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超新派─梁癲蔡狂   失敗是不會死人的,可是失望會。                    不信   鐵手手癢。   他想揍人。   揍的是蔡狂。   ──因為蔡狂太狂妄。   其實狂妄的人可能要比謙虛的人直,謙虛的人要比狂妄的人來得聰明:謙虛的人只讓你 從他的言行裡感覺到他是謙虛的,但其實他內心可能比誰都傲慢;狂妄的人說什麼都要比謙 虛的人笨,因為他太沉不住氣,一開始就先入為主的賺人嫌惡。   自大是人類行為裡最容易讓人反感的性情之一。   故而,連那麼厚道、溫和的鐵手,也對狂妄自大的蔡狂看不順眼。   ──一個人如果真材實料,就算自大狂妄一點,鐵手也還可以勉強忍受,由衷佩服的。   可惜自大狂妄的人泰半都未下苦功,更無實學,要不然,一個人若瞭解自己在恆河星空 廣邈無限的宇宙中,只不過是片瞬即逝、渺如螻蟻而已,還有什麼足以自大、可以狂妄的呢 ?   正好這時有人開聲痛罵蔡狂狂妄。   鐵手深感同意。   他也是甚感意外:──因為一個真正狂妄的人,有人罵他狂妄的時候,他反而會因此更 囂狂自大、引以為榮。   蔡狂這一刻卻很震動。   罵他的人是一個女子。   女子站在階前,穿棗紅色的雲肩,黛綠趁兔白的深衣簷榆,襦裙裊裊,蠻褂垂鬟有益, 其實也沒什麼特意裝扮,但就站在披著月色的楊花樹下,和著簌簌而落的漫漫楊花,只覺她 纓絡灼爍,寶珠生輝,連同站在她身旁婢僕打扮的女子,雖然臉容看不仔切,但也覺眉目姣 好,沾風帶香。   只聽蔡狂苦笑長歎(先苦笑,後歎息)道:「養養,我為的是你,你……罵的是我?」   梁養養道:「你為我?那趕快放下刀,放了會主。」   蔡狂道:「不能放。我是來救你的。大將軍及大連盟的人,遲早必定摧毀七分半樓,你 再跟這老兒在一起,造反他不敢,投降他不願,到頭來也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你跟我離開 這兒,大將軍一時還不敢惹我,我誓必護你平安。」   梁養養道:「你是說,大將軍會親自攻打這兒?」   蔡狂道:「他自己不來,也會派人來。據我所知:『四大兇徒』中的唐仇和燕趙都快到 了,而且,『十六奇派』中也有數派前來圍攻,你們光是『鶴盟』、『燕盟』和『青花會』 這干窩囊,是斷斷守不住的,這兒,也是萬萬留不得的。「杜怒福雖然命在人手裡,一張臉 巽血似的紅,可是語音卻仍篤定豪壯:「這個我們早就曉得了。你別看兩位可以輕易上山, 事實上,你和鐵二爺、梁狂僧、燕趙及卅一死士在數天前的行蹤,我們已有紀錄了,大連盟 或四大兇徒、十六奇派要滅我們,也不是說滅就滅的。」   蔡狂哂然:「可是我還是一上來就制住了你。」   杜怒福平聲道:「那是因為我不防著你之故。我知道你平日作為似癲還狂,但不致於是 大將軍的走狗,加上養養一直說你雖荒誕不霸,但向來明辨是非,是個好人,所以我才不提 防。」   蔡狂一甩散發,狠笑道:「所以你現在很後悔了,是不是?」   「沒有後悔,」杜怒福平然道,「只是遺憾。」   「遺憾?」   遺憾得見名震天下的『瘋聖』,卻只是個黑白不分、暗箭傷人的狂徒!「蔡狂吼道:「 你說什麼!?」   梁養養從容地道:「他說你是瘋子、狂徒,枉他以英雄、壯士待你。」   蔡狂的刀尖往前一搠。   杜怒福悶哼一聲,胸膛也向前挺了一挺,看來,刀鋒是劃破背膚、戳入肌肉裡去了。   蔡狂獰笑道:「老匹夫,你讓我帶走養養,我就放了你,前事不究。」   杜怒福哈哈大笑。   蔡狂怒極,叱問:「什麼?你笑什麼?」   杜怒福笑道:「你還是殺了我吧,她是不會跟你的。」   蔡狂鄙夷的道:「她跟你在一起,分明是被迫的。一個五六十歲的糟老頭子,她會跟你 過一輩子?你好意思拖她一輩子?」   杜怒福歎道,「是,我本也是這樣想。可是,我們兩情相悅,也沒啥拖累不拖累的了。 你還是殺了我吧,要她跟你,我就算答允,也無濟幹事。」   蔡狂越聽越火大:「你算啥烏龜王八蛋豬糞大腸,大言不慚!她會死心塌地跟你這半身 都爬進了棺材的老頭子,我就不信忽聽梁養養平心靜氣地說:「不到你不信,我就是這樣。 」   蔡狂齜牙笑道:「我不信。」   梁養養道:「你不信也沒辦法,我喜歡他,他喜歡我,沒有一點勉強的成分。」   蔡狂狂甩著亂髮,現出他額上一顆肉色的瘤,以及除此腫瘤之外,好一副飛揚跋扈的俊 貌。   「我決不信!」   「信不信由你。你殺了他,我也決不會跟你,只會替他報仇──除非你把我也殺了。」   蔡狂突然發狠,「如果你不肯跟我走,我便一刀殺了他。」   梁養養仍平靜的說,「威協也是沒有用的,就算我跟了你,我的心也是他的。」   蔡狂轉向社怒福耳背露出森森白齒,咬牙切齒的道,「你去勸服她,要不然,我就殺了 她。」   杜怒福也持平的道:「你殺了她吧,我是勸不服她的。你只要傷她一根毫毛,我便傾所 有之力,也要替她報仇──你還是先殺了我吧。」   蔡狂向月狂嗥:「我不信!」   然後虛砍數刀,刀白月青:「我不信!!」   他捶胸狂喊:「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                    不服   他當然不信。   ──杜怒福這年逾半百的老頭兒有什麼好,但養養竟對他如此死心塌地,而兩人之間卻 又如此恩愛逾恆、生死無懼。   所以他很不服氣。   他的刀勢又向前一搠,厲聲道:「你不放棄她,我就立刻殺了你。」   杜怒福搖首道:「你真可憐。」   蔡狂怒道:「什麼,我可憐!?」   杜怒福頗為惋惜的道:「好一張俊貌,好一副身手,卻因從未戀愛過,不知道什麼叫做 愛情。」   蔡狂突然收刀。   拖刀急縱。   刀甚長。   刀鋒在石階上劃炸出青火。   他才放了杜怒福,但長刀已抵在梁養養的下頷。   鐵手也沒料到蔡狂會這樣收刀卻馬上又用刀制住了另一人,連他也不及出手攔截,更不 要說「青花四怒」了。   他這時才看清楚了梁養養。   ──一個很福相但絲毫不影響她的艷麗,反而增加了一種美麗女子少見之和善。   她像個大姐姐。   她的臉很豐。   唇色艷。   眼兒水汪汪。   鼻下唇上,有一道小疤痕,因為這張臉是那未無瑕,所以份外分明。   刀白得令人發寒。   寒得發抖。   手是抖的。   所以刀也輕顫。   ──輕顫的刀鋒隨時會沒入她的咽喉。   然而梁養養卻很定,臉上有一種仿似遙觀水邊鷺的神情。   蔡狂尖聲道:「跟我走,否則我一刀殺了你。」   梁養養為他婉惜似道:「你這樣做,不覺得很累嗎?」   鐵手已經準備出手了。   他在找機會。   (也許,梁養養身旁的蟬女若尖叫一聲,我或能爭取一剎瞬之機,制住蔡狂。)他在想 辦法。   (剛才,楊樹上和屋簷上都落藏了一人,他們到底是敵是友,究竟來救人還是害人?) 就在他等待時機的這一刻裡,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蔡狂長噓了一口氣。   然後出刀。   一刀斫在石階上。   石階十五級,在星火四濺中,給斫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   然後他說:「沒事了,我試過了:你們確是真心相愛,我多慮了。對不起。」   這回不但鐵手怔住了,連杜怒福也甚愕然。   唯一不驚不疑的大概只有梁養養。   她笑漾起深潭般的梨渦,很高興的伸出一雙手,去握著蔡狂佈滿青筋的手背,歡歡喜喜 的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強人所難、持愛相脅的人。」   「青花四怒」已臉帶怒容的分四面躍上石階,包圍了蔡狂。   杜怒福也不十分懊惱,只問:「什麼回事?」   蔡狂似根本沒把「四怒」放在眼裡,只向梁養養深情款款的說:「你本來跟我有了婚約 ,癲老鬼把你許配了給我。可是,你卻嫁給了這老頭子,我不服,這口氣蹩不下,以為你是 被迫的,或另有苦衷。而今一試,知道你們相親相愛,兩情相悅,心有默契,至死不渝,這 樣,我也沒什麼好說了,也放心了。」   梁養養眼眶潮濕:「你……」   杜怒福釋然哈哈大笑道:「原來你這小子是來試探我的。」   只聽一陣掌聲,一人叫好。   掌聲是楊樹上發出來的,是個男子。   叫好卻在簷上,那是個女子。   兩人飛身而下,先在空中會合,隨而飄然落在階前。   這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頎長,寬袍大袖,臉容帶有一股英悍之氣,但書生氣質卻很濃烈 ;女的樣子恬靜秀麗、溫馴善良,唇厚而艷紅欲滴,眼瞇而時露笑意,但卻給人很艷很艷、 極艷極艷、非常艷非常艷的感覺。相較之下,養養的艷是一種福氣,這女子的艷卻是在極秀 氣中令人感染到極妖冶。   這兩個人的形象,其實絕不和諧:譬如男的一皺眉,一拗唇、一甩袖,都充滿悍之氣, 但予人的感覺,還是十分舒閒、文質彬彬的。   女的本來一副莊端秀麗、與世無爭大家閨秀的樣子,但不知因為她身裁太過婀娜,還是 因為她唇兒太紅頰色太艷,眼色太媚之故,這樣看去,有一種飛蛾撲火烈焰的感覺。   這種迥然不同的不和諧,在他倆人身上出現,又成了另一種很和諧的感覺;而他們倆走 在一起,本來是極不和諧,但看去卻互相映襯得極和諧,再和諧也沒有了。   杜怒福叫了一聲:「慚愧。」   男的謙遜的向杜怒福道:「慚愧的是我們,遲來一步,什麼忙也幫不上。」   女的向鐵手和蔡狂大方得體的拱手道:「他是『鶴盟』盟主長孫光明,我姓伏,小字鳴 鳳,向鐵二爺、蔡瘋聖請安了。」蔡狂道:「你們大概以為我真的要挾持或者格殺杜會主及 其夫人,所以趕過來對付蔡某人的吧?」   長孫光明不卑不亢的道:「我們跟杜會主有過命的交情,要是他老人家有事,我們幫得 上忙的就一定全力以赴,幫不上忙的也會趕來拚命。」   杜怒福感慨地道:「兩位本調集兩盟兵馬於七分半樓,都各有司職,而今,都為了杜某 區區安危,疲而奔命,杜某銘感五中,無顏以報。」伏鳴鳳聽了好生不悅,只說:「杜老您 這是什麼話,我和長孫當年若沒有你一手扶植、耐心教誨,豈有今日,咱們這會兒趕來,卻 是啥也沒做,慚愧的是我們才對!」   忽聽月下一聲長嘯,遠遠傳來,悠悠不絕。   蔡狂一甩亂髮,哈哈大笑:「看來,真正來啥也不做,專找我打架的,總算來了一個。 」   只聽一陣山搖地動、地動山搖,巨響直自山下迅即逶邐而上,「青花四怒」面面相覷, 真以為有人在他處拖了一座太行山往這山奔來。                    不屈   遠處有人三招大呼,其聲壯烈:「天不容人!」   在階前的蔡狂笑了。   眼甚亮,眼色瘋狂。   他忽然蹲下來。   鑿字。   右手錘。   左手鑿。   在階上鐫個星火迸濺。   山下有人三呼大招,山搖地動,像是連同山下所有的樹一齊連根拔起往上走來。   「人不容天!」   蔡狂披頭散髮。   錘疾鑿急。   字漸已成形。   伏鳴鳳一招手,射出一口火箭旗炮,漫空炸起七色的流星雨。   長孫光明劍眉一軒:「怎麼?」   伏鳴鳳低聲疾道:「來的是『狂僧』梁癲,我吩咐下去戍守的子弟決不要攔他。」   她及時補了一句,「攔也沒用。」   長孫光明雙眉一合,臉容一繃,「他來做什麼?」   伏鳴鳳不馬上作答。   她望向梁養養。   梁養養艷靨儘是愁色:「他是我爹。爹每次跟蔡瘋聖會上,總要決一勝負,負者死,或 允諾一事。當年,我的婚事便是如此許下的。」   鐵手聞言,頓憶起武林中一段軼聞:「南天王」鍾詩牛和「五澤盟」總盟主蔡般若,兩 人同門不同途、同師不同法、同宗不同道、同志不同心,所以鬥了個數十年。   這兩宗人馬中,鍾詩牛有個師弟,便是「狂僧」梁癲,據說修為已在鍾天王之上,且苦 修密法,己得大成,向來態度也最激越,跟蔡般若的胞弟「瘋聖」蔡狂,鬥得個你死我活、 不死不休,而蔡狂在「武」、「術」、「心」、「法」上的修持,傳聞也絕不在其兄之下, 同時亦在喇嘛教派中取得真佛無上密,習而有成,正好克制梁癲。   ──難道他們要從門裡鬥到門外,武林鬥到江湖,山下鬥到山上?   ──現在大敵當前,梁癲和蔡狂若是在七分半樓纏鬥,對二盟一會只有雪上加霜。   他正要勸蔡狂不如規避一下,只聽不遠處傳來長號:「人不容人!」   其聲淒切,宛若猿啼,上徹九霄,下撼十府。   這時,蔡狂的字已成:月光下,只見階前裂鐫了幾個像在躍動看活刺刺生命力的「咱嘛 呢叭咪眸」蔡狂的最後一鐫,鐫在中指上,血流如注,注入字渠裡,一下子,紅藍紫綠黃, 幻成繽紛之色。   只聽近處轟轟隆隆響個不絕,有人仰大長噫了一聲,悲莫悲兮,月徹中天,其鳴甚哀: 「天人不容!」   這時,一間房子出現了。   那是一棟青黃黑色相間的房子。   房屋頂上有一頭歇憩的牛。   然後大家才看到拉拔房子上山的人。   這人牙白臉黑、髭黑帽紅,最特別的是:他有一雙奇特的眼。   當大家發現屋頂上的牯牛,那一對哲人般的眼,原來是金色的,而仁立在牛背上那一雙 班鳩,眼睛也是鍍了一層金似的,這才發覺到:梁癲的雙眼也是金色的。   梁癲背著他的房子,終於上了七分半樓,一直拖到離石階約莫二丈餘的魚池邊,才陡然 止了步。   他的房子靜得像在那兒生了根。   他的牛靜得像是在沉思。   他的班鳩靜得像在玄想。   魚浮出水面冒泡,聲微可辨。   他帶了一點微微的喘息,用他那一對金色的眼一一掃視眾人。   給他眼色掃中的人,都彷彿覺得臉上有滋滋的聲音,而且生起了一種給瞎了眼的人看了 一眼或自己瞎了看人的感覺。   蔡狂先說話:「你還是來了。」   梁癲那對金得可怕的眼神望定了那散發人,感覺到對方野獸一般的厲利:「你果然來了 這裡。」   「你找我?」   「你也一樣在找我。」   蔡狂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梁癲笑了。   笑得有點癲癲的。   他的牙參差不齊,犬齒尖露,但白得令人炫目。   「你的習性我還有不知道的麼?」他說著彎身進了屋裡,東抓西攥,然後還抱了一大堆 東西出來。   那是石碑、木牌、篾片之類的事物,有的小如拳指,有的大如椅凳,更有的像桌台那麼 巨大厚重。   它們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像本附在匾牌,驛碑、竹柬、木柱之類的事物,只不過給人 刮了下來而已。   它們相同的只有一點。   那是都刻有六個字:咱嘛呢叭咪眸蔡狂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發了亮:彷彿那是兩顆發亮 的東西,使得低重的髮絲也映著亮。   「不見得刻上這六個字就是我的手跡。」蔡狂道,「密宗六字真言,人人識得,人人念 得,人人鐫得。」   梁癲指了指那六字真言的左邊。   那是「口」字。   「你的『口』字總刻成圓的,而不是方的,所以這『咱嘛呢叭咪眸』絕對是你的手跡, 不會是他人的。」   蔡狂一笑:「這世間輪迴萬物,同體同心,本來都是圓的,那來方的!就算是方,便也 是圓!始和終都同在一點,又那分先後!你認得這個,也算是我知音。」   梁癲虎虎地道:「作戰多了,難免就成了知己知彼。」   蔡狂張開血盆大口一笑:「說起對敵,我正要找你。」   梁癲不假辭色:「你找我就好,你找我女兒幹啥?」   蔡狂:「這件事你還敢提?」   梁癲:「我為何不敢提?」   蔡狂:「我們總共交手幾次了?」   梁癲:「十一次,這次不算。」   蔡狂:「你敗了幾次?」   梁癲:「連這一次一起算,各勝六場。」   蔡狂:「我呸!這次也是你敗。你可記得第七次誰敗?」   梁癲:「……你那次運氣好。」   蔡狂:「我勝了你,按照我們比武的規矩,你要辦我指定的一件事。」   梁癲:「對了對了,所以有次我要你吃狗糞,怎樣?滋味好吧?一次我要你去摸大笑姑 婆的奶子,結果,哈哈哈哈……」   蔡狂:「你還記得那一次你答應我什麼吧?」   梁癲:「那一次?」   蔡狂:「第七次。」   梁癲:「……我答允把養養許配給你。你卑鄙。」   蔡狂:「我不卑鄙,我是真愛她的。可是你不守信用,把女兒嫁給了杜怒福。」   梁癲:「那你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   蔡狂:「本來是。後來,我發現他們真心相愛,死也無懼,我也不為甚已。我是深愛養 養的,她的相破了格,我以『無上密』和『大手印』護她,和她睡時,以『睡夢披甲護身法 』祥光罩之,可以使她渡過厄運。」   梁癲:「嘿,聽來偉大。我女兒命福兩大,用不著你的妖光邪照。」   蔡狂:「我現在來問你:那一次你答應過的事,你做不到,你該給我個交代!」   梁癲這回有點期期艾艾了,「是我女兒不肯嫁你,不是我違約。」   蔡狂:「但你還是辦不到這事。」   梁癲索性認了:「那你待怎地?」   蔡狂嘿笑道:「你要不守信諾,你要撒賴,那都由你,我無所謂。『南天門』的人,一 向都是不顧道義、背信棄諾的,這種人該殺當殺!」   梁癲怒道:「你別扯上『南天門』!我今天知道你會上淚眼山,我便來了,明著是候你 劃出道兒來。」   蔡狂:「我來的目的,是試一試他們是否情真不渝,此外,我們『五澤盟』與『大機』 合併,要廢此糊塗皇帝,殺奸臣蔡京,反腐敗朝廷,你加入我們,受我領導,教你走光明路 ,便可饒你不死。」   梁癲:「你要幹些大事,為何不加入我們『南天門』?我引領你,你這等資質,才有指 望成材。」   蔡狂沉下了臉:「狂僧,那你是打橫著不守信約了?」   梁癲正色道:「我欠你一諾,這是賴不掉的,但你要我屈伏於前諾下,我不服;要我屈 就加入垃圾不如的『五澤盟』,我更不願。不如這樣:「今天難得你我又再會上,咱們且再 來文武比上一場,較量一下,輸了我認了,兩次一起作算,自殺當堂,當把命償;要是贏了 ,便算抵諾,各不相欠,如何?」   蔡狂血盆大口一張:「你這叫不屈?這只叫天堂有路你不走!」   梁癲犬齒一齜:「天不容人,人不容天,狗改不了吃屎,我送你下地獄!」   鐵手聽到此處,覺得再無可忍,當下朗聲道:「兩位本是同道中人,武林好手,而且大 敵當前,大軍壓境,理應聯聲共氣,敵愾同仇才是,為何要弄得這般仇深似海,玉石俱焚? 鬧得個天崩地裂、天地不容,到頭來,只便宜了共同的仇敵!」   梁癲斜睨著鐵手,齜著牙道:「他是誰?你們『五澤盟』請來的幫手?不必求我加入了 ,一塊兒上吧。」   梁養養忙道:「爹,他是鐵游夏鐵手鐵二爺。」   突然,梁癲兩隻眼睛中,其中一隻的瞳仁裡,綻出一滴如血的鮮紅:「昨天,在苦淚鄉 ,在金魚坡看我拉房子的──是不是你!?」   鐵手吃了一驚。   ──當時,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離去了。   一路上,有那麼多人在看狂僧拉房子拖牛的,但他仍只一眼認出了自己。   更令他真正吃驚的是:他已著了一擊。   狂僧梁癲看他的這一眼,使鐵手突然覺得自己天心部位(即蓮生活佛謂的『第三眼』所 在處),突然麻了一麻。   這一剎間竟有身失、口失、念失的震動。                    不怕   其實他們已在一眼間交了一招。   梁癲以密法的「最勝金剛」連起九節佛風,入定准提佛毋三摩地,將七俱胝佛毋的紅血 大淨光發放過去,這種准提(清淨無比)之力,也是法力中最威猛的,鐵手硬受一眼,只覺 天心發麻,一縷赤焰就要攢人心竅裡去,鐵手應變沉著,心念即時定於一尊,內火明點,大 圓大滿,八風不動,硬受一記。   這是「天眼」之力。   梁癲的修為,已經不必舉手投足,不必拔刀發力,只要心隨意起,念發氣到,一記「眼 刀」就已發了出去。   鐵手已著了他一刀。   不過,在同一剎間,梁癲只覺自己印堂滋地一響,「眼刀」之力返照倒灌,反射在自己 眉心間。   梁癲頓時只覺七竅一蹇,悶哼一聲。   ──眼前這年輕人,竟是內力驚人若此!   梁癲一聽說是鐵手,就試了他一記「眼刀」,主要是因為:梁癲不喜歡捕快!   他親眼看過軍隊如何屠殺過手無寸鐵、無辜和平的百姓。   ──假借旨意任意殺戮老百姓的官兵,連盜匪都不如!   他目睹衙差怎樣漁肉百姓、欺凌良善。   他眼見所謂官兵,竟和土豪劣紳勾結,假借朝廷意旨,作威作福,恣肆行兇。   梁癲一向都覺得:人生之所以生下來,是因為他前世作了孽,背負重罪,因而,要來人 世間受這一場苦:一生下來就哭,死的時候人為他哭。   而這些如狼似虎、欺善怕惡的「狗腿子」「鷹爪子」的衙役和官吏,就是九天十地、魔 王夜叉的化身,前來折磨好人、善民的。   他恨透他們。   ──越有名的官差,就是手沾血腥最多的魔頭:要不然,他們如何從屍山裡堆著屍山裡 踏上青雲之路!   是以他一照面,就賞鐵手一記「眼刀。」   ──一招就要這為虎作倀的滾下山去。   沒料對方竟能在毫無防備下,硬受了他一刀,還以一種超乎尋常、招出自然的大力氣, 不出手、不還手、不動手的便反擊了自己一記。   ──若說攻勢凌厲,或不如自己那一記「眼刀」,但若論其勢渾宏,則猶遠過之。   梁癲心中甚為震動,而他雙耳也給這一記反擊震得嗡鳴不已。   看來,這名捕鐵手,真個名不虛傳。   這時,卻聽鐵手心平氣和的道:「是。我在苦淚鄉前,確已得逢狂僧法身,當時因恐冒 昧,未便上前自我引見。」   梁癲冷哼一聲:「虛偽。」   蔡狂一雙黑白分明的厲目,早在發叢裡左看看,右看看,猜出了梁癲已遞了招,也明白 狂僧並未討得了好,當下嘿嘿乾笑了幾聲,道:「世上不許人虛偽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虛偽 。」   鐵手笑了笑,問:「為什麼呢?」   蔡狂最是喜歡議論,見鐵手這樣問,心中自生親切感,便道:「世上有誰不虛偽?難道 你不喜歡的人,一見面便罵?難道你愛上的人,你一見著便上前摟抱?要是性慾衝動,難道 你能隨便抓個漂亮女人就可解決?你要完全不虛偽,還穿衣服遮遮掩掩幹啥?不如全部脫去 ,到處亂幌!有些虛偽是必須的!坦白說,見老杜和養養這般恩愛,我心裡很妒忌,但我心 裡為養養高興的感覺來得強烈些,所以才強把妒嫉心壓下去,才不致於一刀殺了老杜!老實 講,我見著癲老鬼,一眼就火大,恨不得一刀殺了,亂刀剁了,將之餵狗飼豬逗布谷的,但 我還是先行忍下了,說明了講好了才打,以免勝之不武!」   梁癲冷笑道:「那是因為你虛偽,所以非要把它說成天下人人非虛偽不可!」   蔡狂道:「你不虛偽?你一上來就暗算鐵手,但又吃了啞巴虧,還裝沒事人的模樣,這 不叫虛偽,難道就叫卑鄙不成!」   梁癲吼了一聲:「你!」   鐵手忙道:「狂僧只是要試一試我是不是冒牌貨兒罷了,他的內力深湛,已到無動不舞 、無動而武的境界,要不是他收了力,我可要出醜當堂了。」   梁癲冷哼一聲,語音倒柔和了起來,「話倒說回來,我上山來幫杜老會主對付大連盟, 這狂王八上來是想搶老婆的,你上山來卻又是為啥?」   鐵手道:「是諸葛先生派我來的。」   杜怒福動容道:「對了,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不知道二爺來此。所為何事?不知諸葛 先生有何吩咐?」   鐵手道:「他要我盡一己棉力,為青花會、燕、鶴二盟抵抗大連盟的進侵。」   梁癲道,「諸葛老兒有這麼好?他自家的門前雪尚且掃不開了!」   鐵手下了決心,把話說了下去:「另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長孫光明喜出望外的道:「諸葛先生既慨然遣來高足相助,便是我們一會兩盟的恩人, 他有何差遣,我們當盡全力。鳳姑,你說是不是?」   伏鳴鳳即道:「諸葛前輩有什麼指示,盡請吩咐,盡說不妨。」   杜怒福也道:「請說,快說。」   鐵手道:「我們要相借金梅瓶一用。」   杜怒福叫了一聲:「什麼!?」   長孫光明肅容不語。   鳳姑低低的啊了一聲。   鐵手見狀即磊然道:「金梅瓶原屬商賈劉芬所有之物,我們要此物也不外為了物歸原主 ,諸位如有不便,此事可慢慢再議,在下也決不奪人所好,強人所難。」   杜怒福頗有為難之色,向長孫及鳳姑低聲猶豫的道:「這個……你們之見……這事…… 」   在楊花樹下的梁養養卻斷然的道:「可以。會主,我們不靠這個……」   杜怒福捫著鬍子,一副委決難下的樣子。   鳳姑強展笑顏,向鐵手婉轉的道:「要是別的事,我們都一定能做到,只是這事,我們 別有苦衷……」   卻聽蔡狂在旁大叫:「虛偽!虛偽!」   梁癲斥道:「你這瘋子,盡呼啦嚷什麼嚷!」   蔡狂張狂地道:「這小子擺明說來襄助,結果是旨在奪寶;這幾人剛才剖心剜肺的說不 遣餘力,結果一聽要割愛讓寶,連忙不打招呼回頭走,這不是虛偽是什麼?」   鐵手聞言忙道:「助拳是助拳的一回事,求寶是求寶的一回事,鐵某衷心前來,盡一己 之力,為拒奸惡,就算諸位對金梅瓶不能割愛,也決不影響此事。」   鳳姑雖是女流之輩,但說話意甚堅決:「既然諸葛先生所求,我們一時未能辦到,二爺 臂助美意,我們也不敢領受。」   鐵手道:「這──」心下卻已意決:就算他們不允,他自己也會暗下留在此地,在旁力 助便是了。   長孫光明卻問:「在下素知諸葛先生光風濟月,和光同塵,早把山高谷深、綠柳花紅看 作清淨土,對俗世瑰寶,都不放在正法眼藏裡,卻為何對金梅瓶生起興趣來呢?」   鐵手行事,向來審慎,在回答之前,想了一想: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們?萬一這當中有蔡 京的人,給他們洞悉機變,對諸葛先生的行動,豈非更置障礙?   長孫即表了然:「如果不便,這話便算在下多問了,鐵二爺忘去便可。」   鐵手道:「家師要金梅瓶此物,決不是為了他自身私慾,但內裡因由,未到關頭,一時 未便言明,乞請諸位見諒。」   杜怒福歉然道:「二爺言重了。卻是我們讓先生失望了,有失禮數,只是因為……」   他欲言又止,望望養養,眼裡儘是不捨依依。   蔡狂看了杜怒福一眼,又看看梁養養,然後,目光又轉到長孫光明和風姑二人正在深情 的對望裡,不懷好意的嘿聲道:「莫不是你們真個信了那些呃神騙鬼之說:「有了它,你們 才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成?」   此語一出,社怒福和梁養養臉色一變。   長孫光明和鳳姑臉上也現出怒容。   蔡狂卻旁若無人,逕自說了下去,「要是真的,不如我也來爭奪此物,說不定,金梅瓶 一到我手,養養、鳳姑,還有這位做人奴婢的小娘兒,全都嫁了給我──那時,我還嫌多不 要呢!說不定,諸葛先生臨老入花叢,色心大起,為的也是這個呢!」   蔡狂這幾句話,可說是一口氣得罪了杜怒福、梁養養,長孫光明,鳳姑、鐵手等五人了 。   長孫光明第一個發難,「蔡狂,你也狂夠了吧?七分半樓沒你張狂的地方,你玩夠了, 下山去吧,要不然──」蔡狂卻為他能一下子得罪那麼多人而得意洋洋:「要不然怎樣?你 們,」他指著長孫光明、鳳姑、杜怒福、鐵手、梁癲、青花四怒遂個的數:「一、二、三、 四、五……」   「……六、七、八、九、五,你們都一塊兒上吧。」   「我蔡狂,還真不怕呢!」   「人多有什麼好怕!」   「我只怕人少!人少沒熱鬧,人少寂寞!」   「來來來,我不怕,我一向喜歡以人少欺人多,以寡擊眾!」                    不死   梁癲解下了身上的粗索。   放下了屋子。   他的動作很慢。   如臨大敵。   ──蔡狂的確是他的大敵。   他們已敵對了二十年。   「瘋子,是你太囂狂了,殺了你也怨不得人。」   「最好你能殺得了我,」蔡狂吃吃地笑道,「不然,上回你欠我的沒還,這回又慘敗, 你還是殺死自己好過些了。」   「你門二位通曉密法佛義,卻又何必拳來腳往呢?」鐵手見二人就要動手,忙道,「你 們剛才不是說過嗎?除了武鬥,還有文打!為何不先來個文比再說呢?」   他不希望這兩人會打起來:──既然梁癲欠下蔡狂一諾,一旦這次敗了,只怕就得要付 出性命的代價;蔡狂狂傲一至於斯,一旦落敗鍛詡,定必無法忍受。鐵手憶起諸葛先生和知 交大石公在「神侯府」裡一番感慨萬千的對話。當時,自己和追命、無情都在場……   諸葛:「七幫八會九聯盟,良莠不齊,如果聯手共抗,實力倒遠勝蔡京指揮童貫統領的 『十六殺手奇派』,只可惜,他們之間,多半彼此殘害,互相毆鬥,有的已給殲滅打散,有 的早已向蔡京卑屈求存,偏是由大將軍統率的『大連盟』和『朝天門』日漸壯大,直屬蔡京 的『萬人敵』也實力日壯,至於『鐵劍將軍』和『青帝門』卻互拼不已,力量對消,少林一 味出世,武當只顧修道,五嶽劍派早已互鬥得個人材凋零,中土武林,花果飄零,有骨氣的 多遭殺戮,有良知多受殘害,人材不能出頭,高手後繼無人,如要在綠林、江湖道上找出對 抗蔡黨橫肆,只怕只有借重中原之外的門派實力了。」   大石:「本來『南天門』、『五澤盟』、『迷天七聖』、『下三濫』、『太平門』、『 霹靂堂』、『金風細雨樓』等組織,尚可抗衡,無奈他們都互不相讓,勇於內鬥,疏於外敵 。想當年,『南天門』門主鍾詩牛不肯易名為『南天盟』,不肯加入『七幫八會九聯盟』的 組織裡,自成一家,志比天高,遂成一股清流,行俠世間,專劫花石綱,專門對付假借奉旨 搜刮民家的貪官污吏,令人肅然起敬。『五澤盟』盟主蔡般若,屢崛屢振,自創『般若神指 』,當日曾與『長空神指』桑書雲合稱『南北雙指』,領導門人,鋤奸去惡;蔡京曾以國庫 財帛在天下各地建他自己的長生祠,並將先賢忠烈司馬溫公、范純仁、蘇氏父子等立碑刻石 ,稱之為元佑奸黨,刻意誣蔑塗污,蔡般若和鍾詩牛便見一處毀一處,遇一碑碎一碑,天下 豪士,聞之莫不額手稱快,可惜,他們二人卻又鬥了起來。」   諸葛:「說出慚愧,魔頭惡人,較能為了彼此共同的利益,能夠昧著良心,捨卻私見, 緊緊團結在一起,同一陣線,打擊敵人。所謂正義之士,正道俠客,反而相輕互奸,誰也看 不順眼誰,為些小事不快成仇,令人感歎。二十多年前,一次比武,蔡般若失手重創鍾詩牛 腦門,後來,鍾天王矢志尋仇,也誤傷了蔡般若夫人的腹胎,造成深仇巨恨。他們的仇,一 直延續到下一代,不僅蔡般若的胞弟蔡狂跟鍾詩牛的師弟梁癲苦鬥不休,連同梁癲的兒子梁 四跟蔡般若的養子蔡五也年紀小小的,就開始比武決戰,這樣打下去,別說對付蔡黨大敵了 ,連『萬人敵』、『大連盟』、『朝天門』、『鐵劍門』、『四大兇徒』,只怕都要比他們 強多了。」   大石:「我曾勸過他們罷休。」   諸葛:「他們鬥爭多年,結怨已深,自然不肯聽你的話。」   大石;「所以,我在他們的一次拚鬥裡,作了一個建議。」   諸葛:「他們聽了?」   大石:「我用激將法。那是『五澤盟』的蔡狂跟『南天門』的梁癲。」   諸葛:「你是用對了方法。據說蔡狂的武功,未必在總盟主蔡般若之下,只不過他行事 似癲詐狂,不受羈束,故不適合當盟主;梁癲也深得鍾詩牛信重,但他太狂妄自大,得罪人 多,不合領導『南天門』。你若能勸服此二人,息干止戈,也算是大功大德了。」   大石:「這兩人互瞧不起,積怨太深,動輒為雞毛蒜皮無聊小事,也大起干戈,不死不 休,早已失去理性,我何德何能勸服他們?不過,我倒在他們比鬥之時,以話相激:文無第 一,武無第二,你們既是修持的人,光在武力上勝了對方,也沒啥了不起,有本事你們就文 武雙全,連道理也贏過對方。理直氣壯武功強,這才是真的高明!」   諸葛:「結果如何?」   大石:「結果?他們武也鬥,文也鬥。」   諸葛:「你原意是勸他們比文不比武,殺傷力也不會太過可怕。」   大石:「卻只弄巧反拙,他們更多拼了一樣。」   諸葛:「其實文批有時候比武鬥更可怕。文人一向要比武人更不能相容,他們用理殺人 ,義正嚴辭;用筆傷人,猶甚於刃。」   大石:「所以,事後我也頗為後悔,只希望能善因終成善果,用口罵總比用拳頭打來得 不見殺傷力一些。」   諸葛:「也罷,他們只要起意比文,至少也會花些時間來進修學識,一旦學養增進,便 有望能心平氣和,轉化愎戾之焰。如果我這四個當捕役的徒弟遇上他們,若要化干戈為玉帛 ,他們最好還是不要遇上冷血和無情的好,」大石:「為何?」   諸葛:「冷血寡言。他性好拚鬥,遇上他們,交手多於罷手。這是他的缺點。」   大石:「無情呢?他睿智過人,運計無雙,早得你之真傳。」   諸葛:「他太孤傲。他喜歡的人,便會侃侃而談。瞧不起的,他是不顧一屑,一句話也 不說的。這是他的弱點。」   大石:「真正的人材都有獨特的個性,有個性的人便難免有脾氣。」   諸葛:「這也不全然。追命就好說話,有他在,氣氛就特別熱鬧。鐵手也辭鋒得體,但 他更善於聽人說話。在江湖道上闖蕩的人,能言善道,應對得體,自然便會佔了絕大的便宜 。」   大石:「不過,到了真正動手拼的時候,冷血強悍勇猛,無情冷靜專注,所以都能激發 潛力,可以打垮比他們更強大的敵人,反而追命和鐵手講究情面餘地,不能做到全力以赴。 」   諸葛:「人總是有優點和弱點的,也總有優劣之分。正如做生意做得好的甲,要遠比藝 術創作成功的乙來得生活舒適、有錢有勢多了,但這只是彼此特長不同,而一個較能適應這 時勢的需求,另一則受落而已,並不能說乙不如甲。同樣的,甲當官當得鴻圖大展、八面威 風,但在這一些人而言,他們只欽佩乙繡花繡得好,種菜種得肥。或有人深佩某君文名蓋世 ,丹青妙筆,但對某些人法眼之中,只是媚俗阿世,難以入流。同理,今天研究玄學術數的 ,並不受當朝器重,地位遠不及文才出眾的,但說不准那天變了天,文名見棄,科技求功, 這些文人又給廢如草那麼屣,便是時勢左右豪傑之又一例了。」   大石:「有那麼一天,我們只怕也看不到了。我們活著的一天,只願看到一統江山,天 下太平,人民富庶,國泰民安;只要百姓自由自在,我們便可無憂無慮──到有那麼一天, 當真是歿電無怨,死也瞑目了。」   諸葛:「沒有那麼一天的。」   大石:「沒有那麼一天你還拼?」   諸葛,「沒有那麼一天就不拼,那麼什麼時候才有那麼一天呢?」   大石:「所以你才拼?」   諸葛:「因而你也拼。」   大石:「要是本來就沒有這一天,你拼來幹啥?豈不逆天行事?」   諸葛:「你去問天吧!誰知道天意若何!我們可以身死,但壯志不死,雄心不息,總有 一天,或許可以感動了天。」,大石:「只要人心不死,天底下本無難事。」   諸葛:「天下本有的是難事,有心人也不見得就能克服,因為窮盡一生之力,所能做的 ,也不過如此而已。秦始皇併吞六國,一統天下,在宇宙浩瀚中,也不過是一隻蟻大王;曹 操橫槊長歌,縱橫三國,在歷史的長河裡,也不外是大蜉蝣。人是會死的,不能不死的,不 朽只是一場夢,因而,我們更要懷抱深情大志,去做好這一場夢,才不負了來人間這一遭。 」   大石:「是以這便叫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諸葛:「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今天我們做的不外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   大石:「你倒讓我想起梁癲修持時常喊的四句:天不容人,人不容天,人不容人,天人 不容。」   諸葛:「其實天就是人,如果無人,怎有人眼中的天?梁癲常大喊這四句,是因為他要 把自己心中的壓抑和積鬱借大呼而適當地宣洩出來,從而強化自己內心和內在的力量。」   大石:「這如何辦得到。」   諸葛:「相學中,以聲相為最高識別手段。一個人要是掌相敗破,面相俱不足取,只要 聲清氣朗,但仍有可取,仍有作為,便是這個道理,因為聲隨氣發,氣壯則聲壯,聲壯則身 壯,身壯自然心壯,身心皆壯,大有可為,佛法修持,有憑身、口、意,即為『三密加持』 。其中以苦行手印,是『身修』的方式之一。人身經脈,遍佈指掌之間,所以才有命運握於 掌中之說,也有心線紋顯示運程之理,其實只要呼息得當,靜坐調氣,截斷下盤血液循環, 以特殊指掌折合之法,有助於血氣集中靈動調循心腦之間,使自己能力增強、內力遽增,這 其實也是你我練功之法,並非神秘。京裡『六分半堂』雷損」決慢九字訣法『,便是更進一 步的活用了大手印的奧秘潛力,以五指所代表的五種形成宇宙萬物的元素,互相締結,新奇 配合運作,產生了莫大威力的按紐法旨,天竺之』瑜珈『亦活用了此法門手印。梁癲覺得人 生下來就是苦:生本非自己可以控制之事,而死偏偏亦非自我能操縱之事,既生死均由不得 人,所以人生不過是一段苦程,他以苦行加持,望能快把罪孽消解,重入輪迴。他一路狂喊 問天,正像歡悅者自然』嘻『笑、』哈哈『不已,悲傷者自然』嗚咽『、痛哭流涕,』唉『 聲連連一樣,把內在的情緒有力的抒發出來,得到萬里長空間無形力量的震盪與回應,成為 一種心咒,有助於他們功力修持。他的問題,可以說是沒有答案的,但他的悲喊,卻形成莫 大的力量。梁癲武功,不可小覷,一若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便因此故。「大石:「 聽君所言,解我疑困。既然梁癲以苦行修持,以天間練功,那麼,蔡狂凡所過處,均刻『咱 嘛呢叭咪眸』,又有何深意呢?」   諸葛:「你念過『般若心經』?」   大石:「謁諦謁諦波羅謁諦波羅僧謁諦菩提娑婆訶。」   諸葛:「此咒有字十八,音階共十,如修行者念逾百萬遍,則成心咒境界,只聞『咱』 、『啊』、『』三音。其實宇宙萬物,不離此三原聲,要是不信,你運功出掌、持器刺擊之 際,在空中發出之聲,亦不外這三音,所謂咒語,即是以聲階音量的震盪與宇宙力量同步同 剎,共息共鳴,於是力量無盡無休,源源不絕。『咱嘛呢叭咪眸』亦是此義,此句原是梵文 ,發為漢音,藏人將此六字,視為萬法之源,以『嗡』字為佛部心,『嘛呢』字為寶部心, 『叭咪』為蓮華部心,『眸』為金剛部心,意為祈求在蓮華寶藏中的佛。藏文即是大明王咒 ,包含了理事悲智,具足萬德,成就萬行,只要念此六字明咒,循環往復,持誦思惟,一如 漢人念『阿彌陀佛』,只要唸唸不絕,久必心體顯現,成就一切法功德聚,實乃天人修行竅 門,萬法歸宗,本源心海,含攝極高的哲理。蔡狂修為已有相當境界,故改聲換形,以刻字 渡世為法門,擊大法鼓,是他的小手錘,敲大法鐘,以他的小手鑿,立大法幢,樹真佛旨, 度天下人。他們是在學佛,其實也在求道。」   大石:「學佛為了什麼?」   諸葛:「成佛。」   大石:「何者為佛?」   諸葛:「汝就是佛。」   大石:「既然修本尊法就是變成本尊,那麼佛還要互相鬥個你死我活?」   諸葛:「大道無道,欲行難行。修持之苦,在於就算苦苦修行,仍不一定就能得道。孽 欲欲重的人,修行時孽障愈多,以為修著佛道,其實已入魔道。人一出世,本是空的,但迅 即便充塞著許多似是而非的訊息,使到真誠蒙昧,正如知道要追求『幸福』,卻不知道『幸 福』是什麼,又從何追求呢?又如會寫『快樂』二字,卻一點也不『快樂』,所以必須要懂 得『空性』:去除一切,達到不生不滅,實相無相,真空妙有,空無一物的境界,才能從第 八識阿賴耶識淨化到第九識蓄摩羅識大圓銳智的境界。如果心中還有執迷,就像走路的人會 踢到石頭,水上行舟會遇到風浪,空中飛翔也會遇上風雨一樣,入魔道愈深,愈會以佛身現 世。蔡狂和梁癲之鬥爭,乃如波恩教與密宗在藏之衝突:波恩教有了密宗的充實,成了黑教 密;密宗亦吸收了波恩教的一些特色,自成喇嘛教派,最後仍同歸於佛。如果不能同化、不 許並存,那只有互毀相滅了。」   大石:「中國人真是善於內鬥。這跟前朝新舊黨人,互相攻奸,有何不同?新舊黨中皆 有英傑之輩,才智之士,惜就在互鬥中耗亡殆盡,以致道消魔長,給蔡京、童貫、傅宗書這 等人當權得勢,趾高氣揚!幸佛學有容乃大,妙造涵和,決不似其他宗派過於排斥和激烈, 對修道者倒是好事。」   諸葛當時就向無情、鐵手、追命三人問道:「你們三人,聽了我和石公的話,有什麼看 法,且說說看。」   諸葛先生常問他們意見。   常要他們發表意見。   因為這是一種訓練。   ───定要表達自己所領悟的,才能讓人可以教你再進一步的領悟。   無情道:「一個真正的文人,不止要有才氣,有學識,還要有擇善固執的道德情操,才 能算是個大儒。武人也一樣。真正的武林高手,不是武功好就得了,還要有行俠仗義的操持 ,本著良知濟世的勇氣,才能算是個大俠。犬儒偽俠,互爭相毆,吾人不取。」   追命道:「我們師兄弟四人,一定要團結,佛啊密啊的我不懂,搞學問我不來,越搞越 迷糊,我的雙腿就是我的佛,仗義除奸就是我的道。」   鐵手道:「希望能遇到五澤盟和南天門的人,得好好勸勸他們。」   ……今晚卻真的給他遇上了蔡狂和梁癲。                    不   鐵手眼見二人就要動手,叱道:「為何不先文比?難道你們一個為眾生疾苦苦苦問天, 一個刻大明王咒為渡眾生,到頭來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文打?不能文打?不敢文打不成!? 」   沒辦法了,只好用激將法。   蔡狂嘿笑:「我們不敢?」   梁癲冷笑:「文打便文打,誰怕誰?」   蔡狂:「咱們打給他看看。」   梁癲:「姓鐵的,等著開眼界吧。」   梁癲的眼又全得發綠了起來。   「來吧。」   他把繩索箍在肌肉賁突的小臂上,匝上幾圈,粗索勒過的縫隙,肌筋凸露暴脹,像一節 節煮熟了的銅。   蔡狂忽道:「等一等。」   然後他抬頭,仰天。   天上有月。   他像在吸收日月精華。   之後他垂下頭來。   他鼻端緩緩淌出了兩道蠕蠕的紅蟲。   ──那是血。   他的眼瞼低垂著,直至血蟲漸漸流到人中下的唇稜角時,他才幾乎有點癡呆的,但很滿 足的笑了一笑:「好厲害的掌功。」   他剛才以「飛發勁」接下了鐵手凌空的一掌。   鐵手當時為了急於救人,另一手又為「青花四怒」所纏,所以匆匆出掌。   蔡狂還是吃了虧。   但他心高氣傲慢,竟強忍到此刻,要與大敵梁癲決戰之前,才把瘀血逼出來。   ──血猶未干,可見傷勢未平。   鐵手心裡內疚,正想表示歉意,蔡狂的刀又白得發青,與青得發白的月亮相映,就像殘 狠對照著殘毒。   他裂開淌著血的齒齦,向鐵手友善的笑道:「不打緊,你打我一掌,我始終會還你一刀 的,你等著了。」   鐵手只有苦笑。   蔡狂轉向梁癲:「癲老鬼,你準備好葬身之地了?也罷,你拖了間鬼屋來,死了便往裡 邊一靠,省得曝屍荒野。」   梁癲也不生氣,只說:「能讓我殺了之後丟入屋裡的高手並不多,目前在我神龕裡你頂 多只能找到十二副骨骼──你是第十三副,你幸運。」   他說著的時候,雙耳耳垂也緩緩淌下了兩行血。   ──鐵手那一記「眼刀」反攻,並不比他打蔡狂那一掌輕。   蔡狂笑道:「你也幸運,你死了之後,我會在你的房子上刻三百六十五字『六字大明神 咒』,為你超渡。」   梁癲道:「像我這種人,己練成不死真身,你聽過我們南天門的開山祖師吧,他年僅十 三,已為妖魔附身,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但他忍苦修道,十三年內足遍西域康藏,二十六 歲,大復回原,並通曉各種制魔伏妖之法,為人解苦救難,成了活菩薩。這就是我不入地獄 ,誰入地獄。我不讓你和姓鐵的這等妖魔施示,我又如何伏妖降魔?天不容人,是因為人太 渺小。天不容我,是因為我太偉大。」   蔡狂道:「你這些只屬於孩童的把戲。我們五澤盟,磅礡天地,舉凡日月、星辰、雪雹 、雷霆、風雨、山川、陵谷、草木、鳥獸、乃至萬物、幽靈、巫鬼、神仙,無不為我們大法 力之所用,治病安國、占卜休咎、拔除邪祟、求雨祈福、禳災驅鬼,都可用符咒奇術行之。 我早已得到蓮生活佛的『得乖空遊行成就』、『得攝召藏形成就』,『得本尊大光明成就』 同時遙灌,入諸佛海會,自入昆盧性海,已經是大持明金剛阿閻梨耶,得無上智,一切成就 ,是無上上師,你的輩份,根本不必跟我相提並論。」   梁癲解下腥紅僧帽:「我是昆盧遮那,破瓦開頂,生死自主,有此為證。我是真正金剛 上師,你一味耍狂,驕慢?憤,是個自封假上師!」   蔡狂道:「別說閒話了,你要比,就得現出原形,我饒不了你!」   梁癲:「也罷,出手吧,大家都等不耐煩了。」   兩人眼下就要動手,梁養養惶急叫道:「爹,你們真的要打/?」   蔡狂結印躍坐,百會三寸之上,微綻藍光。   梁癲仰望青月,漸漸身上發白。   奇怪的是,他身色愈白,蒼穹之月已漸回白,而蔡狂的刀反而轉回青綠。   蔡狂雙眉緊鎖,雙手合十,指頭交叉,放天心之上,念金剛薩真言:「嗡波汝藍者利。 」   念到第七遍時,鐵手在旁,也不免心神震盪,彷彿隱約看見金剛薩錘、韋馱護法尊天菩 薩,手持降魔法寶,幻化四身:一尊於行者前方,一尊於行者後方,一尊在行者左手,一尊 在行者右方。   然後蔡狂以手印自天心、喉、心分按左、右肩,觀自身如獅子臥,全身發赤,身紅不見 。   鐵手定心神,知他正施「披甲護身法」來反彈以「大日神功」帶動諸天的大威德金剛、 上樂金剛、喜金剛、時輪金剛、穢跡金剛諸尊來力守自己自月華幻化聚合的「小月刀氣。」   眼看刀色又漸漸轉白,月華又逐漸發綠,梁癲眉發皆如千蟲蠕動,手印變換,身姿轉移 ,整個人似入瘋魔,口中急念金剛百字明咒,身上發出大清淨血光,七竅身心,全然放空, 心光合一,妙根妙聚,以不二成就和無上密,請奉諸天部本尊護法:不動明王、降三世明王 、軍荼利夜叉明王、金剛夜叉明王、孔雀明王、馬頭明王、步擲明王、無能勝明王、大元帥 明王、五大力吼明王,破除諸災九難,以金剛性伏魔,入三摩地,守三昧定,起大飛揚。   看來,這月下二人,似各自跌坐入走,但他們所奉行觀想的守護金剛、本尊菩薩,正在 兩人的意識空間裡鬥個天翻地覆,殺得飛砂走石。   兩人靜坐相對。   突然,地底裡發出暴龍遊走之聲,似要破上而出,又像火山噴發,地底岩漿將要奪空迸 射。   石階陡然裂了,裂得甚速,裂縫自蔡狂先前一刀過處,陡然裂陷擴大,就像用力撕扯一 件衣帛一般,裂縫深黑,遽不可測,且傳來雷神碰上金剛般的惡鬥之聲。   不一會,便完全靜息,刀口上青光大盛。   然後天空之中迅疾傳來風雷交擊之聲。然而月仍當空,時青時白,隱約星空,但交集著 的都是電巖雨石、雷火迸鳴之聲。   又過一會,風雷漸漸隱去,蔡狂的刀,清白一片。   轟地一聲,院前那棵楊樹,拔空而起,泥落如雨。   大樹飛空漫舞,落地卻如帛無聲:同一時間,七分半樓幾處瓦椽,噗噗連聲,如破氣穴 ,炸得碎屑紛降、嘖嘖墜地。   魚池的水,波波連響,白沫飛泡,水中的魚駭驚遊走,不時躍出水面。   這一來,場中無人不暗自心驚。眼見蔡梁二人,未動手一招,但純在心念交戰,便已威 力如此,莫不駭然。   還能恆定應付的,大概除了默運玄功的鐵手之外,就是黃牛、婢僕和黃咀鳩了。   ──許或是因為這三者皆未知這種天地間莫大神威的可怖處:生殺明滅、消亡渡劫,皆 由此天神交戰中得定。   突然,梁癲睜目。   左目大金。   右目赤紅成一點。   赤點竟離瞳仁,飛射蔡狂。   ──看似極慢,其實神速。   蔡狂臉色金藍,竟一張口。   齦上有血。   他張口要吞赤丸。   鐵手一見,心中大震,正要出手,只聽梁養養大叫了一聲:「不!」                    絕不   梁養養一聲尖叫,波的一聲,那赤丸便在剎間幻化成萬點紅珠,又轉成黃藍綠數色,最 後在庭院中,定為黑白二色,黑色融入夜色,消沒不見,白色直飛華月,涓滴不剩。   蔡狂和梁癲忽然都一起站起。   蔡狂抄起一片落葉。   梁癲拾起一塊石頭。   蔡狂雙掌合著樹葉,到了魚池旁,把落葉平置水面:魚池中的魚全安靜了下來。   落葉卻立即一塊塊似的急沉水底。   梁癲抓著石人,嘴裡唸唸有辭,然後放到魚池裡。   魚池給煮沸了一般的泡沫,立即漫空炸開,水清見底。   石子卻漂浮於水面,像一盞水上的燈。   水仍是水。   魚仍是魚。   梁癲還是梁癲。   蔡狂還是蔡狂。   刀依然是青。   月依然白。   要不是楊花遍地,楊樹已毀,石階裂開,地上多了幾處大窟窿,大家真還不知剛才那一 戰,是真是假,似有還無。   鐵手這時才能長歎一聲,略為鬆了一口氣。他剛才眼見二人以密法觀想決戰,凶險無比 ,稍一失著,便心魄俱滅,形神全消,變成了廢人,活不如死,曾幾度想出手阻止,但心中 也實無把握,貿然出手,也不知是幫了人還是害了人。   梁養養很福氣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艷麗的憤懣:「你們在這裡打,把七分半樓打成這樣子 ,樹倒了,地塌了,還傷害了我的魚!這算什麼文鬥?」   梁癲似甚怕他這個寶貝女兒,給罵得有點訕訕然。   蔡狂對梁養養也似餘情未了,對她的話也頗為重視。   所以他推諉道:「都是癲老鬼,請動大日如來的忿怒身常住金剛,要不是養養叫停手, 我早就破了你的『底哩三昧耶不動尊威王使者念誦咒法』了。」   梁癲道:「要不是養養喊停,你也不是一樣出動了『大圓滿立斷心法』,遣風挾雷,要 來轟我,我正要把你打得永劫輪迴、永不超生,形神俱滅,因不想炸毀七分半樓基業,便宜 了驚怖大將軍,才留了手,才暫容你多活片刻!」   梁養養頓足道:「你們真不能不打?」   梁癲堅決的道:「養養,這不關你事。」   蔡狂傲慢的道:「他向我叩頭求饒,我或可饒他不殺。」   梁養養嗔怒的說:「你們任何一人,就算是為了我,承認失敗好嗎?失敗是不會死人的 ,可是求勝卻會!」   蔡狂哼道:「失敗確不致命,致命的是失望。」   梁癲這回卻與他的敵手合作無間:「失望多了就會絕望,絕望的人,活下去也沒意思了 。」   梁養養生氣的說,「如果你們真的要打,也不可以在這裡動手──七分半樓還要抵禦大 連盟的攻襲的!」   蔡狂和梁癲互瞪了一眼。   一個金眼。   一個只有白眼,黑瞳仁轉到眼皮下去了。   梁癲道:「也罷,咱們換個地方,好好的打打。」   梁癲道:「這兒後山,有道名瀑,就是『倒沖瀑』,『淚眼潭』就在下邊,離此不到三 裡路,咱們就在那兒打個痛快!」   鐵手道:「你們的文打分出勝負了嗎?」   梁癲、蔡狂一起道,「未。不過我一定勝他。他死定了。」   鐵手問:「你們可不可以握手言和,算打個平手,行嗎?」   蔡狂、梁癲一齊道,「絕不。」   鐵手只好說:「你們文戰尚且如此,要是武鬥──」話未說完,梁癲已拖著他的房子, 蔡狂已念著他的佛偈,一齊一起但分頭分道往「倒沖瀑」走去。   竟然,有一隻晴蜓在哪裡跌倒,就在那裡爬起來。                   我來也   梁癲與蔡狂,要決戰於淚眼山上、倒沖瀑下。   梁養養會去觀戰。   因為梁癲是她的父親。   蔡狂又是愛她的人。   她關心他們。   關心戰果。   杜怒福也要去觀戰。   他去是因為梁養養去。   他愛養養。   所以養養關心的,他都一樣關心。   婢女小趾也會去。   因為她的「小姐」養養去了,她當然不能閒著。   「青花四怒」:風威、涼蒼、寞寂、烈壯四人,也一道出發。   他們去是因為要護著會主杜怒福。   只有長孫光明和風姑沒有來,他們要為杜怒福把守七分半樓重地。   其實人的關係際遇就是這樣,全墜入因果裡,受機緣帶動,沒有幾件事是可以完全由己 的。   有了生之後,就有愛恨嗔喜悲怨苦,然後仍逃不過一死,可是,如果真有轉世投胎的因 果輪迴,沒有死,又焉有生呢?   說來,就算梁癲和狂放不羈的蔡狂,何嘗不是因為「五澤盟」和「南天門」的宿怨而致 結雌!   然而,若無王安石與司馬光的新舊黨之爭,「五澤居士」蔡般若也不會跟鍾詩牛反目成 仇了;當然,蔡京也不致借此得勢,而諸葛先生更不會重掌軍機,以制衡奸相作惡,如此, 也便不會訓練調教出「四大名捕」來了。   可是歷史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它是由許多傷口和偶然串成的。歷史部掉入因果孽障裡 ,更何況是孤獨而無力可挽天的人了。   所以當同一所在的人,都往奢靡、狂妄、荒淫、囂張、浮誇、物慾的方向妄然前行,全 無顧礙,故而造成了一種共業,直至墮劫披禍,已回首無及。   同理,如果同一處的人,都只顧爭權、奪利、殺戳,禁制、伐異、迫害的路線悍然猛進 ,不生悔念,屆時,這聚合的煞氣會自毀反撲,蒼生難免永劫沉淪,禍亡無日。   或許,積善不見得即有善報,但人人行善助人,這地方想不興旺發達,強盛繁榮亦庶幾 難矣。   就算不說因果輪迴,但在常理推度上,這也是合理的。   鐵手也會去。   他當然去。   除了他想觀戰以及要勸戰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從李鏡花處知曉:李國花就把守在 「倒沖瀑」附近。   ──「青花會」,慎防「大連盟」的襲擊,正加派人手,嚴密佈防;「鶴盟」與「燕盟 」唇齒相依,趕來助拳,自然也把手下大將交予杜怒福調度;「大相公」把守「倒沖瀑」, 位居要津──「倒沖瀑」位於「青花會」要寨「七分半樓」之後,若給敵人奪此陣地,如刃 抵背。   鐵手要見「大相公」李國花。   因為他要向李國花傳達口訊:──李鏡花在等他。   抵達倒沖瀑之前,水聲從潺潺到轟轟,未見瀑已感到水氣。   愈近瀑布時,月色愈模糊。   開始的時候,鐵手以為是水氣所致,此際只上了半山,水氣已如此濃密,要是上到山上 ,豈不是難以辨物?他走上了山坡,身上衣衫盡濕,像沐浴一般,但又比沐浴更清爽多了, 彷彿全身都沾染了月華的仙氣,那種清清、涼涼、沁沁、醒醒的感覺,心頭舒快,是洗澡所 不會有的。   後來他才知道,待他上了山頂,水氣反而沒那未密佈,空氣更為清爽,彷彿這時候流的 汗也是香甜的。   月色模糊是因為天將破曉,漸見曙光了。   原來這口瀑布,長達百尺,分成三段,每段長數十丈,是在第二層後才遇上突露堅硬的 巨岩,是故水花四濺,互相激撞爆發,化成千萬億顆珍珠,高湧天半,遍灑如雨。在山下的 七分半樓和久久飯店等村鎮,天色盡為水氣所濕,便是因此之故。   到達了崖口,瀑布掛落之處,反而水霧不聚,清朗舒快,水瀑所掠處是一個百丈深洞, 水流頓失依靠,便像珠簾一樣,化作千億水線,一瀉而下,勢甚洪烈,除非勁風急襲,才會 送來如雨水霧,否則,人到這裡,山高月近,在萬馬奔騰、千聲同鳴中,卻生出塵之靜。   這瀑流清奇絕美,萬壑奔湧,氣勢磅礡澎湃,順流直下,一墜千里,但依然秀美清麗, 卻不知因何名為「倒沖?」   在瀑布第一段及第三段處,都各有一潭,因山勢斜陡,在山下亦可得見,此二潭與第二 段突出之奇巖相隔,恰映成像兩顆眼睛的般的奇景,注入了湖水,就像兩隻汪汪淚眼,難怪 稱之為「淚眼山」。   鐵手一面欣賞奇景,一面上山。   他心中不免感歎:如此良辰美景,他卻是要去看人相鬥。   ──更煞風景的是:聲音。   拖重物磨擦地面的聲音,響在如此山色月意、水氣潭影之中,破壞了如此良宵靜夜,嚇 得兔走雀飛。   那是梁癲拖著他那口大房子上山的聲音。   實在不可思議:梁癲憑他個人之力,竟能拉拔整座房子上了這座山。   一路上,梁養養怪嫌煩的對她老爹說:「你別把這山色美景全毀了,你這樣拖著走,過 一處毀一處,花給壓死了,樹給壓斷了,好好一處勝景,給弄得面目全非,滿目瘡痍,你可 讓我這做女兒的怎麼向杜會主交待?」   梁癲果真是聽他女兒的話。   他繞著走。   他專選堅硬的岩石上走。   ──這樣才不致把樹根草莖刮起。   可是有巨岩擋路之處,也定必更為難行。   更陡。   所以梁癲是往陡處走。   他背著間大房子,居然走得稀鬆平常。   鐵手跟著他的路線走。   他看梁癲年紀大了,萬一掮不下來,他也可以接個援手。   ──如今看來,似不必了。   ──用不著了。   這間房子就像他的「殼」你幾時看過鳥龜、蝸牛、田螺會丟掉了殼脫身而走?   ──它們不興著「裸奔」。   路上,鐵手不禁向梁癲好奇的問:「你為何不把房子放下來,而要背著走呢?這樣不辛 苦嗎?」   梁癲畸怪的望著他,張大著口,瞪大著眼,好像剛才聽到的不是人話,他現在看到的不 是人一樣兒。   「那你呢?你又為什麼背著那麼多那麼重的東西走?」   「我……?」   「你背著一大堆勞什子的國家民族、義氣俠心、法理人情、鳥七八拉的東西,豈不是比 我更笨更重!」   「……我……那是我的責任。」   「責任?誰沒有責任?一生下來,親情職分、愛恨情仇,全掮在肩上,無形的比有形的 更多牽絆,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難解決,何獨我一人背房子上山!」   「是……借問前輩,您何時才能放下背上之物?」   「放下?人死了,就什麼都放下了,不放下也得放下了,也不由得你不放下。人生下來 ,出世的時候,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偏偏又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兩件大事之一。出世之前 的事,不知何來。出世之後,便開始有責任了,就得背上東西了。一直到人生另一件大事: 那便是死。死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你不可以長生不老,就算自殺也不是可以求死,而是 一種求生不能的力量倒過來扼殺了你的生命,到頭來死仍是無常的。死後何去,誰知?所以 一生一死之間,便要掮上重物,一天比一天沉重的走一天比一天陡的山路,如此而已,你問 我幾時卸下來,莫非是要我死不成?」   鐵手無言。   他領悟了一些事理。   他常向人發問,從不會為了表現自己的博學睿智,只真心誠意向人討益,讓對方發揮之 余,自己更可以多學一些東西。   其實他的話並不算多。   必要說時他也能口若懸河。   但他向來聽得多、問得多,沒有必要,便不多說,所以人人都喜歡跟鐵手交談。   因為談話貴在相契,不在爭辯。   俟到了山上崖頂,鐵手才頓悟「倒沖瀑」之由來。   原來,在瀑布源頭看下去,水流爭道,頓失所倚,千簾掛斷,激沖而下,一越十數丈, 到了第二層突巖時,水花激濺,有的反射了上來,造成第二層瀑與第一、三層間一層水霧, 冉冉而升,像瀑布流到此處又陡衝了上來似的,但又未能升上崖頂那麼高,在月華照射之下 ,水天浩渺,石流相映,竟幻起了一道色彩詭麗的彩虹。瀑布映照出燦爛的彩虹,鐵手是見 得多了,今回卻是第一次得觀月華也可映出彩虹來,只不過這彩虹比日間黃昏的彩虹清奇詭 異得多了,也更幻麗無端,不禁更衷心感歎這妙造自然,美不勝收。   梁癲不看瀑。   他沒興趣。   他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然後說:「那小子,不敢來了,」他跟蔡狂不同 路上山。   蔡狂本跟他是不同道的人。   梁養養生怕她爹爹毀了山景,所以跟鐵手、梁癲同行,杜怒福和青花四怒、小趾等,則 和蔡狂一道上山。   而今,山上不見蔡狂。   只見飛瀑和月。   梁癲嘿嘿笑道:「那小子終於還是怕了……」   話未說完,只聽「嗖」的一聲,黑裡上突扔落了一物,勁急無比。   梁癲一掣腕,接住了來物。   原來是一塊黑巖。   石仍濕濡。   ──這顯然是第二層瀑布旁的石塊。   石塊上刻了幾個字:「咱嘛呢叭咪眸」左邊部首,原是「口」字,但都刻成「1」形, 一看便知是蔡狂手筆。   梁癲接石在手,冷哼一聲,怒叱:「既來了,鬼鬼祟祟躲著作甚!」   只聽一人吼道:「我來也。」   這正是蔡狂沙嘎的語音。   語音自第二層瀑傳來。   原來他才上得第二層瀑布,但在此萬流奔墜、擊石濺花的巨響中,仍能聽到第一層瀑崖 頂梁癲奚落的話語,並一揚手便把刻石聽聲辨位準確的扔向梁癲,這份耳力和手勁,當真是 非同小可。   這時,鐵手忽聽一人冷哼道:「怎麼杜會主沒有一道上來?」   鐵手一回頭,就瞥見屋頂上、金牛旁,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漢子,雙眼精光炯炯,像 一隻蝙蝠般倒掛在那兒,正往瀑布下層凝望。                   我去也   梁癲怒喝:「滾下來!」   那漢子道:「這地方是我把守的,你弄得山搖地動,只不過為了拖間破房子上來,還敢 囂張取鬧!」   梁癲嘿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有眼不識泰山!我的房子是神龕佛殿,怎容你褻瀆 !?快滾下來!」   那漢子冷然道:「你不用『滾』了,而用『請』字,我早就下來了。好好一座房子,平 平凡凡一間屋子,你偏要說得這般玄,還把房子背在身上,真不嫌煩?造作!」   梁癲這回可真的火大了,咆哮道:「你是誰!?青花會竟有你這種目不識丁、目無尊長 的小嘍囉!」   一面說,一面往上看。   他的雙眼金光大盛。   梁養養忙不迭的說:「不,爹爹,他是『大相公』李國花李兄,是自己人。他不是隸屬 於『青花會』的,只是『燕盟』鳳姑請動他大駕,前來護守這要塞,爹莫要得罪高人。」   遂向倒掛在屋頂上的艷麗漢子盈盈的道:「他是我爹爹,也是趕來助拳的,卻撞上狂僧 ,兩人一定要比鬥,我怕他們在七分半樓前交手,會影響大局,所以要他們來此地交戰,已 央得杜會主允可。因不欲他們沿路起衝突,所以分別上山。會主跟狂僧一道,我則送我爹來 。李大相公,你就當給我個面子,相就一下吧,我爹當這房子是寶,你反正看不在眼裡,就 別碰它好了。」   李國花聽罷,整個人就掉落了下來。   眼看他這樣直挺挺的掉落,必碰得個臉青鼻腫,搞不好還會滾下山崖,卻見他嗖的一聲 ,已掛在一株自崖邊突長上來的樹椏上,倒是真像一隻蝙蝠。   他穿黑色勁裝,身披黑色大氈,內裡滾鑲著腥紅的緞錦,但眉濃目艷,眼色很厲,左額 一顆痣,比美人痣還妖媚;世上所有的蝙蝠和蝙蝠精,才沒那麼妖艷;世上所有的漢子,也 沒有他那麼俏煞。   只聽他道:「原來是『瘋聖』梁癲,這倒是失敬了。既然會主夫人這樣說了,我不招惹 他便是,我剛才已收到勁鴿傳訊,說會主和客人會上此地來,卻不知是何貴客,原來是鼎鼎 大名,梁癲蔡狂!」   他的語音很輕,很清,只要他把話說得再脆上一些,絕對跟女人說話(而且還是十分清 脆的女音),沒什麼兩樣。   鐵手卻馬上聽出:這人受傷不久。   ──而且內傷未癒!   (他是怎麼受傷的?)他從對方的內傷裡竟「聽」出了一些熟悉來。   這時曙色漸亮,月未消隱,蒼穹上出現了日月交替的奇景。   換作平時,梁癲早要跟李國花過不去,但他現在要聚精會神,集中全力,先對付蔡狂再 說。   他已欠下蔡狂一諾。   他已不能敗。   ──為了「南天門」,他更不能敗。   ──為了日後昌大傳播自己的教派法力,萬萬萬不能敗!   一個本來自自由由的人,往往就因為信仰信念、親戚親友、名譽地位、權力面子……種 種枷鎖,以致要做這樣做那樣,不能做這樣做那樣,好好的一個人,成了各種虛識幻象裡的 奴隸。   人人都被這幻名虛位所羈靡,就像梁癲身上所背的房子那樣,推不開,甩不掉。   許是因為這樣,梁癲乾脆把它掮在背上,不甩開。   彷彿正如梁癲不摔掉那口房子一般,蔡狂居然遲遲不肯上來。   梁癲發現他竟在第二層斷巖瀑布觀水花,意態悠閒,而且還正在巖上鑿刻起經文來。   至於杜怒福與青花四怒等,則仍在第三層瀑潭處。   梁癲可沉不住氣了。   他向下吼:「狂王八,你不敢上來!?」   蔡狂好暇以整,悠悠閒閒的道:「癲老鬼,你不敢下來!?」   梁癲咆哮:「我們約好好在倒沖瀑一戰,你不敢來,便算輸了一仗!」   蔡狂裂嘴笑:「我們約好在倒沖瀑決戰,可沒說好是那一層,這兒不也是倒沖瀑麼?是 你不敢下來,認輸便罷!」   梁癲怒叱:「我不敢下來?我不敢下來!好,我就下來。」   蔡狂仰天大笑:「你下來,可先想清楚哦,咱們已到了倒沖瀑,我隨時都可以出手,你 隨時都會敗於我手嘎。」   梁癲直著嗓子像他喊天問般的(不過天問時是仰首問天,現在是探首呼瀑)大喊:「你 才要當心呢,我就下來,你隨時要喪在我手裡!」   瀑布千流迸湍,萬眾競奔,流輝電射,急漩狂湧,沖激石上,打在巖上,聲響何其之大 ,可是完全掩不住狂憎瘋聖的對話。   梁癲心知即將一戰,興奮得目中金光灩然大盛。他向女兒點一點頭,道:「我要下去了 。且看你爹如何大展神威吧。」   梁養養急道:「爹,蔡狂他是激你下去。」   梁癲豪笑道:「爹作戰數十年,大小戰百千次,還會不曉得麼?他若上來,我居高臨下 ,若動手,他準吃虧,若我這樣下去,他動手,我吃蹩。」   梁養養心切的說:「那您還要下去?」   梁癲做然道:「我豈是這般下去!我既要敗他,就得施展神技,讓他折服得沒二話說! 」   說罷,居然仍背起他那所大房子,向養養、鐵手、大相公唱了一個喏:「我去也。」   竟然往瀑布瀉落處直躍了下去。   他竟不是「走」下去的。   他完全不按「正路。」   他是「跳」下去的。   ──誰都可以想像:這麼高的斷崖,一個人連同一所房子(還有房子上的牛,所造成的 衝力!)那是一種極大的毀滅之力!                 山明水秀好刀光   從偌高的崖上急流猛墜而下,是一個背著房子和牛、戴著腥紅僧帽的癲人。   他急墜,越過所有瀑布的水。   他墮落的地方,正是蔡狂之所在。   蔡狂仍在刻經。   他只刻了三個字:「俺嘛呢──」還未刻完。   他以為把梁癲激下來,對手功力再高,只要是頂著間房子以及房子上的牛走陡削的下坡 路,他就有本領教對方翻一百八十個觔斗。   沒料,人是給他激下來了。   ──他卻是這樣子下來的!   他一時避不了。   況且他的經文未刻完:他曾許下大心願,要刻一萬九千九百七十六次另一個字的「六字 真言」,而且決無未竟之作。如果他要避此萬鉤之勢,縱能全身,這巨岩刻字也得給壓毀當 堂。   這一猶豫間,梁癲來勢,何等之急,他已避不及。   只聽他大喝一聲,雙手左右一分,劃作半弧型,合什往前一拜,指向墜人、屋、牛,這 剎那間,第二層巨岩上的水花,突然平空飛流乍起,激揚衝霄,化作噴泉一般的水氣霧牆, 竟把梁癲的急墜隱隱托住。   只見水花四濺,瑞彩彌空,像一道冰花水城,燦若錦繡,托住了人、牛、屋,水花更因 日月並照,幻起了數道絢麗已極的彩虹,吞吐若龍,相互遨戲,壯麗絕倫,彷彿千朵彩蓮水 仙,裹綻著凡間的人牛和房子,尉為奇景。   這一剎間,蔡狂已運用他的「大威德金剛」手印,口念「大威德金剛咒」,心身觀想「 大威德金剛」,他渾身自然也發揮出一種「大威德金剛」的法力。   鐵手往下觀望,目為之眩,心知:所謂佛法,只是教你如何做人,佛法的最終目的就是 成佛。既然人就是佛,只要懂得妙觀察智,修功德成智慧,佛自然便活在心中,存於腦中, 自身在便是佛身在。運用精神集中、意志力量去觀想一尊佛的儀貌莊容、法力道行,自身自 然可幻化成佛、佛我無礙。而今蔡狂便是用密法中的大修為,幻化成「大威德金剛」,托住 梁癲本無可匹御的一壓,而還以足代手,在巖上鑿續刻真言中的後三字!   鐵手歎為觀止,道:「他們當真是武鬥了!」   梁養養微歎了一口氣:「可惜他們把力量都用在互鬥上。」   只聽梁癲哈哈大笑道:「好!你不惜托我大腳,但我偏要下來,你試這個瞧瞧。」   這時,蔡狂以用腳趾下鑿,刻下「叭」字。   那是真言中的第四字。   梁癲躥入屋裡,也不知他在做什麼。   蔡狂正待刻第五個字,卻見梁癲已拿出把劍來。   那劍貌不驚人,又黑,又鈍,又曲,又袑騑陷部A還有一股臭味。   梁癲雙手舉劍,向天大吼一聲:「人不容天!」   一劍斫下去。   轟隆一聲,那道水雲幻牆,給砍出一道分線來,人和牛及房子,全乍傾急墜了下去!   蔡狂大吼一聲:「別毀我真言!」   拔刀而出。   刀一離古銅銷,一時間,彩虹的色彩全幻漾在刀鋒上,這一刀斫出,所帶過的不止是刀 光,而是一道七色絢麗的虹影,形成了山明水秀裡好一片奪目的刀光!   鐵手發現這刀便一出手,都能吸盡天地光影成為刀氣,脫口道:「『大我刀』!」   這一刀連同彩虹七色,幻成八道色勁,斫向正急墜下來的梁癲。   梁癲大笑:「好!」   舉起他那把破銅爛鐵一架。   這刀劍互擊,這剎間,沒有星花,沒有響聲,但驚人的是,鐵手、梁養養、李國花人在 崖上,分明看見:急湍飛瀑,倏然在往斷崖墜下之間,停了一停,然後又續;而在第二層瀑 巖的杜怒福和青花四怒,也目睹四濺的水花迸流,乍然停了一停,然後繼流不息。   連同自己的心跳呼息,也都停了一停。   ──這一刀劍交擊,竟能使天地呼息、萬物斷續,都為之靜息!?   這回是大相公禁不住喝一聲采:「『小我劍』!」   ──梁癲手上那把廢鐵,竟是名聞天下的「小我神劍」,這一下,剛好與蔡狂所持的「 大我神刀」互相克制。   刀劍相交,蔡狂已用趾刻下真言第五個字:「咪」。   這剎間,除了水流陡止之外,長刀的彩影忽然盡失。   這刀變成了一把黯然無光的鈍刀。   反而梁癲的劍,七彩斑麗,燦然奪目。   梁癲狂笑,「還你一劍。」說著一劍刺出!   劍不是刺向蔡狂。   而是刺向蔡狂的刀。   蔡狂竟然棄刀。   他那一把刀,竟自行與梁癲的劍交戰起來。梁癲初時還挽著劍招架。打了幾招,他自己 已似乎也招架不住了,遂棄了劍。他的劍自行與刀在空中交戰了起來。這時候,蒼穹上東西 二方,正好是旭日殘月互照相映。一下子,殘月無光。一忽兒,雲掩初日。刀劍倏忽起落, 宛若這不只是一場人鬥,也不是兵器交戰,而是日月之間的光影之戰。                  刀光就是天光   天,漸漸亮了。刀光越來越盛。彷彿刀光就是天光。蔡狂用足刻字,但此時反而顯得心 絀力耗,每一筆一劃,似費莫大力氣,幾難竟筆!但縱是這等情境,他的字仍刻得力道遒勁 ,「口」字邊仍以渾圓的「1」字取代。梁癲滿額都是汗。他的汗與殘月、旭日一映,竟是 青色的。他突然解下了紅色僧帽,喝道:「求饒吧,我就讓你把字刻完。蔡狂一甩散發,赫 然見他額上肉瘤,完全成了紅色,鮮血正自瘤子周邊中滲出,十分淒厲可布。他只說了三個 字:「去你的!」梁癲便把帽子向他罩了下去。蔡狂突然背向梁癲。他赤裸上身。背上有幾 個大疤瘌。背部刻有經文。帽子就罩在經文上。突然之間,鐵手,梁養養,李國花,杜怒福 ,王烈壯,張寞寂,李涼蒼,陳風威,小趾,均覺日月一黯,競看到瀑流變成血紅色(事後 ,有的說看到的是金色,有的說是墨綠色,有的人說流下來的不是水,而是火)!這只不過 是剎瞬間的事,水流又回復正常。梁癲低吼一聲,伸手抄住了長劍。蔡狂挽手執住了刀,回 身之際,梁癲眼仁裡忽彈出一顆赤丸,射向他的天心部位!蔡狂張嘴一口咬住了紅丸。他全 身一顫,牙齦激出鮮血。但他最後一字:「眸」已寫成。這一顫,使他最後一鑿,失了準頭 ,拍的一聲,星花四濺,岩塊鬆脫,連同六字真言,一起滾落下瀑布去!這一塊岩石,一直 彈跳滾墜,直隨瀑流滑瀉至第三層,花地落於淚眼潭中,才靜止不動。恰好,這時紅日冉冉 東昇,巨炬燭天,太陽彩麗的照在水珠上,水珠打在岩石上,岩石上的六字真言,「咱嘛呢 叭咪眸」,六字正向著朝陽金光,陽光和著活簾似的水珠,水珠發出極美麗燦亮的光澤來。 日後,這急瀑深潭之中,竟然有一塊奇石上刻有經文,令人歎為觀止,認為神跡,稱之「佛 現巖」。蔡狂字成。他已勝了一仗。但岩石已落下。也輸了一戰。他憤怒。他一撂散發,露 出猙獰的肉瘤,目現異光,正要一掌反拍天靈蓋。梁癲見狀,連退三步,一躍上屋,雙手摟 住了金牛。梁養養深知二人武功性情,知道他們正擬以自己本命心竅來施最後法力,不惜元 神破竅出拼,如不能取勝,便立即法破身亡。所以她在崖口出盡力氣叫道:「不要!你們不 要這樣!你們定要鬥死對方,我便先跳下去,死給你們看!」兩人聞言,都頓了一頓。紅丸 遂飛回梁癲目中,蔡狂揩去唇邊的血。梁癲喘急道:「好,咱們鬥過文,牛過武,鬥過法, 鬥過光,現在來場聲斗」蔡狂慘笑道:「怕你不成?」兩人遂都端坐下來。蔡狂手持「穢跡 金剛」手印,低念「咱嘛呢叭咪眸」。梁癲跌坐屋頂,倚牛持「時輪金剛」法印,高喊了一 聲:「人,不,容,天!」兩人喊聲愈來愈低,低不可聞。愈來愈高,高而漸沒。   但都愈來愈快。   鐵手只覺心神震盪,但見瀑布水流,也一舒一滯,甚不暢順,瀑沫電漩,互擊相號,吞 吐遲艱,知道是受二大法師聲斗的影響,大自然的秩序為之堵塞倒錯。   要知道人只能聽到一定的聲波聲響,頻率太高和太低的,都無法聽得。其實宇宙萬物, 看似靜的,俱有所動,根本整個大地宇宙,都在運轉自動;就算是週遭的微塵細粒,身內的 五行元素,也莫不在震動不已。但凡震動,必發聲響,六字真言裡的「咱嘛呢叭咪眸」,即 含有天地萬物間由靜至動、由動入靜的聲響,而梁癲天人之間的厲呼,也並聚激發了宇宙間 的一種無上的大力。   他們之間看來只是發出唸咒、天問之聲,但音階多變,竟有逾百萬以上的音素,每一個 字詞都有多個音素構成,多寡不定,變異急劇,配合繁複,徐疾有致,這些音色雖不一定讓 人聽得清楚,但所發出的音波,聚合了大自然法則無形無尚的大力,正在互相攻守,鬥個好 不璀璨。   梁癲和蔡狂,自然都是道行高深之士。鐵手見蔡狂一面抵禦梁癲攻襲,一面以趾刻字, 其實已把腦力心神,轉化為二,遂能把思考轉入腳部,完成刻字。梁癲真的以眼為神,把「 眼神」二字傳入密法活用了。把情緒上所發出的光芒(例如生氣時臉紅、恐懼時臉青)化力 神兵利器,如果蔡狂不是以丹田升至喉頭的一股真元抵住這「眼光」,只怕立刻就要橫屍瀑 底。   ──像這樣兩大高手,如果把力量聚集起來,用以斗大將軍甚且蔡京這等奸臣權宦,那 該多好!   ──然而他們卻在此地自相殘殺!   只見梁、蔡二人,久鬥未息,久戰未下,蔡狂的手又漸漸舉起,要自百會穴擊下;梁癲 又再倚近金牛,要摟向牛頭:鐵手知道兩人正要以自己的性命修為放盡一拼、玉石俱焚也在 所不惜!   這邊的梁養養急得淚花亂轉,頻呼連連,而下面的杜怒福也叱喝連聲,要阻止他們以斷 殘自身性命冒死求勝之舉,無奈二人正以聲波力戰,既把至高音元和極低音元只傳敵方而不 致傷害他人,但他人的語音也決透不過他們的聲牆:這下是,他們倆旁若無人,毫無障礙的 決一死戰!   正是不死不休。   鐵手再無可忍,遂一拳擊在山頂大地上,匐然有聲,並大喝道:「天就是人,何必苦苦 爭勝!」   同一時間,雲海綻開,金丸躍出,一顆麗日,正光照大地,灑下光霞萬道,遍照三瀑兩 潭、山上山下!                  鐵手斗癲狂   這向下的一聲斷喝,猶如陽光遍灑大地般,正轟轟發發的傳了開去,只見第二層的兩人 ,都一起終上了口裡的唸唸有詞,各向上望來,神情十分錯愕。   這時旭陽普照,兩人這一仰臉,只見蔡狂臉色十分蒼白,像在牢裡渡過三十載似的;梁 癲則雙目神采盡失,猶如臥病三十年。這一拼畢竟使他們力耗神損。   他們頗感震異的是,兩人本在各以音波侵殺敵手,突然之間,有一股力量,不是天,也 不是人,既非佛,亦非神,只是大地之聲,把他們的聲音隔絕了,然後才聽到鐵手內力充沛 的喊話。   這時候,他們才弄明白:那是鐵手敲擊大地的聲音──但那一擊,彷彿把整座山所有的 岩石都拍醒了,發動了,來阻止二人互相傷殺的咒語。   他們決不信憑那樣一個「六扇門的走狗」,居然會有此功力/魔力/法力/神力!   所以他們自是無盡差愣。   鐵手仍在崖上。   他隔著一層瀑布喊話:「你們別打了。修法的人,首先是戒嗔入定,你們這般仇忿衝動 ,跟修行相去天壤,我看你們不是成佛,而是入魔了!是真英雄的就拿威風去鋤強去暴,而 不是勇悍內哄!」   梁癲向上吼道:「我們鬥個死活,關你屁事!」   蔡狂傲然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   梁養養哭著道:「你們別打了好不好……」   梁癲道:「我贏了就不打。」   蔡狂道:「他輸了就不打。」   鐵手忽道:「要是你們兩人都敗了呢?」   蔡狂瞇著眼嗤笑:「就憑你?口出狂言,當真比我還狂!」   梁癲吐了一口唾液:「我呸!你別恃著有御賜名銜,我就不敢殺你!」   鐵手只問:「如果你們都輸了,是不是就不打了?」   蔡狂哈哈笑道:「輸了就認了,有什麼好打!但要是有人在送性命,也怪不得我!」   梁癲雙目又綻出金光:「怎樣?你真的不知好歹,非要我為你超生不行?」   鐵手道:「為了使二位不再互相殘殺,我只好勉力而為了?」   梁癲搖頭歎息:「你真的是找死,那我也沒法了。你的內力不錯,接不下就不要硬接, 認栽算了。」他其實也心知鐵手厲害,但總不認為能在他自己手下取勝。   蔡狂則道:「我們兩人,你隨便挑一個吧。」他其實也不想跟鐵手交戰,因先前領略過 鐵手武功,自信自恃必能格殺對方,但一來不想得罪諸葛的人,二來就算能取下鐵手,恐亦 無餘力取勝梁癲了。   鐵手平和的道:「那我就大膽兩位一齊挑了!」   「什麼!?」   「狂妄!」   一時間,梁癲蔡狂,都忘了向來妄尊自大的是自己,紛紛喝罵鐵手囂狂。   其實不但蔡狂梁癲,就是杜氏夫婦、青花四怒和大相公,也無一不震怔當堂。   ──敢情這位捕爺是自尋死路、自取滅亡!?   「你活不耐煩了?」   「我一向貪生怕死。是要活得好,我希望能活得久一些,那是好事。活著多快樂,既可 以幫助人,又可以受人幫助,我才不想死。」   「那你瘋了不成!?還是發了狂!?」   「兩位一尊為『瘋聖』,一貴為『狂僧』,我可頂多只是一雙鑲了覂K的手。」   「你敢單挑我們兩人!?憑什麼!?」   「就憑一番好意。」   「好意!?」   「我不想眼見武林兩大宗主、兩位高手、兩名罕世難逢的武術大師,玉石俱焚,兩敗俱 傷。」   這句話兩人都聽得進去。   ──但只是上半句。   「不是兩敗,打下去我是贏定了的。」   「我是玉,他是石,他焚,我不焚。」   兩人幾乎又為爭這個而動起武來。   「兩位前輩如果要動手,盡向我身上招呼便是。」   「你屬何宗?」   「無宗。」   「何派?」   「無派。」   「諸葛先生見了我倆,尚且不敢如此自大。」   鐵手淡淡地道:「那是因為家師不跟你們一般見識,我則看不下去,與其眼見你們自傷 殘殺,不如跟你們比一比誰狂誰妄!」   這下子,兩人均給觸怒了。   蔡狂牙齦又在淌血。   梁癲眼色由金轉紅。   「好,你滾下來吧!」   「下來受死吧!」   鐵手平和的搖首笑道:「是真的比鬥,又何須面對面的動武?」   他笑笑竟學著蔡狂的語音喊道:「我來也──」兩手突然插進急湍而下的水泉裡──杜 怒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梁養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涼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陳風威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王烈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寞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相公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因為眼前出現了奇景:那瀑布真的倒衝上天!   時光不能倒流。   何況是水!   但不但水倒流,現在是瀑布自下而上,倒頭倒衝上去!   ──這是什麼現象!   ──這是何等神功!   蔡狂、梁癲亦為之變色。   ──他們知道鐵手內力高深(他們己「領受」過),但決不知他竟高到了這個地步。   這簡直已不是人能夠做到的。   ──莫非「神」助?   蔡狂低誦經文,四肢一俯,頭浸水中,只臀部翹了起來,全身都埋入潭中。   梁癲競發了癲似的跑到瀑下潭心,手舞足蹈,捶胸擂背,向天高呼,狀若瘋狂。   他們這樣做的時候,倒衝上天的瀑布,就開始要重新掛落下來了。   要知道原先瀉落的水流,加上不住沖聚的水量,是十分澎拜驚人的,蔡狂和梁癲運功施 法,迫使水流重墜落易,但要使瀑布倒升卻是極難。   不過,水流仍只落到一半──即是到了第二層斷巖上,給突出的石塊一阻,便沒有往下 墜了,反而貯聚在那兒,水量愈來愈多,變成彷彿是中間成了一泓水潭,鐵手人在潭上,蔡 梁人在潭底,潭上下均無滴水,但中間的潭卻波濤洶湧,沖激飛濺不已,經旭日映照,繽紛 五色,頓成奇麗絕景,卻就是無法掛落下來,也不能倒衝上崖去!   那兒,就成了三人內力互鬥之地。   陽光照在這片瀑流積貯之處,水流旋轉躍動,祥輝瀲灩,彩霞千重,水珠噴湧、水花迸 濺,七色生巧,奪目燦亮,變成了此處奇景中的奇景。   這回,是鐵手獨鬥「瘋聖」蔡狂和「狂僧」梁癲。   三人相持不下,水流已越聚越多,而力道也猛烈驚人,轟隆炸發,翻騰洶湧,撲伏莫已 ,得似滾馳過天兵神將,霹靂雷霆。   蔡狂和梁癲互覷一眼,兩人忽並立一起,一人大喝:「咱嘛呢叭咪眸!」   另一人則大叱:「天地不容!」   兩人一掌,各擊對方膻中穴,同時另一掌朝天擊去。   ──這一來,為了對付鐵手蓋世神功,這瘋聖狂僧,終於聯手!                   我又來也   梁癲蔡狂二人同時合擊,卻在這時,鐵手突然大喝一聲,手自崖上水流裡迅即抽手,他 倒是要放手就放手,仿似個沒事的人兒般的,負手而立,一副袖手旁觀,氣定神閒的樣子。   這一來,狂僧、瘋聖的麻煩可大了。   他們的掌力擊空。   蔡狂念的是「喜金剛咒」,用「喜金剛手印」,奉請的自然是「喜金剛」。   梁癲誦的是「上樂金剛咒」,用的是「上樂金剛手印」,奉請的當然是「上樂金剛」。   兩人一透體藍光,一綻放白芒,正是「無上密」中「息災法」和「降伏法」作法時的佛 光。   他們擬一股作氣,擊垮鐵手。   可是鐵手卻沒有這種爭強好勝的心理。   他激蔡狂梁癲與他決戰,為的只是撮合二人聯手對敵────敵就是他。   他只為了撮成二人合作,化干戈為玉帛,別無他意。   所以他不跟他們鬥下去。   至少不以力鬥。   ──或者,這才是真正的比鬥:鬥智不鬥力。   鐵手驀然撤招。   瀑布頓時少了羈禁,加上堵塞的衝力,還有蔡狂、梁癲原先發出拉拔的巨力,還有這回 兩人一起出手的無量力,這一股驚天動地、無可匹御的柔力,變成至剛至銳至烈至厲,半空 炸起千堆雪,爆起萬朵,往瘋聖狂僧直罩而下。   ──每一顆水珠,都經旭陽照得亮閃閃、彩晶晶的。   然而每一滴水珠,都蘊有狂僧瘋聖所發出的玄功奇勁,再幻化成億顆兆滴,在七彩長虹 中各化作無畏印、般若篋、金剛杵、金輪、銀鉤、斧鎖、如意寶幢、素珠、彩瑙、智慧劍、 天妙果,紛紛罩打將下來。   縱是梁癲和蔡狂二人有絕世神功,也斷斷招架不住這自然妙造的巨流和自己聯手造成的 反擊。   就在這緊急關頭,蔡狂大叫一聲,一掌自擊百會穴,砰地一聲,他整個狂人,卻因一聲 「咱嘛呢叭咪眸」而幻化成佛影幢幢,有:法藏比丘阿彌陀佛、三面六臂阿彌陀佛、寶冠阿 彌陀佛、五劫思維阿彌陀佛、紅玻梨阿彌陀佛、接引與願阿彌陀佛、持蓮台阿彌陀佛、法界 定印阿彌陀佛、無量壽佛身,如百千萬億夜摩天閻浮擅金色,生西方妙觀察三昧。頓時以無 上大法,將力量升至無限大,形成一把無形的傘網,隱發風雷之聲,把億兆充滿狂力癲勁的 水珠托得一托,水流洪烈,奔騰嘯吼,癲舞狂湧,聲勢猛烈,無奈一時衝不過蔡狂的佛掌神 功。在這緊急關頭,他向梁癲狂吼道:「快把班鳩和牛搬入屋內!」   梁癲大喝一聲,如風疾起,已抱著金牛,捉著金鳩,連滾帶爬,衝入屋內。   只不過是剎瞬之間,蔡狂已雙耳濺血、齒齦迸裂,顯然又支持不住這天地之間加上三人 造成的瀑流大力。   梁癲卻自屋內急躥而出,一手拖住蔡狂,一手拔劍往上全力一擲,怪叫道:「進屋!」   轟的一聲,瀑流終於化成暴雨狂花,沖激而下,玉濺珠噴,水湮溟漾,勢甚驚人!   梁癲抓緊機會,把畢生功力所聚,凝於「小我神劍」中,向上一拋,把急流反撲之勢阻 得一阻,同時已抓住蔡狂及時連滾帶翻,躲入屋裡,同時拉上門扉。   別看那只是小小、舊舊、殘殘、破破的一棟茅屋,這蘊有奇勁巨力的億萬顆水珠,萬蓬 星雨,癲打狂擊,茅屋卻是固若金湯,紋風未動。   這一下兩人都同時躲在那繪滿神佛裸女的怪屋裡,總算躲過了一劫。   那飛流急湍、狂濤勁濺,全打落巖上、潭中,順流而下;當萬億水柱排浪如山,嵌轉漩 拔,打落潭水那口刻有經文的石上,只見經文經陽光一照,映出熠熠金光,金光燦然,彩虹 幻照,彷彿現出羅列魚貫千百道佛陀,正齊誦共禱這六字真言:「咱嘛呢叭咪眸……」   旭日灑照,靖蜒點水飛舞,彩蝶翩翩翻飛,飛到東又舞到西,鐵手望著望著,也渾然忘 我,似幼作彩蝶,又像化作靖蜒,遨翱天地間。   梁養養開始見父親與蔡狂決鬥,本已提心吊膽,再見鐵手隔瀑斗癲狂,更是驚心動魄。   而今得見二人無恙,鐵手也不追擊,反而像是未見這等場面,她這才放了心,不禁莞爾 :「沒想到爹向來背負的房子,還有此功用。」   鐵手也微笑道:「他們倆互助渡危,該也省悟了吧。」   當下長身,一躍而下,直落那茅屋之前,朗聲道:「二位可好?我又來也。」   屋裡沒有回應。   鐵手又揚聲道:「二位,咱們比鬥至此而止,可好?」   屋裡無聲。   水流恢復如常。   鐵手一皺眉,長聲道:「二位如不見拒,在下也想進入拜望,參觀這所非同凡響的奇屋 。」   還是無人相應。   只有牛在屋裡「哞」了一聲。   鐵手大步上前,用指骨在門扉前扣了扣,大聲道:「諸位聽了,我可是已先行敲過門的 了。」   言罷屈身而入。   (為什麼會沒有人應?)寞寂很奇怪。   (難道裡面的人受了傷?)涼蒼很好奇。   (莫非梁癲蔡狂在內出了事?)風威很擔心。   (這屋子裡倒底有什麼?)烈壯很緊張。   鐵手入屋之後,沒有聲響。   片刻,沒有聲音。   好一會,沒有聲。   半晌,無聲。   過了好一陣子,屋子裡仍全無動靜。   (搞什麼鬼!?)大相公大奇。   (鐵手究竟怎麼了!?)杜怒福大詫。   (屋裡難道出了意外!?)梁養養大驚。   於是梁養養要下去同時也要進去看個究竟。   她一下山,李國花也隨她下去,原留在第三層瀑的杜怒福和青花四怒及小趾,也全攀了 上來。   就在梁養養想推開門扉之際,忽然屋內火光一亮,接著,驀地,屋裡轟的一聲,一人破 門倒飛而出──飛行之疾之速之厲之烈,簡直像是從炮口裡炸出了鐵彈一般!   但那不是鐵彈!   只是鐵手!   鐵手震飛了出來。   他的身子撞斷了一棵樹,但勢未休,直撞到第二層堅硬的石巖上,才蓬地嵌了進去。   只見鐵手半個身子,全陷入堅巖之中,嘴角也淌下血來。他的左手,卻拿著火刀:右手 ,仍抓著火鐮。   就在這時,門扉忽然震開。   急蹄聲。   那頭牛衝了出來。   它狂怒。   它眼赤。   它撞向鐵手。   以它的角。   它竟比蔡狂的刀梁癲的劍更快。   更可怕沉猛。   ──那種力道,不是不可抵擋,而是使你完全失去了抵擋的能力,完全不敢抵擋,就像 神魔施法,凡人根本無從抵抗一般。   這頭牛夾著厲聲怪吼,如同戰鼓狂擂,兩角綻發戰戟般的森寒異芒,尾作鞭擊,刀尖閃 輝,直撞鐵手。   鐵手仍給打得嵌在巖裡。   就在這萬鈞一發之際,鐵手卻突然合上了眼睛。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一剎,牛角離他已不過三丈之遙,而在他身旁三尺之處的積水上,有 一隻紅尾金眼透明紗翅的晴蜒,卻裊裊的飛了起來。   緩緩飛舞。   堪稱姿態曼妙。                 旋舞曼妙美不勝收   然後,竟然,停在那頭衝來之勢正震得山搖地動石破飛砂罡風勁急電掣雷轟猛惡已極的 牛──牛的頭上。額上。雙眼之間。   然後那頭牛就突然靜了下來。   那。頭。牛。就。突。然。靜。了。下。來。                   靜了下來   靜。   而且乖。   ──晴蜒仍佇立在它的額間。   好一隻晴蜒。   ──停了一頭怒牛。   這時,鐵手又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裡湛然神光,厲不侵人。   就在這時,嗖地一聲,牛背上卻疾飛出一物。   此物比牛更快更速百十倍,像一道霹靂一般,黑影黃光一閃,直啄鐵手左目!                   我不走了   疾取鐵手眼珠的是:本來佇立在牛背上的斑鳩!   這下變生驟然,鐵手縱然要避要擋,也來不及了。   ──就算能避能擋,但在這情急事急之下,還能不殺傷這隻小鳥嗎?   不知道。   因為沒有發生。   ──沒有發生的事誰也不知道會怎樣。   沒有發生的原因是在於:一聲尖嘯:「天!」   飛鳥陡停。   垂翅。   折回。   重落在那頭牛的背上。   ──之後,它便在牛背上磨它黃而尖利的嘴子,並且為牛啄食蚤子,趕走蒼蠅。   一隻好可愛好伶俐好乖的小鳥。   ──剛才比矢還勁比刃還利的啄人眼珠子的事,似與它全無關係。   原來不止是人曉得把做過的事隱瞞不承認、裝作沒做過,就連飛禽走獸,也精幹此道。   所以,如果你看到衙門前用結籠處死了三十一個人,你說三個和三百一十個,可能都受 獎勵,唯獨是說三十一個的將罹重罪,這便不必詫異、奇怪。   世情如此。   世事如是。   ──見怪不怪,其人自敗。   叱停班鳩的不是別人,正是它的主人。   是梁癲喝止了鳥的疾襲。   ──也只有他有這等能耐。   他正從屋裡緩緩走出。   與蔡狂一同步出。   蔡狂已血流披臉。   ──血是從他肉瘤上滲出來的。   梁癲的帽子已給削落。   ──一頂高帽只剩半,這頂高帽也不算頂高了。   這二人進屋避難時,傷得還不致如此之甚,怎麼這一行出來,卻傷得這般重!   ──難道是鐵手傷了他們?   鐵手進入屋子的時候,幸好及時,他也立時發現兩人為何沒有回應他的原因。   因為蔡狂梁癲都再也沒有能力回應。   這兩人雖一同避災入屋,但一進屋裡,竟雙互相拚鬥了起來。   由於屋子甚窄,而且無窗,所以十分昏暗,就在急雹擂在屋的四周之際,兩人並不閒著 ,一接觸便對了掌。   這一來,兩人是比拚實力,只得盡耗內力,不死不休。   這兩人均是密法高手、藏法高人,這種比拚,不止是內力交戰,互較道行,簡直連同天 神互鬥、元神對耗,慘烈遠勝先前。   功力不及他們的,想要拆開,只有送死。   功力與他們相若的,如要拆解,只怕也得給二人功力反彈格殺。   功力遠勝他們的,要拆開而不傷害他們,只怕難若登天。   但就算難若登天,鐵手也要試試。   因為他不願眼見兩人互拼身亡。   ──其實,那時候,梁癲和蔡狂心裡也在後悔。   他們一對上的掌,拼上了真力,便知道撤不了掌,得耗盡了真氣,格殺對方才能活命。   ──若要擊殺對方,他們再狂妄自大,也深明自己頂多剩半條命。   何必?   何苦?   他們發現鐵手進來,而且正力圖解救:他們又驚又喜又擔心。   驚的是不知鐵手是不是趁機下毒手。   喜的是這是唯一得保全身的機會。   擔心的是鐵手解不了,反而自尋死路──除非鐵手的功力真的是遠勝過他們!   鐵手只有出手。   因為他發現,蔡狂、梁癲二人,功力互制,再不拆開,就得同時失心喪魂。   他並沒有出掌。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自襟裡掏出火刀火鐮。   然後他扣著了火。   ──在梁癲蔡狂又驚又優又切望的眼色中。   火乍亮。   瘋聖、狂僧的狂勁癲法,全給吸引到鐵手身上。   這一下,他真的是引火焚身。   梁、蔡二人無匹無量的巨力厲勁,直把他捲裹了起來,把他直撞出茅屋,嵌入巖中。   在屋裡的那頭牛,乍見火光,以為鐵手要偷襲它的主子,金目一亮,立時衝出去要抵殺 鐵手。   鐵手內力已到了渾然天成、無孔不入的境地,他即渡法於晴蜓,以輕塵之力制止了金目 牛的萬鈞之勢。   金牛雖靜息了下來,但牛背上的金嘴鳩卻發動了更可怕的攻襲。   不過,這時候,梁癲與蔡狂已恢復了,兩人僥倖不致同歸於盡,都心有餘悸。   梁癲一步出屋門,見金鳩要啄鐵手之目,立即發咒制止。   這時,雨過天晴,光灑大地,瀑布飛湍,鳥語花香,已回復大自然的井然之秩。   鐵手這才從巖上勉力脫身,捂嘴發出幾聲輕咳:──看來,他雖己破解狂僧、瘋聖之全 力互拼,但自身也受了不輕的內創。   梁癲和蔡狂走出屋子,互望了一眼,兩人各站開了一些。   蔡狂問鐵手道:「你這樣拆解我們的元神互拼,是極危險的,你不知道嗎?」   鐵手苦笑道:「我知道。」   蔡狂道:「你知道又這樣做?」   鐵手笑道:「知道危險便不做,我不如回去成家立室好了。我只知道該做的就去做。」   蔡狂一時為之語塞。   梁癲冷哼道:「你既然以一人之力,拆解我們二人力拼,而且又堅不以內力回挫,所以 遭你我他三人之力反撲,受了內傷──這樣說來,你功力勉強算是高上我們一點,不,一丁 點兒。」   鐵手笑說:「那裡,我只是趁人之危,撿著便宜罷了。」   梁癲怪目瞪了他一眼:「世上哪有這等撿便宜法!寧可傷己,也不願傷人!」   鐵手咳了一聲,道:「我只不願見你們放著大敵不管,卻在親友面前自相殘殺。」   蔡狂冷哼道:「我不是為己而戰,我是為宗派而鬥。他是邪門,我是正路,偏世人多以 為他是主流,我是外道!」   梁癲嘿聲道:「我就看不順眼他的狂態!你看,他以為普天之下,非他不成正途!我就 是要把他給扳下來瞧瞧?」   蔡狂齜牙道:「你敢?」   梁癲目光一長:「有何不敢?」   蔡狂吼道:「你能!?」   梁癲眼射金光:「何難之有!」   眼看二人又要動手,鐵手忙道:「兩位,且住!」   狂僧、瘋聖因剛領教過鐵手的絕世神功,也領受過鐵手的救命之恩,所以,對鐵手的話 還算肯聽上幾句,當下勉為其難的住了手,也住了口。   鐵手琅然道:「人活著確只爭一口氣,連廓然無聖、至大能容的佛道二宗,也素有爭持 ,其他的更細分互爭,無時或休。可是,真正創造此宗此教的偉大人物,多是犧牲一己,為 救蒼生,決不狂尊自大、唯我獨尊,更不會氣量偏狹,排斥他人,才能包含天地,融入萬物 ,儼然成宗,立地成佛。你們這樣為個人小事,爭持不休,還談什麼修道境界呢?當年,六 祖慧能禪師繼承五祖弘忍的禪法,並承受其衣缽之時,曾在武林有過一番造就的慧明卻向慧 能攔索衣缽,慧能不爭,只將衣缽放在石上,說:『這衣缽是信,不能用力爭。』慧明千方 百計想要奪取,但卻仍無法得之。這衣缽是大法之物,而不是憑力氣奪取之物。所以慧能明 示慧明:『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的面目。』慧明因而大省大悟,成 就修行。你看,這兒松風瀑聲,鳥鳴花香,佛道早已在一石一木一流中明歷歷露堂堂的了。 金剛經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們爭這口不爭氣 ,為的是啥?「他見蔡狂、梁癲默然不語,於是又說了下去:「我只是個凡人,不是修道行 佛的,境界修持,遠不及二位。可是我請問二位:學佛作啥?便是成佛。先有模仿,才有創 造。所以要大賊放下屠刀,先得以更猛烈火爆的不動明王,馬首觀音,來懾服他殘暴性情, 經本尊引導,才能成佛。這叫以暴制暴更有以柔制剛,所以心猿意馬的、貪花好色的、凶殘 暴戾的、溫和可親的,只要有心成佛,皆可成佛,佛門盡渡蒼生,不擇無類。所以,我雖不 才,但只要持的是佛心,行的是善心,以出世之心來入世引渡蒼生,我也可算忝居修行未通 的小輩吧?而你們兩位大修行者,卻不對付奸佞邪惡,老是互動干戈,牽連無辜,這是那門 子道行?據說皈依修行的人,業蘊太重,在艱苦修持之時,會誤入魔障,或修不起來,又或 重回老路,面臨災劫,受到極大阻力,承擔極巨壓力,看來你們便是如此。其實,這可能只 是自己業孽太深,要一次過應劫,或多次考驗,才能消災去孽,提前化解業報業蘊、因果輪 回──雖說,到底這是不是業孽報應,有誰可知?到底修行有無意義?到頭來是否能成正果 ?無人可以作證!究竟是把災劫提前消解應報,還是自找麻煩修行無功,這在我這非佛門子 弟是斟不破、想不透的,但在往來這苦修大道的考驗上,我一向堅持信念,看來,我要比你 們還心性清淨得多了。」   鐵手嗆咳幾聲,稍平一口氣,又道:「對宗教之依歸,全憑信字。你們互相詆毀,不住 毆鬥,先已是不信了──既不信神,也不信佛,亦不信人,更不信己。這樣修行,恐怕要等 到天落地時才有成就了。不萌枝上花開,無影樹頭鳳舞。我雖未走入佛道,但我行我道,便 自成佛,兩位大師又何必著相呢?」   梁癲和蔡狂默然半晌。   梁癲望著蔡狂,眼裡發金:「他說什麼?」   「你沒耳朵?」   蔡狂齜著牙反問。   「他說的你聽得懂?」   「淺薄之見,微未之識,有何難懂!」   「嘿,那麼,咱們還打不打?」   「打個屁,咱們不是他對手,要打,咱們先把他打倒再打。」   「對,在哪兒跌倒,便在那兒爬起來,向來都是我的作風。」   「噯,慢著,剛才是你連滾帶跌,躲入屋內,是我替你擋住一陣,我可沒跌個狗吃屎! 」   「你沒摔倒?哼!嘿!沒我的破空神劍,你早倒在這兒早些墮輪迴喂王八去了!」   「笑話!要不是這姓鐵的攔著,我早就為你唸經超渡亡魂了!」   「笑死!你那幾個疤痢字兒屁制得住我的法力,我的牛和小鳥都留著未用呢!」   「你有本事就用,我隨手便能破去──」「好!狠話可先是你說的──」「……」   「……」   這時,杜怒福卻悄悄走到鐵手身邊,滿懷衷誠的說:「鐵兄,眼下青花會隨時有險,大 連盟肆威恣行,如能徵得你相允,暫留七分半樓,以你武功蓋世,定能穩住這兩位……兩位 僧聖,同時,也可應付大將軍之進侵。如蒙鐵兄慨然助拳,杜某闔會上下,無不感恩圖報, 金梅瓶若得荊內允同,也必雙手奉上,望兄哂納……」   鐵手微微一歎,平和的道:「我不走了。至於室瓶一事,在下極不欲奪人所好,姑且慢 慢再說不遲,眼下還是應敵要緊。」   說著,他左手中指上,剛好停下了一隻迴翔不己的小晴蜓。   金色的小小蜻蜓。                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   稱一個人做「大哥」,是因為尊敬他,如果連這一點發自內心的敬重也不敢啟口,不欲 表達,並且嘲笑他人這樣做,這種作為非但不能顯示自己自信、自負,反而只證實了他的不 誠、不真!當然,滿街爬地、逢人都叫「大哥」的不足與論。   真正闖過江湖,入過武林的都知道:稱兄道弟,未必就是兄弟;生死之交,往往你死我 活。叫人做「大哥」,可能只是因對方的年紀、德行、修養、輩份比目己高的一種由衷的敬 意。做朋友有做朋友的交情,當兄弟有當兄弟的義氣,是絲毫混淆不得的。有的是相交滿天 下,知己無一人。有的是兄弟成群,無一知交。有的是一朝為兄弟,一世是弟兄。自己最心 知:誰是朋友?誰是兄弟?朋友和兄弟都分不清,怎做江湖人?                   一巴掌   下山的時候,梁癲那對金色的眼睛,還不住的往來搜索,無論射在石上、巖上、樹上、 水上,都發出焦物開始燃燒之時的滋滋之聲。   然後他拖著他那所怪屋下山去。   蔡狂比較悠閒。   他先在潭邊洗了把臉。   梁養養想制止他:「不要在這兒洗。」   「怎麼?」他滿臉水珠,愕然的說,「下游用這水來燒飯,還是上游有人撤尿?」   梁養養盈盈的說:「聽說用這潭水洗臉,給水沾著了眼,日後一輩子都得要眼淚汪汪的 。」   蔡狂和梁癲暫時停戰,先不打了,梁養養自然便寬心多了。   蔡狂聽了,卻十分感動:「養養,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如果你能讓我為你流淚一輩子 ,我也願意。」   梁養養莞爾:「我關心你,是自小看你和爹爹交戰多了,你外表狂妄囂張,內心卻很正 義善良,而且處處為我著想,我當你是我的兄長,不是有什麼別的。如果你願為我流淚一世 ,我卻望你為我歡笑竟日。」   蔡狂忽妙想天開的道:「我知道了,你一定過得極不開心,一定時常想念著我,只不過 ,你不便說出來而已。我也是活得很寂寞,很不開心……」   然後黯然道:「沒有了你,教我怎麼開心得起來?」   「你這是自欺欺人了,再這樣胡說,我可要翻臉了。」梁養養正色道,「只要你多幫助 人,別人開心,你自己就自然會開心了起來。」   蔡狂神傷道:「我幫助人?誰又幫助得了我?」   養養關切的問:「你額上的瘤怎麼了?」   蔡狂一甩散發,亂髮又遮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削的下巴,顯示了他極度的不悅:「 這不關你事!」   這時,杜怒福的話卻忽然加插了進來,說:「怎麼不關我們的事!這句話可是大大的不 對了!」   蔡狂又自披髮縫隙裡綻出寒光,齜著牙森森的牙齒:「你少來惹我,別迫我殺你!」   青花四怒見會主一再受此人之辱,忍無可忍,馬上就要上前動手。   杜怒福揮手制止,苦笑(他一笑,不管苦笑喜笑冷笑大笑都成了怒笑,因為他笑的時候 ,牽動了臉上幾條頗為特殊的肌筋,任何笑意,都成怒容)道:「我是一番好意的。」   蔡狂卻不理他,只向養養顫聲道:「養養,你喜歡的是我,不是他!你沒有理由會喜歡 這個老傢伙的!他比你爹爹年紀還大多了,半身已躺進了棺材了,你貪圖他個什麼!」   杜怒福也不生氣,只喃喃的道:「你說的倒沒有錯,人生自古誰無死,未娶得養養之前 ,我連棺材都訂定了,就擺放在七分半樓的地窖裡。」   梁養養卻生氣了。   她這回再也不容讓蔡狂放肆。   ──蔡狂可以罵她,但她不容許他去罵自己的丈夫:那樣一個老好人!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蔡狂,你太自私了,我為什麼要喜歡你?我嫁給他,關你什麼 事!我嫁他是要嫁個可以托終身的丈夫,又不是嫁給年齡。誰說七十老翁不可以娶個雙十年 華的夫人?誰說老妻少夫就一定難諧白首?是誰明文規定的?何況會主才入壯年,他要我, 可以容讓我年少無知,可以嬌寵我一如他的女兒,可以為我犧牲一切,你能夠嗎!?我只要 求你不要與我爹爹打下去,你們卻因為你們的勝負、你們的榮譽、你們那些莫名其妙的武功 心法,爭持不休,也不曾關心一下別人的感受!武林中常爭個什麼天下第一,我說這些人都 是白癡蠢蛋,這名號送給我加一萬兩銀子我都不要!」梁養養掙紅著臉,水靈著眼、清利的 聲,咄咄的向蔡狂道,「我們只要相愛就可以!年紀懸殊,關你屁事!我曾跟他說過,你額 上患有毒瘤,他馬上就為你解釋:難怪你有時候情緒如此不穩定,因為患惡瘤的人身體上常 要抵受旁人所不知的、難耐的苦痛!」   蔡狂躡嚅地道:「你……你把我患毒瘤的事,也……告訴他了。」   「他是我丈夫,我當然告訴他了。我們的事,當年青梅竹馬,曾經兩小無猜,也告訴他 了。我只會把我和他的事隱瞞你,不會把我和你的事瞞他的!」梁養養衝著他說,「你知道 他聽了之後做什麼嗎?他把每一百九十九個月又七天另一個時辰才開花結子瞬息一次、極難 培植、決難茁長、絕難播種的『大快人參煞青花』費盡心力、耗盡精神,用盡方法,為你再 種了一株,為的是替你解這惡瘤之苦!這些,你能做到他的十一嗎?我為什麼要放著這樣一 個大丈夫,而去喜歡你?」   蔡狂狂發裡的寒芒驟然散亂了:「你……他……」   杜怒福見他難過,遂插口道:「你的惡瘤,我聽養養說過,剛才也留意了一下,那是仍 有可能治癒的,只不過,治癒的過程,比較艱苦一點而已。養養說你刻苦能熬,以你沿路刻 經的耐力,一定能捱過去的。你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用刻經文來解脫苦痛,也是方法之一 ,但更進取的方法,還是要醫好它。」   蔡狂在發裡的眼光,突然綠得怕人。   就像剛才他手上的刀色。   他忽然向杜怒福胸膛猛地一推。   他這一招,像完全不會武功的人出手。   但他出手卻快得不可思議。   連鐵手也沒料到他會出手──至少不知道他會這樣出手的。   杜怒福雖然大馬金刀、四平八穩,但吃他一推,也飛退丈外,一跤坐倒,唇口還淌出了 一絲血來。   他一屁股坐倒,鐵手立即要去扶,杜怒福已徐徐站了起來,慘笑了起來,以致這樣看去 ,他是慘怒。   李國花本對蔡狂就頗為瞧不順眼,覺得他囂狂妄誕,太也不近人情,現在見他竟敢動手 ,怒叱道:「你要幹什麼!?杜怒福卻道:「沒什麼,他沒有下重手,不然我哪站得起來。 」   聽他的語氣,仍卻沒有太生氣。   李國花卻仍氣咻咻的,「可是他卻還是動了手。」   蔡狂散發滿臉,叉腰道:「怎樣?你瞧不過,可以動手。」   杜怒福忙道:「我們自己人不打自己人,這樣才會強大;我們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這樣 才會強盛。」   李國花喃喃地道:「你不打人,人家可要打你……」   「啪」的一聲,蔡狂卻吃了一巴。   一巴掌。   打他的是梁養養。   不知是因為太驚愕,還是因為沒想到,蔡狂也不知道是避不開去,還是沒有避,總之, 那一巴掌摑個正著,打得蔡狂散發激揚,一張青臉怔立當堂。   「我打醒你!」   梁養養蜜桃一樣的臉,不知因盛怒還是嗔怒,「你太不像話了!他是不防著你,看得起 你,才二度為你所趁,你這麼卑鄙,哪配得起我!」   杜怒福長歎了一聲,道:「蔡老弟,你莫要不忿氣。你額上生了毒瘤;是大不幸,所以 心情煩燥,可是,其實我們誰都有幸呢?」   他忽然扒開衣襟,只見他胸膛的肌肉,竟是焦竭了整整拳大的一片。   「我也是患毒瘤的人,我的瘤是心瘤,長在心肌裡,比你還痛苦。你沒見我一臉怒容嗎 ?所謂相由心生,便是這樣,我就算在笑,也顯現了個憤怒模樣。拿我比你,也不見好過吧 ?你看我這四位兄弟,風威老四,他左頰長著毒瘤;烈壯老三,他脖子有肉瘤;涼蒼老二, 他背有惡瘤;寞寂老大,他胸上有腫瘤。我們那一個人是比你好過的?」   他侃侃自若的道:「我們何以致此?其實,青花會也不過是因懂得一些惡瘤毒瘡的治法 ,所以許多人聞風而至,我們圖以濟世助人,分文不取,只求替人除病去疾,結果,心焦力 瘁,加上跟患惡瘤毒療的人接觸多了,他們身上的瘤氣,也感染了我們──這或許就是所謂 能醫者不自醫,而良醫多難長命,便職是之故。醫人越多,跟病毒病氣便越接近,一旦護防 失當,很容易便自身難保。所以,我們都相繼長了惡瘤,但大家都認了,都沒有怨人,也不 因而就避不治病、再不助人。」   他怒笑一下又說:「你知道大將軍為何這麼極欲取下青花會嗎?除了他要併吞幫、會、 盟的野心,還有覬覦金梅瓶之外,他還為了我們懂得培栽『大快人參』的秘方,所以要大動 干戈──這也難怪,他練武林絕頂內功『屏風四扇』,到了最後一扇通關之際,如果沒有『 大快人參』驅毒平氣,他恐怕也有走火入魔之虞。」   「所以,蔡老弟,」他拍拍蔡狂的肩膊,「記得你剛才在七分半樓前你說的那番『人皆 虛偽論』嗎?我很喜歡。我跟養養在一起,是奪了你所愛。可是,她是我所最愛的,她也最 愛我。我們對你欠疚,但不能為了你,而放棄了彼此。我只希望你當我是朋友,一起到七分 半樓裡去,治治你的瘤。」   蔡狂垂下了頭。   他的發又幾乎把他的臉龐全然遮住。   半晌,才聽他說:「是我錯了。」   「我妒恨你們。」   「養養那一巴掌摑醒了我。」   「我們一起到樓裡去吧,這病治不治得了不著緊,但別讓那癲老鬼說我怕了不敢去,也 不讓那光頭驚怖大將軍把我們小覷了:我們且共同對付『大連盟』!」   於是,他們下山去了。   鐵手卻並不一道下山。   他還有話要說。   有話要對大相公說。   臨行的時候,梁養養嫣然一笑,笑得跟她臉上的嫣紅和衣衫的彤紅一般燦爛:「記得早 些下山來,我煮麵給你們吃。」   「荊內煮得一手好面,」杜怒福補充道,「她的拿手好面就叫『力拔山河氣蓋世』,吃 了保管三尺青鋒也化作繞指柔!」   說罷望著愛妻,呵呵大笑,老夫少妻卻恩愛如此,真是羨慕旁人,難怪蔡狂妒恨不已。                   斷崖路   「你好。」   鐵手非常友善的對大相公招呼道。   「你好。」   大相公非常敵意的回應鐵手。   他剛才看過鐵手的出手。   他自度不是鐵手的敵手。   ──現在鐵手特別留下來,看來是衝著他,他還不知對方的用意為何?   ──對不知來意的人,跑慣江湖的李國花,當然充滿了防患的敵意。   「你幾時換班?」   ──一個人總不能一天到晚守在這裡,何況像李國花輩份那麼高的人,一定早已安排了 人來換班輪值的。   所以鐵手這樣問。   「關你什麼事?」   ──因防「大連盟」和「四大兇徒」來襲,青衣會和鶴盟、燕盟,自是嚴格佈防,精密 把守,當然,無論怎麼說,鐵手也不可能是大將軍派來的,但須防人不仁,大相公也沒有必 要貿貿然告訴對方佈防的機要。   所以李國花這般回答。   鐵手也不生氣。   他只一笑,和顏悅色的道:「我這樣問沒別的意思,只因有人在山下久久飯店等你。」   大相公一愣:「誰?」   鐵手和氣的道:「還有誰,當然是你的師妹了。」   大相公詫然的問:「李鏡花?」   鐵手忍笑道:「不是她還有誰?你常有女人等你嗎?」   大相公仍訝異的道:「她叫你來找我的?」   鐵手微笑道:「當然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在這兒。」   大相公仍似不敢置信的問:「她就是要你來告訴我這件事?」   鐵手道:「對了,你可莫讓她久候了──要知道,女人是經不起苦等的。」   大相公凝視著他道:「你很瞭解女人?」   鐵手苦笑,「說瞭解女人的人一定不瞭解女人。」   大相公仍逼視鐵手:「你很瞭解她?」   鐵手奇道:「她?」   大相公道:「李鏡花。」   鐵手搖首道:「我只知道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只要能有機會去多瞭解她。」   大相公點點頭,握緊了拳頭。   他的臉很美艷。   他的人也很女性化。   但他的形貌中有三個外觀卻十分十分的男子漢。   一是他的眉。   眉粗而濃,剔飛如劍。   二是他的眼神。   眼很漂亮,眼神卻很銳厲,像淬了厲毒的寒匕。   三是他的手。   他的手大,骨節突露有力。   他握緊拳頭的時候,整個人看去都不一樣了。   就像一頭自負的豹。   豹子美麗。   雄豹尤其燦麗。   ──但雄豹的美並不減弱了它的彪悍,反而加強了它的雄健。   大相公握緊了拳頭,才說:「你往前走七步。」   鐵手心中一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步!?   ──再五步就走到懸崖邊了,七步豈不是等於跳了下去!?   他不明白李國花的意思。   「七步?」他問,「七步就是斷崖路。」   「對了,我就是要你走向斷崖之路。」大相公說,「曹丕要曹植七步成詩,否則就要殺 曹植,我可不要你的詩,我只要你的屍──我要的是你的命。」   話一說完,他的拳揮出,竟揮成一朵花。   血花!   血花「綻」向鐵手!   鐵手顯然不知道大相公竟會向他動手的。   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明白。   大相公眼見過他的武功,所以一動手就施展成名絕招:開謝血花勁!   鐵手倉皇間雙臂一交,硬接「血花!」   這血花真的是勁!   ──當日,連追命在踢傷大相公之際,也得捱上一記「血花」,濺了血。   鐵手沒有流血。   但他給逼退了六步。   六步!   到了第六步,便恰自懸崖翻落。   ──隨瀑布飛湍而落了下去。   大相公一招就逼落了鐵手。   可是他未罷休。   他要殺鐵手。   ──他知道像鐵手這種人單憑這一跌是決死不了的。   所以他立即要縱身而下。   可是他隨瀑流躍下之際,才兒然發現:鐵手正沖身躍上。   逆流而上。   ──不,逆瀑倒沖而上。   (他正迎著自己而來!)兩人一上一下,正好在急流飛瀑裡對上!   兩人在瀑布裡相遇。   ──其實,世上有幾人會在這種殊異的情形下「相遇」?   ──世間也沒有幾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交手。   這樣子的相遇已是緣份,卻偏生是對敵!   大相公順流而下,勢急而快。   他發出了「麻雀神指」。   瀑流裡有億兆水花。   每一水濺之花都成了他的指風,細碎而勁!   ──當日,他使用這種指法在「菊睡軒」裡出奇不意的制住了崔略商。   順流而下的水珠,只要沾上了他的指勁,就像通了電一樣。   但這「電流」遇上了厚牆。   一堵反堵上來的厚牆。   鐵手向上倒沖,激起水流倒湧。   水力奇巨,而且這逆勢的水花,簡直像雪花一般,反捲了上來,兩人相隔還有丈餘,大 相公已吃水勢一衝,只覺胸口煩惡,壓力奇大,他不敢硬接,嗖的一聲,自激流瀑線裡斜飛 而出。   他本想先脫離戰局,再覓隙反擊。   不料卻有六七柱水線,跟著他的掠動而捲射抄噴了過來。   他人在半空,難以發力,已給水柱捲纏著──那水柱競似靈蛇一般,也似巨人的十指, 把他攫住了。   大相公心裡暗喊:我命休矣。忽念起李鏡花那張清秀小巧的臉,只有黯然長歎一聲。   不意那幾道水柱,卻把他反送上山崖,然後才軟垂下來,跟一般水流一樣,萬流歸宗, 又融匯主流,落下成瀑了。   大相公這才發現:鐵手早已回到崖上。   他雙手十指凌空接引,縱控水流,自己簡直毫無招架之能,給他玩弄於指掌之間。   大相公至此,知已難敵此人,他長歎一聲,慘然叱道:「你要辱我,不如殺我!」   一掌反拍天靈蓋!                 無理.無理.無理   他當然死不了。   自殺不成。   因為他的手已給人扣住。   牢牢的按住了。   ──當然是鐵手出的手。   「如果人人打敗了就想死,那你還是早點死好了,免得讓人看不起武林人,天天講打講 殺,爭不到天下第一就非死不可似的,天下有幾個第一給你爭?你有幾條命可以死?」鐵手 罵他,「你死不打緊,卻要好好的一個女子冤冤枉枉的苦等你,你這種大男人也大得夠不像 男人,大丈夫大得沒資格成為丈夫了!」   大相公為之瞠目,看他的樣子,是意外多於怒忿:「你!」   「你什麼!」鐵手仍然在罵,「打打打打打!你當武林人物,就知道打!什麼是打?打 就是自相殘殺,把好好的人──跟你一樣也是人的人──以各種借口,來傷害鎮壓!你這樣 練武有什麼意思?武功高強又有何用?只不過是一個打人、傷人、殺人的人,這種人根本就 不配當人!武功是用來幫人、助人、救人的,武功越高,應該去對付壞人、惡人、害人的人 才是,而不是動不動就動手,像梁癲、像蔡狂,像你!」   鐵手倒是越罵越起勁:「你老抓著你的拳頭,就要失去你的愛心了!李鏡花她是真心喜 歡你的,她是你鏡中之花,你千萬不要讓她成為水中之月,那時,縱你成功了霸業王圖,到 頭來也真的只是一場空了。」   他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又道:「人生在世,有什麼好得過兩個相愛的人相愛的在一 起呢!」   說到這裡,他自己也感慨起來了。   ──想我鐵游夏,也算是名鐵錚錚的好漢,怎麼到而今仍是孓身一人,已孤身上路,渡 過二十八個寒暑……   正感自傷之際,大相公忽誠懇的問:「你是真的想我去見鏡花?」   鐵手奇道:「我不要你去見她,又為何留下來通知你?你要是必須守在這裡,走不開去 ,我可代你守著。她說要是今晚還不見你來,她就會──總之,你趕快去就是了。」   李國花期期艾艾地道:「原來是這樣的。我以為──」鐵手詫問:「你以為什麼?」   李國花吞吞吐吐的說:「我以為你是要橫刀奪愛……受鏡花唆使,故意前來刺激我的。 」   鐵手沒好氣的笑道:「我氣你?我這個捕快撐飽了沒活兒幹不會去抓王八逗蛐蛐拉豬尾 巴,要開這種玩笑!」   李國花結結巴已的解釋道:「都是回為上次……我們吵了架……她說過:『你要再不理 我,我下次就做場好戲給你看!』我就說:『你慣於做戲,我只當看戲!』她就很生氣,說 :『這次我跟別人好,故意使他去叫你來會我,看你氣不氣?』我說:『有什麼好生氣?他 來得了也回不去,我對死人向來都是很大方也很大量的。』她認真的問我:『你會殺了他? 』我冷哼道:『你以為我不敢?』她說:『那我請個高手來,你殺不了的。』我就說:『我 一定殺得了的。』她就很開心的樣子:『那你還是著緊我的。』我冷笑:『嘿。』她不甘心 ,說:『否則,你也不會為了我殺人了。』我說:『我只是殺了你派來的人,氣煞你也好。 』……卻沒料,她真的派了人上來了……而且還是你。「鐵手恍然道:「所以,你以為我是 你的情敵,所以就逼我走斷崖路。下毒手了!」   李國花赧然道:「我……」   鐵手搔搔頭皮,尋思道:「看來,那小妮子倒真是會利用人,連我都給她訛了……不過 ,她等你倒是千真萬確的。」   李國花十分同感:「她向來都很會騙人的。女人,真沒她的辦法。她不騙你時你只好騙 她,你不騙她時她就要騙你了。」   鐵手笑道:「這是什麼歪論?」   這回到李國花搔後腦勺子:「我……我是有感而發的。」   鐵手端詳他道:「你真的為了她而動武,所以,你是愛她的。」   「愛她?」李國花忙嘿聲道,「有什麼好愛的?我哪有時間愛她!」   鐵手訝然道:「你不愛她?」   李國花有些尷尬起來:「愛女人是無聊事,總不合這做大事、對大敵的當兒。」   鐵手叫道:「無理,無理,無理。」   李國花詫然:「難道七尺昂藏男子漢、無畏無懼大丈夫,該當把寶貴時間、珍貴精力, 都浪費在女人身上,像當今皇帝、奸相、大將軍、燕兇徒他們那樣,整天都混在女人堆裡不 成!?」他外表很女人風味,但說話氣勢,卻十分大男人。「鐵手反問:「你那麼有志氣, 不與女人為伍,那麼,又何必老是跟著鳳姑左右?」   李國花脹紅了臉,怒道:「這干你屁事!我跟鳳姑,講的是義氣,與男女之情無關!她 栽培我,她重用我,她信任我,我不能對不起她,尤其是這個時候,我更不能捨她而去!這 是義氣!你懂不懂?你一定是聽了鏡花的鬼話,她不瞭解我,老是說我沒志氣,跟女人混飯 吃!我李國花會是這種人?沒想到那小女人看錯了我,連你也小看了我!」   鐵手點點頭道:「現在我瞭解了。」   李國花仍沒好氣:「你瞭解了什麼?」   鐵手只說了兩個字:「佩服。」   李國花倒不意鐵手有此說。他是個容易動氣的人,平常也時與人罵架,跟余國情罵,跟 宋國旗罵,連跟友盟的公孫照、仲孫映、孫照映也時有衝突,就是長孫光明,他也敢頂撞, 只有鳳姑的話,他比較服氣,但偶亦有爭執。他就是這個脾氣,跟李鏡花更是常常大發脾氣 了。可是,他卻料不到鐵手只就事論事,聽他說的是,便不相罵下去了,反而表示佩服。這 倒使他十分意外。   他還是不相信有人會如此認栽,事實上,他也知道,鐵手大有理由可以反駁他的,卻不 知為何沒有作辯。   於是他仍戒備的間:「有什麼好佩服的?」   鐵手誠懇的道:「你對鳳姑的情義,我很佩服。她是女人,可是你跟她講義氣,就跟對 待兄弟一樣,一點也沒有小覷低估了女人。」   李國花心裡也不禁有些得意,面上自然也出現了得色:「當然了,女人也是人,低估女 人的男人跟欺負女人的男人一樣,稱不上好漢!」   然後他恨恨的說:「打女人的男人更不是人!」   他母親自小就給爹爹拳打腳踢,他一直都很同情娘親,每想到這種情景,他就異常忿恨 。   鐵手卻道:「既然你自己說了:女人也是人,那麼,你自己只盡了情義,卻少了愛戀, 自然也知道理虧了,還不趕快跟小相公賠不是去!」   李國花不服叫道:「什麼!?我哪來理虧了!?」   「你當然理虧了。陰陽合壁,水火乃濟。寶劍不經火淬,不為利器;船帆不遇風吹,不 能速航。愛女人是人生感情上的大事,豈是無聊事、閒活兒!?談情說愛,要比殺人浪漫, 要比對敵好玩,更比打架罵架過癮!誰說大丈夫不談情?周瑜雄姿英發、豈無紅粉知己?唐 宗無敵天下,多得皇后貞德。楚霸力拔山河,臂擁虞姬;李靖開國立邦,仗賴紅拂!這些人 不是大丈夫、男子漢麼?唔?」鐵手道,「別說女人堆裡只出繡花枕,呂後、西施、武則天 ,莫不是辣手治國、忍辱負重、叱風雲、尤勝鬚眉的女人!花木蘭代父出征,余太君白髮殺 敵,就算你的盟主鳳姑,便非等閒之輩。也別小看了在女人堆裡的粉頭兒,其中也有寄情聲 色,但仍能生能殺的角色:大將軍姦淫好色,但一身武功、絕頂聰明,從不因而稍弛;燕趙 好歌善舞、美女纏身,但全部都成了助他成事的勇士殺手;這些人,浪蕩聲色,但僅以此寄 憑,神威不減,好色已不是他們的弱點,只是特色,你以為但凡好漢便不近色,其實那些只 是留發和尚,與愛女人無關!」   李國花給他一輪言辭上的「反攻」窒住了,鐵手笑道:「別說愛女人無聊,其實愛女人 的才真是男子漢!歷史上的明君勇將名臣,誰不愛女人?贏政、劉邦、曹操、唐李淵、李世 民、李隆基莫不有情,也無不風流,難道他們也算是空負大志、枉度平生不成?」   他平視李國花又道:「真正的男人,是愛女人的,尊重女人的,禮讓女人的。如果連愛 女人的心也沒有,愛女人的時間也無,只證實他怕女人,不懂女人,不然,就是根本沒有女 人緣而已。世上有兩種人,說起女人來,最令人反感:一就是老自擂他自己如何風流倜儻, 如何情場得意,沾沾自喜於庸脂俗粉、左擁右抱、溫香玉軟、享盡艷福,這種人一定不知因 何自卑入脾,成了自大自負,他逞自自我吹噓,聽的人卻嗤笑不已,他偏自鳴得意,一則是 把自己說成孤芳自慢,寒傲似冰,對女人如衣服、如身外物、如敗壞他男子氣概的淫物,這 種人想必是自戀太甚、早已變態,聽他說話的人覺得他不近人情,他卻自以為鶴立雞群。至 於閣下,枉有李鏡花這等紅粉知音,只一味充大丈夫,爭霸鬥勝,只知殺氣斷腸,不識蕩氣 迴腸,殊不知大丈夫豈可無小女子襯映!不知君以為然否?」   「然,然,然!然你的頭!」李國花翻臉罵道,「我只不過是逞強說幾句,就惹你拐彎 抹角、逼人窮巷的諷嘲個不休!你行,好,你說得響,說來你年紀也不小了,又不見得你成 家立室,卻是何故?敢來斥人!」   鐵手居然有點忸怩的苦笑道:「罵得正好。說實在的,比我好的,人家不願意;比我差 的,我不願意。」   鐵手這樣一說,引得李國花也笑了起來,兩人一笑芥蒂消,大笑泯恩仇,這時換班的宋 國旗也正好上來了,見兩人如此好笑,問:「這麼好笑?笑什麼?笑女人長鬍子?還是笑男 人生孩子?」                 有錢.有錢.有錢   鐵手與李國花信步下得淚眼山,回到「青花會」總壇,在午陽映照下,才發現「七分半 樓」有些兒向西傾斜,而且也看到梁癲搬來放在樓下的那口房子,不覺莞爾。   鐵手奇道:「這七分半樓建構甚奇,大概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吧?」   李國花道:「我們華夏子弟、大漢民族,向以大地為根,重視家園屋宅,向來建築講究 ,恢宏雄偉,無奇不有,加上歷代帝皇,老愛築城建塚,本來有的是無數無盡的奇廈佳構, 可惜的是,歷來當家得天下的,大亂時既難免要焚燬殆盡,大治時也一樣要拆毀一燼,我們 剩下的瑰寶,已然不多,這七分半樓有五百年歷史了,就是因為它傾斜了兩分半,加上歷久 自生的霉濕之氣,才適合在頂上的一兩層栽植『大快人參』,而樓下還有地底半層,設為重 地,閒人不得近前半步。」   鐵手頷首道:「原來如此。」   這時,「青花四怒」已然聞訊出迎,拱手恭聲說:「會主夫人已在第三樓設宴敬候,恭 請二位移步光臨。」   李國花向鐵手笑道:「杜夫人拿手煮『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美味無窮,你有福了 。」   鐵手笑問:「你不進去了?」   李國花有點尷尬的道:「我要下去了。」   鐵手道:「味道再好的菜餚,也及不上同心愛的人一道享用鹹魚白菜。」   李國花有點忸怩的道:「就煩你代我向鳳姑和杜夫人解釋一下吧。」   鐵手揮手道:「這個自會使得。你多留些時候,和她多說些話,多聽些話,多共渡些時 光,這就是最值得的了。」   李國花笑道:「我會記得你的話的,你的好意,我們他日再謝。」   鐵手道:「那有什麼好謝的,只要他日你們大喜之期,不忘讓我叨擾一頓酒菜,就是最 好的答禮了。」   李國花衷誠的道:「鐵二哥,你這般人好,但願你也快些兒覓著心上人。」   鐵手笑歎道:「怕只怕擺上了心,就放不下心了。」   兩人呵呵而笑,一入七分半樓,一下淚眼山去了。   進入青花會的鐵手,才上得第二層樓,已聽得兩人相罵之聲,不住傳來:「你這是什麼 態度!我不是『南天門』的人,你憑什麼對我吆喝!」   「論年紀我比你大,論資歷我比你深,論武功我比你強,論輩份我比你老,論智慧我比 你高,論為人我比你好,論排行你追我的女兒你算老幾?也沒有看過這樣子的後輩,教導開 導你幾句也殺豬般嚎叫!」   「我呸!論年紀你比我大就是你先死,論資歷你比我高就是你拘泥,論輩份你比我老就 是你老化,論智慧你比我高這種話也說得出口就證明了你沒腦,論武功你比我強剛才是誰要 躲進屋裡的?論為人你比我好──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嗎?再說論排行不是靠女兒的,而是 要靠實力的!你有什麼資格教我訓我!」   「你你你……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我我我,我有什麼不敢的!」   「要不是看在剛才說明了要聯手對付奸相、聯合對抗大將軍、一齊攢錢起事的份上,看 我不一劍斫了你!」   「我若不是看在你女兒要我跟你們一同劫花石綱的份上,我早就折了你的劍三十八截了 ──我才懶得跟你說,趁熱趁香,我吃麵!」   「不許吃!」   「為什麼!?」   「我的話還未說完。」   「你話未說完就不許吃麵?我還要等你撒手歸西之後才吃呢!」   「你又來咒我!?」   「我還揍你哩!」   「我說──不准吃!」   「我吃麵關你屁事?」   「要吃大家一起吃!」   「我呸!難道你要死大家就一塊兒死?」   「你死你事,但面不可獨吃!」   「誰叫你女兒偏心,偏就給我先上一碗!」   「她不知道你嘴饞,餓得像頭癩皮狗,見面就搶!」   「好,我餓了,我高興先吃便先吃,你乾生氣吧!」   「不可以!」   「我偏吃!」   「不──」只聽劈劈拍拍,兩人又交起手來。   鐵手忙趕前了幾步,只見蔡狂一口咬著一柱面,筷子卻在麵條近唇邊一寸處齊整挾著, 齜齒厲目,森然的盯住對方。   他的對面自是梁癲,這人氣得鬚髮皆揚,一雙筷子,也挾住了麵條的另一端,各自用力 拉拔。   雖是如此,但麵條發出油油的香味,加上碗裡飄著肉香,讓人聞著了,馬上生起飢餓的 感覺,在餓意未生之前,已先嚥下幾口唾液了。   ──是什麼面,香濃美味竟一至如此!   可是眼下二人,放著這樣一碗好面不吃,卻忙著大打出手,鐵手一見,不但頭大,簡直 頭疼。   原來梁癲和蔡狂雖分頭上山,但經鐵手勸解之後,已一道下山,兩人因為同過生死、聯 手對敵,所以親切了許多,一路原也有說有笑,但沒走到半途,兩人又衝突了起來。   蔡狂無法容忍梁癲一副倚老賣老教訓教誨的口吻,梁癲討厭蔡狂自大自我自以為了不起 的態度。   原是梁癲見蔡汪沿路刻字,帶笑批評了一句:「一個人只要常持慈悲心就是佛了,何必 到處留字──這跟到處留情實無情不就是一個道理!」   蔡狂不喜歡人批評他這點。   他生平傲慢無羈,他自己也略有自知之明。聰明人多無自知之明,但大智慧者卻多能自 知,蔡狂能自知,但不大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也不可以毫無節制,一個絕對自由的人其實 就是沒有所謂自由的人,所以便發大宏願刻經渡世,聊以寄情。   梁癲這麼一說,他自然不悅,便道:「你少管人閒事,管管自己吧,搬著棟大房子走上 走下的,多麼不便,就算我們也有重擔在肩,但也無形無相,舉重若輕,樂得自然,來去方 便。你一路問天,看似淒厲,實則多餘。天怎會答你?問了也是白問,不如不問。」   梁癲聽了也大為惱火。他向天高喊,一方面是渲洩激烈情懷,一方面是練氣運聲。扛著 房子走,是他對自己當年犯下大錯的一個懲罰,蔡狂這樣奚落他,令他心懷不忿,於是便反 言相譏:「你妒忌我勤於練氣力,直說便是了。氣力不如我,有什麼好怨的,只恨你自己不 爭氣!」   蔡狂哈哈笑道:「背頭牛就是練氣練力?那你還不如一頭牛的力氣了!世上只見牛背人 ,沒見過人背牛的!真是人不如牛!」   兩人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又相罵了起來,梁養養、杜怒福百勸無效。   兩人幾乎又要動手打架,惹得梁養養惱了,叱道:「誰先動手,我就不煮麵給他吃!」   要知道養養姑娘煮麵,聞名遐邇,煮麵的時候還放了些藥材佐料,味道香濃,真是吃了 一碗不夠要再添、添了一碗不夠想再加、加了一碗不夠還欲再討……聽說就算精神頹靡、累 得死去活來,只要吃了她親手烹製的面,也會龍精虎猛,神沛力足,所以人戲稱之為:「力 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或謂「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要知道武林中人,本就在山刀火 海裡混蕩,說話也不無豪情勝慨些,取名綽號,也難免誇張生動些,這從武林中人的外號花 名,什麼『萬人敵』,『絕滅王』、『天下第一』、『大不慈悲』,『寒夜聞霜笑殺人』、 『一丈青絲千點愁,五十絃琴萬死辭』等名號中,就可見一班。   兩人都極嗜吃梁養養親手煮的面,一聽之下,便住口不罵。   梁養養向夫婿嫣然一笑,說:「那事要他們幫忙,你先說明一下,我煮好了面,再行細 加計劃。」社怒福說:「好。」她便領丫鬟小趾到廚房燒水下面、切肉洗碗;她才一轉背, 蔡狂已一撂垂落額前的長髮,一揚下頷,一剔眉毛,得意洋洋的道:「看,她是為了我才下 廚的。」   杜怒福氣量大,很能容人,只笑笑說:「是麼?」   梁癲聽不順耳、看不過眼,低聲罵了一句:「死不要臉!」   蔡狂耳朵一豎:「什麼?你說什麼?有屁放就放響一點,別臭死了人不認賬!」   杜怒福忙道:「兩位已從天黑打到天亮了,好不好等吃了早點再打未遲?」這時長孫光 明和鳳姑都坐了過來,趁機勸解。   梁癲自覺贏了一仗,不為甚已,便問:「養養叫你向我們提些什麼?」   他雖是杜怒福的「丈人」,但查實年紀要比杜怒福還輕,不過他在武林中的輩份很高, 所以說話總是大大咧咧的,不敘俗禮。   杜怒福量寬,全不介懷,答道:「養養說,帆無風不行,船無水不航,她認為『五澤盟 』、『南天門』、『鶴盟』、『燕盟』還有我這個『青花會』,為何都不能辦正事、成大事 ,全是因為沒有錢。」   鳳姑接道:「正是。沒有錢,那是不行的。咱們如果要對抗大將軍這等敵人,更是非要 有雄厚的財力不可!否則,大家都餓飯,聘用不起高手,誰來為我們賣命?」   長孫光明也道:「所以,養養姑娘說,不如聯合我們大夥兒之力,干幾票大買賣,先籌 些銀子,再來跟權相奸臣惡將軍等打一場實仗!」   梁癲馬上就說:「不行不行,打家劫舍,我可不幹,別辱沒了我的高手氣派,宗師風範 !」   鳳姑暱聲笑道:「我們劫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梁癲還是把頭搖得像博浪鼓一般:「不成不成,大富大貴的人家也不劫。錢不是自己的 ,搶奪便是盜寇。」   鳳姑笑道:「也不是富貴人家的錢。」   梁癲一愣,沒好氣的道:「那是誰的錢?你的錢?」   蔡狂這回反問,「其實,你們這等局面,花費也必然不少,總不成補衣縫褲賣屁股就能 維持得住的,錢從何來?」   鳳姑眨了眨定定的、靜靜的、清清的,艷艷的眼睛,托著春腮道:「搶啊。」   「什麼?」   蔡狂幾乎站了起來。   「強盜!?」   梁癲忍不住罵了一句。   長孫光明覺得可不能把這兩人逗火了,忙說明:「我們搶的,不是平民百姓,不是富貴 人家,而是皇帝派心腹爪牙到處搜刮的民脂民膏,還有花石綱的餉銀。我們劫得了便賑濟貧 民,小部分才用作盟費會資。」   蔡狂一聽,又扳著臉孔坐了下來。   梁癲「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由於當朝皇帝,派人在民間大肆搜虐,強征奇珍古玩,擾民至甚,荼毒不堪,加上辦花 石綱的文臣武官,趁機奉旨大事搜刮,中飽私囊,漁肉鄉民,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梁 癲、蔡狂平素瘋瘋癲癲,但二人自恃俠義,偷盜搶劫的事,他們決不肯沾,不過聽說是劫花 石綱,便覺得雖然膽大包天,但於理無虧,何況劫的是上貢給皇帝的財物,賑濟的是給搜刮 一空的貧眾,也覺理所當然,當下便不吭聲。   只蔡狂悶哼一聲,道:「沒錢也沒啥大不了的!」   鳳姑用尖尖細細動人的舌尖一舐紅唇,認真的道:「什麼沒什麼大不了!要對抗強權, 得要有錢,有錢。要對付惡人,得要有錢。要推翻暴政,也要有錢。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仍 是要有錢。有錢,有錢。所以說,有錢天下去得,無錢寸步難行。」   蔡狂冷哼道:「錢也不是萬能的。武功豈是錢可以買得到?人品可是錢能買得了?運氣 可是錢能換得來?養養豈是錢可以買下來?嗯?如果可以,我跟你買,多少?如何?」   風姑一笑道:「是,這些都買不到。不過,錢就算不是萬能的,你缺了它就萬萬不能。 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梁癲卻馬上反駁:「這是歪論,不是真理。你試把『錢就算不是萬能的,但缺少它就萬 萬不能』的『錢』字換成『健康』、『智慧』、『親情』、『愛情』、『運氣』……還有諸 如此類什麼的,都一樣可以說得通,這樣便可知道這句話其實只是句模稜兩可的話,不是顛 樸不破的真理,所以這種說了等於白說的話也就是廢話。」   蔡狂哈哈笑道:「對,對,廢話,廢話!」   他們兩人都是沒有錢的人,所以對這話題甚為敏感,而今為了這個共同點,竟跟聯手對 付鐵手一樣,聯口反駁起鳳姑來。   鳳姑雖口齒便給,但也不想反駁下去,正想把話說下去,梁癲卻忽然疑心:蔡狂那兩句 「廢話」不是贊同自己,而是嘲笑自己說的是「廢話」,於是狐疑的向蔡狂問:「你憑什麼 說我說的是廢話?」   蔡狂本是支持梁癲的話,而今卻給對方反過來興師問罪,不禁勃然大怒,叱道:「你這 一輩子沒一句不是廢話!」   兩人以半撐著身子,臉對著臉,鼻子頂著鼻子,像憤怒相對著要互噬相嚙一般的姿勢, 活像兩隻憤懣的狗。                 有夫有妻有兒媳   杜怒福忙勸說:「你們兩位別鬧了,吃東西前爭吵動手,會影響胃口的。」   他知憑自己份量,決勸不住二人,只好情急生智,用了這等不像話的借口。   長孫光明知道社怒福這個主人為難也難為,對這對活寶既好氣又好笑,當下便道:「你 們再鬧,給嫂夫人聽到了,一氣之下,可沒頓好吃的了。」   正於此時,遠處膳廚裡像打翻了什麼東西,似是養養叫了一聲,鳳姑機警,立即呼應道 :「裡面什麼事啊?養養呀,他們正在外面──」梁癲和蔡狂兩人都情急起來。   鳳姑一笑住口。   梁癲、蔡狂互瞪了一眼,這才不罵了。   大概是心裡感激鳳姑不嚷嚷下去的原故吧,梁癲反而主動問起:「你們想要我加入劫花 石綱?」   「花石奇珍,只是皇帝喜歡,對我們來說卻沒啥用處,我們要的是官餉;」鳳姑柔艷的 笑著,令人怎樣看去都不覺她像個女匪首,「我們要的是銀子,既要,便要來一次多的,而 且還要大的,我們暫稱之為『老風行動』。」   蔡狂仍在嘀咕:「吃一頓飯就要合夥行劫,這碗麵可不好吃。」   鳳姑用一對俏目斜瞅著他:「難道你就不想吃麼?那我去叫養養不要把面下鍋好了。再 說,『五澤盟』盟主到處籌措,藉以重振聲威的,還不是錢!『天機』張三爸抗暴轉入暗裡 ,無法大張旗幟的,也不是因為經費不足!你若是能為他們籌大筆軍費,不愁不立大功,不 怕大事不成!」   蔡狂在亂髮裡的眼睛又綻出了寒光。   鳳姑知道他已動心,她一向能言善道,她手上許多戰友部屬,都是因為她:一,漂亮美 艷;二,善動人心;三,能用人容人,推心置腹之故。她當下便是「乘勝追擊」:「『五澤 盟』盟主蔡般若,持正衛道,剛正不阿,俠膽劍心,義薄雲天,你出身自他盟下,理當為他 戮力。『天機』行俠仗義,以暴易暴,那一個大官權貴殘害良民、塗炭生靈得過了火,他就 派麾下殺手行弒暗殺,雖然這斷非根治之法。長遠之策,但畢竟對那些貪官污吏、佞臣奸官 ,在漁肉百姓、欺壓平民時,有一定的阻嚇,你想想,要是他們手上能更有錢些,豈不是更 可以攏絡各方英傑豪士,為之效力,增壯實力,震懾橫強?你要是不參加我們這個『老鳳行 動』到底是怕事,還是不敢?」   蔡狂自狂發裡透射出厲芒,射在鳳姑柔艷得像綺夢一般的臉靨上,才稍減銳光,但仍仿 佛滋滋有聲。   「你說什麼?」   「你敢不敢去?」   「我會不敢!?」   「敢就好!」   「你小看我?」   「你敢去我只有佩服你!」   「好,我去!」   如此這般便把蔡狂「安頓」了下來,然後鳳姑又轉向梁癲。   梁癲馬上甩手擰頭,一個勁兒的說:「得,得!別,別說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有 你這把嘴皮子,還有養養的牛肉麵,我上刀山下地獄入火海也只好當涼快涼快去!」   鳳姑展顏燦笑:「這樣最好不過。」   梁癲卻道:「不過,你們打算劫的官餉,可探清楚了,有無油水,我可不願一次三兩銀 子,三兩天劫它個兩三百遭!」   「這點你放心好了,我們這回劫的是王脯主押、傅宗書為總辦,這兩個狗官,派遣的軍 隊押餉,保準有的是金山銀山!」長孫光明顯然是長於策劃,對這趟官餉貢品,瞭如指掌, 「我們聯合了好些武林同道,決不空手而回。」   梁癲這才有點奮亢起來了:「這也好,教那極盡奢淫的狗皇帝到手盡成空也好!叫他一 怒之下,斫掉傅宗書、王脯的狗頭,那才過他們的癮!」   蔡狂卻不盡以為然,「劫傅宗書的隊伍恐怕不易,此人出身綠林,黑白二道都有爪牙, 本身武功也高,不好對付,何不劫蔡京、童貫那一夥人在民間搜刮更厲、為禍更烈的傢伙, 先來殺雞儆猴!」   長孫光明豎起拇指,向蔡狂道:「狂兄果爾勇色過人,膽大包天!有道是打狼不夠打老 虎,擒賊不如先擒王!不過,蔡京此人十分奸滑狡詐,京裡遍佈黨羽,輕易不冒出頭來。他 在宦途上幾次翻覆,每次遭皇帝罷黜退斥,即順水推舟。換自己心腹補宰相之位,實只退幕 後縱控朝政,把穩大局,並靜觀政局,一旦重新亮相時,就屠盡異己、殺盡賢良。咱們要取 他狗命,非得要入京不可。而今,還是得要先有足夠的軍餉,才能擴充人手,方有可望在京 城佈局。傅宗書為蔡京助紂為虐,他又得江湖敗類支持,殘害武林同道,加上他也正設法整 合自身財力,以圖在蔡氏門下脫穎而出、獨樹旗幟,能獨攬大權,不必仰仗蔡氏,這一來, 他近年也征刮了不少平民百姓的血汗金錢,咱們先扳倒了他,一來可令亂匪賊子心驚肉跳, 有所戒懼。二來可以為民除害,為武林忠烈之士伸張正義,看江湖好漢,有准還敢當鷹犬走 狗,三來亦可從易下手,知難行易,先拔個頭籌再來乘機追迫,最後教昏君亂臣一一授首, 豈不是好!」   蔡狂不擅謀略,只聽如此任重道遠;步步為營,登時頭暈眼花,只說:「罷,罷!你要 殺誰劫啥都好,我只要吃麵喝酒刻經!這些煩人俗務,你們去幹,與我無關,只要真到動手 時,報我一聲便好!」   他顧盼自豪的加了一句:「有我在,包管得手!」   鳳姑迷目笑道:「這句話可是金字招牌,你日後守在出師大意上,這叫打正旗號!」   梁癲對蔡狂越瞧越不順眼,但見杜怒福只呵呵的笑,一副老懷慰甚的樣兒,便道:「你 年紀大了,不要一道去冒險了吧。」   他這句話聽來甚是不屑,其實也無歹意。他不想女兒沒了夫婿,覺得杜怒福人好齡高, 看來沒什麼鬥志,況且也是自己的女婿,不去也就罷了。有些人不擅於表達心中之意,就算 是一句關心的話語,也說得比諷嘲還讓人刺耳,梁癲就是這種人。對這一點,他也因過度自 信,是故從不反省。   杜怒福聽了,也全不以為忤,只捫著花白鬍子,滿面怒(笑)容的道:「我也沒別的心 願,只是,既然創立了『青花會』,我就得護著它,不容人侵佔。鳳姑和長孫,既是我小友 ,也是我老友,有人若要對付他們,便是對付我,我當然也不放過。養養是我最愛的人。難 得我到這個年紀,才有傾心的人,也才有愛我的女子。我本來別無所求,只求有夫有妻有兒 媳,安樂終世,便是極樂。可是,養養告訴我:人逢亂世,竟是連這一點也不可得,天下俱 亂,你要獨善其身,只好朝不保夕。既然如此,別人踩上來的,我就得率大夥兒把他攆出去 。要我去劫官銀,我只怕不在行,但大家都出動了,何獨留下我?讓我當個唱道的助吆的跑 腿的,那也不可少了我!」   梁癲覺得這老杜一味人好,逆來順受,只怕冒上了險也幫不上什麼忙,便說:「我就不 明白你,一味厚道忍讓,你看人家『大連盟』聲威日壯,你『青花會』只懂退守危樓,真是 當家當砸了大家!」   他這樣也無非是激杜怒福「長點志氣」,他畢竟是自己女婿,奮發點自己也有面子。   杜怒福卻苦笑道:「我也想當惡人、強人、叱風雲的不世梟雄,也曾想乾脆去當官、當 賊,當不問人間事的逍遙閒人。但我只有命一條,也只是人一個,我只有當我自己。我向不 慣與人爭,種青花,解瘤毒,就是我的職志,我也自得其樂。你罵我不長進,但要左右逢源 我幹不來,縱橫捭闔我也太累。我還是當自己的好。養養就喜歡我這樣。我不知要是我當英 雄、盜寇、大奸臣是否能別有天地,自成一格,但我已擔上『青花會』會主,我只有做好它 了。你別看我這樣子,對青花會上上下下,我可是一絲不苟,治事極嚴的。」   梁癲對他直搖首:「嚴格來說,你只是個好人,不能算是個武林人。」   杜怒福道:「不嚴格來說,我也算不上是個武林人。我只是個戇人。」   蔡狂嗤道:「咄!做人,要不做我這般逍遙不羈,就做盟主蔡大哥的睥睨天下,霹靂手 段;要不然,就像張大哥一樣,快意恩仇,絕不姑息!」   梁癲哼道:「啐!東一個『大哥』,西一個『大哥』,左一聲『大哥』,右一聲『大哥 』,前一句『大哥』,後一句『大哥』,逢人叫大哥,大哥滿天下,自己就威風神氣了麼? 」   這一句,又幾乎使兩人翻桌子扔椅子背房子抓鑿子的動起手來!                 有理無禮不管你   蔡狂吼道:「你說什麼!?」   梁癲悠然道:「我罵的是到處爬地叫大哥的契弟,你是麼?」   蔡狂脹紅了臉,齜牙露齒道:「你可以侮辱我,不可以侮辱我大哥。你無理、無禮,也 無恥!」   他眼裡發出迫人的森寒,連梁癲看了,也有點心寒,但仍是嘴硬:「我罵你大哥?我還 罵你表哥呢!張三爸我又不認得,罵他作甚?放著干小弟不罵,我罵你大哥!管你有理無理 ,我這是有理無禮不管你!」   蔡狂怒道:「我就是有兩個大哥,也只服這兩個大哥,你比我長,我幾時叫過你做大哥 !你叫我大哥我還不收呢?誰滿街滾地叫大哥來著?你說!你說不出來,就給我和兩個大哥 叩三個頭!」   梁癲也給逼火了:「你別點我一把火!我叩你媽的頭!」   蔡狂怪叫道:「你敢罵我媽!」   梁癲怪叫:「我連天都敢罵,不敢罵你媽!你有兩個大哥,我一個都無!你打不過我, 盡可把兩個大哥都叫來,我坐凳兒站樁錢撒了尿了屎等到臭變香的都等他來!」   蔡狂吼道:「打你殺你,還用出動我大哥!我單胳臂揚眉毛彈指尖就把你的頭扔到長安 、尾擲到淮安、五臟六腑搗碎了一腳踹去瑞安!」   梁癲反吼:「剛才是誰躲在我屋裡的,現在卻來囂張你老張的!」   蔡狂不甘示弱:「嘿哈,帶著間屋子當龜殼打不過就躲進去涼快的是姓梁的可不是我姓 蔡的!」   這回杜怒福卻說話了,他怒容不改,但語調甚為平和:「梁癲,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我的不是!?」   梁癲撞屈天地的叫了起來。   ──怎麼這老鬼平時雷劈都不出火的,而今卻幫著別人來管我的事!   真是!   但杜怒福畢竟是他「女婿」,他不顧「婿」面也得要看看「女」面。   所以他不服氣的喊:「我闖江湖,一視同仁,人人都是人,不分什麼大哥、小弟的,都 是好朋友。誰充什麼老大?誰當什麼大哥!稱兄道弟的,未必就是兄弟;生死之交,也往往 你死我活。叫人做大哥,不見得就受庇護;當人的義弟,不等於便忠誠。這樣大哥前大哥後 的,也不覺肉麻!」   「天下事,總要定名份,才能依規則行事。沒規矩不成方圓。你三呼萬歲,不也肉麻? 但一國之君,總得有個堂堂正正的名份!要是你女兒叫你做兒子,你受得了嗎?如果你喊養 養做娘,也同樣不恰當。」杜怒福心平氣和的道,「稱一個人做『大哥』,是因為他有可取 、可貴、可敬之處,表達一點尊敬,有何不可?要是連這一點發自內心的尊敬也不敢啟口, 還嘲笑他人這樣做,這種作為並不能證實自己是英雄、自重,只是反證了量狹和不誠!」   梁癲瞪住他。   張大了口。   ──嘿,沒想到,竟給這「老好人」「教訓」起來了!   蔡狂也眼看他。   幾乎要笑。   ──哈,沒料到這「老頭子」會幫自己罵人!   杜怒福卻逕自說了下去:「叫人做大哥,是為了發自內心的尊重,雖然可能只是因為對 方的年紀比自己大,德行比自己高,修養比自己好,輩份比自己長的一種敬意,不見得是樣 樣佩服、事事敬重,做朋友的有朋友的交情,當兄弟有當兄弟的義氣,是絲毫混淆不得的。 有的是相交滿天下知己無一人;有的是兄弟成群,無一知交;有的是蕭秋水的一朝為兄弟, 一世是弟兄;有的是方怒兒的沒有兄弟手足,只有紅粉知音。至於誰只是朋友?誰才是兄弟 ?自己最是心知。朋友和兄弟都分不清,怎當江湖人?」   這一番話,把梁癲說得目瞪口呆。   把蔡狂也說得愣一愣的,差點沒拍爛手掌叫好。   梁癲只好苦笑道,「好了,這趟我認了好吧?你就別說了,大哥!」   「不!」杜怒福忙搖手甩首笑說,「我是你劣婿,不是你大哥!」   這時候,第一碗麵,就帶著香味和美味,自小趾手上端了過來。                   一把火   天下竟有那麼香的面!   還未下箸人人都已急不及待!   餓的人嗅了簡直已開始進食,飽的人看了立刻就餓。   面是一碗一碗的上,這才夠火候,所以先上了一碗。   杜怒福笑道:「當然是客人先吃。」   長孫光明當然沒有異議,只說:「鐵二爺再不回來,可沒口福?@!? 禮讓。她聳肩時的倦慵之意很漂亮。長孫光明和她坐在一起,登對得就像天造地設、珠聯壁 合。於是梁癲拎起了筷子,嘿嘿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他只是說「不客氣」。   蔡狂是動作「不客氣。」   他老實「不客氣」的把那碗牛肉麵搶了過來,一筷子就挾了一把牛肉和面,熱騰騰的就 往嘴裡送!   梁癲早已此可忍孰不可忍也,一把火燒上了丈八高,怒叱一聲,一雙筷子就伸了過去, 挾住了面,就是不讓面入得了蔡狂的口!   蔡狂眼看要到口的面吃不得,也氣得一把火燎了眼眉冒了煙,力透筷子,硬要把面扯過 來送到嘴裡。   梁癲就是不肯,也勁傳筷子,發力要把面挾過來。   這回兩人不罵架便已動了手,使杜怒福、長孫光明、鳳姑等都不及相阻。   眼看這兩位武林名宿如此小孩子氣,連「青花四怒」都只有搖頭不迭。   梁癲蔡狂,爭奪一柱面,兩人都光了火,一面用筷子力奪,一面以怒目瞪視,巴不得把 對方的鼻子咬下來。   那麵條經二大高手一扯,倒越扯越長,但卻不斷──這種武林高手內力比拚,本來正是 驚心動魄,但因力爭不讓、相持不下的只不過是筷下麵條,未免令人失笑。   不過,唯其如此,更顯這兩人內力著實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麵條柔軟易斷,不比硬 門兵器,但二人相互拉拔之下,面只細長而不中斷,當真是成了名符其實的「力拔山河氣蓋 世牛肉麵」了。   兩人一邊勇奪,一面相罵,一個是不許吃,一個是偏要吃。   正好,這時,鐵手來了。   他先聽到二人相罵,再見二人鬥雞般僵持著,知道這二人又拼上了。   他一晃身,伸手雙指一挾,已輕輕的把運聚了兩大高手內力的麵條剪斷,笑道:「兩位 ,吃麵吃味道,動氣傷和氣。」   蔡狂、梁癲忽覺麵筋一斷,重心頓失,一個幾乎跌了個仰不叉,一個幾乎掀了凳子,但 兩人畢竟修為高深,都及時把住樁子。   兩人這一來正是一把火頭上澆把油,還澆了油,正待發作,卻見來人正是氣字軒昂的鐵 手,情知此人可不好惹,蔡狂咳了一聲便道:「面是我的。」埋頭便吃。   這回鐵手在中間,梁癲也不敢出手阻撓。   ──只怕出手也必給鐵手截了。   他不出手,卻自有辦法。   他出口。   「咳吐」一聲,一口飛唾,就吐在蔡狂碗裡。   ──這種「暗器」,可比暗器利害,便連鐵手的雙手,也不敢去接。   那口痰吐個正著。   蔡狂的筷子登時頓住了。   張大著要吃麵的嘴巴也定住了。   梁癲勝利了。   他好開心。   他格格大笑。「哈哈,我看你怎麼吃……」   他可不怕蔡狂向他出手。   一來有鐵手在,定必攔阻。   二來他不怕蔡狂出手,對方動手,他就還手,正好一過打架之癮。   他沒料蔡狂並不動手。   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他動口。   「喀呸──」一聲,一口痰飛向梁癲。   梁癲正張大嘴巴狂笑。   ──當他發現這「天外飛痰」時,那痰,已很不幸的,很不偏不倚的,很不辱使命的, 很身先士卒的,飛入了他的口腔裡。   梁癲嘴一闔,這回,他說什麼都笑不出來了。   大家都笑不出來了。   ──因為,「第三次大戰」眼看又要爆發了。   就在這時,忽聽小趾道:「瘋聖,夫人說,要你去廚房一趟。」   她這句話說得正合時宜。   說的時候還帶著一縷香風。   蔡狂一聽,心中想:反正我已佔盡了便宜,正好可以退一步,於是就說:「廚房在哪裡 ?」   小趾一指。   他扔下了面就三步拼著兩步的去了。   小趾也緊隨他而去。   這一縷幽香也幽幽消散了。   鳳姑故意笑開了,道:「小趾這丫頭好香……」   說著的時候,用美麗的眼尾睨著長孫光明,傷佛他是偷香專家似的。   鐵手發現鳳姑很艷。   一種餘香尚在的那種艷。   梁癲則正好趁這時候一股腦兒跑到後面的茅廁去,不知是在嘔吐還是在漱口,總不成是 在哭吧!                   一腳踢   梁癲一轉背,大家都在笑。   忍得好辛苦。   杜怒福笑道:「這兩個人,武功高,有才氣,但就是大小孩子氣。」   鳳姑道:「但如果能勸服他們聯手,『五澤盟』便有可能跟『南天門』聯手,他們兩派 ,打打鬧鬧,已逾四十年,分開沒什麼好處,在一起又鬥個你死我活,真搞不懂他們是怎麼 想的!」   鐵手聽得倒有興趣:「你們正設法讓他們聯手辦事麼?」   長孫光明顧左右而言他,反問:「國花呢?沒跟你下來一齊吃麵?該輪到國旗換他的班 了吧?」   這時,蔡狂疾步而出,一臉奮悅之色,背上掮了個長形的褡褳。   鳳姑笑道:「你這碗麵就不要吃了,換了吧,看來,養養第二碗麵就要端上來了。」   蔡狂卻喜溢於色的道:「我不吃了,我要下山了。」   鳳姑奇道:「你有事?」   蔡狂心不在焉的道:「對。」   這當兒,梁癲正好回來。   他一見蔡狂就火大。   他一腳就踢過去。   鐵手忙一長身。   這一腳就踢在他腿側。   鐵手硬捱了一腳,半邊大腿都麻痺了。   「狂僧好重的腳!」他苦著臉說,「如果用來踢大將軍,至少可以踢走他身邊為虎作倀 的十七八個!」   梁癲戟指怒道:「他……他……他向我吐口水!」   他本來要跟蔡狂拚命,但踢了一腳,踢在鐵手臀上,自己痛得五趾欲折,一時強忍,發 作不得。   蔡狂居然道:「剛才對不起……現在我有事先走,半天就回來,再跟你們一同禦敵。」   梁癲不意蔡狂「居然」會跟他道歉,一時反而為之語塞,但他心中始終悻然,所以諷嘲 道:「怎麼?見了我匆匆就跑,是怕我還是偷了東西,作賊心虛,?」   蔡狂只淡淡的道:「失賠了,有欠禮數之處,回來再作賠罪。」   蔡狂這樣一說,梁癲反而說不了什麼了,只好眼巴巴見蔡狂離去,兀自喃喃自語:「奇 怪,這陪葬似的,轉了死性不成?」   鳳姑卻輕啟失唇,笑睨長孫,倦慵的道:「還是人家養養行,才三言兩語,這瘋僧便服 服貼貼,為她奔馳效命了。」   長孫光明無限憐惜的望著鳳姑,但語氣仍十分清醒:「不知養養托他辦什麼事?不知交 給他的是什麼事物呢?」   說罷轉望向杜怒福。   杜怒福攤了攤手,不十分在意的道:「我也不知道,等養養出來時,問問她不就清楚? 」   鳳姑道:「對了,我好餓呀!」   長孫光明笑道:「我也很想吃麵。」   鐵手因為曾受狂僧瘋聖真氣激傷,咳了幾聲,才能接道:「我也久聞『力拔山兮氣蓋世 牛肉麵』的大名了,不一嘗此面,還真不願離開淚眼山七分半樓呢。」   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澀。   ──除了力受蔡、梁二大高手內力沖激之外,跟大相公李國花又鬥了一場,真力耗損, 亦不可謂不鉅了。   杜怒福滿有信念的笑道:「放心,放心,養養一定教大家如願以償的。」   只有梁癲仍在反覆低語:「奇哉怪也?那瘋王八怎麼突然轉了死性?」   無法如願以償。   鐵手始終吃不到「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   等了好久,仍是沒有面端上來,於是鳳姑要過去看看。   杜怒福和她一道過去。   他想幫忙愛妻做點事──雖然每次養養都會笑著把他推出廚房。   可是這次不會了。   因為養養已經是個死人。   梁養養,「狂僧」梁癲的獨女,「瘋聖」蔡狂朝思想的人兒,「青花會」會主杜怒福的 夫人,同時也是『老風行動』的動儀者之一,在煮『力拔山河兮氣蓋世牛肉麵』之際,被殺 陳屍於廚房。   鍋裡的面已經發軟。   瓦堡裡的牛肉正香。                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村店   交友要講緣份,可是成敵更講究緣份。   有時候,敵人比朋友更能使人奮發。   令你進步,沒有了敵人,就失去了競爭;找不到敵手,便失去了目己。   所以敵人可以說是比朋友更有用的朋友。                 力拔山兮氣概死   梁養養死在廚房,鍋裡仍煮著面。   誰殺了她?   ──誰是兇手?   先不是哀傷。   而是震驚。   一個好生生、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乍遇此事,是教人無法接受多於傷心難受。   最傷心的人應該是死者最親近的人。   養養死了,最傷心的當然就是梁癲和杜怒福。   可是兩人反應迥然不同。   兩人初都不信養養竟然如此便死了,梁癲即俯身喊她、探她、摑她、搖她,及至確定她 已喪命,才愴天呼地捶心捶胸的嚎哭了起來。   杜怒福則很安詳。   他臉上竟沒有再出現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悲貌。   他竟此跌坐閉目,彷彿入定。   靠近他的人都隱約聽到,他以一種誦經似的喃喃低語:「……這不是真的,這決不是真 的,這絕不會是真的。養養,你沒有死,你不會死,你決不能死……我在做夢,我是在夢中 ,我一定是仍在發夢……」   長孫光明和風姑,都很驚愕。   長孫光明制止了梁癲傷慟中的自傷。   鳳姑正留意著杜怒福,怕他有不測之舉。   杜怒福卻很「寧靜」。   鳳姑聽到杜怒福的低語,本來舉止宛若貞靜女子的鎮定的她,一下子,也因為女性的多 愁善感,而湧出了眼淚來。   鐵手原跟這些人都不熟。   今回只是第一次會上。   所以他反而冷靜。   他先去探養養的鼻息。   然後他把她的脈。   他還使她張開了嘴,去審視她的舌頭。   梁癲淒厲怒叱:「別碰她──!」   長孫光明知道鐵手的用意,忙勸道:「我看鐵捕頭這樣做,是有深意的,他要探究杜夫 人的死因……」   梁癲猛然吼道:「什麼死因,我抓下姓蔡的,分屍三千段!」   他正說著的時候,鐵手發現養養背貼的地上滲著血水,他翻過屍首,地上一灘鮮血,養 養背部衣衫撕破,嬌嫩的背肌竟刻上了幾個鮮血淋漓、怵目驚心的六個字:咱嘛呢叭咪眸血 水本已幾近凝結,但因鐵手掀動屍首,血痂迸破,才又滲出血來。   梁癲一看,齜睚盡裂,怒吼:「果是那喪心病狂的小子干的!」   雙掌一抬,震開長孫光明,正待躍起,忽一個觔斗,撲地而下,哇地嘔了一口血;原來 他怒急攻心,雖有力拔山兮的氣概,但因喪女之痛,椎心刺骨,氣概盡死,加上他先時與鐵 手及蔡狂比鬥之時,各負了傷,這一觸動,當即吐血。   長孫光明道:「梁兄,你這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我們先收殮養養,再來議定……」   梁癲狂吼:「議你個頭!不殺蔡狂,我誓不甘休!」   鳳姑道:「大敵當前,我們先行自相殘殺,未免不知,要成大事,得要相忍互重。」   梁癲咆哮道:「相重是互相尊重,天下那有我忍他,他不忍我的事!他殺了養養,我不 殺他,我是人嗎!」   鳳姑道:「可是,他為什麼要殺養養?」   忽聽杜怒福平聲道:「人是不會殺死自己心愛的人的。蔡狂很愛養養,他沒道理會殺她 的。」   杜怒福痛喪愛妻,鐵手怕他生受不起這般打擊,卻沒料他開口說話,還能心平氣和,持 平論事。相比之下,梁養養忽然身亡只令他一愣,杜怒福的反應才教他大震;他向以沉凝穩 重見稱江湖,但乍見愛妻喪命仍能這般氣定神凝,鐵手也自歎弗如。   就在這時,一人急奔而入。   這入左頦有一顆大瘤。   正是,「青花四怒」中的陳風威,因疾奔急馳,氣喘未定。   「報告會主。」   然後怔住了。   因為來人已看到會主夫人身亡於地。   杜怒福知道自己手下一向強幹精明,尋常事不會倉促入報,便問:「什麼事?」   陳風威張大了口,只說:「……會主………會主夫人她……她怎麼了……」   其實,他問的時候也一眼看得出來:會主夫人是「怎麼了」,所以,他問的問題已不需 要答案,而發問的神態是傷心欲絕。   杜怒福不答他,只問:「是什麼事,你說。」   陳風威這才說出:「剛才小趾拿了夫人的手諭,到第七樓來,向我提取金梅瓶,我見既 是有夫人的手令,也就交給她了。現想來有點不妥,所以就急著上來向會主報告一聲,沒想 到……」   他的臉肌抽搐著,彷彿頦上的瘤也脹大了起來。   誰都看得出來,「青花四怒」不但對會主忠心,對會主夫人也很有感情。   「是了,便是了!」梁癲吼道,「那便是為了奪取金梅瓶而害死養養的!」   杜怒福卻道:「可是,她卻是死於『小我劍』下的。」   此語一出,鐵手對杜怒福的震異,轉成了欽佩。   原來養養的傷處只有一道,同時也是致命傷,那是在咽喉。   那一道創口,把她的氣管割斷。   但傷口卻只滲出了少許血水。   凝結在傷口旁的血呈綠色,像一抹青苔般的蛈漶C   ──那是梁癲的「小我劍」才會造成的傷口!                   千萬不要   梁癲氣煞。   他幾乎沒躍起來三丈高。   「難道我會親手殺我的女兒不成!?」他咆哮狂吼,「難道我會為了陷害那姓蔡的禽獸 而殺害自己的寶貝女兒不成!?」   他一把揪起杜怒福:「我不是你,你瞪著眼當烏龜王八,那是你的事!你手指拗出不扳 入,偏幫外人,也是你的事!我可要為養養報此血海深仇!」   他悻然甩下杜怒福,向天長號:「你殺了我女兒,還嫁禍給我!姓蔡的,我再教他活下 淚眼山,我就當王八!」   他一面說,一面連身也不回飛退,他退得比前掠還快,遇牆穿牆、遇柱裂柱,陳風威想 要攔他,他雙目乍金,陳風威打了一個寒噤,梁癲已飛空躍了下去。牆破裂出,午陽驟射而 入,眾人都瞇起了眼,或以袖遮目。   他們設宴原在第三層樓,梁癲飛降而下,宛若大鳥,日影為之一黯,四周嘯急鳴,此起 彼落。   陳風威急道:「會主,咱們要不要截下他──」杜怒福馬上決定:「千萬不要,狂僧不 可能殺養養,你們也斷截不下他,自己人打起來,徒增傷亡!」   陳風威得令。   他立即掠到牆塌之處,怪叫三聲,宛若夜鳧。   他叫聲一起,其他的哨立即靜止。   本來在四周蠢動的人影也全不見了。   只聽梁癲已落到了樓下,還厲嘯道:「看誰敢攔我!你們別動養養一根毫毛,等我殺了 那瘋狗再回來找你們算賬!」   說罷只聽一陣地動山搖的輒輒大響,自三樓望下去,怪人梁癲已拖了他的怪屋怪鳥怪牛 一道兒走。   當真走得飛砂走石。   杜怒福道:「長孫兄,這事可要勞你了,要是給他追上了蔡狂,只怕兩敗俱傷,中了敵 人之計。煩你走一趟,要是見二人交手,盡量排解一下,至少,也可從旁保護他們。」   長孫光明苦笑道:「只怕我也攔他們不住。」   鐵手支持杜怒福的意見,「長孫兄只要不讓他們互拼,其他當權宜從事。我現刻還要留 在這兒片刻,查證一些事兒。兇手既敢在七分半樓下毒手,而且用的是梁癲的劍,留的是蔡 狂的偈,如果不是他們二人下的手,那麼,目的分明是要他們自相殘殺,所以,我們千萬不 要,萬萬不能讓他們對殺起來。長孫盟主輕功高妙,加上『一鶴出世,二鶴升仙』的『鶴神 功』,只要敵住瘋聖一陣,我便盡快趕來。」   鳳姑卻道:「梁癲背了屋子掮了頭牛去追蔡狂,我看他是斷斷追不上的──還用得著去 攔他嗎?」   鐵手道:「他這次扛走房子和牛,是不再信任把他的法寶擺在這兒,恐怕他只是先行移 走,只要找到適合的所在,必先放下屋子,全力去追蔡狂──他現在是復仇心切。蔡狂離開 之際,看似是心喜不勝;梁癲追趕時卻是悲憤若狂。仇恨的力量遠大於喜悅,看來梁癲是追 得上蔡狂的。」   長孫光明一拂長袖,雙眉一剔,道:「兩位既然這樣說了,我當盡力而為。」   其實這是個苦差。因為誰都知道,梁癲和蔡狂一旦打起來,便誰也拆不開。要是敵人還 好辦些,至多全力一拼;但因是朋友,除非有鐵手之功力,以一敵二,否則誰也化解不開。   鳳姑只好說:「你要多加小心,別把兩個瘋的癲的都惹上了。」   關切之情,洋溢於表。   長孫光明身形一展,如一隻白鶴,投向窗外,瞬間不見。   鐵手問陳風威:「你剛才說覺得小趾手持杜夫人的手諭有點不妥,不知何以不妥?」   陳風威道:「她……」   社怒福道:「你盡說無妨。」   陳風威仍是期艾:「我……」   鐵手正色道:「現在杜夫人慘死,誰都有嫌疑,現下眼看七分半樓兩大臂助就要互拼, 你不但應該有話直說,也該有話快說。」   陳風威這才鼓起勇氣,硬著頭皮,道:「我……我和小趾感情本來就很好,因為一時胡 塗,一時衝動,曾跟她……」   鐵手明白。   那是私情。   私情無關公事。   誰都會有私情,只要不妨礙公事,那都是人家的自由。   所以他只問:「因此你瞭解小趾。」   陳風威說:「我覺得她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不是小趾。」   大凡男女之間發生親密關係之後,自然有另一層更深的感應,有些舉止,只有經過這種 親暱的關係才能體會,所以特別能覺察出對方的異舉。   陳風威又補充:「……但她又是小趾。」   「哦?」   「只不過,她說話的神態都不一樣了……」   小趾仍是小趾,不過,那已不是那個跟他有過親蜜關係的小趾了。   「況且……她還很……」   「很什麼?」   這次由鳳姑來問。   由女人家來問女兒家的事,也比較方便。   「很香。」陳風威紅著臉,紅得連瘤也紫了,「小趾她……平常是不抹香的。」   「香」字令鐵手心念一動。   「小趾在跟你說話的時候,」鐵手即問,「並沒有正面向著你,是不是?」   陳風威張大了口,眼角里既很擔憂,也很震訝:「是。那兒種植了好些藥草叢中,跟我 說話……卻似不大認得我那樣。」   他忍不住要問:「你……鐵捕爺,您是怎麼知道小趾她沒……沒靠近我說話呢?」   鐵手鐵眉深鎖:「我擔心她恐怕不是小趾。」   「您……您的意思……意思是……」   鳳姑冰雪聰明,她問杜怒福:「好不好傳令下去,四處搜一搜。」   杜怒福道:「好。」   陽光因牆破而直接照進來,鳳姑心裡一戚,她看見杜怒福本來黑亮卻略為稀鬆的頭髮, 竟已全白!   陳風威仍顫聲道:「搜?……搜什麼!?……」                   萬萬不可   他們搜的不是什麼,搜的正是陳風威所擔憂的,而搜到的也正是陳風威所憂慮的:屍體 !   ──小趾的屍首!   她已給人毒殺多時!   陳風威傷心極了。   他也像梁癲一樣,要去追殺蔡狂。   杜怒福最能體味他的心情。   他要李涼蒼、張寞寂、王烈壯截阻陳風威的莽烈行動。   鐵手沒有攔阻。   他只用一句話止住了陳風威。   「既然小趾早已死了,那麼,佈局殺養養的,就不一定是蔡狂了。」   鳳姑道:「小趾今天真有些不對勁,一直都躲在暗處,慚愧的是我們都未能及時指認出 來。」   鐵手是昨晚才到七分半樓。初見小趾,自然難辨真偽。可是鳳姑等卻不然。她與養養素 來交好,常見小趾,卻未及時辨別,致生慘禍,不免深疚。   鐵手道:「杜夫人遇禍之際,顯然是入廚之際。至少,第一碗麵是她親手煮好的,因為 那股風味,誰都吃得出來,但誰也烹調不出來。我看了剛才廚房的情形,第二碗麵,下在鍋 裡,早已煮爛軟了,可見對方是在第一碗麵端出來後,趁梁癲蔡狂爭鬧之時,才下殺手的。 她下毒手前,還先脅養養下手諭去取金梅瓶,然後再把蔡狂叫進去:現在問題只在蔡狂是不 是合謀?他知不知道此事?他背上褡褳運出去的是不是金梅瓶?」   鳳姑道:「如果當時養養正受脅持,只好把金梅瓶托交蔡狂運走,蔡狂對養養言聽計從 ,必不見疑。」   鐵手道:「所以,兇手就成功的轉移了我們的視線,讓我門以為殺人者便是蔡狂,而致 自相殘殺,我們萬萬不可上了對方的當!」   鳳姑道:「不過,梁癲已經追出去了。」   鐵手道:「長孫盟主也趕過去了。」   灶怒福道:「有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一陣營擾,兇手也早已能夠成功逃離此地了。」   鐵手道:「怕只怕兇手既然處心積慮,圖謀當不止此而已。」   杜怒福道:「你是說……」   鳳姑轉了轉巧目。   鐵手點了點頭。   三人心契。   鳳姑道:「現在,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找出那個假扮小趾的人來。」   鐵手道:「我有一道線索。」   「線索?」   「我聞過那香味。」   鐵游夏確曾嗅過那道如蘭似麝的香味。   那是在淚眼山下,越色鎮中,久久飯店裡。   ──正當鐵手要辭別了李鏡花,匆匆的要離開久久飯店之際,一個身著黑棗色勁裝的女 子,一幌身就上了樓,因為背著月色,映著燭光,只亮著兩點燭眸。   經過的時候,那女子掠過一陣香風。   暗香像流動的黃昏。   淡得像一場忘記。   鐵手記住了這香氣。   那香味。   他鼻子敏感,一向喜歡有香味的事物,尤其女人。   他立刻趕去久久飯店。   一進越色鎮的,他就看到一個人,樣子十分艷美,但向他走過來的時候,卻虎虎生風。   鐵手這才知道:原來當一個漂亮男子生氣的時候,要比他和氣的時候來得更好看。   ──大概兩口子又吵架了吧?   鐵手這樣想的時候,也可以想像得到李鏡花噘著嘴跟人吵架的樣子,那就像一朵驕做的 開在籬笆上的牽牛花。   ──既然她那麼好看稚氣,李國花也真是的,何不讓讓她?   鐵手想到這裡,就乍見一朵花。   不是牽牛花。   而是木槿花。   ──大紅的花!   血花!   出手的當然是李國花。   鐵手猝不及防,他沒想到李國花會暗算他。   在七分半樓內內外外這麼多人當中,鐵手最不懷疑的就是李國花。因為在養養出事之際 ,想來他已在越色鎮跟李鏡花會面。   「血花」劈面攻至。   鐵手及時雙臂迎面一交,一個大仰身。   血花半擊空。   半炸在臂腕上。   發飛散。   鐵手臂功奇強,「血花」還炸不破,但額前驛馬天際部位的頭髮,竟給削鏟了一大片。   李國花已揉身猛撲,十指急啄,又快又利,制住了鐵手身上十一處要穴。   鐵手閉住了氣,看著仍在空中飄散的落髮,苦笑道:「你幹嗎要暗算我?」   李國花鐵住了臉,凶悍得更像一頭美麗的怒豹:「你把鏡花怎麼了!?快把她交出來! 」   「什麼!?」   「別裝蒜,信不信我殺了你!」   「你殺了我,就更找不到小相公了。」   「果然是你抓走了鏡花!」   「如果你只是懷疑,又為何對我下此重手,萬一殺錯了人,豈不冤枉!」   「我跟你交過手,心裡分明,不是你之敵。我明知道『開謝血花勁』炸不死你,所以就 盡力施為,只圖把你制住於『麻雀神指』下。」   鐵手緩緩的舒了一口氣,道:「現在我明白了。」   然後他帶點遺憾的道:「只可惜,你的『麻雀神指』也制不住我。」   一說完,他就振起,夾著一聲驚雷般的大喝。   李國花為之震倒。   倒地的李國花駭然道:「你……你沒有穴道!?」   「我也是人,當然也有穴道,可是,我是諸葛先生的弟子,內力學自於他;」鐵手道, 「他老人家早已把週身穴道練成全身聚勁之處,把至弱煉為最強了。」   然後他正色道:「我沒碰過李鏡花。她是在我上淚眼山後出事的。」   李國花恨恨的道:「你既然沒有做這樣的事,卻來這般戲弄我!」   鐵手肅容道:「我不是戲弄你。只因為七分半樓出了事,我們正在查明是誰所為,所以 ,我要弄清楚你暗算我的目的,才能分明是敵是友。我才剛在七分半樓下來,不信,盡可以 向鳳姑查證。」   「出事了……?」李國花詫然,他離開淚眼山只不過半天不到的事,走的時候明明還是 好好的,就連梁癲蔡狂也言了和,「……出什麼事了?」   鐵手道:「敵人已精密佈局,展開行動,現在事態緊急,你先告訴我,小相公出了什麼 事?」                 千萬不要要萬千   李國花每次都輕易的懷疑鐵手。   但每次也都輕易的信任他。   ──有些人是喜怒不形於色,有些人是喜怒無常,有些人卻是大喜大怒、七情上臉;有 的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的人一面信人一面疑人;有的人卻將信將疑,時而疑而不信, 時又信之不疑。   李國花是個性情中人。   他易信人,亦易疑人。   他信大將軍,而後又疑大將軍,便是一例。   他現在只關心李鏡花的安危。   他立即帶鐵手到了久久飯店。   掌櫃哈佛,一見鐵手,忙又打躬作揖,但神情也十分疑慮。   鐵手先不理他,走入丑字號房,只見裡面家俱打散一地,凌亂一片。   這原不出奇。   因為鐵手親眼看見李鏡花進房之後,大發脾氣,邊罵李國花,邊摔碎房裡的事物。   觸目驚心的是:血!   血跡。   牆上、地上,乃至於天花板上,全都血漬斑斑!   房裡當然沒有人了。   ──李鏡花到哪兒去了?   (房裡是誰流的血?)──千萬不要是……   鐵手問哈佛:「剛才誰進來過?」   哈佛仍哈著腰道:「鐵爺出去之後,這兒就似是沒人進出過。」   李國花說:「剛才我問他,他也是這樣說的,所以我才他一照面就向鐵手下了毒手,使 鐵手左右」邊地「額際給刮掉了一大片頭髮,心裡難免仍有點歉意。」你說清楚了,『似乎 』是什麼意思,這可事關重大!「鐵手道,」這兒無人進出入,是你們沒注意還是親眼看清 楚了:要不然,房裡的人到哪兒去了!?就算萬一是死了,也總有個骸首啊!「李國花立刻 啐道:「千萬不要要萬千,萬萬不可要萬一!鏡花她貌美無暇,不可能出事的,不會不幸的 !」   他雖是歷過風浪的好漢,但在江湖上掄拳頭啃刀尖踩火炭的人,又注重小相公,故也不 免心生忌諱、諸多禁忌,要討個好吉兆。   哈佛忙道:「其實,我們都……都沒有多加留意。李小相公本領這麼高,我們誰想到會 出事的!不過,李女俠武功那麼好,一定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鐵手一聽,為之頭大。   ──這種人的話,在審案偵察時最難作斷,因為只要辦案人員暗示他些個什麼,他就一 定跟著說什麼;只要你疑心些什麼,他也一定會說他早已懷疑了。對這種人,因為太聽話, 太好說話,也太知機,所以反而難以問出真相來。   他只好問:「你有沒有聽到房裡有打鬥聲?」   「……好像有……有一點……不過沒有太留意。」   「客房有打鬥聲你還不太留意!?你是怎麼開店的!」   「不不不……沒有打鬥聲,我確定了。我沒聽到。」   「你沒聽到,你的夥計們呢?」   「夥計,我沒聽見,你們呢?」   哈佛揚聲問,店伙這時都齊集在他身後。   十七八名店伙都異口同聲說:「沒有。」   ──老闆都這樣說了,夥計們沒理由唱反調。   鐵手猶如急驚風遇著個慢郎中,真是連頭髮都氣得掉落了幾根。   「房裡流了那麼多的血,小相公武功又非同等閒,沒理由全沒經過格鬥;你也是武林中 人,耳朵特別靈,也沒道理完全聽不見毆鬥聲的!?」   哈佛苦著臉道:「爺啊,小的的確聽不見啊!小的在此開店多年,誰想到今朝兒出了這 等血案哪!爺呀,小的是一介良民,素來在此地行善積德,決不做有傷陰隙的事,何況李女 俠名動江湖,咱們那惹得起?爺啊,小的……」   鐵手忽問:「你的夥計都齊全了嗎?」   哈佛暫把苦水嚥回去。   他點了點人頭。   然後詫道:「怎麼少了一個?」   之後又點算了人數。   ──確是少了一個。   他揚聲問大家:「李大七到哪裡去了!」   夥計們都你望我、我望你的。   鐵手眼見這般光景,這種陣容,心中分明:哈佛這一夥人,開店開得如此人多勢眾,是 安家良善才怪呢!只不過,江湖上誰不靠山頭誰不養些士卒?只要不衝著自己,不犯在手裡 便是了。   他聽其中一名夥計似乎「失蹤」了,便問:「剛才可有一個女子,穿著深色勁服,前來 投宿?」   這一問,沒想到那十七八名夥計,連同哈佛自己,都一齊答:「有。」   答了之後,哈佛頗為怪之,回頭問夥計們:「手足們,你們不是各都在忙嗎?怎麼全都 知道那大姑娘來住店呢?」   夥計們七嘴八舌的說:「來了這麼漂亮的女娃子,當然知道了。」   「是牛眼告訴我的,來了個天仙化人的小相公後,又來了個仙女下凡般的仇小姐,大家 都去看了,哇,真是,美死人了,我八輩子……」   竟逕自討論起美女來了。   哈佛為之氣結。   「你們是這樣替我做事的嗎?無怪乎端道菜餚出來都比別家慢!難怪客人埋怨說:飯裡 扒出了老鼠屎,菜裡挾出了只死蟑螂,有的還在湯裡撈出了一隻牙齒。」   一名當真像牛一般大眼的瘦個人答:「嘻嘻,那是榮仔打噴嚏時不小心,打飛了一隻牙 ,遍尋不獲,原來落在湯裡──卻不知是那個客人有福撈到寶了?」   另外一個長下巴的說:「菜上得慢,這才貨真價實、名符其實啊,不然我們怎稱得上『 久久飯店』?」   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個大頭小個子在槿簧δ源?   哈佛罵道:「笑什麼!?下回我要是沒生意,捲鋪蓋,我把你們的牙齒全部撬下來煮絲 瓜湯!只顧看美女,不知幹活兒。」   「牛眼」卻反問哈佛:「掌櫃的,那仇姑娘入宿的的時候,你也不是正在忙著張羅別的 客人嗎?卻是怎麼知道這女子來住店的?您眼觀八方,我們真是好生佩服。」   哈佛呵呵笑得像座笑佛:「有這般美女來投店,你們都如此驚動,我哪能後知後覺?嘿 ,她在店外三里路,我就嗅到她的清香撲鼻了。」   於是眾下都讚道:「了不起。」   「掌櫃的果有眼光。」   「哈老闆神目如電,跟我們一樣。」   「豈止,哈老大的鼻子簡直跟狗一樣,不不,比狗還靈。」   哈佛一想:自己剛才不是正罵他們好看女人嗎,這一來,自己也認了一道,豈不成了一 丘之貉?聽手下們連諷帶贊,一時作聲不得。   鐵手看在眼裡,知道這一干「久久飯店」的弟兄們,楞頭呆腦、故作精明的,看來不會 跟這一件案子有關?不過心中倒想起江湖上的一夥人來。   他只凝重的問:「那女子姓仇?你們怎麼知道的?」   那牛眼答:「我們見她漂亮,都探問她的名字,那是榮仔替她登記的。」   那腆的榮仔臉紅紅的說:「她沒寫名字,只在名冊上填一個『仇』字,然後扔下一錠銀 子,便上樓去了。他們問起,我說了,他們都說她一定是姓『仇』的……我可不知道她姓什 麼。」   這一回,便連鐵手也變了臉色。   「是她?」   李國花看鐵手臉色不對,忙問:「她是誰?」   「只怕是……」鐵手澀聲道,「唐仇。」   李國花一聽,「啊」了一聲,心都涼了大半截。                  一萬個萬一   唐仇是四大兇徒之一,而且是唯一女性,李鏡花落在她手裡,只怕凶多吉少。   李國花其實深愛李鏡花,只不過一向倔強,不肯低聲下氣,又受不了李鏡花的大小姐脾 氣,所以裝得並不在乎。其實兩個個性強烈,而又十分自我的人在一起,常會因太在乎自己 的自尊,而忽略了對方的感受。如今李國花一聽李鏡花出了事,當時失魂落魄、六神無主, 幾乎還要哭了出來,哪還有一點高手氣派、名家風範。   鐵手看了,有點後悔把來人可能是唐仇一事告訴李國花,於事無補,只空令他焦慮而已 。   於是他立即問哈佛:「那仇姑娘住幾號房?」   不用哈佛回答,至少有七八個異口同聲的說:「子號房。」   鐵手立刻趕上子號房。   敲門。   無人應。   他踢開了房門。   門倒塌,房裡空無一人。   「走了。」   「怎麼我們只見她進來,沒見她出去?」   「奇怪,她是幾時離開的呢?」   「真可惜,沒有問她住哪裡……」   那一干「夥計們」還在想入非非。   李國花只在著急:「她走了,我們到哪兒去找鏡花?」   說著轉頭就要追下去。   鐵手一把抓住他:「你要到哪兒去追?」   李國花渾沒了主意:「我……我也不知!」   鐵手忽然大喝一聲:「出來!」   李國花吃了一驚,連忙左手施「燕尾剪秋水」,右臂斜對「鷹擊長空」勢,防守待擊, 左右惶顧:「敵人在哪裡?」   卻見鐵手掠入了午字房。   可是房中一見可覽,確是無人。   鐵手手一長,震開天板。   格的一聲,薄板落了下來,裡面藏著的人,也翻落了下來。   鐵手馬上接住。   那是個死人。   李國花大叫了一聲:「鏡花!」這才發現死者是個男子,連忙「睬」了一聲!   他喊了之後,才輪到哈佛和他一群手足們大喊:「大七!」   原來死的是店伙李大七。   李大七死了。   他臉白得透明似的,原來體內的血幾乎已流盡。   他手裡似捏著些事物。   鐵手仔細的扳開了死人的手指,那事物是一張皺紙。   鐵手皺著眉頭,道:「你們退開,暫時不要呼吸。」   眾人雖然並不明白,但見鐵手料事如神,遇變不驚,都聽他的話退了開去。   只有李國花關心李鏡花的安危情切,仍站在鐵手的身邊,湊過臉去看紙條,但畢竟依言 以內功護住心脈,屏住了呼息。   鐵手展開了紙條。   紙條上寫著娟秀的字:「鐵捕頭:要是展閱的是你,你內功深堪,雙手百毒不侵,自是 毒不到你,但你身邊的人可很難說了,小相公在棺材店,人生自古誰無死,黃泉路,路不遠 ,你和大相公要找不找,請自便。」   沒有署名,只在柬未下款畫了一條蛇。   一條鮮艷的蛇。   李國花吼道:「這妖女!」   鐵手倏然變色:「快閉氣。」   「哄」的一聲,手上的紙條已著火焚燒了起來。   原來鐵手生怕紙條上的毒會侵害,所以運聚真陽烈火,把紙條立即焚燬。   李國花給鐵手一喝,似清醒了一些,當下說:「果然是唐仇。」   ──唐仇自認為是「蛇蠍美人」,她既覺得蛇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動物,是煉石補天救世 救民女蝸氏的化身,也是龍的祖先,但腳踏實地,外皮美麗(所以給人剝了去當飾品),為 了保護自己,它有毒液對付敵人,雖沒有足卻比有腳的行動更快,又懂得糾纏匿伏,知道休 生養息,晝伏夜行,冬眠夏出能保護自己,可以死纏爛打,敵手難防,所以她便以「蛇」為 記。   哈佛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殺李大七?」   鐵手道:「因為她要血。」   牛眼大吃數驚道:「那妖女竟吸血!?」   鐵手道:「不是,她要故佈疑陣,在小相公的房間內灑血,嚇一嚇我們。」   李國花喜道:「你的意思是說:鏡花沒有死?」   鐵手道:「她要用小相公來作餌,引我們在患得患失間,再無細慮,必定赴約。」   李國花仍是不放心:「你怎麼知道丑字房裡流的不是鏡花的血?」   鐵手道:「因為血流得太多了。以唐仇這樣的高手,殺人根本用不著見血,所以這血是 故意給我們看個怵目驚心,擾人耳目的!」   哈佛怫然道:「那妖女竟為了這樣便殺了李大七!?」   牛眼等人義憤填膺:「太過份了!太殘酷了!我們也要為大七報仇,找魔女算帳!」   李國花惶然道:「可是……棺材店……那是在哪裡的地名?還真的是賣壽木的店子?」   哈佛卻道:「我知道在哪裡。」   鐵手和李國花一齊望向哈佛。   哈佛赧然道:「這小鎮不大,棺材店就只有一家,這兒附近多有三山五嶽、英雄好漢聚 嘯之地,所以嘛,死人也特別多些……這兒的棺材店名就叫『人生自古誰無死』,別無分號 。不瞞您說,那家小店,也是在下開的。嘻嘻,如果是老友熟客,或是名人高手,如鐵爺這 等人材肯施惠顧,定必買一送一,八折優待,嘻嘻。」   鐵手和李國花為之瞠目。   ──看來,這笑彌陀般的人物,也不簡單,至少,分店倒是開得挺多的。   「人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一萬個萬一,就是百分之百的一萬──」哈佛依然笑得像一 座在他臉上放屁都不生氣的佛一般笑道,「我的都是小生意,生怕萬一運舛,這兒生意做不 住,多幾個分店,多幾樁買賣,也好有個退路,手足們跟著我,也不致去跟人討飯,丟人現 眼!」   他忙著解釋,然後才說:「那店子既然是我的,我熟路,可以帶二位去。」   李國花屢遭迭變,卻清醒了過來,心反而定了:「鐵捕爺。」   鐵手知他有事,便道:「請便。」   「你說對方故意把我們弄得心慌意亂,然後義無反顧赴『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那 麼,難道他們在店裡設下了埋伏?」   鐵手歎了一聲:「埋伏固然,只怕,他們還志不在此。」   李國花也不是泛泛之輩,剛才一直為了李鏡花的安危,才致渾沒了主意,而今一經思慮 ,便知不妥:「莫非,這是聲東擊西──」鐵手見李國花一旦穩了下來,運思便如此清明, 正想讚他幾句,說明所慮,忽見大相公臉色,暗透妖藍,而且正打著冷顫,懍然疾問:「你 怎麼了!?」   原來李國花在閱字條時曾叱喊了一聲,而已為毒氣所侵。                 力拔山兮乞丐死   李國花看見鐵手這樣問他,又見哈佛等人看他的神情,不覺用手去捫自己的臉。   就在他的手觸及臉皮的一剎間,他只覺脊椎神經一陣冰刺般似的寒痛,然後迅速遍及全 身。   他的手舉了起來,竟放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中毒了。   他全身都在打冷顫,奇詭的是,他的冷顫是身體局部分開來的,有時候是鼻子打冷顫, 一下子又輪到肚子,然後又到雙肩,忽爾又到眼眉,更可怕的是,打冷顫的時候,別人看得 見,他自己卻不知道。   他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馬上以真元護住心脈,厲聲呼道:「……鐵爺……你要……要 救鏡……鏡花……」   鐵手點頭。   現在他要面對的是:大相公中毒危急。   小相公失蹤待救。   養養被殺案子未破。   追命、小骨那兒有待接應。   唐仇已經來了,正在伺伏出襲。   燕趙也正向這兒逼近。   還有他的三十一名死士!   此外,他還要趕去排解梁癲和蔡狂之戰!   ──這麼多件救人如救火的急事,鐵手只是一個人,一雙手,他能做幾件?   他感覺得出來:敵人正巧妙佈置,聰明佈局,像在一座山莊八面放火,教救火的人不知 該先撲滅那一處火頭的好。   救哪一個是好。   「夫人說:你取了此物,立刻就走,到風火海等她,她馬上就來會你,天涯海角,雙宿 雙棲。」   聽了小趾這句話,蔡狂喜悅的心,以強烈的信念,往淚眼山的「風火海」疾馳。   這秘密只有他知道。   (養養原來仍深愛著我!)(養養你瞞得我好苦!)(養養我終於等到了今天!)蔡狂 現在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理,只想盡快趕到「風火海」,盡早見著養養,盡 情與心愛的人「雙宿雙棲」去。   他沒去過風火海。   他只聽說過風火海。   風火海就在淚眼山的另一邊。   他知道自己一定找得到風火海。   因為他感覺得到風火海何在。   ──對他而言,風火海就像是一個召喚。   一個對他的召喚。   愛情的召喚。   就在這時候,鐵手卻向哈佛眨了眨眼。   只眨一隻眼。   左眼。   然後伸出了右手。   四指屈內,一指突出。   中指。   這種類似霎一隻眼的親暱舉止,似是只慶對情人或熟友才能做的。   至於後者,則似乎對老友、老婆也不能亂做。   哈佛瞪大了眼。   但他似乎並不介意。   他也做了一個動作,兩手舉到左右額角上,只屈起了拇指,雙手左右搖擺,就像一隻得 意的羊。   肥羊。   鐵手看他這麼做,就吟了半句詩:「力拔山兮──」「肥羊」就接吟了下去:「乞丐死 。」   他吟得十分準確,是「乞丐死」,不是「氣蓋世。」   然後他又倒反過來吟道:「大風起兮──」鐵手即行接道:「──炊肥羊。」   兩人抱拳,拱手,笑。   鐵手道:「既然是你們,我就斗膽相請了──」然後他自襟裡掏出一朵花。   ──「你們?」   ──他們是誰?   ──鐵手對他們有何所請?何所求?   ──他拿的是什麼花?一朵花有什麼意思?難道他要把一朵鮮花送給一座佛一般的哈佛 ?   風火海這地方很奇特,有風,有火,有海,就是風火海。   其實說是海,就未免誇張,它是一個藍色的湖泊,看去跟海一般的色澤,那兒位於崇嶺 環峙的盆谷,四面都是山壁,有三處曲折神奇如天嶄般的縫隙,氣流激盪,三種不同的怪風 自三處乘隙長驅而入,又互相激盪,不易找到出路,便形成了詭異的風加上那湖泊在火山溶 巖噴口處,水是熱的,且湖上浮著一種「黑油」,故而風一來的時候,湖面上時而發出爆炸 的聲音,時而焚著綠色的火焰,把這美麗的湖光山色,點綴得像煉獄一般怪,是稱「風火海 」。   中國之大,能容萬物,無奇不有。「風火海」跟「倒沖瀑」同在一座山裡,雖分山陰山 陽,但兩處勝地,特色便迥然不同。   蔡狂覺得自己是受「風火海」的感召而行,其實也沒有不妥,憑著風向、火勢和「海」 的顏色,他果然很快的就到達了「風火海」。   水上焚燃著火,幽幽綠焰,使湖泊更映出深郁的藍。風勢倏忽掠過之際,火光便一時幾 滅,一時暴長。   ──這樣水火既濟同存的光景奇景,不是時常都可以看得到的。   蔡狂很興奮。他想:不一會,他就可以在如許幽艷、詭麗的環境下,見著心愛的人了。   因為他心情太好,所以甚至想起梁癲這號大敵來,也心生感激之情。交友要講的是緣份 ,可是為敵更要有緣。天下那麼多人,能與你成敵為友的,豈可無緣。說實在的,敵人有時 比朋友更令人奮發求進。沒有敵人,就沒有競爭。找不到敵手,很容易便也找不到自己。   所以敵人有時是比朋友更朋友的朋友,梁癲是個好敵手。   ──不過,無論怎麼說,在「風火海」旁享用「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要遠比在搖 搖欲墜的「七分半樓」裡吃來得寫意得多吧?   風像海盜,嘯擁而至,也呼嘯而去,在長空翻翻覆覆、起起落落的震起一些銳而即逝的 聲音。   他聽風聲。   他看火光。   他看「海」。   直至他聽到一股風聲。   那是一股憤怒的風聲,以致它接近的時候,絲毫不似風之輕盈,而像雷之暴烈。   火光突然炸起。   燃燒猛烈。   湖水更藍,泡沫洶湧。   藍得像聚集了千兆個青面撩牙的妖精。   蔡狂霍然立起。   隨著烈風,來了一個比狂風還烈的人。   蔡狂看到這個人就生氣:──難怪養養出不來了!   ──一定是他阻止了她!   來的人當然就是梁癲。   梁癲雙目赤金,盯在蔡狂面上,蔡狂只覺印堂一陣刺痛。   梁癲狂吼:「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沒有背房子和牛,所以很快的便追來了這裡:要知道蔡狂的行蹤並不難,像這麼一個 披頭散髮形容怪異的人,淚眼山並非沓無人跡之所在,路經時一問便知。   同理,別人要知道梁癲的行蹤也不難。   「我沒話說。」蔡狂聞言,愣了一愣,笑而反問:「你有什麼話跟我說?你的母牛呢? 你狠心拋棄了她不成?」   梁癲再無可忍,大罵道:「喪心病狂的東西,你去死吧!」   話一出口,他左拳擂向蔡狂,右手急取蔡狂的心窩,左腳飛蹴蔡狂的下腹,右足踏地彈 起,急踹蔡狂左太陽穴,雙目金光大作,發出嗤嗤銳響,刺射向蔡狂面門!   牽一「法」動全身除非是與對方有十冤九仇,否則又何致於要招招置人於死地?   可是此際梁癲跟蔡狂確有十冤九仇。   蔡狂沒料到梁癲會對他出手這麼狠,但他卻知道梁癲會向他出手的。   因為他感覺得出來。   ──這騰騰殺氣,連湖面上的火焰都為之怒長,只怕不見血是不滅不減的。   可是梁癲竟會向自己下那麼重那麼狠那麼惡毒的攻勢,他倒是大為意外。   這已不是比武。   而是決鬥。   ──決一生死!   蔡狂一面招架,一面叱道:「你幹什麼?不要命了?你瘋了麼!?」「噗咚」一聲,已 往「風火海」摔落。   原來蔡狂雖然在倉促間仍能勉力接下了梁癲的攻勢,但他每格開一招猛攻,就退半步至 十六步不等,待總算把對方攻擊一一招架之際,也已退到被稱作是「海」的湖水邊,一腳踩 空,落了下去。   他的人一掉落下去,梁癲便全神戒備。   他知道蔡狂決不是省油的燈。   ──對方吃蹩在先,一定會全力反撲。   可是,他也沒料到會有這樣子的情形:對方沒有立即反撲。   甚至根本沒有反抗。   蔡狂落到水裡,並沒有反攻。   因為他不能反擊。   他只大聲喊:「救命!」   ──原來他不會游泳。   湖水很深。   ──不深的水才不會這樣藍。   蔡狂在水裡掙扎得很辛苦。   梁癲道:「該讓你吃點苦頭。」   蔡狂在水裡狂劃亂打,在已漸淹沒他的面目。   梁癲咕噥:「怎麼你不會游泳?」   蔡狂伸手高喊:「救──」「命」字已給嘴裡灌湧而入的水塞回去了。   梁癲仍有戒心:「你陰謀多詐,休想誆我。」   蔡狂卻已沉沒了下去,只剩水面上浮著他的髮絲,咕咕的冒著泡。   梁癲不放心。   「你死了沒?」   他問。   然後脫下了一隻芒鞋,丟在水面。   芒鞋竟立即沉了下去。   梁癲吃了一驚。   他又折了岸邊幾張草葉,輕灑在水面上。   草葉迅疾沒入湖裡。   梁癲喃喃自語:「原來這是弱水。」   ──弱水不能載物,遇重必沉,船不能浮,難怪蔡狂一身輕功,也無可用之處。   梁癲向那堆浮發啐了一口痰:「活該淹死你!」   隨後又自忖道:「這樣就讓他死了,豈不是便宜他了?就算他殺了養養,我也不能勝之 不武,殺之不防。」   於是他退開三步。   向天大喝一聲:「起!」   雙掌劈出,火花炸起一道水柱,在半空旋轉如龍捲風,蔡狂就卷在其中,他再大喝一聲 :「破!碎!虛!空!」   他喊第一聲的時候水柱裂開,喊第二聲之時水珠灑落,喊第三聲之際蔡狂已給一股氣流 捲飛岸上,喊第四聲他已一手箍住蔡狂的脖子。   蔡狂早已給水灌得糊里糊塗,給梁癲這樣一捏,哇的一聲,胃裡的水吐得梁癲一臉都是 。   梁癲怒極了。   他不想再吃第二口「胃水」,只好連忙放了手。   蔡狂半蹲半俯,以手支地,狀甚辛苦,切齒罵道:「你……你為什麼……麼一上來…… 就向我……下毒手……?」   梁癲怒笑道:「我要是向你下毒手,還要先問過你不成?我真要向你下毒手,你現在還 可以跟我說話!?」   蔡狂雖然腹脹難受,胃壁抽搐,但口舌之爭是決然輸不得的:「我要是知道你向我暗算 ,你能近得了我身?我要是知道你是卑鄙小人,上次還會放過你?」   他本來還要罵下去,但一口氣已上氣不接下氣,又吐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梁癲想想也是。   他跟蔡狂曾數次交過手。   ──就算他能取勝對方,也斷不可能一擊得手。   他現在能夠一擊得成,是因為蔡狂未及防備,並且失足墮湖之故。   也就是說,他是因為狙擊在先,才佔盡便宜。   梁癲雖然為人半瘋不癲的,而且心裡恨極了蔡狂,但他卻還是個在大關節情理上一絲不 苛的漢子,所以他說:「你恢復了沒有?咱們再來決戰,讓你死而無怨!」   蔡狂賴在地上喘息道:「我喝了半湖的水,那有這麼快便恢復!」   梁癲聞言,神色一凝,對蔡狂油然的生起了敵手相知的敬重。   ──平時蔡狂裝瘋賣狂、鬥氣使意的,可是到這決戰時刻,他竟沉得住氣,低聲下氣, 要求拖延時間以俾元氣回復,這才是個難以對付的敵手!   過了一會,他又問蔡狂。   「你好了沒?」   蔡狂索性睡在地上,不耐煩的答:「沒好,你好,我氣還在喘哪!」   又過半晌,梁癲張口正要問,突然,蔡狂彈身撲起,大叱:「好了!」   這一喝猶如晴天霹靂,不但宛似天邊炸起一道旱雷,連湖底也轟隆了一聲應和。   蔡狂蓄勢而發,一出手,也是雙手雙腳齊施並發,每一式看似都孤獨厭離,其實每一招 都歡喜奉行。   這是蔡狂自「阿含經」悟得的「阿含神功」,以苦、集、滅、道,化為「雜阿含」、「 長阿含」、「中阿含」和「增一阿含」拳法,指揮目送,舉手投足,每一動作神意,均能趣 入磐智、趣得菩提、更趣向涅磐。   他出手快,而且法意高妙。   可是梁癲早有防範。   他跟蔡狂交手多次,早已知其為人。   ──這人有仇必報。   一一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所以他一定猝然反擊。   ──因此梁癲正要以彼道還彼而反治彼身。   所以蔡狂的「突擊」,對他而言,並不「突然」。   他最已默念玄功,化身為閻魔天。   閻魔為天神中異界的支配者,有截斷生者賞罰其往的魔力,但又可化作地獄解救的神祇 ,成了地藏菩薩。   他在蔡狂「休歇聚力」之際,已行大法,算定這「風火海」畔,如此荒涼詭奇之地,必 有冤魂弱靈無算,他祭起「斷未魔咒」,把人臨死前所引起的最後苦痛的念力全聚合起來, 引動附近十八里之內的亡靈野魂、山魈鬼魅的靈力全集中在他法力下,就在蔡狂寂滅空靈的 「阿含神功」擊空,他立即全面反挫。   這一下,他是挾方圓二十里之內的靈力妖氛、加上他自身的神功、準備一舉格剎蔡狂。   蔡狂一擊不著,突然長身而立,合什微笑,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合起來迅疾一扣,「 啪」的一聲,是為「彈指。」   在禪宗裡,這一彈指,是去除不潔不淨的咒語,或叩悟的暗號,包含許諾、歡喜、警示 、頓悟的神智。   這一來,梁癲舞動十方八面的「斷未大法」,千絲萬縷,周密精細,但給蔡狂把握住契 機,以不變應萬變,用一指禪彈破!   這一彈破不打緊,要命的同時也是要害的是:梁癲以魔法催動四周的亡靈野鬼,這些靈 力本就難以收羈,一旦失控,立即反撲,以梁癲之法力,要驅之盡除也並不難,可是,他大 敵當前,得要一面退一面作法,免為野靈糾纏上身,誰知,蓬的一聲,一腳踩入水裡。   他應變奇速,且有蔡狂前車之鑒,所以右足踩空,他立即力聚於踝,一沉反彈而起,以 俾不落水中。   但這一來,下足之力甚重。   水花激起。   這一蓬水花,卻正佈滿了黑油。   著火的黑油。   於是火光沾在身上。   亡靈也紛即潛入火焰中,在梁癲身上燃焚了起來!   這一來,正可謂是牽一「法」動全身,梁癲作法未竟,鬼火已纏身,他又得狼狽避開湖 水,一時成了半個火人,正是應了「玩火自焚」、「請鬼上身」之驗。   所幸他也真法力無邊,馬上卸下僧衣僧帽,凡袈裟拂處、僧帽罩處,火焰即滅。   不過,他也燒得皮焦額裂,狼狽不堪。   待火焰撲滅之後,他發現蔡狂正在陰陰的笑,靜靜的看著他。   ──如果他剛才為火所焚的一刻,蔡狂向他施襲,他可斷斷躲不過去。   他喘氣未息,蔡狂張開了森森白牙,笑道:「還不叩謝?」   「叩謝什麼?」   「我的不殺之恩啊!」   「是我先救了你!」梁癲身上的火剛剛滅,心頭之火又起,疾衝上前,一掌劈去:「你 殺了養養,我決不饒你!」   蔡狂格了一掌,震問:「什麼!?」   梁癲又擊出一拳,氣急敗壞的罵道:「少裝蒜,殺了養養還想抵賴!」   蔡狂勉強避過一拳,狂喊道:「你說什麼!?養養死了!?」   梁癲又踢出一腳,怒道:「她死了,你現在給我償命來!?」   砰的一聲,這一腳踢個正中,蔡狂竟未避得過去,也未及運功抵禦,而且竟也未隨勢飛 去,卸去巨勁,他只呆立在梁癲面前,硬受一擊,所幸他一身內力在遭受重擊時已自護體。   但肋骨也碎了三根,他口噴鮮血,雙目盡赤,只愴天呼地的哀哀喊問:「養養死了?養 養死了!?養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