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超新派─愛國有罪                  敗為成功動武   人在得志的時侯,必須要沉得住氣──傲氣。   人在失意的時侯,必須要忍得住氣──火氣。                   正是你   大笑姑婆死的時候,追命就在她身邊不到七尺之遙。   大將軍乍然出現,一出手就向大笑姑婆下了殺手,那一剎實在太快,連一向反應奇速的 追命也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   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變化委實太大、太多、太厲、太烈:首先,變化發生在「小相公」 身上。   大笑姑婆與之交手,以乎是跟她說了一些話。   追命一面跟歐陽線和司徒黍交手,一面仍是目觀四面,耳聽八方。   他以為大笑姑婆是要暗中放走「小相公」李鏡花。   不料,遽變陡生。   「小相公」非但不走,還猝然出手暗算自己盟裡的總統領張猛禽,以致「陰司」楊奸得 以一舉格殺「獨步天下」張猛禽。   張猛禽一死,追命愕然,大笑姑婆愕然,司徒黍與歐陽線也大是愕然。   大笑姑婆恢復得最快。   她即向楊奸示警:撤退。   這下追命可更弄糊塗了。   ──因為他才是大笑姑婆的「同路人」,而決非楊奸:上一刻,大笑姑婆還與自己處心 積慮要殺死楊奸呢!   他雖一驚再驚,但反應仍比他的兩個對手快:司徒與歐陽正震驚於李祭酒倒戈、張統領 身歿,追命即以一輪急攻,把二人踢飛──其實也是想把二人踢走。   ──這種變局還留下來的,恐怕便活不下來了!   萬未料到司徒黍和歐陽線人未離「六分半亭」,已給支解了。   追命這才知道:「大連盟」的五大分盟盟主:「斑門五虎」和大將軍身邊的三大殺手: 唐小鳥、雷大弓、狗道人都到了。   大將軍的倏然出現,致使大笑姑婆全面崩敗。接著,據說去攻打「燕鶴二盟」的尚大師 ,還有死而復活的上太師,全都一一出現了。   至此,大笑姑婆混入「大連盟」組織裡作臥底的計劃,可以說是完全給粉碎了。   大笑姑婆也死了。   她只留下了一個線索。   楊奸才是她的「同當」:這其間的變化,追命已來不及,不可能,也沒有辦法插手和出 手。   李鏡花猝然倒戈,張猛禽便死了。大將軍乍然現身,大笑姑婆就倒了,司徒、歐陽一下 子變成了身首四肢各異處,而大笑姑婆在死前卻仍「反」了一個「間」,讓大將軍和楊奸誓 難兩立!   這其間,追命完全不能有任何舉動──他的任何舉措,都可能使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都 可能讓大笑姑婆死得全無意義。   ──反應快捷固然重要,但在於一些大變大動中,不變不動有時卻是最好的應對之策。   可是,如果要追命眼看著自己的同僚戰死,而自己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可以做,什 麼也做不來,他心裡感受會怎樣?   冷血就曾經目睹友好一一慘遭殺戮、心愛女子屢屢慘受凌辱,那時候,他也什麼都不能 做,那段過程相當長,冷血熱心的他,受的影響也相當的大,受的煎熬也十分的殘酷可怕!   追命此際所遇上的過程卻兔起鷸落,非常短。   當他知道自己要忍,要等,要對得起大笑姑婆以付出性命為代價的犧牲,要對付像大將 軍如此陰險可怕且神出鬼沒莫測高深的人物,第一件事便是不能自亂陣腳,不能衝動任事!   他目睹大笑姑婆的死,極其惋惜、悵恨。   但他立即改去想別的事,例如:在望江樓前有一座泥菩薩,他日得要在菩薩臍眼上題一 首詩。   然後又想:大笑姑婆肚子那麼大,可不知是不是也只有一個肚臍眼?還是一雙?三個?   這樣想著,痛苦和緊張,就減滅了許多。   他決定至少要使自己還能活得下去、才能望有一日為大笑姑婆報仇,那時候,才能深刻 的懷念與追憶這位師姐的種種種種、一切一切。   ──而不是現在。   現在是對敵。   敵人不是人。   ──而你像一座神棰般的狂魔!   那座「狂魔」現在以一種悲憫的神情,向楊奸惋惜的道:「楊兄弟,沒想到你也會出賣 我。」   楊奸神色變,只說:「我沒有出賣你。」   大將軍緩緩的舉起了手。   他五指駢伸,就像一面令牌。   又像一座碑。   他舉起了他的手,也正似是下了一道命令。   ──將軍令。   楊奸看著大將軍的手,目不轉睛,不移不動。   大將軍把手掌慢慢移近楊奸的頭頂。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什麼都沒做過。」   「如果是你做的,你最好能承認,或許,我會顧念多年情誼,放你一條生路。」   「我沒有對不起你,我承認什麼?」   掌已離楊奸「百會穴」不到三寸。   掌如令。   硬勝碑。   令一下,楊奸就得肝腦塗地。   「諸葛老兒包藏禍心,老奸巨滑,在我身邊至少伏下了兩個內奸;饒是他精似鬼,我可 也不笨,我在他身邊已早伏下了卒子,所以我一樣得悉對方奸計,你不承認,我一樣查得出 來──何況,我一向都是有殺錯,無放過;沒殺錯,也一樣不放過的人。」   「我知道。」楊奸一動也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如果你殺我,那就是殺錯了;殺 錯了朋友,就是便宜了敵人。」   這時,大將軍的「將軍令」已緊貼楊奸的頭頂,只要一使力,楊奸的笑容、五官、聲音 和一切表情,都得化作血雨紛飛,並在剎那間便在世間灰飛湮滅。   可是「內奸」是追命。   「臥底」也是追命。   ──只有他明知楊奸是「無辜」的。   一一他不是大將軍要找的人!   追命這樣看著,一個人因他不「挺身而出」致死,儘管那是奸佞之徒,他心裡也極不好 過。   但他又不能阻止這件事:他一出頭,不但他必定白白喪命在這裡,連大笑姑婆也只有白 白犧牲了!   ──雖說剛才驚怖大將軍是遽施暗算,猝殺大笑姑婆,但就憑大將軍凌落石剛才那一下 出手,自己若想要單挑取勝,甚為渺茫。   ──而今大笑姑婆花珍代師姐已歿,要殺大將軍,恐怕非得要與冷血師弟聯手不可!   可是,冷血負傷未痊!   何況,眼前大將軍手下猛將如云:唐小烏、狗道人、雷大弓、斑門五虎、李鏡花、上太 師、尚大師全都虎視眈眈,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不過,無論說什麼,追命都無法忍受,有人為他而無辜喪命。   所以,到了這危急關頭,追命忍不住說話了:「如果楊門主是內奸,他剛才又何必真的 殺了張猛禽?如果連楊門主都是內奸,你還能信誰?」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靜了下來。   ──大將軍的行動,從來沒有人敢予勸阻。   何況,這正是他對付叛徒的時候。   就連楊奸看他的神情,也似嫌他說錯了話似的。   大將軍虎虎的逼視他,虎虎地問:「你是說,楊奸不是內奸?那麼,內奸是誰?」   他瞇著眼睛,像一隻猛獸在瞄準他的獵物:「是你?」   追命笑了。   他知道自己已一腳踩在馬蜂窩裡了。   因為緊張,所以他反而笑了起來。   他拔開葫蘆塞子,灌了幾口酒,把快要飛脫出口腔來的心「吞」了回去。   他已不能再說什麼:為求保命,唯有袖手。   ──袖手旁觀:受自己牽累的「陰司」楊奸如何血濺當堂!   驚怖大將軍的忍耐似已到了極限,額上和下頷、兩顴都有青筋閃動,眼裡已炸出嗜血的 厲芒:「我一向栽培你,沒想到,出賣我的,也正是你。」   楊奸依然沒有閃躲,看他樣子,也似決不還抗:「一向栽培我的,都是你,而今懷疑我 而要殺我的,也正是你。助我是你,除我是你,夫復何言!」   「你錯了!」驚怖大將軍一陣哈哈長笑,雙手把楊奸擁在他碩壯的懷抱裡,豪笑不已的 說:「你不閃不躲,怎會是出賣我的人!假如你真的是臥底,以大笑姑婆之機警沉著,又怎 會瀕死前揚聲與你聯絡,又哪會把你的姓氏鐫刻牙齒裡?她能瞞了我那麼久,豈是蠢人!何 況,你是蔡相爺親自派來協助我的人,而我一直忠心耿耿,為相爺鞠躬盡瘁,向無二心,咱 們一向是同一陣線,生死同心,你又怎會背叛我!他們懂得離間,我可不笨,也不傻,我剛 才只是跟你玩玩的,順便也試試你,試試大家。」   他有力的雙目逼視楊奸,大力揉著他的肩膊,用力的說:「好兄弟,你果然是我的好拍 檔!」   然後大將軍向追命露出他森然的白牙,咯咯咯的笑道:「崔兄弟,你也給我試了一試: 你在這時候肯為楊門主說話,你也一定不是內奸。」   然後他諱莫如深的笑了起來:「所以,在內奸未找到之前,人人都有嫌疑,每個人都可 能是內奸──但我決不受敵人愚弄,殺錯了自己人!」   追命深深吸了一口氣,連同酒味和辛酸:他總算更進一步的看清了:一一這就是驚怖大 將軍!   一個令人驚怖莫已的大將軍!                   仍是我   「諸葛老兒大概是想利用大笑姑婆來離間我們,讓我們彼此互不信任,互相殘殺。」大 將軍道,「他果是老狐狸,不過,我也不輕易中他的計。也許還有第二個臥底,也許根本沒 有,也許他早知道他身邊已有我和相爺布下的臥底,所以故意以此計試探──因此,除非我 有真憑實據,否則,我決不枉殺忠心於我的人,以免正中他的毒計!」   楊奸這才吁了一口氣:「大將軍聖明!」   大將軍怪好奇的問他:「以你的為人,決沒理由束手待斃的。你是不是算穩了你是丞相 大人派下來的,我決不敢殺,才不閃躲是不是?」   楊奸道:「不是。我跟大將軍也有一段時日了,對大將軍也有點瞭解,深知大將軍向來 殺人,只要是該殺的,便殺,向不理會其背景及後果的。」   大將軍道:「那你不怕我真的殺了你嗎?」   楊奸道:「怕。」   大將軍問「怕你又為何不抵抗?」   楊奸道:「因為我不是大將軍該殺的人──至少到目前為止,還不是。」   大將軍摸摸光頭,笑道:「就只是這個原因嗎?」   楊奸道:「還有,因為我深知:如果大將軍真要殺我,我閃躲、逃避和抵抗都沒有用: 一點用處也沒有!」   大將軍笑了,他用血紅的舌尖舔一舔鼻尖:「聰明!」他誇讚、激賞的道,然後又問, 「現在,我要你們告訴我一件事,看看是誰更聰明些?」   「按理說,現在,在這些人當中,誰才最沒有可能是臥底?」   他一字一句的問,然後用一對人類所無邪魔才有的眼神掃視眾人。   靜了半晌。   楊奸道:「我先試試。」   大將軍道:「你說說看。」   楊奸一字一字的道:「上,太,師。」   上太師嚇得臉都綠了。   ──比他上次在「菊睡軒」詐死時的臉色還難看。   (這個玩笑委實開不得!)大將軍橫睨著上太師,再逼視楊奸:「為什麼?」   「因為他最不可能。」楊奸笑的時候,五官擠在一起,像只有五官的饅頭,或是麵粉做 的老鼠。   看到楊奸的尊容,使追命忽然領悟了一件事:驚怖大將軍的部屬,越是得力的,樣子愈 丑;越是武功高強的,其貌愈是不揚;越掌有實權的,越是難看。   大將軍自己樣子也丑,但醜得有型有格、有威有勢,但他信寵的部下卻只醜陋,無聲勢 。   ──他大概是生怕有人長相比自己好,運勢便會比自己強,所以好樣的都不給他上來, 相貌擺明了八輩子都追不上他的,他才敢大膽擢用。   所以說,大將軍用人還真的是觀相貌而後任。   諸葛先生也是善觀人相,但方式手段卻完全不一樣。   追命想到:師兄無情、鐵手,師弟冷血,就算是清瘦上人、大石公、舒無戲等心腹至交 ,莫不是清俊滯灑、相貌堂堂的。   諸葛先生不怕他的部屬友朋比他還強──唯有他身邊的人強時,他才能更強。   是以蔡京、傳宗畫一黨雖然權傾滿朝,但仍然一時撂不倒孤軍作戰、孤忠護國的諸葛一 脈忠良。   這便是驚怖大將軍和諸葛先生用人任事的不同之處。   凌大將軍懷疑人。   諸葛先生信任人。   驚怖大將軍以殺人來鞏固自己的權位。   諸葛先生以助人來增加自己的聲望。   追命忽然想到,或許,驚怖大將軍和諸葛先生原本是同一類的人,像刀之兩刃,又像是 月之陰晴,只不過,一個向善,一個趨惡……天生就是注定要互相克制、鬥個你死我活的!   想到這點,追命反而釋然了。   驚怖大將軍再可怖,他卻也是不伯了。   他認清自己,不過是一隻棋子而已。   只不過,他這只棋子,是向善的、正義的,他的存在,是持久的、耐心的、決不放棄的 與惡人周旋、苦鬥,有邪惡在便有他在,萬一犧牲了,也還是有人踏著他倒下去的地方,繼 續與邪魔苦戰,他死了,還是有人會走上來、接下去,奮鬥到底,成敗倒不在算計之中。   ──而且,歷來邪魔都是慣以正義的名目出現,況且,向來都是邪惡的力量都佔盡了上 風,唯其如此,所以俠義、公正的力量才要跟邪道鬥個誓不罷休。   因此,他現在所身處於絕大不利的劣境,是古往今來的俠者,一直以來都要面對的絕境 ,要不然,那只是趨炎附勢,對大獲全勝者的曲從阿附而已,更妄論什麼打抱不平、行俠仗 義。   想通了這點,就算是諸葛先生和驚怖大將軍,也不過是天地間一隻善惡對壘中的棋子而 已,這樣,他生死不足畏,成敗不足惜,更重要的是,他有沒有盡了力走好他痛擊惡魔的俠 道而已。   所以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可是上太師卻很害怕。   「你…………」上太師嚇得牙齦打顫,格格有聲,「你怎麼……可以……這這這樣說! 」   「沒什麼不可以的。」楊奸鼠鬚一搐一搐的笑著,「是你指證大笑姑婆才是臥底,大將 軍才會殺她的──假如你是臥底,最好讓自己獲得信任的辦法,便是替大將軍找出臥底。而 且,另一個臥底一死,便沒有人能揭露你的身份,萬一功成身退,你也便是唯一立大功的人 。」   大將軍沉吟道:「……如果上太師是臥底,那麼,一切豈不是得要從頭估計了?」   楊奸笑道:「兩軍對陣,決定勝負的是將,而不是兵。兵需要的是鬥志和戰力,但定生 死、決勝負卻要依靠將軍的謀略和應變。誰掌握了變數,誰就能獲勝。這都是大將軍對我們 說過的話。」   上太師聽得腳都軟了。   大將軍笑了,露出森林野獸般森森的白齒:「你倒記得清楚。你的意思是──」楊奸道 :「──一切都有可能。有位古前輩說過:你最信任的人,才最能出賣你;你最好的朋友, 才是你最大的敵人。」   大將軍這回不摸光頭,卻摸下巴。   上太師快嚇瘋了,幾乎哭出來了:「大將軍…………楊門主他他他存心害我……我…… 你別相信他的話,他才是是是……內奸哪……」   大將軍把他那只摸他自己光光的頭和光禿禿下巴的手,慢慢的移過去,在上太師那張瘦 不伶仃,因太過害怕而不住震顫的臉肌上輕輕一擰,瞇著眼笑道:「你怕什麼?」   上太師嚇得下巴都快脫臼了。   大將軍仍是輕柔的問:「假如你不是,你又何必害怕?」   上太師嚇得已經哭出來了,只不住搖頭。   大將軍又輕聲道:「如果你真是,怕又有什麼用呢?」   上太師的樣子像正在嘔吐。   大將軍笑著拍拍他的瘦巴巴臉頰,像貓用利爪去逗弄它那已奄奄一息的玩物和食物:「 你別怕。你不是臥底。你大有機會對我下毒,但你沒有。當然,如果你曾對我下毒,早就活 不到現在了。你是知道的,我吃下去的東西,一向都有人為我試毒的。另外,我殺大笑姑婆 時,並沒有完全聽信你一面之辭。我給了她機會,她確要放走李鏡花,我才確定了她的身份 ,才格殺她的。」   上太師整個人都癱瘓了,淚,還有尿,完全抑制不住的流了出來。   大將軍轉而問追命:「你呢?你認為誰最有可能?」   追命咕嚕嚕的喝了幾口酒,也瞇著眼睛向大將軍道:「我說了你不生氣?」   大將軍這會用他那只右手摸他的大鼻子,──他摸額頭、下頷、鼻子,都是用右手── 他左手是一面一出手便要了大笑姑婆的命的「將軍令」:「要人說意見,聽了會生氣,哪還 有意見可聽?誰還敢說意見?」   追命索性閉起眼睛來。   似在細嘗酒味。   好一會他才輕輕吐出一個字:「你。」   「我?」   「對。」   「──我?」   「就是大將軍你自己!」   靜了半晌,大將軍陡然笑了起來:「我?我為什麼要臥自己的底,我幹啥要造自己的反 ?」   追命平靜、悠閒的道:「第一,你是我們之中,最不可能做這件事的人,可是,如果你 認為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最可怕的敵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其實往往是最真實的事,到頭來, 你的敵人只有你自己。」   他微帶醉意的說下去,「第二,其實一切都因大將軍您而起。沒有你和你的勢力,那也 就沒有臥不臥底這回事了。你是大將軍,如果要屹立不倒,勝完再勝,就必須要找到好的敵 手,讓自己不斷處於對敵狀態,才可以不住提升自己,不讓自己鬆懈下來,退步下去,所以 ,就算沒有敵人,你也要樹立強敵;就是沒有臥底,你也要製造臥底!」   不管是不是帶點醉意,追命的話,都說得十分椎心──至少正在躊躇滿志的大將軍聽來 難免會非常刺骨。   大家都為追命捏了兩三把汗。   可是追命還是說了下去:「所以,大將軍,你的敵手是你自己,你臥自己的底。一切因 你而起。一切都是你,仍是你。」   靜。                    靜靜                    靜靜                   靜──   如果,靜,也能,殺人,的話,追命,早就給,殺死,好幾十次了,大將軍,有一股, 力量,靜的時候,比一百名,悍將的,衝殺之聲,更令人,心驚,膽跳,震慄,寒悚,恐懼 ,害怕,畏怖。   追命悠然的喝著酒。   奇怪的是,他在這時候卻想到好些他深切暗戀過的女子,像小透和動人,小小白花和悒 悒紫衣,想到這些,他就很悵然,也有點甜:人,就活在他的記憶裡,才有現在的他,想到 她們,他就覺得,他見過她們,喜歡過她們,不管她們知不知道,那也沒有憾恨了;他也認 為,他失去了她們,得不到她們,活下去與活不下去,已不十分重要了。   人沒有辦法同時思考兩件事情的。絕頂智者也不能。所以,當追命想到自己心中所戀女 子之際,他便看淡了生死,反而悠然自得、不慌不忙了。他因而超越於生死之外。   良久,大將軍才緩緩的說:「你敢這樣對我說話────」他頓了一頓,像搓揉女子乳 房一般的捏著自己多肉的下巴,「你說得對。你提省了我。我的敵人其實就是我自己。我一 向都很不安,一直以來都心神不寧。我從來就疑神疑鬼,其實是在懷疑自己。我自己在造自 己的反,臥自己的底!只有懷存最可怕的敵人就是最好的朋友這類想法,再這樣下去,我縱 或仍是無敵,也要給自己打敗。臥底是我,敵人是我,打敗自己的仍是我!」   他一下子像老了數十年,語音低沉:「你說得太好了,我只顧對付外面的敵人,找出身 邊的叛徒,卻忘了心中的勁敵和叛逆!我是個不敗的人,但不管七幫八會九聯盟還是諸葛老 兒、四大名捕,要把我擊敗,只要找我自己出來,便能勝任!只有我自己才能打敗自己!當 我老是覺得朋友就是敵人的時候,我就沒有朋友,只有敵人──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就是一個 失敗的人。當我老是覺得反常的事才是正常的時候,我就已經變了態──心智失常的人不會 得到快樂。持有這種想法的人,不一定能摧毀得了所有的敵人,但最終必定是毀滅了自己。 謝謝你的忠告,雖然十分逆耳,但對我而言,非常管用。」   這一次,要比大笑姑婆在大將軍一出手間斃命,還令追命感到震怖。   他無意中提出:大將軍的真正勁敵是他自己。   他說的是真話──雖然,這真話可能是因為激於大笑姑婆身亡的悲憤,或是自己已置生 死於度外的凜然,但他這樣說,並沒有料到大將軍會這般反應。   他完全接受。   他即刻反省。   ──他還馬上修正了自己的態度。   這樣一個敵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成功並未沖昏他的頭腦。   勝利仍未使他瘋狂。   在這時候,驚怖大將軍凌落石居然還能吸收、接納、反思、領悟了他的話,那麼,眼前 這個敵人,最可怕的不僅是武功高強(如果只是武功高強,追命自己收拾不了,也許諸葛先 生可以解決得了:要是諸葛先生不能出面,那麼,追命一個人收拾不了,或許還可以請其他 二師兄弟聯手放倒了此人),而且聰明絕頂。   聰明絕頂──難怪他禿了頭,真是「絕」了「頂」了。   追命到這時候,只好苦笑著揀些有趣的事兒想。   ──不然還能怎樣、當遇上那麼強大、清醒的對手的時候!                   卻是他   追命只感到震驚。   但並沒有後悔。   ──就算是對敵,他也要對敵人公平,一樣提出告誡;敵人要是能夠吸納自惕,那只是 因為這敵手夠強大,而自己卻決不能勝之不武。   這是追命一貫以來的原則。   可是,當大將軍誠懇的跟他說:「你留在我身邊吧。你能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也一定能 幫我很大的忙;我需要你這樣的朋友,常常給我寶貴的意見。」   他聽得還覺得相當的慚愧。   ──大將軍不但能勇納嘉言,還當他是知交,這樣一個不世人物,的確很容易便會使人 為他效命。   ──他當他是朋友,全不知真正的臥底,卻是他!   不過,追命知道,自己在情在義在理,都非要剷除驚怖大將軍不可。   在理,大將軍做盡惡事,自是該死。   在義,諸葛先生下令,追命自當執行。   在情,就在眼前,他就得為大笑姑婆向凌落石討回一條命!   但追命卻承認:自己乍聽大將軍的信重,真的有點動心。   因為他眼裡的感動之色,是無論如何都裝不來的,所以大將軍也有點滿意:事實上,他 也沒什麼不滿意的,身邊「大患」已經清除,他的敵人(李鏡花)已成了他的朋友,反對的 聲音、反抗的力量,已全給他壓了下去,他一支獨秀,他獨霸天下,此際正可躊躇滿志、正 值八面威風之時,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有。   所以他說:「李國花也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是非除不可的。至於冷血,也決不讓他回得 了京城。諸葛先生好比一張四平八穩的太師椅,四大名捕就是他四隻椅腳,要是我剁了其中 一隻,那麼他就變成了三腳凳,不推也倒了。」   楊奸又涎著小眉小眼十分宵小的笑間:「那麼我們該先攻燕盟,還是先把冷血給揪出來 ?。大將軍說:「燕盟自有『小心眼』趙好和『大出血』屠晚料理,有他們出手,我大可放 心。」   ──尚大師卻穩重的道,「冷血已有一段時日未再露面了,他會不會已潛逃回京呢?」   「我早已派出『跌』、『扭』、『浸』、『衰』、『溜』五派殺手去盯梢各路,冷血只 要一露面,決逃不了。況且,據我所知這姓冷的性子甚烈,除非是諸葛老兒已下了令,否則 ,任務未達成,他決不甘休空手而回的。」   尚大師仍然抱持慎重的態度:「如果全面捕殺冷血,會不會激惹諸葛先生的狂怒,把其 他三名捕頭全遣來這兒,對將軍不利呢?」   「我正是要激怒他。我只怕諸葛老兒不易激怒!」大將軍有點擔心的道,「現今,相爺 在京正多方設法,勸諭聖上,對外割地求和,對內敉清叛逆,但就是諸葛多方阻撓,如果我 能吸住他的注意力,相爺便可了無顧慮了。再說,四大名捕齊出動,我亦可請准相爺,將遣 『大劈棺』燕趙和『小雪仙』唐仇,那時『四大兇徒』來個大聯手,鬥一鬥所謂的『四大名 捕』!」   他仍是十分擾慮的說:「我只怕激怒不了他!」   尚大師至此也明白大將軍的決心,他曾周旋於京官朝吏之中,懂得:「水到渠成」的意 思,也懂得若要水流按照人定的軌跡流動,便須得先把溝子掘好才行。   大將軍既然其意已堅,他雖然覺得原是諸葛先生和蔡京丞相在京師的戰場,卻轉接到危 城來開戰,對大將軍而言,是個立大功的機會,但除此以外,都未必有利了,可是到這時候 ,他也不好再說了,說了對自己何利之有?再說,如果危城衝突日頻、殺戮愈多,他也一樣 有的是立大功的時機!   所以他只問:「不過,冷血是躲起來了。」   大將軍道:「他那種人,能躲得了多久!」   尚大師道:「可是,他只要躲至他傷癒,便不好對付了。」   大將軍笑了。   白牙像利刃一般森然,「所以,我們不讓他傷好,就得將之打殺。」   斑虎道:「好,我們分頭出去,把他給刮出來!」   大將軍搖頭。   斑門五虎部不知道說錯了什麼。   尚大師代大將軍道:「你不是獵,如果要抓鼠,總不能追到鼠洞裡,所以,打殺老鼠的 方法,是先讓老鼠先行跑出來。」   然後他問:「老鼠為什麼要溜出鼠窩呢?」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對追命而言,現在他己三十開外了,感情上沒有寄托,唯有為天下不幹事盡一分扭 轉乾坤之力,余則痛飲佯狂為樂。   他藉著「朝天山莊」的酒不對他的胃口,於是溜了出來,到了「永遠飯店」,叫了酒, 夥計小闊端來了三次酒,也都不合意,還拍桌子大罵了起來,那姓寇的掌炬忙過來打躬作揖 ,表示酒窖裡藏有好酒,名叫「燒天光」,追命一聽這名字就說:「好,我看它能不能把我 燒到天光!」   寇掌櫃表示有些為難。   追命愕然。   「你看我付不起銀子嗎!」   寇掌櫃只賠不是:「這兒來的多是熟客、老客人、好朋友,這酒要是一端上給您,大家 都要買一勺來喝,那小店的好酒,可就一夕間都給喝光了。」   追命笑道:「既然不便,我便到酒窖裡痛飲,沒有再好的地方了!我喝了一碗,算三碗 的銀子也值得!來,咱們這就去吧!」   「永遠飯店」的酒窖很「機密」,走入內堂,轉入小弄,再從甬道進入地庫,走了幾處 暗門,轉出幾條暗道,才聞到一股酒香。那兒暗處,有一個藍袍人候著,正是「永遠飯店」 姓馬的老閻。   馬老闆見是追命來,便揭開一層地板,寇掌櫃掌著燈,三人魚貫走入,確是到了一處酒 庫。   追命似乎老馬識途,走到一口大木桶前,向左右各拍二重一輕,然後道:「神州子弟今 安在?」   桶裡即傳出一個聲音:「天下無人不識君。」   只聽機括聲響,一人自桶裡徐徐冒出頭來,幽暗中依然顯得唇紅、臉白、眉黑:正是久 違了的冷血。   ──卻是他?   ──正是他!   冷血便是躲在「永遠飯店」裡養傷。   是追命一定要他躲起來,把傷治好再說。   當日,「燕盟」鳳姑嫉妒吃醋,遣派「三大祭酒」之一李國花來跟蹤梁取我,看他可有 與別的女子鬼混。沒料,鷹盟的「小相公」李鏡花卻因向來暗戀李國花,也暗自跟梢著他。   到了「久必見亭」之後,大相公發現梁取我與阿里媽媽!日情復熾,便立時走報「燕盟 」鳳姑,她意料不到的是,小相公卻以為大相公對阿里媽媽有意思,嫉恨異常,想伺機下手 殺害梁取我。   這一來,便給「小相公」李鏡花目睹了屠晚殺了老何全家、嫁禍冷血一事,他本想袖手 不理,暗自潛離,但「大出血」屠晚確有過人之能,發現了她,兩人在屋裡屋外對了一招, 兩敗俱傷,接下來的事,便是李鏡花負傷到上太師療傷,大將軍發覺之後,一面威迫利誘, 使負傷難以抵抗的李鏡花只好向「大連盟」投誠,策反「鷹盟」;而大將軍在李鏡花猶豫未 決之時,請動李國花冒充「小相公」,意圖引出身邊臥底的人物,結果,大笑姑婆出手,重 創李國花,殺了司徒拔道,而上太師假死得快,才得以在日後揭發大笑姑婆,導致「六分半 亭」一役中大將軍親自出手,狙殺了大笑姑婆導致「六分半亭」一役中大將軍親自出手、狙 殺了大哭姑婆;不過,李國花也因此不再信任大將軍,力促「燕盟」與「鶴盟」聯結,竭力 對抗「大連盟」。   冷血也因為殺害「久必見亭」何家大小老幼,「證據確鑿」,成了「罪犯」;他本來直 搗危城,是要搜集大將軍凌落石的罪證,繩之以法,不料,而今卻成了「黑人」,驚怖大將 軍反而明令四處通緝他。(詳情請見第四輯「冠蓋滿京華殺手獨惟悴」)他身上負了傷,自 「老渠」一役以來,直到「四房山」上,乃至「朝天山莊」裡,他都不斷受傷,身心皆是。   但他還挺得住。   撐得下來。   ──最可怕的是屠晚的一擊。   事實上,屠晚是在負了「小相公」的「血花」一擊之後,再與他交手的;但他仍是為屠 晚所傷。   不過,據追命所知,屠晚在跟冷血交手一招、各掛了彩之後,在「大連盟」和「天朝門 」也再未露過面──想來也傷得不輕!   冷血有一種狂烈的意志。   他要報仇。   他想報仇。   受傷,反而能激發他的狂烈。   挫折,反而能激揚他的鬥志。   不過,追命卻不喜歡這樣。   ──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是拿來這樣糟蹋的!   走長路的人要懂得休歇,愛惜自己的人知道保護別人的性命;俠者不是野獸,披血苦戰 、浴血苦鬥,是迫於無奈的事。真正英雄所為,不是在於濺血殺敵、流血不休,更非好勇鬥 狠、嗜打好殺,而是為國為民、為情為義時才奉上熱血熱忱、獻上激情激越。   所以他反對冷血恃強苦拼下去。   ──尤其是對付像大將軍這樣的大敵,需要長期作戰、靈活應變,而不是匹夫之勇、一 味好戰。   打打殺殺,嗜戮為雄,不但深以為厭,且應以為恥!   他見動冷血不聽,便不惜以「三師兄」的名義,要冷血一定得「聽話」,躲在「永遠飯 店」的酒窖裡養傷。   「永遠飯店」裡的「老闆」,便是「凶神」馬爾,而掌櫃的便是「惡煞」寇梁。   他們原是大將軍的部下,現在也是,只不過,一手提攜他們崛起的是當年大將軍愛將「 小寒神」蕭劍僧。當年,大將軍因為垂涎於殷動兒美色,不惜以極卑鄙的手段殘殺了蕭劍僧 ,凶神與惡煞暗裡不服、心頭不忿,但懼於大將軍勢力,也不敢表達,這一來,這兩人便給 諸葛先生原佈置安排在危城中的有力人物暗底裡吸收了,他們棄暗投明,追命一經混入「大 連盟」裡,他們便與追命取得聯繫,這回也利用了大將軍用來聯絡各路綠林好漢、道上人馬 的「永遠客棧」,來收藏負傷的冷血。(詳情請參閱「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及「鴨 在江湖」二書)從這一點,追命更能看出驚怖大將軍和諸葛先生為人之差異。   一個人勢力大了,自然越多人攀附;但越是多人依附,也越易出現叛逆、異心之徒。   大將軍不允許有異己。   他更不容有叛徒。   他對付叛逆的方法很簡單:殺。人死了便什麼都不能做,包括叛變。   他一向疑心大。他是疑人亦用,用人亦疑。所以,別人想叛他,難極;但他也誤殺了不 少其實是忠心於他的人,更把許多本來願效忠於他的人逼成叛徒。   諸葛先生則不然。   他能容納異己。   他一旦當那人為「自己人」,終對他有感情,如果他為私心而有異志,要是對方不長進 想圖僥倖,假使弟子有叛逆謀反的行為,他會痛心、疾首、愛之深而責之切。   他會罵他、勸他、警示他、勸他改過、甚至大發雷霆。   但這麼多年以來,追命發現:諸葛先生大可以什麼也不說,由他去吧:不過,諸葛先生 總會盡至最後一份心力,希望能使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而除了挽救、痛惜與訓斥之外,諸葛什麼也不會做。   他只動口罵。   他從來沒真迫過人。   他更不會動手殺害他的朋友、他的弟子、他的「自己人」!   ──因為諸葛先生的人太好了,太好的人再聰明也總易遭人欺騙、背叛的,但他對出賣 他的人、倒戈相向的朋友、兄弟、弟子、門徒,從不反擊,從不追殺,也從不報復!   他只傷心。   難過。   或只在口頭上直斥。   有一次,他也問過師父(他只許他們稱之為「世叔」):以師父的聰明才智,大可以連 話也不說,何必要面責遭怨。   「我不說明道理來,他們怎麼知錯能改?」諸葛先生捫著須腳,這樣的回答他,「我寧 可他們怨我,不可以見非不斥、遇理不護。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子弟,他們對不起我不打緊 ,但不明是非則會害苦他們一輩子的!我怎能推卸責任,瞪著眼睛不理!」   追命想起了這番話,看見背叛凌大將軍而投靠諸葛先生的馬爾及寇梁,就起起二人都是 世間英傑、梟雄,但兩人之間,又有極大的不同:驚怖大將軍一切以「私」出發;諸葛先生 則以「愛」。                   我或你   追命把大笑姑婆喪命的情形,以及現在大將軍佈置的局勢,一一說與冷血聽。   冷血悶哼道:「那麼說,李鏡花已追隨凌落石,誰也無法證實我的清白了。」   追命道:「看來是的──可是李鏡花仍然活著,屠晚也還沒死,世間依然常變易,逆境 可怕而難久,強者受苦終必勝。」   冷血仍然躍躍欲試:「我想,現在最好的方法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是:我出去殺了凌落石 !」   追命擊節讚歎的說「這實在是好辦法。大將軍和他手下那一群殺手就等著你這樣想、這 般行動!」   冷血知道追命在諷刺他。不過,要他這樣一個向以決鬥為生命職志的人窩在這裡,也實 在是件痛苦的事。   所以他說:「三師哥,我跟凌落石交手以來,一直都是佔盡下風,一直都是失敗者。失 敗為成功之母,我只想豁出去,跟他拚一拚,好歹也痛快些!萬一得成,便除此大害,我是 否能還清白,也不重要了。如果喪命,那麼往後的事,還是三師兄你來仗持。」   追命爽快的道:「你說的對!我就是大將軍派來的,接招吧!」   一腳急蹴冷血。   冷血沒料有這一招,急退。   追命一腳落空,已踹在酒桶上。   酒桶砸向冷血。   冷血雙掌進推,震開酒桶,但胸口傷處一疼,悶哼一聲,退了兩步,幾乎撞倒身邊的寇 梁。   「……崔師兄!」   追命沒再動手。   「凌驚怖的武功遠勝於我,要不然,他也不能一出手就殺了花師姊;」追命問,「你身 上的傷未癒,出手至少打了個折扣,要不然,這一記酒桶休想把我的四師弟逼退半步!在這 種情形下,你如何殺得了凌落石這野獸?」   冷血的臉黯淡下去了。   「你現在衝出去,如果不顧惜你有用的性命,不顧念世叔對你的信重,你大可出去,十 步殺一人,揮劍斬強仇,我不會拉著你;」追命說,「不過,你這不叫失敗為成功之母,因 為你並沒有吸取失敗的教訓,以作成功的奠基,而只是失敗為成功動武,沉不住氣,憋不住 氣而已!」   然後他道:「你沒聽世叔說過嗎?沉不住氣的人如何成大事?浮躁,是所有年輕人都難 過得了的一關;沒想到你也過不了!」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   他的腰板又挺直了。   他的胸膛昂起。   他的眼神又亮了,薄唇倔強的緊抿著。──追命極喜歡他這時候的樣子:這才像一個打 不敗、不怕敗、反敗為勝的年輕人!   冷血用一種堅定的聲音問:「三師兄,現在,我該如何配合你的行動?我該怎麼辦?」   追命也長吸了一口氣,答而且問:「你知道今天我跟驚怖大將軍相處談話之後,我學得 了什麼東西嗎?」   冷血莊重的聆聽著。   「凌落石在大獲全勝之時,仍能聽得下我的意見,那表示他仍有理智,仍是個不得了的 人物。人在得志的時候,必須要沉得住氣:傲氣。這點,他辦得到。」追命道,「可是,現 在,我跟你談話,你現在的情形,也使我有一個很大的感悟。」   冷血更用心的聽著。   「人在失意的時候,必須要忍得住氣:火氣。」追命微笑道,「這點,你也一樣辦得到 ,了不起。」   冷血笑了。   好白的牙齒。   笑容使他的冷峻完全瓦解,像春水融化了寒冰,追命也隨著這年輕人在這陰晦地窖裡卻 充滿陽光的笑容而笑了起來:「現在,是我和你,一起對抗大將軍。除了你,還有我,以及 馬老閻、寇掌櫃,以及許許多多的人,許許多多的我或你,所以,我們更要惜重自己,不能 任意使氣,不能衝動妄為,貽誤大事,破壞大局。你或我,都不是殺手,殺手只負責殺人便 可以了。年輕人崇拜殺手,其實只是崇拜殺人的兇手而已,試問把人殺了之後,不管殺的是 好人還是壞人,對這世間又有什麼幫助?為國、為民,又有何利益可言?很多人喜歡俠士, 以為俠士就是只負責打鬥,可是光是以暴易暴,就能解決問題嗎?跟惡人鬥爭,與壞人周旋 ,仍得要靠你和我,我們甘受約束,不像江湖道上的漢子可以高興就動手;願受法制,不似 綠林豪傑任意就殺人。我們決不在殺一人,絕不冤誣一案,這才是捕快幹的事!所以,當好 漢易,充英雄不難,要做好一名捕頭,這才是難但卻極有意義的事!」   冷血點頭,垂下了頭,握緊了拳頭。   他的濃眉緊鎖住他的任重道遠。   追命拍拍他雄壯的肩膊,道:「你要小心,大將軍視你為眼中釘,不把你拔掉,他食不 安、寢不樂。」   冷血道:「我能使他寢食難安,也算是盡了一點力了──要不然,我倒真覺得自己是個 廢物!」   追命道:「你別這樣說。大將軍的手上大將,除了三大殺手之外,以『陰司』楊奸、尚 大師及『薔蔽將軍』於春童最是難惹,但於春童卻已喪命於你手上。」   馬爾插咀道:「最近,大將軍也確實難以安枕。」   追命道:「怎麼說?」   馬爾道:「大將軍帳前有兩名心腹,一個叫張無須,一名叫宋無虛(詳見」少年冷血「 第一輯第一集),一個負責大將軍的起居,一個負責大將軍的膳食,但近日兩人外出時,就 在危城口遭人突襲,一個給打得臉青鼻腫,一個給打得像豬頭炳一般。」   追命沉吟道:「在大將軍的勢力地盤內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震怒難免;好個大將軍, 竟然摀住了蓋子,連我也不知曉。」   寇梁接道:「知道的人的確不多,要不是宋無虛和張無須正是向我們拍門求救,我們也 一樣不知道。」   追命問:「兩位可知這行動是誰幹的呢?」   馬爾道:「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恨極了大將軍的人。」   寇梁道:「他們殺不了大將軍,只好找大將軍的手下幹部來出氣。聽說在城裡有幾個跟 大將軍臭味相投、狼狽為奸的,也無端端平白的給人修理了一頓。一個專門給大將軍當劊子 手的,還給人一刀兩段了呢!」   馬爾說:「說真的,我是有點擔心:就算你們『四大名捕』全出頭對付這大魔頭,大將 軍為勢所逼,難免也會把『四大兇徒』調集以對,那時,誰生準死,尚未可知,但請鬼容易 送鬼難,那些窮凶極惡的人一旦進入危城,危城危矣。你們看,『久必見停』何家滅門慘案 ,就是一例,令人怵目驚心。」   寇梁道:「我們也算是江湖上的狠角色,但在危城住久了,早成了危城人了,要眼見引 狼入室,引火燒身,我們還真是忐忑不安哩!」   追命長歎道:「我明白兩位的意思。我們師兄弟倆也想早日使大將軍伏法,不欲節外生 枝。要是真要和『四大兇徒』遭遇戰,我們也設法在城外決戰,盡量不連累城裡百姓便是。 」   寇梁道:「如此就真個感激不盡了。」   馬爾道:「我們因為大將軍殘殺部屬,害死了我們的恩人蕭劍僧,深覺不忿,幸蒙不棄 ,轉投諸葛先生麾下效命。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容忍坐視凌落石殘民以虐、恣權稱快,如 果列位可以為危城老百姓除此大害,我和寇老二願效死命,粉身無怨!」   追命道:「兩位高義,可感可佩。我們當盡力而為,不死不休。世叔派四師弟來辦這案 子,除了要增加他與十惡不赦之狂魔鬥爭的經驗外,大概還另有用心。他曾傳我一錦囊,說 明並無妙計,但當四師弟若遇天絕地滅、無法逾越的關頭時,不妨打開,自會明白──希望 永遠不必打開,自是最好。」   冷血眼神一亮:「崔師兄的意思是……?」   追命道:「也許,世叔給我們的,只是一顆信心,我們依靠他,就像虔誠的人篤信行善 事便有神明護佑一般,更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因為逆境不久,強者必勝!邪不勝正,浩 氣長存!」                   為了你   追命自「永遠飯店」出來,忽覺頭上有許多眼睛,仰面一看,星光滿天。   星星閃閃。   亮亮晶晶。   有流星自長空劃過不知它殞落何方?   追命在這時候想起他戀慕過的女子,小透、動人,還有他那些哥哥姊姊們,而今卻在何 方?   想到這裡,他不禁歎了一口氣,呷了一口酒,還未嚥下,就聽見有狗吠了幾聲,叭叭叭 叭,吠聲十分奇特,然後有人說話了:「他剛才歎了氣。」   「聽說一個人只要還會歎氣,天良就未喪盡。」   「他還是個跛子。」   「所以咱們不能暗算他。」   「咱們要給他一個機會。」   「咱們不妨給他選擇,要自斷一腿,還是由我們來動手,打斷他一雙腿骨。」   有星無月。   星星近得像伸手可擷得。   映著星光,追命就看見了三個人:三個甚為奇特的人──高高矮矮,古古怪怪,像是從 沒有光的月亮裡走下來的人。   這三個人前面一段話,還對答應和得頗有紋路,但接下去便「不行了」:「他不是已經 跛了一條腿嗎?要是打斷了他兩條腿,那麼他豈不是有三條腿嗎?你有眼睛沒有?他只剩下 一條半的腿,你還要打斷他三條腿?」   「我是說打斷他一雙腿,他只撐著枴杖,腿又沒斷,那不是一雙腿難道是一雙手?他有 四隻手不成?」   「他既然撐著枴杖,那隻腳自然便不靈光。不靈光的腳還能算腳?你打斷他那隻腳有什 麼用!連瘸了的腳都要打斷,未免大殘忍些了吧!正如一個人沒有五指,那隻手便算廢了, 你還要斫斷他的手臂,實在也太不上道了!」   「你這樣說下三濫中的『無指掌』這門武功嗎?這種毒掌練得愈高明時,連手指都腐蝕 掉了,可是,他的掌力卻更歷害非凡!你見他支著枴杖,就以為他的腳不靈便嗎?那你就錯 了!八仙中不是有個鐵拐李嗎?他也不是一樣撐著枴杖,可也不一樣渡得了江!」   「你們兩個都錯。第一,八仙是過海,不是渡江!第二,鐵拐李是神仙,不是凡人,你 怎能拿神仙跟凡人比?第三,他是大將軍的走狗,咱們要修理他,不一定要打斷他的腿,打 斷他的手也可以,便是殺了他也不妨!第四,我說練『無指掌』、『無趾腿』、『無發頭』 ……這種人都廢的!練這種什勞子武藝,未傷人,先傷己,什麼要練絕世武功,先行引刀自 宮,要是我,才不幹!這種斷手斷腳、絕子絕孫的武功,有什麼好練!第五…………」   「喂,我們可不是聽你來教訓的!什麼第一第二的,你不會這門武功,妒忌才是!」   「你見識淺薄,還來丟人現眼!咱們『下三濫』一脈,就有一門武功,自摑一巴掌,就 如同刮了對方十幾記耳刮子,這門武功詭異高深,你聽都沒有聽說過,學人充什麼高手!」   「嘿,你們這算啥!兩人聯手來對付我?我可不是好欺負……」   追命又歎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常歎氣。   ──他也懂得一點相術。相學上有道:相由心生,常歎息的人自沒有好運道可走,但他 卻覺得喝酒、歎氣、開玩笑都一樣是好玩的事兒。   他見三人正罵個夾纏不休,反而把自己冷落在一邊,只好提省道:「三位英雄,你們夤 夜來此,卻為何事?」   那黑黝黝一團的精悍個子馬上就說:「為了你呀。」   追命道:「我跟諸位,素昧平生。」   那眉精眼企的瘦小個子道:「你不認得我,我們可認出你:你是凌落石的走狗,就像那 姓張的姓宋的小子一樣!」   追命這倒明白了泰半:「原來宋無虛和張須是捱你們打的!」   那狗目漢子得意洋洋的道:「正是。不是我們,還有誰!」   黑個兒道:「我們在這兒守著你,吃西北風,看星星的,喂蚊子飛蟲的,而今還罵得口 水都干了,為來為去都為了你啊!」   瘦個子狼狼的道:「要不是你這走狗暗算冷血,他又怎會為你所傷?而今他影蹤全無, 八成去跟閻王爺對親家去了!你害了我們兄弟的好友,咱們就要為他報仇!」   追命反問:「冷血不是殺了你們兄弟全家嗎、你們還這般護著他!」   「閉咀!」那狗目漢子怒叱道,「你少來離間我們!我們信得過他,決不是殺人兇手! 」   「一定是凌驚怖搞的鬼!」瘦小個子轉目望向那黑忽忽的漢子,「是不是啊?阿里!」   那黑漢緊抿著唇、緊握著拳頭、緊皺著沒有毛的眉頭,但卻非常、十分、很用力的點了 點頭。                   有我無你   感動。   追命很感動。   他覺得冷血的委屈並沒有白受──他是交到真正的朋友了!   他們儘管悲憤、哀痛、怨恨、傷心,但始終沒有誤會他的朋友,在舉世非之的時候也未 有誤會。   人在落難的時候,更識人心。   ──他們仍當冷血是朋友!   他們當然就是:「五人幫」中的僅剩的三名兄弟:二轉子、儂指乙、還有阿里。   ──在「久必見亭」,全家被殺的阿里!   可是追命不能道出:其實他是冷血的師兄。他正窩藏著冷血。他是來對付大將軍的。他 是諸葛先生派過來的臥底。因為他不知道這三人裡面也有沒有凌大將軍的臥底,也不知道大 將軍有沒有派人正監視著他,更不知道這三人是不是驚怖大將軍派來試探他的。   ──畢竟,他跟阿里二轉子儂指乙還只是首會。   追命只好問:「你們想要幹什麼?」   二轉子道:「很單位,」儂指乙道:「我們要,」阿里說:「打你。」   三人平時罵架歸罵架,可是行動起來卻一向都是合作無間。   阿里大概恨意最盛,所以他是第一個動手。   他一拳就打了過去。   追命沒有避。   阿里的拳頭硬生生頓住。   他看看追命的腰,一副不屑的樣子。   追命也給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你別誤會,我只是太好吃,有點肚脯而已, 決非懷孕。阿里說:「你──先喝酒吧。」   追命不明:「喝酒?」   阿里鄙夷的道:「我知道有些高手,不喝酒就握不了拳頭!別說我沒給你機會,勝之不 武!」   追命笑道:「沒有酒手就不穩的人,不能算是高手,只能算是酒鬼。」   阿里奇道:「你要是還可以作戰,為何閃不了我那一拳?」   追命道:「你那一拳還沒打到身上,就收回去了,我避來作甚?」   阿里為之氣結,瞠目道:「你,你真以為我不敢打?」   追命微微一笑道:「你最好不打,我一向怕疼!」   阿里大喝一聲,又一拳擊出。   他那一拳看似全力出擊,但只要追命有任何異動,他都能及時變化,準確截擊。   但追命卻似什麼變化也沒有。   他在等他那一拳。   他似準備捱揍。   拳已及衣。   衣衫蕩起。   追命仍然沒有閃躲。   不動。   阿里怪叫一聲,陡然頓住。   ──由於兀然收拳要比全力出拳還傷元氣,他黑臉兀然掙紅,額上已有黃豆般大的汗珠 滲出。   他向追命吼道:「你、你、你──你還不避!找死啊?」   追命笑道:「你的拳還沒到,我避來作啥?」   阿里氣得鼻子都綠了,咆哮道:「好!你既然找死,怨不得我!」   又一拳擊出!   他這一拳,不準備收止,所以只用了六成功力!   但這六成功力之一拳拳力仍然如此之猛,以致偌大的拳頭,發出厲嘯,使追命之衣衫頭 發往後直激扯不已。   這一記猛拳,已然及胸。   追命像吃了這一記沉拳,一縮而退,退得遠遠的,人也小了許多,弓著身子,屈著腰腹 ,忽地又飄了回來,像都過去了,沒事了,阿里也根本沒出過那一拳似的。   連阿里也以為這一拳像是擊中對方了。   ──但那也只是「像」而已。   追命又「回來」了。   又到了他身前。   阿里有點發楞。   ──他不知自己的拳頭發軟,還是追命的胸膛太柔軟,不受力?   可是二轉子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是輕功!   ──追命以絕頂輕功來「卸」掉阿里的拳勁。   他立即長身道:「姓崔的,就憑你這一退,我們非三人聯手不能取勝;我在此先說明了 ,免得你說我們以眾欺寡,勝之不武。」   他當機立斷,即刻出手。   三人中,他輕功最好。   出手最快。   但儂指乙的刀風最可怕。   他的刀彎彎如眼尾。   「眼尾刀」。   他的刀比眼尾霎一下還快。   他的刀要取對手那一個部位,刀未至,刀風已先至,所以他才出刀,要攻對手身上的那 一處衣衫已裂開了一道刀痕!   三人聯手搶攻。   星輝下,儂指乙刀光奇厲,阿里出手奇詭,二轉子身法奇速。   但追命喝一口酒,打一段,再喝一口酒,又掃一陣。   打了一頓飯的時候,三人不約而同,停了手,氣喘咻咻。   追命卻好整以暇的問:「怎麼?累吧?饒了我吧!」   二轉於一面轉氣,一面流著淚,「要……要是……老大……不有……阿里……在,我們 ……才不怕……他呢!」   阿里也哭著說:「……我們『五人幫』……要是人人都在……你還笑得出來!」   儂指乙卻青著臉尖聲叱道:「哭什麼!打不贏,也要打!」   揮刀又上!   於是三人又聯手猛攻!   追命慘笑。他雖然不清楚「老大」就是他們的耶律銀沖而阿旦便是但巴旺,只覺得給這 三個渾小子纏個沒了,甩也甩不掉,倒是件可悲無奈的事!   ──他又不能殺了他們!   ──但又不能道明真相!   三人搶攻無效,休歇一陣,又重新圍攻,追命見曙光漸現,忍無可忍,怒道:「你們要 怎麼才住手!」   二轉子叫道:「我們雖然不是你對手,但就是不停手!」   「要我住手?要我住口也難!」阿里罵道:「狗入的,除非你打掉我牙齒,不然我非但 不住手,還咬死你哩!」   儂指乙只說:「有你沒我!」   追命心忖:自己又不是跟這幾人十冤九仇,何必搞到如此血海深仇、有你無我!既然如 此,只好讓他們吃點苦頭,早些了決才是!   這時,阿里已用一種極為詭異、扭旋的身法,猱近追命懷裡!   他猛然喝了一聲:「好!」   出腿。   一腿飛踢阿里。   阿里招架不及,強接。   二轉子忙攔在阿里身前,硬擋。   儂指乙強搶於二轉子面前,力阻。   蓬!!!   這一腳,仍是踢中儂指乙的臉門。   儂指乙吃了一腳,卻沒事。   他的頭往後一仰時,撞到二轉子面門上。   二轉子給撞得後腦一撲,但也沒事。   二轉子的腦勺子碰在阿里臉上。   阿里哇的一聲,卻也沒有什麼事。   但還是有一點事。   咯血。   ──並不是內傷。   而是門牙掉了。   ──而且是隔一隻掉一隻。   一共掉了三隻。   這時候,誰都看得出來,追命如果要打掉他滿口的牙齒,或者要殺掉他們,也決非難事 。   ──阿里不是說除非打掉他滿口的牙齒,否則他決不住口/手嗎?   追命趁著他們仍在愕然之際,「颼」的一聲,走了,只留下滿天星光給這三個義憤填膺 、但又莫可奈何的人!   儂指乙關切的問:「阿里,你怎麼了?」他一面問,一面奇怪,怎麼對方可以出腳踢中 自己的臉門,但自己一點事也沒有,自己後面隔了第二個的反而嗑掉了牙齒,而且還是隔一 只掉一隻!   ──這是什麼腿法!?   二轉子也自是心驚,他問:「阿里,你沒事吧?」   追命走的時候,真是說走就走,他自恃輕功高明,但現在根本還弄不清楚對方是用什麼 身法離去!   ──這是什麼輕功!   阿里捂著咀,眨著靈動的大眼,含糊的說:「我沒虧著呢!我總算在他身上撈了一把… …」   說著,把手一攤,星光下,隱見是一方玉訣,上面刻著四個字:御賜平亂。   他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他們當然不知道,阿里用「下三濫」何家詭術扒來的,正是追命性命攸關的信物:平亂 塊!   你從來沒有在背後說人壞話嗎?   喜歡你的人自然會幫你,仇視你的人當然要害你,這種「學識」是要用心和情去體會的 ,不是讀書就可以讀明白的。                   以計還計   今夜有月。   朝天山莊。   將軍府。   後院,天井,枯樹旁,大將軍垂首沉思。   追命混入「大連盟」以來,也只是第一次,那麼接近那口古井。   那只是一口井。               那是一口很深很深很深的井               深深深深得使人不敢多望   只要追命探首一望,就會發現,皎潔的月色,並沒有映在井水上。   ──是井裡沒有水?還是那是個月亮太陽都照不見的地方?   那麼接近大將軍,還有那口井,算來還是第一次的追命,感覺很奇特。   ──就像一隻在井裡長大的青蛙,有日終於給它跳到了井邊,它還猶豫著,究竟下一步 是該外躍、還是該往裡跳?   往裡面跳安全,但那是個沉悶的世界;往外躍危險,但卻充滿了新鮮刺激。   雖然「朝天山莊」是那麼大,那麼廣闊,但追命從踏入這地方第一天開始,就覺得自己 好像已困在井中,井裡有另一頭野獸,正對他虎視眈眈。   一山尚不能容二虎,一井更何嘗能容二獸!   人說「伴君如伴虎」,其實,伴虎易,伴君難;伴虎大不了打虎,伴君卻不能叛君,一 旦,「叛」不了,殺頭還算好遇合了。更慘的是,本無叛君意,卻有叛國罪,那才是有冤無 路訴呢!   ──不過,大將軍既然能把自己喚來這裡,想必是對自己愈來愈信任之故吧?   追命心裡這樣想:他總不會想把女兒嫁給我吧?   正如人不能一面生氣一面開心一樣,當然也一面害怕一面輕鬆,所以,他擇好笑的事來 胡思亂想,心中就輕鬆了許多。   心裡一輕鬆,樣子、表情、態度也就自然多了。   可是居然有人一面生氣一面卻在笑。   現在大將軍就是這樣。   他的神情是在忿怒中,眼神卻在銳利的懷疑著,他的語氣充滿了擔心,但態度卻在指責 ──這樣看去,他倒十分像一頭非鹿非馬非蛇非麟的動物。   ──那是什麼?   追命馬上想到:龍。   誰也沒有的見過龍。   可是,那麼陰晴不定。拿捏不準,見首不見尾、四不像的動物,卻是像徽華夏之風、天 子之威的神物:龍「我有老婆子女,但他們只讓我擔心受怕。我的夫人成天躲在房裡敲不魚 、唸經,她連只小螞蟻都不忍心傷害,我的魚池裡已爬滿了她放生的烏龜。」大將軍說,「 她整天擔心,我會遭人報復,害怕我們的孩子會給人傷害,有人來尋仇,一把火燒了朝天山 莊。她一天到晚,擔心這,擔心那的,十幾二十年來,也沒見她正式展過歡顏。你叫我能不 費心?」   「我的女兒小刀,不好好的躲在閨房裡做女紅,只愛舞刀、弄槍。你知道一個女孩兒家 最吃虧的是什麼事嗎?最危險的是什麼嗎?那就是她長得又漂亮,家裡又有錢,可是對江湖 經驗,一竅不通,武功也只是花拳繡腿,半肚子草包半肚腦袋文墨!」大將軍道,「她要不 是這樣,就不會跟那姓冷的小子打得火熱,如此不知好歹,直似飛蛾撲火,你叫我能不擔心 ?」   「我的犬子更不長進,更不像話。你看他一出江湖,便給抬了回來。他是個男子漢,別 說照顧姊姊了,他還得要姊姊照顧他哩!我這兒這麼大的事業,他卻一點興趣也沒有,愛理 不理的,教他學管些事兒,他卻不知死活,只愛闖蕩;」大將軍以怒笑來表示他的無奈和惱 怒,「你看他,不知從那時開始招惹了個叫貓貓,偏又是折壽的女子,現在還茶飯不思、念 念不忘,把我找尚大師安排他入京當官的門路,全都置若罔顧,我能不為他擔擾嗎?」   追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他只有表示同意。   「我是個有夫人、兒子、女兒的人,我又一向那麼好打不平。勇於任事,所以也得罪了 不少奸佞小人,他們只要一見我露敗象,定必群起圍攻,所以,有時候,我本著自保自救和 維護公義之心,下手也只好狼辣些了。」大將軍又森然的笑了笑,「我的基業來得不易,我 不想白白讓它斷送,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追命沉著地道,「我是能夠明白大將軍您的心情的:但我卻不明白您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   大將軍指一指四周的停、台、樓、閣,水榭花圃,金梁碧瓦,飛詹玉字,問:「這兒, 漂亮嗎?」   涼風徐來,花香撲鼻。   追命由衷的道:「漂亮。」   「華貴嗎?」   「華貴。」   「叫是你知道,在四十年前,這兒只是一片荒蕪嗎?」   「……。」   「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基業,眼看它樓起,眼看它宴賓客,我就不能也眼睜睜看它樓 塌了,人去筵散!」大將軍道,「所以,我發大宏願,本慈悲心,力保江山!」   然後他望定追命,問:「你有什麼意見?」   追命喝了一口酒,緩緩的問了一句:「八十年前呢?」   「嗯?」大將軍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沒聽清楚:「什麼?」   「我是說八十年前呢?」追命不慌不忙的道,「這兒大概還沒有起樓字、建朱閣吧?那 還不是本來一片荒涼!」   這句話一出,兩人都頓時靜了下來。   追命知道自己忍不住又勸誡了大將軍。   ──這種話,聽得進去的時候就叫做「勸諭」,萬一聽不入耳,就稱作「頂撞」;伴君 的誡律裡:頂撞也是要殺頭的。   冷月彷彿發出輕嗡之聲,一如微顫的刀鋒。   大概是因為太靜的原故,連一隻黃犬在花間發出微鼾之聲亦清晰可聞。   追命覺得自己手心在冒汗。   直至大將軍一拍他的蛋頭。   「唷!」他哈哈笑道,「你又惕省了我一些事了!」   然後他的手拍向追命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月如刀。   手如令。   ──這一掌拍下去,要是追命不避,會不會日後就變成了一座無名英雄的碑?墓碑?   追命仍然沒有避。   不避。   是福自上門,是禍躲不過,對付像大將軍這樣的人物,應變不及,只好不變。   大將軍的手眼看要觸及了他的肩膊,忽然靜止了,轉而為他撣去肩上的一些灰塵。   「你跟人打鬥過?」   追命在一剎那問決定說實話。   「是。」   「誰?」   「三人,其中一個是『下三濫』何家的人。」   「他們是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大將軍說,「他們見你傷了冷血,又是我的好幫手 ,所以遷怒於你,要殺掉你。」   押對了!   追命是在大將軍提問的瞬間想到:昨晚他們在危城藍衫北路上交手,大將軍耳目眾多, 沒理由會不知道的,還是說實話的好。   ──幸好說的是實話。   「你看,我沒犯著他們,他們卻要來犯我了。虎無傷人意,人有殺虎心。但我幸好也不 是紙老虎。」大將軍恨恨地道,「我手上已有兩人死在他們手裡,六人傷在他們手上,我看 ,再過不久,他們可真的要來傷害我的夫人、兒女了。所以,我只好先下手為強」他們連你 都敢動,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崔老弟,我就為你出口氣;「大將軍仗義為懷的說,」我今晚 就把這三個餘孽一網打盡,一人不留!「追命著實吃了一驚,卻問:「大將軍已經知道他們 匿伏之處了嗎?」   「我早已派出『十六奇派』子弟去搜尋格殺他們了。」大將軍洋洋自得的道,「他們就 窩藏在『三分半台』那兒,正好可以一舉殲滅。我已經傳達各分盟統領,這三個人,踩上我 頭來了,一個也不許活!」   「十六奇派」就是武林中十六個武功詭奇的殺手幫派,即:海、風、托、跌、撲、衰、 臥、服、扭、抬、頂、捧、浸、潛、僕、溜十六派。當年在「暫時客棧」狙擊舒無戲的,便 是其中三派。   「他們伏擊我,我也狙擊他們,這叫以計還計,以毒攻毒!」大將軍瞇著眼,向他迷迷 笑道,「我也一併為你報仇,以牙還牙!」   ──不好了!   追命心念電轉:以大將軍的實力,要剷除依、二、阿三人,易如反掌,除非是有人先行 通知三人馬上逃走。   ──他們並不該死。   ──得有人去通知他們!   「請將軍派我去吧!」追命向大將軍請命,「正好可以公私仇一起報,新舊帳一併兒算 !」   大將軍呵呵笑道:「殺他們是小事,怎能驚動你?你輕功好,今晚,我要派你捎著揚奸 ,看他有什麼異動,我……對他仍然有點不放心。」   ──究竟他是不放心楊奸,還是不放心我?   一向遊戲人間的追命,面對著這個鬼神莫測的大將軍,也難免有點疑神疑鬼了起來:─ ─他要對付「三人幫」,還是對付我?   就在這時,毫無來由地,那口古井深處,忽然「咕」地一聲,裡面似有一隻水鬼,正一 口吞掉了一個月亮。                   大壞特壞   追命決定去一趟「三分半台」。   他要通知儂指乙、二轉子和阿里:趕快逃命。   他自恃輕功好──也許,通知了那三個傻小子之後,還來得及再回來「朝天山莊」監視 楊奸。   他有一種感覺:跟大將軍的鬥爭,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了。   他從大將軍那兒出來,經過「刀蘭橋」,走過「帶春坊」,正要轉出「天朝門」,忽然 聽到有人輕聲喚他。   原來那人出盡力氣在叫他,不過實在是有氣無力,有心無力,聲音仍微弱得可憐。   喚他的人是上太師。   「什麼事?」   「崔兄,有件事要你幫忙。」   「你說好了。」   「我懷疑他就是諸葛先生派到這裡來的臥底。」   「誰?」   「楊門主。」   「他?」   「是的。可是大將軍未必信我。那天的事,楊門主已把我整慘了。大將軍一向信重你, 崔兄,由你來說幾句,會比我更恰當……你別不信,我可有證據!」   「證據?」   「對!」上太師死了一大截的神態像恢復了一些兒生氣,用眼角瞄著他支著腳的鐵拐, 道:「你跟我來。」   彷彿他這樣說了,追命就一定會跟他同去。   追命果然跟他去了。   「菊睡軒」離此甚近,他先弄清楚楊奸的底細,萬一待會兒通知了阿里等人逃命之後趕 返已太遲,也總有「情報」向大將軍「交待」。   何況,楊奸「居然」是「內奸」,實在也令他生起一種難以置信的好奇。   到了菊睡軒,上太師房中依然一地碎屏風和木屑,並未打掃收拾,才進房門,上太師要 死不死的遷了給他一本書,道:「你翻翻看便知。」   追命看看書的封面,沒有書名。   他翻開第一頁,沒有一個字。   他再翻第二頁,仍是沒有字。   如是他耐心的翻了七八頁,仍全是空白。   他問上太師:「怎麼…………」   上太師全身發出一種濃烈的藥味:「你耐心點,再翻下去。」   追命再翻了兩頁,依然無一字。   翻到第十頁,才看到有一個大字。                    十   追命不明所以。   他望向上太師。   上大師做笑,示意他翻看下去。   翻下一頁,又出現了另一個字:追命問:「這是什麼意思?」   上太師這回胸有成竹的道:「你再看下去就會知道了。」   追命再翻一頁,只見一個字:追命稍一咀嚼,一驚,扔掉了書,失聲道:「十三點?」   上太師死裡死氣的陰笑道:「對了,十三點。你連書皮一共翻了十三頁,已中了我『十 三點』。」   追命怒道:「你暗算自己人!」   上太師道:「那先得要看你是不是『自己人』了。」   追命暗自運功,只覺四肢乏力,別說動手,就算要捺死一隻螞蟻,恐怕也力不從心了。   ──「十三點」的毒力,非同小可,既可進入體內,要將之逼出,便極不容易了。   他心中驚怒:自己一時大意,對這個不諳武功且病得半死不活的老人家,竟疏於提防, 此人精通藥力,現在落在他手裡,恐怕不易翻身,也不易超生了。   他口中怒問:「莫非你才是臥底內奸?」   上太師卻趨過身去,在追命身上用力索了一陣,嘿聲笑道:「這你是明知故問了。白天 ,在『六分半亭』,我沒把你即刻認得出來,因為那天出現在這兒的蒙面人輕功高明,而腿 子並沒有瘸。可是,今天下午,我經過刀蘭橋,發現橋底的濕坭,有一支枴杖的痕印──想 必是那天你就在這兒,先棄了枴杖,再蒙上臉,才來救『小相公』的吧?等辦好了事,你才 在這兒取回枴杖,繼續當你的崔各田。可惜的是,那天下過小雨,你的枴杖在刀蘭橋的泥土 上烙了印。」   追命冷笑道:「就算我把留在坭上烙了印又怎樣!我住在『帶春坊』時常經過那兒,就 不會留下痕印麼!就留不得痕印麼!」   上太師嘖嘖笑道:「你確會詭辯!但那也沒用!我記住了你的味道:松葉混合了蜂蜜, 還有一點淡淡的酒味,我把你引來這兒,一嗅,便完全一樣了!」   追命心裡暗叫厲害,咀裡卻厲聲道:「你憑鼻子來斷定我的生死,分明是誣害我!大將 軍可未必信你!」   上大師老謀深算的笑道:「所以,我也沒殺害你,我只不過要探明你的身份。要是我抓 對了,有了證據,大將軍自然便會信服,自然就會犒賞我。我跟你無怨無仇,何故要加害你 ?我無德無能,又不會武功,既要靠山撐著,就得依附大將軍;要受大將軍重用,就得幹些 出色的事來讓他看重。」   追命奇道:「你倒是怎麼憑空生出害我的證據來!」   上太師道:「證據就在你的身上。」   追命詫然:「我身上?」   上太師道:「我看過你的輕功,辨別你的年歲,如果你是諸葛那兒派來的,就一定是追 命無疑,如果你是四大名捕之一,身上必攜帶『平亂玖』,塊上印著你的掌紋,你要賴也賴 不掉。」   說著,便去搜追命的身。   追命心中叫苦,知道這次理應難有僥倖了。   結果都非常意外。   出乎上太師意料。   也在追命自己意料之外。   ──他自己的身上,居然沒有「平亂塊」?   (平亂塊去了哪裡!?)上太師的臉色就像煎藥汁般的顏色:「你到底是誰?」   追命心中也一樣驚疑,口裡卻滋閒淡定的說:「崔各田。」   上太師迷惆的道:「你真的是崔各田?」   追命道:「你現在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吧?」   上太師道:「你身上沒有平亂塊,不見得你就不是追命。」   追命道:「可是你沒有證據,你就得放了我。」   上太師嘖嘖有聲地道:「你自己聽聽看:這多像捕爺們說出來的話!我們江湖上人,可 不講這個。」   追命心中一寒,藥力漸漸發作,連話也說不清楚了,「你若無證據,私自殺了我,形同 背叛大將軍。」   上大師道:「可是,如果我放了你,你會放過我嗎?我不會武功,你武功高強。再說, 今晚的事,難道你不會記仇嗎?就算你今晚放過了我,來日,在大將軍面前,能保你不會誣 陷我嗎?斬草須除根,若要趕盡,先得要殺絕。要壞,就大壞特壞,壞到徹底,切忌不好不 壞,只害苦了自己。」   追命的心一直下沉:他已聽到外頭有衣袂閃動之聲,「你想怎麼樣?」   上太師笑瞇瞇道:你想,我還能放了你嗎?要少一個你,我也少一個競爭對手。大將軍 不是常說嗎?對付敵人,只有殺錯,不放過。「追命強自鎮定,」十三點「的藥力逐漸發作 ,他的聲音已近嘶啞,」可是,你殺了我,給大將軍知道,他也決不會放過你的。「上太師 湊近他的耳邊,一股老得近乎死了的味道,衝進追命鼻腔裡,耳中卻是聽到:我不必親自動 手殺你,自有人想要你的命。如果大將軍查出來,也不是我下的手,跟我無關,不就得了。 老弟,你還年輕,還不知道借刀殺人,最是安全省事。」   說完了這幾句話,上太師就退了開去,然後強提一口欲斷欲續的氣,喊問:「外面的是 誰?」                  敵人的敵人   他的話一出口,人,就「掉」了下來。   像一隻一早已懸掛樑上的蝙蝠。   掉下來的人卻不像蝙蝠。   ──那不是因為他樣子好看的原故。   因為他不像蝙蝠,卻似烏鴉。   一隻人形大烏鴉。   上太師也不驚愕,只問:「你是誰?」   「烏鴉」咧著白齒,一笑:「我是好人。」   上太師道:「我知道你就是『五人幫』中的阿里。」   阿里點頭:「我是你的敵人。」   「不,」上太師向追命一指,道,「你的敵人在這裡。」   阿里奇道:「你們不是同一夥的嗎?」   「我在大將軍摩下做事,是被迫的。我不會武功,所以不會去殺人。他就不同了。不是 他,你們的朋友冷血,又怎會傷得如此慘重?聽說他還打傷過你們。我今天把他制住了,交 給你們,你們只管報仇,機會只有今次,可不能輕易放過!」   外面一個聲音快利的問:「你不會武功,又如何擒得住他?」   上太師毫無慚色:「我用毒。」   外面另一個尖銳的語音又問:「你不會武功,又怎知道我們來了?」   上太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這比狗還靈。」   問話的人在話問完之後,都「走」了進來。   第一個人出現得十分迅疾。   上太師只覺眼前人影一花,人就進來了。   這人十分瘦小俐落,容貌也精明英悍,──他行動這麼迅捷,大概跟他身裁有關。   事實上,一個人過了二十五歲後,容貌便得由自己本人負責;樂觀的人自然滿臉進取, 悲觀的人難免唉聲歎氣,暴戾的人總要目露凶光、雙眉緊蹙,仁慈的人笑意就算不在臉上, 也流露在言談之間。   另一個是坐著把刀「飛」進來的。   刀彎彎。   像眼角。   像眉梢。   上大師當然知道他們是誰:這是近日來,專門暗底裡「修理」大將軍手下的:二轉子儂 指乙──還有先前那個結實的黑小子:阿里。   上太師正是要等他們來。   ──沒有這三人,他又如何「借刀」,怎樣「殺人」?   二轉子道:「你知道我們原來是要於什麼的?」   上太師道:「你們打算對付大將軍手邊所有的人,『帶春坊』這一帶住的都是大將軍的 手下。我聽說大將軍正找人來對付你們,沒想到你們卻已逕自殺入了『朝天山莊』。」   二轉子道:「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件事。」   上太師問:「什麼事?」   二轉子道:「你是我們敵人的朋友,我力啥要相信你?」   上太師笑道:「他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們敵人的敵人,所以是朋友。你看,我已把他 擒下給你們了。對真正的朋友,是沒有什麼不可以信的。」   二轉子問:「他中了什麼毒?」   「不是毒,」上太師道,「是迷藥。」   「十三點。」   他說。   追命在這段時候,幾次想發聲說話,但都沒有說成。   ──「十三點」的藥力已全然發作,他連提氣說話都力有未逮了。   二轉子倒著頭看了看他,像看一頭從來沒有看過的動物,然後道:「這傢伙實在該死。 」   上太師歎了一口氣,道:「他實在該死,我雖然是他的朋友,但見他作過的孽,也決不 能袒護他。」   二轉子道:「難得你深明大義。」   上太師道:「大將軍麾下,也有好人。」   二轉子道:「這我們當記住了,不能一竹竿打翻一船的人。」   上太師可沒忘記:「剛才你說的是什麼事?」   二轉子道:「上次我們跟他交手的時候,是吃了虧,但卻自他身上偷取了一物,似什麼 軍令玉璽似的………」   上大師心念一動,忙道:「你且給我看看。」   阿里自襟裡掏了出來,在上太師的面前幌了一幌,道:「就這玩意兒。」   上太師本來毫無生氣的眼光頓時發了亮。                  扮豬食老虎   追命卻打從心裡發出一聲狂吼:不能給他!   ──決不能給他!   玉訣已拿在上太師手上。   他馬上抓住追命的左手。對了對訣上印鏤著的掌紋,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詭笑。   他向追命瞄了一眼。   那眼色彷彿是說:你能抵賴得了麼!我今回就算不借刀,也可名止言順的殺人了。   「這是大將軍賜予他的密令,可見大將軍對他的信重;」上太師說,「你們要不要殺他 ?再不動手,尚待何時?」   二轉子說:「待你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   「什……」上太師詫然,「……麼?」話未說完,阿里已掀住了他。   他掀住上太師的手法很奇特。   他只扯住了他的頭髮,但上太師卻覺得全身至少有十六處穴道似被揪住了,痛苦得眼淚 泉湧而出。   「你們要幹什麼!」他嘶聲道,「你們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   「你待我們是朋友?」二轉子恨恨地道,「你當我們是傻瓜蛋!」   阿里更正道:「不是傻瓜,是蠢材!」   二轉子反駁:「這又有什麼分別?」   阿里理直氣壯:「傻瓜有時是故作糊塗,有時也傻得可愛;蠢人是真的豬油蒙笨頭笨腦 !?」   依指乙把彎刀的弧絳處平放在太師的脖子上,也只說了一句:「他是不是追命?」   上太師只覺得這句話像冰寒的刀子,直扎入他的心裡。   他只有答:「是。」   依指乙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他既然是『四大名捕』中的追命,那麼,你是他的 敵人,自然也是我們的敵人了。你利用我們來殺掉他,是不是?」   上太師給他望了一眼,只覺得又多了兩把寒匕直扎入他的心坎裡去,只有答:「是。」   。   依指乙又問:「你想不想死?」   上太師馬上答:「不想。」   阿里在旁插口道:「可是,你全身都是病,不如死了好過吧?」   上太師慘笑道:「一個多病的人,越發知道珍惜生命。」   依指乙道:「你要是不想死,趕快替他把毒力祛掉吧。」   上太師猶豫了一下。   刀鋒立刻在他多贅肉的頸上開了一道血口。   上太師搐了一下,嘶聲道:「我沒有解藥,要驅藥力,得要施針灸之術。」   二轉子雙眉一蹙:「要扎幾針?」   上太師道:「十三針。」   「好」二轉子道,「你扎。」   上太師知道自己有一線生機:「我救他,可以,可是你們也得要放了我,饒過我。」   二轉子道:「我跟你本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上太師喜道:「你們三位是不會殺害我的了,是不是?」   他要的顯然是一句話。   他知道江湖上人注重的是一諾千金。   二轉子、儂指乙、阿里都說:「是。」   「好。」   「可以。」   上太師再進一步:「求求你們,也請這位追命大哥也饒了我的狗命,免得他一旦復元, 就要我的命。」   阿里問追命:「喂,你看怎麼樣?」   追命苦於說不出話來。   二轉子頭腦比較靈活,只說:「你聽著了,要是同意,就望向我;要是不同意,就看著 阿里。」   追命的目光立時望向二轉子。   阿里怪叫道:「為什麼不同意才望我?應該是不同意才望向你才對!不然,望著儂老怪 也無妨──」二轉子不理他,向上太師道:「他是同意了。」   上太師依然搖搖頭。   儂指乙臉色一寒:「你想死不成?」   上太師慘笑道:「我一向貪生怕死。能夠不死,我就盡量不死。這位崔爺既是名捕追命 ,我自然信得過他言而有信,就是因為把他的話當話,所以,我要求就算把他給治好了,他 也萬萬不要把今晚的事通知大將軍──否則,我就算活得過今晚,也活不過明天,不如趁替 崔爺針灸之時,刺他一針,置之死命,我也好歹有個本兒了。儂指乙怒叱:「你敢──」二 轉子忙勸道:「他說的是實話。」   上太師苦笑道:「你沒在背後說過任何人壞話嗎?話只要一說,就有給人知道你離間中 傷的危險。我剛才以為你們三位……心腸子直,打算使你們殺了崔爺,再一一毒殺你們,好 去大將軍處領功……卻不意反而落在你們手裡。我既然說了那麼多不該說的話,做了這麼多 不該做的事,要想活命,自然就得趁還有一點睹本時,好好的搏一搏了。」   二轉子目光已閃動欣賞之色:「你說的對。」轉頭問追命,「今晚的事,一筆勾消。你 的身份已暴露,上太師大概也不會再敢留在將軍府,你們倆就不告發,可好?」   追命的眼睛霎了霎,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道:「為證實安全無疑,待會兒這老鬼每扎一針,你要是覺得扎對了,就看向我 (阿里大叫:望著我!),如果不對勁,就霎兩下子。」   追命眨了一次眼,然後停了停,又霎一次。   「那天,我們跟你交手後,盜得了玉塊(阿里怪叫:別搶功了,是我偷的,你才沒這個 本領!),猜測你也是名捕,潛到將軍府來臥底。我們雖沒啥見識(阿里抗議:是你自己沒 見識!),但這種玉塊卻是在冷血身上見過,所以自無置疑。而今,潛來這裡,也無非是想 偷偷還給你。剛才得見這老鬼以藥製住了你,不知是敵是友,便想試上一試:他故意隱瞞這 玉塊所示的身份,顯然是敵非友,我們才將計就計,以計還計,知曉玉塊辨別所屬者的方法 是對照掌紋,這才把這老傢伙擒住了,替你解毒。這老傢伙好話說盡,行事毒辣,真是一個 奸的好人!你別看我們笨笨的(阿里這時愣了一下,問儂指乙:我的樣子像笨笨的嗎?)我 們可曉得扮豬吃老虎呢!待治好了你身上的毒,我們再來問你冷血下落好了。你同意嗎?記 住,同意,霎一下;不同意,眨兩下。」   追命卻眨了三下眼。                  扮老虎吃豬   大家都愕然。   大家都不明白追命的意思。   大家都想知道追命要說的是什麼。   (走!)(快走!)(立即走!)──屋外,敵人已包圍了你們!   追命喪失了行動與說話的能力,但他的機敏和聽覺,並沒有受到影響。   他發現外面已來了敵人。   很多的敵人。   很多的高手。   ──三人幫只顧著眼前的勝利,但卻忽視了可能面臨的危機。   可惜他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上太師也知道了外面的包圍。   ──上太師也許「聽」不到,但他一定「嗅」得到。   ──在「朝天山莊」的「菊睡軒」之外,出現了那麼多高手,那一定是大將軍手上的人 ,才可能大舉出沒。   所以,追命也認定上太師說那些話,提出那些要求,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做什麼?   ──等救兵。   救兵既然能救上太師的命,自然也會要二轉子等人的命。   所以追命擔心。   而且震驚。   二轉子等人也很想知道追命想說和要說的是什麼。   所以他們催促上太師快些動手,為追命解除「十三點」的藥力。   「如果你扎一針之後,他望向阿里,」二轉子恫嚇道,「我就先宰了你。」   紮了三針,追命不是望向二轉子,也不是望著阿里,而是望著門外。   阿里、二轉子和依指乙都為之茫然。   阿里問:「扎對了?」   追命眨眼。   一次。   阿里笑了:「對了…………」   追命又再眨眼。   二轉子沉聲道:「不對…………」   可是追命再霎眼。   第三次。   「他眨三次眼?」二轉子怪叫道,「你忘了咱們的暗號嗎!」   阿里道:「說不定他眼裡揉進了沙子,才多眨了一次眼。」   依指乙冷哼道:「那麼,他又不多眨幾次眼?」   二轉子沉吟道:「他一定是急著要告訴我們一些什麼。」   追命的眼目立即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答道:「看來,我是猜對了。」   上太師問:「我要不要再扎第四針?」   阿里拔出一把亮利的小刀,在上太師眼前抹來抹去,恐嚇的道:「小心,別耍花樣!」   霍的一聲,他把小刀插在上太師跟前地上。   上大師苦澀的道:「我不會武功,在『下三濫』何家高手面前用毒,也是斑門弄斧,哪 有花樣可耍。只不過,按下來要用的十根針,針號不一,都在隔壁房針箱裡,這兒沒有。」   二轉子道:「你說藏在哪裡,我替你過去拿。」   他走到緊閉的門前,只見追命在猛眨眼。   阿里也注意到了:「他是眼皮子抽搐?我可沒見過這樣會霎的眼睛,可惜他不是漂亮的 女孩子。」說著湊過去端詳追命。   上太師向依指乙求饒似的道:「我老了,又不諳內功,撐不住了,你就讓我服顆藥丸吧 ,免得待會兒心神不凝聚,扎錯了穴位,害人害已。依指乙臉狼心慈,悶哼一聲,也就由得 他去打開藥箱。藥箱就在追命躺的地方三尺不到之處。追命已給紮了三針,」十三點「的藥 力消散了一個部份,這使得他腦子更為明晰。現在的情形甚為分明:上大師驅使二轉子去拿 針盒。阿里卻仍不知道自己眨眼的警示,前來審視。依指乙卻掉以輕心,讓上太師打開藥箱 ,靠近自己。而門外已給敵人包圍。他們就等二轉子開門。一開門就──你現在眼睛能看到 東西,其實是一種絕大的幸福。想想那些瞎了的人吧,終日不見天日。正如現在可以聽得到 風聲雨聲爭論聲一樣,也是一種極大的幸運。人老是只會懷念那些失去的,和憧憬那些得不 到的,對自己本來已經擁有的事物,卻不去察覺,毫不珍惜。所以人有一張口,卻儘是說些 無聊、無謂、甚至無恥的話;而人有一對腳,有時卻不好好利用,老愛讓自己躺著像個殘廢 。追命現刻就是這樣想:要是他能說一句話,用手寫一個字,發出任何警示,那就可以救回 自己,救了幾條人命了──那該多好!門乍開。大變遽然來。開門後的二轉子,並沒有從門 口走出去。他是從窗口飛出去。他已到了門外。門之外。所以,那些一開門後就刺了進去並 且不住扭動的劍光,完全刺了個空。二轉子是在門外。他衝進劍光裡,自外殺了回來。── 不是自前,而是自後。他衝入扭動的劍光裡,像一隻跳蚤,急彈,疾閃,同時扭動不已。… …他在扭動旋轉旋轉扭動的劍光中也同時扭動疾閃翻空飛動不已他拳打腳踢指東打西在扭動 中閃動……追命平躺在地上,他所看到的戰鬥,完全是顛倒的、翻復的、扭動的、混亂的, 那主要是因為殺進來的殺手全是」扭派「的好手,他們在扭動中出劍,而二轉子仗著小巧急 迅的身法,也在閃動中還擊,而且還攢進了劍光和劍陣中,以指為鑿,有時叩在劍手的手背 上,有時敲在殺手的鼻樑上,有時啄在敵手的腦門上,一下子,已放倒了幾個。追命覺得這 種指法,很有些眼熟。但現在他已不及去分辨那是什麼指法。二轉子雖然反應奇速,出手迅 捷,身法靈動,但仍有劍手殺進屋裡來。可是殺進來的那兩三名劍手,只比在門口與二轉子 纏戰的同當死得更快。因為依指乙在等著他們。以他的刀。追命擔心的還不是」扭派「的殺 手,而是上太師!不會武功的上太師,一直是比武功高強的敵人更可怕。他剛才一直是拖延 時間,好讓外面的人佈署包圍,只不過,他(包括了追命)也低估了」三人幫「的隱藏在嬉 謔笑鬧糊里糊塗間的精明聰敏,阿里是」下三濫「的高手,一早就發現有人在外邊包圍,所 以看似中計,但實則三人間已互相傳訊,殺對方個措手不及。可是,在這重要關頭:二轉子 在門口應敵,依指乙在房中殺敵,獨是阿里,卻」突然「不見了。一一他去了哪裡?上大師 見機不可夫,一手抄起那把阿里棄之於地上的匕首,往追命頸上一拖,出盡力氣嚷道:「他 已落在我手裡,誰要是頑抗,我便先殺了他。」   大家果爾都停了手,轉頭望向上太帥,神情卻很奇特。   上太師知道自己此計得逞,心中暗笑:──怎麼所謂俠道,只要你制住了他們其中一個 ,他們就會乖乖的把性命送上給你?要是他,就算是至親好友,他也決不放棄抵抗;束手就 擒又有何用?到頭來,自己死了,也不見得對方就會放了制住的人!   大家都靜了下來。   「扭派」劍手已倒下了八人。   五人給二轉子的指鑿叩倒下來的,另外三個,死於刀下。   彎彎如眼尾的刀。   一刀似一個媚眼。   殺人的媚眼。   ──在不殺人的時候,依指乙就用他那把彎彎的狐媚的刀,剔修著滿是泥垢的指甲。   殺手還剩十一人。   他們有懼意。   但無退意。   這時候,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自門外。   「燙的,燙的,讓開,讓開。」   大家果真讓出一條路來。   走進來的人是一個結實的黑小子。   阿里。   ──他幾時走出去的?   ──他幹啥要回來?   他說的「燙的」事物,原來是他手上高舉揚動的盒子。   ──針灸用的盒子。   莫非他溜出去,只是為了要在強敵環伺及殺手猛攻下,聲東擊西,暗渡陳倉,去取得了 這口針箱,為追命解毒而已?   阿里笑著走前去,他的笑容像一個聰明的傻子。   他要把針盒遞給上太師。   「你不是說要再扎兒針嗎?針在這裡。」   「止步!」上大師怒叱,他一旦提高嗓門,就有點男腔女調:「再過來我就一刀子捅死 他!」   阿里溫和、仔細、關切的問:「請問你,如果不會武功,只著一隻草鞋,如何能捅死人 呢?」   上太師定睛一看,他手上的,那裡是阿里插在地上的匕首,而是一隻黑黝黝、臭崩崩的 草鞋!   「你這算是扮老虎吃豬吧?」阿里笑得有點臧青色,然後黑臉一沉,把針箱往上太師一 扔,吩咐道:「針在這裡,快治病,待我們三大俠把敵人殺光時,你再治不好這傢伙,我不 殺你不叫阿里!」                  朋友的朋友   追命所擔心的,不只是外面「扭派」劍手的狙擊,也不是上太師的陰謀詭計────他 擔心的是什麼?   上太師已替他扎入第五針。   阿里在上太師的對面監視著。   只要追命的目光一轉注他,他就會殺了上太師──他對上太師是這麼說的。   阿里的臉很黝黑。   黝黑的皮膚,就算長了瘡疥,也比較不易看得出來。   至少比皮膚白哲的不容易看出來。   阿里臉上並沒有長什麼毒瘡。   而是淌汗。   ──因為他皮膚太黑,還是掩飾得好,所以他雖不住流汗,但卻不易為人覺察。   他只催促上太師快些為追命驅除藥力。   ──不醫,他就殺了他。   ──治不好,他也殺了他。   ──大慢,他也一樣殺他。   (可是他為什麼淌汗?)(像他那麼一個大顛大肺、嘻哈終日的人,為何也暗自淌冷汗 不己?)「扭派」劍手仍兀自與二轉子及依指乙苦戰。   他要監視上太師運針。   他不信任這隻老狐狸。   所以他也不能去幫他那兩名兄弟的忙。   每一個人倒地的聲音,他都憑自己過人的聽覺仔細辨認:──是不是他的兄弟倒了下來 ?   ──倒下來的是不是他的兄弟?   不是。   所幸。   ──又倒下了三人,兩個死於依指乙刀下,一給二轉子封死了穴道。   敵人只剩下了五人。   到了這時候,扭派中一個鬚髮扭結虯粘在一起的大漢,忽然狂吼道:「跌老大,你們的 便宜還撿不夠嗎!真的見死不救?」   這時候,阿里一直等待著、追命一直提防著的聲音,終於說話了:「扭老大,你還是認 命了吧。不是你的功,掙不來的。還是由我們『跌派』接手吧。」   而同在這時候,上太師在阿里催逼之下,向追命扎入了第六針。   話一說完,二十來人「跌」了進來。   他們不是衝進來,也不是掠進來,更不是撲進來,而是跌進來的。   一點也不錯,是「跌」了進來。   一面「跌」一面出劍。   專攻下盤,只要負傷踣地,立即就成了劍垛子,好狼的劍。   更狼的攻勢。   追命一早就發現了:來的不只是「扭派」殺手十九人,還有另一幫人,正在伺機而動。   他們一直沒有出手,許是為了爭功,許是為了派別間的內鬥,許是為了等待時機,直到 此際,他們才現身,出手!   劍光、劍影、劍影、劍光他們躺著出手,地上閃滿了劍意,翻騰著劍氣。   他們一出手,本來已取得上風的二轉子和依指乙,已開始吃力起來了。   二轉子仍在苦戰。   他輕功雖好、身法雖快,但也不能一直腳不沾地。   依指乙再也不能好整以暇,用彎刀來刮修他的指甲了。   他的刀在忙著。   他的人已加入了戰團。   ──只要「跌派」的人一旦殺了過來,躺在地上的追命便危殆了。   ──只要阿里一分心對付敵人,追命也一樣危險,因為上太師是條隨時都會噬人的毒蛇 。   可是追命擔擾的,還不只是這些。   ──跌派殺進來二十二人,加上扭派剩下的五人,還有上太師,一共計八人,這二十八 人中,只要任何一人活著回去,自己的身份必遭揭露,而且,二十八人不是一個少數目,他 們發生格鬥的地點是在「帶春坊」,這戰鬥持續愈久,趕援上太師的人就愈多。   這樣下去,「三人幫」處境堪虞。   他想叫他們快走。   他已恢復了一口元氣。   正好在這時,上太師已紮下了第八針。   一一上太師不敢不下針,阿里已捏住他的鼻子,使他張開了口,咕的一聲不知吞進去一 只什麼東西,上太師只覺腸子都燒燙了起來,阿里說:「你治好他,我才給你解藥。」這下 三濫的高手對付下三濫的人當真有下三濫的法兒!   可是,追命真正擔心掛慮的事情,還不是這個。   三人之中,要算二轉子最聰明機敏。   他也知道,在朝天山莊天朝門的將軍府裡,越是速戰速快越好,否則,再大的本領也得 要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他竭力要把戰圈引出屋外──一是好讓屋內的阿里監督上太師趕早把追命治好,二 是讓阿里覓得時機把追命背出去。少了這層負累;他們才便於撤走。   他邊打邊退,跌派的殺手跌跌撞撞,險中出劍,已夠不好對付,何況還有扭派的殺手, 扭扭捏捏中出劍,更難以應付。   忽然,他腳下一絆。   明明他腳下是沒有東西的,可這一腳踩了進去,就抽拔不出來了。   一下子,他便給人按倒了。   他倒了下去,才看到自己左腳踩進一口痰盂裡去了。   不知怎的,他現在倏然閃過的,是江湖上兩句盛傳的話:痰盂一出,號令天下。   二轉子忽然栽倒的時候,依指乙彎刀半空抹過一灩血紅,割下一名「跌派」殺手的頭顱 ,要去搶救二轉子。   忽聞喀吐一聲,那一抹血水,忽然在半空分出一道,直射依指乙臉門!   依指乙及時用彎刀一格,血花四濺,血塊是給格散了,但血水也濺到臉上來,一滴是一 滴的疼。   依指乙頓時覺得臉上似給紮了二十七八針。   這一陣熱辣過後,至少有七把劍已刺向他的要害。   這時候,依指乙也突然想起武林中盛傳的一句話來:喀吐一聲,誰敢不從?   阿里一見這種情形,在地上抄起了一把劍,劍指正閃過臉有得色的上太師,叱道:「快 扎!」   上太師刺下了第十針。   他不敢耍花樣。   ──逼虎跳牆,人急瘋了,就會殺人的。   ──況且楊門主已經來了,就算治好了這姓崔的,他也逃不了命。   依指乙和二轉子都給擒下了,「扭派」五劍手和「跌派」二十一劍手都停了手。   可是痰盂的主人並沒有馬上出襲。   甚至也沒有立即現身。   倒是有幾個人現了身。   幾個人。   五個。   一個拿刀,一個拿斧,一個拿鑿,一個拿鋸,他們一出現,就是拆屋、拆牆、拆房子。   一下子,這間房子,給拆除得一乾二淨,完全沒有遣漏的暴露在淒冷的月光下。   能這麼快把房子拆得像原先根本就沒有房子在這兒的,當然就是「斑門五虎」。   房子徹底拆除了之後,房裡的人當然就完全暴露了,但外面的人也一樣沒有了掩藏。   笑得像烤熟了的狗頭一般的「陰司」楊奸,笑得賊嘻嘻的負手站在外面。   這時候,上太師紮下了第十一針。   楊奸穿著灰色的袍子,袍子已洗得灰少白多了,他的臉很白,像一張白紙;手指更白, 像十支白堊一般。   他的唇卻很紅。   笑起來的時候,可以看見他口腔和舌頭都是艷紅色的,像剛剛吸了什麼人的血似的。   他那一張臉,五官都很小,也很少,像一個畫家因討厭這個筆下的人物,隨意畫了幾筆 似的,所以就畫就了這樣一張臉。他的顴部卻很橫,說話和笑的時候,就像魚腮一張一合似 似的。   這張臉唯一令人深刻的表情就是笑。   奸入骨子裡去的那種笑。   他一面笑,一面說,「上太師,你也真夠厲害,其實可以一口氣把針都同時紮下去的, 你卻可以拖延到現在。」   阿里手中的劍「嗡」的一聲,像一隻脫栓而出的惡犬,但又給阿里緊緊捏住了。   ──他要殺上太師,易如反掌,但他說什麼都不願去殺死一個不會武功的老人。   追命驀然一把推開了上太師。   他竟為自己紮了四針。   ──原來他也精幹醫理,剛才一路心中默記上太師下針穴位,以胍尋絡,循理推解,一 見現此情況惡劣,便不等上太師再拖下去,為自己下針度穴。   楊好倒是一怔,隨即騎騎笑道:「你能解穴又有何用?你的體力還未恢復,你是我的對 手嗎?我們這裡有這麼多人,你殺得了嗎?只要一個逃得了,大將軍會放過你?你的人還在 我手裡,你救得了麼?」   追命悶哼一聲,他抽起繫在腰畔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喝酒。   他想以酒力運勁,把「十三點」餘毒逼出清除。   楊好當然也看出這一點。   所以他問:「這次是你在拖延時間了吧?」   追命冷然反問:「我有沒有問你是不是在奸笑?」   楊好道:「你不問我,我倒要問你:韋青青青的三個『青』字,是來紀念什麼的?」   追命愕然,半晌才答:「是紀念方丁丁丁的。」   然後反問:「神仙刀、州府劍、子產計、弟妹糧、今後事、安樂飯,在何方?」   楊奸頓也不頓,即道:「艷陽天,斷崖下,盡空無,是誰人,敢說不,遠相識,近見君 。」   追命「啊」了一聲,才道:「我跟你,今晚是不死不散,不殺不休了。」   楊奸道:「是呀,誰還能活呢!」   話一說完,他們就出了手。   在一剎之間,「斑門五虎」,就成了五隻死老虎。   他們死在楊奸的手上──只要給他的手沾上一沾,一切都失去了生機,喪失了性命。   同一瞬之間,追命已踢倒了四名劍手,救回了遭擒的依指乙與二轉子。   剩下的二十三名劍手,全都直了眼。   別說他們,就算是二轉子、阿里和依指乙也傻了眼。   「扭派」老大和「跌派」老大眼見「情形不妙」,呼嘯一聲,四散而逃。   二十三人,除了兩派老大之外,三人一組,分成八個方向。   楊奸和追命迅疾對望一眼:「不能讓他們逃回去!」   他們互相交換了這樣一個訊息。   然後急起直追。   一個人負責四個方向、四起人馬。   待追命和楊奸分頭追殺之際,阿里才吁了一口氣,看著在發顫打抖的上太師,猶豫的道 :「殺人須滅口,這老頭兒詭計多端,自不能給他活著。」他說歸說,但還是殺不下手。   儂指乙仍猶在五里霧中,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現在是狗咬狗,還是鬼打鬼? 楊奸到底是忠的?還是奸的?」二轉子思慮著說,「他是忠的,還是好的,我可不清楚。但 我知道他問了追命那句話,追命沒有理由會答歪了的,這分明是江湖切口,或是門內暗語。 」   依指乙問:「什麼話?」   二轉子道:「楊奸問他:『韋青青青的三個《青》字,是來紀念什麼的?』其實,韋青 青青便是諸葛先生的師父,也就是追命的師公,追命沒理由不知道:第一個青字是紀念方清 霞,第二個『青』字是紀念戚情芝,第三個『青』字是紀念狄楚靜的。追命故意答偏的,其 實是為了對切口、暗號。「」我看八九不離十了。「阿里說,」我們『下三濫』精通江湖暗 記、黑話,你們仔細想想:追命反問楊奸的那三字訣中,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加起來,豈不是 成了『神州子弟今安在』嗎?而楊奸回答的三字訣中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加起來不就是下 聯『天下無人不識君』嗎?「依指乙咕噥道:「那麼,楊奸到底是誰?他跟追命到底有什麼 關係?」   阿里怪眼一翻:「你問我,我問誰?」   依指乙只好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鼻子一掀:「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一腳喘在那臭痰盂裡了。」   只聽一個聲音輕笑接道:「別說你們不知道,連我自己現在也不明就裡。」   說話的人是追命。   ──他「竟」已回來了!   另一個人接道:「我是你朋友的朋友,既是戰友,也是同志;真正的朋友跟真正的敵人 都是一樣:都在生死關頭才會出現,也只有在那時候才分得清。」   說話的是楊奸。   ──他「竟然」也回來了!   只聽追命喟息的道:「到這生死關頭,你卻來幫我,如果不是有天理大義,恐怕就十分 不合情理了。」   楊奸卻稀鬆平常的說:「其實,喜歡你的人自然會幫你,仇恨你的人當然要害你,這種 學問,只能意會,不是言詮便可明白的。」                 不突破就是突破   他們回來得那麼快,那麼輕鬆,以致讓人錯覺:以為他們只是去解了小溲打個轉回來。   然而他們卻是去追擊二十三名一級殺手。   阿里想問他們:追到了沒有?追到了幾個?走了幾人?誰追獲的較多?   可是楊奸一回來,就道:「我們還有事要趕著去。」   追命一向泛黃的臉也有點發白,不知是月華映照還是剛逼出「十三點」就運功發勁之故 ,「是去『三分半台』?」   楊好道:「是。」   追命歎了一口氣,道:「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   阿里愣愣地問:「什麼事?」   楊好道:「來不及了,咱們邊走邊說。」   阿里奇道:「我們也可以一齊去?」   二轉子噘著唇反問:「我們為何要一道去?」   楊好道:「你們要想救冷血,並查明『久必見停』慘案,就不妨走這一趟;若沒興趣, 儘管自便。凌落石近日也發現各方面加緊追緝他的事,而且部份大學生也終於千辛萬苦的抵 達京師面聖上書,他可能隨時放棄危城,回到京城,重歸奸相麾下,那時,奸相如虎添翼, 就更不易對付了。」   話未說完,依指乙、阿里、二轉子都已磨拳擦掌,巴不得馬上動身、立刻轉手。   追命仍有顧慮:「我們這次去,恐怕要跟驚怖大將軍面對面大對決了──你們要是不去 ,也是為大家保留一份元氣……」   依指乙一句話就截了下來:「誰不給我們去,就是瞧不起咱們兄弟,與我們三人為敵! 」   追命正要說什麼,忽覺楊奸伸手向自己侵來。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避該躲、還是不躲不避的好。   但這剎瞬之間,楊奸的手已至,運指如飛,已拔下他身上穴位的一十三根金針,用頭巾 徐徐包起,且微笑道:「這些針,還有大用。」   說著的時候,「嗖嗖嗖嗖」,四枝針急射而出。   追命一怔。   四針分別射入四名劍手的印堂裡,四人立時慘哼而歿──這四個人正是追命度針驅毒後 遽起踢倒、救走二轉子和依指乙的四名「鐵派」劍手,楊奸倒是記住了他們只給踢封了穴道 ,並未喪命。   楊奸舉手間取去四條人命,還一面用布套著手,把上太師那本染有「十三點」藥汁的書 取到手上,又用布包好,揣入懷裡。   追命很是不忍:「為何要……取他們性命?」   楊好正色道:「崔三爺,你也未免太婦人之仁了。這種殺手,是留不得的。咱們跟邪惡 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留著他們,如果這一趟殺得了大魔頭,他們自然要找你報仇; 要是殺不了,就一定會讓他們敗露了身份:留著活口,那無異於踩在地雷上爬山。」   「那麼……」二轉子指一指嚇得屁滾尿流的上太師:「……他呢?」   楊奸側首看了看。   上太師只嚇得七魂七魄同時神飛天外。   「留著他」楊好道,「我還有用。」   於是他們一行六人(二轉子背著給封了穴道的上太師),急赴「三分半台」。   這是一路上,追命和楊奸的對話。   「我聽到你突然說出暗號,十分震驚。坦白說,在這之前,我想也沒想過,你會是世叔 派來接應我的人。」   「我本來就是。我一直都是。你潛入大將軍麾下,是為了要抓大將軍。大笑姑婆加入朝 天山莊,是為了要立不朽之功業。我則不然,諸葛先生對我有恩,大將軍過去曾殺了我的義 弟蕭劍僧,我要毀了他、殺了他報仇。所以我不必抓人,只等時機成熟,一網打盡。我光是 剛才,就殺了三十來人。」   「其實我早該省惕:花師姊是大師伯派來的臥底,並不是世叔遣來接應我的人。這應該 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   「所以,你那位花師姊故意要坑我,拖我下水,臨死前叫我名字,並在牙齒上把我的名 字鑿上去,誤打誤著,是把我給害苦了。幸虧大將軍聰明反被聰明誤,不肯相信這樣明顯的 『罪證』,要不然,我自身難保,今天也救不了你了。」   「我有一事不解。」   「你可以問我。」   「你一向深受大將軍器重,早已罪證在握,為何不一早消滅他。」   「你知道嗎?我的家小,仍在危城,受大將軍派人監視中,我一旦有異動,只要一擊失 手,就算我逃得了,我家人也一定受牽累。可是,如果我不把家眷帶來,大將軍也決不會相 信我。雖則,我留在危城的家人全是假冒的,但他們畢竟是我好友、同僚,不到必要關頭, 沒有必勝把握,我是不願貿然行事的。」   「而今……」   「我要救你,沒辦法,而且凌驚怖已有省惕,殺掉冷血後,他便隨時晉身京城,或隱身 江湖,我不得不馬上行動了。」   「你別以為自己很重要。我跟上太師恰好相反,他是忠的壞人。他貌似忠厚,我則奸得 七情上面。我是楊奸,我是一個奸的好人。這年頭,光當好人是不長命、沒好報的。要當奸 人,也得夠奸,我就是這樣的人了。我救你,是因為發現:要除大將軍,不能沒有你,更不 能沒有冷血的協助。這凌落石委實是太可怕了!我那麼親近他,他那樣信任我,我迄今仍摸 不清楚他的底。不過,我也是夠絕的,我已請了心腹的人,把他的妻子兒女全訛去『三分半 台』,萬一戰局失利,我還可以憑此為恃。其實,當我們這種人,就算為義鋤害,也是一種 出賣。只不過,誰未曾出賣過人?正如上太師剛才問那一句:誰未曾在背後說過人的壞話呢 ?說人惡言,傳人是非,也是一種出賣,只不過,殺傷力輕些而已。但這也難說,有時語言 傷人,遠勝斧鉅;刀斧傷的是身,一句惡毒的話,卻是傷盡人心,害人至深。」   「這……我們現在去救冷血?」   「對,你剛才又怎麼能先知道我們現在趕去正是要救冷血?」   「很簡單。大將軍既然說派『十六派殺手』赴『三分半台』刺殺『三人幫』,然而三人 幫三位少俠全來了『將軍府』,而且確有兩派殺手跟了過來,那麼說,殺三人幫是真,三人 幫在三分半台那是假的。可是這消息放了出去,永遠飯店的人一定會通知冷血,冷血重情重 義,一定會趕去三分半台。其實,大將軍此舉,其意不在殺三人幫而已,主旨在於引蛇出洞 ,藉此查出內奸,順勢誘殺冷血。我見三人幫在山莊乍現之後,一直擔憂不已的,便是這件 事。」   「正是……我看,你體內『十三點』的藥力,已恢復八成了吧?」   「承蒙關心,體內頂多尚剩一成餘毒。」   「你的輕功果然恁地好。二十三人中,你抓下了十四人,而且還在『七分半瀑』那兒發 射了旗花炮,想必是通知了應接的長官,準備一舉掃蕩大將軍的勢力吧?」   「可是,你不但追殺了九名劍手,還也倒了回去,把我封住穴道的十四人都殺個清光, 所以才比我遲了一步回來,是不是?」   「做我們這種事的,是內奸,是臥底,得要比大惡人更惡,留不得活口的。我只殺了十 二人,那扭派老大和跌派老大還是給你藏起來了。我勸你還是殺了他們。」   阿里、儂指乙、二轉子聽在耳裡,為之咋舌不已。   ──兩個人追二十三名殺手,竟然全追到了!   ──看來,是有的抓的人多些,但有的殺的人更多些!   接近「三分半台」的時候,追命正色的向楊奸請教:「大將軍後院的那口古井,到底有 什麼古怪?」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要跟大將軍對決的時候,也得設法遠離將軍府。──別以為我 常靠近他,便什麼都知道:你也是大將軍的心腹,你又瞭解大將軍多少?」   追命凝肅的搖頭。   「那口井,也許只不過是一口普通的井;大將軍,也不過是一個殘暴的普通的人,有時 候,人人都要突破,不突破便是一種突破;有時候,卻是機深禍更深。對付大將軍這種人, 取勝,總是要看看大意,憑些運氣。」   「還是運氣重要。大將軍以前運氣好。」他反問追命,「近日你運氣可好?冷血呢?」   ──他們趕去已可能太遲。   「不知道。」追命一面疾掠,一面仰首望月,不忘了猛灌幾口酒,「今夜的月色真好。 在我死前還是破大案抓拿元兇之時,有此明月,也算不枉了。」   正是今夜有月。                 成功先生的媽媽   雷劈不死、風雨不析的巨樹,一隻小小的螞蟻便可以使之轟然而倒。                 天生光頭難自棄   月亮照光頭。   他頭上氤氳著霧氣,帶點青灰色,不知是他的光頭反照月亮的顏色,還是月亮反照他光 頭的顏色。   他今天早上起來,看見蕭劍僧畢恭畢敬的跟他說:「大將軍,你娘找你說話。」   凌落石清楚的記得,當時心裡還啐了一聲:見鬼了,娘已死了四十一年了,她臨死最後 一句話說:「石頭兒,你作孽多了,害娘不能抱孫兒就去了,我死了之後,先埋三一,你要 把娘拖出來鞭屍三百,挫骨揚灰,才可以減少我生你下來所作的罪孽。」   娘已死了,早已死了。她死的時候,我還沒當成大將軍。假如她知道我終於當成了威震 八方的大將軍,她是不會說這種話了。   不管如何,大將軍還是記得自己跟蕭劍僧走,走了幾座拱門,一座比一座小,到後來, 要彎腰才進得去。   到了最後一座,簡直是要爬進去了。   然後他才見到了他的娘:那也許是他的娘,也許不是。她有一半是娘,有一半已給煮爛 了,看去有點像李閣下,也有點像唐大宗。反正,那是給自己烹醃了的部下。   他驀地驚醒過來。   原來才子丑之際。夜兀自漫長。   他在夢中。   原來是夢。   之後他也不擺在心裡,又睡著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腿踝骨上鎖鏈拖著一塊紅色的巨石。   這人正在用一把斧頭狠狠地切割著自己的尾巴,血花四濺,血肉橫飛。   空中飛繞著許多豐臀垂乳的女子,怪獸異禽負載著滿空遊走的青面神人,每一個人的手 指都在戳指著一個斫尾巴的人。   仔細看去原來正在狠命的斫戳尾巴的人,原來竟是自己,只不過,少了一隻眼睛,一隻 耳朵,半爿臉。   凌落石再度驚醒。   驚醒後好一會,還感覺到自己尾巴的痛。   可是他並沒有尾巴。   他是人,當然沒有尾巴。   他定過神來,決心再睡。   ──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想要跨在他人的肝腦鮮血上好好看活下去,一定得要吃得好、 睡得好才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其實,就算「平生作盡虧心事」,夜半敲門更 不許驚。   一驚,先害了自己。這世間不一定有報應,而且,報應要來也總是來,自己提心吊膽過 一輩子,先就不值了。   他照睡不悟。   這一會,他夢洲小孩。   他抱著小孩,逗弄著。   小孩的樣子很像他。   一定是他的小孩。   小孩笑的樣子很可愛,小小的牙齒居然很白很白,額角很高廣,笑眼像佛陀。   大將軍逗弄著的時候,忽然,也不知怎的,一失手,孩子就掉了下去。   一直往下掉。   掉入井裡。   井很深。   很深。   井邊有一棵樹。   老樹。   忽然,老樹炸了開來,樹枝樹椏,盡皆斷落,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還有小孩的四肢:腳 、手、頭……   大將軍痛心疾首的往下望:他望定了那口井:深深深深的井他這樣往下凝望的時候,身 心也幾乎要掉落井底裡了……   幸好,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他回想著這三個夢,像啃花生一般的咀嚼這三個夢,得出一個結論:這決不會是一個好 兆頭。   一直以來,神明都很照顧他,要不然,鬼魅也會依附著他,他既然夢到這些,當中一定 蘊含了什麼警示。可惜這裡面所含蘊的天機,他一時尚未能憬悟,但已喚起了他的惕懼。   所以他下定決心:一,今天要殺掉冷血。   二,今晚要找於一鞭談判。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和他的軍隊,就駐札在落山磯。   在危城中,論官位,驚怖大將軍凌落石要比於一鞭高。   可是,真正邊防的軍力調動,卻掌握在於一鞭手中。   當時朝廷是不信任地方軍力,有意削弱,以維持「強幹弱枝」、避免「起事謀反」的局 面,所以,就算在危城這等偏遠邊塞要地,必須駐屯鄉兵,也得要:一,派遣信任的官員主 掌大局,像凌落石就是蔡丞相親自圈選的大員;二,以策安全,另遣心腹的高級將領調度兵 權,如於一鞭,就是天子親自下令駐札危城的。   所以,凌落石雖然掌管危城一切生殺大權,但在軍權方面,若無於一鞭印鑒,不能貿然 調度,而在頒令編製的文案上,亦受都監張判的牽制,他們的權力,是講求平衡且互相制約 。   不過,以大將軍的淫威聲勢,不但私下練有精兵,而且身兼綠林道上「朝天山莊」莊主 、黑道上「上朝門」門主,以及江湖道上「大連盟」總盟主,向來在方圓五百里以內,都無 人敢稍有拂逆。   都監張判雖與之行事方式不同,但也不敢公開為異。於一鞭為人剛猛,手握重兵,大將 軍知道他是天子門生,不去惹他,他也很少招惹是非。   現在卻沒有辦法了。   大將軍已感覺到危機。   於是他去找於一鞭。   大將軍:「老於,我跟你是老朋友了。」   於一鞭:「是啊,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   大將軍:「交情倒不在長短,而在於相知。這麼多年來,我可有讓你為難過?委屈過? 」   干一鞭:「有。」   大將軍:「……你!」   於一鞭:「你一向霸氣,你做了令人為難、委曲的事,你自己也不見得覺察出來。承蒙 你特別照顧,比起其他的人,你已經特別厚待我,至少,我沒有受到太大來的為難、太大的 委曲。」   大將軍:「嘿,嘿嘿,老於,你還是牛脾氣不改,不過,我知道你說的是老實話。我知 道你死牛一邊頸,也很少來惹你。做人有原則是好的,可是你就是太有原則了。我對你,己 夠禮待了。」   於一鞭,「這我知道,還很厚待呢。」   大將軍:「你心知就好了。今晚我來,便是要求你一件事。」   於一鞭:「你說,我能答應的就答應。」   大將軍:「這事非同等同。你能答應,就是我的朋友,不枉我多年來一直禮遇你;如不 答應,則是與我為敵。」   於一鞭:「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這我知道。」   大將軍:「你知道就好。現在,諸葛老兒為奪權爭利,在朝中勾結朋黨,以圖孤立相爺 ,他們為了要徹底打擊誣陷,而知道我一向對相爺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隻狗腿子來入我罪 。那四個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御賜玉塊,遇重大罪犯可先斬後奏,並可調動軍防抓 拿朝廷外調的命官,亦可處置朝中大臣。你且聽聽看:這還得了?還有王法嗎!當然,我一 生清廉正義,從不作虧心之事,他們誣害我,是為逞一已之私。可是,萬一他們捏造罪證, 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時,你會怎麼做?」   於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懸針紋,就像印堂上給劃了一劍。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麼做?」   大將軍:「你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都是殺人搶劫的罪犯,你若聽他們調度,便成了從犯 。若你擒殺他們,非但不違聖意,他日我據實稟薦,相爺定會為你美言,說不定就龍顏大悅 ,你就回朝高墜,不必像我窩在這兒受土氣!」   於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來的。   「如果我照他們的意思去辦呢?」   「那就是與我為敵。」   「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是個固執的人,但卻是個聰明人。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在監視我,但我始終不除 掉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但決不愚蠢,所以你只避我、忌我,但從不與我為敵 。而且,你也不敢與我為敵。」說著,大將軍乾笑了兩聲,潤了潤他有點涸的喉嚨。   於一鞭滿臉皺紋。   他的皺紋像是用斧頭鑿出來的。   「我那兩個孩子,在山莊裡都聽話吧?」   「聽話極了,活潑,伶俐,可愛,比你這個當老子的還從善如流些,我對他們視同已出 ,你放心。你若疑慮,可隨時領他們回來。不過,你軍旅倥傯,孩子們跟著你,自是苦些。 我是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顧他們。」   於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大將軍笑了。   笑得皓齒與額頂發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戰友。我相信你,你從來都一向說一句算一句的。」   於一鞭道:「不過,冷血那小子還沒有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隨時會來,只要我沒見著平 亂訣,沒見著號令,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動。」   大將軍撫摸他摺疊著肉的下巴:「不管有幾個名捕,他們都活不長了。至少冷血就活不 過今晚;說不定,他現在已經不是活人了」於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對付的。」   大將軍道:「四大兇徒更不是好惹的。」   於一鞭長長的哦了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說下去了。   「看你」大將軍故意取笑他,「你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假如不當帶兵的,不如去當苦行 僧。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臉的,於玲、於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於一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人生對我而言,從一出生就哭,到死時別人為你而 哭都是受苦。凌老大,你作了那麼多的事,也殺了不少人了,你心裡難道會好受嗎?從不驚 怕嗎?」   大將軍哈哈大笑:「你是要說我造了那麼多的孽,不會提心吊膽嗎?這是最大的笑話! 通常人總是以為作孽多的人,一定會有報應,而且一定會內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滅 亡。可笑的是,像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老實說,如果我這也算是作孽,歷 代皇帝名將,有幾個不造釘戮的?我一點也沒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著良知做人:我只是為 民除害,申張正義,偶然,也為自己做點事。反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我作的事,都 往正面去想,別以為我會擔心自己而活得不快樂,其實,我只覺得自己好人應有好報,作的 是忠於相爺、義見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隻出閘的猛獸,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幾口氣,叩一叩自己的光頭(幾乎沒 給叩出火花來),又道:「我唯一擔心的是,我年歲愈來愈大,頭髮卻愈來愈少。不過這也 無妨,往好的想,我是天生光頭難自棄,表示我聰明,而且,我額高頦闊,沒了前發覆掩, 更顯權重勢強,威風過人。」   他笑來得意非凡,幌著腦袋說:「那些自以為俠道、自以為是忠的笨瓜蛋,以為我們作 惡多端,定必食不安,寢不樂,以為只有他們才講良知,才會安心,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矣。 第一,我們也一樣認為自己是對的,是忠的;第二,我們也講良心,而且,只有我們害人, 人都為我們所害,我們不安心,這才沒天理哪!」   然後他笑不可遏的指著於一鞭,「你看你,你就比我年輕,但比我多皺紋,比我不開心 ,比我苦!」   於一鞭發出一聲浩歎。   「你不愧為大將軍。我這一輩子都及不上你!」   大將軍笑得法令如兩條蠕動在臉頰上欲飛的龍:「我就喜歡你這點老實,不越分,不逾 矩,所以才容了你25年!」                 遇上這姑娘他沒辦                    法   那話兒真急!   「惡煞」寇梁收到了消息,馬不停蹄,即行通知了「凶神」馬爾,馬爾想也不想,立即 告訴了冷血。   這可鬧出事體來了。   冷血一聽,就說:「不行、儂指乙、二轉子、阿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去通知 他們。」   馬爾道:「可是你這樣去,很容易便漏了行藏!」   冷血道:「不能見死不救,就算明知山有虎,也要去打虎。」   寇梁道:「不如……由我們代你去通報他們。」   冷血道:「可是,他們未必會相信你倆,再說,外面都知道你們是大將軍的人。」   馬爾、寇梁說什麼也說服不了冷血。   冷血下定決心要趕去「三分半台」。   「我們趕在他們之前去,要三人邦避一避就是了,不一定會有遭遇戰。」   馬爾、寇梁只好說:「好,我們一起去。」   一路上,冷血簡直「足不沾地」,急撲三分半台。   他的傷在狂奔中彷彿變成了莫大的力量。   他的生命像是一頭追殺中的狂馬!   既不能退後,且要追擊!   褲襠裡要炸了!   這可憋壞了寇梁。   自從得知這消息之後,他一路上都沒有機會歇息過,連解溲的時間也沒有,而今跟著冷 血這樣走法,那一泡尿早就忍無可忍、再忍也不能百忍成金了!   馬爾則是口渴。   這樣跑法,大汗淋漓,幾乎連三年前喝下去的水都給蒸發掉了,馬爾一向喝水量驚人, 而今,早已渴得像大旱了三個月的老樹。   然而,冷血是既不口渴,也不解溲,甚至不停下來歇一歇、回一口氣。   他以狂奔為樂。   他逆風而奔,彷彿連衣服都是多餘的。   他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駱、每一絲神經、甚至每一條毛髮,都在全心、全意、全 力、全神、全而後狂奔。   彷彿狂奔就是一種一發不能收的瀉洪,一種樂不可支的自殺。   快到「三分半台」前,經過「落山肌」,來到「睡鶯村」前,有一處小茶寮,雖然稍晚 了一點,但還是有三兩客人在喫茶,寇梁終於忍不注、憋不下了。怪叫衛聲:「我要解手─ ─!」   這一叫,總算把冷血叫得頓了一頓,馬爾趁此也補了一句:「──我要喝水!」   他們都覺得冷血不拿他們當人辦。   後來他們發現冷血既不用撒尿也不必喝水,簡直就不是人。   冷血,只在等他們。   ──他們是一起來的,他不好意思不等。   雖然他心中很急。   很急著要通知他的好友們逃命。   馬爾在怪責寇梁:「一路上猛跑,水都耗光了,你卻還有多餘的尿!」   寇梁也不甘示弱:「喝水人會胖,你已夠胖了,喝了老不放,小心脹死了!」   冷血忽然覺得有點像。   ──馬爾和寇梁跟「五人幫」的耶律銀行、但巴旺、二轉子、阿里、儂指、是很有些兒 相像。   尤其是他們之間的對話。   這對「凶神」、「惡煞」師兄弟,平時的確比較深沉慎密,調度有方,但一旦鬧起來卻 像「五人幫」樣,夾纏沒了,而且沒完沒了。   ──是不是這些人都深知自己時時刻刻要面對強敵、鬥爭和生死關頭,所以一有機會就 放鬆自己,盡量瀟灑江湖,不妨胡說八道,保持輕鬆心境,以俾臨危不亂?   冷血深深覺得:這也是一種行遠路、闖險道的好辦法。   ──那就是要保持輕鬆心境。   他覺得自己也不應太過緊張。   所以他也找個位子坐下來。   裹著頭巾的店家姑娘為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茶在手,想去看月亮邊鑲著的白雲,然後想想為啥「白雲」和:「蒼狗」會湊合在 一起,想通了便呷一口茶,然後才又全力全速趕路,救朋友。   只不過他沒有這個福命。   他不是追命。   追命隨時都可以壺中日月大,酒裡歲月長。   他是冷血。   ──生命如同一匹追殺中的狂馬、追擊而無退路的冷血。   他正要把茶喝下去,忽然就感覺到危機。   一種殺伐的預兆。   他是野外長大的孩子。   他有野獸一般的本能。   他的杯子已到了唇邊,可是並沒有喝下去。   那倒茶的姑娘道:「客倌,茶冷了吧,我再跟你倒杯熱的。」   她真的替他倒杯熱的。   她把整壺熱茶,向他迎頭潑去。   滋的響著,茶潑濺處,都冒起了焦味的煙霧。   冷血已不在坐椅上。   他已到了姑娘的身後。   他的手已按住了劍柄。   「你是誰?」   如果對方不是個女子。他的劍早已經刺出去了。   「你出劍啊,」對方不屑的像是對一頭癩皮狗在說話,「你既然殺得了我哥哥,當然也 殺得了我。」   冷血一聽,頓時沒了戰志。   ──原來是愛喜姑娘。   他殺了薔蔽將軍,那是愛喜的哥哥。愛喜親眼目睹於春童死於他手上,而對前因後果, 完全不知就課,所以當然要為她的兄長報此血海深仇。   ──遇到這姑娘實在沒辦法。   他永遠忘不了,當他矢志要殺死那禽獸不如的薔蔽將軍之時,冷月下,那一張美麗的臉 ,交織著淒涼、愴惶、激忿、痛楚、哀憐與婉約的輕求。   而今這張臉仍在冷月下,更清更艷、帶點冷傲慢和不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處子的氣質 ,連恨意也是處子的。   但美麗如昔。   勝昔。               ──遇上這姑娘他沒辦法   他很快的就發現了「砍頭將軍」莫富大,儘管他用深笠遮著光頭。   ──看來,莫富大不是忠心於驚怖大將軍,而是忠心於薔蔽將軍,於春童死後,他似全 神全力都在醉心於愛喜姑娘。   愛喜又向他走來,一點懼意也沒有,挺著胸道:「你殺我啊,怎麼?你不敢動手?」   冷血退了一步。   忽然,他的手又搭在劍上。   殺氣。   背後有一種炭燒起來般的殺氣。   馬爾和寇梁見這女子暗算冷血,以為是大將軍的手下,見愛喜挺胸就死的樣子,一個笑 道:「哇,好看,煞是好看。」   另一個調笑道:「真是胸有成竹,還是兩棵哪!」   冷血忽然覺得背後殺氣大盛。   那是一種炭燒旺了的殺氣。   這時,馬爾正說:「你別以為你是女子我們就不敢殺你。」   寇梁也說到:「冷血不敢殺,我可不客氣──」冷血不能回頭。   那殺氣大盛。   太盛。   ───回頭,就得要駁劍。   那是一種鐵器給燒熔時的殺氣。   驀地,他右掌右腳,一推一絆,震飛馬爾、寇梁,人未回首,敵人的劍已抵背脊,他左 手拔劍,已駁了一劍,然後,又接下一劍。「乓」、「乒」,連拼二劍。   星花四濺。一如在烘爐中錘煉神兵。互拼二劍之中的兩人,都知道遇上了勁敵,同時收 了劍。                   不是你倒   一個青年,雙眉斜飛入鬢,臉白驚人,腰畔上的劍鞘十分講究,課著厚絨。   黑色勁裝,繫著花色斑斕的大披氈。致使在月光和火光掩映中,他的影子比他的人碩大 三倍。   仔細看去,他只是一個很冷、很瘦、很伶仃的年輕人,予人也是很瘦、很冷、很伶仃的 感覺。   再看個仔細,原來他也不甚高大,只是因為站在椅子上,所以一時才看不出來。   那人冷哼道:「你看什麼!?」   冷血道:「我不認識你。」   那人道:「我認得你;你是冷血。」   冷血道:「既然我不認識你,你沒理由要殺我。」   那人道:「老虎搏鹿之時,梅花鹿也不認識那位虎大爺。」   馬爾、寇梁剛才死裡逃生,看清楚來人,驚叫道:「他是冷斗兒。」   「『鐵裙神魔』冷斗兒!」   聽了這名字,冷血倒是納悶。   「他並沒有穿裙子。」   馬爾道:「那是他的披風,他在披風飛舞出腿出劍,使敵人如罩裙中,避無可避。」   寇梁道:「他還有個哥哥,在傅宗書手上當將軍,叫做」神鴉將軍「冷呼兒,兩兄弟都 是漁肉百姓,不是什麼好東西。」   冷斗兒雙眉一剔,怒道:「胡說,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怎麼人們老是把哥哥的賬 往弟弟頭上栽。!」   冷血道:「好,你哥哥的事,不關我事,不過咱們往昔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什麼要殺我 ?」   冷斗兒尚未答話,愛喜已說:「他是為了我,是我叫他來殺你的。」   冷血登時說不下去。   馬爾不屑的道:「冷斗兒這種人也會為人賣命!?」   「不為人,但可以為了女人。」冷斗兒滋滋味味的說,「她已給我玩了一次,她還值得 一玩再玩,所以總得要付點代價。」   「還有一個原因,」冷斗兒說,「我姓冷,你也姓冷,我們都在江湖上闖蕩,我們之中 只能活一個,不然,我就不叫冷斗兒。」   冷血喃喃地道:「幸好我姓冷,要是姓李姓張姓王,天天非都得鬥個你死我活不可了。 」   冷斗兒剔眉怒叱:「冷血,今天不是你倒,就是──」噌的一聲,冷血已拔劍。   劍抵在冷斗兒咽喉上。   然後一字一字說了兩個字:「你到。」再一字一字一字的說了三個字,「不是我。」   冷斗兒蒼白的臉己掙紅了。   他咬牙切齒,迸出三個字:「我不服!」   「好,」冷血道,「你不服,我要你服。」   「霍」的一聲,劍自冷斗兒喉上疾收,他把劍插在桌上。   劍柄兀自嗡動不已。   冷血手上已沒了劍。   冷斗兒馬上拔劍。   冷血也拔劍。   他拔的不是自己的劍。   而是冷斗兒的劍。   兩人左、右手爭拔一劍,騰出來的手已對拆了七招。   七招過後,冷斗兒陡然頓住。   臉如死色。   他的咽喉又給劍尖抵住。   他自己的劍。   這時,全場都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冷血峻的問:「你,服不服?」   冷斗兒搖頭。   就算他的喉嚨抵住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痕 。   血水淌落。   冷斗兒搖頭。   就算他們的喉嚨抵柱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 痕。   血水淌落。   滲濕了劍鋒。   「奪」的一聲,劍飛擲而出,穿過柱子。那把劍穗自在冷月下顫動不己。   冷血寬手對著冷斗兒。   冷斗兒呆了一呆。   只不過是呆了一呆。   馬上,他就化作一片雲。   飛雲。   飛捲的彩雲。   他在飛旋中出腿。   冷血望定著他。   望定著炫目的飛雲。   然後出掌。   五指緊駢,掌如劍。   「掌劍」。   這一劍,格在對方足尖上,登登二聲,冷斗兒靴尖彈出兩柄利刃,同時折斷。   冷斗兒像一塊大雲般飛起。   冷血的掌發出了劍光、陡追而起,冷斗兒落在柱後,拔劍,急刺。   冷血之「劍掌」頓也不頓,哧地刺穿了巨柱,抵住冷斗兒喉核上。   這時,冷斗兒刺出的劍,離冷血胸膛約莫還有四寸。   冷血頓住。   冷斗兒的劍也沒再往前刺。   「我說過,要打下去,」冷血冷冷地道:「是你倒,不是我倒。」   冷斗兒開始淌汗。   他聽到自己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給擊碎了、摧毀了。   冷血緩緩的拔出了手掌,五隻手指,一隻一隻的放鬆開來,他輕甩指尖沾血,向愛喜道 :「你不必再找人來殺我了。能簽應你這樣做的,也不見得能殺得了我……」   愛喜鄙夷的瞄了臉無人色的冷斗兒,道:「他是殺不了你。可是總有人殺得了你。」   只聽一聲狂吼,冷斗兒的劍(本來離冷血只有四寸,冷血收回了劍掌,可是他並沒有收 回劍鋒),已刺向冷血。   噗嗤的一聲,刺中了。   刺進去了。   冷斗兒喜極大呼道:「你狠?你狠!?你夠我狠!我說過,不是你倒,就是我倒──」 所以他就倒下了。   仰天倒地。   倒地不起。                   就是我倒   「你說對了:不是你倒,就是我倒。」冷血緩緩回首,說,「現在真的是我不倒,你倒 ,應了你」就是我倒「的驗。」   他在劍刺進他背後前的一殺,拔過冷斗兒腰畔上的劍鞘,套住了劍鋒,以致讓冷斗兒有 一種「命中了」的感覺。   然後他就一拳打倒了對方。   愛喜再看冷斗兒的時候,那眼色就像卸下一件沾污了的圍巾。   莫富大已站了起來。   他高大鈍直的身影緊緊護住了愛喜。   看他的樣子,是沉浸在痛苦的滿足中。   看他的神情,洋溢著: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我也要保護她。   冷血明白這種感覺。   也瞭解他的感受。   他歎了一口氣,道:「愛喜姑娘,其實我殺令兄,也是逼……」   愛喜立即截斷他的話:「真奇怪,你怎麼會以為我會接受你這種話,難道我哥哥給殺死 了,我還要聽仇人說他的不是?難道我聽了你那一番話,我就會原諒你殺了我的哥哥?在這 天地間,我只有一個親人,一個哥哥,只有他愛護我,他對我好。你說什麼都好,但我親眼 看見你殺他。我親眼目睹你如何殘殺他,我是不會忘記的。」   然後她就走了。   莫富大緊緊跟隨著她。   在走前,愛喜還拋下了一句話:「……我還是會找人來殺你。」   「我會報仇的。」   「我一定會。」   俟愛喜姑娘和那高大但馴服的漢子身影遠去後,馬爾看著一堆爛飯般癱在那兒的冷斗兒 ,搔著頭皮,問:「他……還沒死吧?」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有點心不在焉的道:「他既然那未卑鄙,要占女人的身體為行動的 代價,我就擊潰了他的信心,讓他少害幾個人。一然後他一手剝掉地上那全無鬥志的人的披 風往腰間一裹,向地上癩著的人道:「這件東西倒有用,你穿來好看,不如我用來實在。」   寇梁卻說:「說不定,那不是他的錯,如果是那姑娘主動獻身,老實話,像她那麼標緻 的姑娘,只怕誰也受不了那種誘惑的。」   冷血想想也是,歎道:「說來不是因為我鐐了她的兄長,愛喜姑娘也不致要犧牲一切、 矢志報仇了──可是我能不殺她的哥哥嗎?」   馬爾說:「現在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冷血一省,反問:「你不是要喝茶嗎?」   馬爾笑道:「這茶是不能多喝了,我已經在後山溪流上入滿了水袋,水袋隨身帶,遠行 還怕遠嗎?」   冷血轉向寇梁:「你不是要解溲嗎?」   寇梁道:「有勞費心,此際我身輕如燕。不過,倒有一事,冷兄宜改變行程。」   冷血奇道:「怎麼說?」   寇梁審慎的道:「既然愛喜姑娘懂得帶人在睡鶯村茶寮伏擊你,那麼,也就是說,大將 軍下令在三分半台格殺三人幫的事,已傳了開去,愛喜和冷斗兒才能在這兒候著你來。有第 一樁,難免有第二樁,我們都不願見你落入大將軍彀中。依我看,不如這樣:還是由我們去 探個虛實,你留下信物,讓我們可以取信於三人幫,你也不必涉險,只要你不在一起,我倆 也安全多了,這該是較穩重的辦法,你看怎麼樣?」   馬爾立時道:「我贊成,名捕也是要講理的。現在我們兩個贊同,你總得要順從我們的 意見。」   寇梁擠一擠眼道:「可不是嗎?」   馬爾揚一揚眉說:「當然是。」   三分半台是一塊巨石,懸在巖邊,其中只六成半連著土,其他部份都空懸崖外。   微風吹來,巨石還有點搖動。   巨岩上,已給厚土覆蓋,上面生了幾棵巨樹,十棵有九棵已枯死。   巨石下,連著土的地方,有一處凹洞。   凹洞很大,來上三五千人也不會嫌擠。   在那兒,間坐著三個人,背著月光,高高矮矮的,看去正是三人幫。   馬爾、寇梁潛了近去。   立刻,那高瘦的人立即警覺,叱問:「誰!?」   馬爾現身,道:「我是冷血派來通知你們一些事的。」   那結實的黑小子即問:「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是冷老弟派來的?」   寇梁也現了身,並拿著一件事物,在目下一幌:「這是冷捕頭的命根兒,你不會沒見過 吧?」   黑小子一驚,才道:「平亂訣?」   寇梁笑道:「這你可相信了吧?」   馬爾反問:「那隻貓你還養活著吧?」   黑小子道:「還是那麼活潑、聽話。」   高瘦個子反問:「冷血叫你們來通知我們什麼事兒?」   寇梁道:「一句話。」   高瘦個子和黑小子同時問:「什麼話?」   這時候,忽聽凹洞處傳來一聲輕咳。   寇梁和馬爾同時說,「去你媽的!想騙咱們?入你祖宗二十八代的還不夠格!」   一說完,馬爾、寇梁同時出招。   同時撒腿就跑。   馬爾、寇梁當然也不是初生之犢。   ──能夠在大將軍身側謀反且隱瞞了這麼多年,自然是眉精目靈腦俐落的人物。   他們拿出來的「平亂訣」,當然是假的。   「三人幫」見過「平亂訣」,尤其是阿里,他還偷盜過平亂訣,沒理由認不出來。   何況,阿里沒養貓。   他養的是狗。   就是那只叫做「叭叭」的小狗。   ──這樣一試,什麼都清楚了。   他們不是三人幫。   這是一個局。   於是馬爾、寇梁立即撒走。   馬爾使的是「凶神刀」。   寇梁用的是「惡煞劍」。   ──「凶神刀」薄似紙刀,「惡煞劍」細如發劍。   無疑,這刀名利劍名跟它們的形貌很不吻合。   寇梁在一剎之間,至少飛射出十六柄「惡煞劍」。   馬爾也在瞬間飛擲出二十一柄「凶神刀」。   他們反應已不可謂不快。   更不能說不夠狠辣。   可惜他們遇上的敵手非同等閒。   那三個人正是大將軍旗下三名心腹、三個殺手:「小劈棺」唐小鳥。   「射日天王」雷大弓。   「一死百了」狗道人。   ──他們原來和「一了百了」兔大師合起來。是為「狡、免、死,走、狗、烹」;飛、 鳥、盡,良、弓、藏。「的」兔、狗、鳥、弓「四大殺手,不過,兔大師太過貪色,激怒了 」大出血「屠晚,因而身歿,只剩下這三名殺手,仍為大將軍效命。在馬爾和寇梁暗自提防 、準備出手的時候,這三名殺手也擬下殺手。但他們想先等一等。等冷血出現。──他們的 任務是在大將軍未來之前,已清除了一切障礙,要是不能活抓冷血,當場格殺也行。馬爾、 寇梁還不足以讓他們暴露身份。這這一延誤,反而是凶神和惡煞,先向他們出了手。凶神和 惡煞的出手,也十分之狠。他們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所以兩個人同時攻出三十七件兵 器,不是向三個敵人攻去,而是完全向著一人招呼。那是」瘦長個子「──冒充儂指乙的狗 道人。他們準備先幹掉一個,就算給截了下來,二對二,也可對著干;如果一口氣想殺盡三 人,到頭來,恐怕連一個也殺不了了。這一來,猝不及防,三殺手還以為兩人受騙,狗道人 再機靈,不死也得受重傷。──要不是有那一聲輕咳。那一聲輕咳,當然是一位早就潛伏在 這裡,替大將軍主持大局的高手所發出來的。或者你倒下那一聲輕咳一起,雷大弓、唐小鳥 、狗道人立即便都有了防範。狗道人竟然一口氣格下了二十一刀十六劍。雷大弓抄起地上的 刀和劍。彎弓、搭劍、上刀,把刀刀劍劍,全向馬爾、寇梁射了回去。這個人的弓,射的竟 不是箭。──而是一切可以或不可以射的事物,是在他手下弦上射來,都成了要命的」箭「 !這時候,你才知道馬爾、寇梁為什麼會叫做」凶神「和」惡煞「。他們厲嘯著、狂嚎著, 一面打,一面逃,一面突圍,一面下殺手。那三名殺手果然不止三個。還有許多」朝天山莊 「的弟子和食客。這些人,不是擋不住,就是讓凶神亞煞從他們屍身上跨了過去,有的人見 了這麼凶神惡煞的樣子,連攔也不敢攔,慌忙讓出一條路來。可是有一個人不讓路。一個很 瘦小、嬌小、弱小的女子。有一張異常淒艷的小臉。她嬌弱的站在那兒,予人感覺十分清強 。馬爾、寇梁知道她就是喬裝二轉子(二轉子本來就白哲、瘦小、有點女人樣兒)的女子。 他們不想傷她。更不想殺她。所以只大喝一聲:「讓開!」   一個出腳打算把她勾跌,一個出手想把她推走。   他們都不知道當年「孤寒盟」盟主蔡戈漢、「鐵釘教」教主任老雞、「奪魂旗」旗主蘇 素樹是怎麼死的。   他們都死得很慘。   慘法各自不同。   ──武林中人,死得慘,也司空見慣,但像他們死得那麼慘,慘得連江湖上殺人不眨眼 的武林同道也不敢看、看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死法,確也罕見。   他們卻都死在同一人手裡。   就是這個女子。   唐小鳥。   ──像一隻依人小鳥的唐小烏。   可是,千萬別忘了她姓唐。   她就是對同門的唐家子弟,下手也同樣殘毒,才犯了門裡眾怒,被唐門元老逐了出來, 成了大將軍麾下的殺手。   原本,她給唐門趕了出來,唐門其他與她有私仇的子弟,決不會讓她活著,只不過,唐 小鳥一出來,又拜了一人為師,她拜了師後,就算唐門高手,也不想再惹她了──她不好惹 ,可是他們更不願招惹她的師父。   她的師父姓燕,名趙。   ──燕趙名列「四大兇徒」之一,外號「大劈棺」。   所以唐小鳥就成了「小劈棺」。   「小劈棺」唐小鳥現在卻沒躲開那一推一絆。   她在等著。   ──只要敵人的手(或腳)一沾上了她,他們就會死得比蔡戈漢任老雞蘇素樹更難受更 難堪更難過更難看。   ──我就讓你們這些臭男子知道:世上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   我唐小鳥就是一個。   ──我是沾不得的女子。   她想。   忽然,飛跌出去的是馬爾和寇梁。   馬爾和寇梁跟敵人拼博的時候很凶暴,其實心底卻很膽怯。   其實這也是常理,膽小的人總要裝得凶悍一些,別人才不知道他膽怯。   他們給震飛出去之際,扎手紮腳的在狂吼、咆哮、彷彿這樣做,就能掩飾他們的失魂落 魄,敵人就不敢前來搶攻。   敵人果然沒有搶攻。   待他們落地定睛時,才發現身上並沒有傷,也才發現自己彷彿飛上了天原來只不過是給 揮退三步,更才發現敵人不是敵人而是冷血。   冷血並沒有依約離開。   其實,他也根本沒有答應離去。   他只不過是贊同了馬爾寇梁的意見:他讓他們去探個虛實。   ──然而,他仍尾隨在後,護著他們。   其實,以冷血的性子,又怎會由得朋友為他冒險犯難,而他自己卻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呢!   有些事,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做的,所以他們不會陞官發財,不能左右逢源,沒有富貴 榮華,無法前程似錦、可是,沒有了這種人,就沒有了大時代,創造不出大時勢,成就不了 大人物。   冷血震開了馬爾和寇梁。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忽然想起了小刀被轟污的一幕。   這種感覺很奇怪。   ──自從那次之後,這種邪念時常纏擾著他。   冷血也不瞭解自己為何有這種邪想。   但他一向在野外、森林裡長大;他也不認為有這種原始的慾望有什麼可恥。   他只不過奇怪自己為何會在這時候、看見這女子時會想到這一幕。   那女子倒是嫣然一笑,充滿挑釁的挑逗:「你終於還是出來了。我們等的就是你。」   冷血道:「你是誰?」   這時候,「朝天山莊」的徒眾都包圍了上來。   唐小鳥風姿綽約的笑了。   這時,馬爾和寇梁又回到冷血身邊了,到現在,他們兩人還不明白這女子有什麼可怕, 冷血為何要甩開他們。   「我是來殺你的。」她說,「或者你倒下,或者你死去,都一樣。」   冷血歎道:「怎麼今天人人都非要我倒下不可?」   唐小鳥又是一笑。   她臉雖小,下頷尖秀,但顴骨卻很豐潤高廣。   這顯示出她性子很強。   但也使得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更漂亮。   然後她就在如此動人的笑靨中出了手。   她不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馬爾下手。   她並沒有攻擊馬爾。   她只用腳一挑,挑飛了馬爾腰間的水袋,水袋飛上了半空。她的手一招,霍的一聲,不 知什麼打入水袋裡,水袋炸開,月華下,萬千水滴四濺開來。   就在這一瞬間,冷血忽然扯下腰間繫著的花色披風,往頭上一遮。   他遮擋著自己,當然還有馬爾、寇梁。   這時,只聽慘呼聲四起。   那些水滴,濺在「朝天山莊」子弟身上,人人都慘叫打滾,身上頓時冒起了焦味和激煙 。   馬爾和寇梁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眼前這小女子有多麼可怕。   ──當然也明白了剛才冷血為何要震飛他們。   這女子竟能在霎間對四濺的水下了毒,成為極其可怕的淬毒暗器!   可是,在這時候,他們也同時看到,冷血一手撐著已冒出焦辣青煙的披風,另一手已握 著劍。   劍已出鞘。   劍尖已抵住唐小鳥的咽喉。   唐小鳥臉色煞白。   白得像月色。   冷血冷沉的道:「你別逼我殺你。我不殺女人的。」   唐小鳥眨了眨眼,眼色裡有驚無恐。   這時候,狗道人已潛近馬爾、寇梁背後,雙掌緩緩推出,了無聲息。   同在這時,冷血忽然生起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野獸遇敵時的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   ──那是可怕的感覺。   那感覺跟別的敵手有何不同?   ──完全不同,但又太熟悉了。   冷血知道自己一定曾經歷過這種感覺。   ──只是,那是在什麼時候呢?   他忽然聽到鼓聲。   鼓聲來自自己的心跳。   ──那鼓聲彷彿催促一頭洪荒以來的猛獸上了路。   而且逼了近來。   ──究竟那野獸是他自己,還是敵人!?   就在這時候,「椎」的一聲,一椎仿似從盤古混沌初開般、自宇宙無限終極裡,飛打而 來。   直取他的腦袋!                  或者我倒下   這一椎,來得像不在前,不在後,不在有,不在無,不在自性,不在他性,不在其性, 不在無困性,不在周遍法界,來如其來,似在心中深處裡來。   要不是冷血在招未及、椎未至、敵人未出手之前己感應到了這開天闢地破生定死的一椎 ,他的腦袋一定成了一蓬血花,他的劍自不然也會往前一遞,將唐小鳥刺個對穿。   可是冷血己先感應到這一堆。   這一椎彷彿預先跟他訂下了生死契約。   他先行收劍。   (他收劍前本可先行殺了唐小鳥。)(但他沒有那麼做。)然後出劍。   回首。   椎!   他背後沒有敵人。   只有椎。   他的劍就刺在椎鏈上。   ──在椎子打中他之前的一剎。   劍斷。   斷劍激飛,分成兩段,嵌入狗道人掌中。   狗道人發出狗嗥一般的聲音,慘哼而退。   椎的鏈子飛斷。   飛椎斷了鏈子,餘力未消,仍繫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悶哼一聲,也聽到自己肋骨折裂的聲音,同時瞥見洞裡閃出一人。   這人有一對火紅的眼和慘青的臉。   他失去了椎。   椎是他仗以成名的兵器。   他擊中了敵手。   他要殺他才能洩憤。   他飛身而出,馬爾、寇梁立時迎了上去。   他手上還有斷鏈。   斷鏈一卷,就把馬寇二人甩了出去。   然後他要對付冷血。   他要好好的對付冷血。   ──這個曾經傷過他的敵手。   他當然就是屠晚。   「大出血」屠晚。   或者你倒下,或者我倒下,什麼四大名捕,有我姓屠的,沒有你姓冷的。   怎麼?   他捱了我一椎,怎麼還可以撐得住。   怎麼精光一閃?他手上還有武器嗎!?   那原來是把斷劍?   他的斷劍怎麼使得比沒斷的劍還好!?   屠晚望著自己胸膛那把斷劍,你看到自己的肚臍眼冒出一個人頭來的樣子。   然後他咕咚到了下去。   並且慘笑:「……原來倒下的還是我……你的斷劍使得比不斷還好……千萬,千萬別讓 我……落在他的手上……」說到這裡,這個一向無畏懼的殺手,眼裡竟充滿了悸意。   這時候,山洞裡又閃出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書生。   他的臉色就像他的袍子,慘灰灰的,但他卻裹著紅彤彤的頭巾,唇色也異常鮮艷。   ──難道屠晚說的是「他」?「他」到底是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是冷血?   他才幾步就走到冷血的面前來。   冷血捱了一椎。   但他還可以拼。   至少,他還可以先殺了屠晚。   ──殺了屠晚為拐子老何一家報仇!   剛才他已吃了一椎,斷劍只能命中,但還未能要了敵人的命。   就在這時,他背後一緊。   再緊。   三系的時侯,他已完全受人所制。   在他背後的是唐小鳥。   (他剛才為何不殺了這女子!)(殺了她就不會為她所制!)(──難道做人你不制人 就會受人所制嗎!?)冷血再也不能動彈。   ──那不只是一種制穴手法,還是一種毒力。   毒手!   冷血也同時發現,他之所以會受背後之敵所制,完全是因為那書生一現身就吸去了他所 有注意力,他所有的殺氣,甚至他所有的精神和力量。   ──他是誰?   他比屠晚和善。   ──他是誰?   他比屠晚可怕。   ──他是誰?   他沒有出手卻比出手更可怖。   ──他是誰?他是誰呢?一一他到底是誰?   那書生下頦有些沒有剃淨的鬍碴子。   他很享受的輕輕捫攏著。   「你想知道我是誰吧?」那人和氣的道,「等我先收拾這兩位吃將軍叛將軍的再告訴你 。噢,不,等一等,我問問這兒的負責人。」   他要「收拾」的是馬爾和寇梁。   他問的是山洞裡的人。   「尚大師,這三人還要不要留到大將軍來驗明再殺?」   出洞裡傳出輕咳。   聽咳聲,剛才示意狗、鳥、弓閃躲馬樂寇梁聯合突襲的正是這人。   自山洞裡悠悠遊游長袍古袖走出來的正是鼻子特別大、身栽特別魁梧、但說話陰聲細氣 (甚至有點陰陽怪氣)的尚大師。   他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登了場。他又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要說話。   他再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已作了決定。   「不必等了,夜長夢多,大將軍吩咐過:遭遇亂黨,格殺勿論;」尚大師道,「冷血見 色起淫,殘殺老何一家,早該死了。」   冷血冷冷地道:「反正,我已落在你們手裡,打殺聽便,罪名隨意。」   馬爾和寇梁想撲上前,救冷血。   但他們身形甫動,雷大弓便攔著他們,且像雷鳴一般笑道:「你們已自身難保,還想救 人?準備跟姓冷的一齊見閻王吧。」   馬你慘笑道:「我們早有懷疑,這是個局,但還是中了計。」   寇梁慘然道:「我們只輸在實力。要是我們人強兵多,今天我們便可以反包圍了他們了 。」   冷血道:「我們只是輸了。失敗為成功之母。打擊惡人、消滅奸佞,遲早總會成功。」   尚大師笑嘻嘻地道:「夫敬,失敬。你每次對上大將軍的勢力,只敗無成,我不知該稱 呼你為成功先生的媽媽,還是叫你做失敗姑娘好呢?」   冷血道:「我只輸了,還沒有死。」   尚大師道:「你馬上就死了。我這兒早已叫『朝天山莊』子弟在方圓三里之內,布下『 潛翔大陣』,就算有人趕來救你,也決計闖不進來──就算閎得入,也活不出去,而且,你 早已死翹翹了。」   冷血道:「我死了,但精神不死。」   「廢話!」尚大師不屑的笑道,「精神不死?古往今來,多少人大言不慚,說什麼精神 不死,結果還不是死得個灰飛湮滅,連姓甚名誰,人們也忘個一千二淨。」   然後他好整以暇的說:「所以說,今回兒,冷少捕頭,你死定」他得意洋洋的道:「除 非大將軍現在就收回成命,否則,任誰也救不了你。」   之後他森聲喊道:「來人啊。」   立即有人大聲吆喝:「在。」   尚大師悠然的道:「把這逆賊砍了。」   那人立即大步跨出,所起殺頭的彎刀。   尚大師的神情,就像吩咐下去上菜一般稀權平常。   他看人何殺頭,也像是看人挾餚一樣自得其樂。   這時候,忽聽有人喊了一聲:殺不得。   尚大師(連同冷血、馬爾、寇梁、唐小鳥、狗道人、雷大弓等)循聲望去,不覺愕然( 連冷血、雷大弓、唐小烏、狗道入、寇梁、馬爾等人,也為之愕然。)。   喊話的人紫膛臉,留三絡短髯,身著官服,神情卻很謙卑。   ──竟然是危城都監:張判!                 悠悠遊游長袍古袖                  而時正中秋   都監張判竟來阻止砍殺冷血?   他為什麼要阻止行刑?   他憑什麼來阻止這事?   一一他阻止得了嗎?!   尚大師從容的道:「張大人,你敢違抗大將軍的軍令?」   張判謙卑的道:「不敢。」   尚大師道:「那麼,你站過一邊去。」   張判雖是都監,但尚大師原在京師出入皇城、權高望重,只因得罪仇家才若伏危城,所 以也並不怎麼把張判這等外放官兒瞧在眼裡。   張判道:「大師,這個萬萬使不得。」   尚大師摸摸鼻子。怪眼一翻:「你要阻止?」   張判道:「我不敢。」   尚大師奇道:「那麼,誰敢?」   張判謙卑的道:「我不敢,她敢。」   他怕尚大師有誤會,忙加上一句:「是將軍夫人,將軍夫人不許行刑。」   尚大師詫然:「將軍夫人……她……她怎麼……」   只聽自石凹裡一個溫和的女音道:「尚大師。」   尚大師一回頭,就看見凌大將軍夫人:宋紅男。   他立刻長揖到地。   宋紅男說:「你不要殺冷少俠。」   尚大師狐疑的答:「是。可是……」   宋紅男又揮手道:「你快快把他給放了。」語音洋溢關切之情。   尚大師一抬頭,只見宋紅男身伴有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她:左邊是身傷已癒心傷 未癒的凌小骨。   右邊的逃過辱劫艷靨留痕的凌小刀。   尚大師頓時明白了大半。   他向張判叱道:「你為什麼要將這件事驚動將軍夫人?你忘了大將軍的囑咐嗎!?」   宋紅男道:「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一直以來,我要他親近冷血,陪著冷血, 一有他的消息,就先來告訴我,他只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尚大師乾咳了一聲,道:「這個………………」   這時,那扎紅巾的書生已扶起了屠晚。   屠晚這回傷得甚重,冷血的斷劍仍嵌在他鐵鐫一般的胸膛裡。   但他依然掙扎著、咬牙切齒的道:「放了他。……我……一定……要親手……殺死…… 他………」   尚大師聽他這樣說,便靈機一動,「稟將軍夫人,這是個凶殘至極的犯人,剛剛才重傷 了大將軍座上貴賓:這位屠兄,已傷重難愈,凌夫人,你說這種人……留著豈不是禍害── 」小刀說:「娘叫你放你就放吧,多嘮叨什麼!」   小骨也說:「你不是敢不聽娘親的意旨吧?」   尚大師全身一驚,但依然堅持道:「可是,小人身上也負有大將軍的意旨。」   宋紅男眼眶盈淚,淚花欲墜,臉色蒼白,朱唇輕顫的道:「這件事,你聽我主張就好, 大將軍那兒,有我負責。」   尚大師一句便試出:放冷血只是宋紅男之意,似與大將軍無關;既然如此,他就越發不 敢放人了。   只是他也十分納悶:──將軍夫人向來不理外事,而且性子軟弱柔順,幾時見過她那麼 堅持拗執?為了這個臭小子冷血求我,可有蹊蹺!   他一看小刀小骨也在,心中早已明瞭八分,只道「少爺、小姐,你們在外交朋友,要當 心:大將軍為你們好,向來嚴格,要是所作所為,指逆了他的旨意,這我可擔待不了。」   他的話是警告小刀、小骨,別利用將軍夫人來阻撓行刑的事。   不料,宋紅男卻說:「不關他們的事,你快放人!」   尚大師這下可為難了,大將軍雖一向信重他,但當著「朝天山莊」子弟面前違抗將軍夫 人的命令,他可沒這個膽量;若說放人:擒虎容易放虎難,萬一放錯了,大將軍怪責下來, 就算宋紅男肯頂,自己難保不受牽連!   宋紅男的語音驀然尖利了起來:「快放!放了!小刀、小骨,你們去放!」   小刀、小骨應聲而出。   兩人都有點猶豫,同時看到在月華下娘親臉上的淚痕。   「快去放!」宋紅男全身軟蔌蔌的抖哆著,「就算凌大將軍在,他也一定會放他的!」   忽聽半空一個聲音呵呵笑道:「誰說我會放人!?」   這人語音猶在半空,但人已到了三分半台上,一隻手掌,已按在冷血的「百曾穴」上。   他神情悠閒的笑道:「今天月華明媚,高手雲集,大家悠悠遊游長袍古袖而時正中秋, 正好,我來先行處決這十惡不赦的小王八蛋!」   然後他將一張巨蛋般的大臉,湊近冷血,近得連唾沫子都噴濺到對方的臉上:「幸好我 來得正合時,」他得意非凡的說,臉上的明黃之色在月芒下轉成青灰,「你活不了,逃不了 ,沒希望了。」   宋紅男搖搖欲墜的說:「落石,你放了他。」   大將軍臉色一沉:「夫人,你不懂江湖事,別插手!」   然後向小刀、小骨叱道:「你們先送娘親回去!」   小刀哀求道:「爹,你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小骨也說:「爹,我求你……」   大將軍勃然大怒,一巴掌掃得兩人飛跌,「滾!再不扶媽回去,我打斷你們的狗腿!小 刀,你是女兒之家,這樣為這個禽獸不如的小兔崽子說話,成何體統!?小骨,我在京師千 辛萬苦替你鋪了前程,你偏藉故不去,卻跟這等江湖敗類結交,真的辱沒了你的身份!」   宋紅男忽然堅定起來,月華照著她美麗的臉上,照見她年輕時定必不可方物的絕代風華 :「落石,你不能殺他。你收手吧。你看這兒的大樹,風雨不倒,雷劈不死,卻只死於小小 的蟻蝗上。腐蝕其中,難以久持。我一直沒敢勸你,勸你你也不會聽的,可是,今晚不可以 再這樣下去了。昨天晚上,我夢見婆婆她要我叫你馬上收手。落石你不要再作孽了……」   大將軍掙紅了臉,雙目暴射怒火,像要擇人而噬。   ──幾曾何時,他那一向對他千依百順的夫人,竟敢跟他說這種話,而且還在眾目暌暌 下!   他怒叱道:「住口!你再說,我連你一併殺了!」   看見父親震怒,小刀、小骨忙去護著娘親。   冷血也覺得他們不值得為自己如此,他見宋紅男那張玉雕觀音般的臉,不知怎的,已心 存親切,有了好感,決不想見她受自己生死所累,便道:「死就死,沒啥大不了的!我冷血 死了,還有千百個冷血出來要你償命,你們就別阻攔了,凌家的人還有一點良知,並未喪盡 天良,我冷某人死也死得瞑目。」   大將軍獰笑運力:「好,我讓你求仁得仁,你去死吧!」   宋紅男哀呼道:「我求求你,落石,你不要殺他。」   大將軍從未見過夫人如此哀憐,稍一猶疑,但又殺性大起:「我不殺他,將來他便要殺 我!」   宋紅男一面哭一面扯著大將軍的肘袖,「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殺你的,他不會害你 的……」   大將軍已失去了往常的鎮定,一腳踹開了她:「不會!?真是婦人之見!」   這是大將軍的家事,大家都知大將軍的火性暴烈,誰都不便(也不敢)過去相勸:而大 家站在那兒,見此尷尬事,也惶惑不安,又不便走開。   宋紅男哀呼一聲,人給踢開,但知大將軍就要下毒手了,失叫一聲:「你不可以殺他的 !」   大將軍的手硬硬頓住,但勁力已侵入冷血腦門裡去了。   「為什麼!?」   他吼道。   「因為他──我是他的娘親!」宋紅男用盡一切力氣喊了出來:「」他是你的兒子!「 她喊道:「親生的兒子!」               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請在殺人和害人的時候想一想:你殺的和害的是自己或自己的親人兩岸的燈火都點起各 自的燈籠絕對不可能!   當驚怖大將軍和冷血聽到宋紅男說「他是你的兒子!」的時候,他們在心裡都同時響起 了一聲狂喊:絕對沒有可能!   ──一點可能也沒有,大將軍覺得他的夫人也要背棄他了。她居然想得也這種鬼主意來 使他打消殺死冷血的念頭。這世上的事是怎麼搞的?怎麼最近人人都背叛他!?李閣下、唐 大宗、薔蔽將軍、大笑姑婆、李國花……難道我真的已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了?   ──冷血會是我的兒子!?   ──決不可能!   我不相信!   冷血心頭的震動,如此之甚,是因為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雖然完全不信那美婦所說 的話,但對那美婦卻有一種莫名的信任。這種感覺使他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不信來。   ──大將軍會是我的父親!?   ──那太荒謬了!   大將軍額上突出了綜橫交錯的六條青筋,像六道青龍賁起。   「你為什麼要維護他?」   宋紅男:「我不是維護他。他的確是你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大將軍怒笑,「那未小骨是什麼?」   「他是冷老盟主的兒子。」   「什麼!?」   「他是冷悔善的兒子,」宋紅男哭著說。她已經走投無路了。今天,她要再不說出來, 冷血就得死,自從冷血入城以來,她就一再力勸丈夫不要跟冷血為敵,可是凌落石壓根兒聽 不進去,剛愎自用,獨斷獨行,到今晚,她再不說出來,她唯一的兒子,就要保不住命了。   這使她失去了選擇:「他就是你殺死了的冷總盟主的兒子!」   大將軍的樣子,像給人砍得個身首異處!   「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娘?」   第一次是大將軍像一個瀕死的人吐問的。   第二次則是小骨愴問的。   他的聲音己失神喪魂。   在場的人,全都怔住了。   巨岩微動。   風吹來。   冷月無邊。   蒼穹漢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將軍吼道,「你快給我說出來!」   「那都是因為你殺了冷總盟主全家……」   宋紅男飲泣不已。   「什麼!?」   「……那時候,你跟冷總盟主那麼親暱,那麼要好,那麼唯命是從……我又怎知道你轉 過臉去就猝然下了辣手!那時候,你只管爭權奪位,我們母子三人的事,你也從不加理會。 小刀那時候週歲大,小骨乃在褪褓中,才三個月大。我順從你的意思,盡量多跟冷夫人接觸 ,有次,冷夫人就跟我說:「男妹,我看落石他眼露凶光,殺氣太大;行止暴烈,殺性太強 ──不如把孩子交一個給我看顧,萬一有個什麼,也好些。」我見你殺戮太盛、殺伐太重, 也很不安,心中也覺得冷夫人所言甚是,於是就把小骨交了給冷夫人撫養……「」你……可 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我怎麼跟你說:我只把小骨交過去才半月不到,那半個月來,你 忙著佈署什麼事似的,我跟本見不著你的面!你那時不是吩咐我:萬事要聽冷家的麼?冷夫 人的好意我怎敢拂逆?你那時還說:我們對他們言聽計從,他們才不會起疑心……我那時還 不知道你說的疑心是什麼……「」你你你……你真的把小骨交過去了!?那麼……這這…… 我們這孩子……小骨……   他……他是…………?「」他是總盟主的兒子:小欺,冷小欺。在中秋前三天晚上,我 在冷家作客,很喜愛小欺,便逗弄他玩。冷夫人便說:「不如我們易子而養吧,你抱他回去 幾天也好,這幾天我有點不舒服,你替我照料照料。小骨在我這兒剛剛適應,如果你抱回去 ,就得從頭來過,不如到中秋再說吧。」其實,她是見我沒了小孩抱好像失魂落魄的,又這 樣喜歡小欺,便把小欺給我看顧幾天,在中秋那晚我去冷家賞月,便還給他們……不料,中 秋那天,你就動了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大將軍全身劇烈的抽搐了起來,大口大 口的喘著氣,」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怎麼告訴你?我怎能告訴你!冷總盟主 一家慘死,你揚言為他報仇,趁此東征西伐,趁機剷除異已。我卻知道是你幹的,一定是你 干的,如果我告訴你,你在盛怒之下,殺了我也就認命了,而且你還會殺了小欺……就是現 在的小骨。我不敢告訴你,為了保存冷老盟主一點香燈,我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直到今天, 我已不能不告訴你,不然的話,你就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   大將軍一時覺得天旋地轉,山崩樹移。   他暮然記起了:當年他殺了冷悔善之後的那段日子,夫人天天哭腫了眼,淚人兒似的, 過份傷心,他不明其因,還有點起疑:以為夫人和冷悔善有什麼過於親密的關係:另一方面 ,他又十分信任冷悔善的為人和宋紅男的節烈,因此,他只認為是愚婦軟心,於是便不屑多 理,沒料到,宋紅男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而哭。   ──看來,這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你是說……那天晚上,我殺……殺的是……自己的孩子?」   宋紅男在月華下滿眼滿臉都是淚光,「你當年若不是對我們不聞不問,又怎會連自己的 孩子都認不出來?落石,你在殺害人的時候如果想想:殺的害的是自己或自己親人的時候, 你或者就不會下此毒手了。」   大將軍只覺一陣暈眩,不錯,二十年前,他至狂至熱的是權威名位(今天仍是),那時 候,他體力正盛(而他自覺體力已開始消退了);奇怪的是,直至狙殺冷總盟主之後,他依 然性慾旺盛,但在行房的時候,卻怎麼都射精不出,這到底是什麼問題,他也弄不清楚。他 曾為自己開解,而上太師也附呵的為他開導:射不出精,表示精升入腦,正好顯示大將軍有 過人的精力和智力,所以他更奮發勤練當世無人衛得破的「屏風四扇門」內力大法;這是不 是真的,對大將軍而言,只好姑且信之,但精液一直憋存在體內,使他更加焦燥不安、殺性 更烈。   而這情形也使得大將軍更加珍惜,自己早已生下來的一子一女。   ──小刀。   ──小骨。   卻沒料「小骨」不是小骨!   而冷血才是小骨!   ──幸好那晚沒真的殺了冷悔善的「孩子」!   因為這才是他的骨肉!   他的髓血!   他忽然想起,他是要殺冷悔善那孩子的,他也記得他把「那孩子」摔在地上時,冷悔善 極為奇特的表情,還對他慘嚎:「你竟對他也──」他記起他是要殺得一乾二淨的,只不過 ,他的手下卻沒有徹底執行他的命令。   ──幸好沒徹底執行,才……!   他突然叫了一聲:「楊奸。」   一個身著青灰色袍子的人立即行近,應道:「在。」   寒月下,他的臉就像一隻沒上青花的瓷碟。   大將軍問:李閣下和唐大宗在哪裡?這件事,我要找他們對證一下。   楊奸答:李閣下和唐大宗在一個月前已給你切斷手腳,瞪浸在「五屍蛆」裡,現在還沒 斷氣,但他們已跟甕裡的蛆蟲一樣,不能為你證實什麼了。   大將軍怒道:是誰把他們弄成這樣的!?   楊奸即答:是大將軍您親自下的命令。   大將軍反過去問宋紅男:你怎麼知道這冷血就是……我們的孩子!?   宋紅男抽泣著說:當天晚上,我知悉冷老盟主全家被殺的惡耗後,知道是你下的手,心 中很悲痛,但你忙著殺人、奪權,沒理會我。我就暗中叫了唐大宗和李閣下來問個究竟,他 們不敢不據實相報。他們說:冷悔善的兒子也死了,就扔到了崖谷底,我聽說了,便說什麼 也要尋回我那苦命孩子的屍體,便暗裡請張判幫助,派人搜山,但無所獲。後來,住在罷了 崖谷裡獵戶們說:曾經有個白髮銀髯的人,抱了個孩子,給了銀子,要求婦人替他手上的孩 子餵奶,聽他們的形容,那孩子就是小骨。於是我請張判再探,得悉那天晚上,是京城的諸 葛先生趕來保護冷老盟主,但來遲了一步……   他!?大將軍倒抽了一口氣,是他救了小骨!?   我便是因為這事,曾請張判和尚大師輾轉到京城裡跟諸葛先生討還孩子。可是,我又不 能說明冷悔善的兒子就在我這裡,也不能道出是你殺冷家大小……所以,諸葛先生誤會我是 心存惡意,以為我要斬草除根,一直也不讓我沾這孩子……   大將軍兀然厲聲問:是不是有這回事!?   張判說:將軍夫人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尚大師也歎道:「確有其事。我也不知何故,只是將軍夫人一定要我隱瞞,所以我也不 敢向大將軍明稟了。」   大將軍雙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好像有人要用大刀斫他的脖子,用大槌敲著他的腦袋 ,他要緊緊地護著自己那顆巨蛋似的大頭般的。   「你怎麼知道……冷血確就是小骨!?」   宋紅男道:「一直以來,我都留意著京城那邊諸葛先生的事,不管年齡、出身、容貌, 冷血確就是小骨,不會有錯。那段日子,他來到危城,要徹查你,我便請張判跟他結交,留 在他身邊,一來是向我密報:萬一你要下辣手時,我可還來得及出面阻止:二是要他向冷血 探他出世的秘密,果然,他的身世與那晚的情形完全吻合。他不是姓冷的。他姓凌……他、 他就是咱們的孩子!他是凌小骨!」   「不!」冷血大叫道:「不是的!!」   「──我呢?另一個聲音狂嚎」「那麼我呢!?我是誰呢?」那是小骨的悲問。   宋紅男悲痛的說:「你姓冷,冷小欺。」   「天哪!」小刀叫,「不是的,娘,你說的都不是真的!」   「我……我為什麼要騙你們……」宋紅男淒婉的道:「在娘心中,你們誰都是我的孩子 ……都是我的好孩子。」   尚大師忽然向大將軍低聲道:「咱們的人,都已現身,這兒不是軍營,也不是在莊裡, 易為敵人所趁。」   大將軍居然在此時此際、此情此境,立即、馬上,冷靜、有力的吩咐道:「點燈。」   在巨岩上下埋伏的「朝天山莊」子弟,紛紛點亮了手上的燈籠。   黑夜裡燈籠逐一綻出白色的蒙花,在月色互映下,出奇的美,好像這不是人間,而是在 人給放逐到某個星曜上的一片荒涼之地,人為了尋找自己的族類,以蒼白的微亮打著旗號, 並一一清算自己的後果前因。   由於這些人正布成「潛翔大陣」,所以白燈籠東一簇、西一簇,十分曼妙好看。   卻不料,在「三分半台」的巨岩之外,那一片曠地黃土坡上,也同時亮起了東一叢、西 一叢的紅燈籠。   彷彿那兒也形成一個戰陣。   白的無瑕和紅的驚艷的燈籠,似是對著兩岸,各自亮起各自的燈火,而大家正悠悠遊游 長袍古袖且時正中秋。   也像是一場對陣。   大將軍現在的心情當然不悠不游。   他在心神大受撞擊、精神極之震盪之際,仍馬上警覺,逐問:「對面的燈籠是誰怖下的 !?」                   一聲斷喝   在黑裡看去,對面婉蜒列陣的燈籠,十分淒艷奪目。   尚大師稍猶豫了一下,觀察了片刻,才答:「是於將軍的佈陣。」   這時,只聽對面石台有沙啞而沉凝的語音在喊:「凌大將軍,你那兒可有事麼?」   其實,巨岩間隔著一道深壑,相距至少有三五十丈之遙,那人嘶嘎低沉的語音,如跟人 喁語,但卻字字清澈可聞。   大將軍雙眉一蹙,即喊了回去:「副將軍,你這算什麼意思?」陡然發現自己的語音燥 弱,竟一時間忘了運氣發聲,所以傳不開去,轉念間他已暗自惕懼,凌落石,你這樣心亂神 失,連內力都為之支離破碎,這就得要小心給魔頭反撲,為敵手所趁才是!今天的事,雖始 料不及,變生肘腋,但因而灰心喪志,就說什麼都不可以!他強自鎮定下來,但只要一念及 多年來他對小骨寄於深望,千方百計安排他能直上青雲路,不意事與願違,近日來他費盡心 機要將之扼殺的仇敵:冷血,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小骨」卻是仇人之子,這麼不教他魂 蕩心絞,椎心刺骨!   他心中想,口中卻喊:「於將軍,你來得好快!」   只聽對面那沙嘎的語音沉著的喊話:「我鎮守這兒一帶,今聽探子得悉有大量不明來歷 的武林人物出沒此地,即調動軍馬來此,既是凌大將軍的行軍,我便按兵候在這兒,聽候指 揮不作騷擾。」   大將軍聽於一鞭如此表態,這才放了心,揚聲道:「於副將軍,你果然沒忘了我在你帳 蓬中說的話。這兒的事,我應付得來,你且候著吧。」   對面石巖傳來一聲相應:「是。」語音只有聽從,但沒有恭順之意,也無感激之情,當 然也全無違逆的意思。   大將軍這時心中像一鍋打翻了的八寶粥,紊亂至極。他自己也頗覺摸不準於一鞭的來路 ,是否對自己忠心不貳;但歷年來於一鞭卻無一事犯在他手上;他就算向來寧可殺錯,但對 於一鞭這種人物卻是錯殺不得的──一是怕天子見責,二是生恐萬一殺了個聽話的換來個更 難纏的,豈非得不償失?   他此際故意去思考於一鞭的事,也無非是為了能使自己暫時抽離這令他可駭可愣的傷情 局面。   大將軍一向都認為,當心神不寧、為煩惱所困的時候,有幾個方法可行:一是直接去面 對它。當你比煩惱、問題和陰影更強大時,便沒有什麼不可以解決的,沒有什麼是值得憂慮 的了。   二是跳出現時的困局,去克服另一個更大的麻煩或專注在另一件更有趣味的事情上,等 你再回頭來面對原先的困擾時,那已不值一屑了。   三是放下眼前一切,輕鬆自在。有一次大將軍練「屏風神功」到了「第三扇」的關卡時 ,無法寸進,他出外狂嫖縱情了三天三夜,回來後不攻自破,功力大是躍進,直衝「第四扇 門」的「最高境界」。有次他意圖返京掌權,但遭傳宗書所忌,怕他一旦回京,勢力日漸坐 大,會與他抗衡,故在蔡相爺面前進詫力阻。大將軍處心積慮,仍鬥不過傳宗書在京裡的老 樹盤根、羽翼遍佈,煩憂不堪,終採納尚大師忠告,買舟出海,放桌七天,回來後繼續安心 當他一時無倆的「上將軍」。   現在大將軍採用的是便是第二種方式。   他移神在另一個困擾中。   當他自另一困局掙破時,再來面對原先的局面,至少已較心寧神清些。   這時候,唐小鳥正問他:「大將軍,我該拿他怎麼辦?」   他自是非問不可。   ──因為,她發現身受重傷、且已為她所制的冷血,渾身上下,發出極大的抗力,只要 一個疏神,自己就得反為他所傷。   ──要就殺了他,要不,就得立即放了。   否則,她恐怕無法抵擋得了這怒豹一般的人之反撲。   大將軍沉吟了一下,強欽定心神,道:「放了。」   他在這短短片刻間,已把事情周慮了一片:他不能不放冷血。   ──因為他才是凌小骨。   ──他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旦得知自己是父親,冷血也不會再跟他作對了罷?   ──有了這麼個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兒子,對自己而言,也可以說是驟增強援 !   ──就算萬一他獸性難馴,但已與屠晚互拼重創,想要對付自己?難矣!   唐小鳥依言放開了手。   一放,立即窮空急翻。落開丈外。   她生怕冷血反擊。   ──她在制住他的時候,越發感覺到手上所制之人:越受制反挫力越大、越負傷門聲越 盛!   馬爾和寇梁,立時要上前扶住冷血。   冷血雖然傷重,搖搖欲墜,但他情緒激盪,渾忘了身上的傷痛。   他推開馬爾、寇梁。   他走向大將軍。   大將軍身後,忽然冒出了一個人。   崔各田。   他迎向冷血。   ──也就是說:他攔在冷血與大將軍之間。   冷血搖搖頭,咬牙切齒的問:「我是你的兒子?」   大將軍沉著的說,看來是的。   冷血森寒地問:是你殺了冷悔善?   大將軍沉聲道:但他不是你生父。   冷血慘痛的問:可是你當年著人追殺我,今日又派人陷害我。   大將軍道: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現在你既知我是你的親父,你還不向 我叩拜!?   冷血臉色慘白。   他咯血。   崔各田上前了一步。   只一個步。   便不動了?   ──看來,他是趁機想對冷血下毒手,但因無大將軍之令,便不敢異動。   (其實,追命是見冷血吐血,很想過去救助,但猛然警省,便停了下來。)「嗯!?」 大將軍又沉聲叱道:「我是你的爹,你見了我還不喊!?」   (冷血竟是大將軍的兒子!)(大將軍居然是冷血的父親!?)(這變化使追命差愣莫 已,也不知如何應付。)(──看來,要是冷血幫向大將軍,今夜,自己的身份恐怕就會給 揭露了!)(冷血會這樣做嗎!?)(──可是,如果冷血不肯認大將軍為父,那未說,大 將軍今晚恐怕也不會放過冷血的了。)(這樣的情形下,自己能不出手嗎?)(此際,心中 最是驚疑不定的反而是:追命。)(他望向楊奸。)(楊奸還是奸笑著,奸得令他看不出來 ,除了奸以外還有沒有別的人性。)(──大將軍呢?)(人說虎毒不傷兒,但是,別說是 虎,就算是魚,有的餓起來連自己產下的孩子也照吃不誤,更何況虎哪及大將軍凶,怎夠凌 落石毒?)(──冷血呢?)(人說:父母親,海樣深,原來冷血是大將軍的兒子,有的是 似錦前程。他還用當流血流汁而且淚往肚裡流的捕役麼?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八年後乍 逢親生父母,舐犢情深,冷血豈可大義滅親?焉能全無所動?)然而這一動一靜間,一取一 拾裡,卻牽涉了追命個人的安危。   ──甚至牽扯到整個武林道消魔長、邪不勝正的局面!   冷血著了一椎,新舊傷一起迸發,連鼻孔也滲出血來。   他哇地吐了一口血,咀角溢了幾道血痕。   他抹去,但鼻溝上的血,又流過人中,流落到唇角來。   他已來不及揩抹。   他只問:「屠晚在這裡。他的椎跟我交手三次,我認得,久必見亭何家的死人,都傷在 這口椎下。是不是你叫他下的手,而你卻栽到我頭上來?」   他長吸一口氣,強持著,再催了一句:「你說。」   大將軍卻在此際,陡然發出一聲斷喝。   一聲雷震清風起,像大死一番絕後再蘇,這猛然一喝,震煞眾人。   這是關鍵。   ──冷血之所以成為被官府通緝的「黑人」,便是因為他牽連進「久必見亭」老何一家 的慘案裡。   冷血此際心情慘蕩,但卻仍問在關節眼上。   大將軍心念電轉:既然他是我兒子,為他洗脫罪名,在所必然,問題是:他一定是我的 好兒子,而不是敵人。   ──要是自己的敵人,則就得消滅!不管神還是佛,皇上還是相爺,只要是要傷害自己 的敵人,就得殺!   ──管他是誰,我行我道!不思善不思惡,不怕神不怕魔。活著便是為了自己好,為了 自己好就得要掃除障礙:掃除一切、所有、任何的障礙!   所以他在這生死關鍵,忽然大喝了一聲,把自己乍然喝醒。   ──一切以自己為出發。   一──切以自己為目標。   ──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制,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萬物之牽絆,不受心志 所羈靡,成為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融入欲盡的人物。   ──連親情都可放下一邊去。   (你對我有親,我便待你有親;你對我無親,我便對你絕親!)所以他冷冷的反問:「 我,是不是你父親?你,當不當我是你的爹?」   他的語意十分明顯:──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我便替你洗雪冤屈;如果不是,你就是我 的敵人。   對敵,就得要你死我活。                   一聲喝斷   親情,卻是我好你也好。   冷血雖然情懷激盪,但他卻是聰明人,也是機敏人。   他當然聽懂了大將軍的意思。   ──大將軍是他的親父一事,確教他心神震駭。   (我竟然一直與自己的父親為敵!?)據冷血所悉的身世:的確以為自己是「不死神龍 」冷悔善的兒子。   ──所以不但別人稱之為「冷血」,他自己也稱為「冷血」:姓「冷」,名「血」── 熱血的血。   可是,現在聽來,大將軍才是自己的爹爹,而這個親父,卻殺了自己以為的生父:冷悔 善!   ──也就是說,他應姓凌,不姓冷。   (天!原來自己的仇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天啊,原來百般毒害狙殺自己的,竟是自 己的爹爹!)(天啊天,原來十惡不赦、自己矢要繩之以法的大惡徒,就是自己的爸爸!) 怎麼辦?──該怎麼辦?冷血第一個人、第一件事就想起了小刀。──小刀竟是自己的姊姊 。那麼……!?他的心緒一片亂,像在心坎裡各有十二三隊人馬,正在刀光劍影、往來殺、 難分難解、死傷枕藉。他在絞腸椎心之時,忽然問了大將軍那句話。可是大將軍要他先表態 。──你若是我的孩子,我當然便要護著你,要不然……冷血猝然大喝一聲。他這一聲彷彿 喝斷了一切。把一切喝斷。他像載浮載沉掙扎於急流的人,要使自己浮起來,反而要放棄掙 扎,先沉下去,再浮了起來。──為了大活,必須大死。要有所執,便盡其棄!──大將軍 到現在,仍講的不是親情,而是利害,自己當他是父親,便得放棄原則,站在他那一邊,他 就會為自己澄清罪名。這不是父子之情,而是狼狽為奸。他問了這一句,卻得到了這種反問 。要是對方有肯不顧一切,先為自己澄清,自己說不定就會立即跪下,喚:爹!(自己不知 道這件事,便不知道他是父親!)(他是殺人狂魔,他是我要捉拿的罪犯──且不管他是不 是我的爹,對這一點都毫不變異!)所以他發出一聲大喝。──他這一喝無疑與大將軍十分 神似,但叱意卻十分不同。他要喝斷自己一切雜念。──只有對世間情大死當場後,他才能 為心中義大活現前!所以他喝了一聲,彷彿喝止了浮雲,喝住了明月,喝怔了三分半台上一 切的人。然後也一字一字的說:「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親,你罪大惡極,殘民以虐,暴征 聚斂,還截殺上書天子的太學生,又遣這惡徒殺害老何全家,還嫁禍於我──我,一定要拿 你歸案!」   他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回寰餘地。   他的鼻孔仍淌著血。   咀也咯著血。   但他強撐起來,面對大將軍。   寒月下,巨岩上,父子丙兩人在對峙著。   白的燈籠在附近。   紅的燈籠在遠方。   白燈籠。   紅燈籠。   長空一輪清月。   ──哎,這如斯淒楚如斯亮楚的秋天月亮!   大將軍切齒冷笑:「你要抓我?你殺了老何一家,我才要抓你!」   宋紅男忽泫然的說:「殺久必見亭何氏一家的,決不是小骨!」   眾人俱是驚疑。   冷血回首叫道:「娘。」   ──他不肯喚大將軍為父,卻肯叫宋紅男為娘。   宋紅男情懷激動:「小骨!我兒!」   冷血吞下了一口血水,道:「娘,我是你的孩子,我不叫小骨,小骨是小骨,我是冷血 ,一早就給父母放棄了的孤兒!」   宋紅男哭道:「孩子,心肝寶貝,你還在怪娘,是不是……」   大將軍沉聲叱道:「阿男,退回去,別胡言妄語,這兒沒你的事!」   宋紅男卻決然的道:「他確不是殺人犯!當天,久必見亭出了血案,我就私下著張判明 查暗訪,你們卻只顧著抓他,而卻給張判在湖裡找到了一個在那場大劫中仍未喪命的人…… 」   然後她低喚了一聲:「張判。」   張判立即應聲而出。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人一出現,一見地上躺著的屠晚,登時怒火中燒,咆哮道:「──是他!那天晚上, 是他幹的好事!」   他身形一起,就要撲過去格殺屠晚。   張判連忙按著他。   大將軍也十分詫然。   楊奸揚聲道:「慢著。你到底是准!?」   「他是『斬妖二十八』梁取我,」張判朗聲道,「當天晚上,他就在久必見亭老何家裡 ,跟阿里媽媽在一起,他著了一椎,重傷落湖,並沒有死絕,我當晚救了他上來,聽從將軍 夫人的意見,留著他治傷,直至今天才遵從夫人之命,為冷捕頭洗雪冤情。」   大將軍冷哼一聲,道:「張都監,你聽拙荊的話,還多於聽我的」張判俯首長揖道:「 大將軍,尊夫人也正是我的師姊,她一向照料我,我才有今天,你是知道的,她的話,我是 一定而且一向都是言聽計從的。」   卻在這時,有人叫了一聲:「爹!」   不是冷血。   更不是小骨。   叫的人是在土裡。   叫了這一聲後,便冒了上來:頭冒出土來。   月亮照平頭。   四四方方、黑鴉鴉的頭。   ──阿里。                   悲憤也好   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三人,原跟楊奸、追命分道揚鑣,在目標則一,掩撲或潛入「三 分半台」,為的是設法救護冷血。   ──卻不料,三分半台正演出一場父子相戈的慘劇。   阿里是「下三濫」何家子弟,深諳遁術,二轉子則是輕功好手,二人突破於一鞭的佈陣 ,潛入大將軍陣中,加上大將軍因陣前認子一事而心神震盪,而楊奸和追命自然也知情不報 ,所以二人才順利潛入,儂指乙則守在外邊,以表萬一有事,得以應合。   阿里本來一直掩藏身形,但今得悉梁取我竟然未死,因先聞冷血認父的慘事,已頗感懷 ,加上以為自己近親俱歿,而今喜見父在,一時盡忘當日恨他之種種情事,叫了一聲:「爹 !」   梁取我乍聞再乍見地上土中,冒出一尊黑炭頭,才知是阿里,更是心懷激動,掠上前去 ,相擁大哭。              大將軍心中卻打了一個大大的突   ──今晚似乎情勢不妙!   ──冷血竟是自己的兒子!   ──小骨竟是仇人之子!   ──多年來,夫人一直隱瞞了他那麼多的事!   ──於一鞭那邊敵友未分,但想必已知悉這兒發生的事情。   ──張判似乎偏幫紅男,而崔各田、尚大師、楊奸在這節骨眼上,都不改為自己拿什麼 主意。   ──馬爾、寇梁窩裡反,而突然間土裡冒出個阿里,巖沿裡走出個梁取我,今晚恐怕敵 人早有心安排,不易解決。   ──卻不知敵人還來了多少?正在自己身邊?還是在陣外?   大將軍心中同時也十分感慨。   這時他念起了曾誰雄、蕭劍僧、蔡戈漢……甚至是李閣下、唐大宗!   ──自己要不是把他們都加以殺害,或處於極刑,這時候,這些都是確可信任的人,便 可以為自己拿主意、作決定了。   他看到阿里父子相認對泣的場面,更是感懷冷血對他的冷臉。   他想到自己萬方栽培、百方扶掖、一直恨鐵不成鋼的小骨,卻沒料,他竟不是他的孩子 !他的兒子竟是自己處心積慮要扼殺打擊、誣陷誘使他犯罪沉淪的冷血!   他念及當年中秋,他在立定主意,要去狙擊老盟主的時候,曾想到過:──要不要讓他 們一家先高高興興過了中秋再說?   畢竟,冷老盟主是一直提拔他、有恩於他的人,讓他們先快快樂樂渡一個中秋節也不為 過吧?   但他最後還是決定不等了。片刻也不等了。他等當「大連盟」的總盟主,早已等不耐煩 了,等瘋了。中秋團圓,正是冷家全家聚晤之際,可以一次過禍患盡除,然後等稍後夫人趕 到,恰好發現這件血案,以夫人對待冷家的感情,必定駭泣不已,正好可讓世人知道自己夫 婦對冷家的有情有義,並藉機登上寶座,順勢盡除異已。   他就是因為不等這片刻。   這一念之間,致使夫人未及把孩子抱了過來,換走小骨,使得他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外 游落多年,成了自己政敵的徒弟,而今正好派他來打擊自己!   而就是這一念之間,仇人之子卻成了自己的兒子,養育了整整一十八年!   ──而今竟換不回來一聲爹!   想到這裡,大將軍不怪自己!   他只怪諸葛先生!   ──都是這老兒搞的鬼!   他恨絕了諸葛先生!   剛好相反,冷血這時也念及諸葛先生。   ──原來諸葛先生要他來辦這件案,就是要他面對這一切。   這一切煎熬!   這一切考驗!   ──難怪諸葛先生曾對他說過:「派你去做這件事,也要證實一件事,以及了結一椿多 年來的心事。對驚怖大將軍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觀察民情,明查暗訪,加以求證之後 ,才能動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遺憾終生的事,也不願你為我的話而做了不該做的事。這點 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到時你自然會明白的了。」   當時冷血確不明白。   他現在明白了。   ──諸葛先生要他自己抉擇。   自行在親情、利義上作選擇。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觀艱巨的考驗。   也是往「當一位為國執法、為民除害的好捕頭」長路上的一個殘酷的關隘。   通不過,便走不下去。   ──諸葛先生雖是撫育他,使他頒悟屬於他自己的武功的恩人,但卻放心派他來此,面 對他的生父,給他辦這件大案,要他自己作出取拾。   ──他尊重自己的抉擇!   比諸於大將軍凌落石,卻是先要他認父,才為自己脫罪:而這罪名,卻是他加諸於自己 身上的!──冷血想到這裡,毅然的叫了一聲「爹!」   大將軍終於動容。   喜溢於色。   冷血馬上說:「爹,你自首吧。」   大將軍皺眉道:「什麼!」   冷血哀告:「我是來抓你回京受審的。你承認一切,改過自新,我相信諸葛世叔一定會 為你減免刑責的!」   大將軍臉色一沉:「又是鬼諸葛!臭諸葛!他是什麼東西,我殺他千刀萬刀!」   冷血道:「爹,枉你朝庭特派的鎮邊上將軍,知法犯法,匪盜不如!」   大將軍雙目一剔:「什麼!?」   宋紅男急呼情切道:「孩子!」   冷血語音一轉:「凌大將軍,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心中可還有家國嗎?你這樣恃勢行兇 ,這國家的律法,可便給你毀了!現在奸佞當道,忠良塗炭,外敵日侵,國家將亡,你如此 不愛民惜國,便沒資格當大將軍!你就算是我親爹,我也要與你為敵!」   「愛國愛民?誰來愛我?」大將軍嘿聲笑道,他額上亮了一層灰光,「孩子,你毛也沒 長齊,學人談愛國?愛國,向來都是有罪的!你翻看歷代青史,只有庸臣愚將,才能享福一 世:奸佞小人,也能威風八面:真正的忠臣良將?嘿!他們口口聲聲關愛國家,結果有幾人 得善終?不是死於敵手,就是給自己人暗算,否則,皇帝也不會放過這些跟他爭日月之光的 人!世間所謂君子好人,誤人誤國,直比小人還厲!他們苦了自己,害了別人,誤了家邦, 還不如我:國家民族?敬謝不敏!你年紀輕,自以為替天行道,快意思仇!卻不知在這世事 時局裡,豪氣干雲,卻只能大筆畫美人圖!忠肝義膽,在這兒不值三錢蠟!那些什麼名臣俠 士,都是你爹的仇敵!仇敵是最佳戰友!仇敵令我奮發,仇敵使我愉快!你還是聽爹的話, 快醒醒吧。你悲憤也好,生氣也好,失望也好,但我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不由得你不信!」   冷血垂下了頭。   冷月下,他顯得特別的落拓。   特別的孤寂。   人人也都感覺到他的悲憤。   良久,他又抬起了頭。   血已使他下頷一片怵目。   但他眼睛仍亮。   年輕、狂放、充滿不屈的鬥志。   鬥志不屈。   但神色卻十分平和。   「我想過你的話了,你的話是有道理的;」冷血緩緩的說,「可是我是不會聽從你的話 的。這世間如果是一道臭溝渠,我能幹的傻事就是要清理它,使它變作清水自來。如果我能 化作一滴清水,只要能沖淡這莽莽臭渠,以身殉之,亦不足惜。毛吞巨海,芥納須彌。要是 愛國有罪,也不過千里同風;只要義所當為,便能神光不昧!大將軍,你莫要勸我,我來勸 你才是呢!」   追命聽到這裡,忍無可忍,再無可忍,揚長而出,揚聲朗道:「冷血,說的好,我支持 你!」                   老拳少掌   追命長身而出,丟掉枴杖,一拍冷血肩膊。與他月下並立,面對大將軍和一眾敵人,取 出腰畔葫蘆,咕嚕嚕的吞了幾口酒,哈哈大笑道:「坦白說,四師弟,當初,我只為你是一 介武夫,只知你是我的師弟,我理應護著你,而今,聽君一席話,才知道學無前後,達者為 先。他娘的,要是我乍遇生父,說不定還不如你在大關節上高風亮節、操持俠烈呢!世叔替 我選得好師弟!」   然後他向冷血敬了一口酒,自己嘩嚕嚕的喝了七八口,再向錯愕不已的大將軍說:「喂 ,凌光頭,我告訴你,我給你好一個兒子感動了!我本打算窩在你身側,收集了你犯罪證物 之後,再設法擒下你的,但冷老四這樣一說,光明磊落。我這當三師兄的倒是當成了小人了 !他奶奶的,我崔略商,雖好酒惡勞,不算長進,但平生不作虧心事,要我當臥底找出大惡 人,現在我查出來了;但要我當內奸暗算人,我幹不來!嘿嘿,就算是對付惡人,也不能用 齷齪手段,否則我們跟卑鄙小人又有何異!好了,這下堂而皇之,八面清風,冷月當空,冷 血在旁,凌落石,我,姓崔,名略商,天下四大名捕中,排名第三,在這兒跟你見禮了,有 僭了。」   然後他說:「我這下現身相見,算是原形畢露,我就算給你殺了,你就算遭我抓了,兩 造也都得心服口服!」   大將軍這回整個的愣住了。   他聰敏過人。   他威震天下。   他恩威並重,權殺在握。   他叱風雲數十年,到了這個月明風清的晚上,才發現養了十八年的兒子不是自己的兒子 ,而是仇人的兒子,對付自己而自己全力對付的人,原來才是自己的孩子,就連身邊的三大 智囊知交之一,原來也是臥底,而且居然就是名動武林的四大名捕之一:追命!   ──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追命自己跑出來,公開承認。   ──這等大無畏、光明正大的勇氣,不但有力的支持了冷血,還深深的打擊了大將軍!   大將軍仍在差愣之中:「你……」   他當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東家,」追命的語氣緩和了些,「我不願躲在背後暗算你,也因為你雖向來多疑,但 對我算是不薄,我不忍做那宵小暗算的事。大笑姑婆死於你手,我自當報仇;不過,不管是 真情假義,咱們總是賓主一場,我要對付你,也得要光明磊落。」   大將軍冷笑道:「好個光明磊落,竟躲在將軍府如斯之久,看來,要硬栽我凌某入罪, 也早有足夠罪狀了吧?」   「早就夠了。但如果你仍肯自首,我便成全你。」追命又仰脖子喝了幾口酒,歎道:「 唉,多月來,為了要不使你置疑,有酒不能喝,連酒壺也不敢掛在身畔,那像今天痛快!」   「人說追命酒喝越多,武功越高,」大將軍道,「你已喝了酒,要動手了吧?」   追命哂然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要動手了。」   他雖是凜然無懼的行了出來,但其實實力仍十分單薄。   冷血身受重傷。   大將軍這邊有諱莫如深的尚大師,還有那紅頭巾的書生,行藏怪異,另外,唐小鳥、雷 大弓、狗道人也是棘手人物,遠處還有個「大道如天」的於一鞭,而且不管紅燈籠還是白燈 籠,總是他麾下的兵丁。   而自己這邊,光靠阿里、二轉子和寇梁、馬爾,仍嫌勢孤力單。   最能起死回生、反敗為勝的一著子力,是仍留在大將軍身邊臥底的楊奸。   ──自己坦然亮出身份,是夠痛快了,但楊奸更須獨留於大將軍身側,才能做到裡應外 合,才能相互呼應。這點,列能見出楊奸的沉著,顧全大局。   他當然不希望在這個時候與大將軍交手。   因為他沒有勝機。   他也考慮過:他也不知道像張判、小刀、小骨(還是應該叫做『小欺』?)、宋紅男等 應該怎麼辦?會怎麼辦?   ──幫大將軍?   ──還是幫冷血?   「不」,大將軍斷然、決然、絕然的說:「我不跟你們動手。至少,不是現在,不是今 晚。」   然後他說:「退。」白燈籠一一熄滅。   此際,大將軍已明顯佔了優勢。   他可以一舉殺光這些心頭大敵。   他卻沒有這樣做。   反而撤軍。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難道他真的痛悟前非了?   「我給你時間,三天,」大將軍向冷血說,「就當我以前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給你三 天的時間好好的想想,你要還是與我為敵,我就絕對不會再對你客氣。」   「還有你,」他仍神威凜凜的指著追命,「你成功的在我這兒臥底了那麼久,我居然沒 有識破……當日冷血明明負了重傷,被困於養月庵,如果不是你,他哪有理由逃生?我居沒 瞧出來,嘿。」   他這番話倒是令追命想起:當時楊奸也在圍捕,要不是這楊門主配合得當,詐作不知, 領隊他去,自己也不一定能把冷務護得住。   「不過,你騙了我那麼久,也知道了我不少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大將軍揮手道: 「我們走。」   大將軍驀然撤退,追命心裡驚疑,冷血卻道:「他要留下。」   ──「他」是指屠晚。   「這個人我不認識。」大將軍矢口道:「他所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梁取我怒吼一聲、急掠而起,直撲癱在地上的屠晚。   一一他好不容易才與阿里媽媽重逢,然而就在重敘當晚,阿里媽媽就喪在這人手裡,他 已仇深似海、悲恨難填,巴不得把此人碎屍二百八十段,是以一出手就是重手。   他下的是重手,但出手卻輕。   輕若片紙。   他使的正是紙刀。   一…紙刀出招愈輕,傷人愈重。   就在這時,那顯札紅中的書生,突然出了手。   其實誰都在防他會出手救屠晚。   冷血尤其慎防:──就是因為他,所以自己才一失神間為唐小鳥所制。   這入當時尚未出手,就有如此妖異的詭力,冷血對此人不免十分顧忌。   梁取我一動,那人就動了。   那人甫動,冷血就出劍。   ──梁取我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身法自然奇速無比,可是他快,那紅巾書生卻是 更快。   快不要緊,而且還怪。   怪不出奇,而且還詭。   他不先殺屠晚,不截梁取我,卻殺地迎向冷血之劍。   而同在此時,他發出了一聲尖嘯。   那像是女人的尖叫。   很尖,很銳,像一把冰刀刺入了耳孔裡。   他伸出了手。   右手。   ───只少女般的手。   ───只青蔥般玉琢般的玉掌。   一手奪過了冷血的劍。   只一招。   只一招就攫下冷血的劍。   可是他萬未料到,冷血沒了劍,仍有劍。   掌劍。   ──以掌為劍。   他一向與人交手,只進不退,愈挫愈強。   ──斷了劍他用斷劍。   ──失了劍他就用掌劍。   書生疾退。   他沒料到冷血仍有力量反擊,比冷血失劍後以掌作劍更感詫異。   連追命也意料不到。   其實,冷血跟屠晚交手過三次:一次是在「迎送客棧」前,兩人正在對峙,後因小刀出 現,屠晚不欲投鼠忌器,誤傷大將軍之女,所以收椎而去;當晚雖未動手,但冷血氣勢盡為 椎風鼓聲所懾。第二次是在「水月軒」,冷血行刺失敗,猝然遇襲。   冷血身受重傷,屠晚亦不好過。其實,屠晚暗算在先,仍然落得個兩敗俱傷,可見冷血 若全力一戰,略佔上風,而今三分半台交手一戰,亦是都掛了彩,可是,冷血仍能強持,屠 晚卻已倒地。他一次比一次強,屠晚卻一次比一次傷得更重。兩人高下乃見。   不過,冷血居然還可以面對心情劇變,作出明智坦蕩且磊落欲奇的決定,又能面對強敵 突襲,棄劍創招,實在令追命對這個師弟更感驚奇,更增敬意。   他奇歸奇,反應可全不閒著,正向冷血那兒掠去,卻更沒料那書生已轉攻向他。   迎面就是一拳。   左拳。   這一拳一伸,瘦骨粼粼,皮皺繭厚,像一隻炒了六千年炙熱鐵砂的手!   ──好老好老的一隻手。   ──很醜很醜的一隻拳頭。   追命一見,則大叫了一聲。   「『老拳少掌』」!「他一腳飛去,叱問:「你是『小心眼』趙好!?」                   憂傷是好   「砰」的一聲,拳腳相擊,各自一幌。   這時,梁取我已攻到屠晚處。   趙好借力飛退,梁取我一刀砍下,他一手抱起了屠晚,一面還咕噥著說:「他是我的, 你不能殺他……」   一面說著,一面用手一格。   他用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而是屠晚的手。   左手。   屠晚已傷重不能動彈,任由趙好擺佈。   一一這用「手」一格,連梁取我都沒有料到。   他一刀斫下。   血光暴現。   手斷。   屠晚慘嚎:「你……」   趙好順勢封了屠晚的穴道,也順便替他點穴止血,一面咕噥著:「沒關係啦,大方點, 你已殺了人家全家,還他一條胳臂又如何、你還是賺了。」   梁取我還待再攻。   但眼前一紅。   他忙閉眼,橫刀,急退。   待再睜眼時,趙好已然不見。   屠晚也當然同時消失了。   冷月下,巨岩上,再無二人蹤影。   ──他們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幸好阿里已及時扶著他,否則可能還摔跌上一大跤。   他還沒弄清楚眼前驀然的一片血紅的是什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並沒有淌血。   ──奇怪,那是什麼?   他沒有看清楚。   追命卻瞧得仔細。   ──是冷血已開始支持不住──屠晚傷重,他也重傷,口鼻淌血從未止歇過,加上剛才 跟趙好雖只交手一招,但已大耗體力,以致內傷加劇。   要不是冷血,任誰都早已無法支撐到現在。   二是趙好在閃身時以頭大巾急擺,恰好蒙在梁取我眼前,而趙好就在這一剎間抱著屠晚 離去。   在場中眾人中,如果追命要追,也許可以追得著。   ──可是面對趙好,他也沒有把握能取勝。   何況這局面他決不能離開。   他不能離開冷血。   ──冷血這時候最需要他。   不過,趙好遽以「老拳」、「少掌」和「滿眼紅」連挫自己等三人,此人武功,確是倏 忽莫測。   冷血此際也是想到這一點。   他還想起剛才屠晚在倒下之際,這書生自巖洞步出之時,曾央求……「……千萬……千 萬不要讓我落在他手裡……」   ──冷血目睹趙好以屠晚之臂擋了一刀,看來,這個「他」,正是此人!   可是,他不是跟屠晚一夥的嗎?   ──三師兄既已揭破那人就是趙好,趙好不就是「四大兇徒」:「唐仇的毒,屠晚的椎 ,趙好的心,燕趙的歌舞」中的「小心眼」趙好嗎?   (他怎麼會對自己人下此毒手?)(對自己戰友尚且如此,對敵人豈不──!?)趙好 乍然出手,救走屠晚,大將軍卻不加理會,他只向宋紅男等吆喝了一句:「跟我回去!」   然後就率眾如潮水般撤退。   連對面的紅燈籠也一一熄去。   ──顯然於一鞭也命人撤退。   追命沒有阻攔大將軍的去路。   他自知在實力上,今晚是難有勝算。   他奇的是:以大將軍為人,為何今晚不把他們一網打盡?   宋紅男自是跟大將軍回去了。   張判依然護送著她。   只不過,追命目光銳利,眼觀八方,瞥見張判在懷裡摸出一隻信鴿,放空而去,只不過 剎間,在清月蒼穹間,那勁鴿已化作一個點,遂遠去不見。   ──他為何要放信鴿?   ──信鴿帶去的是什麼消息?   ──他的信鴿是放給誰的?   若不是追命仍防著鬼神難測的大將軍倏然回襲,以及不能拾離負傷甚重的冷血,他真想 就此追蹤那只信鴿,看個究竟!   小刀很憂愁。   小骨也很憂傷。   她走近冷血:「我……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她飲泣著,憂傷的臉在月下更 清更美,「我……我不知怎麼說才好……我要去看看娘……我怕爹……爹他會……」   冷血明白她的意思。   他自己也傷痛難持,更心痛如絞。   ──小刀小刀,竟是我的親姊!   ──我的姊姊!   可是在這重要關頭上,小刀確應馬上隨她母親而去──因為宋紅男瞞著大將軍,做了這 件事,回去以後,大將軍會怎麼對付宋紅男,那是殊為難說的。   不過,以今晚的情勢來看,大將軍並沒有對冷血、追命等趕盡殺絕,這也可視為一個好 徽兆:或許,大將軍經此大變,真的痛悟前非也不一定。   小骨卻憂痛的說:「……他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可是,他多年撫養我,又何異於親爹 ?……他再不好,也曾是我爹……教我怎麼去報仇?叫我怎麼報得了大仇?」   小刀傷感的執著他的手,說:「……小骨,我不管誰是你親爹,但你永遠是我的好弟弟 ……」   小骨一向當慣了大少爺,這些日子來,迭遇慘變,是夜遇變尤劇,真叫他無法接受:「 ……他……他還殺了貓貓!是他唆教人殺了貓貓……屠晚,屠晚,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剛才因一時情傷,忘了報仇一事,現在把一股怨氣,都轉注於屠晚身上。   冷血見小骨如此傷憤,很是擔憂,追命正替冷血治傷,低聲說:「讓他憂傷,也是好的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人,總是要面對煩惱尤愁的,讓他早些面對,反而是好。我擔 心的倒是你。大將軍竟是你親父,你說如何辦是好?」   冷血茫然道:「三師兄,你說,今晚,大將軍……爹他為何不把我們殺盡?」   追命道:「這個……」   是了。他心裡也在問:力何凌落石不把我們以一貫手法,一網打盡、趕盡殺絕呢?是他 有了悔意?還是顧念親情?抑或是另有打算?                   大勢已去   在「撤走」的路上,尚大師師問大將軍:「今晚的變化,非同小可,如不即下霹場手段 ,恐怕禍患無窮一一卻不知為何要撤?」   大將軍反問:「你認為不該撤?」   尚大師斷然道:「不該。」   大將軍再問:「你覺得該殺?」   尚大師決然道:「殺」。   大將軍拊掌道:「此時此際,就你一個人甚知我心,且還耿耿忠心,不虧我多年來識重 匡護你。」   ──其實,黑白二道、朝野兩路,都不知道凌大將軍和尚大帥的真正關係。   因為這特殊的關係,大將軍有理由相信,甚至堅信:縱是天下所有人都同賣他,背叛他 ,尚大師都不會對不起他。   所以他說:「我也知道,這是生死關頭,仁慈不得!別說我六親不認,是他們先有親不 認!今晚的敵人,以後,一個也不能活,任何一個活口,日後都對我仕途不利。追命、阿里 、二轉子、馬爾、寇梁、梁取我,我遲早都會取他們的狗命!只不過,不能在今晚……」   尚大師不解。   「我懷疑今晚他們是有備而來,傾巢而出,用意是擾我心神,讓我悲惶喪志,他們可趁 虛而入,全力攻殺我。」大將軍充滿睿智的道,「哪有這麼巧,夫人今晚會當眾道出此事? 想必是敵人已先行騙訛了她,以配合行動的!你看阿里、二轉子倏然而至,憑他倆的武功, 哪能來得這般自在?想必有高人暗助。至於寇梁、馬爾,兩個小角色,但今天一副凜然無懼 的樣兒,料必有靠山扶持。最可疑的是追命。他既化名為崔各田,瞞了過我,為何又在這要 害關頭,鋌身而出,自道身份,而不突施暗襲?他這樣做,只為」光明正大「四字,值得麼 ?騙得了誰?他又不是兒子!我看,他們出動這些人,只是冰山之一角,說不定,還有更厲 害的好手潛伏,就等我拒捕、反擊之時,好名正言順給我致命一襲,並治我重罪!」   尚大師有點驚疑不定:「……你是說……?」   大將軍點點頭:「難保諸葛老兒,是不是也已來了。」   尚大師契了一驚:「──諸葛先生!?」   大將軍摸摸光頭,道:「至少,於一鞭驟然趕至,在對巖上按兵不動,似友似敵,就殊 為難說。」   尚大師遲疑地道:「這樣說來,以後……於副將軍這人還是……多提防些為宜。」   大將軍乾笑一聲,吐了一口飛痰,道:「豈止提防,還要先下手為強!」   尚大師驚然道:「那麼,其他的人……」   「我己著『三間虎』傅五將軍押送夫人回朝天山莊,待會見,我要好好問個究竟,看她 究竟為誰所支使,竟敢這樣大膽妄為!」大將軍悻然道,「今晚屠晚已跟冷血互拼重傷,趙 好此人神智恍惚,不好駕御;我故意拖後三天,一是等飛告蔡相爺後,調來強援;二是等溫 辣子自嶺南調動溫門好手,與師爺蘇花公回府;三是頂多只要三至五天,」天劈棺「燕趙和 」涉雪仙「唐仇就會自燕鶴兩盟趕返,那時,就算諸葛親至,我也不怕。」   尚大師這才恍然道:「我一直以為派去攻打燕、鶴二盟,原來是燕趙和唐仇才是──」 大將軍道,「當時,我還未知悉冷血是我兒子,屠晚跟他有深仇大恨,留他下來消滅冷血, 自是最佳人選。加上他是殺老何一家兇手,若派在外,萬一遭人所擒,盡吐內情,對我也著 實不利。至於趙好,此人神智不清,派去對付燕鶴二盟,總是不教放心。尚大師頓然明白了 :「難怪剛才梁取我向屠晚下毒手時,將軍也不攔阻。」   大將軍頷首道:「殺了他,這件案子,只要是矢口說梁取我誣告,便不會有別人的旁證 入我罪名了。反正,現在他傷成這樣子,不死也殘廢,諒他亦不能有作為:否則,我取他之 命,亦易如反掌。」   尚大師笑道:「趙好此人,一向怪誕莫名,對屠晚又早有心病──屠飛椎現在是不是仍 然活著,還是疑問哩!將軍妙計,算無遺策,我真是無法企及背項,慚愧得恨!難怪將軍給 冷血三天為限了,我現在才能明白將軍深意。」   大將軍道,「其實,如果他肯認我作父,剛才便已認了。如果不認,給他三五十天也無 用。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就真的等他一天,要是他想通了,來找我,我就前事不計,父子 兩稱霸江湖。要是遲了一天,他縱再來找我,我也不理,就算暫時聚合,也是假情假義。就 算是親兒,那又怎樣!只要他有違逆之心,成為我心腹之患,在我身邊,謀我左右,妨我前 程,誤我大事,害我性命,我定加以殲滅!人最親的只有他自己!大人物定當做非常事,陣 前陣子,有何不可?我剛繞見大勢已去,心中也確無戰志,故意另訂時日,趁此撤退,順此 避其鋒銳,就算暗裡有高手埋伏,像追命、冷血這等所謂名捕、俠士,還不致在我要撤兵時 他仍窮追猛打不已吧?就要他們這般,讓我緩得一口氣,我再來一一收拾他們。」   這句話引起尚大師問:「那未,大將軍對小骨──?」   「殺了。」大將軍用手一比,作「切斷,狀,我本多少也有點不捨,但這生死關頭,古 來多少英雄名將,就敗在這親情二字上。我已予他機會,我令紅男回府時,他要是跟他娘立 即回去,那就算是對我顧念親情。如今他留在那兒,定受追命唆教,就算他人回得來,心也 回不來,還等他來殺我麼!他畢竟是仇人之子,跟我有血海深仇,你想,我再留著他,豈不 養虎為患?若讓他在外自在,定必有一日找我算賬。我縱忍心些,也要先下手為強,除掉他 ,不能姑息。」   這番話聽得連尚大師也為這怔住了。   「你不必勸我了。我不但決定這樣做,」大將軍決然的道,「而且,我已經做了。」   尚大師暗裡計算了一下一同撤走的部屬,便試探地問:「……你是派了鳥、狗、弓他們 ──?」   「以求萬無所失,而且決不能暗殺失手,反加深小骨恨意;」大將軍老謀深算地,「我 還加派了一些人手去。」   然後他喟然道:「小骨,小骨,你別怪我心狠手辣,誰叫你是冷老兒的孩子,而不是我 的骨肉!」   說著用袖子拭去在頰邊那一點點、一點點的淚影。   其實,大將軍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並未說出來:──他乍聞驚變,心神震盡,以致激起 他近日來修習「屏風四扇門」的魔功反侵,如果此際要與人性命相搏,他恐為魔頭攻心,走 火入魔,所以,他盡求回莊緩一口氣,能不出手,當然最好。   這時,在「永遠飯店」中療傷的冷血等人,正在敘話。他們因耽心宋紅男出事,勸凌小 骨(冷小欺)姊弟回去看看──他們萬萬料不到:驚怖大將軍竟然連自己一手養育了十八年 的人也殺無赦的!「追命因見冷血處於兩難困局,他為人重義,又生性豁達,常玩世不恭, 笑鬧江湖,此際忍不住便埋怨了幾句:「世叔也真是的!看來!他是一早洞悉你的身世來歷 的,但卻仍教你來面對這絕境!嘿嘿,這些高人,老是鬼神莫測、神龍見首不見尾,可苦了 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給他擺佈得滴滴的兩頭轉圈兒。你看這局面,多不好受!」   冷血忙道:「這不關世叔的事。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是自己過不了這關,就枉費他一 番苦心了。他不約束我,讓我自行攻破,這才是讓我日後可獨立於江湖的好辦法。你看,大 將軍對小骨,諸多牽制,百方呵護,一旦發生了事,反而彷徨束手,無法以對。」   追命說幾句怨言,其實也是說說罷了,主要為了吐一口怨氣,輕鬆一下局面。當下,他 便說起一要事:「世叔曾贈我一錦囊,臨行前再三各我叮囑:若遇人情道理上無法解決的困 境,始拆此囊。看來,這是拆閱妙計的時候了吧?」   商議結果,眾人都覺得是到了拆囊求策的時候了。   追命掏出錦囊,自內探出一顆蠟丸和一張紙條,條紙上只有十二個字,寫得沉潛透勁, 赫然是諸葛先生之手筆: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這樣一看,眾皆莞爾,本來凝肅彷徨的氣氛,也一掃而空。追命笑道:「看來,世叔是 早知道我們會怨怪他老人家了!」   大家都笑了。追命遂舉手拍開蠟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