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大不空
一從此起,開始寂寞矣
──這個人仿佛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了悲憤哀傷。
一路上,她都在觀察唐寶牛。顯然的,這個人跟以前的唐寶
牛(跟她一起天天瘋天天玩天天胡鬧一天不惹事生非就全身發痒
無枝可栖的那個)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可是溫柔又偏偏知道:他和“他”其實是同一個人。她也明
明曉得,“他”就是眼前的唐寶牛。
不過她還是覺得:他不是原來那個唐寶牛。
他不是的。
──因為他變了。
完全變了。
以前的唐寶牛,光是外號就有六十八個字長,趾高气揚,面
子大得像在天空畫了個鼻子就是他的顏臉,天塌下來他頂多叫方
恨少當被蓋。他從來不等。他為等人是形同羞辱自己的行為就算
是要等待時机,還不如自己去創造時机。他從來不怕。他自以為
天不怕、地下怕進而頂天立地,最好是天怕他、地怕他。他不忍
。他覺得忍气吞聲是最愚昧的事,服就服,不服便不服,有什么
好忍的?再說,你忍了人,人可不一定知道你忍讓了他,反而可
能得寸進尺,還笑你縮頭烏龜呢!所以他從來不忍、不怕、不等
。因為他是唐寶牛。
──一個自稱“巨俠”:大俠不足以形容其偉其大的好漢。
除非是遇上他深佩的人,他才忍、才等、才怕。
他向來只怕對方有理,見到好人才忍,對他覺得美麗之女子
,他肯等。
這才是唐寶牛。
──至少,這是以前溫柔所深悉的唐寶牛。
可是眼前的人,全變了樣。
徹底的變了。
他仍然高大、威皇、豪壯,但只剩下了形,失去了神;剩下
的是虛殼,他仿佛成了個沒了靈魂的人。
他不但無精打采,簡直形同槁灰。
他不再惹事生非。一路逃亡下來,一百里如是,二百里如是
,三百里亦如是。他忍,他讓。甚至他肯耐心等待。他不再鼓噪
、鬧事,只垂頭喪气,甚至不言不語、不寢不食。
她曾聯同方恨少、梁阿牛、何小河等人,千方百計,想盡辦
法,要逗唐寶牛恢复以前一樣,有說有笑,嘻哈絕倒。
可是沒有用。
唐寶牛沒有笑。
他笑不出。
有一次,溫柔直接問他:“你知道你已經多久沒笑了?”
當時,唐寶牛臉上出現了一种极其茫然的表情來。
──仿佛,他不但已忘了怎樣笑,甚至已不知道笑是什么了
。
這一路逃亡下來,一個月了,他們身上原有的傷勢,多已好
了個七八成。但只有唐寶牛:他本來一向好像是鐵鑄成的,對他
而言,就似從來沒有不能愈合的傷口──可是這次卻不然。
他的傷,其實并不大重,是在“八爺庄”里打了皇帝、宰相
后挨的毒打和任氏雙刑所施的刑傷,這些對平生受傷不算流血成
河的他,本就不當一回事。
但他卻沒好。
傷依然是傷,而且傷口還在淌血、流膿,且不斷擴大,有的
見筋,有的露骨,而且都發出惡臭。
不但沒复元,還突然加重了:外傷之后,內傷也加劇。
一路上,八百里路下來,他們雖然都受到追擊和伏擊,也各
有傷亡(主要是保護王小石等人的正義力量跟追殺王小石一伙人
的官兵、殺手及黑道高手 拼的結果),但他們都一力護著唐寶
牛,既沒讓他出擊,也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按照道理,這個天神般壯碩的漢子,在這种細心維護下,沒
道理連那一點傷也好不了。
連体弱多病,自稱“弱不禁風”,但就利用這“弱不禁附’
的特點練成“白駒過隙”身法的方恨少,他身上所受的傷,也早
就复原了。
可是唐寶牛非但未傷愈,而且還傷得愈來愈重了。
有一天,他們發現他連胸骨也折斷了兩根。
又一次,他們發覺他折斷了兩根指骨,而他自己卻全無所覺
一仿伸那不是他的手指,或者,他不知痛楚為何物似的。
他似一點也不愛惜自己。
但溫柔等人看到就心痛。
──這樣一位神威凜凜玉樹臨風的漢子,而今卻只有八個字
可以形容:
形銷骨立,黯然消魂。
她看了也覺得不忍心。
直至有一夭在荒山露宿的半夜里,溫柔先听到狼曝,后是為
著的鳴咽而忐忑不安,然后又為一陣陣奇异的聲音而惊醒,遂發
覺王小石和唐寶牛正扭打在一起。
大家都醒了,幫忙按住了唐寶牛,發現他又斷了兩根肋骨,
斷骨在荒山月下,慘青青的,正刺破掀開的創口胸肌胜肉,像一
張血口里伸出了兩根慘青帶白巫色的舌頭。
眾人都詫异王小石為何要下此重手,頃刻后才知唐寶牛的傷
是他自己下的手。
他竟伸手插入了傷口,扣住自己的肋骨,且用力扳斷了它。
骨折的聲音終于惊動了十分警党的王小石。
王小石憤怒了。
他厲聲責問唐寶牛:“你為什么要這樣對待自己?”
唐寶牛說:“你為什么不讓我死?”
王小石狂怒的說:“你以為你這樣做就對得起為救你們而死
去的弟兄們!”
唐主牛慘笑(那是笑嗎?如是,那“笑”确使溫柔不寒而栗
),只說:“我本來就不該活下去的。”
“那我呢?”方恨少忍不住插嘴說話。他气得在荒山冷月寒
夜里,他身上的白衣激出一种蒸騰的感覺:“他們也救了我,也
為我犧牲了不少人命,流了不少熱血──如果你我不活下去,不
活得好好的,他們都白死了!”
唐寶牛垂下了頭。
“可是……”
“可是什么?”王小石咄咄迫問,“你在追悔朱小腰的死吧
?你以為這樣折磨自己朱姑娘就會死得瞑目!?”
唐寶牛全身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王小石一巴掌就摑了過去。
一記清脆的耳光。
“讓我也死吧!”
唐寶牛嚎道。
“你死吧!”王小石咬牙切齒他說,“你死了之后,著誰為
朱姑娘報仇!朱小腰為救你而死,卻救了個廢物,她是白死了:
你死了,誰殺吳惊濤?誰誅蔡京?誰為她報此大仇!?”
“我!”唐寶牛第一次回复他那打雷般的聲量,“我要為她
報仇!”
“你?”王小石第一個字是鄙夷的,然后才說得斬釘截鐵:
“那你先得要活下去再說!”
唐寶牛震了一震,仿佛到這天晚上,他才第一次听到“活”
這個字和“活下去”這個辭儿,使他無限震惊。
甚至哭了起來。
哭了出聲。
一個大男人在荒山里哭成這樣子無疑是很難為情的一件事。
可是并不。
大家反而覺得很欣慰。
因為大家都好久沒听見他哭過了,正如好久未曾見他笑過一
樣。
從這時候開始,溫柔只覺分外寂寞。
──這樣一名無懼無畏的猛漢,原來為了“情”字竟可以如
此神傷、如此脆弱的。
──他顯然是為了朱小腰的死而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情字弄人,真可如斯?
溫柔看到這個本來活生生、鐵錚錚的男子漢,心中卻生起了
無限溫柔。
她因而想到了自己。
她年紀也不小了,她也喜歡過人。
──她曾在她父親身畔依戀不去,但后來終發覺她和爹爹的
世界畢竟差距大大,待她一旦闖江湖后,又迷戀外頭的波濤洶涌
、惊險重重,而忘了歸家了。
──她曾醉心于“七大寇”之首領沈虎禪沈老大的醉人魅力
。
這才是英雄。這才是好漢。這才是可以讓人心系的男子。可
惜,她終于夢醒,也終于夢斷。
──她也曾暗中思慕過怀蓋世之材、成不世之雄的大師兄:
“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師哥的深沉譎秘、捉摸不定。但那也
只是浮云在湖心掠過一般的迷情而已。她再會“金鳳細雨紅袖刀
”蘇師兄時,他已老大、病重、心無旁騖,她只能仰慕之,但總
不致真的能跟一塊冰熱情起來,交融無間。
──然后是白愁飛。這個她又恨又愛、不羈不誠、狂妄自大
、目中無人的人,到現在她還弄不清對他是怎樣一种感和情,到
底是愛還是恨?甚至她也仍不十分清楚,那個白愁飛兵敗人亡的
晚上,之前他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為何他要對自己做這种事?
無論如何,美麗的她一向卻讓人當作“小兄弟”辦,可是她
心中依然有一片溫柔、万种柔情,卻向誰訴?
她覺得自己雖也迷情過,也動過了情,但卻來曾真的深情、
遇過真情。
──還是已遇過了,她不知情而已?
是以,看到了唐寶牛對朱小腰那种如死如生、宁可同死不愿
獨生的熱戀狂情,溫柔覺得荒山很涼、月很冷、心中很寒。
連狼叫惊醒時身畔只有她自己腕上鐲子玉石互碰時玎玎的聲
音相伴,這使溫柔分外寂寞。
凄涼。
二讓我戀愛可以嗎?
起先,那种感覺只是一點點的,一些些的,就像一段旋律、
一句戳詞,忽爾掠過了心頭,嘴里不覺哼唱了几句,然而只是片
段,不成篇章,唱過了就忘了。
但不久之后,那熟悉的旋律又浮現了,而且漸次的組合了起
來,慢慢的成了一首歌,一首在心里盤旋不已、依回下去、擊扰
不休的歌。
就像這年春分,春意特別濃。
它在枝頭上,溫柔這一刻看到了桃樹干上,含苞欲放,枝上
的那些嫩綠的芽,清新得讓人想一口吃了它。
她因一陣春風而轉過了流盼,看到蒲公英像一朵一朵會飛的
羽毛一般滑翔過綠色的草原,去尋訪它的依戀、依靠和相依為命
的地方,這一轉眼間,卻發現原來的桃樹的苞已朵朵怒放、吐出
了嫣紅的花蕾,美得令她哎了一聲。
當桃花一下子都在一夜間盛開,第二天陽光照映下,如同千
舌吐艷紅,朵朵翹楚,千手万手在招招顫顫,那就成了絕楚了。
為何吐艷點頭?
因風。
因何盛開爭妍?
因為春。
春天來了。
不僅在枝頭。
還在流水開始溶解了冰封,小鳥重拾了歡唱,大地回复了生
机,更在村這頭、山那頭,還有樹林那一頭。
而且,還在:
心頭。
溫柔的心里頭。
溫柔最近心里很溫柔。
她本來一向不愛看花、唱歌、用手絹,而今,她卻喜歡花、
喜歡唱歌。喜歡用手帕揩揩臉、擦擦眼、印印唇邊也好。
但有時她心里也很煩躁。
尤其在她看到蜻蜓雙飛,蝶戀花、鴛鴦戲水的時候,她就生
起了一种莫名的焦慮:
她生命好像一直有一种期待。
──不,原來她生命中一直缺少一些東西:
她為什么要耍大小姐脾性?好像就是因為缺少了這個。她為
啥要喜歡跟大伙儿去闖蕩江湖?好像就是為了去尋找這東西。為
什么在別人當她是“小兄弟”的時候。她很習慣但卻不快活?許
或她好像失去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一時不知自己到底是誰,這使
她焦急了起來。
不過這焦躁也是溫柔的焦躁,只不過有時突然發作得憑空而
來、無緣無故,大家都有點吃惊,但都習慣了讓她、忍她、任由
她。
──一味當她是“小兄弟”、“小妹妹”而呵護她,使她覺
得自己是一個不完整的人;至少,不是一個真的女子。
她甚至覺得對不起自己珍藏的胭脂盒。
因為她沒有什么机會可以用上它們:那么醉人的顏色;留在
盒里,像昨夜凝固的銷魂;涂在臉上,才能成為今日活現的色相
。
但除了那一次,她上“金風細雨樓”去找白愁飛之外,她一
直沒有机會用過──那一次,那一夜,那一戰,結果,有人為自
己死了,自己也差些儿失了身,連“大白菜”也喪了命。
──是不是自己原是前世修了七生的妖精,不能給叫破原身
?
一旦喝破,就得要人賠上了性命?
你就別說一向看來無憂無慮的她,沒有尤怨。
她是有的。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妖是精,干脆扮作男妝,當人家的“小兄
弟”好了,一旦回复女儿身,就得閱歷暗巷里的強奸、留白軒中
的迷奸這等等可怖、怵心景象。
她本來已打算暫把儿女私情擱下,先逃了這一場亡再說。
她本來要賴在京師不愿走。
但她必須要走。
因為她亮了相。
──蔡京下令:只追究在劫囚中露了面目的人。
她在行動中根本不愿蒙面,所以擺正了旗號,誰都知道溫柔
和她的刀,在這次劫囚中現了身、出了手。
要是她不离京,蔡京會派人抓她。
抓她不要緊,那會連累金風細雨樓。
她到時才逃?不是不可以,但逃得了尼姑逃不了庵。蔡京會
有藉口去洛陽她爹爹那儿要人。
她可不想老父為難。
她已夠使他難過的了。
所以她逃。
──何況,她想經歷一下:逃亡的滋味。
她更想跟王小石出來走走:
畢竟,京城,她住得悶了。
況且,最好玩的三個人:王小石、唐寶牛、方恨少都得要逃
,留下她一個在京,豈不悶坏了?
──簡直是悶死了!
故此她選擇了:
逃亡。
她逃亡的理由顯然跟王小石他們并不一樣。
對于一個真正男子漢而言,“逃亡”往往是在“死亡”和“
失去自由”的三种情況下,只好作出最無奈的選擇。
但在溫柔而言,逃亡,或許只是一次較為緊張的旅行,一場
比較危險的游歷而已。
只不過,她沒想到──
一向有他們在就鬧得個天翻地覆風云色變的老牛和大方,竟
然:
一個成了麻木不仁、行尸走肉;另一個,雖然稍稍好上一些
,但也唉聲嘆气,垂頭喪气。看得出來:方恨少的笑顏也多只是
強顏歡笑而已!
是以,本來已將心中的溫柔暫且化作刀鋒的她,有時、時常
、時時、常常,又有一种石上開花的感覺。
就像那一兩個句子,漸漸唱成了一首歌;就似那一兩個詞儿
,慢慢講成一個句子。當它真的變成一個句子、一首歌的時候,
她還覺得好一陣不自在、不習慣。
最后,逐漸的,她心里,只有這首歌,口里,只有這個句子
。
但她唱不出來。
說不出。
她的心愈漸溫柔。
愈漸失落。
因為花開了。
春天來了。
因為她看到偌大的一個唐寶牛竟為了一個女子亡逝而如生如
死、不复人形。
因為,也許……
她一直缺少了些什么。
她一直在尋找些什么。
她想找個人來傾訴。
不過,在這段日子里,連一向積极樂觀的王小石也比以前消
沉了。
他似乎一面忙著跟唐七昧等人議訂逃亡路線,一面要應付沿
途的追殺与伏襲,還一面要留心唐寶牛的一舉一動,更一面要留
神一路上經過別人地頭、地盤的禮數和禁忌,且不時得要留意京
師傳來一波又一波、一次又一次的武林和朝廷權力斗爭、權位轉
移、權勢劇變的消息。
這些事似成了一塊一塊的如山大石,都肩在王小石肩膀上。
──就算是一雙再能擔正義的鐵肩,也會垮的,也要塌的。
你要一個人不再開心、自在、如意,很簡單,只要你有權,
你就給他個王位或官位吧,只要他的烏紗帽一戴,紫蟒袍一穿,
就從此變成了個憂心怔忡、愁眉難展的人了。
──有時候,給人名和利,也一樣可以達到這項效果。
溫柔可不知道這些。
她也不理會這些。
她不管。
她只想尋找她沒有的(一向都無)或失去的(本來有的)的
事物,好讓自己不虛度這一場花開,這一年春天,這一個心愿。
可不是嗎?
她在大家歇息在梨村的時候,發現梨子都沒熟,全是青澀的
,比棗子還小,有的還只是一朵朵帶點淡青的花,她就覺得很尤
怨,一邊吃著糕餅,听著貝齒間發出的 脆響,一邊想找粒可
以吃的梨子。
這一路上,風塵仆仆可比紅塵滾滾更易使一個年輕活潑俏皮
嬌艷的姑娘蒙塵。她溫柔,洛陽府尹溫晚的掌上明珠,而今竟連
苹果、李子、梨都沒得吃。
一口也沒得好 嚓 嚓。
她想到就鼻子痒痒。
牙酸。
心也酸。
但她在梨葉間,仍找不到一顆可堪咀嚼的果實,卻只在一朵
淡綠奶白的梨花間,找到了一只美麗的甲虫。
甲虫是最美麗的虫。它有翼,像鳥,會飛。它有花紋,像貝
殼,設計了圖案。它有腳,會走,而且不會咬人、螫人,善良得
就像只小型而有修養的龜。
別看它雖羞怯,卻不會縮頭哩。
真有趣。
她一笑,就開心了。
酒窩深深。
──其實人只要想開心,只要笑,笑開了,心就會開了。
相由心生,但反之亦然:一個沒良心的人只要常強迫自己常
常去做善事,自然而然就成了個善人了。
溫柔笑了之后,看見那小甲虫展翅要飛、想飛、欲飛,她就
輕輕用指尖阻止了它的試飛,捧在手心,輕輕的說:
“連你也不理我了,嗯?”
她輕輕向小甲虫吹了口气,呵气若芒的說:
“你就是不定性,沒有心的。人家跟你說話,追隨了你老半
天,你想飛就飛,要走便走,可沒把人家擺在心里呢?”
她終于幽幽的說了她那句心里像一首歌的話:“你說,小烏
龜,讓我戀愛、好好的戀愛一場,可以嗎?”
意外的是: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
居然有人真的“嚇!?”了一聲。
那人好像听到大地的震動,而發出了一聲見了鬼般的或鬼一
般的怪叫。
三一點都不溫柔的溫柔
回答她的當然不是那只小甲虫。
而是那一個“小甲虫”。
──不是真的小甲虫的“小甲虫”。
但卻比小甲虫還小甲虫的“小甲虫”。
“羅白乃!”溫柔尖叫了起來,“你在草叢堆里干什么!?
”
只見草堆里、樹葉叢中忽地冒出了一個頭:圓圓的眼、白白
的眼白、圓圓的耳垂、黑黑的眼珠、圓圓的鼻子,嘟嘟的俊臉,
還有一排帶點哨的牙,跟她對望著傻了眼。
“恩公,”那少年眨著大眼,語調极富情感,“對不起,嚇
著了你,我罪該万死,我活該吃泥。我賠罪,你吃梨。”
說著,居然遞上了一粒梨子。
梨已初熟。
溫柔一見梨,气消一半。她口渴,便迫不及待地搶了過來,
先咬了一口, 嚓 嚓几聲,气又再消一半, 嚓 嚓的叱問道
:
“你干嗎躲在樹叢里偷听我說話?想死呀!”
“非也,”少年羅白乃忙申辨道,“我本來是來這儿替恩公
找東西。”
“恩公?”溫柔皺眉,梨子仍澀,但總算比沒有梨子可吃的
好,“太難听了。”
“你的确救過我。沒有恩公相救,我羅白乃──外號羅送湯
,日后就不能在江湖上、武林中成為頂天立地第一號拔尖出色、
冠絕天下的大人物了。我不叫你恩公,豈不忘恩負義?”
“你忘恩負義好了。我又不是公的,你別叫我恩公,我不喜
歡。”
“那么……該叫什么好呢?不是公的……”羅白乃靈机一動
,“啊,叫恩婆如何──”
“睬!”溫柔啐了一口,“別叫別叫,要叫就叫我姑奶奶。
”
“姑奶奶。”
羅白乃倒一點也不為忤,一開聲就叫了。
溫柔怔了一怔,只好隨之,眼看梨子已只吃剩下一瓣核心了
,一口都沒留給對方,未免有點訕訕然,便隨意的問:
“你剛才說找什么東西來著?”
“找梨子。”羅白乃爽快的說,“找一粒熟了的梨。”
溫柔笑說,“怎么你找到,我卻找不到?活該你要給我吃。
”
“熟的就只這顆,”羅白乃誠誠懇懇的說,“我本來就是要
找給恩公……不,姑奶奶您吃的。我知道姑奶奶唇儿干了,耍解
解渴。”
溫柔听了很有點感動,但她畢竟冰雪聰明,覺得有點奇,“
算你有你姑奶奶的心。不過,你找梨子應該上樹,干啥蹲在草叢
堆里?”
羅白乃這回有點尷尬,期期艾艾。
“快說,”溫柔一見此等情形,更要追問到底,“干什么勾
當,快點著實招來!”
羅白乃結結巴巴的說:“我本來是在找梨子的,剛找到了一
個,就……”
溫柔杏目圓瞪,追查到底,“就怎么了,說!”
羅白乃苦笑道:“……真的要我說?”
溫柔一听,更不借大逼供,陰陰、森森、嘿嘿、哼哼地道:
“你──敢──不──說!?喋!喋!喋!”
“不敢。”羅白乃可怜兮兮的說了下去:“我……我就……
急了。”
“什么急了?”
“人有三急……的那個急。”
“那也正常。”溫柔有點滿意,推論下去,“那你就蹲在草
叢里,咳,哼,嘔,臟死了。”
羅白乃臉紅紅的說:“失禮,失禮了。”
溫柔沒好气的問:“大的還是小的?”
羅白乃垂下了眼:“大的。”
溫柔嚴師般的從鼻子“嗯”了一聲,忽省起一事,叫起來,
問:“你大解?”
“是啊。”
羅白乃似有點意外溫柔的忽爾大惊小怪。
“你的……手……?”溫柔臉色大變,“你的手……拿梨子
……”
羅白乃奇奇笑道,“……我我……還來不及抹淨清洗,姑奶
奶就把梨子……搶,不,拿過去了。咭咭。”
“你!”溫柔几乎沒把吃下去的全吐出來,“我呸!臟鬼!
”
她忽又想起一事。
──這事可比一顆臟梨子更嚴重。
“你剛才到底有沒有偷听到我的話?”
羅白乃看到溫柔一副要殺人滅口凶巴巴殺气騰騰的樣子,吐
了吐舌頭,說:“你跟小甲虫說的那番話?”
溫柔一听,心里涼了半截,這話可不能讓這小王八的去傳開
來,那時自己女俠溫柔顏面何在!?
當下又气又急,戟指叱問:“你听到了什么?”
“我?”羅白乃指著自己的圓鼻子,說,“我听到姑奶奶在
說了一句……”
“一句什么?”
“您說,”羅白乃捏著喉核在學著溫柔尖尖細細的聲調,居
然有六成相似,“小烏龜……”
就停在那儿。
沒說下去。
溫柔可急了,漲紅了臉,跺著腳,像一頭給拴久了已迫不及
待要放蹄踢人的怒馬:
“下面的呢?”
“真的要說?”
“說!”溫柔連手都搭在腰間的刀柄上了。
這一下可真管用,羅白乃馬上說了下去:“您說:小烏龜,
讓賀員外、好好的浣外衣一床,好嗎?”
溫柔楞住了。
羅白乃倒傻乎乎的反問:“請問姑奶奶,誰是賀員外?他跟
你很熟吧?怎么你一看到甲虫就想起他那件浣洗的外衣?他的外
衣很名貴吧?姑奶奶是怎么知道他床上有外衣的?絲的、還是綢
?緞的還是透明的?”
溫柔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從何作答是好?
“嗯?”羅白乃對剪著長睫毛,明眸皓齒的追問:“姑奶奶
?”
溫柔搭在刀柄上的手也移開了,只喃喃的道:“賀員外,哧
!我怎么知道!王八蛋,臟梨子也敢給姑奶奶吃,看我不剁了你
去喂豬!”
羅白乃忙伸了伸舌頭:“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溫柔一叉腰:“還有下次!?”
羅白乃嚇了一大跳,忙不迭的說,“沒有,沒有下次了。下
次我找到梨子、餃子、栗子、菩提子、老子孔子孟子庄子我儿子
,一概自己吃了,不敢給姑奶奶你了。”
溫柔見這人傻憨,不覺一笑,啐道:“發瘋了你,失心喪魂
的!”
羅白乃見她一笑,卻似痴了,囁嚅的贊嘆道:“哎,這梨渦
,可深一下,淺一下的,天下姑娘,哪笑得這般的美,這園子要
是早請姑奶奶你來笑多几次,只怕滿園梨子早就熟啦,而且長得
更香更甜、更多更大的了。”
這下贊美,溫柔十分受落,哧的一笑,只說:“臟小子,眼
睛倒亮!”
羅白乃嘻的一笑,做了個鬼臉,道:“姑奶奶要我招子放亮
點,我就一定亮;要我看不到的,我就眼不見為干淨,睜開眼也
不過是瞎子掀眼皮子而已!”
溫柔白了他一眼,臉上似笑非笑:“猴崽子!就懂貧嘴。”
忽又唉了一聲,幽幽的說,“要是那死鬼見愁,還有那個天
下最蠢的石頭腦袋,有你一半討我好,那就好了。”
羅白乃眨眨大眼,眼睫毛長長對剪著許多春天:“姑奶奶,
你說什么?”
“嗯?”
忽听遠處有人喚:“溫柔,溫柔,你在哪里?”
喚她名字的人,聲細而柔。
那就像小河潺潺溫柔的水聲。
溫柔知道:那是何小河。
──這一路逃亡的隊伍里,就何小河和她是女子,當然比較
常有机會在一起。
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至少,何小河有一樣特性跟她几乎是完
全一樣的:
何小河名字小河,樣子小河,聲調小河,可是,為人一點儿
也不“小河”。
而且還十分“長江大河”。
她的外號比較像她:
“老天爺”。
有次,溫柔看到她跟詼諧突梯的羅白乃對罵,才知道這位“
老天爺”有多老天爺!
又有一次,梁阿牛給何小河劈頭劈面罵得個体無完膚、狗血
淋頭,她才明白何小河如何一點也不小河。
再有一次,居然連王小石、方恨少、羅白乃師徒,外加一個
用手走路梁阿牛,竟還罵不過一個何小河,當時,使得她不得不
心中暗嘆了一聲:
“老天爺!”
唐寶牛神智未复,狀態未佳,是以,一旦罵架,何小河一時
還堪稱無敵。
──這點,何小河畢竟与她自己近似。
因為她同樣一點也不溫柔。
所以羅白乃跟梁阿牛這對鬼寶貝,常作了一首歌來諷刺她倆
:
“小河彎彎呀似刀哪!河小淹死人不要命呃呃嘿!溫柔一點
也不溫柔呀!溫柔鄉殺人也不把命償吭呀喂!”
──嘿!
──難听死了!
(你唱你的,我凶我的!)
(怕你們唱,我們還算凶?)
(呸!)
──女人就一定要溫柔的么?歌是難听,姑奶奶我可一點也
不難堪!
溫柔漫應了一聲,走了過去。
羅白乃望著溫柔背影,怔發呆了好一陣,才喃喃地道:
“這樣的話都能給我及時想出來,嘿……賀員外?浣外衣?
歐!嗤!”
他打從鼻子里笑出來,“我還真佩服自己哩……”
然后他又喃喃自語:“……讓我戀愛,好好的戀愛一場,可
以嗎?”
語音甚為溫柔,也甚似溫柔,還自說自笑。
忽然,頭上給人一叩.他痛得哇一聲叫起來,回頭看,卻是
師父:
“天大地大”班師之。
四何不轟轟烈烈愛一場?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羅白乃有意無意間听了溫柔的心思,也陷足于溫柔的心緒里
,卻沒料到,有人卻在背后听了他的自言自語。
──幸好不是敵人。
而是比敵人還“麻煩”的師父。
只見班師之似笑非笑的望著他,額上剛好才停著一只老甲虫
,他也不以為忤,只詫問他徒弟:
“你有病啊?”
“沒有。”
“你喃喃自語干什么?”
“沒什么。”
班師之可更狐疑了:
“你怎么學人家女人說話的腔調?”
“哪有?”
班師之用手摸摸他徒弟的額:
“你發燒?”
“誰說!”
“你神經有問題?”
“你才有問題。”
“即你為啥一個人在你那篤大使旁不遠發姣?你給自己的臭
味熏昏了頭腦不成?”
“這……”羅白乃的心緒正陷入一种幽思之中,給他師父這
一陣子夾纏迫問,登時變得沒有气,反問:“師父,你覺得姑奶
奶她是不是也有點儿發姣?”
“什么!?”
班師之叫了起來。
羅白乃覺得自己耳朵給震痛了,皺了皺眉頭,再說了一次。
班師之又反應劇烈,再度大叫了起來:
“你說什么!?”
羅白乃可火了:“你聾的呀!?這你都听不到!”
班師之板起了臉孔:“你見色起淫心,還敢這樣對師父說話
?門規何在!”
羅白乃冷笑一聲:“門規?嘿!”
班師之气得聲都顫了:“你你你,你這逆徒,竟敢藐視祖宗
規范!?”
羅白乃肅然道:“不敢。”
班師之獰笑道:“諒你也不敢。咱們門規森嚴,長幼有序。
我師父��你師公大手神龍說過:不服從師長訓令,不敬長上前輩
,身為門人,目無尊長,罪該重罰:罰禁閉四個月另七天,要不
然,杖三十二,除非罰錢二百八十兩銀子,才可以替代刑罰。”
羅白乃垂首道:“是,是。不過,師公大手神龍的‘神手寶
鑒’也有他老人家話語的記錄:要是師不為師,長不為長,自行
触犯門規,是為:人先自侮而后人侮之,如門內無人敢制裁這等
無行長輩,該由門內正直良善之門徒來對之執行家法。”
班師之大吃一惊:“我几時触犯門規了?你別亂說。”聲都
顫哆了起來。
“沒有?”
羅白乃湊近臉。
“沒。”
班師之挺著胸,聲調已弱了大半。
“你借了我的錢,沒還。”
“……我借你的錢,是替你去賑濟華東災民,那是行善。”
“那我沒錢吃飯,誰來賑濟我?”
“借你的錢,是替你積德行好,我、我始終要還的。”
“好,那你借了二師弟三師妹四師弟五師妹六師弟七師妹八
師弟九師妹十師弟十一師妹甲十一師弟乙十二師妹十三師弟,不
,師妹,十四師弟十五師妹十六師弟十六師妹十八師弟和十九師
……噢,這個倒忘了是師妹還是師弟的血汗錢,又捐到哪儿去了
?”
“我……”
“說!”
“我是做生意。”
“做生意?”
“對,是投資。”
“那賺的錢呢?”
班師之大力的搖首,額上的汗已涔涔而下:“做生意當然有
賺有蝕的了……”
羅白乃老實不客气的截道:“那么,本呢?”
“本……”班師之干咳一聲,“這個嘛,那個嘛……”
“你別這個那個了。你把錢拿去追陳老板娘,人家瞧不上眼
,你就拿去吉祥賭坊,一輸,輸光了,本呢?沒啦��你!”
羅白乃指著他師父的鼻子:
“你對得起我?”
班師之退了一步,掏手帕揩汗:“我……”
“你!”羅白乃又在他師父的鼻尖戳了一記,“你對得起門
里那么多的師兄弟!”
班師之尷尬的堆起了笑臉:“我其實也為你們好,我的确曾
把錢拿去做生意……”
“做──生──意──唏!”羅白乃得寸進丈的道,“有!
你是有做生意。你拿了筆款子去米鋪買了三間樓房,不料,蔡京
一聲令下,朱勵父子要運花石綱,就把那地方鏟平了,你就血本
無歸了,你拿什么來還我們?你別以為我不知。我知,我只是一
直沒說破而已!”
班師之又在揩汗,賠笑道,“是是是,對對對,我的錢都賠
光了,可不是嗎?拿什么來還呢?只好過一陣子,過一陣再說吧
,好不好?好不好呢?”
“不──好!”
羅白乃義正辭嚴的說:
“師兄弟們還天天期盼著你這個師父投資賺大錢呢!你卻拿
去炒樓買地皮,賠了個雞毛鴨血的!嗚哇……”
羅白乃張大了嘴巴,一副無語問蒼天的樣子。
班師之可提心吊膽,問:“又怎么了?”
羅白乃欲哭無淚:“我的老婆本,都給你蝕光了。”
班師之安慰不迭:“做生意這回事,不是有賺有蝕的嗎?為
師今天不錯是賠了,但保不准明儿能大賺!你看,寫詩的,當才
子的,連同做官的,全都下海去了;在廟街那個教圣人書的沈老
夫子,今儿不是去賣老婆餅嗎?可賺了大錢哩!原來在米鎮的那
個梁姑娘,還到妙街去跳艷舞哩……可都賺了不少,過年過節,
家里村里,手上都是她的禮。你師父我身強力壯,眼明手快,又
怎能落人之后,失禮于人呢?你說是不是呀,好徒弟!”
他親呢的拍著他徒弟的瘦小肩膀。
他徒弟卻眼睛都亮了:
“你說的梁姑娘是那個本來在妙街老王井邊左側第一家的那
個標致的梁姑娘?”
“對,很標致、美貌、文靜的那一個。”
“你剛才說……她現在到了妙街跳……那個什么舞?”
“對對,跳很艷很妖的那种舞。”
“她?”羅白乃吞下一口唾液,“她在妙街哪儿哇?”
“對對對,妙街,唔……”他師父倒有問必答,“妙街怡紅
院。”
羅白乃 的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像貓,眯著眼瞄著他師父:“听說,怡紅院里的姑
娘們可真都不賴吧?”
班師之也咳咳咳的干笑道:“當然了,怡紅院姑娘,不美不
收,有才有貌,遠近馳名,老少咸宜,可不是嗎……”
羅白乃忽爾臉色一整:“你說什么?”
班師之愣:“什么?”
羅白乃峻然道:“你這不才是為老不尊、教坏子孫,上梁不
正下梁歪嗎?”
班師之愕然:
羅白乃步步進迫:“你看你,怡紅院去過,陳老板追過,這
才告床頭金盡,你騙了咱們師兄弟的錢,還敢說我見色圖不軌?
還敢要我視之為師,待之若父!?”
班師之几乎崩潰了:“徒弟,好徒儿,你別這樣子嘛,我剛
才只不過是跟你開開玩笑罷了,又沒真的責罰你,你犯不著這樣
認真可以吧?我借你們几個錢,雖然有去賭,但确也有去做小生
意,我無非都是為了讓咱們這沒背景沒靠山的小小阿婆劍派能有
發揚光大,威蓋天下,吐气揚眉,有權有勢的一日,你又何必大
為難師父我呢?為師之心,真苦過黃連啊!”
羅白乃仍咄咄逼人,“那你也非正人君子,干啥要我當圣人
?一天要我: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行!嘿!要真的遇上
非禮,我還真要大叫呢!”
班師之真的要求饒了:“你叫,你叫好了,好徒弟,大家一
場師徒,又在患難逃亡之中,何必小小事便耿耿于怀,記仇在心
呢?”
羅白乃忽爾笑了。
他笑起來憨极了。
像頭會笑的小牛。
“師父,您也別太認真了,我也只是跟您開開玩笑而已。大
手師公雖然說過:見色不亂真君子。英雄難過美人關。人生自古
誰無死,贏得千古薄幸名。人要正派、正義、正經,不可沉迷于
女色,酒色財气,四大皆空;尤其是色,更是紅粉本骷髏,骷髏
乃紅粉……師父,我背的對不對?記得清不清楚?”
“清楚,清楚。”班師之阿諛的道,“一清二楚,你奶奶的
,你記性真好。”
“不過,”羅白乃譎笑道,“話确是這樣說,但大手神龍師
公他老人家,好像不也是有三個老婆,四個妾侍……”
“嗯……應該是五個妾侍……”班師之悄聲說,“情婦還不
計在內。”
“這不就是了,師公真聰明!”羅白乃于是下結論:“師公
的真精神乃:做一套,說一套!人性天性,可以遷就,不可扭曲
,你盡管做,但不要亂說,這不就得了,也應合了師公他老人家
更深一層更高一層的真精神、真內涵了。我們永遠追隨他老人家
最高指示的大方向走便是了。”
班師之對他徒弟的高見十分苟同,還補充道:“何況,你師
祖……”
羅白乃一怔,“師祖?”
“就是你師公大手神龍師父的師父,本門開山祖師爺,《風
月神經》的原著者,馮三詩,江湖人稱‘三詩上人’。”班師之
的眼光里充滿了崇敬仰慕:“上人說過:‘本門心法,不傳邪魔
外道,一定要格守規律,嚴格自制’,但他又有附偈第十三條第
一項(丙)曰:‘性情為本,心神為經;心性之流,浩浩蕩蕩,
順之則昌,逆之則亡。’大概指的就是今天咱兩師徒悟得的意思
。”
羅白乃當然大以為然:“所以我們今天都沒有錯?”
班師之霍然道:
“對!”
羅白乃更進一步眉飛色舞道:
“我們今天只是在思想境界上更上一層樓而已!”
班師之黯然道:
“對极了!”
兩師徒十分振奮,簡直要擊掌為盟了。
羅白乃忽然不解的問:“既然我們都沒有錯,為何都沒有錢
?”
班師之為之黯然。
這次,到羅白乃攬著他師父的肩膊,表示親昵和同情:
“師父。”
“嗯?”
“有一件事,徒弟不知該不該說?”
“你說。”班師之忽然聰明了起來,“哈哈,敢不情你想托
我去向溫姑娘提親不是吧!”
“哪儿的話,師父,你別想歪了!”羅白乃慍然道,“師父
,我是考慮到你終身大事上咧!”
“我?”
班師之呆了呆。
“對。師父,你可知道:春天來了?”
“知道,春天來了。”
羅白乃指指天邊:
“春風吹。”
班師之望望天上白云:
“春風吹得好。”
羅白乃道:“花開了。”
班師之道:“花開得好。”
羅白乃:“冰融了。”
班師之:“融得好。”
白乃:“鳥在叫。”
師之:“叫得好。”
羅:“心在動。”
班:“動得好。”
“你呢?”
“你呢?”
“我是問你啊,師父!”
“我?”
班師之給問得傻住了。
“對,你。”羅白乃說,“所謂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若論
婚嫁,長者為先。師父,你今天四十有二了吧?春風吹春花開春
天來了,你的春心沒動過嗎?但你年紀己近秋天,不,已到了秋
決時分了。你若嫁不出去,不,娶不了媳婦,徒弟我怎么辦?”
班師之一時恍恍惚惚的,還沒回過神來,只漫聲應了一句:
“你怎么辦?”
羅白乃嘆了一聲,又摟著他師父的肩膀:“師父,我沒有關
系。我還年輕,瀟洒,貌美,有才,有勢,聰明,智慧,風流,
倜儻……我都不好意思贊自己那么多,而你徒弟我又是個過分謙
虛的人……但你不同,師父,我尊敬你,你拉矢多過我吃飯,失
意過多我睡覺,你人生經驗丰富,雖然腦袋依然幼稚,但畢竟已
人老珠黃,我看你,得要著急一些,找頭家,不,找個好姑娘嫁
過去,哦,假如你有那么大好像徒弟我的本事,娶過門來也行。
別老要我操心您,好嗎?師父!愛在深秋,總好過冷在殘冬��風
燭殘年孤枕眠,可不好受啊,師父!”
班師之听得熱淚盈眶,點頭不已。
然后他徒弟又墜入了尋思里,兀自喃喃不已:“青春只一次
。青春是不經用的東西。宁為情義死,不作冷漠生。姑奶奶啊姑
奶奶,你憂思不斷,何必何苦?何不干干脆脆、轟轟烈烈的愛他
一場!”
班師之看了他徒弟半天,好像正在鑒定他是不是個怪人、甚
至是不是個人似的,好一會才恍悟道:
“難怪春風在吹了。”
“哦?”
“無怪春花開了。”
“唔?”
“春天早就來了。”
“什么意思?”
“徒弟啊,春天早在你心中了,”班師之用手戳戳他徒儿的
心口,謔笑道:“你早就春心動了。師祖教的是‘四大皆空’刀
劍箭槍法,我瞧你只會‘四大不空’。可不是嗎?你還想抵賴呢
。你根本就對溫柔姑娘動了心、有了意思,是不是?”
羅白乃用眼角瞅著他師父。
瞅著。
瞅著。
很用力的眼神,帶點狠。
好一會,他才哈哈笑了起來:“好厲害的師父,姜還是老的
辣,話還是快死的人說得對!來來來,好師父,告訴我,有什么
妙計善策,我可好想念姑奶奶她。”
班師之這才如釋重負,笑呵呵的說:
“我怕教會徒弟沒師父,有了姑奶奶,沒有師父門了!”
“你好徒弟我羅白乃是這种人嗎?師父言重了。”羅白乃打
哈哈笑著,自忖道:“難怪你留了一手,不教我點穴法了。”
然后又哈哈笑,笑哈哈的說:“師父說笑了。”
班師之倒把臉色一凝:
“我倒不是說笑。你只怕……難有胜算?”
羅白乃嚇了一跳,忙問:“你說真格的?”
班師之肅然道:“真的。”
羅白乃將信將疑:“你怎么知道你說的一定對?”
班師之凜然道:“因為我姓班。”
他一時變得淵停岳峙:“是魯班師之父的班,是班昭、班超
的班,也是‘妙手弄斧班門’的班,我說的話,一定有道理。”
羅白乃倒吸了一口涼气:“你說。”
班師之望定著他,像在授予什么獨門內功秘訣心法的說:
“你有情敵。”
“誰?”
“王小石。”
然后他下斷語:
“你的境界才到四大不空,他本身卻早就是一個空。”
班師之權威的道:
“你,不是他的對手。”
羅白乃認真的尋思了一會儿,然后問:“武功上我不如他,
但情場上我也不及他么?”
這個問題,倒使他師父一時回答不了。
“不管了,”他徒弟說,“只要有机會,我總要試她一試。
我是人,他也是人,有什么他能而我不能、他可以而我就不可以
的!何況,我喜歡她就是了,她喜不喜歡我,都不影響我對她的
喜歡。”
“有志气!”班師之感慨地道,“可惜就從沒見過你將之用
在正途上。”
羅白乃一笑。
牙白。
眼亮。
人開朗。
“這,也就是我做人的樂趣。”
他說。
很自得其樂地。
第十二章 大男人的女人
一血腥男子
打從他呱呱墜地始,听說產婆在他光禿禿的屁股打了一掌,
他才哇地哭出了聲之時,接生婦已經是這樣對他下了斷論:
“這孩子血腥味很重。”
大家今天看到他那躁郁的樣子,也听說過他身經百戰(他不
能夠算是個戰無不胜的人,所以一層一層的打上來,一种功夫一
种功夫的習有所成,更是艱辛不易,實力非凡),當然都無有不
同意這句話的。
就連武林中人也認為他是一個血腥味過重的男子。
其實不然。
至少他自己就不認同。
他是常常与人戰斗。他只能在戰斗中求長進、精進,他當然
也殺過人,但實際上,他殺人不算多。
──比起一般殺人為樂、嗜血為雄的武林人,他殺人已算是
极少的。
他相貌雖然凶悍,但卻很少把人恨到要殺了他的地步。一般
敵人,他只要把對方打倒了、擊敗了,就已泄了憤。
他脾气雖然暴躁,但他很少躁烈得非要奪去一個活生生的人
之性命不可。一般他不喜歡、憎惡的人,他只把對方教訓一頓、
吃點苦頭,只要對方知道駭怕、或向他認輸,他通常就此算了。
他不算太血腥。
他好戰。
好胜。
好斗──但不算嗜血。
終歸一句:他是好出風頭。
不過,可能人人都認為他身上“血腥味很重”,而他也以渾
身能逼出一股:“侵人的殺气”為榮,所以,也覺得自己是個“
血腥漢子”。
──這樣想,可以使他覺得自重,至少很威風。
他喜歡威風。
他做人的目的,不外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威威風風。
威風八面,就是他人生目標和取向。
其實,近年來,尤其是与惊濤書生一戰后,他身上的“天竺
神油”味,遠濃于血腥味。
是以,他也給人稱作“神油爺爺”,而不是“血腥漢子”。
但他仍希望自己是個“血腥漢子”。
──仿佛,一個雙手染滿血腥的男人,才能算是個真正的漢
子。
一個真正的漢子,自己得要流汗,敵人得要流血。
是的。
敵人得要流血。
一定要流血。
他要殺死他(們)。
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他一定要殺死他。
他一定要他流血。
他長途跋涉、風塵仆仆,好不容易才因“大四喜”提供情報
而捎上了這行人,這次,他決不放過。
他年紀己大。
他不能功敗垂成。
他再也不能讓擋著他光明前程的人活下去再礙著他的路。
他一定要消除這個障礙,博取相爺的信重。
這是他的頭號大敵。
他雖然跟他并沒有私仇,但他非殺他不可,他跟他好像天生
就不能并存似的。
──不然,就是生死之交。
──否則,便是死敵。
你死我亡之敵。
葉云滅心目中的敵人,當然就是王小石。
可是,他該怎樣格殺王小石呢?
他親眼目睹過王小石在“別野別墅”脅持蔡京直至闖出“西
苑”那一幕。
他雖然沒有真正跟這個人交過手,但已可從而揣測對方的實
力。
但他沒有因此而駭怕。
他反而覺得奮亢。
每次要遇上大事、高手和重大決戰的時候,他都會奮亢莫名
。
這种時候,通常他都會特別需要女人。
可是他每逢這种重大關頭,他都特別自制,其原因有三:
一、他不大成,也不大能。“成”和“能”,對一個男人是
很重要的事。他雖然武功高強,而且還非常血腥,但做那种事儿
,他十分勉強,有時不成,甚至大多數時候都不能夠。
二、他堅信:精气一泄,他的元气就會打了折扣,而且,殺
气頓消,功力也不夠精純了。在這种節骨眼上,遇上高手,他的
精神元气,總要省著點用。
三、他不大愿意去勉強女人和他干那种事,因為勉強也沒用
,他一急就更用不上了;女人也不大愿意主動跟他干那回事,這
樣一來,只好召妓,那就更力不從心了;妓女嫌他沒好樣的,也
不算多金,身上且有藥油味,刺鼻嗆喉得緊;他也嫌妓女臟:往
一個洞里就塞進去,抽抽送送就了事,事后他也覺惡心,何況多
也無能為力。
是以,他興奮歸興奮,多只在心里私下宣泄解決了事。
故此,他就郁在心頭,更加煩躁了。
他一煩躁,就牙痛。
所以,惡性循環,他長了一副十分猛憎、猛憎的樣子:相由
心生,又是一例。
──誰也不知道這樣一個血腥男子、江湖殺手,竟然少殺人
、少玩女人。甚至連對妓院也畏如蛇蝎,避之則吉。
有時他自己也感嘆:
血腥漢子,怎可如此!
他是這樣子,但表面上,他更要夸夸其談,說他當日曾在夏
蘭閣如何金槍不倒,所向無敵,昨天已在春牛小筑如何獨占花魁
,今晚還打算在秋菊樓包起四位紅牌姑娘,一副威風威得了馬上
中風也在所不惜的樣儿。
他是這樣,他的四個拍檔可不然。
這四人是:
泰感動,
郝陰功。
白高興,
吳開心,
他們都是童貫的心腹手下,外號“大四喜”。
二除齒無他
為了要替蔡京泄心頭之忿,王黼、童貫、梁師成、朱勵等在
朝中坑瀣一气、互為勾結的權臣宦官,都調動了自己豢養的打手
、殺手,要取王小石的性命,來討蔡元長的歡心。
他們都派出了各路人馬,有的已出了手,有的已回了頭,有
的根本截不著王小石,有的──像這四人,就盯上了王小石這一
行人:盡管王小石等人各已作喬裝打扮,但這四人仍然斷定自己
沒認錯:
這是正點子。
因為這四人都是捕快出身的,相當精明,善于偵察追蹤。
他們原隸于刑部,早期是朱月明一手栽培出來的精英,后給
童貫看中,收編為近身部屬。
正如其他人一樣,能成功的促使他們參与追殺王小石及其同
伙這种艱巨任務,自然都有讓這些武林精英(或敗類)必然動心
、動意的誘惑。
他們給打動的獎賞或許并不一樣,但亦有相近處。
像葉云滅,蔡京給他的許諾便是:
“你若殺了王小石,以前元十三限的地位就由你來主事,你
這位子坐得好,連諸葛正我也得讓你七分。”
這就夠了。
那形同是天下武林第一人了──而且還是皇上認可、御准、
詔封的。
至于這“大四喜”,童貫的允諾是:
“你們殺了王小石,你們就是四大名捕。相爺一定成全,我
也一定保荐。”
足夠了。
對吳開心、白高興、郝陰功、泰感動四人而言,這是他們畢
生夢寐以求的事儿。
──四大名捕,名震天下,黑白兩道,莫不稱頌!
能當四大名捕該多好!
可惜他們想當四大名捕,卻不是去學四大名捕一樣:不諛上
虐下,不循私弊法,只為民興利,彰善懲惡,抑制豪強,嚴刑貪
惡,反而去走一條討好權貴,當殺手、打手、劊子手的路。
他們細心研究過王小石可能逃亡的路線后,再細加追尋,終
于找到了線索,之后,他們再三研討,也很清晰、理智的反省過
,單憑他們的實力,還未必能收拾得了王小石和他的同党們,是
以,他們還需召攬強助。
──強助是要,但不宜太多。
太多人,功就薄了。
所以他們只找一個。
一個真正的強人。
他們選對了:
他們選了葉云滅。
郝、白、吳、泰四人在盯上了目標之后,都很能忍。
他們不找女人,不爭吵,不喝酒,沒有异動,是四名標准的
獵人。
好獵人是沉得住气的。
這使得連神油爺爺都有點佩服他們。
這四人畢竟還年輕,居然能這般沉著自制,不毛不躁。
他自己至少就很奮亢。
而且躁郁。
所以牙很痛。
──痛得使他恨不得把嘴里的牙齒都拔光算了。
有時一旦牙痛起來,頭跟著也痛,真是心無大志,心灰意懶
,除齒無他。
他卻不知道:眼前這四個人,早在做這件事之前,已糟蹋、
蹂躪、輪奸、凌辱了不少女人──而且還是童貫示意讓他們胡搞
的,而女人大都是朱勵給他們獻上的、送來的。
有這种叱 天下、當權蠹同的人物為他們撐腰,以壯行色,
他們當然無所不為,無惡不作。
實際上,就算是一路上,他們也做了不少這种勾當:
白高興喜歡處子。
他強奸她們。
吳開心喜歡婦人。
他以殺掉她們丈夫為脅,莫不相從。
泰感動不太喜歡女子。
妾童就成了他的禁臠。
郝陰功則什么女人都喜歡。
他喜歡折磨她們。
很少(女)人能在他們蹂躪之后得保性命的──就連她們的
親屬家人亦然。
不過,當他們一旦要辦事(正事)的時候,就可以暫時抑制
、辟除這一切惡習。
他們要專心把事情辦好、辦完再說。
──只要把事辦好,何愁沒有女人?再荒唐、縱欲、宣淫的
事都在所多有。
所以他們的壓抑不是為了自制,而是為了儲備日后可以更縱
情恣欲的實力。
這是葉云滅認為几個年青人很沉得住气,難得不酒、不聲、
不色。
只辦事。
与人合作辦事,其實最重要的,就是對合伙的了解。
不能了解就談不上信任。
無法信任就辦不了事。
可是,大伙一起合作辦事中最困難的一個環節就是人的問題
:
──人事,永遠比做事更費事。
三決斗?來吧!
如何殺死王小石?
五個人,有五种不同的意見。
“把他引出來,單對單,”葉云滅覺得自己輩份比較高,武
功也絕對比那四個才破殼的高明多了,所以他發言時所采取的姿
勢也相當高:“我一個就可以收拾他。”
郝陰功不同意。
“你要殺一個人,目的只是要他死;你要一個人死,一對一
的決斗是最坏的方法。”
他話說到嘴邊,已把“笨”字改成“坏”字,但還是令葉神
油低吼了一聲,那葉油味可就更嗆鼻了。
“大四喜”畢竟都是江湖人,他們都曾受過傷,乍聞到那藥
酒的味道,使他們曾經受過傷的骨骼都禁不住呻吟了半聲。
──至少,他們心里已然听見,一清二楚。
泰感動也表示了意見。
“葉前輩的英雄風范,是我輩望塵莫及的。只不過,對付王
小石這种卑鄙的小人,光明正大的單打獨斗,反而容易為他所趁
,咱們在暗他在明,若不圖這個方便,万一誤了相爺、將軍的任
命,那可真是天理不容。”
葉云滅沉默了下來。
也沉下了臉。
話是中听了些,而且后半段的話說得格局太大,他不想扛這
個鍋。
吳開心适時的說:
“跟王小石在一起的,都是為非作歹之徒,而且窮凶极惡,
不好對付。咱們用毒,在他們食物、飲水里下毒,全毒死了省事
。”
葉云滅濃眉聳動了一下。
白高興則認為:
“該用迷藥。趁他們歇下了,我用迷魂藥吹進去,他們一個
個軟趴趴的趴下了,那就任我們收拾了。”
郝陰功剛才只批評了葉云滅的主張,他可還沒提出方法,現
在作出補充:
“炸死他們。”他陰咧咧的說,“把炸藥埋在路上他們必經
之地。我有辦法弄到炸藥。”
泰感動另有妙計:
“他們在眼前七八夭內至少要渡三次河。我熟水性,鑿穿他
們的船底,看他們死也不死!”
辦法是有了。
一、毒藥。
二、迷藥。
三、炸藥。
四、沉船。
四個都是好方法,也是最歹毒的方法。
他們都望向葉云滅──畢竟,他是前輩,他們希望他能在其
中選一個,或者選四個,最好,把選擇的權力交回他們四人。
“用毒的、使迷藥的、炸得人粉身碎骨的、鑿船溺水的,什
么都用上下;”葉神油在這四個人面前,忽然生起了一种自己不
曾有過的感覺:那是一种神圣的榮光,使他感覺到原來自己是個
人物、是條好漢,不覺很有些陶陶然:
“我也知道王小石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我要殺他,便是殺他
,決不做偷偷摸摸的事──那种事,比較适合你們來干!我只适
合決戰。”
“大四喜”面面相覷。
白高興試探的說:“前輩何必爭這口气?殺了王小石就是了
。”
葉神油道:“不是爭气。要殺人就得要有殺气,偷偷摸摸的
,只能偷雞摸狗,憑什么殺人?”
吳開心試圖勸服:“葉爺,反正達成任務就是了,管了用什
么手段呢!”
葉云滅反問:“若你為了要銀子,叫你媽去當娼,可不可以
?”
泰感動笑著把話題岔開:
“他們人多……我們是以寡擊眾,自然要用點取巧方法。”
神油爺爺仍說:“一個人取巧多了,難成大師;做事取巧為
主,難成大器。”
郝陰功陰惻惻的道:“王小石可不是個易惹的人,你算算看
:元十三限、六合青龍、傅宗書……全敗過在他手里,連相爺也
曾為他所脅,你真的要跟他們決斗?”
“決斗?來吧!”神油爺爺葉云滅豪气万丈的道:
“我只怕沒有好的對手。”
郝、泰、吳、白四人又互覷了一眼。
他們繼續跟蹤王小石等一行人,并且感覺到似乎還不止他們
這一路人馬捎上了王小石等人。
有一票人馬他們很快便摸清了底,知道了來路。
另一幫人(或一個人?)他們則完全一無所知。
──甚至不知敵友。
他們決定要先行動手:以免給人占了功,搶了大好前程。
對于葉云滅的“英雄對決”,他們當然也有過計議:
“那老不死以為自己英雄!他?我呸!連我襠子里的都不配
,他只是個狗奶奶的熊!”泰感動在葉神油面前最溫和,私底下
卻最是激烈。
“好狗不擋路!他要死去死好了,卻偏礙著咱們的財路、前
路!”郝陰功也對葉云滅頗為忿慨。
“他只是沒轍,不自量力,可是沒擋沒攔,他去決斗他的,
送他的死;咱們照舊依計行事,要王小石的命。”吳開心在說好
說歹,“我們干我們的,誰先殺了王小石便是誰的功。”
白高興忽爾反問了一句:“要是先給他得手了呢?”
三人都怔了一怔,郝陰功陰狠狠的道:“他?老掉牙的死剩
一口气的,他有這個能耐?”
白高興問:“要是他真能呢?”
泰感動晒然:“咱四人聯手還斗不過老烏龜么?”
白高興仍問:“要是他真的比咱還來個先下手為強呢?是不
是頭功就讓他給獨占了?”
三人靜默了一會。
還是吳開心說話:
“要是他能,我們就把他宰了,功勞,一樣是我們的。”
白高興這才點點頭:
“我就等這句話。”
他已等到了這句話。
他們的議論就從這句話題上發展了下去:
“既然老不死想自己動手,咱們不如先讓他動手好了。”
“對,他要是失手,那是他的事;他要是得手,就是咱們的
功。”
“殺王小石難,殺老烏龜卻易。”
“所以,何不讓他們先行決一死戰,咱們再來收拾殘局?”
他們決定讓葉云滅打前鋒,沒想到第二天神油爺爺卻來問他
們:
“你們決定好了沒有?”
“決定了什么?”
“用哪一种方法對付王小石那干逆賊呀?他們不是商討了整
晚了嗎?”
“我們?”
四人又互覷一眼,仍是由白高興說:
“我們決定遵照葉爺的意思,讓兩位英雄公公平平的作一次
決斗。葉爺神勇蓋世,必胜無敗,万一失利,也有咱們四個后輩
挺著、扛著。”
“謝了,四位好意,我心領了。”葉云滅嚴峻而凌厲地道:
“昨天我提出獨戰王小石的建議,只是要試試你們也有沒這膽气
,公開跟王小石決一死戰;沒想到你們年富力強,猶不敢正面交
鋒,我還爭個什么?這樣吧,照你們的意思,用毒的用毒,下藥
的下藥,扳不倒他,我自會撐著你們,拆肋骨給你們作骨頭,光
明正大的給王小石好看,你們懂了吧!?”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齊聲應道:
“懂了。”
“懂了!當真懂了!”
四人私下跺著腳咒罵。
“姜還是老的辣!”
“不!這騷爺既愛爭气,又愛爭面子,回去思慮一夜,還是
怕死,既要用我們之計,又自恃身份,裝個圣人模樣儿,比我們
還歹!還不要臉!”
“虛偽!”
“卑鄙!”
大家忿忿不平、大罵葉神油之際,都忘了所有的毒計、陰謀
,其實都從他們腦袋瓜子里想出來的,嘴巴里說出來的。
四來分胜負吧
其實,葉云滅心中也有一個計議:
對付王小石,最好的方法,也許反而不是決斗与暗殺。
他覺得王小石最大的破綻,便是他的朋友;更要命的是:王
小石是個愛朋友而且是极愛交朋友的人。
葉神油一向以為:一個真正的高手不應該有著太多的愛,太
丰富的感情,因為那只會害了自己,心有旁騖。
真正頂尖高手應該精專于自己的武功上,他若在別的事情上
花越多心力,對自己最該做好的事便一定做得不夠好。
所以王小石是有缺點的。
葉云滅身經百戰,雖然自負自大,但決不是個沒有自知之明
的人。他自度自己或能打敗王小石,但絕無十足的把握,所以他
更要令自己堅信:他一定能打敗王小石的。
不過,王小石身邊的手下、部屬,卻良萎不齊,甚至可以肯
定:這些人里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是他之敵。
如果是他,不管在逃亡還是闖蕩,他可不愿意帶著這么一干
拖累自己的包袱在身上。
所以他覺得王小石“拿得起,放不下”,頂多是個人物,不
能算是頂尖高手。
──一個頂尖高手,是什么都可以為目標而放棄、犧牲的。
(像他自己這樣,才是。)
(他年輕的時候,很怕“大器晚成”四個字,但年一過三十
五后到現在對這句話的感情,如同救命恩人。他覺得自己日后會
更有成就,且一路成就、成功下去。)
(──尤其在成功的殺掉王小石之后,特別是在殺了王小石
開始:這才是他名成利就、位高權重的歲月。)
要王小石的命,只要先去要他身邊朋友的命,王小石必然疲
于奔命,對他而言,這才是真正要命的。
這一路上,他曾細心研究過王小石的生平資料。
他雖然自負倨做,但對付王小石這等人物,他可絕對不會因
對方年輕而小覷了他。
何況,他雖然跟王小石一招也尚未交手,但他親眼目睹王小
石以一弓三矢脅持蔡京,在眾多高手寰視下以一人敵千軍之气之
勢,他羡慕得十分痛恨。
當時,王小石才一出現,他已立意要跟他決死戰。
可是王小石沒有看他,沒有理他。
葉云滅一直把自己當作是一個天底下、天地間、大地上最特
別的人,但在王小石的眼里,就算不是完全沒有他,至少也是跟
當其時在場的眾多高手中沒啥兩樣的人。
──王小石居然沒特別看上他!
──而他是個世上最特別、最出色的人,他走每一步都有龍
虎之勢,他連笑容的唇角都往下拐再向上翹那么一丁點儿立即又
再向額角抿緊,他就算連托下巴也比人威嚴而有殺气……然而王
小石竟然沒特別把他放在眼里!
那天在“別野別墅”里,他在王小石一出現時就准備動手,
雖然全場中他連一招都沒机會真的招呼在王小石身上(出手一拳
也給鐵游夏擋去了,到現在,葉云滅的胃口仍然不好,常做噩夢
,而且牙齒都有松脫欲落的現象),但在他心里,早已跟這個人
打了七八十場大戰,七八百回合了。
可惜都只是面對他的背影。
甚至連續過去正面交鋒的机會也沒有。
他覺得這是個侮辱。
好大的侮辱。
他不會輕敵,更不會輕覷了王小石的年紀。事實上,也不容
他再輕蔑敵手在年齡上的优勢:以前,他就在遠比他年輕的惊濤
書生手中嘗過敗績。
他要對付那個人,自然會研讀他的資料:別人以為神油爺爺
葉云滅只會囂張狂妄,目中無人,但他其實在暗底里是下了苦功
、熬了不少苦頭的。
有時候,自大是對自己必要的欺騙,自負也是。因為有些人
,若連這個也沒有,就什么都沒有了。
自卑得可怜。
自卑本身就是很可怜的事。
對葉云滅而言,他只有整天覺得自己已經取胜了打贏了,成
天認為自己已成功的擊敗了打垮了對方,他才會有信心以及開開
心心的活下去,否則,連做人的勇气只怕也蕩然無存。
有一种人就是這樣,他非得要想像自己已經取得胜利獲得成
功不可,甚至還得成天挂在口邊筆下,不然,就完全失去了戰志
和斗志,他必須要想像自己能一拳打掉對方全部牙齒并吞回肚子
里去,雖然,其結果可能是他給人一拳打落所有的牙齒并吞人自
己肚子里,但要是連這幻想也沒有,他的下場就一定會是給人一
拳連牙齒打脫并全吞入肚里。
的确,想像自己已取得成功,就是通往成功的一條捷徑;幻
想自己會得到胜利,正是最終取得胜利的快道。
他雖然一直不斷的告訴自己:我一定贏,我一定胜,我一定
能打倒王小石。可是他也很踏實的研討王小石的性情和事跡。
既然已下令他追殺王小石,蔡京已著人(包括管事孫收皮)
提供了王小石的不少資料,何況,泰感動、郝陰功、白高興、吳
開心一路化身喬裝,捎著王小石等一干人,自然有他不少最新消
息、最實際的資料。
譬如:王小石一向喜歡吃。他很講究美食。但他的所謂美食
,不是去吃山珍海味,珍饌美肴,他只是吃他喜歡吃的。只要把
菜燒得好,他就喜歡吃。他喜歡吃的菜可能只是蓮藕、豆芽、咸
菜、韭黃、韭菜花、咸蛋、雞腸、鴨腎,諸如此類的小菜。
而他從不愿吃任何為他殺生的動物。明顯的,王小石什么都
敢吃,而且從不擇食。舉凡飛的、爬的、走的、跳的,有尾的,
無尾的,有殼的,沒殼的,動的不動的,能吃的他都能下肚,而
且能把難食的東西吃出其風味來,更善于加上一些例如醬油、蔥
姜等調味品,就能把原來的寡燥、無味的食品轉為津津有味,把
難食的東西化腐朽為滋味;更特別的是,他無論在得志、失意之
時,都不浪費任何食品(且不管名貴的還是廉宜的)。
他愛吃、好吃,身形在近年還有一點點儿發福,但更清爽俊
美,可愛親切,但他不浪費食物。
從不浪費。
他甚至認為浪費是一种罪過。
──誰在奢侈、浪費,其實都是罪行。
所以他瞧不起蔡京、王黼、童貫這些人窮侈极奢,盡空國力
。
就算對方是九五之尊、宰相皇帝,他都如此看法──或許因
此之故吧,蔡京設計他殺了諸葛先生,就會重用擢拔他,但王小
石最終卻反過來殺了替蔡京為虎作悵的傅宗書。
据說:王小石不吃任何為他活殺的動物,是因為他不想造這
個孽。他雖愛吃素,但并不是長年素食的人,他也吃肉,也吃得
沒有禁忌。只不過,只為了自己食欲,就要把活得好好的動物,
用手一指,立刻,游得好好的魚、与世無爭的龜、小巧可愛的果
子狸,立刻都給活殺剝皮,鮮血淋漓,只為了人的食欲──而偏
偏人可食的東西多得很,卻不見得施予它們一些,而它們從未傷
害過人,而且它們可食的決不如人的多──誰有權力要任何生命
死便死、活便活?
王小石覺得人才是最殘忍的動物,而且對生殺大權的操縱,
遠超于其應有應得的本分。
葉云滅對這研讀過,并且根据自己的推理聯想過。
他所選取的想法跟郝、吳、白、泰四人當然很有點不一樣。
他們四人收集王小石對食的喜惡,原因是為了便于下毒。
葉云滅開始是為了要打敗這個人,但研究研究著,他已對這
年輕人產生了興趣。
──這樣婆婆媽媽的善心人,在這波詭云譎的江湖里,能活
嗎?能成功嗎?能安然無恙嗎?
當然,資料的來源很廣,蔡京一早已著人收集王小石的种种
事跡──尤其王小石在“金風細雨樓”當事的那一段日子里,“
情報”也特別好找、易得。
他把部分資料叫人謄寫一份,送給了葉云滅,并說:
“這是极珍貴的資料,有了這些,殺王小石就像在自己家里
抽屜找自己的印鑒一樣。我是因為信任你,才提供這些,你好自
為之。抄寫的是孫總管,他也寫得一手好字,費了不少時間。唏
,看來真該叫人花些時間,看能不能研究出這什么奇巧的事物,
能夠不必抄寫就自會复制一份的好玩意來!”
這樣說法,好像也有:“若如此還殺不了王小石,那就該死
”的意思。
葉云滅當時心里咕噥:找印章不難,但若要在抽屜里找些針
啊紐的,有時還真不易,有時可能忘了放哪儿了,有時万一不小
心還會給扎一記呢!找人研究發明?這些人不都全給你們征用為
搞些新花樣讓皇帝開心尋樂去了,哪有余力干別的!
在王小石飲食習慣的情節上,比較便利于“大四喜”下毒落
藥,但也有其他十分有趣或可供參考的,例如:
王小石喜歡收集石頭。
──這可能是跟他名字有關之故吧?听說叫謝豹花、林投花
的特別愛花,叫張大戶、王百万的特別有錢的道理是一樣的。
不過,經過在武術上艱苦鍛煉才尋覓出自己一條路向的葉云
滅,很快的又思省出其間的相异之處來:
王小石愛石頭,他卻從來不特意收集名貴的石頭,而且也從
不奪所好,從沒做過類似趙佶、蔡京、王黼那种:“哪個地方有
美玉奇石,就不惜代价、不顧一切占為己有”的事。
他愛石頭。只要是罕見、少有的奇石,他都收集。
但那不一定是名石,更未必是价格高昂的石頭。
哪怕是一塊小小的、平凡的石子,只要他認為其顏色、形狀
、質地有任何特殊之處,他都會收拾起來,反而對那些价值連城
的美玉奇石,他不屑一顧,也從不作勞民傷財去掠奪什么名石瑰
寶的事。
──這個特性,就算在他獨力主事“金風細雨樓”時,也依
然故我,不侵不掠,只把他自行收集的大小“奇石”,用以鋪“
風雨樓”的路,而其中較為珍奇的石子,他都用來把本有七層的
白樓,再多建了兩層。
他用這些收集經年的石頭以鋪塔,許多人都認為不值得,王
小石卻公開宣稱:
“值得。世上除了情義最可珍可貴之外,最重要的資產,就
是資料和書。”他說,“沒有了資料,前人的經驗都得斷喪了,
那多可惜呀。人生是一條從錯到對的路向。一開始什么都是錯的
,人用一切和一生的努力,才把它弄對了;一人弄對了几條小路
,今日才能使大家有這么條康庄大道,至于書,更是人智慧的結
晶。我用心愛的石子是為這些最寶貴的事物多砌兩層,是最值得
的。”
听說,在場的人,除了楊無邪之外,誰都听不大明白王小石
的話。
事后,這話傳到蔡京耳中,他冷哼一聲對此下了判語:
“王小石在收買人心。”
總管事孫收皮不大听得懂蔡京的意思,不知他為了討好蔡京
還是他真的好學不倦、勇于思省,他也記錄了他向蔡京請教:王
小石怎樣用石子收買人心?石頭如何收買人心?
“他可不是收買一般人的心。”蔡京的回答是,“他知道歷
代史家都推崇尊重讀書人和整理經籍的人物,而鄙薄焚書坑儒殺
害讀書人的人。所以讀書人最小气,最無客人之量,最夸夸其談
但成不了大事卻又不許人批評。你看,前朝王荊公,有學問了吧
?也不是一樣容納不了异議!先后寵臣司馬溫公,更有大學問,
但也一樣听不了新見,王小石聰明,他用自己收集的石頭起書齋
檔案文庫,不花几個錢,卻討好了人心,收買了書生之輩。”
不過,据記錄,王小石收集石頭,是從小開始的事。
他好讀書,也是從小的習慣。
他的出身并不算好,父母并不鼓勵他讀書,但他天生好練武
、讀書、交朋友、收集石頭。他甚至還喜歡鼓勵身邊朋友多讀書
,引誘勸說他們向他“借書”:
──“代价”便是一顆奇特的石頭。
那樣一塊石子,從哪儿拾來都可以,王小石似志不在“石”
,而是在他要朋友鄉里以“石”換“書”的過程里,去珍惜“書
”,并体悟“這是要付出代价才能換取”的態度。
直至而今逃亡的路上,王小石看到美麗、獨特的石頭,仍然
會為它駐足:
仿佛他在感嘆,這么塊天地造化万端獨有的奇石,怎么會流
落在這儿?怎么無人理會?經過什么樣的天机,才能教他遇上:
這塊石頭?
王小石也喜歡住客棧。
他竟戀棧客棧。
像那么個常常流浪的人,他居然很喜歡客店──不管大的、
小的、豪華的、簡陋的,他都不嫌棄,不生厭倦。
他喜歡住店。
而且喜歡住店的那种感覺。
──也許,他天生就是一個流浪的人,天生就沒有家,所以
,客棧就成為他那么一個浪子的家了。
他還跟他的兄弟說過:
“每一個客棧是每一個故事,每一間房都有一段情節,其間
有悲歡离合、喜怒哀樂。你看,大客棧每天晚上點亮了多少盞燈
,那里邊有多少故事?小客棧每日晨出暮入,有多少情節?住進
去,只要是一間房,好像就跟先前的人、后來的情節,全都揉合
在一起了;那就別說融會、洞透了,就算想想,也令人追回、神
往。”
那是王小石的想法。
──對葉云滅而言,那是相當荒謬的:
住店就住店,有什么好想像的!
奇的是:王小石盡管喜歡住店,卻很少露營。
在他生平里,很少有露營的記錄。
浪子可不一定在日落之間找到落腳之處的。
浪人不一定有“家”可容的。
──王小石為何不餐風飲露?那樣不更詩意、更自在嗎?
(莫不是他以前曾在露營的時候,給一只蜜蜂飛進帳篷里去
,在他鼻子上叮了一口;還是帳子沾了營火,燒著了,把他燒得
一屁股焦了,他這才不喜歡露營、架帳?)
葉云滅看著看著王小石的生平資料,也不覺為這個人的种种
奇趣、好玩事跡所感染,神思恍惚間,居然也神馳入冥的想到了
這兩個荒唐的可能。
當然,這對一生、一直以來都很古板、火躁的葉神油而言,
己算“妙想入魔”了。
他的思潮才約略那么脫离了軌道一下,立即就告誡自己:
怎么神思恍惚?嘿!別中了那瘋瘋癲癲小子的毒!
──到底是中毒、還是影響他生起了一座更新更有趣的想法
,那就見仁見智了。
王小石還有一個特性:
霸气。
這乍听是矛盾、對立的,因為誰都知道:王小石是個親切的
人。
──霸气与親切,似兩种相悖的特性。
他很“霸”。
──一种小孩子的那种“霸”。
不傷人、帶點賭气、十分聰明倔強的“霸”。
他跟蘇夢枕、白愁飛的“霸”是不一樣的。
白愁飛也霸。
但白愁飛更彰顯的是“傲气”。
他很自負。
他的霸气乃來自于自負。
──一种“人皆不如我”、“不許天下人負我”的傲慢奇態
。
他的霸气凌厲如劍。
一切兩段。
一劍奪命。
白愁飛就是這一點“霸”,帶點冷,十分傲。
那是不讓你有反攻余地的霸。
甚至連商量余地也無。
──他霸,是因為你不如他。
──他比你优秀,所以他霸。
如此而已。
蘇夢枕也“霸”。
他的霸并不外炫,但浸人、也侵入。
他不止是冷,簡直是寒。
陰寒。
他說的話,就是命令,不但沒有商量余地,連置喙的机會也
沒有。
盡管他說話的態度是跟你商議討論的,但其實他說出來的,
已是決定,已是總結,更是命令。
蘇夢枕的“霸”并不是力拔山兮气蓋世的那种人,他只是火
。
鬼火。
──一种冷的、陰的火。
他的光芒并不灼人。
但一燒不止息,把人燒死才熄。
所以,他与人商議時,一切心里早有了分數,早已有了計議
。
誰也難以影響他的決定──除非那是比他更好的意見。
是的,他善用人。
擅用人材。
所以他能雄圖大舉、創下“金風細雨樓”的巔峰事業。
白愁飛太傲。
他恃才過甚,難有人能与之共事共議,但他也确有過人之能
,好像只要他在那儿一站,誰都不能与之相提,不能跟他并論,
誰都只成了配角,過來陪襯他、協助他、支持他一樣。
他可不止是唯我獨尊,簡直還唯我獨傲。
他的霸是日麗中夭、旁無他物的。
他少与人議事。
因為他知曉:与庸夫俗子議論,只浪費自己時間、心力,不
值得。
不如獨行其是。
他只下命令,不商議。
他覺得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而又沒有他不及的人,所以与
人謀事,不如他一人扛起,更直截了當。
王小石的霸气是好玩的。
他大事不霸,小事卻霸。
他會為:眼前經過的女子,究竟漂不漂亮?該穿長裙的好,
還是穿白衣的好?會与部屬爭論不休,鬧得個臉紅耳赤也在所不
惜。
能爭論,就是當對方的意見是意見。
──不听意見的,根本不允許有爭議。
他凡舉大事都先听各路意見,但一旦下重大決定時,他又頗
能堅持己見。
而且還多先有了定見。
王小石如果認為自己錯了,就會坦承錯誤;但要是覺得自己
是對的,就一定會力爭到底。
他不隨波逐流。
但肯隨緣親和。
他絕不人云亦云。
但卻一定雅納廣言。
──“金風細雨樓”里:王小石、白愁飛、蘇夢枕三人都“
霸”,但其“霸气”都更有分別,并不一致,也不一樣。
把資料閱讀到這里的葉云滅,鼻子重重的哼了聲:
霸?
──若論到霸,這几個小毛頭算老几?
他才是真的霸。
他明知自行獨戰王小石是不智的,而且很容易便會為“大四
喜”那四個宵小之徒所趁,他也明白自己只要釘准了王小石的朋
友(尤其溫柔),便是已扣死了王小石的咽喉,但他還是想要和
王小石一拼。
他年紀大了,歷挫敗無算,但仍有一种:“來分胜負吧”、
“來定生死吧”的勇色豪情。
他覺得自己才是真的霸。
他是“神油爺爺”。
他是“當世六大高手”之一。
他可不愿作那宵小所為。
所以,他,決定,要,找,王、小、石,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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