝動,難道 你能隨便抓個漂亮女人就可解決?你要完全不虛偽,還穿衣服遮遮掩掩幹啥?不如全部脫 去,到處亂幌!有些虛偽是必須的!坦白說,見老杜和養養這般恩愛,我心裡很妒忌,但我 心裡為養養高興的感覺來得強烈些,所以才強把妒嫉心壓下去,才不致於一刀殺了老杜!老 實講,我見著癲老鬼,一眼就火大,恨不得一刀殺了,亂刀剁了,將之餵狗飼豬逗布谷的, 但我還是先行忍下了,說明了講好了才打,以免勝之不武!」 梁癲冷笑道:「那是因為你虛偽,所以非要把它說成天下人人非虛偽不可!」 蔡狂道:「你不虛偽?你一上來就暗算鐵手,但又吃了啞巴虧,還裝沒事人的模樣,這 不叫虛偽,難道就叫卑鄙不成!」 梁癲吼了一聲:「你!」 鐵手忙道:「狂僧只是要試一試我是不是冒牌貨兒罷了,他的內力深湛,已到無動不 舞、無動而武的境界,要不是他收了力,我可要出醜當堂了。」 梁癲冷哼一聲,語音倒柔和了起來,「話倒說回來,我上山來幫杜老會主對付大連盟, 這狂王八上來是想搶老婆的,你上山來卻又是為啥?」 鐵手道:「是諸葛先生派我來的。」 杜怒福動容道:「對了,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不知道二爺來此。所為何事?不知諸葛 先生有何吩咐?」 鐵手道:「他要我盡一己棉力,為青花會、燕、鶴二盟抵抗大連盟的進侵。」 梁癲道,「諸葛老兒有這麼好?他自家的門前雪尚且掃不開了!」 鐵手下了決心,把話說了下去:「另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長孫光明喜出望外的道:「諸葛先生既慨然遣來高足相助,便是我們一會兩盟的恩人, 他有何差遣,我們當盡全力。鳳姑,你說是不是?」 伏鳴鳳即道:「諸葛前輩有什麼指示,盡請吩咐,盡說不妨。」 杜怒福也道:「請說,快說。」 鐵手道:「我們要相借金梅瓶一用。」 杜怒福叫了一聲:「什麼!?」 長孫光明肅容不語。 鳳姑低低的啊了一聲。 鐵手見狀即磊然道:「金梅瓶原屬商賈劉芬所有之物,我們要此物也不外為了物歸原 主,諸位如有不便,此事可慢慢再議,在下也決不奪人所好,強人所難。」 杜怒福頗有為難之色,向長孫及鳳姑低聲猶豫的道:「這個……你們之見……這 事……」 在楊花樹下的梁養養卻斷然的道:「可以。會主,我們不靠這個……」 杜怒福捫著鬍子,一副委決難下的樣子。 鳳姑強展笑顏,向鐵手婉轉的道:「要是別的事,我們都一定能做到,只是這事,我們 別有苦衷……」 卻聽蔡狂在旁大叫:「虛偽!虛偽!」 梁癲斥道:「你這瘋子,盡呼啦嚷什麼嚷!」 蔡狂張狂地道:「這小子擺明說來襄助,結果是旨在奪寶;這幾人剛才剖心剜肺的說不 遣餘力,結果一聽要割愛讓寶,連忙不打招呼回頭走,這不是虛偽是什麼?」 鐵手聞言忙道:「助拳是助拳的一回事,求寶是求寶的一回事,鐵某衷心前來,盡一己 之力,為拒奸惡,就算諸位對金梅瓶不能割愛,也決不影響此事。」 鳳姑雖是女流之輩,但說話意甚堅決:「既然諸葛先生所求,我們一時未能辦到,二爺 臂助美意,我們也不敢領受。」 鐵手道:「這──」 心下卻已意決:就算他們不允,他自己也會暗下留在此地,在旁力助便是了。 長孫光明卻問:「在下素知諸葛先生光風濟月,和光同塵,早把山高谷深、綠柳花紅看 作清淨土,對俗世瑰寶,都不放在正法眼藏裡,卻為何對金梅瓶生起興趣來呢?」 鐵手行事,向來審慎,在回答之前,想了一想: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們?萬一這當中有蔡 京的人,給他們洞悉機變,對諸葛先生的行動,豈非更置障礙? 長孫即表了然:「如果不便,這話便算在下多問了,鐵二爺忘去便可。」 鐵手道:「家師要金梅瓶此物,決不是為了他自身私慾,但內裡因由,未到關頭,一時 未便言明,乞請諸位見諒。」 杜怒福歉然道:「二爺言重了。卻是我們讓先生失望了,有失禮數,只是因為……」 他欲言又止,望望養養,眼裡儘是不捨依依。 蔡狂看了杜怒福一眼,又看看梁養養,然後,目光又轉到長孫光明和風姑二人正在深情 的對望裡,不懷好意的嘿聲道:「莫不是你們真個信了那些呃神騙鬼之說:「有了它,你們 才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成?」 此語一出,社怒福和梁養養臉色一變。 長孫光明和鳳姑臉上也現出怒容。 蔡狂卻旁若無人,逕自說了下去,「要是真的,不如我也來爭奪此物,說不定,金梅瓶 一到我手,養養、鳳姑,還有這位做人奴婢的小娘兒,全都嫁了給我──那時,我還嫌多不 要呢!說不定,諸葛先生臨老入花叢,色心大起,為的也是這個呢!」 蔡狂這幾句話,可說是一口氣得罪了杜怒福、梁養養,長孫光明,鳳姑、鐵手等五人 了。 長孫光明第一個發難,「蔡狂,你也狂夠了吧?七分半樓沒你張狂的地方,你玩夠了, 下山去吧,要不然──」 蔡狂卻為他能一下子得罪那麼多人而得意洋洋:「要不然怎樣?你們,」他指著長孫光 明、鳳姑、杜怒福、鐵手、梁癲、青花四怒遂個的數: 「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五,你們都一塊兒上吧。」 「我蔡狂,還真不怕呢!」 「人多有什麼好怕!」 「我只怕人少!人少沒熱鬧,人少寂寞!」 「來來來,我不怕,我一向喜歡以人少欺人多,以寡擊眾!」 不死 梁癲解下了身上的粗索。 放下了屋子。 他的動作很慢。 如臨大敵。 ──蔡狂的確是他的大敵。 他們已敵對了二十年。 「瘋子,是你太囂狂了,殺了你也怨不得人。」 「最好你能殺得了我,」蔡狂吃吃地笑道,「不然,上回你欠我的沒還,這回又慘敗, 你還是殺死自己好過些了。」 「你門二位通曉密法佛義,卻又何必拳來腳往呢?」鐵手見二人就要動手,忙道,「你 們剛才不是說過嗎?除了武鬥,還有文打!為何不先來個文比再說呢?」 他不希望這兩人會打起來: ──既然梁癲欠下蔡狂一諾,一旦這次敗了,只怕就得要付出性命的代價;蔡狂狂傲一 至於斯,一旦落敗鍛詡,定必無法忍受。鐵手憶起諸葛先生和知交大石公在「神侯府」裡一 番感慨萬千的對話。當時,自己和追命、無情都在場…… 諸葛:「七幫八會九聯盟,良莠不齊,如果聯手共抗,實力倒遠勝蔡京指揮童貫統領的 『十六殺手奇派』,只可惜,他們之間,多半彼此殘害,互相毆鬥,有的已給殲滅打散,有 的早已向蔡京卑屈求存,偏是由大將軍統率的『大連盟』和『朝天門』日漸壯大,直屬蔡京 的『萬人敵』也實力日壯,至於『鐵劍將軍』和『青帝門』卻互拼不已,力量對消,少林一 味出世,武當只顧修道,五嶽劍派早已互鬥得個人材凋零,中土武林,花果飄零,有骨氣的 多遭殺戮,有良知多受殘害,人材不能出頭,高手後繼無人,如要在綠林、江湖道上找出對 抗蔡黨橫肆,只怕只有借重中原之外的門派實力了。」 大石:「本來『南天門』、『五澤盟』、『迷天七聖』、『下三濫』、『太平門』、 『霹靂堂』、『金風細雨樓』等組織,尚可抗衡,無奈他們都互不相讓,勇於內鬥,疏於外 敵。想當年,『南天門』門主鍾詩牛不肯易名為『南天盟』,不肯加入『七幫八會九聯盟』 的組織裡,自成一家,志比天高,遂成一股清流,行俠世間,專劫花石綱,專門對付假借奉 旨搜刮民家的貪官污吏,令人肅然起敬。『五澤盟』盟主蔡般若,屢崛屢振,自創『般若神 指』,當日曾與『長空神指』桑書雲合稱『南北雙指』,領導門人,鋤奸去惡;蔡京曾以國 庫財帛在天下各地建他自己的長生祠,並將先賢忠烈司馬溫公、范純仁、蘇氏父子等立碑刻 石,稱之為元佑奸黨,刻意誣蔑塗污,蔡般若和鍾詩牛便見一處毀一處,遇一碑碎一碑,天 下豪士,聞之莫不額手稱快,可惜,他們二人卻又鬥了起來。」 諸葛:「說出慚愧,魔頭惡人,較能為了彼此共同的利益,能夠昧著良心,捨卻私見, 緊緊團結在一起,同一陣線,打擊敵人。所謂正義之士,正道俠客,反而相輕互奸,誰也看 不順眼誰,為些小事不快成仇,令人感歎。二十多年前,一次比武,蔡般若失手重創鍾詩牛 腦門,後來,鍾天王矢志尋仇,也誤傷了蔡般若夫人的腹胎,造成深仇巨恨。他們的仇,一 直延續到下一代,不僅蔡般若的胞弟蔡狂跟鍾詩牛的師弟梁癲苦鬥不休,連同梁癲的兒子梁 四跟蔡般若的養子蔡五也年紀小小的,就開始比武決戰,這樣打下去,別說對付蔡黨大敵 了,連『萬人敵』、『大連盟』、『朝天門』、『鐵劍門』、『四大兇徒』,只怕都要比他 們強多了。」 大石:「我曾勸過他們罷休。」 諸葛:「他們鬥爭多年,結怨已深,自然不肯聽你的話。」 大石;「所以,我在他們的一次拚鬥裡,作了一個建議。」 諸葛:「他們聽了?」 大石:「我用激將法。那是『五澤盟』的蔡狂跟『南天門』的梁癲。」 諸葛:「你是用對了方法。據說蔡狂的武功,未必在總盟主蔡般若之下,只不過他行事 似癲詐狂,不受羈束,故不適合當盟主;梁癲也深得鍾詩牛信重,但他太狂妄自大,得罪人 多,不合領導『南天門』。你若能勸服此二人,息干止戈,也算是大功大德了。」 大石:「這兩人互瞧不起,積怨太深,動輒為雞毛蒜皮無聊小事,也大起干戈,不死不 休,早已失去理性,我何德何能勸服他們?不過,我倒在他們比鬥之時,以話相激:文無第 一,武無第二,你們既是修持的人,光在武力上勝了對方,也沒啥了不起,有本事你們就文 武雙全,連道理也贏過對方。理直氣壯武功強,這才是真的高明!」 諸葛:「結果如何?」 大石:「結果?他們武也鬥,文也鬥。」 諸葛:「你原意是勸他們比文不比武,殺傷力也不會太過可怕。」 大石:「卻只弄巧反拙,他們更多拼了一樣。」 諸葛:「其實文批有時候比武鬥更可怕。文人一向要比武人更不能相容,他們用理殺 人,義正嚴辭;用筆傷人,猶甚於刃。」 大石:「所以,事後我也頗為後悔,只希望能善因終成善果,用口罵總比用拳頭打來得 不見殺傷力一些。」 諸葛:「也罷,他們只要起意比文,至少也會花些時間來進修學識,一旦學養增進,便 有望能心平氣和,轉化愎戾之焰。如果我這四個當捕役的徒弟遇上他們,若要化干戈為玉 帛,他們最好還是不要遇上冷血和無情的好,」 大石:「為何?」 諸葛:「冷血寡言。他性好拚鬥,遇上他們,交手多於罷手。這是他的缺點。」 大石:「無情呢?他睿智過人,運計無雙,早得你之真傳。」 諸葛:「他太孤傲。他喜歡的人,便會侃侃而談。瞧不起的,他是不顧一屑,一句話也 不說的。這是他的弱點。」 大石:「真正的人材都有獨特的個性,有個性的人便難免有脾氣。」 諸葛:「這也不全然。追命就好說話,有他在,氣氛就特別熱鬧。鐵手也辭鋒得體,但 他更善於聽人說話。在江湖道上闖蕩的人,能言善道,應對得體,自然便會佔了絕大的便 宜。」 大石:「不過,到了真正動手 拼的時候,冷血強悍勇猛,無情冷靜專注,所以都能激 發潛力,可以打垮比他們更強大的敵人,反而追命和鐵手講究情面餘地,不能做到全力以 赴。」 諸葛:「人總是有優點和弱點的,也總有優劣之分。正如做生意做得好的甲,要遠比藝 術創作成功的乙來得生活舒適、有錢有勢多了,但這只是彼此特長不同,而一個較能適應這 時勢的需求,另一則受落而已,並不能說乙不如甲。同樣的,甲當官當得鴻圖大展、八面威 風,但在這一些人而言,他們只欽佩乙繡花繡得好,種菜種得肥。或有人深佩某君文名蓋 世,丹青妙筆,但對某些人法眼之中,只是媚俗阿世,難以入流。同理,今天研究玄學術數 的,並不受當朝器重,地位遠不及文才出眾的,但說不准那天變了天,文名見棄,科技求 功,這些文人又給廢如草那麼屣,便是時勢左右豪傑之又一例了。」 大石:「有那麼一天,我們只怕也看不到了。我們活著的一天,只願看到一統江山,天 下太平,人民富庶,國泰民安;只要百姓自由自在,我們便可無憂無慮──到有那麼一天, 當真是歿電無怨,死也瞑目了。」 諸葛:「沒有那麼一天的。」 大石:「沒有那麼一天你還拼?」 諸葛,「沒有那麼一天就不拼,那麼什麼時候才有那麼一天呢?」 大石:「所以你才拼?」 諸葛:「因而你也拼。」 大石:「要是本來就沒有這一天,你拼來幹啥?豈不逆天行事?」 諸葛:「你去問天吧!誰知道天意若何!我們可以身死,但壯志不死,雄心不息,總有 一天,或許可以感動了天。」, 大石:「只要人心不死,天底下本無難事。」 諸葛:「天下本有的是難事,有心人也不見得就能克服,因為窮盡一生之力,所能做 的,也不過如此而已。秦始皇併吞六國,一統天下,在宇宙浩瀚中,也不過是一隻蟻大王; 曹操橫槊長歌,縱橫三國,在歷史的長河裡,也不外是大蜉蝣。人是會死的,不能不死的, 不朽只是一場夢,因而,我們更要懷抱深情大志,去做好這一場夢,才不負了來人間這一 遭。」 大石:「是以這便叫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諸葛:「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今天我們做的不外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 之。」 大石:「你倒讓我想起梁癲修持時常喊的四句:天不容人,人不容天,人不容人,天人 不容。」 諸葛:「其實天就是人,如果無人,怎有人眼中的天?梁癲常大喊這四句,是因為他要 把自己心中的壓抑和積鬱借大呼而適當地宣洩出來,從而強化自己內心和內在的力量。」 大石:「這如何辦得到。」 諸葛:「相學中,以聲相為最高識別手段。一個人要是掌相敗破,面相俱不足取,只要 聲清氣朗,但仍有可取,仍有作為,便是這個道理,因為聲隨氣發,氣壯則聲壯,聲壯則身 壯,身壯自然心壯,身心皆壯,大有可為,佛法修持,有憑身、口、意,即為『三密加 持』。其中以苦行手印,是『身修』的方式之一。人身經脈,遍佈指掌之間,所以才有命運 握於掌中之說,也有心線紋顯示運程之理,其實只要呼息得當,靜坐調氣,截斷下盤血液循 環,以特殊指掌折合之法,有助於血氣集中靈動調循心腦之間,使自己能力增強、內力遽 增,這其實也是你我練功之法,並非神秘。京裡『六分半堂』雷損「決慢九字訣法』,便是 更進一步的活用了大手印的奧秘潛力,以五指所代表的五種形成宇宙萬物的元素,互相締 結,新奇配合運作,產生了莫大威力的按紐法旨,天竺之『瑜珈』亦活用了此法門手印。梁 癲覺得人生下來就是苦:生本非自己可以控制之事,而死偏偏亦非自我能操縱之事,既生死 均由不得人,所以人生不過是一段苦程,他以苦行加持,望能快把罪孽消解,重入輪迴。他 一路狂喊問天,正像歡悅者自然『嘻』笑、『哈哈』不已,悲傷者自然『嗚咽』、痛哭流 涕,『唉』聲連連一樣,把內在的情緒有力的抒發出來,得到萬里長空間無形力量的震盪與 回應,成為一種心咒,有助於他們功力修持。他的問題,可以說是沒有答案的,但他的悲 喊,卻形成莫大的力量。梁癲武功,不可小覷,一若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便因此 故。」 大石:「聽君所言,解我疑困。既然梁癲以苦行修持,以天間練功,那麼,蔡狂凡所過 處,均刻『咱嘛呢叭咪眸』,又有何深意呢?」 諸葛:「你念過『般若心經』?」 大石:「謁諦謁諦波羅謁諦波羅僧謁諦菩提娑婆訶。」 諸葛:「此咒有字十八,音階共十,如修行者念逾百萬遍,則成心咒境界,只聞 『咱』、『啊』、『』三音。其實宇宙萬物,不離此三原聲,要是不信,你運功出掌、持器 刺擊之際,在空中發出之聲,亦不外這三音,所謂咒語,即是以聲階音量的震盪與宇宙力量 同步同剎,共息共鳴,於是力量無盡無休,源源不絕。『咱嘛呢叭咪眸』亦是此義,此句原 是梵文,發為漢音,藏人將此六字,視為萬法之源,以『嗡』字為佛部心,『嘛呢』字為寶 部心,『叭咪』為蓮華部心,『眸』為金剛部心,意為祈求在蓮華寶藏中的佛。藏文即是大 明王咒,包含了理事悲智,具足萬德,成就萬行,只要念此六字明咒,循環往復,持誦思 惟,一如漢人念『阿彌陀佛』,只要唸唸不絕,久必心體顯現,成就一切法功德聚,實乃天 人修行竅門,萬法歸宗,本源心海,含攝極高的哲理。蔡狂修為已有相當境界,故改聲換 形,以刻字渡世為法門,擊大法鼓,是他的小手錘,敲大法鐘,以他的小手鑿,立大法幢, 樹真佛旨,度天下人。他們是在學佛,其實也在求道。」 大石:「學佛為了什麼?」 諸葛:「成佛。」 大石:「何者為佛?」 諸葛:「汝就是佛。」 大石:「既然修本尊法就是變成本尊,那麼佛還要互相鬥個你死我活?」 諸葛:「大道無道,欲行難行。修持之苦,在於就算苦苦修行,仍不一定就能得道。孽 欲欲重的人,修行時孽障愈多,以為修著佛道,其實已入魔道。人一出世,本是空的,但迅 即便充塞著許多似是而非的訊息,使到真誠蒙昧,正如知道要追求『幸福』,卻不知道『幸 福』是什麼,又從何追求呢?又如會寫『快樂』二字,卻一點也不『快樂』,所以必須要懂 得『空性』:去除一切,達到不生不滅,實相無相,真空妙有,空無一物的境界,才能從第 八識阿賴耶識淨化到第九識蓄摩羅識大圓銳智的境界。如果心中還有執迷,就像走路的人會 踢到石頭,水上行舟會遇到風浪,空中飛翔也會遇上風雨一樣,入魔道愈深,愈會以佛身現 世。蔡狂和梁癲之鬥爭,乃如波恩教與密宗在藏之衝突:波恩教有了密宗的充實,成了黑教 密;密宗亦吸收了波恩教的一些特色,自成喇嘛教派,最後仍同歸於佛。如果不能同化、不 許並存,那只有互毀相滅了。」 大石:「中國人真是善於內鬥。這跟前朝新舊黨人,互相攻奸,有何不同?新舊黨中皆 有英傑之輩,才智之士,惜就在互鬥中耗亡殆盡,以致道消魔長,給蔡京、童貫、傅宗書這 等人當權得勢,趾高氣揚!幸佛學有容乃大,妙造涵和,決不似其他宗派過於排斥和激烈, 對修道者倒是好事。」 諸葛當時就向無情、鐵手、追命三人問道: 「你們三人,聽了我和石公的話,有什麼看法,且說說看。」 諸葛先生常問他們意見。 常要他們發表意見。 因為這是一種訓練。 ───定要表達自己所領悟的,才能讓人可以教你再進一步的領悟。 無情道:「一個真正的文人,不止要有才氣,有學識,還要有擇善固執的道德情操,才 能算是個大儒。武人也一樣。真正的武林高手,不是武功好就得了,還要有行俠仗義的操 持,本著良知濟世的勇氣,才能算是個大俠。犬儒偽俠,互爭相毆,吾人不取。」 追命道:「我們師兄弟四人,一定要團結,佛啊密啊的我不懂,搞學問我不來,越搞越 迷糊,我的雙腿就是我的佛,仗義除奸就是我的道。」 鐵手道:「希望能遇到五澤盟和南天門的人,得好好勸勸他們。」 ……今晚卻真的給他遇上了蔡狂和梁癲。 不 鐵手眼見二人就要動手,叱道: 「為何不先文比?難道你們一個為眾生疾苦苦苦問天,一個刻大明王咒為渡眾生,到頭 來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文打?不能文打?不敢文打不成!?」 沒辦法了,只好用激將法。 蔡狂嘿笑:「我們不敢?」 梁癲冷笑:「文打便文打,誰怕誰?」 蔡狂:「咱們打給他看看。」 梁癲:「姓鐵的,等著開眼界吧。」 梁癲的眼又全得發綠了起來。 「來吧。」 他把繩索箍在肌肉賁突的小臂上,匝上幾圈,粗索勒過的縫隙,肌筋凸露暴脹,像一節 節煮熟了的銅。 蔡狂忽道:「等一等。」 然後他抬頭,仰天。 天上有月。 他像在吸收日月精華。 之後他垂下頭來。 他鼻端緩緩淌出了兩道蠕蠕的紅蟲。 ──那是血。 他的眼瞼低垂著,直至血蟲漸漸流到人中下的唇稜角時,他才幾乎有點癡呆的,但很滿 足的笑了一笑:「好厲害的掌功。」 他剛才以「飛發勁」接下了鐵手凌空的一掌。 鐵手當時為了急於救人,另一手又為「青花四怒」所纏,所以匆匆出掌。 蔡狂還是吃了虧。 但他心高氣傲慢,竟強忍到此刻,要與大敵梁癲決戰之前,才把瘀血逼出來。 ──血猶未干,可見傷勢未平。 鐵手心裡內疚,正想表示歉意,蔡狂的刀又白得發青,與青得發白的月亮相映,就像殘 狠對照著殘毒。 他裂開淌著血的齒齦,向鐵手友善的笑道:「不打緊,你打我一掌,我始終會還你一刀 的,你等著了。」 鐵手只有苦笑。 蔡狂轉向梁癲:「癲老鬼,你準備好葬身之地了?也罷,你拖了間鬼屋來,死了便往裡 邊一靠,省得曝屍荒野。」 梁癲也不生氣,只說:「能讓我殺了之後丟入屋裡的高手並不多,目前在我神龕裡你頂 多只能找到十二副骨骼──你是第十三副,你幸運。」 他說著的時候,雙耳耳垂也緩緩淌下了兩行血。 ──鐵手那一記「眼刀」反攻,並不比他打蔡狂那一掌輕。 蔡狂笑道:「你也幸運,你死了之後,我會在你的房子上刻三百六十五字『六字大明神 咒』,為你超渡。」 梁癲道:「像我這種人,己練成不死真身,你聽過我們南天門的開山祖師吧,他年僅十 三,已為妖魔附身,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但他忍苦修道,十三年內足遍西域康藏,二十六 歲,大復回原,並通曉各種制魔伏妖之法,為人解苦救難,成了活菩薩。這就是我不入地 獄,誰入地獄。我不讓你和姓鐵的這等妖魔施示,我又如何伏妖降魔?天不容人,是因為人 太渺小。天不容我,是因為我太偉大。」 蔡狂道:「你這些只屬於孩童的把戲。我們五澤盟,磅礡天地,舉凡日月、星辰、雪 雹、雷霆、風雨、山川、陵谷、草木、鳥獸、乃至萬物、幽靈、巫鬼、神仙,無不為我們大 法力之所用,治病安國、占卜休咎、拔除邪祟、求雨祈福、禳災驅鬼,都可用符咒奇術行 之。我早已得到蓮生活佛的『得乖空遊行成就』、『得攝召藏形成就』,『得本尊大光明成 就』同時遙灌,入諸佛海會,自入昆盧性海,已經是大持明金剛阿閻梨耶,得無上智,一切 成就,是無上上師,你的輩份,根本不必跟我相提並論。」 梁癲解下腥紅僧帽:「我是昆盧遮那,破瓦開頂,生死自主,有此為證。我是真正金剛 上師,你一味耍狂,驕慢?憤,是個自封假上師!」 蔡狂道:「別說閒話了,你要比,就得現出原形,我饒不了你!」 梁癲:「也罷,出手吧,大家都等不耐煩了。」 兩人眼下就要動手,梁養養惶急叫道:「爹,你們真的要打/?」 蔡狂結印躍坐,百會三寸之上,微綻藍光。 梁癲仰望青月,漸漸身上發白。 奇怪的是,他身色愈白,蒼穹之月已漸回白,而蔡狂的刀反而轉回青綠。 蔡狂雙眉緊鎖,雙手合十,指頭交叉,放天心之上,念金剛薩真言:「嗡波汝藍者 利。」 念到第七遍時,鐵手在旁,也不免心神震盪,彷彿隱約看見金剛薩錘、韋馱護法尊天菩 薩,手持降魔法寶,幻化四身:一尊於行者前方,一尊於行者後方,一尊在行者左手,一尊 在行者右方。 然後蔡狂以手印自天心、喉、心分按左、右肩,觀自身如獅子臥,全身發赤,身紅不 見。 鐵手定心神,知他正施「披甲護身法」來反彈以「大日神功」帶動諸天的大威德金剛、 上樂金剛、喜金剛、時輪金剛、穢跡金剛諸尊來力守自己自月華幻化聚合的「小月刀氣。」 眼看刀色又漸漸轉白,月華又逐漸發綠,梁癲眉發皆如千蟲蠕動,手印變換,身姿轉 移,整個人似入瘋魔,口中急念金剛百字明咒,身上發出大清淨血光,七竅身心,全然放 空,心光合一,妙根妙聚,以不二成就和無上密,請奉諸天部本尊護法:不動明王、降三世 明王、軍荼利夜叉明王、金剛夜叉明王、孔雀明王、馬頭明王、步擲明王、無能勝明王、大 元帥明王、五大力吼明王,破除諸災九難,以金剛性伏魔,入三摩地,守三昧定,起大飛 揚。 看來,這月下二人,似各自跌坐入走,但他們所奉行觀想的守護金剛、本尊菩薩,正在 兩人的意識空間裡鬥個天翻地覆,殺得飛砂走石。 兩人靜坐相對。 突然,地底裡發出暴龍遊走之聲,似要破上而出,又像火山噴發,地底岩漿將要奪空迸 射。 石階陡然裂了,裂得甚速,裂縫自蔡狂先前一刀過處,陡然裂陷擴大,就像用力撕扯一 件衣帛一般,裂縫深黑,遽不可測,且傳來雷神碰上金剛般的惡鬥之聲。 不一會,便完全靜息,刀口上青光大盛。 然後天空之中迅疾傳來風雷交擊之聲。然而月仍當空,時青時白,隱約星空,但交集著 的都是電巖雨石、雷火迸鳴之聲。 又過一會,風雷漸漸隱去,蔡狂的刀,清白一片。 轟地一聲,院前那棵楊樹,拔空而起,泥落如雨。 大樹飛空漫舞,落地卻如帛無聲:同一時間,七分半樓幾處瓦椽,噗噗連聲,如破氣 穴,炸得碎屑紛降、嘖嘖墜地。 魚池的水,波波連響,白沫飛泡,水中的魚駭驚遊走,不時躍出水面。 這一來,場中無人不暗自心驚。眼見蔡梁二人,未動手一招,但純在心念交戰,便已威 力如此,莫不駭然。 還能恆定應付的,大概除了默運玄功的鐵手之外,就是黃牛、婢僕和黃咀鳩了。 ──許或是因為這三者皆未知這種天地間莫大神威的可怖處:生殺明滅、消亡渡劫,皆 由此天神交戰中得定。 突然,梁癲睜目。 左目大金。 右目赤紅成一點。 赤點竟離瞳仁,飛射蔡狂。 ──看似極慢,其實神速。 蔡狂臉色金藍,竟一張口。 齦上有血。 他張口要吞赤丸。 鐵手一見,心中大震,正要出手,只聽梁養養大叫了一聲: 「不!」 絕不 梁養養一聲尖叫,波的一聲,那赤丸便在剎間幻化成萬點紅珠,又轉成黃藍綠數色,最 後在庭院中,定為黑白二色,黑色融入夜色,消沒不見,白色直飛華月,涓滴不剩。 蔡狂和梁癲忽然都一起站起。 蔡狂抄起一片落葉。 梁癲拾起一塊石頭。 蔡狂雙掌合著樹葉,到了魚池旁,把落葉平置水面: 魚池中的魚全安靜了下來。 落葉卻立即一塊塊似的急沉水底。 梁癲抓著石人,嘴裡唸唸有辭,然後放到魚池裡。 魚池給煮沸了一般的泡沫,立即漫空炸開,水清見底。 石子卻漂浮於水面,像一盞水上的燈。 水仍是水。 魚仍是魚。 梁癲還是梁癲。 蔡狂還是蔡狂。 刀依然是青。 月依然白。 要不是楊花遍地,楊樹已毀,石階裂開,地上多了幾處大窟窿,大家真還不知剛才那一 戰,是真是假,似有還無。 鐵手這時才能長歎一聲,略為鬆了一口氣。他剛才眼見二人以密法觀想決戰,凶險無 比,稍一失著,便心魄俱滅,形神全消,變成了廢人,活不如死,曾幾度想出手阻止,但心 中也實無把握,貿然出手,也不知是幫了人還是害了人。 梁養養很福氣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艷麗的憤懣:「你們在這裡打,把七分半樓打成這樣 子,樹倒了,地塌了,還傷害了我的魚!這算什麼文鬥?」 梁癲似甚怕他這個寶貝女兒,給罵得有點訕訕然。 蔡狂對梁養養也似餘情未了,對她的話也頗為重視。 所以他推諉道:「都是癲老鬼,請動大日如來的忿怒身常住金剛,要不是養養叫停手, 我早就破了你的『底哩三昧耶不動尊威王使者念誦咒法』了。」 梁癲道:「要不是養養喊停,你也不是一樣出動了『大圓滿立斷心法』,遣風挾雷,要 來轟我,我正要把你打得永劫輪迴、永不超生,形神俱滅,因不想炸毀七分半樓基業,便宜 了驚怖大將軍,才留了手,才暫容你多活片刻!」 梁養養頓足道:「你們真不能不打?」 梁癲堅決的道:「養養,這不關你事。」 蔡狂傲慢的道:「他向我叩頭求饒,我或可饒他不殺。」 梁養養嗔怒的說:「你們任何一人,就算是為了我,承認失敗好嗎?失敗是不會死人 的,可是求勝卻會!」 蔡狂哼道:「失敗確不致命,致命的是失望。」 梁癲這回卻與他的敵手合作無間:「失望多了就會絕望,絕望的人,活下去也沒意思 了。」 梁養養生氣的說,「如果你們真的要打,也不可以在這裡動手──七分半樓還要抵禦大 連盟的攻襲的!」 蔡狂和梁癲互瞪了一眼。 一個金眼。 一個只有白眼,黑瞳仁轉到眼皮下去了。 梁癲道:「也罷,咱們換個地方,好好的打打。」 梁癲道:「這兒後山,有道名瀑,就是『倒沖瀑』,『淚眼潭』就在下邊,離此不到三 裡路,咱們就在那兒打個痛快!」 鐵手道:「你們的文打分出勝負了嗎?」 梁癲、蔡狂一起道,「未。不過我一定勝他。他死定了。」 鐵手問:「你們可不可以握手言和,算打個平手,行嗎?」 蔡狂、梁癲一齊道,「絕不。」 鐵手只好說:「你們文戰尚且如此,要是武鬥──」 話未說完,梁癲已拖著他的房子,蔡狂已念著他的佛偈,一齊一起但分頭分道往「倒沖 瀑」走去。 竟然,有一隻晴蜓 在哪裡跌倒,就在那裡爬起來。 我來也 梁癲與蔡狂,要決戰於淚眼山上、倒沖瀑下。 梁養養會去觀戰。 因為梁癲是她的父親。 蔡狂又是愛她的人。 她關心他們。 關心戰果。 杜怒福也要去觀戰。 他去是因為梁養養去。 他愛養養。 所以養養關心的,他都一樣關心。 婢女小趾也會去。 因為她的「小姐」養養去了,她當然不能閒著。 「青花四怒」:風威、涼蒼、寞寂、烈壯四人,也一道出發。 他們去是因為要護著會主杜怒福。 只有長孫光明和風姑沒有來,他們要為杜怒福把守七分半樓重地。 其實人的關係際遇就是這樣,全墜入因果裡,受機緣帶動,沒有幾件事是可以完全由己 的。 有了生之後,就有愛恨嗔喜悲怨苦,然後仍逃不過一死,可是,如果真有轉世投胎的因 果輪迴,沒有死,又焉有生呢? 說來,就算梁癲和狂放不羈的蔡狂,何嘗不是因為「五澤盟」和「南天門」的宿怨而致 結雌! 然而,若無王安石與司馬光的新舊黨之爭,「五澤居士」蔡般若也不會跟鍾詩牛反目成 仇了;當然,蔡京也不致借此得勢,而諸葛先生更不會重掌軍機,以制衡奸相作惡,如此, 也便不會訓練調教出「四大名捕」來了。 可是歷史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它是由許多傷口和偶然串成的。歷史部掉入因果孽障 裡,更何況是孤獨而無力可挽天的人了。 所以當同一所在的人,都往奢靡、狂妄、荒淫、囂張、浮誇、物慾的方向妄然前行,全 無顧礙,故而造成了一種共業,直至墮劫披禍,已回首無及。 同理,如果同一處的人,都只顧爭權、奪利、殺戳,禁制、伐異、迫害的路線悍然猛 進,不生悔念,屆時,這聚合的煞氣會自毀反撲,蒼生難免永劫沉淪,禍亡無日。 或許,積善不見得即有善報,但人人行善助人,這地方想不興旺發達,強盛繁榮亦庶幾 難矣。 就算不說因果輪迴,但在常理推度上,這也是合理的。 鐵手也會去。 他當然去。 除了他想觀戰以及要勸戰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從李鏡花處知曉: 李國花就把守在「倒沖瀑」附近。 ──「青花會」,慎防「大連盟」的襲擊,正加派人手,嚴密佈防;「鶴盟」與「燕 盟」唇齒相依,趕來助拳,自然也把手下大將交予杜怒福調度;「大相公」把守「倒沖 瀑」,位居要津──「倒沖瀑」位於「青花會」要寨「七分半樓」之後,若給敵人奪此陣 地,如刃抵背。 鐵手要見「大相公」李國花。 因為他要向李國花傳達口訊: ──李鏡花在等他。 抵達倒沖瀑之前,水聲從潺潺到轟轟,未見瀑已感到水氣。 愈近瀑布時,月色愈模糊。 開始的時候,鐵手以為是水氣所致,此際只上了半山,水氣已如此濃密,要是上到山 上,豈不是難以辨物?他走上了山坡,身上衣衫盡濕,像沐浴一般,但又比沐浴更清爽多 了,彷彿全身都沾染了月華的仙氣,那種清清、涼涼、沁沁、醒醒的感覺,心頭舒快,是洗 澡所不會有的。 後來他才知道,待他上了山頂,水氣反而沒那未密佈,空氣更為清爽,彷彿這時候流的 汗也是香甜的。 月色模糊是因為天將破曉,漸見曙光了。 原來這口瀑布,長達百尺,分成三段,每段長數十丈,是在第二層後才遇上突露堅硬的 巨岩,是故水花四濺,互相激撞爆發,化成千萬億顆珍珠,高湧天半,遍灑如雨。在山下的 七分半樓和久久飯店等村鎮,天色盡為水氣所濕,便是因此之故。 到達了崖口,瀑布掛落之處,反而水霧不聚,清朗舒快,水瀑所掠處是一個百丈深洞, 水流頓失依靠,便像珠簾一樣,化作千億水線,一瀉而下,勢甚洪烈,除非勁風急襲,才會 送來如雨水霧,否則,人到這裡,山高月近,在萬馬奔騰、千聲同鳴中,卻生出塵之靜。 這瀑流清奇絕美,萬壑奔湧,氣勢磅礡澎湃,順流直下,一墜千里,但依然秀美清麗, 卻不知因何名為「倒沖?」 在瀑布第一段及第三段處,都各有一潭,因山勢斜陡,在山下亦可得見,此二潭與第二 段突出之奇巖相隔,恰映成像兩顆眼睛的般的奇景,注入了湖水,就像兩隻汪汪淚眼,難怪 稱之為「淚眼山」。 鐵手一面欣賞奇景,一面上山。 他心中不免感歎: 如此良辰美景,他卻是要去看人相鬥。 ──更煞風景的是:聲音。 拖重物磨擦地面的聲音,響在如此山色月意、水氣潭影之中,破壞了如此良宵靜夜,嚇 得兔走雀飛。 那是梁癲拖著他那口大房子上山的聲音。 實在不可思議:梁癲憑他個人之力,竟能拉拔整座房子上了這座山。 一路上,梁養養怪嫌煩的對她老爹說:「你別把這山色美景全毀了,你這樣拖著走,過 一處毀一處,花給壓死了,樹給壓斷了,好好一處勝景,給弄得面目全非,滿目瘡痍,你可 讓我這做女兒的怎麼向杜會主交待?」 梁癲果真是聽他女兒的話。 他繞著走。 他專選堅硬的岩石上走。 ──這樣才不致把樹根草莖刮起。 可是有巨岩擋路之處,也定必更為難行。 更陡。 所以梁癲是往陡處走。 他背著間大房子,居然走得稀鬆平常。 鐵手跟著他的路線走。 他看梁癲年紀大了,萬一掮不下來,他也可以接個援手。 ──如今看來,似不必了。 ──用不著了。 這間房子就像他的「殼」你幾時看過鳥龜、蝸牛、田螺會丟掉了殼脫身而走? ──它們不興著「裸奔」。 路上,鐵手不禁向梁癲好奇的問:「你為何不把房子放下來,而要背著走呢?這樣不辛 苦嗎?」 梁癲畸怪的望著他,張大著口,瞪大著眼,好像剛才聽到的不是人話,他現在看到的不 是人一樣兒。 「那你呢?你又為什麼背著那麼多那麼重的東西走?」 「我……?」 「你背著一大堆勞什子的國家民族、義氣俠心、法理人情、鳥七八拉的東西,豈不是比 我更笨更重!」 「……我……那是我的責任。」 「責任?誰沒有責任?一生下來,親情職分、愛恨情仇,全掮在肩上,無形的比有形的 更多牽絆,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難解決,何獨我一人背房子上山!」 「是……借問前輩,您何時才能放下背上之物?」 「放下?人死了,就什麼都放下了,不放下也得放下了,也不由得你不放下。人生下 來,出世的時候,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偏偏又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兩件大事之一。出世之 前的事,不知何來。出世之後,便開始有責任了,就得背上東西了。一直到人生另一件大 事:那便是死。死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你不可以長生不老,就算自殺也不是可以求死, 而是一種求生不能的力量倒過來扼殺了你的生命,到頭來死仍是無常的。死後何去,誰知? 所以一生一死之間,便要掮上重物,一天比一天沉重的走一天比一天陡的山路,如此而已, 你問我幾時卸下來,莫非是要我死不成?」 鐵手無言。 他領悟了一些事理。 他常向人發問,從不會為了表現自己的博學睿智,只真心誠意向人討益,讓對方發揮之 余,自己更可以多學一些東西。 其實他的話並不算多。 必要說時他也能口若懸河。 但他向來聽得多、問得多,沒有必要,便不多說,所以人人都喜歡跟鐵手交談。 因為談話貴在相契,不在爭辯。 俟到了山上崖頂,鐵手才頓悟「倒沖瀑」之由來。 原來,在瀑布源頭看下去,水流爭道,頓失所倚,千簾掛斷,激沖而下,一越十數丈, 到了第二層突巖時,水花激濺,有的反射了上來,造成第二層瀑與第一、三層間一層水霧, 冉冉而升,像瀑布流到此處又陡衝了上來似的,但又未能升上崖頂那麼高,在月華照射之 下,水天浩渺,石流相映,竟幻起了一道色彩詭麗的彩虹。瀑布映照出燦爛的彩虹,鐵手是 見得多了,今回卻是第一次得觀月華也可映出彩虹來,只不過這彩虹比日間黃昏的彩虹清奇 詭異得多了,也更幻麗無端,不禁更衷心感歎這妙造自然,美不勝收。 梁癲不看瀑。 他沒興趣。 他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然後說: 「那小子,不敢來了,」 他跟蔡狂不同路上山。 蔡狂本跟他是不同道的人。 梁養養生怕她爹爹毀了山景,所以跟鐵手、梁癲同行,杜怒福和青花四怒、小趾等,則 和蔡狂一道上山。 而今,山上不見蔡狂。 只見飛瀑和月。 梁癲嘿嘿笑道: 「那小子終於還是怕了……」 話未說完,只聽「嗖」的一聲,黑裡上突扔落了一物,勁急無比。 梁癲一掣腕,接住了來物。 原來是一塊黑巖。 石仍濕濡。 ──這顯然是第二層瀑布旁的石塊。 石塊上刻了幾個字: 「咱嘛呢叭咪眸」 左邊部首,原是「口」字,但都刻成「1」形,一看便知是蔡狂手筆。 梁癲接石在手,冷哼一聲,怒叱:「既來了,鬼鬼祟祟躲著作甚!」 只聽一人吼道:「我來也。」 這正是蔡狂沙嘎的語音。 語音自第二層瀑傳來。 原來他才上得第二層瀑布,但在此萬流奔墜、擊石濺花的巨響中,仍能聽到第一層瀑崖 頂梁癲奚落的話語,並一揚手便把刻石聽聲辨位準確的扔向梁癲,這份耳力和手勁,當真是 非同小可。 這時,鐵手忽聽一人冷哼道: 「怎麼杜會主沒有一道上來?」 鐵手一回頭,就瞥見屋頂上、金牛旁,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漢子,雙眼精光炯炯,像 一隻蝙蝠般倒掛在那兒,正往瀑布下層凝望。 我去也 梁癲怒喝:「滾下來!」 那漢子道:「這地方是我把守的,你弄得山搖地動,只不過為了拖間破房子上來,還敢 囂張取鬧!」 梁癲嘿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有眼不識泰山!我的房子是神龕佛殿,怎容你褻 瀆!?快滾下來!」 那漢子冷然道:「你不用『滾』了,而用『請』字,我早就下來了。好好一座房子,平 平凡凡一間屋子,你偏要說得這般玄,還把房子背在身上,真不嫌煩?造作!」 梁癲這回可真的火大了,咆哮道:「你是誰!?青花會竟有你這種目不識丁、目無尊長 的小嘍囉!」 一面說,一面往上看。 他的雙眼金光大盛。 梁養養忙不迭的說:「不,爹爹,他是『大相公』李國花李兄,是自己人。他不是隸屬 於『青花會』的,只是『燕盟』鳳姑請動他大駕,前來護守這要塞,爹莫要得罪高人。」 遂向倒掛在屋頂上的艷麗漢子盈盈的道:「他是我爹爹,也是趕來助拳的,卻撞上狂 僧,兩人一定要比鬥,我怕他們在七分半樓前交手,會影響大局,所以要他們來此地交戰, 已央得杜會主允可。因不欲他們沿路起衝突,所以分別上山。會主跟狂僧一道,我則送我爹 來。李大相公,你就當給我個面子,相就一下吧,我爹當這房子是寶,你反正看不在眼裡, 就別碰它好了。」 李國花聽罷,整個人就掉落了下來。 眼看他這樣直挺挺的掉落,必碰得個臉青鼻腫,搞不好還會滾下山崖,卻見他嗖的一 聲,已掛在一株自崖邊突長上來的樹椏上,倒是真像一隻蝙蝠。 他穿黑色勁裝,身披黑色大氈,內裡滾鑲著腥紅的緞錦,但眉濃目艷,眼色很厲,左額 一顆痣,比美人痣還妖媚;世上所有的蝙蝠和蝙蝠精,才沒那麼妖艷;世上所有的漢子,也 沒有他那麼俏煞。 只聽他道:「原來是『瘋聖』梁癲,這倒是失敬了。既然會主夫人這樣說了,我不招惹 他便是,我剛才已收到勁鴿傳訊,說會主和客人會上此地來,卻不知是何貴客,原來是鼎鼎 大名,梁癲蔡狂!」 他的語音很輕,很清,只要他把話說得再脆上一些,絕對跟女人說話(而且還是十分清 脆的女音),沒什麼兩樣。 鐵手卻馬上聽出: 這人受傷不久。 ──而且內傷未癒! (他是怎麼受傷的?) 他從對方的內傷裡竟「聽」出了一些熟悉來。 這時曙色漸亮,月未消隱,蒼穹上出現了日月交替的奇景。 換作平時,梁癲早要跟李國花過不去,但他現在要聚精會神,集中全力,先對付蔡狂再 說。 他已欠下蔡狂一諾。 他已不能敗。 ──為了「南天門」,他更不能敗。 ──為了日後昌大傳播自己的教派法力,萬萬萬不能敗! 一個本來自自由由的人,往往就因為信仰信念、親戚親友、名譽地位、權力面子……種 種枷鎖,以致要做這樣做那樣,不能做這樣做那樣,好好的一個人,成了各種虛識幻象裡的 奴隸。 人人都被這幻名虛位所羈靡,就像梁癲身上所背的房子那樣,推不開,甩不掉。 許是因為這樣,梁癲乾脆把它掮在背上,不甩開。 彷彿正如梁癲不摔掉那口房子一般,蔡狂居然遲遲不肯上來。 梁癲發現他竟在第二層斷巖瀑布觀水花,意態悠閒,而且還正在巖上鑿刻起經文來。 至於杜怒福與青花四怒等,則仍在第三層瀑潭處。 梁癲可沉不住氣了。 他向下吼:「狂王八,你不敢上來!?」 蔡狂好暇以整,悠悠閒閒的道:「癲老鬼,你不敢下來!?」 梁癲咆哮:「我們約好好在倒沖瀑一戰,你不敢來,便算輸了一仗!」 蔡狂裂嘴笑:「我們約好在倒沖瀑決戰,可沒說好是那一層,這兒不也是倒沖瀑麼?是 你不敢下來,認輸便罷!」 梁癲怒叱:「我不敢下來?我不敢下來!好,我就下來。」 蔡狂仰天大笑:「你下來,可先想清楚哦,咱們已到了倒沖瀑,我隨時都可以出手,你 隨時都會敗於我手嘎。」 梁癲直著嗓子像他喊天問般的(不過天問時是仰首問天,現在是探首呼瀑)大喊:「你 才要當心呢,我就下來,你隨時要喪在我手裡!」 瀑布千流迸湍,萬眾競奔,流輝電射,急漩狂湧,沖激石上,打在巖上,聲響何其之 大,可是完全掩不住狂憎瘋聖的對話。 梁癲心知即將一戰,興奮得目中金光灩然大盛。他向女兒點一點頭,道:「我要下去 了。且看你爹如何大展神威吧。」 梁養養急道:「爹,蔡狂他是激你下去。」 梁癲豪笑道:「爹作戰數十年,大小戰百千次,還會不曉得麼?他若上來,我居高臨 下,若動手,他準吃虧,若我這樣下去,他動手,我吃蹩。」 梁養養心切的說:「那您還要下去?」 梁癲做然道:「我豈是這般下去!我既要敗他,就得施展神技,讓他折服得沒二話 說!」 說罷,居然仍背起他那所大房子,向養養、鐵手、大相公唱了一個喏: 「我去也。」 竟然往瀑布瀉落處直躍了下去。 他竟不是「走」下去的。 他完全不按「正路。」 他是「跳」下去的。 ──誰都可以想像:這麼高的斷崖,一個人連同一所房子(還有房子上的牛,所造成的 衝力!) 那是一種極大的毀滅之力! 山明水秀好刀光 從偌高的崖上急流猛墜而下,是一個背著房子和牛、戴著腥紅僧帽的癲人。 他急墜,越過所有瀑布的水。 他墮落的地方,正是蔡狂之所在。 蔡狂仍在刻經。 他只刻了三個字: 「俺嘛呢──」 還未刻完。 他以為把梁癲激下來,對手功力再高,只要是頂著間房子以及房子上的牛走陡削的下坡 路,他就有本領教對方翻一百八十個觔斗。 沒料,人是給他激下來了。 ──他卻是這樣子下來的! 他一時避不了。 況且他的經文未刻完:他曾許下大心願,要刻一萬九千九百七十六次另一個字的「六字 真言」,而且決無未竟之作。如果他要避此萬鉤之勢,縱能全身,這巨岩刻字也得給壓毀當 堂。 這一猶豫間,梁癲來勢,何等之急,他已避不及。 只聽他大喝一聲,雙手左右一分,劃作半弧型,合什往前一拜,指向墜人、屋、牛,這 剎那間,第二層巨岩上的水花,突然平空飛流乍起,激揚衝霄,化作噴泉一般的水氣霧牆, 竟把梁癲的急墜隱隱托住。 只見水花四濺,瑞彩彌空,像一道冰花水城,燦若錦繡,托住了人、牛、屋,水花更因 日月並照,幻起了數道絢麗已極的彩虹,吞吐若龍,相互遨戲,壯麗絕倫,彷彿千朵彩蓮水 仙,裹綻著凡間的人牛和房子,尉為奇景。 這一剎間,蔡狂已運用他的「大威德金剛」手印,口念「大威德金剛咒」,心身觀想 「大威德金剛」,他渾身自然也發揮出一種「大威德金剛」的法力。 鐵手往下觀望,目為之眩,心知:所謂佛法,只是教你如何做人,佛法的最終目的就是 成佛。既然人就是佛,只要懂得妙觀察智,修功德成智慧,佛自然便活在心中,存於腦中, 自身在便是佛身在。運用精神集中、意志力量去觀想一尊佛的儀貌莊容、法力道行,自身自 然可幻化成佛、佛我無礙。而今蔡狂便是用密法中的大修為,幻化成「大威德金剛」,托住 梁癲本無可匹御的一壓,而還以足代手,在巖上鑿續刻真言中的後三字! 鐵手歎為觀止,道:「他們當真是武鬥了!」 梁養養微歎了一口氣:「可惜他們把力量都用在互鬥上。」 只聽梁癲哈哈大笑道:「好!你不惜托我大腳,但我偏要下來,你試這個瞧瞧。」 這時,蔡狂以用腳趾下鑿,刻下「叭」字。 那是真言中的第四字。 梁癲躥入屋裡,也不知他在做什麼。 蔡狂正待刻第五個字,卻見梁癲已拿出把劍來。 那劍貌不驚人,又黑,又鈍,又曲,又袑騑陷部A還有一股臭味。 梁癲雙手舉劍,向天大吼一聲: 「人不容天!」 一劍斫下去。 轟隆一聲,那道水雲幻牆,給砍出一道分線來,人和牛及房子,全乍傾急墜了下去! 蔡狂大吼一聲:「別毀我真言!」 拔刀而出。 刀一離古銅銷,一時間,彩虹的色彩全幻漾在刀鋒上,這一刀斫出,所帶過的不止是刀 光,而是一道七色絢麗的虹影,形成了山明水秀裡好一片奪目的刀光! 鐵手發現這刀便一出手,都能吸盡天地光影成為刀氣,脫口道:「『大我刀』!」 這一刀連同彩虹七色,幻成八道色勁,斫向正急墜下來的梁癲。 梁癲大笑:「好!」 舉起他那把破銅爛鐵一架。 這刀劍互擊,這剎間,沒有星花,沒有響聲,但驚人的是,鐵手、梁養養、李國花人在 崖上,分明看見:急湍飛瀑,倏然在往斷崖墜下之間,停了一停,然後又續;而在第二層瀑 巖的杜怒福和青花四怒,也目睹四濺的水花迸流,乍然停了一停,然後繼流不息。 連同自己的心跳呼息,也都停了一停。 ──這一刀劍交擊,竟能使天地呼息、萬物斷續,都為之靜息!? 這回是大相公禁不住喝一聲采: 「『小我劍』!」 ──梁癲手上那把廢鐵,竟是名聞天下的「小我神劍」,這一下,剛好與蔡狂所持的 「大我神刀」互相克制。 刀劍相交,蔡狂已用趾刻下真言第五個字:「咪」。 這剎間,除了水流陡止之外,長刀的彩影忽然盡失。 這刀變成了一把黯然無光的鈍刀。 反而梁癲的劍,七彩斑麗,燦然奪目。 梁癲狂笑,「還你一劍。」說著一劍刺出! 劍不是刺向蔡狂。 而是刺向蔡狂的刀。 蔡狂竟然棄刀。 他那一把刀,竟自行與梁癲的劍交戰起來。梁癲初時還挽著劍招架。打了幾招,他自己 已似乎也招架不住了,遂棄了劍。他的劍自行與刀在空中交戰了起來。這時候,蒼穹上東西 二方,正好是旭日殘月互照相映。一下子,殘月無光。一忽兒,雲掩初日。刀劍倏忽起落, 宛若這不只是一場人鬥,也不是兵器交戰,而是日月之間的光影之戰。 刀光就是天光 天,漸漸亮了。刀光越來越盛。彷彿刀光就是天光。蔡狂用足刻字,但此時反而顯得心 絀力耗,每一筆一劃,似費莫大力氣,幾難竟筆!但縱是這等情境,他的字仍刻得力道遒 勁,「口」字邊仍以渾圓的「1」字取代。梁癲滿額都是汗。他的汗與殘月、旭日一映,竟 是青色的。他突然解下了紅色僧帽,喝道:「求饒吧,我就讓你把字刻完。蔡狂一甩散發, 赫然見他額上肉瘤,完全成了紅色,鮮血正自瘤子周邊中滲出,十分淒厲可布。他只說了三 個字:「去你的!」梁癲便把帽子向他罩了下去。蔡狂突然背向梁癲。他赤裸上身。背上有 幾個大疤瘌。背部刻有經文。帽子就罩在經文上。突然之間,鐵手,梁養養,李國花,杜怒 福,王烈壯,張寞寂,李涼蒼,陳風威,小趾,均覺日月一黯,競看到瀑流變成血紅色(事 後,有的說看到的是金色,有的說是墨綠色,有的人說流下來的不是水,而是火)!這只不 過是剎瞬間的事,水流又回復正常。梁癲低吼一聲,伸手抄住了長劍。蔡狂挽手執住了刀, 回身之際,梁癲眼仁裡忽彈出一顆赤丸,射向他的天心部位!蔡狂張嘴一口咬住了紅丸。他 全身一顫,牙齦激出鮮血。但他最後一字:「眸」已寫成。這一顫,使他最後一鑿,失了准 頭,拍的一聲,星花四濺,岩塊鬆脫,連同六字真言,一起滾落下瀑布去!這一塊岩石,一 直彈跳滾墜,直隨瀑流滑瀉至第三層,花地落於淚眼潭中,才靜止不動。恰好,這時紅日冉 冉東昇,巨炬燭天,太陽彩麗的照在水珠上,水珠打在岩石上,岩石上的六字真言,「咱嘛 呢叭咪眸」,六字正向著朝陽金光,陽光和著活簾似的水珠,水珠發出極美麗燦亮的光澤 來。日後,這急瀑深潭之中,竟然有一塊奇石上刻有經文,令人歎為觀止,認為神跡,稱之 「佛現巖」。蔡狂字成。他已勝了一仗。但岩石已落下。也輸了一戰。他憤怒。他一撂散 發,露出猙獰的肉瘤,目現異光,正要一掌反拍天靈蓋。梁癲見狀,連退三步,一躍上屋, 雙手摟住了金牛。梁養養深知二人武功性情,知道他們正擬以自己本命心竅來施最後法力, 不惜元神破竅出拼,如不能取勝,便立即法破身亡。所以她在崖口出盡力氣叫道:「不要! 你們不要這樣!你們定要鬥死對方,我便先跳下去,死給你們看!」兩人聞言,都頓了一 頓。紅丸遂飛回梁癲目中,蔡狂揩去唇邊的血。梁癲喘急道:「好,咱們鬥過文,牛過武, 鬥過法,鬥過光,現在來場聲斗」蔡狂慘笑道:「怕你不成?」兩人遂都端坐下來。蔡狂手 持「穢跡金剛」手印,低念「咱嘛呢叭咪眸」。梁癲跌坐屋頂,倚牛持「時輪金剛」法印, 高喊了一聲:「人,不,容,天!」兩人喊聲愈來愈低,低不可聞。愈來愈高,高而漸沒。 但都愈來愈快。 鐵手只覺心神震盪,但見瀑布水流,也一舒一滯,甚不暢順,瀑沫電漩,互擊相號,吞 吐遲艱,知道是受二大法師聲斗的影響,大自然的秩序為之堵塞倒錯。 要知道人只能聽到一定的聲波聲響,頻率太高和太低的,都無法聽得。其實宇宙萬物, 看似靜的,俱有所動,根本整個大地宇宙,都在運轉自動;就算是週遭的微塵細粒,身內的 五行元素,也莫不在震動不已。但凡震動,必發聲響,六字真言裡的「咱嘛呢叭咪眸」,即 含有天地萬物間由靜至動、由動入靜的聲響,而梁癲天人之間的厲呼,也並聚激發了宇宙間 的一種無上的大力。 他們之間看來只是發出唸咒、天問之聲,但音階多變,竟有逾百萬以上的音素,每一個 字詞都有多個音素構成,多寡不定,變異急劇,配合繁複,徐疾有致,這些音色雖不一定讓 人聽得清楚,但所發出的音波,聚合了大自然法則無形無尚的大力,正在互相攻守,鬥個好 不璀璨。 梁癲和蔡狂,自然都是道行高深之士。鐵手見蔡狂一面抵禦梁癲攻襲,一面以趾刻字, 其實已把腦力心神,轉化為二,遂能把思考轉入腳部,完成刻字。梁癲真的以眼為神,把 「眼神」二字傳入密法活用了。把情緒上所發出的光芒(例如生氣時臉紅、恐懼時臉青)化 力神兵利器,如果蔡狂不是以丹田升至喉頭的一股真元抵住這「眼光」,只怕立刻就要橫屍 瀑底。 ──像這樣兩大高手,如果把力量聚集起來,用以斗大將軍甚且蔡京這等奸臣權宦,那 該多好! ──然而他們卻在此地自相殘殺! 只見梁、蔡二人,久鬥未息,久戰未下,蔡狂的手又漸漸舉起,要自百會穴擊下;梁癲 又再倚近金牛,要摟向牛頭:鐵手知道兩人正要以自己的性命修為放盡一拼、玉石俱焚也在 所不惜! 這邊的梁養養急得淚花亂轉,頻呼連連,而下面的杜怒福也叱喝連聲,要阻止他們以斷 殘自身性命冒死求勝之舉,無奈二人正以聲波力戰,既把至高音元和極低音元只傳敵方而不 致傷害他人,但他人的語音也決透不過他們的聲牆:這下是,他們倆旁若無人,毫無障礙的 決一死戰! 正是不死不休。 鐵手再無可忍,遂一拳擊在山頂大地上,匐然有聲,並大喝道:「天就是人,何必苦苦 爭勝!」 同一時間,雲海綻開,金丸躍出,一顆麗日,正光照大地,灑下光霞萬道,遍照三瀑兩 潭、山上山下! 鐵手斗癲狂 這向下的一聲斷喝,猶如陽光遍灑大地般,正轟轟發發的傳了開去,只見第二層的兩 人,都一起終上了口裡的唸唸有詞,各向上望來,神情十分錯愕。 這時旭陽普照,兩人這一仰臉,只見蔡狂臉色十分蒼白,像在牢裡渡過三十載似的;梁 癲則雙目神采盡失,猶如臥病三十年。這一拼畢竟使他們力耗神損。 他們頗感震異的是,兩人本在各以音波侵殺敵手,突然之間,有一股力量,不是天,也 不是人,既非佛,亦非神,只是大地之聲,把他們的聲音隔絕了,然後才聽到鐵手內力充沛 的喊話。 這時候,他們才弄明白:那是鐵手敲擊大地的聲音──但那一擊,彷彿把整座山所有的 岩石都拍醒了,發動了,來阻止二人互相傷殺的咒語。 他們決不信憑那樣一個「六扇門的走狗」,居然會有此功力/魔力/法力/神力! 所以他們自是無盡差愣。 鐵手仍在崖上。 他隔著一層瀑布喊話:「你們別打了。修法的人,首先是戒嗔入定,你們這般仇忿沖 動,跟修行相去天壤,我看你們不是成佛,而是入魔了!是真英雄的就拿威風去鋤強去暴, 而不是勇悍內哄!」 梁癲向上吼道:「我們鬥個死活,關你屁事!」 蔡狂傲然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 梁養養哭著道:「你們別打了好不好……」 梁癲道:「我贏了就不打。」 蔡狂道:「他輸了就不打。」 鐵手忽道:「要是你們兩人都敗了呢?」 蔡狂瞇著眼嗤笑:「就憑你?口出狂言,當真比我還狂!」 梁癲吐了一口唾液:「我呸!你別恃著有御賜名銜,我就不敢殺你!」 鐵手只問:「如果你們都輸了,是不是就不打了?」 蔡狂哈哈笑道:「輸了就認了,有什麼好打!但要是有人在送性命,也怪不得我!」 梁癲雙目又綻出金光:「怎樣?你真的不知好歹,非要我為你超生不行?」 鐵手道:「為了使二位不再互相殘殺,我只好勉力而為了?」 梁癲搖頭歎息:「你真的是找死,那我也沒法了。你的內力不錯,接不下就不要硬接, 認栽算了。」他其實也心知鐵手厲害,但總不認為能在他自己手下取勝。 蔡狂則道:「我們兩人,你隨便挑一個吧。」他其實也不想跟鐵手交戰,因先前領略過 鐵手武功,自信自恃必能格殺對方,但一來不想得罪諸葛的人,二來就算能取下鐵手,恐亦 無餘力取勝梁癲了。 鐵手平和的道:「那我就大膽兩位一齊挑了!」 「什麼!?」 「狂妄!」 一時間,梁癲蔡狂,都忘了向來妄尊自大的是自己,紛紛喝罵鐵手囂狂。 其實不但蔡狂梁癲,就是杜氏夫婦、青花四怒和大相公,也無一不震怔當堂。 ──敢情這位捕爺是自尋死路、自取滅亡!? 「你活不耐煩了?」 「我一向貪生怕死。是要活得好,我希望能活得久一些,那是好事。活著多快樂,既可 以幫助人,又可以受人幫助,我才不想死。」 「那你瘋了不成!?還是發了狂!?」 「兩位一尊為『瘋聖』,一貴為『狂僧』,我可頂多只是一雙鑲了覂K的手。」 「你敢單挑我們兩人!?憑什麼!?」 「就憑一番好意。」 「好意!?」 「我不想眼見武林兩大宗主、兩位高手、兩名罕世難逢的武術大師,玉石俱焚,兩敗俱 傷。」 這句話兩人都聽得進去。 ──但只是上半句。 「不是兩敗,打下去我是贏定了的。」 「我是玉,他是石,他焚,我不焚。」 兩人幾乎又為爭這個而動起武來。 「兩位前輩如果要動手,盡向我身上招呼便是。」 「你屬何宗?」 「無宗。」 「何派?」 「無派。」 「諸葛先生見了我倆,尚且不敢如此自大。」 鐵手淡淡地道:「那是因為家師不跟你們一般見識,我則看不下去,與其眼見你們自傷 殘殺,不如跟你們比一比誰狂誰妄!」 這下子,兩人均給觸怒了。 蔡狂牙齦又在淌血。 梁癲眼色由金轉紅。 「好,你滾下來吧!」 「下來受死吧!」 鐵手平和的搖首笑道:「是真的比鬥,又何須面對面的動武?」 他笑笑竟學著蔡狂的語音喊道:「我來也──」 兩手突然插進急湍而下的水泉裡── 杜怒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梁養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涼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風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烈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寞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相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眼前出現了奇景: 那瀑布真的倒衝上天! 時光不能倒流。 何況是水! 但不但水倒流,現在是瀑布自下而上,倒頭倒衝上去! ──這是什麼現象! ──這是何等神功! 蔡狂、梁癲亦為之變色。 ──他們知道鐵手內力高深(他們己「領受」過),但決不知他竟高到了這個地步。 這簡直已不是人能夠做到的。 ──莫非「神」助? 蔡狂低誦經文,四肢一俯,頭浸水中,只臀部翹了起來,全身都埋入潭中。 梁癲競發了癲似的跑到瀑下潭心,手舞足蹈,捶胸擂背,向天高呼,狀若瘋狂。 他們這樣做的時候,倒衝上天的瀑布,就開始要重新掛落下來了。 要知道原先瀉落的水流,加上不住沖聚的水量,是十分澎拜驚人的,蔡狂和梁癲運功施 法,迫使水流重墜落易,但要使瀑布倒升卻是極難。 不過,水流仍只落到一半──即是到了第二層斷巖上,給突出的石塊一阻,便沒有往下 墜了,反而貯聚在那兒,水量愈來愈多,變成彷彿是中間成了一泓水潭,鐵手人在潭上,蔡 梁人在潭底,潭上下均無滴水,但中間的潭卻波濤洶湧,沖激飛濺不已,經旭日映照,繽紛 五色,頓成奇麗絕景,卻就是無法掛落下來,也不能倒衝上崖去! 那兒,就成了三人內力互鬥之地。 陽光照在這片瀑流積貯之處,水流旋轉躍動,祥輝瀲灩,彩霞千重,水珠噴湧、水花迸 濺,七色生巧,奪目燦亮,變成了此處奇景中的奇景。 這回,是鐵手獨鬥「瘋聖」蔡狂和「狂僧」梁癲。 三人相持不下,水流已越聚越多,而力道也猛烈驚人,轟隆炸發,翻騰洶湧,撲伏莫 已,得似滾馳過天兵神將,霹靂雷霆。 蔡狂和梁癲互覷一眼,兩人忽並立一起,一人大喝: 「咱嘛呢叭咪眸!」 另一人則大叱: 「天地不容!」 兩人一掌,各擊對方膻中穴,同時另一掌朝天擊去。 ──這一來,為了對付鐵手蓋世神功,這瘋聖狂僧,終於聯手! 我又來也 梁癲蔡狂二人同時合擊,卻在這時,鐵手突然大喝一聲,手自崖上水流裡迅即抽手,他 倒是要放手就放手,仿似個沒事的人兒般的,負手而立,一副袖手旁觀,氣定神閒的樣子。 這一來,狂僧、瘋聖的麻煩可大了。 他們的掌力擊空。 蔡狂念的是「喜金剛咒」,用「喜金剛手印」,奉請的自然是「喜金剛」。 梁癲誦的是「上樂金剛咒」,用的是「上樂金剛手印」,奉請的當然是「上樂金剛」。 兩人一透體藍光,一綻放白芒,正是「無上密」中「息災法」和「降伏法」作法時的佛 光。 他們擬一股作氣,擊垮鐵手。 可是鐵手卻沒有這種爭強好勝的心理。 他激蔡狂梁癲與他決戰,為的只是撮合二人聯手對敵── ──敵就是他。 他只為了撮成二人合作,化干戈為玉帛,別無他意。 所以他不跟他們鬥下去。 至少不以力鬥。 ──或者,這才是真正的比鬥:鬥智不鬥力。 鐵手驀然撤招。 瀑布頓時少了羈禁,加上堵塞的衝力,還有蔡狂、梁癲原先發出拉拔的巨力,還有這回 兩人一起出手的無量力,這一股驚天動地、無可匹御的柔力,變成至剛至銳至烈至厲,半空 炸起千堆雪,爆起萬朵 ,往瘋聖狂僧直罩而下。 ──每一顆水珠,都經旭陽照得亮閃閃、彩晶晶的。 然而每一滴水珠,都蘊有狂僧瘋聖所發出的玄功奇勁,再幻化成億顆兆滴,在七彩長虹 中各化作無畏印、般若篋、金剛杵、金輪、銀鉤、斧鎖、如意寶幢、素珠、彩瑙、智慧劍、 天妙果,紛紛罩打將下來。 縱是梁癲和蔡狂二人有絕世神功,也斷斷招架不住這自然妙造的巨流和自己聯手造成的 反擊。 就在這緊急關頭,蔡狂大叫一聲,一掌自擊百會穴,砰地一聲,他整個狂人,卻因一聲 「咱嘛呢叭咪眸」而幻化成佛影幢幢,有:法藏比丘阿彌陀佛、三面六臂阿彌陀佛、寶冠阿 彌陀佛、五劫思維阿彌陀佛、紅玻梨阿彌陀佛、接引與願阿彌陀佛、持蓮台阿彌陀佛、法界 定印阿彌陀佛、無量壽佛身,如百千萬億夜摩天閻浮擅金色,生西方妙觀察三昧。頓時以無 上大法,將力量升至無限大,形成一把無形的傘網,隱發風雷之聲,把億兆充滿狂力癲勁的 水珠托得一托,水流洪烈,奔騰嘯吼,癲舞狂湧,聲勢猛烈,無奈一時衝不過蔡狂的佛掌神 功。在這緊急關頭,他向梁癲狂吼道: 「快把班鳩和牛搬入屋內!」 梁癲大喝一聲,如風疾起,已抱著金牛,捉著金鳩,連滾帶爬,衝入屋內。 只不過是剎瞬之間,蔡狂已雙耳濺血、齒齦迸裂,顯然又支持不住這天地之間加上三人 造成的瀑流大力。 梁癲卻自屋內急躥而出,一手拖住蔡狂,一手拔劍往上全力一擲,怪叫道:「進屋!」 轟的一聲,瀑流終於化成暴雨狂花,沖激而下,玉濺珠噴,水湮溟漾,勢甚驚人! 梁癲抓緊機會,把畢生功力所聚,凝於「小我神劍」中,向上一拋,把急流反撲之勢阻 得一阻,同時已抓住蔡狂及時連滾帶翻,躲入屋裡,同時拉上門扉。 別看那只是小小、舊舊、殘殘、破破的一棟茅屋,這蘊有奇勁巨力的億萬顆水珠,萬蓬 星雨,癲打狂擊,茅屋卻是固若金湯,紋風未動。 這一下兩人都同時躲在那繪滿神佛裸女的怪屋裡,總算躲過了一劫。 那飛流急湍、狂濤勁濺,全打落巖上、潭中,順流而下;當萬億水柱排浪如山,嵌轉漩 拔,打落潭水那口刻有經文的石上,只見經文經陽光一照,映出熠熠金光,金光燦然,彩虹 幻照,彷彿現出羅列魚貫千百道佛陀,正齊誦共禱這六字真言: 「咱嘛呢叭咪眸……」 旭日灑照,靖蜒點水飛舞,彩蝶翩翩翻飛,飛到東又舞到西,鐵手望著望著,也渾然忘 我,似幼作彩蝶,又像化作靖蜒,遨翱天地間。 梁養養開始見父親與蔡狂決鬥,本已提心吊膽,再見鐵手隔瀑斗癲狂,更是驚心動魄。 而今得見二人無恙,鐵手也不追擊,反而像是未見這等場面,她這才放了心,不禁莞 爾:「沒想到爹向來背負的房子,還有此功用。」 鐵手也微笑道:「他們倆互助渡危,該也省悟了吧。」 當下長身,一躍而下,直落那茅屋之前,朗聲道: 「二位可好?我又來也。」 屋裡沒有回應。 鐵手又揚聲道:「二位,咱們比鬥至此而止,可好?」 屋裡無聲。 水流恢復如常。 鐵手一皺眉,長聲道:「二位如不見拒,在下也想進入拜望,參觀這所非同凡響的奇 屋。」 還是無人相應。 只有牛在屋裡「哞」了一聲。 鐵手大步上前,用指骨在門扉前扣了扣,大聲道: 「諸位聽了,我可是已先行敲過門的了。」 言罷屈身而入。 (為什麼會沒有人應?) 寞寂很奇怪。 (難道裡面的人受了傷?) 涼蒼很好奇。 (莫非梁癲蔡狂在內出了事?) 風威很擔心。 (這屋子裡倒底有什麼?) 烈壯很緊張。 鐵手入屋之後,沒有聲響。 片刻,沒有聲音。 好一會,沒有聲。 半晌,無聲。 過了好一陣子,屋子裡仍全無動靜。 (搞什麼鬼!?) 大相公大奇。 (鐵手究竟怎麼了!?) 杜怒福大詫。 (屋裡難道出了意外!?) 梁養養大驚。 於是梁養養要下去同時也要進去看個究竟。 她一下山,李國花也隨她下去,原留在第三層瀑的杜怒福和青花四怒及小趾,也全攀了 上來。 就在梁養養想推開門扉之際,忽然屋內火光一亮,接著,驀地,屋裡轟的一聲,一人破 門倒飛而出──飛行之疾之速之厲之烈,簡直像是從炮口裡炸出了鐵彈一般! 但那不是鐵彈! 只是鐵手! 鐵手震飛了出來。 他的身子撞斷了一棵樹,但勢未休,直撞到第二層堅硬的石巖上,才蓬地嵌了進去。 只見鐵手半個身子,全陷入堅巖之中,嘴角也淌下血來。他的左手,卻拿著火刀:右 手,仍抓著火鐮。 就在這時,門扉忽然震開。 急蹄聲。 那頭牛衝了出來。 它狂怒。 它眼赤。 它撞向鐵手。 以它的角。 它竟比蔡狂的刀梁癲的劍更快。 更可怕沉猛。 ──那種力道,不是不可抵擋,而是使你完全失去了抵擋的能力,完全不敢抵擋,就像 神魔施法,凡人根本無從抵抗一般。 這頭牛夾著厲聲怪吼,如同戰鼓狂擂,兩角綻發戰戟般的森寒異芒,尾作鞭擊,刀尖閃 輝,直撞鐵手。 鐵手仍給打得嵌在巖裡。 就在這萬鈞一發之際,鐵手卻突然合上了眼睛。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一剎,牛角離他已不過三丈之遙,而在他身旁三尺之處的積水上,有 一隻紅尾金眼透明紗翅的晴蜒,卻裊裊的飛了起來。 緩緩飛舞。 堪稱姿態曼妙。 旋舞曼妙美不勝收 然後, 竟然, 停在那頭衝來之勢正震得山搖地動石破飛砂罡風勁急電掣雷轟猛惡已 極的牛──牛的頭上。額上。雙眼之間。 然後那頭牛就突然靜了下來。 那。頭。牛。就。突。然。靜。了。下。來。 靜了下來 靜。 而且乖。 ──晴蜒仍佇立在它的額間。 好一隻晴蜒。 ──停了一頭怒牛。 這時,鐵手又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裡湛然神光,厲不侵人。 就在這時,嗖地一聲,牛背上卻疾飛出一物。 此物比牛更快更速百十倍,像一道霹靂一般,黑影黃光一閃,直啄鐵手左目! 我不走了 疾取鐵手眼珠的是: 本來佇立在牛背上的斑鳩! 這下變生驟然,鐵手縱然要避要擋,也來不及了。 ──就算能避能擋,但在這情急事急之下,還能不殺傷這隻小鳥嗎? 不知道。 因為沒有發生。 ──沒有發生的事誰也不知道會怎樣。 沒有發生的原因是在於: 一聲尖嘯: 「天!」 飛鳥陡停。 垂翅。 折回。 重落在那頭牛的背上。 ──之後,它便在牛背上磨它黃而尖利的嘴子,並且為牛啄食蚤子,趕走蒼蠅。 一隻好可愛好伶俐好乖的小鳥。 ──剛才比矢還勁比刃還利的啄人眼珠子的事,似與它全無關係。 原來不止是人曉得把做過的事隱瞞不承認、裝作沒做過,就連飛禽走獸,也精幹此道。 所以,如果你看到衙門前用結籠處死了三十一個人,你說三個和三百一十個,可能都受獎 勵,唯獨是說三十一個的將罹重罪,這便不必詫異、奇怪。 世情如此。 世事如是。 ──見怪不怪,其人自敗。 叱停班鳩的不是別人,正是它的主人。 是梁癲喝止了鳥的疾襲。 ──也只有他有這等能耐。 他正從屋裡緩緩走出。 與蔡狂一同步出。 蔡狂已血流披臉。 ──血是從他肉瘤上滲出來的。 梁癲的帽子已給削落。 ──一頂高帽只剩半,這頂高帽也不算頂高了。 這二人進屋避難時,傷得還不致如此之甚,怎麼這一行出來,卻傷得這般重! ──難道是鐵手傷了他們? 鐵手進入屋子的時候,幸好及時,他也立時發現兩人為何沒有回應他的原因。 因為蔡狂梁癲都再也沒有能力回應。 這兩人雖一同避災入屋,但一進屋裡,竟雙互相拚鬥了起來。 由於屋子甚窄,而且無窗,所以十分昏暗,就在急雹擂在屋的四周之際,兩人並不閒 著,一接觸便對了掌。 這一來,兩人是比拚實力,只得盡耗內力,不死不休。 這兩人均是密法高手、藏法高人,這種比拚,不止是內力交戰,互較道行,簡直連同天 神互鬥、元神對耗,慘烈遠勝先前。 功力不及他們的,想要拆開,只有送死。 功力與他們相若的,如要拆解,只怕也得給二人功力反彈格殺。 功力遠勝他們的,要拆開而不傷害他們,只怕難若登天。 但就算難若登天,鐵手也要試試。 因為他不願眼見兩人互拼身亡。 ──其實,那時候,梁癲和蔡狂心裡也在後悔。 他們一對上的掌,拼上了真力,便知道撤不了掌,得耗盡了真氣,格殺對方才能活命。 ──若要擊殺對方,他們再狂妄自大,也深明自己頂多剩半條命。 何必? 何苦? 他們發現鐵手進來,而且正力圖解救:他們又驚又喜又擔 心。 驚的是不知鐵手是不是趁機下毒手。 喜的是這是唯一得保全身的機會。 擔心的是鐵手解不了,反而自尋死路──除非鐵手的功力真的是遠勝過他們! 鐵手只有出手。 因為他發現,蔡狂、梁癲二人,功力互制,再不拆開,就得同時失心喪魂。 他並沒有出掌。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自襟裡掏出火刀火鐮。 然後他扣著了火。 ──在梁癲蔡狂又驚又優又切望的眼色中。 火乍亮。 瘋聖、狂僧的狂勁癲法,全給吸引到鐵手身上。 這一下,他真的是引火焚身。 梁、蔡二人無匹無量的巨力厲勁,直把他捲裹了起來,把他直撞出茅屋,嵌入巖中。 在屋裡的那頭牛,乍見火光,以為鐵手要偷襲它的主子,金目一亮,立時衝出去要抵殺 鐵手。 鐵手內力已到了渾然天成、無孔不入的境地,他即渡法於晴蜓,以輕塵之力制止了金目 牛的萬鈞之勢。 金牛雖靜息了下來,但牛背上的金嘴鳩卻發動了更可怕的攻襲。 不過,這時候,梁癲與蔡狂已恢復了,兩人僥倖不致同歸於盡,都心有餘悸。 梁癲一步出屋門,見金鳩要啄鐵手之目,立即發咒制止。 這時,雨過天晴,光灑大地,瀑布飛湍,鳥語花香,已回復大自然的井然之秩。 鐵手這才從巖上勉力脫身,捂嘴發出幾聲輕咳: ──看來,他雖己破解狂僧、瘋聖之全力互拼,但自身也受了不輕的內創。 梁癲和蔡狂走出屋子,互望了一眼,兩人各站開了一些。 蔡狂問鐵手道:「你這樣拆解我們的元神互拼,是極危險的,你不知道嗎?」 鐵手苦笑道:「我知道。」 蔡狂道:「你知道又這樣做?」 鐵手笑道:「知道危險便不做,我不如回去成家立室好了。我只知道該做的就去做。」 蔡狂一時為之語塞。 梁癲冷哼道:「你既然以一人之力,拆解我們二人力拼,而且又堅不以內力回挫,所以 遭你我他三人之力反撲,受了內傷──這樣說來,你功力勉強算是高上我們一點,不,一丁 點兒。」 鐵手笑說:「那裡,我只是趁人之危,撿著便宜罷了。」 梁癲怪目瞪了他一眼:「世上哪有這等撿便宜法!寧可傷己,也不願傷人!」 鐵手咳了一聲,道:「我只不願見你們放著大敵不管,卻在親友面前自相殘殺。」 蔡狂冷哼道:「我不是為己而戰,我是為宗派而鬥。他是邪門,我是正路,偏世人多以 為他是主流,我是外道!」 梁癲嘿聲道:「我就看不順眼他的狂態!你看,他以為普天之下,非他不成正途!我就 是要把他給扳下來瞧瞧?」 蔡狂齜牙道:「你敢?」 梁癲目光一長:「有何不敢?」 蔡狂吼道:「你能!?」 梁癲眼射金光:「何難之有!」 眼看二人又要動手,鐵手忙道:「兩位,且住!」 狂僧、瘋聖因剛領教過鐵手的絕世神功,也領受過鐵手的救命之恩,所以,對鐵手的話 還算肯聽上幾句,當下勉為其難的住了手,也住了口。 鐵手琅然道:「人活著確只爭一口氣,連廓然無聖、至大能容的佛道二宗,也素有爭 持,其他的更細分互爭,無時或休。可是,真正創造此宗此教的偉大人物,多是犧牲一己, 為救蒼生,決不狂尊自大、唯我獨尊,更不會氣量偏狹,排斥他人,才能包含天地,融入萬 物,儼然成宗,立地成佛。你們這樣為個人小事,爭持不休,還談什麼修道境界呢?當年, 六祖慧能禪師繼承五祖弘忍的禪法,並承受其衣缽之時,曾在武林有過一番造就的慧明卻向 慧能攔索衣缽,慧能不爭,只將衣缽放在石上,說:『這衣缽是信,不能用力爭。』慧明千 方百計想要奪取,但卻仍無法得之。這衣缽是大法之物,而不是憑力氣奪取之物。所以慧能 明示慧明:『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的面目。』慧明因而大省大悟, 成就修行。你看,這兒松風瀑聲,鳥鳴花香,佛道早已在一石一木一流中明歷歷露堂堂的 了。金剛經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們爭這口不 爭氣,為的是啥?」 他見蔡狂、梁癲默然不語,於是又說了下去:「我只是個凡人,不是修道行佛的,境界 修持,遠不及二位。可是我請問二位:學佛作啥?便是成佛。先有模仿,才有創造。所以要 大賊放下屠刀,先得以更猛烈火爆的不動明王,馬首觀音,來懾服他殘暴性情,經本尊引 導,才能成佛。這叫以暴制暴更有以柔制剛,所以心猿意馬的、貪花好色的、凶殘暴戾的、 溫和可親的,只要有心成佛,皆可成佛,佛門盡渡蒼生,不擇無類。所以,我雖不才,但只 要持的是佛心,行的是善心,以出世之心來入世引渡蒼生,我也可算忝居修行未通的小輩 吧?而你們兩位大修行者,卻不對付奸佞邪惡,老是互動干戈,牽連無辜,這是那門子道 行?據說皈依修行的人,業蘊太重,在艱苦修持之時,會誤入魔障,或修不起來,又或重回 老路,面臨災劫,受到極大阻力,承擔極巨壓力,看來你們便是如此。其實,這可能只是自 己業孽太深,要一次過應劫,或多次考驗,才能消災去孽,提前化解業報業蘊、因果輪迴─ ─雖說,到底這是不是業孽報應,有誰可知?到底修行有無意義?到頭來是否能成正果?無 人可以作證!究竟是把災劫提前消解應報,還是自找麻煩修行無功,這在我這非佛門子弟是 斟不破、想不透的,但在往來這苦修大道的考驗上,我一向堅持信念,看來,我要比你們還 心性清淨得多了。」 鐵手嗆咳幾聲,稍平一口氣,又道:「對宗教之依歸,全憑信字。你們互相詆毀,不住 毆鬥,先已是不信了──既不信神,也不信佛,亦不信人,更不信己。這樣修行,恐怕要等 到天落地時才有成就了。不萌枝上花開,無影樹頭鳳舞。我雖未走入佛道,但我行我道,便 自成佛,兩位大師又何必著相呢?」 梁癲和蔡狂默然半晌。 梁癲望著蔡狂,眼裡發金: 「他說什麼?」 「你沒耳朵?」 蔡狂齜著牙反問。 「他說的你聽得懂?」 「淺薄之見,微未之識,有何難懂!」 「嘿,那麼,咱們還打不打?」 「打個屁,咱們不是他對手,要打,咱們先把他打倒再打。」 「對,在哪兒跌倒,便在那兒爬起來,向來都是我的作風。」 「噯,慢著,剛才是你連滾帶跌,躲入屋內,是我替你擋住一陣,我可沒跌個狗吃 屎!」 「你沒摔倒?哼!嘿!沒我的破空神劍,你早倒在這兒早些墮輪迴喂王八去了!」 「笑話!要不是這姓鐵的攔著,我早就為你唸經超渡亡魂了!」 「笑死!你那幾個疤痢字兒屁制得住我的法力,我的牛和小鳥都留著未用呢!」 「你有本事就用,我隨手便能破去──」 「好!狠話可先是你說的──」 「……」 「……」 這時,杜怒福卻悄悄走到鐵手身邊,滿懷衷誠的說: 「鐵兄,眼下青花會隨時有險,大連盟肆威恣行,如能徵得你相允,暫留七分半樓,以 你武功蓋世,定能穩住這兩位……兩位僧聖,同時,也可應付大將軍之進侵。如蒙鐵兄慨然 助拳,杜某闔會上下,無不感恩圖報,金梅瓶若得荊內允同,也必雙手奉上,望兄哂 納……」 鐵手微微一歎,平和的道:「我不走了。至於室瓶一事,在下極不欲奪人所好,姑且慢 慢再說不遲,眼下還是應敵要緊。」 說著,他左手中指上,剛好停下了一隻迴翔不己的小晴蜓。 金色的小小蜻蜓。 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 稱一個人做「大哥」,是因為尊敬他,如果連這一點發自內心的敬重也不敢啟口,不欲 表達,並且嘲笑他人這樣做,這種作為非但不能顯示自己自信、自負,反而只證實了他的不 誠、不真!當然,滿街爬地、逢人都叫「大哥」的不足與論。 真正闖過江湖,入過武林的都知道:稱兄道弟,未必就是兄弟;生死之交,往往你死我 活。叫人做「大哥」,可能只是因對方的年紀、德行、修養、輩份比目己高的一種由衷的敬 意。做朋友有做朋友的交情,當兄弟有當兄弟的義氣,是絲毫混淆不得的。有的是相交滿天 下,知己無一人。有的是兄弟成群,無一知交。有的是一朝為兄弟,一世是弟兄。自己最心 知:誰是朋友?誰是兄弟?朋友和兄弟都分不清,怎做江湖人? 一巴掌 下山的時候,梁癲那對金色的眼睛,還不住的往來搜索,無論射在石上、巖上、樹上、 水上,都發出焦物開始燃燒之時的滋滋之聲。 然後他拖著他那所怪屋下山去。 蔡狂比較悠閒。 他先在潭邊洗了把臉。 梁養養想制止他:「不要在這兒洗。」 「怎麼?」他滿臉水珠,愕然的說,「下游用這水來燒飯,還是上游有人撤尿?」 梁養養盈盈的說:「聽說用這潭水洗臉,給水沾著了眼,日後一輩子都得要眼淚汪汪 的。」 蔡狂和梁癲暫時停戰,先不打了,梁養養自然便寬心多了。 蔡狂聽了,卻十分感動:「養養,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如果你能讓我為你流淚一輩 子,我也願意。」 梁養養莞爾:「我關心你,是自小看你和爹爹交戰多了,你外表狂妄囂張,內心卻很正 義善良,而且處處為我著想,我當你是我的兄長,不是有什麼別的。如果你願為我流淚一 世,我卻望你為我歡笑竟日。」 蔡狂忽妙想天開的道:「我知道了,你一定過得極不開心,一定時常想念著我,只不 過,你不便說出來而已。我也是活得很寂寞,很不開心……」 然後黯然道:「沒有了你,教我怎麼開心得起來?」 「你這是自欺欺人了,再這樣胡說,我可要翻臉了。」梁養養正色道,「只要你多幫助 人,別人開心,你自己就自然會開心了起來。」 蔡狂神傷道:「我幫助人?誰又幫助得了我?」 養養關切的問:「你額上的瘤怎麼了?」 蔡狂一甩散發,亂髮又遮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削的下巴,顯示了他極度的不悅: 「這不關你事!」 這時,杜怒福的話卻忽然加插了進來,說:「怎麼不關我們的事!這句話可是大大的不 對了!」 蔡狂又自披髮縫隙裡綻出寒光,齜著牙森森的牙齒:「你少來惹我,別迫我殺你!」 青花四怒見會主一再受此人之辱,忍無可忍,馬上就要上前動手。 杜怒福揮手制止,苦笑(他一笑,不管苦笑喜笑冷笑大笑都成了怒笑,因為他笑的時 候,牽動了臉上幾條頗為特殊的肌筋,任何笑意,都成怒容)道:「我是一番好意的。」 蔡狂卻不理他,只向養養顫聲道:「養養,你喜歡的是我,不是他!你沒有理由會喜歡 這個老傢伙的!他比你爹爹年紀還大多了,半身已躺進了棺材了,你貪圖他個什麼!」 杜怒福也不生氣,只喃喃的道:「你說的倒沒有錯,人生自古誰無死,未娶得養養之 前,我連棺材都訂定了,就擺放在七分半樓的地窖裡。」 梁養養卻生氣了。 她這回再也不容讓蔡狂放肆。 ──蔡狂可以罵她,但她不容許他去罵自己的丈夫:那樣一個老好人!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蔡狂,你太自私了,我為什麼要喜歡你?我嫁給他,關你什麼 事!我嫁他是要嫁個可以托終身的丈夫,又不是嫁給年齡。誰說七十老翁不可以娶個雙十年 華的夫人?誰說老妻少夫就一定難諧白首?是誰明文規定的?何況會主才入壯年,他要我, 可以容讓我年少無知,可以嬌寵我一如他的女兒,可以為我犧牲一切,你能夠嗎!?我只要 求你不要與我爹爹打下去,你們卻因為你們的勝負、你們的榮譽、你們那些莫名其妙的武功 心法,爭持不休,也不曾關心一下別人的感受!武林中常爭個什麼天下第一,我說這些人都 是白癡蠢蛋,這名號送給我加一萬兩銀子我都不要!」梁養養掙紅著臉,水靈著眼、清利的 聲,咄咄的向蔡狂道,「我們只要相愛就可以!年紀懸殊,關你屁事!我曾跟他說過,你額 上患有毒瘤,他馬上就為你解釋:難怪你有時候情緒如此不穩定,因為患惡瘤的人身體上常 要抵受旁人所不知的、難耐的苦痛!」 蔡狂躡嚅地道:「你……你把我患毒瘤的事,也……告訴他了。」 「他是我丈夫,我當然告訴他了。我們的事,當年青梅竹馬,曾經兩小無猜,也告訴他 了。我只會把我和他的事隱瞞你,不會把我和你的事瞞他的!」梁養養衝著他說,「你知道 他聽了之後做什麼嗎?他把每一百九十九個月又七天另一個時辰才開花結子瞬息一次、極難 培植、決難茁長、絕難播種的『大快人參煞青花』費盡心力、耗盡精神,用盡方法,為你再 種了一株,為的是替你解這惡瘤之苦!這些,你能做到他的十一嗎?我為什麼要放著這樣一 個大丈夫,而去喜歡你?」 蔡狂狂發裡的寒芒驟然散亂了:「你……他……」 杜怒福見他難過,遂插口道:「你的惡瘤,我聽養養說過,剛才也留意了一下,那是仍 有可能治癒的,只不過,治癒的過程,比較艱苦一點而已。養養說你刻苦能熬,以你沿路刻 經的耐力,一定能捱過去的。你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用刻經文來解脫苦痛,也是方法之 一,但更進取的方法,還是要醫好它。」 蔡狂在發裡的眼光,突然綠得怕人。 就像剛才他手上的刀色。 他忽然向杜怒福胸膛猛地一推。 他這一招,像完全不會武功的人出手。 但他出手卻快得不可思議。 連鐵手也沒料到他會出手──至少不知道他會這樣出手的。 杜怒福雖然大馬金刀、四平八穩,但吃他一推,也飛退丈外,一跤坐倒,唇口還淌出了 一絲血來。 他一屁股坐倒,鐵手立即要去扶,杜怒福已徐徐站了起來,慘笑了起來,以致這樣看 去,他是慘怒。 李國花本對蔡狂就頗為瞧不順眼,覺得他囂狂妄誕,太也不近人情,現在見他竟敢動 手,怒叱道:「你要幹什麼!? 杜怒福卻道:「沒什麼,他沒有下重手,不然我哪站得起來。」 聽他的語氣,仍卻沒有太生氣。 李國花卻仍氣咻咻的,「可是他卻還是動了手。」 蔡狂散發滿臉,叉腰道:「怎樣?你瞧不過,可以動手。」 杜怒福忙道:「我們自己人不打自己人,這樣才會強大;我們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這樣 才會強盛。」 李國花喃喃地道:「你不打人,人家可要打你……」 「啪」的一聲,蔡狂卻吃了一巴。 一巴掌。 打他的是梁養養。 不知是因為太驚愕,還是因為沒想到,蔡狂也不知道是避不開去,還是沒有避,總之, 那一巴掌摑個正著,打得蔡狂散發激揚,一張青臉怔立當堂。 「我打醒你!」 梁養養蜜桃一樣的臉,不知因盛怒還是嗔怒, 「你太不像話了!他是不防著你,看得起你,才二度為你所趁,你這麼卑鄙,哪配得起 我!」 杜怒福長歎了一聲,道:「蔡老弟,你莫要不忿氣。你額上生了毒瘤;是大不幸,所以 心情煩燥,可是,其實我們誰都有幸呢?」 他忽然扒開衣襟,只見他胸膛的肌肉,竟是焦竭了整整拳大的一片。 「我也是患毒瘤的人,我的瘤是心瘤,長在心肌裡,比你還痛苦。你沒見我一臉怒容 嗎?所謂相由心生,便是這樣,我就算在笑,也顯現了個憤怒模樣。拿我比你,也不見好過 吧?你看我這四位兄弟,風威老四,他左頰長著毒瘤;烈壯老三,他脖子有肉瘤;涼蒼老 二,他背有惡瘤;寞寂老大,他胸上有腫瘤。我們那一個人是比你好過的?」 他侃侃自若的道:「我們何以致此?其實,青花會也不過是因懂得一些惡瘤毒瘡的治 法,所以許多人聞風而至,我們圖以濟世助人,分文不取,只求替人除病去疾,結果,心焦 力瘁,加上跟患惡瘤毒療的人接觸多了,他們身上的瘤氣,也感染了我們──這或許就是所 謂能醫者不自醫,而良醫多難長命,便職是之故。醫人越多,跟病毒病氣便越接近,一旦護 防失當,很容易便自身難保。所以,我們都相繼長了惡瘤,但大家都認了,都沒有怨人,也 不因而就避不治病、再不助人。」 他怒笑一下又說:「你知道大將軍為何這麼極欲取下青花會嗎?除了他要併吞幫、會、 盟的野心,還有覬覦金梅瓶之外,他還為了我們懂得培栽『大快人參』的秘方,所以要大動 干戈──這也難怪,他練武林絕頂內功『屏風四扇』,到了最後一扇通關之際,如果沒有 『大快人參』驅毒平氣,他恐怕也有走火入魔之虞。」 「所以,蔡老弟,」他拍拍蔡狂的肩膊,「記得你剛才在七分半樓前你說的那番『人皆 虛偽論』嗎?我很喜歡。我跟養養在一起,是奪了你所愛。可是,她是我所最愛的,她也最 愛我。我們對你欠疚,但不能為了你,而放棄了彼此。我只希望你當我是朋友,一起到七分 半樓裡去,治治你的瘤。」 蔡狂垂下了頭。 他的發又幾乎把他的臉龐全然遮住。 半晌,才聽他說: 「是我錯了。」 「我妒恨你們。」 「養養那一巴掌摑醒了我。」 「我們一起到樓裡去吧,這病治不治得了不著緊,但別讓那癲老鬼說我怕了不敢去,也 不讓那光頭驚怖大將軍把我們小覷了:我們且共同對付『大連盟』!」 於是,他們下山去了。 鐵手卻並不一道下山。 他還有話要說。 有話要對大相公說。 臨行的時候,梁養養嫣然一笑,笑得跟她臉上的嫣紅和衣衫的彤紅一般燦爛: 「記得早些下山來,我煮麵給你們吃。」 「荊內煮得一手好面,」杜怒福補充道,「她的拿手好面就叫『力拔山河氣蓋世』,吃 了保管三尺青鋒也化作繞指柔!」 說罷望著愛妻,呵呵大笑,老夫少妻卻恩愛如此,真是羨慕旁人,難怪蔡狂妒恨不已。 斷崖路 「你好。」 鐵手非常友善的對大相公招呼道。 「你好。」 大相公非常敵意的回應鐵手。 他剛才看過鐵手的出手。 他自度不是鐵手的敵手。 ──現在鐵手特別留下來,看來是衝著他,他還不知對方的用意為何? ──對不知來意的人,跑慣江湖的李國花,當然充滿了防患的敵意。 「你幾時換班?」 ──一個人總不能一天到晚守在這裡,何況像李國花輩份那麼高的人,一定早已安排了 人來換班輪值的。 所以鐵手這樣問。 「關你什麼事?」 ──因防「大連盟」和「四大兇徒」來襲,青衣會和鶴盟、燕盟,自是嚴格佈防,精密 把守,當然,無論怎麼說,鐵手也不可能是大將軍派來的,但須防人不仁,大相公也沒有必 要貿貿然告訴對方佈防的機要。 所以李國花這般回答。 鐵手也不生氣。 他只一笑,和顏悅色的道:「我這樣問沒別的意思,只因有人在山下久久飯店等你。」 大相公一愣:「誰?」 鐵手和氣的道:「還有誰,當然是你的師妹了。」 大相公詫然的問:「李鏡花?」 鐵手忍笑道:「不是她還有誰?你常有女人等你嗎?」 大相公仍訝異的道:「她叫你來找我的?」 鐵手微笑道:「當然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在這兒。」 大相公仍似不敢置信的問:「她就是要你來告訴我這件事?」 鐵手道:「對了,你可莫讓她久候了──要知道,女人是經不起苦等的。」 大相公凝視著他道:「你很瞭解女人?」 鐵手苦笑,「說瞭解女人的人一定不瞭解女人。」 大相公仍逼視鐵手:「你很瞭解她?」 鐵手奇道:「她?」 大相公道:「李鏡花。」 鐵手搖首道:「我只知道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只要能有機會去多瞭解她。」 大相公點點頭,握緊了拳頭。 他的臉很美艷。 他的人也很女性化。 但他的形貌中有三個外觀卻十分十分的男子漢。 一是他的眉。 眉粗而濃,剔飛如劍。 二是他的眼神。 眼很漂亮,眼神卻很銳厲,像淬了厲毒的寒匕。 三是他的手。 他的手大,骨節突露有力。 他握緊拳頭的時候,整個人看去都不一樣了。 就像一頭自負的豹。 豹子美麗。 雄豹尤其燦麗。 ──但雄豹的美並不減弱了它的彪悍,反而加強了它的雄健。 大相公握緊了拳頭,才說:「你往前走七步。」 鐵手心中一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步!? ──再五步就走到懸崖邊了,七步豈不是等於跳了下去!? 他不明白李國花的意思。 「七步?」他問,「七步就是斷崖路。」 「對了,我就是要你走向斷崖之路。」大相公說,「曹丕要曹植七步成詩,否則就要殺 曹植,我可不要你的詩,我只要你的屍──我要的是你的命。」 話一說完,他的拳揮出,竟揮成一朵花。 血花! 血花「綻」向鐵手! 鐵手顯然不知道大相公竟會向他動手的。 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明白。 大相公眼見過他的武功,所以一動手就施展成名絕招: 開謝血花勁! 鐵手倉皇間雙臂一交,硬接「血花!」 這血花真的是勁! ──當日,連追命在踢傷大相公之際,也得捱上一記「血花」,濺了血。 鐵手沒有流血。 但他給逼退了六步。 六步! 到了第六步,便恰自懸崖翻落。 ──隨瀑布飛湍而落了下去。 大相公一招就逼落了鐵手。 可是他未罷休。 他要殺鐵手。 ──他知道像鐵手這種人單憑這一跌是決死不了的。 所以他立即要縱身而下。 可是他隨瀑流躍下之際,才兒然發現: 鐵手正沖身躍上。 逆流而上。 ──不,逆瀑倒沖而上。 (他正迎著自己而來!) 兩人一上一下,正好在急流飛瀑裡對上! 兩人在瀑布裡相遇。 ──其實,世上有幾人會在這種殊異的情形下「相遇」? ──世間也沒有幾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交手。 這樣子的相遇已是緣份,卻偏生是對敵! 大相公順流而下,勢急而快。 他發出了「麻雀神指」。 瀑流裡有億兆水花。 每一水濺之花都成了他的指風,細碎而勁! ──當日,他使用這種指法在「菊睡軒」裡出奇不意的制住了崔略商。 順流而下的水珠,只要沾上了他的指勁,就像通了電一樣。 但這「電流」遇上了厚牆。 一堵反堵上來的厚牆。 鐵手向上倒沖,激起水流倒湧。 水力奇巨,而且這逆勢的水花,簡直像雪花一般,反捲了上來,兩人相隔還有丈餘,大 相公已吃水勢一衝,只覺胸口煩惡,壓力奇大,他不敢硬接,嗖的一聲,自激流瀑線裡斜飛 而出。 他本想先脫離戰局,再覓隙反擊。 不料卻有六七柱水線,跟著他的掠動而捲射抄噴了過來。 他人在半空,難以發力,已給水柱捲纏著──那水柱競似靈蛇一般,也似巨人的十指, 把他攫住了。 大相公心裡暗喊:我命休矣。忽念起李鏡花那張清秀小巧的臉,只有黯然長歎一聲。 不意那幾道水柱,卻把他反送上山崖,然後才軟垂下來,跟一般水流一樣,萬流歸宗, 又融匯主流,落下成瀑了。 大相公這才發現: 鐵手早已回到崖上。 他雙手十指凌空接引,縱控水流,自己簡直毫無招架之能,給他玩弄於指掌之間。 大相公至此,知已難敵此人,他長歎一聲,慘然叱道: 「你要辱我,不如殺我!」 一掌反拍天靈蓋! 無理.無理.無理 他當然死不了。 自殺不成。 因為他的手已給人扣住。 牢牢的按住了。 ──當然是鐵手出的手。 「如果人人打敗了就想死,那你還是早點死好了,免得讓人看不起武林人,天天講打講 殺,爭不到天下第一就非死不可似的,天下有幾個第一給你爭?你有幾條命可以死?」鐵手 罵他,「你死不打緊,卻要好好的一個女子冤冤枉枉的苦等你,你這種大男人也大得夠不像 男人,大丈夫大得沒資格成為丈夫了!」 大相公為之瞠目,看他的樣子,是意外多於怒忿:「你!」 「你什麼!」鐵手仍然在罵,「打打打打打!你當武林人物,就知道打!什麼是打?打 就是自相殘殺,把好好的人──跟你一樣也是人的人──以各種借口,來傷害鎮壓!你這樣 練武有什麼意思?武功高強又有何用?只不過是一個打人、傷人、殺人的人,這種人根本就 不配當人!武功是用來幫人、助人、救人的,武功越高,應該去對付壞人、惡人、害人的人 才是,而不是動不動就動手,像梁癲、像蔡狂,像你!」 鐵手倒是越罵越起勁:「你老抓著你的拳頭,就要失去你的愛心了!李鏡花她是真心喜 歡你的,她是你鏡中之花,你千萬不要讓她成為水中之月,那時,縱你成功了霸業王圖,到 頭來也真的只是一場空了。」 他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又道:「人生在世,有什麼好得過兩個相愛的人相愛的在一 起呢!」 說到這裡,他自己也感慨起來了。 ──想我鐵游夏,也算是名鐵錚錚的好漢,怎麼到而今仍是孓身一人,已孤身上路,渡 過二十八個寒暑…… 正感自傷之際,大相公忽誠懇的問:「你是真的想我去見鏡花?」 鐵手奇道:「我不要你去見她,又為何留下來通知你?你要是必須守在這裡,走不開 去,我可代你守著。她說要是今晚還不見你來,她就會──總之,你趕快去就是了。」 李國花期期艾艾地道:「原來是這樣的。我以為──」 鐵手詫問:「你以為什麼?」 李國花吞吞吐吐的說:「我以為你是要橫刀奪愛……受鏡花唆使,故意前來刺激我 的。」 鐵手沒好氣的笑道:「我氣你?我這個捕快撐飽了沒活兒幹不會去抓王八逗蛐蛐拉豬尾 巴,要開這種玩笑!」 李國花結結巴已的解釋道:「都是回為上次……我們吵了架……她說過:『你要再不理 我,我下次就做場好戲給你看!』我就說:『你慣於做戲,我只當看戲!』她就很生氣, 說:『這次我跟別人好,故意使他去叫你來會我,看你氣不氣?』我說:『有什麼好生氣? 他來得了也回不去,我對死人向來都是很大方也很大量的。』她認真的問我:『你會殺了 他?』我冷哼道:『你以為我不敢?』她說:『那我請個高手來,你殺不了的。』我就說: 『我一定殺得了的。』她就很開心的樣子:『那你還是著緊我的。』我冷笑:『嘿。』她不 甘心,說:『否則,你也不會為了我殺人了。』我說:『我只是殺了你派來的人,氣煞你也 好。』……卻沒料,她真的派了人上來了……而且還是你。」 鐵手恍然道:「所以,你以為我是你的情敵,所以就逼我走斷崖路。下毒手了!」 李國花赧然道:「我……」 鐵手搔搔頭皮,尋思道:「看來,那小妮子倒真是會利用人,連我都給她訛了……不 過,她等你倒是千真萬確的。」 李國花十分同感:「她向來都很會騙人的。女人,真沒她的辦法。她不騙你時你只好騙 她,你不騙她時她就要騙你了。」 鐵手笑道:「這是什麼歪論?」 這回到李國花搔後腦勺子:「我……我是有感而發的。」 鐵手端詳他道:「你真的為了她而動武,所以,你是愛她的。」 「愛她?」李國花忙嘿聲道,「有什麼好愛的?我哪有時間愛她!」 鐵手訝然道:「你不愛她?」 李國花有些尷尬起來:「愛女人是無聊事,總不合這做大事、對大敵的當兒。」 鐵手叫道:「無理,無理,無理。」 李國花詫然:「難道七尺昂藏男子漢、無畏無懼大丈夫,該當把寶貴時間、珍貴精力, 都浪費在女人身上,像當今皇帝、奸相、大將軍、燕兇徒他們那樣,整天都混在女人堆裡不 成!?」他外表很女人風味,但說話氣勢,卻十分大男人。」 鐵手反問:「你那麼有志氣,不與女人為伍,那麼,又何必老是跟著鳳姑左右?」 李國花脹紅了臉,怒道:「這干你屁事!我跟鳳姑,講的是義氣,與男女之情無關!她 栽培我,她重用我,她信任我,我不能對不起她,尤其是這個時候,我更不能捨她而去!這 是義氣!你懂不懂?你一定是聽了鏡花的鬼話,她不瞭解我,老是說我沒志氣,跟女人混飯 吃!我李國花會是這種人?沒想到那小女人看錯了我,連你也小看了我!」 鐵手點點頭道:「現在我瞭解了。」 李國花仍沒好氣:「你瞭解了什麼?」 鐵手只說了兩個字:「佩服。」 李國花倒不意鐵手有此說。他是個容易動氣的人,平常也時與人罵架,跟余國情罵,跟 宋國旗罵,連跟友盟的公孫照、仲孫映、孫照映也時有衝突,就是長孫光明,他也敢頂撞, 只有鳳姑的話,他比較服氣,但偶亦有爭執。他就是這個脾氣,跟李鏡花更是常常大發脾氣 了。可是,他卻料不到鐵手只就事論事,聽他說的是,便不相罵下去了,反而表示佩服。這 倒使他十分意外。 他還是不相信有人會如此認栽,事實上,他也知道,鐵手大有理由可以反駁他的,卻不 知為何沒有作辯。 於是他仍戒備的間:「有什麼好佩服的?」 鐵手誠懇的道:「你對鳳姑的情義,我很佩服。她是女人,可是你跟她講義氣,就跟對 待兄弟一樣,一點也沒有小覷低估了女人。」 李國花心裡也不禁有些得意,面上自然也出現了得色:「當然了,女人也是人,低估女 人的男人跟欺負女人的男人一樣,稱不上好漢!」 然後他恨恨的說:「打女人的男人更不是人!」 他母親自小就給爹爹拳打腳踢,他一直都很同情娘親,每想到這種情景,他就異常忿 恨。 鐵手卻道:「既然你自己說了:女人也是人,那麼,你自己只盡了情義,卻少了愛戀, 自然也知道理虧了,還不趕快跟小相公賠不是去!」 李國花不服叫道:「什麼!?我哪來理虧了!?」 「你當然理虧了。陰陽合壁,水火乃濟。寶劍不經火淬,不為利器;船帆不遇風吹,不 能速航。愛女人是人生感情上的大事,豈是無聊事、閒活兒!?談情說愛,要比殺人浪漫, 要比對敵好玩,更比打架罵架過癮!誰說大丈夫不談情?周瑜雄姿英發、豈無紅粉知己?唐 宗無敵天下,多得皇后貞德。楚霸力拔山河,臂擁虞姬;李靖開國立邦,仗賴紅拂!這些人 不是大丈夫、男子漢麼?唔?」鐵手道,「別說女人堆裡只出繡花枕,呂後、西施、武則 天,莫不是辣手治國、忍辱負重、叱 風雲、尤勝鬚眉的女人!花木蘭代父出征,余太君白 發殺敵,就算你的盟主鳳姑,便非等閒之輩。也別小看了在女人堆裡的粉頭兒,其中也有寄 情聲色,但仍能生能殺的角色:大將軍姦淫好色,但一身武功、絕頂聰明,從不因而稍弛; 燕趙好歌善舞、美女纏身,但全部都成了助他成事的勇士殺手;這些人,浪蕩聲色,但僅以 此寄憑,神威不減,好色已不是他們的弱點,只是特色,你以為但凡好漢便不近色,其實那 些只是留發和尚,與愛女人無關!」 李國花給他一輪言辭上的「反攻」窒住了,鐵手笑道:「別說愛女人無聊,其實愛女人 的才真是男子漢!歷史上的明君勇將名臣,誰不愛女人?贏政、劉邦、曹操、唐李淵、李世 民、李隆基莫不有情,也無不風流,難道他們也算是空負大志、枉度平生不成?」 他平視李國花又道:「真正的男人,是愛女人的,尊重女人的,禮讓女人的。如果連愛 女人的心也沒有,愛女人的時間也無,只證實他怕女人,不懂女人,不然,就是根本沒有女 人緣而已。世上有兩種人,說起女人來,最令人反感:一就是老自擂他自己如何風流倜儻, 如何情場得意,沾沾自喜於庸脂俗粉、左擁右抱、溫香玉軟、享盡艷福,這種人一定不知因 何自卑入脾,成了自大自負,他逞自自我吹噓,聽的人卻嗤笑不已,他偏自鳴得意,一則是 把自己說成孤芳自慢,寒傲似冰,對女人如衣服、如身外物、如敗壞他男子氣概的淫物,這 種人想必是自戀太甚、早已變態,聽他說話的人覺得他不近人情,他卻自以為鶴立雞群。至 於閣下,枉有李鏡花這等紅粉知音,只一味充大丈夫,爭霸鬥勝,只知殺氣斷腸,不識蕩氣 迴腸,殊不知大丈夫豈可無小女子襯映!不知君以為然否?」 「然,然,然!然你的頭!」李國花翻臉罵道,「我只不過是逞強說幾句,就惹你拐彎 抹角、逼人窮巷的諷嘲個不休!你行,好,你說得響,說來你年紀也不小了,又不見得你成 家立室,卻是何故?敢來斥人!」 鐵手居然有點忸怩的苦笑道:「罵得正好。說實在的,比我好的,人家不願意;比我差 的,我不願意。」 鐵手這樣一說,引得李國花也笑了起來,兩人一笑芥蒂消,大笑泯恩仇,這時換班的宋 國旗也正好上來了,見兩人如此好笑,問: 「這麼好笑?笑什麼?笑女人長鬍子?還是笑男人生孩子?」 有錢.有錢.有錢 鐵手與李國花信步下得淚眼山,回到「青花會」總壇,在午陽映照下,才發現「七分半 樓」有些兒向西傾斜,而且也看到梁癲搬來放在樓下的那口房子,不覺莞爾。 鐵手奇道:「這七分半樓建構甚奇,大概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吧?」 李國花道:「我們華夏子弟、大漢民族,向以大地為根,重視家園屋宅,向來建築講 究,恢宏雄偉,無奇不有,加上歷代帝皇,老愛築城建塚,本來有的是無數無盡的奇廈佳 構,可惜的是,歷來當家得天下的,大亂時既難免要焚燬殆盡,大治時也一樣要拆毀一燼, 我們剩下的瑰寶,已然不多,這七分半樓有五百年歷史了,就是因為它傾斜了兩分半,加上 歷久自生的霉濕之氣,才適合在頂上的一兩層栽植『大快人參』,而樓下還有地底半層,設 為重地,閒人不得近前半步。」 鐵手頷首道:「原來如此。」 這時,「青花四怒」已然聞訊出迎,拱手恭聲說: 「會主夫人已在第三樓設宴敬候,恭請二位移步光臨。」 李國花向鐵手笑道:「杜夫人拿手煮『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美味無窮,你有福 了。」 鐵手笑問:「你不進去了?」 李國花有點尷尬的道:「我要下去了。」 鐵手道:「味道再好的菜餚,也及不上同心愛的人一道享用鹹魚白菜。」 李國花有點忸怩的道:「就煩你代我向鳳姑和杜夫人解釋一下吧。」 鐵手揮手道:「這個自會使得。你多留些時候,和她多說些話,多聽些話,多共渡些時 光,這就是最值得的了。」 李國花笑道:「我會記得你的話的,你的好意,我們他日再謝。」 鐵手道:「那有什麼好謝的,只要他日你們大喜之期,不忘讓我叨擾一頓酒菜,就是最 好的答禮了。」 李國花衷誠的道:「鐵二哥,你這般人好,但願你也快些兒覓著心上人。」 鐵手笑歎道:「怕只怕擺上了心,就放不下心了。」 兩人呵呵而笑,一入七分半樓,一下淚眼山去了。 進入青花會的鐵手,才上得第二層樓,已聽得兩人相罵之聲,不住傳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不是『南天門』的人,你憑什麼對我吆喝!」 「論年紀我比你大,論資歷我比你深,論武功我比你強,論輩份我比你老,論智慧我比 你高,論為人我比你好,論排行你追我的女兒你算老幾?也沒有看過這樣子的後輩,教導開 導你幾句也殺豬般嚎叫!」 「我呸!論年紀你比我大就是你先死,論資歷你比我高就是你拘泥,論輩份你比我老就 是你老化,論智慧你比我高這種話也說得出口就證明了你沒腦,論武功你比我強剛才是誰要 躲進屋裡的?論為人你比我好──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嗎?再說論排行不是靠女兒的,而是 要靠實力的!你有什麼資格教我訓我!」 「你你你……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我我我,我有什麼不敢的!」 「要不是看在剛才說明了要聯手對付奸相、聯合對抗大將軍、一齊攢錢起事的份上,看 我不一劍斫了你!」 「我若不是看在你女兒要我跟你們一同劫花石綱的份上,我早就折了你的劍三十八截了 ──我才懶得跟你說,趁熱趁香,我吃麵!」 「不許吃!」 「為什麼!?」 「我的話還未說完。」 「你話未說完就不許吃麵?我還要等你撒手歸西之後才吃呢!」 「你又來咒我!?」 「我還揍你哩!」 「我說──不准吃!」 「我吃麵關你屁事?」 「要吃大家一起吃!」 「我呸!難道你要死大家就一塊兒死?」 「你死你事,但面不可獨吃!」 「誰叫你女兒偏心,偏就給我先上一碗!」 「她不知道你嘴饞,餓得像頭癩皮狗,見面就搶!」 「好,我餓了,我高興先吃便先吃,你乾生氣吧!」 「不可以!」 「我偏吃!」 「不──」 只聽劈劈拍拍,兩人又交起手來。 鐵手忙趕前了幾步,只見蔡狂一口咬著一柱面,筷子卻在麵條近唇邊一寸處齊整挾著, 齜齒厲目,森然的盯住對方。 他的對面自是梁癲,這人氣得鬚髮皆揚,一雙筷子,也挾住了麵條的另一端,各自用力 拉拔。 雖是如此,但麵條發出油油的香味,加上碗裡飄著肉香,讓人聞著了,馬上生起飢餓的 感覺,在餓意未生之前,已先嚥下幾口唾液了。 ──是什麼面,香濃美味竟一至如此! 可是眼下二人,放著這樣一碗好面不吃,卻忙著大打出手,鐵手一見,不但頭大,簡直 頭疼。 原來梁癲和蔡狂雖分頭上山,但經鐵手勸解之後,已一道下山,兩人因為同過生死、聯 手對敵,所以親切了許多,一路原也有說有笑,但沒走到半途,兩人又衝突了起來。 蔡狂無法容忍梁癲一副倚老賣老教訓教誨的口吻, 梁癲討厭蔡狂自大自我自以為了不起的態度。 原是梁癲見蔡汪沿路刻字,帶笑批評了一句: 「一個人只要常持慈悲心就是佛了,何必到處留字──這跟到處留情實無情不就是一個 道理!」 蔡狂不喜歡人批評他這點。 他生平傲慢無羈,他自己也略有自知之明。聰明人多無自知之明,但大智慧者卻多能自 知,蔡狂能自知,但不大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也不可以毫無節制,一個絕對自由的人其實 就是沒有所謂自由的人,所以便發大宏願刻經渡世,聊以寄情。 梁癲這麼一說,他自然不悅,便道:「你少管人閒事,管管自己吧,搬著棟大房子走上 走下的,多麼不便,就算我們也有重擔在肩,但也無形無相,舉重若輕,樂得自然,來去方 便。你一路問天,看似淒厲,實則多餘。天怎會答你?問了也是白問,不如不問。」 梁癲聽了也大為惱火。他向天高喊,一方面是渲洩激烈情懷,一方面是練氣運聲。扛著 房子走,是他對自己當年犯下大錯的一個懲罰,蔡狂這樣奚落他,令他心懷不忿,於是便反 言相譏: 「你妒忌我勤於練氣力,直說便是了。氣力不如我,有什麼好怨的,只恨你自己不爭 氣!」 蔡狂哈哈笑道:「背頭牛就是練氣練力?那你還不如一頭牛的力氣了!世上只見牛背 人,沒見過人背牛的!真是人不如牛!」 兩人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又相罵了起來,梁養養、杜怒福百勸無效。 兩人幾乎又要動手打架,惹得梁養養惱了,叱道:「誰先動手,我就不煮麵給他吃!」 要知道養養姑娘煮麵,聞名遐邇,煮麵的時候還放了些藥材佐料,味道香濃,真是吃了 一碗不夠要再添、添了一碗不夠想再加、加了一碗不夠還欲再討……聽說就算精神頹靡、累 得死去活來,只要吃了她親手烹製的面,也會龍精虎猛,神沛力足,所以人戲稱之為:「力 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或謂「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要知道武林中人,本就在山刀火 海裡混蕩,說話也不無豪情勝慨些,取名綽號,也難免誇張生動些,這從武林中人的外號花 名,什麼『萬人敵』,『絕滅王』、『天下第一』、『大不慈悲』,『寒夜聞霜笑殺人』、 『一丈青絲千點愁,五十絃琴萬死辭』等名號中,就可見一班。 兩人都極嗜吃梁養養親手煮的面,一聽之下,便住口不罵。 梁養養向夫婿嫣然一笑,說:「那事要他們幫忙,你先說明一下,我煮好了面,再行細 加計劃。」社怒福說:「好。」她便領丫鬟小趾到廚房燒水下面、切肉洗碗;她才一轉背, 蔡狂已一撂垂落額前的長髮,一揚下頷,一剔眉毛,得意洋洋的道: 「看,她是為了我才下廚的。」 杜怒福氣量大,很能容人,只笑笑說:「是麼?」 梁癲聽不順耳、看不過眼,低聲罵了一句:「死不要臉!」 蔡狂耳朵一豎:「什麼?你說什麼?有屁放就放響一點,別臭死了人不認賬!」 杜怒福忙道:「兩位已從天黑打到天亮了,好不好等吃了早點再打未遲?」這時長孫光 明和鳳姑都坐了過來,趁機勸解。 梁癲自覺贏了一仗,不為甚已,便問:「養養叫你向我們提些什麼?」 他雖是杜怒福的「丈人」,但查實年紀要比杜怒福還輕,不過他在武林中的輩份很高, 所以說話總是大大咧咧的,不敘俗禮。 杜怒福量寬,全不介懷,答道:「養養說,帆無風不行,船無水不航,她認為『五澤 盟』、『南天門』、『鶴盟』、『燕盟』還有我這個『青花會』,為何都不能辦正事、成大 事,全是因為沒有錢。」 鳳姑接道:「正是。沒有錢,那是不行的。咱們如果要對抗大將軍這等敵人,更是非要 有雄厚的財力不可!否則,大家都餓飯,聘用不起高手,誰來為我們賣命?」 長孫光明也道:「所以,養養姑娘說,不如聯合我們大夥兒之力,干幾票大買賣,先籌 些銀子,再來跟權相奸臣惡將軍等打一場實仗!」 梁癲馬上就說:「不行不行,打家劫舍,我可不幹,別辱沒了我的高手氣派,宗師風 范!」 鳳姑暱聲笑道:「我們劫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梁癲還是把頭搖得像博浪鼓一般:「不成不成,大富大貴的人家也不劫。錢不是自己 的,搶奪便是盜寇。」 鳳姑笑道:「也不是富貴人家的錢。」 梁癲一愣,沒好氣的道:「那是誰的錢?你的錢?」 蔡狂這回反問,「其實,你們這等局面,花費也必然不少,總不成補衣縫褲賣屁股就能 維持得住的,錢從何來?」 鳳姑眨了眨定定的、靜靜的、清清的,艷艷的眼睛,托著春腮道:「搶啊。」 「什麼?」 蔡狂幾乎站了起來。 「強盜!?」 梁癲忍不住罵了一句。 長孫光明覺得可不能把這兩人逗火了,忙說明:「我們搶的,不是平民百姓,不是富貴 人家,而是皇帝派心腹爪牙到處搜刮的民脂民膏,還有花石綱的餉銀。我們劫得了便賑濟貧 民,小部分才用作盟費會資。」 蔡狂一聽,又扳著臉孔坐了下來。 梁癲「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由於當朝皇帝,派人在民間大肆搜虐,強征奇珍古玩,擾民至甚,荼毒不堪,加上辦花 石綱的文臣武官,趁機奉旨大事搜刮,中飽私囊,漁肉鄉民,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梁 癲、蔡狂平素瘋瘋癲癲,但二人自恃俠義,偷盜搶劫的事,他們決不肯沾,不過聽說是劫花 石綱,便覺得雖然膽大包天,但於理無虧,何況劫的是上貢給皇帝的財物,賑濟的是給搜刮 一空的貧眾,也覺理所當然,當下便不吭聲。 只蔡狂悶哼一聲,道:「沒錢也沒啥大不了的!」 鳳姑用尖尖細細動人的舌尖一舐紅唇,認真的道:「什麼沒什麼大不了!要對抗強權, 得要有錢,有錢。要對付惡人,得要有錢。要推翻暴政,也要有錢。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仍 是要有錢。有錢,有錢。所以說,有錢天下去得,無錢寸步難行。」 蔡狂冷哼道:「錢也不是萬能的。武功豈是錢可以買得到?人品可是錢能買得了?運氣 可是錢能換得來?養養豈是錢可以買下來?嗯?如果可以,我跟你買,多少?如何?」 風姑一笑道:「是,這些都買不到。不過,錢就算不是萬能的,你缺了它就萬萬不能。 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梁癲卻馬上反駁:「這是歪論,不是真理。你試把『錢就算不是萬能的,但缺少它就萬 萬不能』的『錢』字換成『健康』、『智慧』、『親情』、『愛情』、『運氣』……還有諸 如此類什麼的,都一樣可以說得通,這樣便可知道這句話其實只是句模稜兩可的話,不是顛 樸不破的真理,所以這種說了等於白說的話也就是廢話。」 蔡狂哈哈笑道:「對,對,廢話,廢話!」 他們兩人都是沒有錢的人,所以對這話題甚為敏感,而今為了這個共同點,竟跟聯手對 付鐵手一樣,聯口反駁起鳳姑來。 鳳姑雖口齒便給,但也不想反駁下去,正想把話說下去,梁癲卻忽然疑心:蔡狂那兩句 「廢話」不是贊同自己,而是嘲笑自己說的是「廢話」,於是狐疑的向蔡狂問: 「你憑什麼說我說的是廢話?」 蔡狂本是支持梁癲的話,而今卻給對方反過來興師問罪,不禁勃然大怒,叱道:「你這 一輩子沒一句不是廢話!」 兩人以半撐著身子,臉對著臉,鼻子頂著鼻子,像憤怒相對著要互噬相嚙一般的姿勢, 活像兩隻憤懣的狗。 有夫有妻有兒媳 杜怒福忙勸說:「你們兩位別鬧了,吃東西前爭吵動手,會影響胃口的。」 他知憑自己份量,決勸不住二人,只好情急生智,用了這等不像話的借口。 長孫光明知道社怒福這個主人為難也難為,對這對活寶既好氣又好笑,當下便道:「你 們再鬧,給嫂夫人聽到了,一氣之下,可沒頓好吃的了。」 正於此時,遠處膳廚裡像打翻了什麼東西,似是養養叫了一聲,鳳姑機警,立即呼應 道:「裡面什麼事啊?養養呀,他們正在外面──」 梁癲和蔡狂兩人都情急起來。 鳳姑一笑住口。 梁癲、蔡狂互瞪了一眼,這才不罵了。 大概是心裡感激鳳姑不嚷嚷下去的原故吧,梁癲反而主動問起: 「你們想要我加入劫花石綱?」 「花石奇珍,只是皇帝喜歡,對我們來說卻沒啥用處,我們要的是官餉;」鳳姑柔艷的 笑著,令人怎樣看去都不覺她像個女匪首,「我們要的是銀子,既要,便要來一次多的,而 且還要大的,我們暫稱之為『老風行動』。」 蔡狂仍在嘀咕:「吃一頓飯就要合夥行劫,這碗麵可不好吃。」 鳳姑用一對俏目斜瞅著他:「難道你就不想吃麼?那我去叫養養不要把面下鍋好了。再 說,『五澤盟』盟主到處籌措,藉以重振聲威的,還不是錢!『天機』張三爸抗暴轉入暗 裡,無法大張旗幟的,也不是因為經費不足!你若是能為他們籌大筆軍費,不愁不立大功, 不怕大事不成!」 蔡狂在亂髮裡的眼睛又綻出了寒光。 鳳姑知道他已動心,她一向能言善道,她手上許多戰友部屬,都是因為她: 一,漂亮美艷;二,善動人心;三,能用人容人,推心置腹之故。她當下便是「乘勝追 擊」: 「『五澤盟』盟主蔡般若,持正衛道,剛正不阿,俠膽劍心,義薄雲天,你出身自他盟 下,理當為他戮力。『天機』行俠仗義,以暴易暴,那一個大官權貴殘害良民、塗炭生靈得 過了火,他就派麾下殺手行弒暗殺,雖然這斷非根治之法。長遠之策,但畢竟對那些貪官污 吏、佞臣奸官,在漁肉百姓、欺壓平民時,有一定的阻嚇,你想想,要是他們手上能更有錢 些,豈不是更可以攏絡各方英傑豪士,為之效力,增壯實力,震懾橫強?你要是不參加我們 這個『老鳳行動』到底是怕事,還是不敢?」 蔡狂自狂發裡透射出厲芒,射在鳳姑柔艷得像綺夢一般的臉靨上,才稍減銳光,但仍仿 佛滋滋有聲。 「你說什麼?」 「你敢不敢去?」 「我會不敢!?」 「敢就好!」 「你小看我?」 「你敢去我只有佩服你!」 「好,我去!」 如此這般便把蔡狂「安頓」了下來,然後鳳姑又轉向梁癲。 梁癲馬上甩手擰頭,一個勁兒的說: 「得,得!別,別說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有你這把嘴皮子,還有養養的牛肉麵, 我上刀山下地獄入火海也只好當涼快涼快去!」 鳳姑展顏燦笑:「這樣最好不過。」 梁癲卻道:「不過,你們打算劫的官餉,可探清楚了,有無油水,我可不願一次三兩銀 子,三兩天劫它個兩三百遭!」 「這點你放心好了,我們這回劫的是王脯主押、傅宗書為總辦,這兩個狗官,派遣的軍 隊押餉,保準有的是金山銀山!」長孫光明顯然是長於策劃,對這趟官餉貢品,瞭如指掌, 「我們聯合了好些武林同道,決不空手而回。」 梁癲這才有點奮亢起來了:「這也好,教那極盡奢淫的狗皇帝到手盡成空也好!叫他一 怒之下,斫掉傅宗書、王脯的狗頭,那才過他們的癮!」 蔡狂卻不盡以為然,「劫傅宗書的隊伍恐怕不易,此人出身綠林,黑白二道都有爪牙, 本身武功也高,不好對付,何不劫蔡京、童貫那一夥人在民間搜刮更厲、為禍更烈的傢伙, 先來殺雞儆猴!」 長孫光明豎起拇指,向蔡狂道:「狂兄果爾勇色過人,膽大包天!有道是打狼不夠打老 虎,擒賊不如先擒王!不過,蔡京此人十分奸滑狡詐,京裡遍佈黨羽,輕易不冒出頭來。他 在宦途上幾次翻覆,每次遭皇帝罷黜退斥,即順水推舟。換自己心腹補宰相之位,實只退幕 後縱控朝政,把穩大局,並靜觀政局,一旦重新亮相時,就屠盡異己、殺盡賢良。咱們要取 他狗命,非得要入京不可。而今,還是得要先有足夠的軍餉,才能擴充人手,方有可望在京 城佈局。傅宗書為蔡京助紂為虐,他又得江湖敗類支持,殘害武林同道,加上他也正設法整 合自身財力,以圖在蔡氏門下脫穎而出、獨樹旗幟,能獨攬大權,不必仰仗蔡氏,這一來, 他近年也征刮了不少平民百姓的血汗金錢,咱們先扳倒了他,一來可令亂匪賊子心驚肉跳, 有所戒懼。二來可以為民除害,為武林忠烈之士伸張正義,看江湖好漢,有准還敢當鷹犬走 狗,三來亦可從易下手,知難行易,先拔個頭籌再來乘機追迫,最後教昏君亂臣一一授首, 豈不是好!」 蔡狂不擅謀略,只聽如此任重道遠;步步為營,登時頭暈眼花,只說:「罷,罷!你要 殺誰劫啥都好,我只要吃麵喝酒刻經!這些煩人俗務,你們去幹,與我無關,只要真到動手 時,報我一聲便好!」 他顧盼自豪的加了一句:「有我在,包管得手!」 鳳姑迷目笑道:「這句話可是金字招牌,你日後守在出師大意上,這叫打正旗號!」 梁癲對蔡狂越瞧越不順眼,但見杜怒福只呵呵的笑,一副老懷慰甚的樣兒,便道:「你 年紀大了,不要一道去冒險了吧。」 他這句話聽來甚是不屑,其實也無歹意。他不想女兒沒了夫婿,覺得杜怒福人好齡高, 看來沒什麼鬥志,況且也是自己的女婿,不去也就罷了。有些人不擅於表達心中之意,就算 是一句關心的話語,也說得比諷嘲還讓人刺耳,梁癲就是這種人。對這一點,他也因過度自 信,是故從不反省。 杜怒福聽了,也全不以為忤,只捫著花白鬍子,滿面怒(笑)容的道:「我也沒別的心 願,只是,既然創立了『青花會』,我就得護著它,不容人侵佔。鳳姑和長孫,既是我小 友,也是我老友,有人若要對付他們,便是對付我,我當然也不放過。養養是我最愛的人。 難得我到這個年紀,才有傾心的人,也才有愛我的女子。我本來別無所求,只求有夫有妻有 兒媳,安樂終世,便是極樂。可是,養養告訴我:人逢亂世,竟是連這一點也不可得,天下 俱亂,你要獨善其身,只好朝不保夕。既然如此,別人踩上來的,我就得率大夥兒把他攆出 去。要我去劫官銀,我只怕不在行,但大家都出動了,何獨留下我?讓我當個唱道的助吆的 跑腿的,那也不可少了我!」 梁癲覺得這老杜一味人好,逆來順受,只怕冒上了險也幫不上什麼忙,便說:「我就不 明白你,一味厚道忍讓,你看人家『大連盟』聲威日壯,你『青花會』只懂退守危樓,真是 當家當砸了大家!」 他這樣也無非是激杜怒福「長點志氣」,他畢竟是自己女婿,奮發點自己也有面子。 杜怒福卻苦笑道:「我也想當惡人、強人、 叱風雲的不世梟雄,也曾想乾脆去當官、 當賊,當不問人間事的逍遙閒人。但我只有命一條,也只是人一個,我只有當我自己。我向 不慣與人爭,種青花,解瘤毒,就是我的職志,我也自得其樂。你罵我不長進,但要左右逢 源我幹不來,縱橫捭闔我也太累。我還是當自己的好。養養就喜歡我這樣。我不知要是我當 英雄、盜寇、大奸臣是否能別有天地,自成一格,但我已擔上『青花會』會主,我只有做好 它了。你別看我這樣子,對青花會上上下下,我可是一絲不苟,治事極嚴的。」 梁癲對他直搖首:「嚴格來說,你只是個好人,不能算是個武林人。」 杜怒福道:「不嚴格來說,我也算不上是個武林人。我只是個戇人。」 蔡狂嗤道:「咄!做人,要不做我這般逍遙不羈,就做盟主蔡大哥的睥睨天下,霹靂手 段;要不然,就像張大哥一樣,快意恩仇,絕不姑息!」 梁癲哼道:「啐!東一個『大哥』,西一個『大哥』,左一聲『大哥』,右一聲『大 哥』,前一句『大哥』,後一句『大哥』,逢人叫大哥,大哥滿天下,自己就威風神氣了 麼?」 這一句,又幾乎使兩人翻桌子扔椅子背房子抓鑿子的動起手來! 有理無禮不管你 蔡狂吼道:「你說什麼!?」 梁癲悠然道:「我罵的是到處爬地叫大哥的契弟,你是麼?」 蔡狂脹紅了臉,齜牙露齒道:「你可以侮辱我,不可以侮辱我大哥。你無理、無禮,也 無恥!」 他眼裡發出迫人的森寒,連梁癲看了,也有點心寒,但仍是嘴硬:「我罵你大哥?我還 罵你表哥呢!張三爸我又不認得,罵他作甚?放著干小弟不罵,我罵你大哥!管你有理無 理,我這是有理無禮不管你!」 蔡狂怒道:「我就是有兩個大哥,也只服這兩個大哥,你比我長,我幾時叫過你做大 哥!你叫我大哥我還不收呢?誰滿街滾地叫大哥來著?你說!你說不出來,就給我和兩個大 哥叩三個頭!」 梁癲也給逼火了:「你別點我一把火!我叩你媽的頭!」 蔡狂怪叫道:「你敢罵我媽!」 梁癲怪叫:「我連天都敢罵,不敢罵你媽!你有兩個大哥,我一個都無!你打不過我, 盡可把兩個大哥都叫來,我坐凳兒站樁錢撒了尿 了屎等到臭變香的都等他來!」 蔡狂吼道:「打你殺你,還用出動我大哥!我單胳臂揚眉毛彈指尖就把你的頭扔到長 安、尾擲到淮安、五臟六腑搗碎了一腳踹去瑞安!」 梁癲反吼:「剛才是誰躲在我屋裡的,現在卻來囂張你老張的!」 蔡狂不甘示弱:「嘿哈,帶著間屋子當龜殼打不過就躲進去涼快的是姓梁的可不是我姓 蔡的!」 這回杜怒福卻說話了,他怒容不改,但語調甚為平和:「梁癲,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我的不是!?」 梁癲撞屈天地的叫了起來。 ──怎麼這老鬼平時雷劈都不出火的,而今卻幫著別人來管我的事! 真是! 但杜怒福畢竟是他「女婿」,他不顧「婿」面也得要看看「女」面。 所以他不服氣的喊:「我闖江湖,一視同仁,人人都是人,不分什麼大哥、小弟的,都 是好朋友。誰充什麼老大?誰當什麼大哥!稱兄道弟的,未必就是兄弟;生死之交,也往往 你死我活。叫人做大哥,不見得就受庇護;當人的義弟,不等於便忠誠。這樣大哥前大哥後 的,也不覺肉麻!」 「天下事,總要定名份,才能依規則行事。沒規矩不成方圓。你三呼萬歲,不也肉麻? 但一國之君,總得有個堂堂正正的名份!要是你女兒叫你做兒子,你受得了嗎?如果你喊養 養做娘,也同樣不恰當。」杜怒福心平氣和的道,「稱一個人做『大哥』,是因為他有可 取、可貴、可敬之處,表達一點尊敬,有何不可?要是連這一點發自內心的尊敬也不敢啟 口,還嘲笑他人這樣做,這種作為並不能證實自己是英雄、自重,只是反證了量狹和不 誠!」 梁癲瞪住他。 張大了口。 ──嘿,沒想到,竟給這「老好人」「教訓」起來了! 蔡狂也眼看他。 幾乎要笑。 ──哈,沒料到這「老頭子」會幫自己罵人! 杜怒福卻逕自說了下去:「叫人做大哥,是為了發自內心的尊重,雖然可能只是因為對 方的年紀比自己大,德行比自己高,修養比自己好,輩份比自己長的一種敬意,不見得是樣 樣佩服、事事敬重,做朋友的有朋友的交情,當兄弟有當兄弟的義氣,是絲毫混淆不得的。 有的是相交滿天下知己無一人;有的是兄弟成群,無一知交;有的是蕭秋水的一朝為兄弟, 一世是弟兄;有的是方怒兒的沒有兄弟手足,只有紅粉知音。至於誰只是朋友?誰才是兄 弟?自己最是心知。朋友和兄弟都分不清,怎當江湖人?」 這一番話,把梁癲說得目瞪口呆。 把蔡狂也說得愣一愣的,差點沒拍爛手掌叫好。 梁癲只好苦笑道,「好了,這趟我認了好吧?你就別說了,大哥!」 「不!」杜怒福忙搖手甩首笑說,「我是你劣婿,不是你大哥!」 這時候,第一碗麵,就帶著香味和美味,自小趾手上端了過來。 一把火 天下竟有那麼香的面! 還未下箸人人都已急不及待! 餓的人嗅了簡直已開始進食,飽的人看了立刻就餓。 面是一碗一碗的上,這才夠火候,所以先上了一碗。 杜怒福笑道:「當然是客人先吃。」 長孫光明當然沒有異議,只說:「鐵二爺再不回來,可沒口福?@!? 鳳姑聳聳肩,表示禮讓。 她聳肩時的倦慵之意很漂亮。 長孫光明和她坐在一起,登對得就像天造地設、珠聯壁合。 於是梁癲拎起了筷子,嘿嘿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只是說「不客氣」。 蔡狂是動作「不客氣。」 他老實「不客氣」的把那碗牛肉麵搶了過來,一筷子就挾了一把牛肉和面,熱騰騰的就 往嘴裡送! 梁癲早已此可忍孰不可忍也,一把火燒上了丈八高,怒叱一聲,一雙筷子就伸了過去, 挾住了面,就是不讓面入得了蔡狂的口! 蔡狂眼看要到口的面吃不得,也氣得一把火燎了眼眉冒了煙,力透筷子,硬要把面扯過 來送到嘴裡。 梁癲就是不肯,也勁傳筷子,發力要把面挾過來。 這回兩人不罵架便已動了手,使杜怒福、長孫光明、鳳姑等都不及相阻。 眼看這兩位武林名宿如此小孩子氣,連「青花四怒」都只有搖頭不迭。 梁癲蔡狂,爭奪一柱面,兩人都光了火,一面用筷子力奪,一面以怒目瞪視,巴不得把 對方的鼻子咬下來。 那麵條經二大高手一扯,倒越扯越長,但卻不斷──這種武林高手內力比拚,本來正是 驚心動魄,但因力爭不讓、相持不下的只不過是筷下麵條,未免令人失笑。 不過,唯其如此,更顯這兩人內力著實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麵條柔軟易斷,不比硬 門兵器,但二人相互拉拔之下,面只細長而不中斷,當真是成了名符其實的「力拔山河氣蓋 世牛肉麵」了。 兩人一邊勇奪,一面相罵,一個是不許吃,一個是偏要吃。 正好,這時,鐵手來了。 他先聽到二人相罵,再見二人鬥雞般僵持著,知道這二人又拼上了。 他一晃身,伸手雙指一挾,已輕輕的把運聚了兩大高手內力的麵條剪斷,笑道:「兩 位,吃麵吃味道,動氣傷和氣。」 蔡狂、梁癲忽覺麵筋一斷,重心頓失,一個幾乎跌了個仰不叉,一個幾乎掀了凳子,但 兩人畢竟修為高深,都及時把住樁子。 兩人這一來正是一把火頭上澆把油,還澆了油,正待發作,卻見來人正是氣字軒昂的鐵 手,情知此人可不好惹,蔡狂咳了一聲便道:「面是我的。」埋頭便吃。 這回鐵手在中間,梁癲也不敢出手阻撓。 ──只怕出手也必給鐵手截了。 他不出手,卻自有辦法。 他出口。 「咳吐」一聲,一口飛唾,就吐在蔡狂碗裡。 ──這種「暗器」,可比暗器利害,便連鐵手的雙手,也不敢去接。 那口痰吐個正著。 蔡狂的筷子登時頓住了。 張大著要吃麵的嘴巴也定住了。 梁癲勝利了。 他好開心。 他格格大笑。「哈哈,我看你怎麼吃……」 他可不怕蔡狂向他出手。 一來有鐵手在,定必攔阻。 二來他不怕蔡狂出手,對方動手,他就還手,正好一過打架之癮。 他沒料蔡狂並不動手。 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他動口。 「喀呸──」一聲,一口痰飛向梁癲。 梁癲正張大嘴巴狂笑。 ──當他發現這「天外飛痰」時,那痰,已很不幸的,很不偏不倚的,很不辱使命的, 很身先士卒的,飛入了他的口腔裡。 梁癲嘴一闔,這回,他說什麼都笑不出來了。 大家都笑不出來了。 ──因為,「第三次大戰」眼看又要爆發了。 就在這時,忽聽小趾道:「瘋聖,夫人說,要你去廚房一趟。」 她這句話說得正合時宜。 說的時候還帶著一縷香風。 蔡狂一聽,心中想:反正我已佔盡了便宜,正好可以退一步,於是就說:「廚房在哪 裡?」 小趾一指。 他扔下了面就三步拼著兩步的去了。 小趾也緊隨他而去。 這一縷幽香也幽幽消散了。 鳳姑故意笑開了,道:「小趾這丫頭好香……」 說著的時候,用美麗的眼尾睨著長孫光明,傷佛他是偷香專家似的。 鐵手發現鳳姑很艷。 一種餘香尚在的那種艷。 梁癲則正好趁這時候一股腦兒跑到後面的茅廁去,不知是在嘔吐還是在漱口,總不成是 在哭吧! 一腳踢 梁癲一轉背,大家都在笑。 忍得好辛苦。 杜怒福笑道:「這兩個人,武功高,有才氣,但就是大小孩子氣。」 鳳姑道:「但如果能勸服他們聯手,『五澤盟』便有可能跟『南天門』聯手,他們兩 派,打打鬧鬧,已逾四十年,分開沒什麼好處,在一起又鬥個你死我活,真搞不懂他們是怎 麼想的!」 鐵手聽得倒有興趣:「你們正設法讓他們聯手辦事麼?」 長孫光明顧左右而言他,反問:「國花呢?沒跟你下來一齊吃麵?該輪到國旗換他的班 了吧?」 這時,蔡狂疾步而出,一臉奮悅之色,背上掮了個長形的褡褳。 鳳姑笑道:「你這碗麵就不要吃了,換了吧,看來,養養第二碗麵就要端上來了。」 蔡狂卻喜溢於色的道:「我不吃了,我要下山了。」 鳳姑奇道:「你有事?」 蔡狂心不在焉的道:「對。」 這當兒,梁癲正好回來。 他一見蔡狂就火大。 他一腳就踢過去。 鐵手忙一長身。 這一腳就踢在他腿側。 鐵手硬捱了一腳,半邊大腿都麻痺了。 「狂僧好重的腳!」他苦著臉說,「如果用來踢大將軍,至少可以踢走他身邊為虎作倀 的十七八個!」 梁癲戟指怒道:「他……他……他向我吐口水!」 他本來要跟蔡狂拚命,但踢了一腳,踢在鐵手臀上,自己痛得五趾欲折,一時強忍,發 作不得。 蔡狂居然道:「剛才對不起……現在我有事先走,半天就回來,再跟你們一同禦敵。」 梁癲不意蔡狂「居然」會跟他道歉,一時反而為之語塞,但他心中始終悻然,所以諷嘲 道:「怎麼?見了我匆匆就跑,是怕我還是偷了東西,作賊心虛,?」 蔡狂只淡淡的道:「失賠了,有欠禮數之處,回來再作賠罪。」 蔡狂這樣一說,梁癲反而說不了什麼了,只好眼巴巴見蔡狂離去,兀自喃喃自語:「奇 怪,這 陪葬似的,轉了死性不成?」 鳳姑卻輕啟失唇,笑睨長孫,倦慵的道:「還是人家養養行,才三言兩語,這瘋僧便服 服貼貼,為她奔馳效命了。」 長孫光明無限憐惜的望著鳳姑,但語氣仍十分清醒:「不知養養托他辦什麼事?不知交 給他的是什麼事物呢?」 說罷轉望向杜怒福。 杜怒福攤了攤手,不十分在意的道:「我也不知道,等養養出來時,問問她不就清 楚?」 鳳姑道:「對了,我好餓呀!」 長孫光明笑道:「我也很想吃麵。」 鐵手因為曾受狂僧瘋聖真氣激傷,咳了幾聲,才能接道: 「我也久聞『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的大名了,不一嘗此面,還真不願離開淚眼山七 分半樓呢。」 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澀。 ──除了力受蔡、梁二大高手內力沖激之外,跟大相公李國花又鬥了一場,真力耗損, 亦不可謂不鉅了。 杜怒福滿有信念的笑道:「放心,放心,養養一定教大家如願以償的。」 只有梁癲仍在反覆低語:「奇哉怪也?那瘋王八怎麼突然轉了死性?」 無法如願以償。 鐵手始終吃不到「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 等了好久,仍是沒有面端上來,於是鳳姑要過去看看。 杜怒福和她一道過去。 他想幫忙愛妻做點事──雖然每次養養都會笑著把他推出廚房。 可是這次不會了。 因為養養已經是個死人。 梁養養,「狂僧」梁癲的獨女,「瘋聖」蔡狂朝思想的人兒,「青花會」會主杜怒福的 夫人,同時也是『老風行動』的動儀者之一,在煮『力拔山河兮氣蓋世牛肉麵』之際,被殺 陳屍於廚房。 鍋裡的面已經發軟。 瓦堡裡的牛肉正香。 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村店 交友要講緣份,可是成敵更講究緣份。 有時候,敵人比朋友更能使人奮發。 令你進步,沒有了敵人,就失去了競爭; 找不到敵手,便失去了目己。 所以敵人可以說是比朋友更有用的朋友。 力拔山兮氣概死 梁養養死在廚房,鍋裡仍煮著面。 誰殺了她? ──誰是兇手? 先不是哀傷。 而是震驚。 一個好生生、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乍遇此事,是教人無法接受多於傷心難受。 最傷心的人應該是死者最親近的人。 養養死了,最傷心的當然就是梁癲和杜怒福。 可是兩人反應迥然不同。 兩人初都不信養養竟然如此便死了,梁癲即俯身喊她、探她、摑她、搖她,及至確定她 已喪命,才愴天呼地捶心捶胸的嚎哭了起來。 杜怒福則很安詳。 他臉上竟沒有再出現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悲貌。 他竟此跌坐閉目,彷彿入定。 靠近他的人都隱約聽到,他以一種誦經似的喃喃低語: 「……這不是真的,這決不是真的,這絕不會是真的。養養,你沒有死,你不會死,你 決不能死……我在做夢,我是在夢中,我一定是仍在發夢……」 長孫光明和風姑,都很驚愕。 長孫光明制止了梁癲傷慟中的自傷。 鳳姑正留意著杜怒福,怕他有不測之舉。 杜怒福卻很「寧靜」。 鳳姑聽到杜怒福的低語,本來舉止宛若貞靜女子的鎮定的她,一下子,也因為女性的多 愁善感,而湧出了眼淚來。 鐵手原跟這些人都不熟。 今回只是第一次會上。 所以他反而冷靜。 他先去探養養的鼻息。 然後他把她的脈。 他還使她張開了嘴,去審視她的舌頭。 梁癲淒厲怒叱:「別碰她──!」 長孫光明知道鐵手的用意,忙勸道:「我看鐵捕頭這樣做,是有深意的,他要探究杜夫 人的死因……」 梁癲猛然吼道:「什麼死因,我抓下姓蔡的,分屍三千段!」 他正說著的時候,鐵手發現養養背貼的地上滲著血水,他翻過屍首,地上一灘鮮血,養 養背部衣衫撕破,嬌嫩的背肌竟刻上了幾個鮮血淋漓、怵目驚心的六個字: 咱嘛呢叭咪眸 血水本已幾近凝結,但因鐵手掀動屍首,血痂迸破,才又滲出血來。 梁癲一看,齜睚盡裂,怒吼:「果是那喪心病狂的小子干的!」 雙掌一抬,震開長孫光明,正待躍起,忽一個觔斗,撲地而下,哇地嘔了一口血;原來 他怒急攻心,雖有力拔山兮的氣概,但因喪女之痛,椎心刺骨,氣概盡死,加上他先時與鐵 手及蔡狂比鬥之時,各負了傷,這一觸動,當即吐血。 長孫光明道:「梁兄,你這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我們先收殮養養,再來議定……」 梁癲狂吼:「議你個頭!不殺蔡狂,我誓不甘休!」 鳳姑道:「大敵當前,我們先行自相殘殺,未免不知,要成大事,得要相忍互重。」 梁癲咆哮道:「相重是互相尊重,天下那有我忍他,他不忍我的事!他殺了養養,我不 殺他,我是人嗎!」 鳳姑道:「可是,他為什麼要殺養養?」 忽聽杜怒福平聲道:「人是不會殺死自己心愛的人的。蔡狂很愛養養,他沒道理會殺她 的。」 杜怒福痛喪愛妻,鐵手怕他生受不起這般打擊,卻沒料他開口說話,還能心平氣和,持 平論事。相比之下,梁養養忽然身亡只令他一愣,杜怒福的反應才教他大震;他向以沉凝穩 重見稱江湖,但乍見愛妻喪命仍能這般氣定神凝,鐵手也自歎弗如。 就在這時,一人急奔而入。 這入左頦有一顆大瘤。 正是,「青花四怒」中的陳風威,因疾奔急馳,氣喘未定。 「報告會主。」 然後怔住了。 因為來人已看到會主夫人身亡於地。 杜怒福知道自己手下一向強幹精明,尋常事不會倉促入報,便問:「什麼事?」 陳風威張大了口,只說:「……會主………會主夫人她……她怎麼了……」 其實,他問的時候也一眼看得出來:會主夫人是「怎麼了」,所以,他問的問題已不需 要答案,而發問的神態是傷心欲絕。 杜怒福不答他,只問:「是什麼事,你說。」 陳風威這才說出:「剛才小趾拿了夫人的手諭,到第七樓來,向我提取金梅瓶,我見既 是有夫人的手令,也就交給她了。現想來有點不妥,所以就急著上來向會主報告一聲,沒想 到……」 他的臉肌抽搐著,彷彿頦上的瘤也脹大了起來。 誰都看得出來,「青花四怒」不但對會主忠心,對會主夫人也很有感情。 「是了,便是了!」梁癲吼道,「那 便是為了奪取金梅瓶而害死養養的!」 杜怒福卻道:「可是,她卻是死於『小我劍』下的。」 此語一出,鐵手對杜怒福的震異,轉成了欽佩。 原來養養的傷處只有一道,同時也是致命傷,那是在咽喉。 那一道創口,把她的氣管割斷。 但傷口卻只滲出了少許血水。 凝結在傷口旁的血呈綠色,像一抹青苔般的蛈漶C ──那是梁癲的「小我劍」才會造成的傷口! 千萬不要 梁癲氣煞。 他幾乎沒躍起來三丈高。 「難道我會親手殺我的女兒不成!?」他咆哮狂吼,「難道我會為了陷害那姓蔡的禽獸 而殺害自己的寶貝女兒不成!?」 他一把揪起杜怒福:「我不是你,你瞪著眼當烏龜王八,那是你的事!你手指拗出不扳 入,偏幫外人,也是你的事!我可要為養養報此血海深仇!」 他悻然甩下杜怒福,向天長號:「你殺了我女兒,還嫁禍給我!姓蔡的,我再教他活下 淚眼山,我就當王八!」 他一面說,一面連身也不回飛退,他退得比前掠還快,遇牆穿牆、遇柱裂柱,陳風威想 要攔他,他雙目乍金,陳風威打了一個寒噤,梁癲已飛空躍了下去。牆破裂出,午陽驟射而 入,眾人都瞇起了眼,或以袖遮目。 他們設宴原在第三層樓,梁癲飛降而下,宛若大鳥,日影為之一黯,四周 嘯急鳴,此 起彼落。 陳風威急道:「會主,咱們要不要截下他──」 杜怒福馬上決定:「千萬不要,狂僧不可能殺養養,你們也斷截不下他,自己人打起 來,徒增傷亡!」 陳風威得令。 他立即掠到牆塌之處,怪叫三聲,宛若夜鳧。 他叫聲一起,其他的 哨立即靜止。 本來在四周蠢動的人影也全不見了。 只聽梁癲已落到了樓下,還厲嘯道:「看誰敢攔我!你們別動養養一根毫毛,等我殺了 那瘋狗再回來找你們算賬!」 說罷只聽一陣地動山搖的輒輒大響,自三樓望下去,怪人梁癲已拖了他的怪屋怪鳥怪牛 一道兒走。 當真走得飛砂走石。 杜怒福道:「長孫兄,這事可要勞你了,要是給他追上了蔡狂,只怕兩敗俱傷,中了敵 人之計。煩你走一趟,要是見二人交手,盡量排解一下,至少,也可從旁保護他們。」 長孫光明苦笑道:「只怕我也攔他們不住。」 鐵手支持杜怒福的意見,「長孫兄只要不讓他們互拼,其他當權宜從事。我現刻還要留 在這兒片刻,查證一些事兒。兇手既敢在七分半樓下毒手,而且用的是梁癲的劍,留的是蔡 狂的偈,如果不是他們二人下的手,那麼,目的分明是要他們自相殘殺,所以,我們千萬不 要,萬萬不能讓他們對殺起來。長孫盟主輕功高妙,加上『一鶴出世,二鶴升仙』的『鶴神 功』,只要敵住瘋聖一陣,我便盡快趕來。」 鳳姑卻道:「梁癲背了屋子掮了頭牛去追蔡狂,我看他是斷斷追不上的──還用得著去 攔他嗎?」 鐵手道:「他這次扛走房子和牛,是不再信任把他的法寶擺在這兒,恐怕他只是先行移 走,只要找到適合的所在,必先放下屋子,全力去追蔡狂──他現在是復仇心切。蔡狂離開 之際,看似是心喜不勝;梁癲追趕時卻是悲憤若狂。仇恨的力量遠大於喜悅,看來梁癲是追 得上蔡狂的。」 長孫光明一拂長袖,雙眉一剔,道:「兩位既然這樣說了,我當盡力而為。」 其實這是個苦差。因為誰都知道,梁癲和蔡狂一旦打起來,便誰也拆不開。要是敵人還 好辦些,至多全力一拼;但因是朋友,除非有鐵手之功力,以一敵二,否則誰也化解不開。 鳳姑只好說:「你要多加小心,別把兩個瘋的癲的都惹上了。」 關切之情,洋溢於表。 長孫光明身形一展,如一隻白鶴,投向窗外,瞬間不見。 鐵手問陳風威:「你剛才說覺得小趾手持杜夫人的手諭有點不妥,不知何以不妥?」 陳風威道:「她……」 社怒福道:「你盡說無妨。」 陳風威仍是期艾:「我……」 鐵手正色道:「現在杜夫人慘死,誰都有嫌疑,現下眼看七分半樓兩大臂助就要互拼, 你不但應該有話直說,也該有話快說。」 陳風威這才鼓起勇氣,硬著頭皮,道:「我……我和小趾感情本來就很好,因為一時胡 塗,一時衝動,曾跟她……」 鐵手明白。 那是私情。 私情無關公事。 誰都會有私情,只要不妨礙公事,那都是人家的自由。 所以他只問:「因此你瞭解小趾。」 陳風威說:「我覺得她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不是小趾。」 大凡男女之間發生親密關係之後,自然有另一層更深的感應,有些舉止,只有經過這種 親暱的關係才能體會,所以特別能覺察出對方的異舉。 陳風威又補充:「……但她又是小趾。」 「哦?」 「只不過,她說話的神態都不一樣了……」 小趾仍是小趾,不過,那已不是那個跟他有過親蜜關係的小趾了。 「況且……她還很……」 「很什麼?」 這次由鳳姑來問。 由女人家來問女兒家的事,也比較方便。 「很香。」陳風威紅著臉,紅得連瘤也紫了,「小趾她……平常是不抹香的。」 「香」字令鐵手心念一動。 「小趾在跟你說話的時候,」鐵手即問,「並沒有正面向著你,是不是?」 陳風威張大了口,眼角里既很擔憂,也很震訝:「是。那兒種植了好些藥草叢中,跟我 說話……卻似不大認得我那樣。」 他忍不住要問:「你……鐵捕爺,您是怎麼知道小趾她沒……沒靠近我說話呢?」 鐵手鐵眉深鎖:「我擔心她恐怕不是小趾。」 「您……您的意思……意思是……」 鳳姑冰雪聰明,她問杜怒福:「好不好傳令下去,四處搜一搜。」 杜怒福道:「好。」 陽光因牆破而直接照進來,鳳姑心裡一戚,她看見杜怒福本來黑亮卻略為稀鬆的頭髮, 竟已全白! 陳風威仍顫聲道: 「搜?……搜什麼!?……」 萬萬不可 他們搜的不是什麼,搜的正是陳風威所擔憂的,而搜到的也正是陳風威所憂慮的: 屍體! ──小趾的屍首! 她已給人毒殺多時! 陳風威傷心極了。 他也像梁癲一樣,要去追殺蔡狂。 杜怒福最能體味他的心情。 他要李涼蒼、張寞寂、王烈壯截阻陳風威的莽烈行動。 鐵手沒有攔阻。 他只用一句話止住了陳風威。 「既然小趾早已死了,那麼,佈局殺養養的,就不一定是蔡狂了。」 鳳姑道:「小趾今天真有些不對勁,一直都躲在暗處,慚愧的是我們都未能及時指認出 來。」 鐵手是昨晚才到七分半樓。初見小趾,自然難辨真偽。可是鳳姑等卻不然。她與養養素 來交好,常見小趾,卻未及時辨別,致生慘禍,不免深疚。 鐵手道:「杜夫人遇禍之際,顯然是入廚之際。至少,第一碗麵是她親手煮好的,因為 那股風味,誰都吃得出來,但誰也烹調不出來。我看了剛才廚房的情形,第二碗麵,下在鍋 裡,早已煮爛軟了,可見對方是在第一碗麵端出來後,趁梁癲蔡狂爭鬧之時,才下殺手的。 她下毒手前,還先脅養養下手諭去取金梅瓶,然後再把蔡狂叫進去:現在問題只在蔡狂是不 是合謀?他知不知道此事?他背上褡褳運出去的是不是金梅瓶?」 鳳姑道:「如果當時養養正受脅持,只好把金梅瓶托交蔡狂運走,蔡狂對養養言聽計 從,必不見疑。」 鐵手道:「所以,兇手就成功的轉移了我們的視線,讓我門以為殺人者便是蔡狂,而致 自相殘殺,我們萬萬不可上了對方的當!」 鳳姑道:「不過,梁癲已經追出去了。」 鐵手道:「長孫盟主也趕過去了。」 灶怒福道:「有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一陣營擾,兇手也早已能夠成功逃離此地了。」 鐵手道:「怕只怕兇手既然處心積慮,圖謀當不止此而已。」 杜怒福道:「你是說……」 鳳姑轉了轉巧目。 鐵手點了點頭。 三人心契。 鳳姑道:「現在,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找出那個假扮小趾的人來。」 鐵手道:「我有一道線索。」 「線索?」 「我聞過那香味。」 鐵游夏確曾嗅過那道如蘭似麝的香味。 那是在淚眼山下,越色鎮中,久久飯店裡。 ──正當鐵手要辭別了李鏡花,匆匆的要離開久久飯店之際,一個身著黑棗色勁裝的女 子,一幌身就上了樓,因為背著月色,映著燭光,只亮著兩點燭眸。 經過的時候,那女子掠過一陣香風。 暗香像流動的黃昏。 淡得像一場忘記。 鐵手記住了這香氣。 那香味。 他鼻子敏感,一向喜歡有香味的事物,尤其女人。 他立刻趕去久久飯店。 一進越色鎮的,他就看到一個人,樣子十分艷美,但向他走過來的時候,卻虎虎生風。 鐵手這才知道:原來當一個漂亮男子生氣的時候,要比他和氣的時候來得更好看。 ──大概兩口子又吵架了吧? 鐵手這樣想的時候,也可以想像得到李鏡花噘著嘴跟人吵架的樣子,那就像一朵驕做的 開在籬笆上的牽牛花。 ──既然她那麼好看稚氣,李國花也真是的,何不讓讓她? 鐵手想到這裡,就乍見一朵花。 不是牽牛花。 而是木槿花。 ──大紅的花! 血花! 出手的當然是李國花。 鐵手猝不及防,他沒想到李國花會暗算他。 在七分半樓內內外外這麼多人當中,鐵手最不懷疑的就是李國花。因為在養養出事之 際,想來他已在越色鎮跟李鏡花會面。 「血花」劈面攻至。 鐵手及時雙臂迎面一交,一個大仰身。 血花半擊空。 半炸在臂腕上。 發飛散。 鐵手臂功奇強,「血花」還炸不破,但額前驛馬天際部位的頭髮,竟給削鏟了一大片。 李國花已揉身猛撲,十指急啄,又快又利,制住了鐵手身上十一處要穴。 鐵手閉住了氣,看著仍在空中飄散的落髮,苦笑道:「你幹嗎要暗算我?」 李國花鐵住了臉,凶悍得更像一頭美麗的怒豹: 「你把鏡花怎麼了!?快把她交出來!」 「什麼!?」 「別裝蒜,信不信我殺了你!」 「你殺了我,就更找不到小相公了。」 「果然是你抓走了鏡花!」 「如果你只是懷疑,又為何對我下此重手,萬一殺錯了人,豈不冤枉!」 「我跟你交過手,心裡分明,不是你之敵。我明知道『開謝血花勁』炸不死你,所以就 盡力施為,只圖把你制住於『麻雀神指』下。」 鐵手緩緩的舒了一口氣,道:「現在我明白了。」 然後他帶點遺憾的道:「只可惜,你的『麻雀神指』也制不住我。」 一說完,他就振起,夾著一聲驚雷般的大喝。 李國花為之震倒。 倒地的李國花駭然道:「你……你沒有穴道!?」 「我也是人,當然也有穴道,可是,我是諸葛先生的弟子,內力學自於他;」鐵手道, 「他老人家早已把週身穴道練成全身聚勁之處,把至弱煉為最強了。」 然後他正色道:「我沒碰過李鏡花。她是在我上淚眼山後出事的。」 李國花恨恨的道:「你既然沒有做這樣的事,卻來這般戲弄我!」 鐵手肅容道:「我不是戲弄你。只因為七分半樓出了事,我們正在查明是誰所為,所 以,我要弄清楚你暗算我的目的,才能分明是敵是友。我才剛在七分半樓下來,不信,盡可 以向鳳姑查證。」 「出事了……?」李國花詫然,他離開淚眼山只不過半天不到的事,走的時候明明還是 好好的,就連梁癲蔡狂也言了和,「……出什麼事了?」 鐵手道:「敵人已精密佈局,展開行動,現在事態緊急,你先告訴我,小相公出了什麼 事?」 千萬不要要萬千 李國花每次都輕易的懷疑鐵手。 但每次也都輕易的信任他。 ──有些人是喜怒不形於色,有些人是喜怒無常,有些人卻是大喜大怒、七情上臉;有 的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的人一面信人一面疑人;有的人卻將信將疑,時而疑而不信, 時又信之不疑。 李國花是個性情中人。 他易信人,亦易疑人。 他信大將軍,而後又疑大將軍,便是一例。 他現在只關心李鏡花的安危。 他立即帶鐵手到了久久飯店。 掌櫃哈佛,一見鐵手,忙又打躬作揖,但神情也十分疑慮。 鐵手先不理他,走入丑字號房,只見裡面家俱打散一地,凌亂一片。 這原不出奇。 因為鐵手親眼看見李鏡花進房之後,大發脾氣,邊罵李國花,邊摔碎房裡的事物。 觸目驚心的是: 血! 血跡。 牆上、地上,乃至於天花板上,全都血漬斑斑! 房裡當然沒有人了。 ──李鏡花到哪兒去了? (房裡是誰流的血?) ──千萬不要是…… 鐵手問哈佛:「剛才誰進來過?」 哈佛仍哈著腰道:「鐵爺出去之後,這兒就似是沒人進出過。」 李國花說:「剛才我問他,他也是這樣說的,所以我才他一照面就向鐵手下了毒手,使 鐵手左右「邊地」額際給刮掉了一大片頭髮,心裡難免仍有點歉意。「你說清楚了,『似 乎』是什麼意思,這可事關重大!」鐵手道,「這兒無人進出入,是你們沒注意還是親眼看 清楚了:要不然,房裡的人到哪兒去了!?就算萬一是死了,也總有個骸首啊!」 李國花立刻啐道:「千萬不要要萬千,萬萬不可要萬一!鏡花她貌美無暇,不可能出事 的,不會不幸的!」 他雖是歷過風浪的好漢,但在江湖上掄拳頭啃刀尖踩火炭的人,又注重小相公,故也不 免心生忌諱、諸多禁忌,要討個好吉兆。 哈佛忙道:「其實,我們都……都沒有多加留意。李小相公本領這麼高,我們誰想到會 出事的!不過,李女俠武功那麼好,一定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鐵手一聽,為之頭大。 ──這種人的話,在審案偵察時最難作斷,因為只要辦案人員暗示他些個什麼,他就一 定跟著說什麼;只要你疑心些什麼,他也一定會說他早已懷疑了。對這種人,因為太聽話, 太好說話,也太知機,所以反而難以問出真相來。 他只好問:「你有沒有聽到房裡有打鬥聲?」 「……好像有……有一點……不過沒有太留意。」 「客房有打鬥聲你還不太留意!?你是怎麼開店的!」 「不不不……沒有打鬥聲,我確定了。我沒聽到。」 「你沒聽到,你的夥計們呢?」 「夥計,我沒聽見,你們呢?」 哈佛揚聲問,店伙這時都齊集在他身後。 十七八名店伙都異口同聲說: 「沒有。」 ──老闆都這樣說了,夥計們沒理由唱反調。 鐵手猶如急驚風遇著個慢郎中,真是連頭髮都氣得掉落了幾根。 「房裡流了那麼多的血,小相公武功又非同等閒,沒理由全沒經過格鬥;你也是武林中 人,耳朵特別靈,也沒道理完全聽不見毆鬥聲的!?」 哈佛苦著臉道:「爺啊,小的的確聽不見啊!小的在此開店多年,誰想到今朝兒出了這 等血案哪!爺呀,小的是一介良民,素來在此地行善積德,決不做有傷陰隙的事,何況李女 俠名動江湖,咱們那惹得起?爺啊,小的……」 鐵手忽問:「你的夥計都齊全了嗎?」 哈佛暫把苦水嚥回去。 他點了點人頭。 然後詫道:「怎麼少了一個?」 之後又點算了人數。 ──確是少了一個。 他揚聲問大家:「李大七到哪裡去了!」 夥計們都你望我、我望你的。 鐵手眼見這般光景,這種陣容,心中分明:哈佛這一夥人,開店開得如此人多勢眾,是 安家良善才怪呢!只不過,江湖上誰不靠山頭誰不養些士卒?只要不衝著自己,不犯在手裡 便是了。 他聽其中一名夥計似乎「失蹤」了,便問:「剛才可有一個女子,穿著深色勁服,前來 投宿?」 這一問,沒想到那十七八名夥計,連同哈佛自己,都一齊答: 「有。」 答了之後,哈佛頗為怪之,回頭問夥計們:「手足們,你們不是各都在忙嗎?怎麼全都 知道那大姑娘來住店呢?」 夥計們七嘴八舌的說: 「來了這麼漂亮的女娃子,當然知道了。」 「是牛眼告訴我的,來了個天仙化人的小相公後,又來了個仙女下凡般的仇小姐,大家 都去看了,哇,真是,美死人了,我八輩子……」 竟逕自討論起美女來了。 哈佛為之氣結。 「你們是這樣替我做事的嗎?無怪乎端道菜餚出來都比別家慢!難怪客人埋怨說:飯裡 扒出了老鼠屎,菜裡挾出了只死蟑螂,有的還在湯裡撈出了一隻牙齒。」 一名當真像牛一般大眼的瘦個人答:「嘻嘻,那是榮仔打噴嚏時不小心,打飛了一隻 牙,遍尋不獲,原來落在湯裡──卻不知是那個客人有福撈到寶了?」 另外一個長下巴的說:「菜上得慢,這才貨真價實、名符其實啊,不然我們怎稱得上 『久久飯店』?」 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個大頭小個子在槿簧δ源? 哈佛罵道:「笑什麼!?下回我要是沒生意,捲鋪蓋,我把你們的牙齒全部撬下來煮絲 瓜湯!只顧看美女,不知幹活兒。」 「牛眼」卻反問哈佛:「掌櫃的,那仇姑娘入宿的的時候,你也不是正在忙著張羅別的 客人嗎?卻是怎麼知道這女子來住店的?您眼觀八方,我們真是好生佩服。」 哈佛呵呵笑得像座笑佛:「有這般美女來投店,你們都如此驚動,我哪能後知後覺? 嘿,她在店外三里路,我就嗅到她的清香撲鼻了。」 於是眾下都讚道: 「了不起。」 「掌櫃的果有眼光。」 「哈老闆神目如電,跟我們一樣。」 「豈止,哈老大的鼻子簡直跟狗一樣,不不,比狗還靈。」 哈佛一想:自己剛才不是正罵他們好看女人嗎,這一來,自己也認了一道,豈不成了一 丘之貉?聽手下們連諷帶贊,一時作聲不得。 鐵手看在眼裡,知道這一干「久久飯店」的弟兄們,楞頭呆腦、故作精明的,看來不會 跟這一件案子有關?不過心中倒想起江湖上的一夥人來。 他只凝重的問:「那女子姓仇?你們怎麼知道的?」 那牛眼答:「我們見她漂亮,都探問她的名字,那是榮仔替她登記的。」 那 腆的榮仔臉紅紅的說:「她沒寫名字,只在名冊上填一個『仇』字,然後扔下一錠 銀子,便上樓去了。他們問起,我說了,他們都說她一定是姓『仇』的……我可不知道她姓 什麼。」 這一回,便連鐵手也變了臉色。 「是她?」 李國花看鐵手臉色不對,忙問:「她是誰?」 「只怕是……」鐵手澀聲道,「唐仇。」 李國花一聽,「啊」了一聲,心都涼了大半截。 一萬個萬一 唐仇是四大兇徒之一,而且是唯一女性,李鏡花落在她手裡,只怕凶多吉少。 李國花其實深愛李鏡花,只不過一向倔強,不肯低聲下氣,又受不了李鏡花的大小姐脾 氣,所以裝得並不在乎。其實兩個個性強烈,而又十分自我的人在一起,常會因太在乎自己 的自尊,而忽略了對方的感受。如今李國花一聽李鏡花出了事,當時失魂落魄、六神無主, 幾乎還要哭了出來,哪還有一點高手氣派、名家風範。 鐵手看了,有點後悔把來人可能是唐仇一事告訴李國花,於事無補,只空令他焦慮而 已。 於是他立即問哈佛:「那仇姑娘住幾號房?」 不用哈佛回答,至少有七八個異口同聲的說: 「子號房。」 鐵手立刻趕上子號房。 敲門。 無人應。 他踢開了房門。 門倒塌,房裡空無一人。 「走了。」 「怎麼我們只見她進來,沒見她出去?」 「奇怪,她是幾時離開的呢?」 「真可惜,沒有問她住哪裡……」 那一干「夥計們」還在想入非非。 李國花只在著急:「她走了,我們到哪兒去找鏡花?」 說著轉頭就要追下去。 鐵手一把抓住他:「你要到哪兒去追?」 李國花渾沒了主意:「我……我也不知!」 鐵手忽然大喝一聲:「出來!」 李國花吃了一驚,連忙左手施「燕尾剪秋水」,右臂斜對「鷹擊長空」勢,防守待擊, 左右惶顧:「敵人在哪裡?」 卻見鐵手掠入了午字房。 可是房中一見可覽,確是無人。 鐵手手一長,震開天板。 格的一聲,薄板落了下來,裡面藏著的人,也翻落了下來。 鐵手馬上接住。 那是個死人。 李國花大叫了一聲:「鏡花!」這才發現死者是個男子,連忙「睬」了一聲! 他喊了之後,才輪到哈佛和他一群手足們大喊: 「大七!」 原來死的是店伙李大七。 李大七死了。 他臉白得透明似的,原來體內的血幾乎已流盡。 他手裡似捏著些事物。 鐵手仔細的扳開了死人的手指,那事物是一張皺紙。 鐵手皺著眉頭,道:「你們退開,暫時不要呼吸。」 眾人雖然並不明白,但見鐵手料事如神,遇變不驚,都聽他的話退了開去。 只有李國花關心李鏡花的安危情切,仍站在鐵手的身邊,湊過臉去看紙條,但畢竟依言 以內功護住心脈,屏住了呼息。 鐵手展開了紙條。 紙條上寫著娟秀的字: 「鐵捕頭:要是展閱的是你,你內功深堪,雙手百毒不侵,自是毒不到你,但你身邊的 人可很難說了,小相公在棺材店,人生自古誰無死,黃泉路,路不遠,你和大相公要找不 找,請自便。」 沒有署名,只在柬未下款畫了一條蛇。 一條鮮艷的蛇。 李國花吼道:「這妖女!」 鐵手倏然變色:「快閉氣。」 「哄」的一聲,手上的紙條已著火焚燒了起來。 原來鐵手生怕紙條上的毒會侵害,所以運聚真陽烈火,把紙條立即焚燬。 李國花給鐵手一喝,似清醒了一些,當下說:「果然是唐仇。」 ──唐仇自認為是「蛇蠍美人」,她既覺得蛇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動物,是煉石補天救世 救民女蝸氏的化身,也是龍的祖先,但腳踏實地,外皮美麗(所以給人剝了去當飾品),為 了保護自己,它有毒液對付敵人,雖沒有足卻比有腳的行動更快,又懂得糾纏匿伏,知道休 生養息,晝伏夜行,冬眠夏出能保護自己,可以死纏爛打,敵手難防,所以她便以「蛇」為 記。 哈佛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殺李大七?」 鐵手道:「因為她要血。」 牛眼大吃數驚道:「那妖女竟吸血!?」 鐵手道:「不是,她要故佈疑陣,在小相公的房間內灑血,嚇一嚇我們。」 李國花喜道:「你的意思是說:鏡花沒有死?」 鐵手道:「她要用小相公來作餌,引我們在患得患失間,再無細慮,必定赴約。」 李國花仍是不放心:「你怎麼知道丑字房裡流的不是鏡花的血?」 鐵手道:「因為血流得太多了。以唐仇這樣的高手,殺人根本用不著見血,所以這血是 故意給我們看個怵目驚心,擾人耳目的!」 哈佛怫然道:「那妖女竟為了這樣便殺了李大七!?」 牛眼等人義憤填膺:「太過份了!太殘酷了!我們也要為大七報仇,找魔女算帳!」 李國花惶然道:「可是……棺材店……那是在哪裡的地名?還真的是賣壽木的店子?」 哈佛卻道:「我知道在哪裡。」 鐵手和李國花一齊望向哈佛。 哈佛赧然道:「這小鎮不大,棺材店就只有一家,這兒附近多有三山五嶽、英雄好漢聚 嘯之地,所以嘛,死人也特別多些……這兒的棺材店名就叫『人生自古誰無死』,別無分 號。不瞞您說,那家小店,也是在下開的。嘻嘻,如果是老友熟客,或是名人高手,如鐵爺 這等人材肯施惠顧,定必買一送一,八折優待,嘻嘻。」 鐵手和李國花為之瞠目。 ──看來,這笑彌陀般的人物,也不簡單,至少,分店倒是開得挺多的。 「人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一萬個萬一,就是百分之百的一萬──」哈佛依然笑得像一 座在他臉上放屁都不生氣的佛一般笑道,「我的都是小生意,生怕萬一運舛,這兒生意做不 住,多幾個分店,多幾樁買賣,也好有個退路,手足們跟著我,也不致去跟人討飯,丟人現 眼!」 他忙著解釋,然後才說:「那店子既然是我的,我熟路,可以帶二位去。」 李國花屢遭迭變,卻清醒了過來,心反而定了:「鐵捕爺。」 鐵手知他有事,便道:「請便。」 「你說對方故意把我們弄得心慌意亂,然後義無反顧赴『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那 麼,難道他們在店裡設下了埋伏?」 鐵手歎了一聲:「埋伏固然,只怕,他們還志不在此。」 李國花也不是泛泛之輩,剛才一直為了李鏡花的安危,才致渾沒了主意,而今一經思 慮,便知不妥:「莫非,這是聲東擊西──」 鐵手見李國花一旦穩了下來,運思便如此清明,正想讚他幾句,說明所慮,忽見大相公 臉色,暗透妖藍,而且正打著冷顫,懍然疾問: 「你怎麼了!?」 原來李國花在閱字條時曾叱喊了一聲,而已為毒氣所侵。 力拔山兮乞丐死 李國花看見鐵手這樣問他,又見哈佛等人看他的神情,不覺用手去捫自己的臉。 就在他的手觸及臉皮的一剎間,他只覺脊椎神經一陣冰刺般似的寒痛,然後迅速遍及全 身。 他的手舉了起來,竟放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中毒了。 他全身都在打冷顫,奇詭的是,他的冷顫是身體局部分開來的,有時候是鼻子打冷顫, 一下子又輪到肚子,然後又到雙肩,忽爾又到眼眉,更可怕的是,打冷顫的時候,別人看得 見,他自己卻不知道。 他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馬上以真元護住心脈,厲聲呼道: 「……鐵爺……你要……要救鏡……鏡花……」 鐵手點頭。 現在他要面對的是: 大相公中毒危急。 小相公失蹤待救。 養養被殺案子未破。 追命、小骨那兒有待接應。 唐仇已經來了,正在伺伏出襲。 燕趙也正向這兒逼近。 還有他的三十一名死士! 此外,他還要趕去排解梁癲和蔡狂之戰! ──這麼多件救人如救火的急事,鐵手只是一個人,一雙手,他能做幾件? 他感覺得出來:敵人正巧妙佈置,聰明佈局,像在一座山莊八面放火,教救火的人不知 該先撲滅那一處火頭的好。 救哪一個是好。 「夫人說:你取了此物,立刻就走,到風火海等她,她馬上就來會你,天涯海角,雙宿 雙棲。」 聽了小趾這句話,蔡狂喜悅的心,以強烈的信念,往淚眼山的「風火海」疾馳。 這秘密只有他知道。 (養養原來仍深愛著我!) (養養你瞞得我好苦!) (養養我終於等到了今天!) 蔡狂現在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理,只想盡快趕到「風火海」,盡早見著 養養,盡情與心愛的人「雙宿雙棲」去。 他沒去過風火海。 他只聽說過風火海。 風火海就在淚眼山的另一邊。 他知道自己一定找得到風火海。 因為他感覺得到風火海何在。 ──對他而言,風火海就像是一個召喚。 一個對他的召喚。 愛情的召喚。 就在這時候,鐵手卻向哈佛眨了眨眼。 只眨一隻眼。 左眼。 然後伸出了右手。 四指屈內,一指突出。 中指。 這種類似霎一隻眼的親暱舉止,似是只慶對情人或熟友才能做的。 至於後者,則似乎對老友、老婆也不能亂做。 哈佛瞪大了眼。 但他似乎並不介意。 他也做了一個動作,兩手舉到左右額角上,只屈起了拇指,雙手左右搖擺,就像一隻得 意的羊。 肥羊。 鐵手看他這麼做,就吟了半句詩: 「力拔山兮──」 「肥羊」就接吟了下去: 「乞丐死。」 他吟得十分準確,是「乞丐死」,不是「氣蓋世。」 然後他又倒反過來吟道: 「大風起兮──」 鐵手即行接道: 「──炊肥羊。」 兩人抱拳,拱手,笑。 鐵手道:「既然是你們,我就斗膽相請了──」然後他自襟裡掏出一朵花。 ──「你們?」 ──他們是誰? ──鐵手對他們有何所請?何所求? ──他拿的是什麼花?一朵花有什麼意思?難道他要把一朵鮮花送給一座佛一般的哈 佛? 風火海這地方很奇特,有風,有火,有海,就是風火海。 其實說是海,就未免誇張,它是一個藍色的湖泊,看去跟海一般的色澤,那兒位於崇嶺 環峙的盆谷,四面都是山壁,有三處曲折神奇如天嶄般的縫隙,氣流激盪,三種不同的怪風 自三處乘隙長驅而入,又互相激盪,不易找到出路,便形成了詭異的 風加上那湖泊在火山 熔岩噴口處,水是熱的,且湖上浮著一種「黑油」,故而風一來的時候,湖面上時而發出爆 炸的聲音,時而焚著綠色的火焰,把這美麗的湖光山色,點綴得像煉獄一般怪,是稱「風火 海」。 中國之大,能容萬物,無奇不有。「風火海」跟「倒沖瀑」同在一座山裡,雖分山陰山 陽,但兩處勝地,特色便迥然不同。 蔡狂覺得自己是受「風火海」的感召而行,其實也沒有不妥,憑著風向、火勢和「海」 的顏色,他果然很快的就到達了「風火海」。 水上焚燃著火,幽幽綠焰,使湖泊更映出深郁的藍。風勢倏忽掠過之際,火光便一時幾 滅,一時暴長。 ──這樣水火既濟同存的光景奇景,不是時常都可以看得到的。 蔡狂很興奮。他想:不一會,他就可以在如許幽艷、詭麗的環境下,見著心愛的人了。 因為他心情太好,所以甚至想起梁癲這號大敵來,也心生感激之情。交友要講的是緣 份,可是為敵更要有緣。天下那麼多人,能與你成敵為友的,豈可無緣。說實在的,敵人有 時比朋友更令人奮發求進。沒有敵人,就沒有競爭。找不到敵手,很容易便也找不到自己。 所以敵人有時是比朋友更朋友的朋友,梁癲是個好敵手。 ──不過,無論怎麼說,在「風火海」旁享用「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要遠比在搖 搖欲墜的「七分半樓」裡吃來得寫意得多吧? 風像海盜,嘯擁而至,也呼嘯而去,在長空翻翻覆覆、起起落落的震起一些銳而即逝的 聲音。 他聽風聲。 他看火光。 他看「海」。 直至他聽到一股風聲。 那是一股憤怒的風聲,以致它接近的時候,絲毫不似風之輕盈,而像雷之暴烈。 火光突然炸起。 燃燒猛烈。 湖水更藍,泡沫洶湧。 藍得像聚集了千兆個青面撩牙的妖精。 蔡狂霍然立起。 隨著烈風,來了一個比狂風還烈的人。 蔡狂看到這個人就生氣: ──難怪養養出不來了! ──一定是他阻止了她! 來的人當然就是梁癲。 梁癲雙目赤金,盯在蔡狂面上,蔡狂只覺印堂一陣刺痛。 梁癲狂吼:「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沒有背房子和牛,所以很快的便追來了這裡:要知道蔡狂的行蹤並不難,像這麼一個 披頭散髮形容怪異的人,淚眼山並非沓無人跡之所在,路經時一問便知。 同理,別人要知道梁癲的行蹤也不難。 「我沒話說。」蔡狂聞言,愣了一愣,笑而反問:「你有什麼話跟我說?你的母牛呢? 你狠心拋棄了她不成?」 梁癲再無可忍,大罵道:「喪心病狂的東西,你去死吧!」 話一出口,他左拳擂向蔡狂,右手急取蔡狂的心窩,左腳飛蹴蔡狂的下腹,右足踏地彈 起,急踹蔡狂左太陽穴,雙目金光大作,發出嗤嗤銳響,刺射向蔡狂面門! 牽一「法」動全身 除非是與對方有十冤九仇,否則又何致於要招招置人於死地? 可是此際梁癲跟蔡狂確有十冤九仇。 蔡狂沒料到梁癲會對他出手這麼狠,但他卻知道梁癲會向他出手的。 因為他感覺得出來。 ──這騰騰殺氣,連湖面上的火焰都為之怒長,只怕不見血是不滅不減的。 可是梁癲竟會向自己下那麼重那麼狠那麼惡毒的攻勢,他倒是大為意外。 這已不是比武。 而是決鬥。 ──決一生死! 蔡狂一面招架,一面叱道:「你幹什麼?不要命了?你瘋了麼!?」「噗咚」一聲,已 往「風火海」摔落。 原來蔡狂雖然在倉促間仍能勉力接下了梁癲的攻勢,但他每格開一招猛攻,就退半步至 十六步不等,待總算把對方攻擊一一招架之際,也已退到被稱作是「海」的湖水邊,一腳踩 空,落了下去。 他的人一掉落下去,梁癲便全神戒備。 他知道蔡狂決不是省油的燈。 ──對方吃蹩在先,一定會全力反撲。 可是,他也沒料到會有這樣子的情形: 對方沒有立即反撲。 甚至根本沒有反抗。 蔡狂落到水裡,並沒有反攻。 因為他不能反擊。 他只大聲喊: 「救命!」 ──原來他不會游泳。 湖水很深。 ──不深的水才不會這樣藍。 蔡狂在水裡掙扎得很辛苦。 梁癲道:「該讓你吃點苦頭。」 蔡狂在水裡狂劃亂打,在已漸淹沒他的面目。 梁癲咕噥:「怎麼你不會游泳?」 蔡狂伸手高喊:「救──」「命」字已給嘴裡灌湧而入的水塞回去了。 梁癲仍有戒心:「你陰謀多詐,休想誆我。」 蔡狂卻已沉沒了下去,只剩水面上浮著他的髮絲,咕咕的冒著泡。 梁癲不放心。 「你死了沒?」 他問。 然後脫下了一隻芒鞋,丟在水面。 芒鞋竟立即沉了下去。 梁癲吃了一驚。 他又折了岸邊幾張草葉,輕灑在水面上。 草葉迅疾沒入湖裡。 梁癲喃喃自語:「原來這是弱水。」 ──弱水不能載物,遇重必沉,船不能浮,難怪蔡狂一身輕功,也無可用之處。 梁癲向那堆浮發啐了一口痰:「活該淹死你!」 隨後又自忖道:「這樣就讓他死了,豈不是便宜他了?就算他殺了養養,我也不能勝之 不武,殺之不防。」 於是他退開三步。 向天大喝一聲: 「起!」 雙掌劈出,火花炸起一道水柱,在半空旋轉如龍捲風,蔡狂就卷在其中,他再大喝一 聲: 「破!碎!虛!空!」 他喊第一聲的時候水柱裂開,喊第二聲之時水珠灑落,喊第三聲之際蔡狂已給一股氣流 捲飛岸上,喊第四聲他已一手箍住蔡狂的脖子。 蔡狂早已給水灌得糊里糊塗,給梁癲這樣一捏,哇的一聲,胃裡的水吐得梁癲一臉都 是。 梁癲怒極了。 他不想再吃第二口「胃水」,只好連忙放了手。 蔡狂半蹲半俯,以手支地,狀甚辛苦,切齒罵道:「你……你為什麼……麼一上來…… 就向我……下毒手……?」 梁癲怒笑道:「我要是向你下毒手,還要先問過你不成?我真要向你下毒手,你現在還 可以跟我說話!?」 蔡狂雖然腹脹難受,胃壁抽搐,但口舌之爭是決然輸不得的:「我要是知道你向我暗 算,你能近得了我身?我要是知道你是卑鄙小人,上次還會放過你?」 他本來還要罵下去,但一口氣已上氣不接下氣,又吐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梁癲想想也是。 他跟蔡狂曾數次交過手。 ──就算他能取勝對方,也斷不可能一擊得手。 他現在能夠一擊得成,是因為蔡狂未及防備,並且失足墮湖之故。 也就是說,他是因為狙擊在先,才佔盡便宜。 梁癲雖然為人半瘋不癲的,而且心裡恨極了蔡狂,但他卻還是個在大關節情理上一絲不 苛的漢子,所以他說:「你恢復了沒有?咱們再來決戰,讓你死而無怨!」 蔡狂賴在地上喘息道:「我喝了半湖的水,那有這麼快便恢復!」 梁癲聞言,神色一凝,對蔡狂油然的生起了敵手相知的敬重。 ──平時蔡狂裝瘋賣狂、鬥氣使意的,可是到這決戰時刻,他竟沉得住氣,低聲下氣, 要求拖延時間以俾元氣回復,這才是個難以對付的敵手! 過了一會,他又問蔡狂。 「你好了沒?」 蔡狂索性睡在地上,不耐煩的答:「沒好,你好,我氣還在喘哪!」 又過半晌,梁癲張口正要問,突然,蔡狂彈身撲起,大叱: 「好了!」 這一喝猶如晴天霹靂,不但宛似天邊炸起一道旱雷,連湖底也轟隆了一聲應和。 蔡狂蓄勢而發,一出手,也是雙手雙腳齊施並發,每一式看似都孤獨厭離,其實每一招 都歡喜奉行。 這是蔡狂自「阿含經」悟得的「阿含神功」,以苦、集、滅、道,化為「雜阿含」、 「長阿含」、「中阿含」和「增一阿含」拳法,指揮目送,舉手投足,每一動作神意,均能 趣入磐智、趣得菩提、更趣向涅磐。 他出手快,而且法意高妙。 可是梁癲早有防範。 他跟蔡狂交手多次,早已知其為人。 ──這人有仇必報。 一一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所以他一定猝然反擊。 ──因此梁癲正要以彼道還彼而反治彼身。 所以蔡狂的「突擊」,對他而言,並不「突然」。 他最已默念玄功,化身為閻魔天。 閻魔為天神中異界的支配者,有截斷生者賞罰其往的魔力,但又可化作地獄解救的神 祗,成了地藏菩薩。 他在蔡狂「休歇聚力」之際,已行大法,算定這「風火海」畔,如此荒涼詭奇之地,必 有冤魂弱靈無算,他祭起「斷未魔咒」,把人臨死前所引起的最後苦痛的念力全聚合起來, 引動附近十八里之內的亡靈野魂、山魈鬼魅的靈力全集中在他法力下,就在蔡狂寂滅空靈的 「阿含神功」擊空,他立即全面反挫。 這一下,他是挾方圓二十里之內的靈力妖氛、加上他自身的神功、準備一舉格剎蔡狂。 蔡狂一擊不著,突然長身而立,合什微笑,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合起來迅疾一扣, 「啪」的一聲,是為「彈指。」 在禪宗裡,這一彈指,是去除不潔不淨的咒語,或叩悟的暗號,包含許諾、歡喜、警 示、頓悟的神智。 這一來,梁癲舞動十方八面的「斷未大法」,千絲萬縷,周密精細,但給蔡狂把握住契 機,以不變應萬變,用一指禪彈破! 這一彈破不打緊,要命的同時也是要害的是: 梁癲以魔法催動四周的亡靈野鬼,這些靈力本就難以收羈,一旦失控,立即反撲,以梁 癲之法力,要驅之盡除也並不難,可是,他大敵當前,得要一面退一面作法,免為野靈糾纏 上身,誰知,蓬的一聲,一腳踩入水裡。 他應變奇速,且有蔡狂前車之鑒,所以右足踩空,他立即力聚於踝,一沉反彈而起,以 俾不落水中。 但這一來,下足之力甚重。 水花激起。 這一蓬水花,卻正佈滿了黑油。 著火的黑油。 於是火光沾在身上。 亡靈也紛即潛入火焰中,在梁癲身上燃焚了起來! 這一來,正可謂是牽一「法」動全身,梁癲作法未竟,鬼火已纏身,他又得狼狽避開湖 水,一時成了半個火人,正是應了「玩火自焚」、「請鬼上身」之驗。 所幸他也真法力無邊,馬上卸下僧衣僧帽,凡袈裟拂處、僧帽罩處,火焰即滅。 不過,他也燒得皮焦額裂,狼狽不堪。 待火焰撲滅之後,他發現蔡狂正在陰陰的笑,靜靜的看著他。 ──如果他剛才為火所焚的一刻,蔡狂向他施襲,他可斷斷躲不過去。 他喘氣未息,蔡狂張開了森森白牙,笑道:「還不叩謝?」 「叩謝什麼?」 「我的不殺之恩啊!」 「是我先救了你!」梁癲身上的火剛剛滅,心頭之火又起,疾衝上前,一掌劈去:「你 殺了養養,我決不饒你!」 蔡狂格了一掌,震問: 「什麼!?」 梁癲又擊出一拳,氣急敗壞的罵道:「少裝蒜,殺了養養還想抵賴!」 蔡狂勉強避過一拳,狂喊道: 「你說什麼!?養養死了!?」 梁癲又踢出一腳,怒道:「她死了,你現在給我償命來!?」 砰的一聲,這一腳踢個正中,蔡狂竟未避得過去,也未及運功抵禦,而且竟也未隨勢飛 去,卸去巨勁,他只呆立在梁癲面前,硬受一擊,所幸他一身內力在遭受重擊時已自護體。 但肋骨也碎了三根,他口噴鮮血,雙目盡赤,只愴天呼地的哀哀喊問:「養養死了?養養死 了!?養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