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認真棧       一 那年,那時,那儿      三姑大師向溫柔提過“奪命斜”、“猛虎閘”、“摧命直” 等几個地方,他就沒有提到“認真棧”。   可是問題就是出在那儿:   認真棧。      “認真棧”是一家客棧。   ──一家“認真的”客棧。   說它認真,是因為它的一事一物,從床褥枕被到起居飲食乃 至沏茶的時序、痰盂的擺放、蚊帳的鉤挂、窗紙破損隨即黏好、 磚瓦破裂馬上修補等等种种大節、細節都十分仔細講究之故。   在這樣一個風雅、認真、講究、一絲不苟的地方,溫柔卻經 歷了一場比黑森林更黑、比美夢還甜、比中伏還惊險的情節,就 在此地、此際、此情。   當然,日后他們的故事成了傳奇,后人就會說:   那年,那時,那儿。   ──就在“認真棧”。   王小石和溫柔。   還有溫六遲。      “認真棧”的老板姓溫,字米湯,自號“六遲先生”,久而 久之,江湖上人人都稱之為“溫六遲。”   他的“六遲”是有來由的。他認為自己半生有六种比別人遲 的:   一是他結婚遲。盡管他很早已有親密之女友,但從來好事多 磨,情海多波,每次共結連理之時,總有事禍,不是男的劫難在 身,潛逃他去,不欲牽累他人,就是女的變心轉向,或遭逢意外 ,總是不能成親成事。   二是他年屆四十而猶未婚,而其雙親、家人,多已故去或遠 离,所以他的家也成得遲。   三是他既然成家得遲,就連生儿育子,也得一并遲了。迄今 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幸他廣結人緣,兄弟朋友、手足親信倒是 不少。   四是他雖闖江湖得早,但成名得甚遲。以他的人材實力,別 人沒他三成的早紅透半片天了,但他還是半紅不紫,江湖上的人 听過他的名字的算是不少、知道他厲害的倒少有;在武林中按照 理、照輩份他絕對該有一席之地,偏是他不喜跟人酬酢,不喜与 人交往,口碑、宣傳他一概不沾手,所以威名也僅在“認真棧” 前后方圓數百里能叫得響。四十出頭不過爭那么一點名儿,不管 是虛是實,總是太遲。   五是他不但成名遲,連立業也比別人遲。他曾做過不少轟轟 烈烈的事,加起來恐怕一百個江湖上享有盛譽的名俠都辦不到, 辦不來,他以一人之力都辦了,但別人既不知是他辦的,知道的 也佯作不知,他自己也一樣,甚至也忘了是他一手辦妥的了。直 至十年前,他才開始掙得點錢,開了這家店子,在這之前,游蕩 的多,幫人也多,但既不是什么蓋世功業,更非立德樹位的功名 ,就算“認真棧”漸成气候,已是這十年來的事。對溫米湯而言 ,這可是一遲。   人要出名趁年少,越早越好,越早成名、成功、成事,越享 受得了,享福得起。老了就算功成名就,卻已無福消受,耳際只 听得自己骨頭打鼓之聲漸近了。   卻還有第六遲。   這一遲是他個人的習性:床起得遲。   他不習慣早起。   早起很辛苦,沒精神,何況他鼻敏感,每逢早上,猛打噴嚏 不止,一打兩三百個哈啾,居然還是等閑事耳。   他雖然自嘆命舛,祥樣比人遲,但他有個同姓叔父,卻告訴 他事情想不通時,不妨倒過來看。要是還想不明白,還可以局外 人去看、局內人來想;再要看下透,解決不了,不妨把“問題” 推一推,看它倒不倒?踢一踢,看它有沒反應?還大可以打它一 拳、頂它一肘、咬它一口,淋它一身濕、燒它一屁股煙,看它會 不會變形遁走、自動消失?   那位叔父的說法是“六遲其實是六多:婚結得遲,是自由自 在,多快活。無儿無女,不必為養儿育女煩纏,多省心。成家太 遲,可謂了無拘束,多逍遙。名成得遲,如此正好可免盛名之累 ,多方便。立業太遲,實在是件好事,大器晚成總比中年破敗的 好,多穩實。起床過遲,更是好事,這叫有覺好睡,自求多福。 ”   這六遲先生听這位同姓叔父這么一勸,想想也挺有理的,他 卻有個姓戚的俠義之交,情同兄弟,說法近似,卻更离譜,他說 :   “就算是人生三大悲事,亦可作喜事看。可不是嗎?少年喪 父,大權獨攬。中年喪妻,送舊迎新。晚年喪子,以絕后患。你 這才六遲,算啥?”   溫六遲見這摯友曾遭斷臂之劫、失戀之苦、而又曾飽經一手 創下的大業卻一夕之間叫親信知交一手加害毀敗,語鋒難免偏激 了些,便不忍深責,但這曾叱 風云、號令俠道綠林大幫的落難 劍俠卻指指自己沒有臂膀的袖子說:   “你別同情我,看我斷臂殘廢。我少一只胳臂,正好可練‘ 獨臂劍法’.我身畔既無美妻、紅顏,正好可盡情放浪形骸,夜 夜狂歡。我給眾叛親离,家破門毀,正好可孑然一身,逍遙快活 ,做我要做的、該做的、喜歡做的事去!”   溫六遲是個溫和的人,他當然沒他這位朋友的偏激心情、激 越意气,還有激動語態。   他志向很小,小得只希望能開好一片客棧,他已覺得不虛此 生、不枉這一輩子了。   他對別的武林同道爭的什么個奇書、寶物還有天下武林第一 、什么一統江湖、天下無敵的封號,心里頭看不起,口里頭也忍 不住嘲笑:   “爭這個作甚?秦始皇也爭不死藥,結果死了沒有?連命都 保不住,天下還有啥是寶物?學了秘笈又如何?還不是要死!万 一給人橫搶強奪,倒連命儿都早些送掉。武林第一?要來作甚? 天下無敵?關我屁事!這時候還爭這個,不如爭點銀子,讓自己 和大家活好一些才划算!”   他是說給一手載培的親信、兄弟、手足、摯友:孫黃豆、余 扁豆、何蚕豆、梁綠豆、詹黑豆、余綠豆、陳大豆、羅小豆、譚 紅豆這些人听的。   ──這些人當然不是自出娘胎就叫什么豆××豆的,姓倒當 然是原姓,那“×豆”只是昵稱。   昵稱就是一种親切的稱呼,就像你身邊熟悉的親近的人叫“ 老陳”、“小方”、“老猴子”、“小倩”、“阿貓”、“豬小 弟”一樣。   因為相熟、相親,才會昵稱,才有小名。不熟不悉陌不相干 的,你敢劈面叫他大頭、龜囡、鴨屁股么!   就是因為熟悉,所以這干兄弟們都很愿意听這“溫老板”的 話。   原因無他,也有六條:   一是听了他的話有道理,听了不但可以有好處,也可以得到 益處。   二是他的話是經驗之談。大凡是過來人的話,听了可以作借 鑒,至少可減免錯誤。   三是溫六遲口才不錯,一向把悶話說的很好听,很有趣,一 點儿也不悶。他們都喜歡听。   四是溫六遲本就是他們的老板,有時候拍著桌子大罵,他們 想不听都不可以。   五是溫六遲跟他們私交甚篤,他們极樂意去听這樣一個良朋 益友至交長輩的話。   六是他們心底里本就同情溫六遲孤家寡人,讓他信口開河的 發泄一下也好;再說,六遲的話他們在同感之外,大都十分同意 。   四十以后的溫六遲也別無大志,糾集了這些人,便開了這家 客棧。   開這家客棧可以說是他由來已久的心愿,亦不為過。   主要原因是,溫六遲早年游浪江湖、闖蕩歲月,去過不少地 方,住過不少客棧,從京華名樓到露宿街頭,不管馬上休歇或餐 風飲露,他都試過。   他發現旅人想打一歇息安枕之地,實在太不容易的,就算大 都名城的客店住處,盡管門面裝飾工夫到家,但里面卻不見得能 使旅客安息歇腳,反而常是應有的沒有,不應有的盡有。   有什么?有時候,客店房里居然有的是蟑螂、虱子、蜈蚣、 老鼠、甚至兩雙烏龜和一條大蟒蛇!   別的不說,要香皂,沒香皂,只有一大團黏黏糊糊還冒著泡 濕漉漉的膠乳物,听說便是肥皂──你教人怎敢把那不知年前鼻 涕還是過時精液的事物涂在身上?   上茅坑,不自行取塊磚頭墊著下邊,你便形同將屁股蹲在糞 水上,這還不打緊,橫空還飛著糞坑蒼蠅,什么綠頭的、紅頭的 、藍頭的、金頭的全都到齊了,連最新品种色彩斑斕的花頭蒼蠅 ,都老實不客气的,各帶异味也各揣(它們)“食物”在你臉上 、唇上乃至眼珠子上才一駐足,就地大啖起來。   這還不要命,要命的是要廁紙沒廁紙,在那种荒疏的年月里 ,在那种時分,在那儿那樣子的地方,你只有三個選擇:   一就地取材,用褲子、衣服還是襪子什么。   二還是就地取材,用手解決。   三仍是就地取材,就是用別人用過的“紙”。   不過還有一种方法,倒不必“就地取材”的,甚至是完全“ 不取材”。   那就是 了就算了。   不清洁只是臟,一時三刻只是臭,倒不會死人的。   住這种客棧,其慘情可以想見。   溫六遲卻一一嘗遍。       二 山雨欲來豬滿樓      當然,也有些旅館、驛站、客棧是有管理的、优良一些的。   但好一些不代表就滿意。溫六遲住過些客店,總算有草紙、 肥皂了,但一口喝送上來的茶,才發現滿嘴都是酸的。打開壺蓋 一看,還沒看到茶葉尸,已見浮滿了厚厚一層的小虫尸。   就算茶葉是新的,水也不夠開;有家茶葉好、水也夠沸,但 茶杯里的白瓷黏上一圈又一圈的污漬,磨爛指甲刮也刮不去。   茶水都好了些的,也知客人怕蚊子叮,還挂了堂蚊帳。到了 入夜,以為有場好覺可睡了,誰知一跳上床去,床板塌了,老公 跟女儿還有孩子都跌了個半死不活的;這才把蚊帳一放,誰知天 羅地网,連同三百一十二年前的灰塵,一齊罩落在自己一家子的 身上,那時始知什么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說起不漏,溫六遲還遇過有面相貌堂堂的蚊帳,像喜帳一樣 ,紅堂堂的,又新又穩固,一放落下來,卻見破了屁股連腰大的 一個洞,到了适當時候(譬如帳內人困著了之際),蚊子都從那 儿大軍殺到,你翻身坐起,堵洞血戰,真是寸土必爭,一步不讓 ──那蚊帳經歷人世滄桑二三十年下來,紅彤彤的都終變作灰孱 孱的了,偏就是這破洞沒修好,讓每一夜每一床每一代的客人持 續人蚊大戰。   這漏洞還不是要害,要害的是瓦頂漏水,遇上夜雨(更不必 說是連夜雨了),張嘴睡的客人喝了一口天降甘霖,不張嘴的客 人卻几乎給溺斃──原來一夜無話卻有雨,房里水漲床高:淹水 了。   這還不打緊,同樣是“漏頂”,同是個張嘴困著的客人,第 二天起來,還裝了一口尿:當然不是他自己的,他自知射程不致 如此勁急,而是樓上房客有位童子尿床還是痰盂破了個洞,他是 承先啟后、久旱逢甘霖的一位而已。   就算是京城豪棧,也不見得就完美無缺。   像溫六遲那么遲睡遲起的客人,他睡的時候已開始听見樓下 叫賣、喧囂、一場覺連場夢里盡是市肆里的臭話粗話連遍,連某 嬸買那塊布三緡三老板說三緡六阿嬸說三緡四多過三緡四就不買 老板說三緡五啦三緡五就可以賣……全入了夢也入了腦更入了神 ,你叫他第二天怎能做事、算帳、頭腦清清醒醒?   睡的時候,甚至連樓上的屎味、樓下的燒包味和街上的人騷 味都嗅得一清二楚,甚至店老板有理沒理、已找人晨早拍門、看 隔壁工匠修瓦裝櫺的,砰砰膨膨,教他怎睡得安穩?一覺睡來當 真是干軍万馬,血肉橫飛,直個世界如一場大夢,醒來可不知人 生几度秋涼,而十分悲涼了。   溫六遲還有個紅粉知交,叫做陳張八妹,曾跟他投宿住店, 因有洁癖,睡下去,便發現了枕頭有血漬(不知是牙血還是吐血 )、被褥中下部位也有褐跡(不知是經血還是處女血),席上沾 滿一塊塊、一粒粒,既似是耳垢又像是老泥(人体身上的皮層脫 落之物)的東西,抹掃之時,才發現竟是蠕蠕會動的!   于是她睡不下,只好寅夜起來打掃抹拭,務要弄干淨才睡, 結果:她收拾好床鋪便抹桌子,揩好台子去擦窗子,拭好窗子就 去洗床單,洗完床褥之后天已大亮了。   她沒睡過覺。   只為那家客棧做了一夜苦工。   第二天她可學乖了,也听了溫六遲的勸解:這是別人的房子 ,你洗洗來作甚?今天弄干淨了,明儿卻還得是要臟的。   她決定這回連窗帘子破了也不管,躺下去就不再動手動腳了 ,但腳踝上卻叮了條虫。   給虫咬總不能袖手不理吧?何況吸的貨真价實是她珍貴的血 ,果來肥肥白白像條屎咀,吸了就像咒了血,就像男人的那活儿 。   所以她再困也只好打起精神,挑燈夜戰,掀被敲板,果然發 現這蛆虫是有隊伍的,一直追索到牆邊,竟然還發現了除了虫道 之外,還有一條蟻路,從牆這邊一路通到隔壁房去,于是,陳張 八妹又只好到處“打點”(半夜要找到這些殺虫粉/水/藥的, 還真不容易),翻牆撬磚的,好不容易才斷了蛇虫鼠蟻的來路( 她進步了,這回不管它們的去路了),扯下蚊帳,總算沒破沒爛 ,以為可睡上雞鳴后大約一個時辰的好覺,卻猛一眼,瞥見蚊帳 的紗网中只見破窗帘里有一對眼正在偷窺!      她頓時尖叫起來。   ──雖然那雙眼睛的主子到底是人是誰,到底在尖叫發出的 剎那便已消失、不見了,無從追究,但陳張八妹從此以后,是怕 了客棧這兩個字。   可是溫六遲卻不然。   他是個旅人。   浪子。   盡管他是個“超齡”或是“高齡”的浪子,但浪子畢竟是浪 子,他仍喜歡客棧、旅驛、酒店(有些“酒店”,倒不定賣酒, 但可讓人住店)──盡管名几或有不同,可全是一個意思。   讓旅人有個落腳的地方。   溫六遲認為這里邊就有了意境,且意境很美。   可惜這些客棧旅店气氛卻多不如何的美,縱有美處也教不善 經營的人一手破坏無遺了。   小旅館是毋庸置疑了:那是個用來考驗人是不是能回歸到野 獸、洪荒時期生活的地方。   比較中級、优秀的客店也不必有期望:只要能當客人是人, 那已經是慈悲為怀的了。要當是客?除非有大把的銀票──自然 還得小心到入夜后沒個蒙面匪給你喝蒙汗藥吹迷香一刀把你砍個 人頭落地才行。   就算是馳名遠近的客棧,裝璜華貴,气派非凡,卻也不必一 廂情愿的以為它客似云來就受到熱情接待,有的著名客棧,卻地 處偏遠,也就是說,它之所以名聞遐邇,是因為該處只有它最好 (或只有它一間)。   溫六遲就住過在草原上的一家“名店”,有次風雨前夕,風 沒來就來了一屋子的飛蛾,溫六遲几不能呼吸,差一點就被飛蛾 嗆死了,另一次是在沙原上遇暴風雨,風雨未至,這回几乎嗆死 他的不是蛾,也不是蚊子,而是大粒大粒像蚕豆一般的沙子。   他也有次夜宿于大原上亨譽已久的客店里,又是遇上風雨交 加,這回沒虱子、飛蛾或沙子,而是滿店子都塞滿了:   豬。   原來這家名棧同時也在附近養了不少豬,怕豬受不了雨打風 吹,故在山雨即臨時將大豬小豬,全赶入店里,避風躲雨。   這回豬可好了,人呢?   就算大地方的名客棧又如何?它的气派只气派給它自己的气 派看,也就是說,它的樣子和規模唬人、嚇人,但唬的是客人, 嚇的是客人的錢囊。   它并不是為客人服務的。   這規模大,并不代表服務好,反而是用以瞧不起客人的。   要在山野小客店,瞧不起人的只是小伙計。一般較好的客棧 ,瞧不起你的卻是店老板。在這种豪華、高貴的大客棧里,瞧不 起你、看不起你的卻是店老板、小伙計乃至同住店的其他住客!   沒辦法,一只狗跟一只貓在一起,貓得要讓那狗。一只狗跟 另一只狗在一道,至多大家互瞧不順眼。但一只狗落入一群高貴 、好种的狗群中,這只狗還不如那些狗的身上的一塊癩痢。   可是不管怎么說,溫六遲總是愛客棧。   他認為客棧是予游子駐足之地、讓浪人有個暫時的歸宿。   每家客棧都是一個天天變化、奇情、有趣的大家庭,每間房 的每一天晚上,都有它的故事、主角和艷遇。   他喜歡客棧。   所以他開客棧。   他的客棧有特色:收費不貴,丰儉由人,一天到晚,從夜入 旦,全提共食品、炊事、茶水、服待,且還在每間房提用墨硯、 刻章、信封、用箋,客棧還有郵驛、保鏢、巡城、甚至貴重物品 代為保存之服務,更令溫六遲多年旅次生活所感悟切需的提供: 冷溫熱水全日提供,必要時,這可在隔壁同屬溫六遲經營的“紅 潮新筑”里挑個如花似玉的去暖被暖枕暖身子。   他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   他自己不興作這個,他可不認為其他的來客(且八成以上都 是男子,而這些人中六成以上都是獨身漢子)也不興這個。   他連每天沏的茶都講究。   他甚至連來客的家眷都特別請人看顧:所以在這東南名城里 ,沒有小偷鼠摸能人這“認真棧”搶劫偷窺,甚至連稚童子儿也 不會遭人拐走、迷失。   是以信譽佳。      他這么一個人,在這這儿開了一家客棧,似乎是不值得大書 特書的事。   可是,無巧還真未必不成書──因為信實寫來,生活就是一 本本精彩的書──但沒有了溫六遲這個人和這家客棧,往后的還 真不成書了。   因為他雖然折騰了大半生,是爭了些銀子,但不致富有到可 以獨營這偌大一間客店。   這“認真棧”是有人合資的。   与他合作經營或付錢投資的,當然都是他的朋友。   好友。   前文提過他的兩位好友:姓溫的叔父和姓戚的摯友,自然都 在其中。      而就在這一日,王小石等一行十人,正好去投店。   投了這家店。         三 沒有會賺錢的傻瓜      王小石這一行人抵達“認真棧”,是“黑森林”遇襲后三天 的事,   這几天他們跋山涉水的,特別累。   他們生火野宿,栖樹眠洞的,連月來都几乎沒好吃的、沒好 睡的、沒好歇息的。   終于他門來了此處:   認真棧。   三姑大師与溫六遲是素識。   王小石与“認真棧”也似有段淵源。   所以他們來到這里,如回了家、返了鄉。   實際上,這儿离王小石的家鄉确也不遠。   誰都知道過了金寶縣就是美羅鎮,到了美羅,以前天衣居上 教王小石學藝之地:“白須園”還會遠嗎?   ──難道王小石取道“六龍寺”、“黑森林”、“認真棧” 等地,為的就是要重返他出生和出身之地,在那儿重溫他的栖息 ?   人在世間,總會有個地方讓他栖止,讓她休息。   只是這栖息之處何在?哪怕只是方寸之地,只要有,便在風 雨凄其、山長水遠的人生路上,可以放下重擔,卸下行囊,好好 的休歇養息,好好的思省松弛自己,養精蓄銳,再重新去面對挑 戰打擊。   要是你已有了這方寸之地,哪怕在家里、心中還是腦海里, 那都是好事,恭喜你。但若是你還沒有,請赶快培養/找出/尋 覓/經營那么一個所在,否則,在過度的壓力与沖激之下,你的 心力遲早難免要衰竭。   人最寶貴的是健康。   人最重要的是快樂。   人要輕松才能快樂。   人最快樂時在施予。   王小石現在就很快樂。   因為他一向能保持輕松。   而且此際他正在施予。   施予的方法有很多种,以金錢解人之窮困是一种,以武力保 持弱小也是一种,以智慧學識為人排難解憂,亦是一种。   這种事,王小石常做,且還做得不亦樂乎。   此際他做的,只是語言上的開導,因為羅白乃在思省了几天 之后,終于忍不住過來問他:   “我有一事,憋在心里已久,你可不可以為我解一解?”   說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一眨,又眨一眨,很真誠可愛 的樣子。   王小石看了就笑了:“你說說看,我解解看,你考考我看, 我試試看。”   羅白乃就說:“那天‘大四喜’突擊我們,三姑一面應敵, 一面大聲叱喊什么:‘明頭來明頭打、暗頭來暗頭打’的,那到 底是啥意思?是咒語嗎?還是气功?獅子吼?在那時喊出來,有 什么意思?那什么這儿來那儿打、那里來這里打的,可有特別的 意思么?”   王小石道:“你當他說了句白話、空話,也無可不可!”   這回羅白乃倒是奇道:“這里邊不是有大學問嗎?怎么又可 當是廢話了。”   王小石笑道:“不是說過了嗚?平常心就是道,大道理常就 是廢話。可不是嗎?大概你師父必然曾諄諄勸導過你:好好練功 ,他日基礎才能深且厚吧?”   羅白乃點了點頭,“但我不一定听得進去。”   王小石又說:“那么教你認字的夫子也必然教誨過你:好好 讀書,他日才可有大作為吧?”   羅白乃只好答:“有的。可我不一定相信:許多做大事的、 發大財、練成絕世武功的人,都不一定念過很多書。”   王小石道:“這就是了。你師父和老師教你的話,你都不一 定听信,可是,里邊卻有著大道理啊。不能令人信服的大道理, 豈非与廢話無异?這樣說來,六龍三姑邊打邊說的話,也可能只 是些毫無意義的贅詞而已。”   羅白乃眼里的兩朵星光又霎呀霎的,道:“我明白了。你的 意思是說:說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听到了什么、別人做 了什么、彼此之間能悟得了什么才是要害。”   王小石含笑道:“你可說著要害了,不過,其實,也無所謂 要害不要害的。要說要害,哪儿都是要害。你說只斬我一只手指 ,那不是要害吧?但對我的手而言,那是要命的要害了:少了一 只手指,便連拳頭都握不成了,還拿什么劍?寫什么字?你隨隨 便便的站在這儿,既不是山海關,也不是兵家必爭之地,當然不 是要害,但對一只螞蟻而言,那就是大大的要害了。因為你可能 正踩在他的身上。同樣的,說是要害,也言盡不實。你一刀搠我 心口,當然是我的要害了,可是就算我死了,這世間沒少了我不 行的事,日出月落,星移斗轉,黃河依樣洶涌澎湃,泰山依然一 柱擎天,又有何改變?那又算是什么要害?所以,沒有要害,也 沒有什么不要害的。   羅白乃又听得似懂非懂,卻听一人道:“說起要害,你看到 我那要命的要害了吧?”      說話的溫六遲。   他是向王小石突然說了這么一句話。   羅白乃開始進入“認真棧”的時候,對這店和這店老板都很 不以為然。      他以為這只不過一家隨隨便便的客棧罷了。   他也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客棧老板而已。   直至他住下去了,才漸發現有些不一樣:   一般店家只對住店里花錢付賬的大爺恭敬巴結,對隨從、家 丁卻瞧不進眼里。   ──如果說這一行王小石、三姑、溫柔等是“主”,那么, 自己師徒兩人則絕對是作不了“主”的“隨員”了。   這點羅白乃心知肚明,十分清楚。   不過這店里的人卻很不一樣。   店里的人上上下下都無分“尊卑”、“長幼”、“大小”、 富貧”,只要住進店里來的,他們都視如貴賓,待之一樣的好。   且殷勤有禮。   這點可謂少有。   在江湖上原就最分名位、這种做法算是絕無僅有。   再住下來,羅白乃就發現這儿有更多的不同。   例如店家因顧慮到客人在房里舒适走動時的不便,所以准備 好方便在房中趿行的布鞋,又在沐浴間、潮濕之地擺好了木屐, 讓客人不至弄濕或弄臟了腳和鞋子,這點便令羅白乃師徒首開眼 界。   細微之處,也照顧周到,這才令班師之和羅白乃嘆為觀止:   譬如上茅廁方便,一般所用的手紙都十分粗糙,几乎可以說 :多用几次,便要拉出血來。但這家客棧卻連這個都照顧到了, 所提供的是細軟綿綿質地的紙,簡直可媲美能在其上題字寫字的 宣紙和能在其間刺繡的絹帛。   班師之師徒二人享受這客棧种种方便,樂陶陶之余,又發現 住店的收費不算太昂貴,不禁笑罵低啐過這開店的人:   “這店家都傻的!這樣開店,怎么不去服侍自己的爺去!把 客人都縱慣了,看他是不是還免費供吃供住的,還起座泥頭塑像 立座碑來紀念他!”   “這下可好了,客人以為有便宜可占,把這儿當家了不走了 ,真是傻瓜蛋!”   他們嘀咕多了,王小石听到了一次,就笑著問了一句:   “你們看,這儿旺么?”   班師之當然不用看便作了回答:“人可多呢,簡直水泄不通 。”   王小石提示道:“店家只是細心一些,對客人多些儿關照, 就招來了這么多的客人,而且輾轉相傳,口碑愈好,風評愈佳, 這就賺了不少錢財,就拿這本儿來擴充營本,加強福利,到頭來 ,客人受益,店家盈利,可不是兩家便宜、大家高興么?”   羅白乃听了,還要“死雞撐飯蓋”的說:“這家店和這傻店 家的……都能賺呀?”   王小石笑說了這么一句話:“能賺。當然能賺,每年還賺不 少,且愈賺愈多呢。記住:世上是沒有會賺錢的傻瓜的。”      ──世上是沒有會賺錢的傻瓜的。   正如世上不會有白送給你的江山,從來未克服過困難的偉人 ,白吃的午餐……一樣。   但還是有例外的。   世上畢竟會有瞪著眼的瞎子、事實擺在眼前也照樣歪曲的謊 言、有一張嘴卻不能說(真)話的啞吧。   有的。   甚至偶爾也會有白吃的午飯。   還有平白送給你的江山。   ──像世裔承傳的皇位便是一例:當然,也有的是似巴不得 把自己本來鞏固的基業砸毀砸爛方才甘心的皇帝和領袖,他們的 作為也如同將江山奉手送人予人。   可不是嗎?       四 逃花      “可不是嗎?那棵桃樹開得多么盛,多么旺,多么美,多么 香,多么燦爛,多么迷人;”這儿的老板溫六遲感嘆地道:“本 來,我就是為它而來的,而今又得為它而去了。它就是我店子里 的要害。”   王小石當然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卻頗能領會他的感傷。   溫六遲是和三姑大師一起走近來的。三姑大師在看那一樹桃 花時,臉靨也十分桃花。   他似乎看得痴了。   醉了。   羅白乃仰首望她(她要比羅白乃高一整個頭),也望得如痴 如醉。   玉小石雖然并不了解溫六遲為何感慨,但十分明白:一個人 要是有感触,你最好就讓他有感而發的訴說一番。   ──這樣,他會好受些,你會明白些,他對你也會感激些。   大家都好的事,不妨做,而且該多做。   王小石此際的原則是:該做的,就做;該說的,就說。從前 ,他還年少,許多事未明、未懂,他的原則是:該學的,就學; 該進的,就進。日后准備進入壯年時,原則就變成了:該放的, 就放;該玩的,就玩。到了老年,原則就應是:該退的,就退, 該閑的,就閑下來好了。   人每個時朋,該做那時期的事;時候到了不去做,就會追悔 ;時机未到卻硬要做,做了也無味。   每個時季都有不同的情怀与旨趣,正如四季不斷更遞的風景 和變遷。   每個時候都有不同的契机,而且每個人都不同,每一次都不 一樣。   剛才是該答的時候,所以王小石就回答了羅白乃的疑問。   現在是該問的時候,于是王小石便問:“為什么?這儿這花 發生了什么事?”   溫六遲悠然反問:“你覺得這桃花有何特別之處?”   王小石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仿佛這就不只把這 株桃花的香味儿吸進肺里,還把它的艷姿也關入了眼帘內,如此 便可永志不忘,深心記取了。   然后,他以剛才溫六遲的口吻說:“這株花開得特別盛,特 別旺,特別美,特別香,特別艷,特別燦爛,也特別迷人……”   他以溫六遲的語調如此形容,是因他知道:惟其如此,才能 迅速勾起溫六遲的深刻感受,以致產生契合共鳴,使對方更能說 出他心底里想說的話。   果然,溫六遲道:“這花是很出色的,它除了花開特別多, 特別旺、盛、香、艷之外,它還有一個奇事儿……”   王小石問:“什么奇事?”   溫六遲道:“它開的是桃花。”   王小石:“當然了,它是桃花樹,開的當然是桃花,總不成 開成桂花吧?”   溫六遲道:“但它長的是李子。”   王小石叫了起來:“什么?”   溫六遲重复:“它開桃花,結李子。”   王小石一時難以置信:“有這等事!?”   溫六遲道:“确是。我就是看中這桃花在此地開得如此艷盛 ,結得又是异果,所以才在此處設店。”   王小石极為同意:“看來這确是風水寶地,才致有奇花异果 。”   溫六遲更正道:“奇花苦果。”   王小石不解:“是桃花李果。這應是桃李春風、桃李滿門才 合理。你這儿客似云來,客房常滿,越做越旺,是吉花祥果才對 。”   溫六遲嘆道:“男儿不能太有志气,有者易受挫折。女人不 可太美,太美易落風塵。連花樹也不能太奇,太奇則易遭劫。”   王小石不明白:“遭劫?”   溫六遲道:“你听過這儿的‘花石綱’吧?”   王小石冷哼道:“又是朝廷在這儿設應奉局,強搶天地自然 、天下百姓的珍奇异物,說是奉獻給天子的玩意儿?”   溫六遲也冷哼道:“都說是呈獻給開封府,但中間到底給誰 搜刮了,有誰知曉?哪儿知道?但這儿的官員惡霸趁机逞暴,挂 著供奉天子名義,見奇的事物就占,見好的事物就搶,見珍見寶 更恣意掠奪,只苦了天下黎民百姓!”   王小石頓時已明白了一半,道:“這株桃花已給看中了吧? ”   溫六遲道:“便是。你看,樹身已加封了敕檄,誰也不得近 前,誰也不可以碰。”   王小石嘿聲道:“這樹獻給皇帝?怎么個運法?連根刨起, 還是砍為數截?這樣的花還會開嗎?果還能結嗎?樹還能活嗎? 這是人干的事嗎?”   溫六遲道:“他們硬是不管。他們就是要花,要果,還要店 。他們連這客店也給封了,說是十日之內就要結業遷离,說這店 沾了皇上的祥气才能興旺,而今要全歸國有,朝廷自會派人接管 。”   王小石不禁勃然大怒:“他們這算獻寶予天子?我看他們是 趁火打劫,見這店能賺,想藉机侵占才真!”   溫六遲只冷笑不語。   羅白乃側垂著頭,眼在上瞧,看樹看花,忍不住道:   “桃樹結李子,哪有什么稀奇?龍生九子,生到第十就成了 蛇了。我家鄉雨寶鎮還有只母狗生下了只小貓,有只貓產下了小 鼠呢!敢情是他平時近貓多了,又或是那貓儿貪饞吞得多老鼠了 唄!這樹使得這儿封店結業,到底是祥物、寶樹還是惹禍的東西 呢!”   溫六遲道:“我這算好的了,至少先警后兵。在拉灣村里, 有哈家池子,長了几株王蓮,葉面上可以坐几個小孩,這儿的小 人知道了,往上報,應奉局就馬上派人來封了屋,逐走了哈大馬 一家大小,一家子本來融融樂樂,而今全成了流浪漢,鬧得賣儿 、賣女,妻离人散,苦不堪言。古打小屯還有一孫家,平常是做 織机稱著,他造的織布机拉活起來,連叫聲也如音籟,動听過人 ,人稱他為‘孫叫机’。就因為他女儿閨房里种了一盤吊蘭,可 長于高空之中,全不沾泥塵,只造莖胡長垂,吸大气水養而存活 。應奉局的朱勵父子一旦得悉,馬上派人來封了那一株蘭,見孫 家女儿漂亮,也擄走了,說是獻給皇上。孫叫机忍不下來,說了 几句唬話,便給格殺當堂。一家子也從此破也。所以,這些异物 說來只是原來物事的變裂,是祥物還是不祥,可也難說得緊。”   王小石道:“我們這一路來,也听聞了、目睹了不少慘事。 你說的至少還真有寶物异物,但這一帶許多人家,可能只結怨于 小人,可以只因有人要強取豪奪,便讓人以獻呈天子之名,進行 掠奪侵害之事,真個不可胜數。”   羅白乃仍好奇的問:“溫老板,這花樹‘蒙寵’了,你的店 也給封了,你怎么辦呀?”   溫六遲嘿笑一聲:“天大地大,哪儿去不得?只是心里舍不 得。我已委人說項,要真的事無回環余地,那就一走了之,留戀 也于事無補了。”   說著的時候,忽听一陣簌簌連聲,院子里好像有什么掠過似 的,可以來自天上,又似是自地下傳來。   大家听不仔細,但卻覺余香仍在。   三人心中惊疑,溫六遲目注院落,忽然“咦”了一聲,目中 充滿了感慨与感情。   王小石与羅白乃隨而望去,只見院靜花香,除了一地嫣紅的 栖遲落花之外,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遂而以詢問的目光投向溫六遲。   溫六遲笑了一下,笑容甚為感傷苦澀:“那花樹。”   二人又看那花樹,卻不覺有异。      “那花樹已走了几步。”溫六遲用手比划原先那樹的位置, “本來它在那儿,現在它在這里。它已經開始逃亡了。”   他笑了一下又道:“許是它畢竟是靈物,不想落在殺人奪寶 、為非作歹者的手里吧!”   三人望著院子里的桃花,有的震動,有的惊詫,有的郁然不 樂。   第十八章 殺死你的溫柔          一 桃花      傍晚時分,夕照在晚風里就像泄了气一般,而且就泄在云气 里,既不奪目,且帶點病气,所以就更加艷麗好看,而且還可迫 視她的動人處。   分外的好看。   桃花本來該在春陽時細覽,看朵朵招曳笑春風,最是妖繞。   王小石從未試過在夕照里看桃花,今天是因為情抑郁,悒結 難舒,便蹴到院子里,看到桃花,才想起今午溫六遲對他說過桃 花的事,不覺有點痴了。   他一路逃亡過來,領著九、十人,遇關過關,見敵伐敵,也 沒遇上什么大風險,看來,他這場逃亡直比流浪還逍遙。   其實不然。   他心中一直都有沉重的壓力,且有重大的計划要待進行,再 且,帶著這么几兄弟姊妹,更不能有閃失,當領袖,實在是一件 累人的事啊。   ──真想從此不當首領,去當個不為人知小老百姓!   別人看他輕松自在,其實,他不過是知舉重若輕,化險為夷 罷了。   他人見他歡笑如故,若無其事,以為他放得開,不擔心,其 實他只是以笑代泣,狂歌當哭,一天笑他一大場,百年須笑三万 六千場而已,不然又怎樣?而對考驗、挫折、困難,他只知道立 身處世的十六個字:   收拾怀抱,   打點精神,   奮斗意志,   恬淡心情。   這時他便是周慮一此情節,猶豫故慮于:“到底該不該干? 干是不干”的情節上,于是負手踱起步來,一踱,就不意踱到院 子里桃花樹那儿去。   踱到那儿,見夕暉余艷染桃紅,不覺迷惚起來,恰一陣風徐 來,桃花嫣紅落紛紛,王小石看得張一了口,痴了一陣,一時忘 了煩惱,渾忘了菩提,忘了所思所慮,眼前只有桃花千艷、千种 凄、千般妖嬈都不是。      這時候,溫柔也正好踱出院子里。   這是一個美好的黃昏,倦惱的入暮。   溫柔是給那渾沒著力的夕照所吸引,而步出院落的。   她覺得那無力再挽、沒著力處的夕陽,很像一個熟悉的身影 ,向她召喚。   ──那是誰呢?   她就跟著夕照的步伐行去,走過去是為了多瀏覽一回這臨別 秋波的晚陽。   這晚陽帶著點余溫揮別山海人間,許是因為今晚有星無月, 濃霧密露,甚或還有場晚來風、陣來雨吧,它自知是這天來最后 一抹余暉,于是更有恃無恐的有气它的無力了。   所以特別的美。   美得帶病。   且十分脆弱。   溫柔終于想起來了。   她想起這殘陽如赭像是誰了!   ──朱小腰!   當然是朱小腰。   ──她那以怠,那么倦,那么乏,那么病態而又那么俠烈那 么艷!   溫柔覺得她在召喚她。      她為了看她而走了出去。   反正無礙,她正閑著沒事,只在想,那一次黃昏,她化好了 汝,涂上了艷色的胭脂,去金風細雨樓會白愁飛……想到這儿, 她就不愿再想下去。   因為冤有頭、債有主,那還好辦,可是,現在都不知什么冤 、什么仇:   ──白愁飛有沒玷污她的清白,她也未完全肯定。   ──白愁飛害了蘇夢枕,她也沒替大師兄報這個仇。   ──王小石救了自己,但也促致那大白萊、鬼見愁的死,她 也沒法計較。   這筆帳該怎么算?她不知道。   她最怨誰?她不清楚。   她最想著誰?依稀覺得,好久沒回家了,爹他可安好?   她最想做什么?她想看桃花,因為殘陽照在花樹上,那就像 有很多個很多個朱小腰,向她招著小手舞著腰,有時還加上一個 失足。   ──朱小腰有個痴心為她失魂落魄的唐寶牛。   ──我呢?   (我是不是比別人丑?)   ──不是。   溫柔馬上為自己作出否認。   (我是不是比他人不幸?)   ──不算。   溫柔還覺得自己很幸運,可惜幸運不等于就有了幸福。   (我是不是不像其他的女子那般溫柔?)   ──這……   (有可能。)   (可是我一向是很溫柔的,我本來是很溫柔的,只不過是人 家不解我的溫柔,解不了我的溫柔罷了。)   溫柔雖然檢討出一個要害來,但關鍵已找到了,竅六也在握 了,但她隨即反責任推到那些不解溫柔的人身上去。   是以她才能輕輕松松的出去,要多看一會儿的夕陽、桃花、 朱小腰。   一陣鳳掠過。   許多小花折著小腰急墜。   在桃花掩映中,她忽然看到了個人:   一下子,她覺得這人很熟稔。   卻又很陌生。   她竟在這一剎間叫不出他的名字。   但這人就像已生生世世、天荒地老、卿卿我我、海枯石爛的 依偎相守在一起的一般親近、自然、分不出彼此。   仿佛:   他就是她,   她便是他,   他是她的,   她的是他。   溫柔迷惑了一下。   花如雨落。   她一下子分不清天上、人間。   直到他笑了。   向她招呼。   他的笑容很可愛,門齒像兩只鵝卵石。   她這才省起。   ──他不是朱小腰。   ──他叫王小石。   ──他是小石頭!      就在那一陣徐來晚風里,夕陽斜暉再是一亮而黯,花樹擺曳 ,花飄如雨中,他就乍見艷瞥像一朵桃仙花妖乍惊乍喜可俏可麗 的那張臉。   啊溫柔。   從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能自制,墮入花家一般溫柔如陷似阱 的情字里。          二 桃花運      桃花是不是一种運?   也許她只是一种劫?      為什么蜜運、艷遇總會跟桃花聯在一起呢?而不是月桂花, 菊花、紫薇、蘭花、七里香、含羞草、金盞花乃至蒲公英、鷗鴣 菜呢?   許是因為她的形与色吧!   桃花開得非常愛情,不但盛,而且密集,更加嬌艷,十分熱 情。真正的激情便是這樣一把盛放的。   如果懂得望气,學過密宗,便會知道:當一個人正在戀愛的 時候,身上升起的气体是緋紅色的,色澤當真十分接近桃色。   當感情性欲如膠如漆、欲仙欲死時亦如是,不過更加深紅艷 麗些而已。   同樣的,所以相學上有望气之法,當你体外、頭上三寸至半 尺之地籠罩一种黃气,那便是財運來了;當你頭上升起紫色云气 ,那若不是在宗教情操、靈力修為上有大境界,就是掌有實權的 不世人物了;若是灰白青气罩頂,則就百病纏身,不敢恭維了。 余此類推。   五色令人迷。顏色會改變運气,運道是有色顯現的,是以密 宗求財,拜的是黃財神;淨土宗信徒求紅鸞星動,拜的是桃花仙 。   能讓人動情,傾心,使自己愛人、被愛,仿佛是一件令人高 興的事,所以當有人得知自己早有桃花運或正走桃花運,盡管表 面上不動聲色,心里總是樂開了,好像有莫大的福气從天而降的 樣子;有人甚至大方抑不住的眉開眼笑起來,色迷心竅,可見一 斑。   這使得許多江湖術士、相師都能抓中要害、投其所好,甘言 美辭換來丰厚酬金。   不過,正走桃花運的人很少去想一想:這桃花到底是運還是 劫?是福仰是禍?是好或是坏?是色香心動還是意亂情迷?是一 生一世還是要錢要命?   話又說回來,真的要面臨一場戀愛的時候,還管那么多干啥 ?有那么多的理智,那么強烈的分析審察,那就不叫愛了。   愛是沖動的。      盲目的。   無私中綻發出大自大私的。   激情的。   美的。      就像……   桃花。   ──還有她的顏色。      桃花紛飛而落。   王小石這便瞥見了溫柔。   溫柔這就望見了王小石。   溫柔“噯”的一聲用指尖尖尖的指著王小石叫道:   “你也在這儿呀?”   王小石了同時說了一句:   “你也在這儿啊?”   ──“你也在這儿呀/啊”,一共是六個字,除了尾聲有點 音腔不一之外,其余都完全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溫柔說快了 半瞬間(本來、以武功論,王小石的反應比溫柔快多了,可是, 乍見溫柔,王小石卻比溫柔慢了半步回過神來,這許是女子在這 方面要优于男人的天性吧),以后兩人同說一句話,一前一后, 一男一女,一惊一疑,一遲一早,像和唱合拍一樣,到語章末了 落了時,還“呀”、”啊”不同,像一首合奏和鳴曲的收梢,十 分悅耳好听。   兩人都笑了。   臉上也映得很有點桃色起來。   王小石負手。   溫柔在踢挑地上的落花。   王小石道:“你來這儿……”   溫柔道:“看花。”   王小石:“哦……”   溫柔挑起了一雙眉毛,垂著目,問:“你來又為什么?”   玉小石:“看……樹。”   溫柔:“哦?”   王小石訕訕然:“今天桃花開得好美。”   溫柔抬首:“這夕陽也美。”   王小石低著頭看落花滿地:“所以照得花儿更美了。”   溫柔道:“是美。”   王小石又負手看這看那。   溫柔又用她的腳尖挑地上的落花。   好一會,沒有說話。   ──是沒了話入?還是無須語言了?   溫柔長睫忽顫了顫:“對不起。”   王小石奇道:“什么?”   溫柔鼓起勇气的說:“那天的事,對不起。”   由于溫柔是個几乎從不道歉只會撒蠻的女子,所以王小石兀 自惊疑未定。   溫柔低柔的說:“那天在六龍寺里,平白無故的摑了你一記 耳光,對不起。”   王小石這才明白了。   溫柔忽又嫣然一笑,眼眶里居然有些潮濕:“這樣打你一記 耳光,你都不閃不躲不還手……你……你對我真好。”   王小石笑了,說:“是你出手太快,我要避還真避不了哪。 ”   溫柔噗嗤的也笑了:“你這人,要說謊還真不會圓謊。我要 打得著你,我早就是你爹了──我爹也未必打得著你。”   王小石道:“令尊是‘老字號’里最厲害的高手之一,別人 的毒頂是以‘無色無味’為至高修為,可是令尊的毒卻又回到了 ‘有色有味’的大境界:也就是說,所聞到的花香、飯香、松香 ,霉味、酸味、苦味,全都可能他所放的毒,我只怕無還手之能 呢!”   溫柔抿嘴笑道:“你在我面前說我爹爹的本領,哪有人比我 還清楚的!分明是班門弄斧。”   王小石自嘲地說:“我曾給自己几個做人做事的原則,譬如 :務必要有班門弄斧、勇于獻丑的勇气,更須得有破釜沉舟、舍 我其誰的決心,才能任大事、創新优。我是憑這才敢厚顏在你面 前說你爹的本領通天。”   溫柔瞟了他一眼:“你少來賣乖,在我面前給爹吹大气,必 定圖個什么!說實在的,我爹的施毒本事可大得很,拿這一棵桃 樹說吧,他要是下毒,這桃花、桃子、桃葉、桃樹、桃枝,連同 桃根,全成了他的暗器、兵器、武器和毒器,不但讓你沾著了便 給毒倒了,連望一眼也得挨了毒。”   王小石咋舌道:“厲害,厲害!”   溫柔正說到自得處,忽又花容一黯,唉了一聲。   王小石忙問:“什么事呀?”   溫柔搖搖首,又用腳尖撩地上的花儿。   王小石追問:“是不是想起你爹爹來了?”   溫柔眼圈儿一紅,道:“我好久沒見過他了。听說他曾來過 京城,卻沒來找我,他一定在惱我了。”   王小石馬上就說:“原來你還不知道那次令尊入京時的遭遇 ,他來京是為了探你,可是在入關前給方小侯爺擋駕了。”   溫柔惊道:“他……他把爹怎么了?”   王小石即堅定地道:“他不敢動你爹。那是蔡京派他去,米 公公也跟了過去:他們是勸溫老前輩回洛陽去,他們就河水不犯 井水,各相安無事。‘有橋集團’怕的是溫前輩一到,京華武林 的勢力立即起了變動;蔡京那些人是不希望你爹入京,成為群龍 之首。他老人家的舉足輕重,可見一斑。   溫柔嘴和一扁,委屈地道:“那人家叫他不入京,他便不入 京呀?他都不進來看看我哪!”   王小石道:“他沒入應該,還不是為了你?方應看和米有橋 ,一個狡詐一個狠辣,說明了京里局面不容讓外人攪和,但也硬 的軟的齊來,他們保証了只要你爹不入京,他們就保不會動你一 根毫毛。你爹顧慮你的安全和為大局著想,而且他也想保住洛陽 方面的安定局勢,不想太早過度激怒蔡京,加以米、方二人攔道 ,硬闖不易,他才打消入京之念,回到洛陽。我看他還天天想著 你哪,要不然,那一回他也不會打從老遠迢迢赶來京城了。”   溫柔這才舒了一口气,卻又怨道:“這事怎么一直沒有与我 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搔著頭皮懵然道:“我現在才知道你不知道這事。令 尊不是有位好友叫唐一多的嗎?”   溫柔自豪的道:“蜀中唐門有不少人都跟我爹交好。唐一多 、唐一少是有名的‘唐門雙絕’,又號稱‘川中二熊’,武林中 卻稱之為“天下兩毒’,都是我爹好友。”   王小石點頭道:“便是了。蜀中唐門暗器上的毒,得要令尊 提供;‘老字號’溫家的毒,得要配合‘蜀中唐門’的暗器,才 好發放。一個買一個賣,互為合作,配合無間,也是理所當然的 事。那次令尊不便入京,只好轉折請了唐一多來京,恰你鬧著要 跟何小河逛窯子見識去了,沒把你給找著,便請托了唐寶牛轉告 你。”   溫柔睜大了杏目,傻戇戇地道:“他么?他可啥都沒告訴我 !”   王小石嘆道:“這也難怪他。不久后就遇上了他和小方遭劫 ,然后又發生了朱小腰亡故的事,他本來就是個說過便忘、听了 就算的漢子,那段時候他若還記起此事,這才怪呢!”   溫柔卻不甘心的道:“但他還是告訴了你,卻沒把話轉給我 。”   王小石忙分說:“唐寶牛一視同仁,連我也沒說。我只是一 直以為他已告訴你了,不想牽動你挂念你爹,便沒再提了。唐一 多告訴了唐寶牛后,幸好又告知了他的同門唐七昧,我是從七哥 口中得悉此事了。”   溫柔這才明白個分曉,怔怔的看著桃花、花樹、花葉,忽爾 一陣風吹來,又見漫天花紛紛飛落,像一張張張開了但欲呼無聲 的嫣紅小唇,布得一地都是,王小石和溫柔肩上也沾了好些。   花落在衣、襟上,不知怎的,心頭都溫柔了起來。   溫柔便是這樣幽幽的問了一句:   “小石頭,人說桃花運桃花運,你說,桃花要真的有運,她 可愿不愿意這到頭來仍是落了一地的命運呢?”   她這下是柔聲的問,怨楚動人。   王小石是深心的一動。   甚至有點泫然。   那是一种溫柔。   那是溫柔的溫柔。   溫柔的溫柔一切溫柔更溫柔。   那是殺死你的溫柔。       三 一樹桃花千朵紅      王小石不覺有些痴了。   卻忽听溫柔說:“我覺得你很像我爸爸。”   王小石這一听,吃了一大惊,這可是好像不像的,像她爸爸 不見得是好事也,忙道:“像你爹爹?”   語音充滿不敢置信。   “不就是嗎?”溫柔款款的道:“我爹平常對我也千依百順 的,我要什么,他都給我;我說什么,他都依我。不過,一旦遇 上什么大關節、大原則的時候,他可又變起板了臉孔、黑了面, 說什么也一步不讓的了,那時就輪到我來讓他縱他了。那天在六 龍寺,我故意跟那個姓方的奸坏小人逗著玩,卻給你一叱,嚇得 我差點沒哭出來,那一刻,我還以為是爹來了,那么的凶!那樣 的惡!”   王小石這才明白,不禁傻笑了一下,訕訕然道:“你爹凶是 為你好,我可是……是我不好,可嚇著你了?”   溫柔幽幽的問:“你那天為啥要對我那樣的凶?”   王小石因為急切,連向來口齒清晰的他也變得語無倫次了起 來:“那是因為那方小侯爺……他這人城府很深,得罪不得。我 不想你開罪了他。他自稱‘方拾舟’,原是一种极高的自許。… …人對他一生希望之所寄,是不容人嘲笑侮弄的。我怕你拿這個 開他的玩笑,會惹禍上身……不,都是我不好,不該叱喝你的, 我──”   溫柔悠悠的低聲道:“我就知道你對我好。”   忽然抬眸。   目波一如溫柔的星光。   溫柔的星光,寂寞的閃亮。   仰臉。   那一張清秀臉蛋寫著比桃花更桃花的人面桃花。   殘紅媚麗,自成對映。   她忽然叫了一聲:   “爸爸。”      王小石卻几乎沒跳了起來:   “什么?”   他大叫:“你叫我做爸爸!?”      溫柔笑了。   吃吃地笑。   笑得很狐。   很迷。   也很溫柔。   “人家叫父親做爹,我卻愛叫爸爸。不知怎的,許是因為我 自小沒了媽,我對我喜歡的、可以依賴的人,心里都很想叫一聲 :爸爸。”溫柔以迷人的柔情和醉人的溫情說,“我現在已叫出 來的。”      王小石明白了。   這才明白了。   所以他陶陶然,很偉大、豁達、胸怀坦蕩的哼聲道:   “你叫吧,你叫,我都受得了。但我不能應你,因這樣應了 就會對不起你爸。”   溫柔听了嘻地一笑,忍不住說:“小石頭,你真好!”   禁不住張臂扑了過去,倒在王小石怀里、把臉埋在他胸前, 還仰著頭、目光閃著星星的淚影,可怜巴巴的問:   “你為什么要對我這樣好?”   王小石這一下摟個溫香滿怀,一時艷福從天而降,真是手足 無措,只見在暮晚里溫柔一截秀頷,那一段自領口到鬢腳的玉頸 ,還有那媚得令人震栗的紅唇,像聚集了桃神花仙所有的日月精 華,成了一朵上下燃燒的烈焰。   王小石看了一眼,便長吸了一口气。   溫柔像一只小小鳥儿,擁在他怀里,還微微抖哆著,這是真 實的。   這晚風、這桃花、這星夜。這客棧、這情境,也都是真實的 。   連這一樹千朵紅万點綠的桃花,也是真實的。   雖然、因為暮色愈來愈深,一切都逐漸濃稠的化不開、分不 清界限邊際起來,到后來,所有的輪廓和形貌也成了淡得看不出 來了,但這一刻的真情真義,是在的,是真的,是真實存在的、 存在過的。   王小石分明深刻的感覺自己的幸福。   幸福得他禁不住還深吸了一口气,又嘆了一口气。   這使得溫柔也感覺出來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他男子的气息,像是微醉的問了一 句:   “嗯?你不開心?”   王小石輕撫她的肩:“不,我是太開心了。”   “開心又嘆息?”   “開心才嘆气。”   “你真是怪人。”   “哦?”   我開始認識你,以為你是那种三拳頭也打不出一記佛火的家 伙,但后來看你,當殺的時候殺,該狠的時候狠,不留情面的時 候連余地也不留給自己,才知道小石頭還真不怕拳頭拳骨哪,當 初還真小看了你!”   王小石打趣道:“所以你現在才對我刮目相看?遲了唄!”   溫柔一笑,又把臉偎在他怀里輕輕磨擦著:“死爸爸,就貧 嘴!”   忽然又冒出了一句:“你知道我對大白菜是怎么一种感受嗎 ?”   王小石心底一沉,只問:“什么感受?”   “恨。”溫柔就在王小石怀里說話,由于聲音先竄入衣襟里 亂轉再傳出來,所以語音很有點幽冥、詭奇:   “恨他是一种驕傲。”   王小石听了。   想了。   也就笑了。   他說:“你知道我對你一直有一种什么樣的感覺嗎?”   溫柔抬起了頭,連同美眸一齊可怜兮兮的望著他,等他說話 。   王小石用手擰了擰她的玉頰,不忍心逗她,便先說了一個字 :   “愛。”   然后又把話說下去:“愛你是一种失敗。”   溫柔笑了起來,又用鬢首在王小石怀里磨擦,像只撒嬌的貓 。   她折騰好一會才靜了下來,像下定了決心的說:   “恨他的原故是因為我驕傲;”她還幽幽的說了下一句:“ 只有你才是真心愛護我的驕傲,讓我驕傲的驕傲下去。”   王小石給她的擰首呵支得意亂情迷的,但仍在心旌蕩搖中輕 撫著她鬢頸,清晰的說:   “我失敗的原因是喜歡你,但如果能繼續喜歡你我又何嘗怕 過失敗?”   溫柔再次靜了下來,又抬起了頭。   這次,連云鬢、發鬢全都亂了、煩惱糾纏在秀額玉頰上,她 眨眨杏目,可愛兮兮的叫了一句:   “──爸爸──”   還特別拖長了語音。   之后加了一句:“愛我就得習慣傷心哪!知道不!”   王小石又擁緊了她一些。   她緊緊的擁抱著王小石,像要擁上一生一世,七生七世。   又一陣風吹來。   千花無聲失足而落。   這翦翦陣風真把天空打掃了個干淨,正等夜幕來吞沒收拾所 余所剩,只留下了樹下的亂紅滿地。   落花無聲。花落滿地。   書海网書luorj.yeah.net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