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傳奇》 上冊


                  第一章  兩小述往事
    
        某年某月某一天,陽光底下……
        “你為什么成天跟著我?”那笑起來蜜一般甜的女孩子說,“天
    下那么大,你總是跟著我走,已經三個月又七天了。”
        “因為我一定要見到你。”
        “為什么?”那桃花般啡紅色的女孩,眨了眨眯眯的眼,微側著
    稚气的圓臉,略帶惊詫地睨了那青年一眼。
        那青年笑了。卻說:“蕭秋水蕭大俠當年見著了唐方唐女俠
    時,為了她苦了──一輩子!她沒有問他為什么。”
        那女孩垂下了圓臉,睫毛輕微地顫動對剪著,然后她抬起了眼
    睜,眼眶里有一層感動的薄霧,她的聲音如夢般輕軟:“但你不是蕭
    秋水。”
        那青年笑了,兩排白白的牙齒像閱兵一般在陽光下亮著閃爍
    的兵器:“我也姓蕭。”
        那女孩甜甜地笑開了,側著頭問:“你,蕭什么?”
        那青年傲然笑道:“我沒有名字。”隨后又道:“我跟了你三個月
    又七天,你才跟我講話,我就叫‘蕭七’好了。”
        那女孩子噗嗤地笑了一聲,捂嘴笑道:“那你應該叫‘蕭三
    七’。”
        那青年卻認真得像听“子日”一般,緊接著道:“你若真要我叫
    “蕭三七’,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蕭三七’。”
        那女孩子感動地看了他一眼,紅著臉,低聲說:“蕭七,蕭七,你
    可知道我是誰?”
        蕭七搖頭,但他的眼神是很想知道。
        那女孩子笑著說:“我姓唐,蜀中唐門的唐。”她笑得如一滴正
    在滴的蜜糖。
        “你的名字叫做甜,唐甜?”
        “我正是四川唐家的人,唐方是我的小姨。”
        蕭七整個人都怔住了,但他雙眉卻剔了起來,眼睛里不止有
    亮,還有光,更有神采。
        可是那女孩子又斂起了笑容,她有笑容的時候,像甜蜜的兔
    子,沒笑容的時候,卻似一只美极的紅狐,她正色道:“自從蕭大俠
    闖唐門后,唐家聲望;大不如前,上一輩的高手和這一代的好手:大
    都在連番戰役中喪盡,可是……”唐甜的聲音如刀兵碰擊,從低柔
    的聲韻變成了一种特有成熟的女子才有的殺伐之气:“唐門還是唐
    門。唐家只要有一人在,唐門精神不死。”
        蕭七肅容道:“是。
        唐甜道:“你既然姓蕭,我既然姓唐,你就要幫助我,完成一個
    心愿。”
        蕭七立即點頭,而且立刻就問:“什么心愿?”
        唐甜的眸子里發出了一种無法形容的光芒,如一只野外寒風
    中的紅狐,在荒漠中仰首看到陪月。
        “設法找到蕭秋水的下落,從他的下落,就可以取得‘忘情天
    書’、“天下英雄令’,就可以光复唐門!”
        蕭七听得一震,唐甜即刻問:“怎么了?你怕?”
        蕭七冷笑,他的白齒在陽光下可以令人眩目。“這是大男子漢
    才做的事。”他笑笑又道:“而日,也是我想了好久的事。”
        唐甜又眯眯地,帶著深深酒渦地笑了。蕭七下面的話令她更
    喜歡:“何況單止是為了你,再大的險,我也要冒。”
        庸甜的聲音又低又柔,但是卻听得蕭七熱血往上沸騰,本來就
    筆直的腰脊,而今更筆挺了。
        “對。那我們就像蕭秋水和唐方一樣,在武林中,要做一點顯
    赫赫、轟烈烈的大事來。”她忽又側著頭,向蕭七呢聲問:“如果我有
    一日像小姨一般,給人擄了,你會不會像蕭大俠一樣,不顧名譽地
    位,犧牲性命青春,冒九死一主來救我呢?”
        “會。”蕭七的聲音自牙縫里進出來:“一定會。”
        唐甜笑了,她低下了頭,小小的額在陽光下很讓人心動,但不
    知她在想些什么,蕭七也是一個极聰明的人,他問:“蕭大俠赴蜀,
    七年沒有消息,如果他已遇不測了呢?尊上唐老太大,和唐老太爺
    子,都是武林中頂尖的人物,蕭大俠只怕……”
        唐甜道:“依我看,如果老奶奶還在,不致會匿伏著不出來領導
    唐門的,這些日子以來,江湖動蕩,群龍無首,如果到時候找不到蕭
    秋水,只找出老奶奶,那天下大勢,仍是唐家堡的……何況老奶奶
    的暗器,也不能就此失傳,她跟蕭秋水是一起失蹤的,老太爺子好
    像也在……我們不管找出的是誰,都是一定要找出來。”
        唐甜語間一頓,又甜甜地笑道:“昔年蕭秋水和唐方姨在一道
    的時候,有他激血為盟的忠兄義弟……你……”
        蕭七笑了,他一面笑一面看著唐甜,唐甜這才發現蕭七的眼
    隋,笑時也有點狡儈,蕭七說:“我有個朋友,叫鐵恨秋,外號‘黃臉
    老二’,腦瓜欠紋路,但憑熱血一腔,跟我攏得來。”
        唐甜甜甜地笑道:“我听說過,這漢子這几年很有點名聲……
    以前蕭大俠身邊不是有個鐵星月嗎?這人倒台對了鐵星月的路
    子。”
        蕭七接著又說:“我還有個朋友,腦筋活絡,武功也較高,表面
    恬淡,心底里很傲气,志向很高,就不知道請不請得動他。”
        唐甜問:“他是誰?”
        蕭七道:“就是‘打鼓書生’。”
        唐甜詫然:“容肇祖?”
        蕭七點點頭道:“打鼓書牛’容肇祖。”
        唐甜沉思了一下,道:“若能請得動此人,倒是個好助手。”
        蕭七道:“我去試試看。”說著看看唐甜那桃花一般美的臉,又
    有些遲疑。
        店甜甜甜地道:“本儿不僅是你,一個人貼,我身邊有個丫鬢子。
    叫做唐三千,她會跟我們一道。”
        唐甜露出白白的兔子牙笑,看起來很天真,但其實有一种說不
    出的驕傲:“唐三千在江湖上的名頭很響,外號‘三千煩惱絲’,這是
    形容她的暗器手法,但她的武功更高……雖然她在唐門里,只是一
    個丫頭片子。”
        蕭七點點頭道:“唐三千能來,那是更好了。”
        唐甜婉然笑道:“現下有你,有我,有容肇祖,有唐三千,還有鐵
    恨秋,我們還等什么?該有個名字了吧?”
        蕭七奇道:“什么名字?”
        唐甜白了蕭七一眼,道:“從前蕭秋水烏江起事,對抗‘權力幫’
    和‘朱大天王’時,即有‘神州結義’,俗話說,人的名儿,樹的影儿。
    名頭闖響了,行事起來,自然事半功倍……所以咱們也該有個名
    字。”
        蕭七皺起的眉頭一舒,又露出他兩排白白的牙齒笑道:“這取
    名的事儿,我不在行,就由你來作主好了……不如,叫上鐵老二、容
    小哥儿和唐三千等一塊儿取好厂。”
        唐甜笑道:“說得也是,”她低下頭來忖思一陣,使得她又像一
    只美极了的紅狐:“昔年蕭秋水起義時,首要的敵手是權力幫的‘九
    天十地,十九人魔’,而今我們也有強敵……”
        蕭七緊接著道:“九臉龍王,十方霸主!”
        唐甜的甜臉也宛似鋪了一層寒霜,与她的天真甜美,看來很不
    相襯,她重复他說:“九臉龍王,十方霸主……”
        蕭七見唐甜凝重之色,他即把胸膛一挺,道:“這些人也沒什么
    不得了、了不得的,論武功,他們不過和當年十九人魔不相伯仲,但
    昔日的十九人魔之上,還有‘八大天王’及‘雙翅一殺三鳳凰’等,這
    ‘十方霸主’上面,又沒有棘手的角色……昔年蕭大俠做得,咱們有
    什么做不得的。”
        唐甜瞟了蕭七一眼,甜甜一笑道:“好豪气。”蕭七被美人一贊,
    熱血往腦門上沖,一下子倒紅充了臉,一股气反而豪不起來。唐甜
    笑笑又道:“十方霸主加起來,恐怕都及不上一個九臉龍王,不過
    ……他們十下個人,比起以前的權力幫,十九個人魔、八個大天王、
    雙翅、一殺、三鳳凰、李、柳、趙外,還有朱大天王的‘五掌六劍,四棍
    三英,雙神君’,實不可同日而語……這江湖歷次遭劫后,破落多
    了,現今除‘血河派’崛起外,十六大門派都因屢次劫難中而沒落,
    徒具聲名而已。”唐甜抬起頭來,她的美眸發出──种仿如狐狸見
    著小雞般的神色。“所以我說,只要能找到蕭秋水的武功,或者把
    老奶奶重新請出來,蜀中唐門,就可以天下無敵,重振聲威了。區
    區一個‘血河派’,算得了什么?”
        蕭七皺皺眉頭,道:“可是……”話只說了一半,沒有說下去。
        唐甜甚是机伶,一瞧便知道蕭七有難言之隱,便笑道:“你有什
    么不滿意,盡說好了。”
        蕭七皺眉道:“鐵恨秋、容肇祖他們,都是心高气傲的人,若為
    創幫立道,為名為義而戰,相信沒有什么問題,但如果叫他們好端
    端的為唐門而戰,恐怕……恐怕……”
        唐甜嗤地一笑,道:“這我早就想到了,天底下的事,哪有白幫
    的道理?所以我才要給咱們取個名儿,待闖出名堂了,再來建立唐
    門,唐門畢竟是威震八方,現下雖然受挫,但論起實力聲威,各大門
    派又有誰能及得上?當年蕭秋水之所以在武林中大大摔了筋斗,
    被權力幫、朱大天王甚至宋、金雙方追襲,就是做事太過擰腦瓜直
    性子,一時兩時都不轉變儿,后台不夠硬,所以‘神州結義’,終究還
    是散板。我們要好好干,就得避免到處樹敵:而且,要立穩了根底
    再往前伸,容小哥儿、鐵老二等人,不會不明白事体的。”
        蕭七緊皺的雙眉,才算舒了舒,笑道:“唐姑娘,還是你有辦法,
    我們這就去找鐵老二和容小哥儿。”
        唐甜笑問:“咱們第一步,既不能明著挑‘十方霸主,九臉龍
    王’.你說該怎么辦?”
        蕭七想了一下,道:“咱們不是要先把蕭大俠失蹤之謎探出個
    究竟嗎?只要蕭大俠留下武功,或者老太太還在,便算是有了底儿
    了。不過……”
        “不過什么?”唐甜間。
        “要是蕭大俠沒有死……或者,或者蕭大俠死了,但沒有留下
    任何武學的秘籠呢?”
        “以蕭大俠的為人,他要是有一口气在,他不會不出來找唐小
    姨嗎?”唐甜肯定地道:“蕭秋水确是不世英才,就算他死了,也不會
    不把武功留下的……就算他來不及留,‘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
    令’,也會在他身上啊。”
        蕭七笑道:“你這一說,我可開竅了。”他心中有一种幸福的樂
    陶陶的感覺,天底下,有哪個男儿郎不希冀自己的女孩子,又美麗
    又聰明啊。
        唐甜笑著問:“我們要去找蕭大俠,這,可不是我們單幫人而
    已,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漢在找,算一算……”唐甜在陽光
    下豎起稍短而秀小的手指,一只一只地算:“……至少就有‘十方霸
    中’,‘九臉龍王’鐵星月、陳見鬼、李黑他們這几股……這樣找法,
    輪也輪不到咱們沾上邊儿,你說,“唐甜曉得自己什么時候應該把
    決定性的話留給男孩子說,所以她就很巧妙地收住了,反問:“我們該
    怎么找法?”
        可是這仍把蕭七給難倒了。
        唐甜恬然一笑,她不會讓他覺得窘,她只要他适到好處的傾慕
    她就可以了:“要找到蕭秋水,只有先找到唐方。”
        蕭七不是笨人,他當然明白:“因為世上找蕭秋水時,沒有比唐
    方更急切、更不顧一切的。”
        “所以如果誰能找到蕭秋水,唐方一定會最先找到。”
        “唐小姨武功不算很高,”唐甜精于分析:“她雖曾得老奶奶真
    傳,但憑我們几人 力,還應付得了她,何況……”唐甜笑笑又道:
    “她找蕭秋水是在乎他活与不活,而不是武功。”
        蕭七當然明白:“何況你跟她又是親戚關系。”
        唐甜眯著眼睛,露出兔子牙,笑:“所以說,如果有人在搶,唐小
    姨在那种心情之下……也不見得不优先讓給我這小侄女吧?”
        蕭七看著唐甜的笑容,樹影扶疏,陽光些微些微地照下來,蕭
    七看得似痴了。
          唐甜笑著問:“看什么?”
        蕭七赶忙找個話題說:“……但是如何才能找到唐方?”
        唐甜道:“現在要找康方,要先找到公子襄。”
        蕭七詫然道:“公子襄?”
        庸甜點點頭道:“正是威震中原的公子襄。”
        “因為現在唐方跟公子襄在一起:”唐甜的一半笑容在陽光下,
    亮晃晃的,一半笑容在樹影里,深盈盈的,“公子襄是現在中原武林
    ‘黃河歐陽、長江公子’的最有力量的兩人之一,南方為了要找到蕭
    秋水,不得不投靠他,因為公子襄有最宏厚的實力
        “而且公子襄也樂意幫這個忙,因為他喜歡唐方;”唐甜笑眯咪
    他說,但她的酒渦這一次卻沒有顯出來。“不管找到蕭秋水的活人
    或者尸体,對公子襄要得到唐方的心來說,都是有利,而且……”唐
    甜的眼角連笑意都沒有了,陽光下,她的稚气神奇般地消失不見
    了。
        “以蕭秋水的武功,如果還活著,哪還用得著讓人來找?他自
    己早就石破天惊地出來了。”
        蕭七點頭覺得有理,但卻想起師父的一句話:“世間上有些事
    情,是由不得人的意旨,就可以行事的,有些是天意,不是人為的阻
    滯,可能蕭秋水就是因為……因為這樣而無法出來,也不一定
    ……”
        唐甜靜靜看著他,問:“可能嗎?”
        蕭七不知道唐甜听了會不會不高興,但被她這一看,心里著了
    慌:“大概不可能。”
        唐甜笑了,又現出了她的稚气來了。
        “那我們就去找容小哥儿,鐵老二,唐三千……”
        “然后再去找公子襄。”
    
    第二章  歌衫气伯正人君
    
        不同年不同月不同一天,梁王府外……
        五匹急馬,如風卷殘云般,直扑襄陽城,入城門時連戌卒的招
    呼都不用打,卷掠通暢大街,行人倉皇走避,一匹駿馬所卷起的灰
    塵,半天沒落下來,五匹馬已到了街口的一棟大宅前面……很少有
    官道正中,擺著那么一所巨宅,連官道都只得從這巨府前面,分左
    右兩邊繞過去……
        這巨宅前原來的一名小不伶訂的乞丐;被這不速之客嚇得飛
    也似的走了,差點沒撞在五名大漢中的一名駝背大漢的馬屁股上。
        這巨宅紅瓦白牆,气派之大,使五匹駿馬上的五條精壯大漢,
    還比不上門前的兩具石獅,那漆紅的大門,在飛檐下宛似將門前的
    人都吞噬了下去,點滴無存……其中一名大漢,也感覺到自己五人
    等龍卷風般的來,來到這府邸門前變作了呆頭鵝,有失威風,便故
    意清了清喉嚨,旱雷似的聲音喊話道:“‘東南霸主’江傷陽江十八
    爺派我等來拜會公子襄,里邊有沒有人在?”
        如此喊了三遍,他內力甚沛,連遠處城樓上的金兵成卒都听得
    一清二楚,偏偏在這大太陽下,這府邸前,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連
    門上匾牌“襄陽梁王府”都不動一下……那虯髯大漢,看著那張口
    凸目、噬人伸爪的石獅,心中很不是味道,太陽底下,燦爛非常,他
    不禁沖口不大不小聲地罵了句:“王八蛋,有沒人在?”
          一掌劈下去,啪地一聲,石屑揚起,竟在石獅背上打了個微痕。
    虯髯大漢對自己開碑碎石的掌力,十分滿意,只見他再舔了舔干燥
    的舌頭,運足功力;發出他全力的大叫:“東……”
          話才伊始,就在這時,咿呀一聲,門開了,探出了一個老蒼頭,
    青衣羅帽,─雙眼睛,仿佛被皺紋縫合起來了,不徐不疾恰到好
    處地沙嘎問了一聲:“誰在那儿大哭小叫的?”
          剎那間,不但那大漢的話硬生生地給迫回去,下面的話無法喊
    出來,喉頭一塞,竟在大太陽下一陣烏天暗地,咕嚕一聲,翻下馬
    來。
          這虯髯大漢背后的一名駝背漢子,身手十分敏捷,及時夾住了
    虯髯大漢,卻見這大漢嘴邊咯有鮮血,喘气急促,已被震傷了內臟。
          駝子此惊非同小可,忙下馬長揖抱拳道:“敢問前輩,是否就是
    梁王府中‘气伯’泰誓老爺子?”
          那老爺子卻眯著眼睛,老眼昏花,腳步踉蹌地走到門前,端視
    石獅子,喃喃自語嘀咕道:“是哪家的野貓子,在梁王府前抓了一
    把,”他搖搖腦袋,仿佛嘆息道:“這年頭,連石獅子也捏得泥巴爛似
    的,經不起拿捏的……”
        說著竟用左手抓起石獅,就往里邊抬,一面叫道:“歌衫妞儿,
    去換座新的石獅,重一點的來。”
        這一下,可把四條仍清醒著的,本來威風凜凜的大漢嚇呆了。
    這石獅子少說也有五百來斤重,這老蒼頭年已老邁,居然像提菜籃
    子一般,提了進去。要知道那虯髯大漢一掌劈下去,雖能在石獅背
    上印出印儿來,但要將這石獅抬起,便說虯髯大漢邊儿都沾不上。
    就是合五人之力,也難保能動分毫,而這老蒼頭卻似提貓頸般提進
    去了,四人張口結舌,一時也不知說些什么好,原先來時的威風,而
    今全似斗敗了的公雞,喪气垂頭的。
        而這時又轉出了個人儿,是一個靈巧的女子,眼珠子滴咕儿
    轉,嘴邊一顆小症:瓜子臉儿顯得十分慧黠,長得十分高挑,但身腰
    又輕得似葉瓣一般,右手提了只石獅子,放在原來石獅盤踞的地
    方。那虯髯大漢一口气才換過來,睜眼看到這种情景,另一口气几
    乎又換不過來,几乎臉都黃了。
        那女人卻十分和气,嬌俏地一笑道:“我說怎么啦?呆頭木臉
    地看本姑娘干嗎?本姑娘知道你們是‘東南霸主’江爺的五位高
    足,外號‘五方太歲’,這位……”
        她眼珠子靈溜溜地一轉,轉到了那駝于身上,那駝子什么大風
    大浪沒看見過,被她這一瞄,竟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你就是‘五方太歲’中的‘鐵背太歲’了?”這女子俏媚地笑了
    笑,她笑的時候,冉歡轉眼珠子,她眼珠黑白分明,右眼白里有一顆
    黑點子:“听說你的鐵背,很歷害,給撞著了,”她指著身上:“一二三
    四,五六七八,很多很多個洞了;”她身材美好,連隨便迎風站著的
    時候也讓人有飄舞的感覺:“听說是穿了件寶甲衣,叫‘盒絲銀甲’,
    是不是?”
          “鐵背大歲”听得心里暗罵:這女娃子怎么對自己武功家數,如
    此熟悉?但也打從心底里樂開了眼,給這么漂亮的小姑娘,當著几
    個師兄弟面前贊,當然樂陶陶了。
          那小姑娘抿嘴一笑道:“不知是不是就是這一件?”說著將手一
    揚,拿著一件甲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下不但鐵背太歲變了臉色,連其他四名大漢;都鍺愕不已,
    鐵背太歲黃豆般大的汗珠,自額前淌了下來,原來那甲衣便是他附
    在背后的,每逢遇上勁敵,便用背帶甲衣撞向敵手,很少有不奏效
    的:所以江湖上才給了他個綽號“欽背太歲”,位居”東南霸主”手下
    “五方太歲”之首。而今貼身甲衣竟教人取下,自己尚不知曉,這一
    下,可是惊得膽變綠,惊得臉發藍,明知不是對方對手,但又不甘忍
    此辱,嚏地拔出腰間的板門斧,掄斧吼道:“你……你几時偷的?”
        那小姑娘故意長長地“晴”了一聲,道:“你太歲爺就算是真的,
    不是假的,也不必大咆小哮地對我這小女子吼啊……剛才你們几
    位大爺怒馬長鞭咯得咯得地來到我家公于大門口,我正在門前討
    口飯吃,被惊走了,既設了生意上門,只好從您大爺背上借件金甲
    來填數啦……”
        另一名單眼大漢膛目道:“原來适才門前的小乞儿就是你?”
        小姑娘笑了笑,怪天真地道:“人說‘單眼太歲’目力最佳,百步
    穿楊,十步穿針的,果然名不虛傳,認出我這乞儿相來了。”
        “單眼太歲”甚是穩重,勉強搽手笑道:“适才俺師兄弟有眼不
    識泰山,不知兄台……姑娘就是公子貼身丫鬟‘歌衫’姑娘……俺
    大師兄的寶甲,是他吃飯的家伙,价值連城,不知可否賜還,咱們再
    另行向姑娘謝罪……”
        那小姑娘笑道:“小女子姓秦,踐名歌衫……這件甲衣嘛,在大
    太歲來說,可謂奇珍异寶,但對我家公子來說,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還給大大歲爺也無所謂……只是……”
        “只是什么?”‘鐵背太歲”最是著急,他的武功在四個師兄弟
    中,不算得最高,而今能享聲名,全憑這一件金甲衣。
        秦歌衫笑嘻嘻他說:“這件金甲衣,也不是你鐵背大爺的。”
        “鐵背太歲”變了臉色:但知對方扎手,強奪只怕不行,只得跺
    著腳吼道;“不是俺的是誰的?”
        “歌衫”輕笑道:“大太爺是真的不知,還是假作不知?這件寶
    衣,原叫‘金絲銀甲’,原是浣花蕭家的,在長板坡擂台一役中,你大
    太歲爺趁混亂中摸去,所以……我不能還給你,待我家公子找到蕭
    大俠后,再交口他手里……這事儿嘛:就不追究了,你看怎樣?”
        “鐵背太歲”气得脹粗了脖子,偏生又給“歌衫”說中了,他一肚
    子气無處可泄,干脆賴潑上了,吼道:“你還是不還!”一輪雙斧,就
    要扑上。
        “歌衫”俏笑,一揚手,石獅子飛摜而出:勢頭凶而急,“鐵
    背太歲”等五人閃森不及,五人硬著頭皮,齊心合力,“頂硬上”,一
    起開金刀馬,雙手天王扎塔,硬生生扛住。
        這五人在武林中,也是響當當的角色,那口石獅加一摜之力,
    怕也有七百斤之力,這五條大漢,硬吃住了,但就在這剎那間,歌衫
    飛起,翩翩如舞,但又快若流墾,五條大漢脅下俱是一麻,勉強放下
    石獅,砰的一聲,塵土飛揚,五人都白了臉色,知著了人這人道儿,
    運气一試,果然气穴阻塞,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疤臉大漢,最是知机,低聲下气地道:“這位秦姑娘,我等
    赶路被星戴月的,來替家師傳話,拜會你家公子,姑娘卻下此重手,
    未免……”
        歌衫嘴儿一努,禁不住噬笑道:“什么重手,只是你們剛才想動
    粗,我才封了你們的一處血脈,三五時辰內,提不起气力罷了,自會
    解穴無事,在你們也是武林人,竟不知本姑娘封的是什么穴道。”
        五人面面相覷,尷尬地當堂,又是喜來又是愁,歌衫臉色一冷,
    道:“好,你們帶來了什么消息,我洗耳恭听!”
        五人在東南一帶,跟著他們師父江傷陽,作威作福,誰敢出面
    頂撞他們?誰也沒有那七個頭,八個膽,而今來到“梁王府”,先給
    一個老蒼頭鎮住,再給一個小丫頭來播弄,偏生自己等人差對方太
    遠,發作不得,只气歪了鼻子,疤臉大漢忍气吞聲道:“家師是‘東南
    霸主’江傷陽,家師再三吩囑過,要對公子爺面稟……”
        他特別強調帥父的名號,指出“東南霸主”的名諱來,少說也可
    以震震人的膽子,歌衫卻皺著鼻子笑道:“得了,得了,什么霸主,就
    算他親來,公子爺日理万机,忙得很,也得先經過我歌衫來傳話
    ……怎么,難道諸位爺嫌我歌衫不夠格是不是?”
        五條大漢臉色變了又變,“疤臉太歲”結結巴巴,苦著臉道:“當
    然不是……但家師吩咐過……”
        忽听一人道:“是不夠格。”
        聲音飄飄晃晃令人听了不知怎的,引起一陣煩惡,要吐,聲音
    不知從何處傳來,五人一听,卻臉露喜色。
        歌衫的柳眉快得几乎讓人看不見的一盛,立刻又笑嘻嘻地抬
    頭,尖秀的下巴迎著陽光,如銀鈴般地笑道:“怎么啦?我說,堂堂
    一方霸主江十八爺,怎么坐在屋瓦上喝風晒太陽啊?”
        飛檐上一個聲音哼道:“好耳力。可惜……”
        歌衫即問:“可惜什么?”
        那聲音依舊冷冷地道:“可惜你是一個女子。”
        歌衫依舊俏皮地道:“否則怎樣?”
        那人飄晃晃的聲音,自飛檐上傳來:“否則我就要撕下你的兩
    只耳朵來。”
        歌衫正待要駁,忽覺心頭一股煩惡,几乎要作嘔,她立即抱元
    守一,臉上卻不動神色,依然調笑道:“江十八爺打從老遠來襄陽,
    為的是我歌衫一雙耳朵么?哎喲,我這雙耳啊,可不是人參鹿茸什
    么的,吃了可要打呢。”
        那聲音略帶溫怒,喝道:“公子襄手下的‘歌衫气伯正人君’,原
    來全都是些耍嘴皮子損人的膿包貨!”
        他這句話一說完,便听到几乎就貼在他背后的聲音道:“江爺,
    區區与您及令高足,連照面都未曾打過:怎地把區區也罵進去?”
        江傷陽只覺那人說話的口气,直吹他的耳背,他橫行江湖數十
    年,成為“十方霸主”之一,算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東南江山,
    對他江十八,誰人不怕?他半生大小二百余戰,不是憑空虛假得來
    的,此番來襄陽,更是忘在必得,但手下一開始就在梁王府前吃了
    大虧,自己運“昏冥神功”,卻連這小丫頭都沒扳倒,面子沒扳回:反
    而讓人給貼到背后去了,自己尚來得知,以后還怎么出來在江湖上
    混!
        他此惊非同小可,一個翻身,已落在府前,落在歌衫与五太歲
    之間的石階上,仰首望去,太陽亮瑩瑩的,飛檐上,獨勾一角蓋天,
    沒半個人影!
        忽听背后一個聲音,不溫不火地道:“江爺子,區區在此。”
        江傷陽心中一凜,知對方是勁敵,單止這身輕功,就已高得出
    奇,他并不馬上回頭,心中已猜著了七八分,故作鎮定道:“人說:公
    子襄手下‘正人君’不但‘正字五劍’名震天下,輕功也是稱絕中原,
    而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嘿嘿,可惜都是喜歡躲在人的背后。”
        忽听依呀一聲,一人從站在自己對面的歌衫之背后,倏然行了
    出來,一面向江傷陽拱手笑道:“江爺何必動气,小可不是自大門出
    桑恭迎江爺大駕么?”
        江傷陽一听這聲音,便是适才緊貼自己背后的人,不用回身
    看,便知道這人在瞬息間,竟已躍進圍牆,再自門內踱出,單止這身
    輕功,無怪乎當今武林都一致認為長江一帶的公子襄是動不得的
    人物,更不知黃河一帶的血河派歐陽獨等如何了?
        江傷陽心底里有些喪气,但外表可不動聲色,人家可沒留難自
    己,端端然自大門迎駕,而“君子劍”仲孫揪是公子襄手邊第一紅
    人,自己可不能在徒儿面前失了威信,便也大大方方地打了個哈
    哈,道:“公子襄有仲孫兄這等強助,難怪連我這等落魄江湖的老頭
    子也吃閉門羹了。”
        “正人君”仲孫湫一身文士打扮,臉白無須,抱拳笑道:“江老爺
    子哪里的話,公子爺尚未知江爺大駕光臨,故有失遠迎,倒教江老
    爺子笑話了。”
        歌衫嘻地一笑,道:“人家江老爺是遠道而來,蹲在咱們的屋頂
    上呢,要不是湫大哥你在,又怎么恭迎來著?”
        江傷陽心中暗罵:死丫頭!但礙著仲孫湫,不好發作,仲孫湫
    談淡一笑,道:“江老爺了跟五位高足,光臨敝府,不知所為何事?
    侍區區稟報公子爺,也好有個交差。”。
        江傷陽暗怒:好哇!這豈不是擺明了有話跟他說就好,公子襄
    是不見咱了,心中雖怒火中燒,但自付仲孫湫所顯的一身武功,而
    且在這看來空蕩蕩的“梁王府”中,不知隱伏了多少能人高手,心下
    盤算著,發作不得,便強忍怒气道:“仲孫兄既是這樣說,我江某雖
    然不能親自對公子襄說、有仲孫兄您一只肩膊替我擔待,我江某人
    也是沒什么二話的,很簡單,我今天來……”江傷陽索性先把話擺
    了下去:“我江某人想跟公子襄討一樣東西,如果仲孫兄答應,那也
    是一樣。”
        仲孫湫微笑逍:“什么東西?”
        江傷陽伸出一指,道:“一本書。”
        仲孫湫雙眉一皺,旋又舒開:“一本書?”他笑笑又道:“春秋尚
    書,周易詩經,不知您老要哪一本?”
        江傷陽干笑兩聲:“仲孫兄,咱們是明人不作暗事,打開天窗說
    亮話。”江傷陽笑得似直打跌,手里已在袖中暗運“昏莫神功”,以防
    仲孫湫驟起發難。續道:“我要的是‘忘情天書’。”
        太陽底下,靜得一點聲響也沒有。
        亮晃晃的陽光下,一排螞蟻,連貫著翻爬“梁王府”的白色圍
    牆。
        仲孫湫不動,江傷陽也不動,連秦歌衫,也沒了俏皮的笑容,一
    陣微風吹來,掀動了几人的衣挾。
        仲孫湫道:“江老爺子,您老說笑了,‘忘情天書’是蕭大俠的。
    蕭大俠久已未現俠蹤,我家公子又怎會有這本書?”
        江傷陽緩緩地松開了緊握成拳的手,發覺手心都是汗,他心中
    發狠,暗罵自己,江十八,你什么陣仗沒見過,竟對一個后生小子的
    奴仆如此生畏?臉上盡是怪笑,故意擠看眼睛笑道:“當然,蕭大俠
    書既失,人必亡,公子襄如來個矢口不認,我們也莫可奈何,不過
    ……”江傷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几聲,“武林中人,可是雞吃螢火虫
    ──心知肚明的。”
        “正人君”仲孫湫不禁沉下了臉,秦歌衫捺不住,朝指叱道:“姓
    江的,在你是雄踞東南的一方霸主,說話竟含血噴人,我家公子日
    夜尋找蕭大俠,對蕭大俠更是傾遲仰慕,怎會像你如此無恥下流!”
        “我無恥下流”江傷陽暗下戒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一
    方霸主的威名,怎能給一個黃毛丫頭叱喝下來?“我下流無恥?公
    子襄尋覓蕭大俠?”江傷陽故意唉聲嘆气道:“這种話儿,大概只有
    高尚的公子襄才說,可怜的唐方才信。”
        秦歌衫气得俏臉都白了,正侍發作,仲孫湫一揮手,搶先道:
    “好,江老爺子,你的話已傳到了,區區自會向公子爺凜報,您老可
    以請回了。”
        江傷陽本待見不著公子襄,強鬧一場,趁個虛儿搏亂,總比別
    人捷足先登的好,卻不料仲孫湫一身武功,并不發作,卻來請他走
    路,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打嘛,只怕拿不下,走嘛,這寶自己扛不
    動可有別人來拎,于是打定主意,索性撤賴:“嘿,嘿,嘿,我出的可
    是敬酒,仲孫兄這卻是下的逐客令!”
        仲孫湫一字一句地道:“是。江老爺子如果沒事,區區要關上
    大門了。”
        江傷陽正想潑賴几句,但覺仲孫湫銳利的雙目,仿佛把人的五
    臟六腑全洞穿了,話到了喉頭,卻說不出來。仲孫湫已欠身而退。
    秦歌衫也跟著閃人,只要他們把門一關,自己又如何進去?闖進
    去?江南公子襄的名頭,可不是白幌的!
        正在這時,江傷陽忽听背后傳來個嗲聲爹气的聲音:“哎喲,我
    說哪,公子襄好大的架子,連東南霸主江十八爺都得吃閉門羹里!”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接道:“不知加上我這糟老頭子和落花娘
    子,公子襄賞不賞這三張薄面?
        江傷陽一听,也不知是喜是愁,喜的是增多了兩個強援,自己
    不虞勢孤力羊,愁的是一塊到口的肥肉,而今卻要分薄了,更不易
    爭得到手!
        仲孫湫站在門檻,神色絲毫不變,眯著眼睛,說:“是西南霸主
    ‘落花娘子’和西北霸主‘開開叟’?”
        那体態丰腆,圓臉闊腮,嬌媚万分的女子笑說:“正是甄厲慶甄
    老和賤妾莫承歡。”
        在她身旁的邋遢老人,一雙眼睛,滿是紅絲,但卻炯炯有神,烏
    亮如漆,張開一張血盆人口笑道:“江十八爺,花娘子,加上我糟老
    頭于,只請仲孫先生開個方便門,不知扛不扛得住?”
        仲孫湫眯著眼睛,尚未答話,已听一個豪爽得令人覺得夸張造
    作的聲音,自街口處傳來:“哈哈哈,咱們干脆湊一湊腳,東南、兩
    北、西南的正主都來了,俺東北吃閑飯的也來湊個足數,還有几位
    東北一帶的英雄好漢,一齊來拜公子襄的山,你看如何:哈哈哈
    ……”
        這一來,連“西南霸主”‘落花娘于”莫承歡,“西北霸主”“開開
    望”甄厲慶,都心里犯嘀咕。
        只見來了一大群人,長袍錦服,窄衣短靠的都有,泰半是彪形
    山東大漢,當中一人,卻甚矮小,一面豪笑一面向莫承歡、甄厲慶
    兩人抱拳引介道:“這位是‘黑龍江心虎’,這位是東北七大鏢局總
    鏢頭苟去惡,外號‘刀不留人’,這位是山東參客首領‘袖里乾坤’稽
    健……”
        他呵呵大笑,一路將身邊十六八個人介紹下去,甄厲慶、江傷
    陽、莫承歡都無心听,要知道這“東北霸主”辜幸村自以為豪邁爽
    達,其實心胸甚是狹窄,這一票人:雖在東北一帶是有名有姓的人
    物,說穿了都是辜幸村的墊底幫腔,以江、甄、莫三人的身手;自然
    沒把這干人放在眼里,只不過辜幸村拉了這一大伙人來,聲勢上,
    自是站了上風,到手后,如何分法,倒是個難題。人愈多,愈不易
    撈,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這時“東北霸主”辜幸村已一一介紹完畢,然后笑著對仲孫湫
    道:“哈……東南、西北、西南以及咱東北的角儿都來了,還有一大
    群江湖上亮万儿立字號有頭有臉的好漢英雄,為的是來拜會公子
    襄,不知仲孫兄肯不肯賞臉,開個方便門?”
        說罷,又哈、哈、哈地笑了三聲,便靜待仲孫湫的答复。
        仲孫湫干咳一聲,正待說話……
        忽听室內一個聲音帶著很好听的鼻音說:“請他們進來。”
        仲孫湫一听,立時恭身引旁,垂首肅立,應道:“是。”仿佛他尊
    敬這個人,到了連他的聲音都敬重不已的程度。
    第三章  白天賣寶劍
    
        在一家野集的歇鋪里,稀稀落落地坐有几個赶路歇腳的,其中
    有一桌,兩個男,兩個女。
        那四人當中,其中一男一女,尤惹人注意。那男的長得高大英
    挺,額角高,笑起來的時候,一排白牙齒,像在陽光下的刀尖一般耀
    眼。
        但最吸引人的,當然是那女子,不管看的人是男是女,都喜歡
    看女子,不大喜歡看男子,男的看女的,當然是“食色性也”,至于男
    的看男的,就是“同性相斥”了,而女的也喜歡看女的,看看對方有
    多美,跟自己能不能比,有什么了不起,要是真的好看,气量大的女
    子,也會以贊羡的眼光,更加多看几眼,女子看女子,因為比男子看
    女子不用顧忌,所以更可以看得放肆。
        而這女的,看了讓人覺得像吞了一個蜜糖麻花儿,只在舌上一
    沾便融入心坎里去了。
        好甜。
        唐甜。
        唐甜知道很多雙眼睛在看她,所以她就越發笑得甜,蕭七看得
    眼睛發呆,發覺自己好像掉入了糖湖去了;可是,鐵恨秋好像什么
    都看不見,因為他也掉進“湖”里去了──他掉的是“酒壺”!
        唐甜膩聲道:“鐵二哥,你有黃疽病,這酒,是万万不能喝太多
    的。”
        可惜鐵恨秋不能不飲酒,他只是剛嘴向唐甜笑了一笑,表示無
    奈,聳了聳肩,又埋首喝他的酒去了,宛似沒把唐甜看成一個女子。
        鐵恨秋越沒把唐甜看成女子,唐甜就越是要跟他說話,但是蕭
    六卻要跟唐甜講話:“我不明白。”
        唐甜甜甜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明白我在一路上替武林同
    道做那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時,所說的那些話。”
        蕭七緩緩地道:“咱們鏟平了‘九九峰’牛八德的股匪,又掃蕩
    ‘笑里藏刀’李九妹的党羽,更助‘劍試鏢局’掀開了皮老板就是黑
    白道兩吃的‘人狠’波老大,這几樁事都做得极為漂亮,也使我們的
    ‘剛极柔至盟’大享名聲……”
        唐甜笑眯眯地道:“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走兩面得靠人的路──
    要快竄起,必定要討好勢力大的一面,另外擇實力較弱的黑道人物
    下手,就可享有俠名。”
        她笑笑又道:“從前蕭秋水就不懂這‘順天則昌’,結果四面不
    付好,部下眾叛親离者有之,糊里糊涂喪失性命更不計其數。”
        蕭七點點頭,他點了頭,卻忽然覺得好似失去了什么似的,可
    是又說不上是什么東西。
        “但我還是不了解,為什么要說那些話……要找‘忘情天書’,
    咱們捷足先登,不是更好嗎?”
        唐甜又笑了,她的甜笑足可把人融化,但她的語鋒像刀鋒般
    冷。
        “捷足先登?固然是好,但公子襄不是死人,別說公子裹他本
    人武功深不可測,單止他手下‘歌衫气怕正人君’三人,是武林中享
    有盛名的‘正气歌’之杰,單憑我、你、鐵二哥、唐三千,還真闖不過
    去……所以,我們要武林豪杰先替咱們闖,首先要把公子襄攪得頭
    暈暈!咱們要漁人得利,就不難窺出時机了……何況,我倒真認為
    公子裹貓哭耗子,難說‘忘情天書’已早在他手里,只是捂著不說出
    來罷了。”
        蕭七道:“如果不在他手里呢?”
        唐甜道:“那么這一逼,至少迫得公子襄全力去找,以他的實
    力、加上七十一了弟,只要發狠,沒有找不到的,省了咱們費工夫在
    尋尋覓覓上。”
        蕭七又問:“如果這下找到了,卻讓‘十方霸主’等人攫走了
    呢?”
        唐甜展顏一笑道:“你心急要去是不是?別急躁,公子襄不是
    易与的角色,不是三扒兩拔就讓人撂倒的。”
        蕭七長長地吁了一口气,一口把杯酒干盡,道:“好厲害,你都
    算准了。”
        唐甜也一口把酒飲盡,兩頰即刻現出談淡配紅色來,蕭七看
    了,比喝酒還醉:“當然,我以唐方侄女的名義,有意無意間地透露,
    公于襄已找到蕭秋水,正在學‘忘情天書’,研究‘天下英雄令’,你
    想,這一干武林豪杰,加上什么‘十方霸主’、‘九臉龍王’的,哪有不
    爭無恐后去找公子襄麻煩的道理,如此拼下去,公子襄的實力,必
    定大為折損,這干餓虎擒羊的,也啃著了石頭──到時候,咱們‘剛
    极柔至盟’,就可以出來干一番大事了。”
        蕭七喝了一口酒,嘆了一口气,又呷了一口酒,再嘆了一口气,
    斜睨著唐甜。
        “然后就是引出唐門實力,稱霸武林的時候了。
        唐甜甜眯眯地笑道:“那你嘆什么气啊?”
        蕭七盯著她,好一會,才緩緩吐出几個字:“老實說,我不知因
    何要幫你。”
        唐甜淡淡地笑道:“因為你也是唐家的人。”唐甜臉上的酡紅似
    桃花一樣醉人:她的聲音更溫柔若夢,“近三百年來,入贅唐門,而
    飲譽江湖的一流高手,如江南霹雷堂的雷震天,大風堂的上官刃,
    都是名震天下的好手……你……當然不會嫌棄吧?”
        蕭七一听,心跳加‘快,握住酒杯的手,也拿捏不穩了,卻去想握
    住唐甜的柔美,唐甜卻別過臉去叫鐵恨秋道:“喂。”
        鐵恨秋也喂了一聲,仍然只管飲酒。
        唐甜笑了:“你為什么叫鐵恨秋?”
        鐵恨秋沒好气地瞪了唐甜一眼,一道:“我是鐵星月的弟弟,當
    然姓鐵,恨秋是恨我自己一生人還沒見過蕭秋水。”
        唐甜噗嗤一笑道:“你跟我們一道,創‘剛极柔至盟’,卻只顧飲
    酒……足可君臨天下的‘英雄令’,足可雄霸武林的‘忘情天書’,以
    及足可號令江湖的‘蜀中唐門’,你對哪一樣有興趣?”
        鐵恨秋放下酒杯,一雙大眼,瞪住唐甜,慢慢他說,說了好久,
    才把話說完,一反他平常含糊亂說話的態度:“我是鐵恨秋,我不懂
    什么武林紛爭,也不要什么江湖名利,我跟蕭七,近二十年朋友,他
    去哪,要咱去,咱就去,何況沿路他供我喝酒,而且還可能見到蕭秋
    水蕭大俠……所以我才來的,你懂了沒有?”
        唐甜居然依然甜笑:“我懂。”
        砰地一聲,唐三千一捶桌面,霍地站起來,跳到鐵恨秋面前,
    她長得比牛高馬大的男子漢還高大,站在鐵恨秋面前,宛如一座
    山似的,朝指罵道:“你是什么東西?敢對咱們小姐這般說話!”
        桌子上的東西全讓她一拳擂得蹦起來,在地上摔得個稀巴粉
    碎,乒乒乓乓的,客店的人都吃惊地看著這個熊腰虎背的女人在大
    發脾气。
        鐵恨秋卻眼明手快,一把勞住酒壇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三四口
    酒,才擦擦嘴巴上沾的酒沫子,道:“好酒。”
        然后抬頭看看這個身材比他還高大,眼睛比他大的女人,同行
    這許多時日,仿佛還是第一次正式看到她,道:“你就是唐三千?”
        唐三千道:“怎樣?”
        鐵恨秋忽然大聲道:“好!”
        沒有人知道接著下去會怎樣,兩人惺惺相措,還是大打出手?
    沒人知道,因為蕭七在這時說了一聲:“來了。”
        他們等的人來了。
        他們等的人是誰?
        “賣劍啊。”
        他們等的是一個賣劍的人。
        一個人,賣兩把劍。
        人是落魄的人,但他落魄得一點也不在乎。
        他皮膚很白,個子很高,但瘦削,鼻子很挺,身上的衣服雖然洗
    得發白又將破,但他還是不在乎。
        他一進來,叫了一聲:“賣劍啊!”
        就大模大樣,而且十分閑适地坐下來,仿佛落魄賣劍的不是
    仙,而他只是在這里安居樂業,正在吟詩作對的文人。
        他放在桌上的劍,有兩把。
        一把全黑,一把純白,劍鞘如此,劍身不知如何。
        唐甜見了,全身一震,失聲道:“這不是………
        蕭七點了點頭,唐甜沒有再說下去。
        而且在這時候已不能再說下去,店子里的人,都悄悄地走得一
    干二淨,因為在東、西南、北方,都出現了一些人。
        這些人一出現,也沒什么,只是天地間仿佛風都不吹了,樹上
    鳥都不叫了,連守門的狗,都夾著尾巴一聲不響逃走了。
        只有一身充滿殺气的人,才有這种魔力。
        而這些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
        但是這三四十個人,到了這茶館前,便自四面八站住,雙腳似
    樁子釘入土里般,再也沒有誰移前一步。
        除了兩人。
        這兩人穿得比勞動人民為光鮮,人中有德,大步踏人店來,一
    個人在柜台換了個熱茶壺,一個人拿了三個杯子,老實不客气地往
    那文士的桌子邊一坐。
        一個把三個杯子擺著。
        ──一個倒茶。
        茶立刻倒滿。
        ──一個將茶杯推到三人面前。
        個個拿起茶杯,說:“請。”
        那文士絲毫沒有錯愕,也沒有吃惊,好像一個人看到自己-只
    手脊五只手指一般正常,好像理所當然似的,站起茶杯,飲茶。
        “三人都把茶一口喝干淨。
        鐵恨秋在旁,禁不住喝了聲:“好內力。”
        那人中有痣的人指指桌上的劍,道:“我們要買劍。”
        文士談淡地道:“我的劍要賣給識貨的人。”
        右邊人中有痣的人說:“多少?”
        文士堅起了三只手指。
        左邊的人略略皺起了眉頭,然后又是一展,道:“三千兩?”
        右邊的人使個眼色,道:“昔年蕭開雁蕭二俠的‘陰陽雙劍’,有
    這個分量,有這個价錢。”
        文士搖搖首,淡淡地道:“三兩,或三百兩。”
        那二人斷未料到,如此便宜,左邊額系紅中的道:“一千兩吧,
    我們買了。”
        右邊額系藍布的道:“小兄弟,我們就算是交個朋友。”
          文士淡談地道:“三兩,或三百兩,多了,或少了,我都不賣。”
          兩人相顧愕然,文士道:“我爹欠人債三百兩,我家欠柴米三
    兩,我賣劍:為的只是先還一樁債。”
          紅中漢笑道:“兄弟規矩奇怪!究竟是三兩?還是三百?”
          文土斜瞥著眼,他的鼻子著實又挺又高:“那要看人。”
          藍中漢頗有自信地大笑道:“小兄弟,你知道你的劍賣給的是
    誰?便是威震四方武林的’十方霸主’之’四方霸主’,汪逼威汪大
    俠!”
          那文士淡淡地始頭,掃了二人一服,道:“汪大俠?”
          兩個眉心有德的人,一齊點頭,“九雷重手”汪逼威的大名,抬
    出來壓不死人,也可以壓彎人腰脊的。
          那文士卻抓起兩把劍,拍拍身上的灰塵,小心得就好像他的袍
    子里金絲織的一般,便起身要走了。
          兩人相顧一眼,迅速站起來,腳步稍一移動,那文土便顯得前
    進不得,后退無路了,這等配合的天衣無縫,令在旁的蕭七,也皺了
    皺眉頭。
          紅中大漢伸手作勢一攔道:“怎么,不賣了?”
          那文士宛似完全不知險境,從容地道了一個字:“賣。”
          然后伸出了三只指頭。
        兩條大漢,略為松了一日气,藍中漢要伸手拍那文士的肩膀,
    賣交情地道:“怎么?還是三兩,或是三百?”
        那文士談談地道:“三万。”
        藍巾漢的大手,僵在半空,文士繼續道:“汪逼威這种人,不出
    三万,休想碰一碰劍鞘。”他的鼻子翹得高高的:“我是說:他出三
    万,我只賣給他劍鞘。”
        藍巾漢僵在半空的手,突然布滿了青筋。
    第四章  晚上卸新裝
    
        這野店并不十分干淨,蒼蠅嗡嗡地盤旋飛著。
        眾人人店已一段時間,卻在此時才對蒼蠅的聲音清晰可聞。
        因為這是唯一的聲音。
        隔了好半晌,才有人說話,紅巾漢說話,他說:“收回你的話。”
        藍巾漢冷冷加上了一句:“否則躺下。”
        那文士坐下,慢條斯理他說道:“仲長九,仲長十,你們兩人,替
    汪逼威為虎作倀已久,七年前‘打鼓岭’上的好殺慘案,‘銅鑼棚,的
    雞犬不留,全是你們作的好事。”
        紅巾漢、藍巾漢兩人的臉上,都現出十分詫异的神情來,紅巾
    漢臉色一沉;喝道:“你究竟是誰?”
        紅巾漢喝問同時,藍巾漢已下了殺手。
        紅巾漢的叱聲如雷,完全掩蓋了藍巾漢下殺著的風聲。
        戰斗在驟然間發動。
        戰斗在驟然間結束。
        藍巾、紅巾兩條大漢,分左右兩邊倒下去,咽喉處各冒出一股
    血泉。
        現在他們相同處,除了眉心印堂處的一顆紅痣外,便是至死不
    信的大眼睛。
        那文士仿佛沒有動。
        那兩柄劍仍在桌上。
        他的手也平放在桌子上。
        唐甜低聲向蕭适七道:“好快的劍法!他,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蕭七冷冷地道:“黑劍鞘內的是白劍,白劍鞘內的是黑劍,他以
    左手使白劍,右手使黑劍,以右劍刺殺左邊的紅巾漢,以左劍刺殺
    右邊的藍巾漢。”
        唐甜偷愉地瞄了蕭七繃起的臉孔一瞥,這次她沒有把笑容堆
    在臉上。
        文士殺了兩人之后,慢慢地把杯中的粗茶,品嘗似的飲完,然
    后起身付下兩文錢,拍拍身上的塵埃,靜靜地离開。
        他喝了茶,就要忖賬,就算一兩文錢,仿佛他也從不欠人賬。
        但茶店外的人群,井沒有散去。
        文士的步履,走到門口,忽然淡淡他說:“你可以下來了,九月
    天的太陽,并不好晒。”
        只听茅棚頂上,一個聲音大笑道:“好耳力!只是我汪某人,向
    來喜歡騎在別人的頭上,包括閣下的頭上!”
        聲音是這樣說著,人已飄然躍下。
        一個又矮又肥的肉團,人不到四尺半高,但有百來斤重,一身
    金衣熠熠,手中拄了一根鐵拐。
        唐甜忽然明白門外那些人為什么不走了。
        因為他們的頭頭在這里。
        他們的憑藉還在。
        這時茶店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一個背上挂了搖鼓,呼呼作響,帶油紙傘的書生。
        他仿佛是路過鑽進來看熱鬧的,但當三四個“神秘人物”皺著
    眉頭要把他摔出去的當儿,那三四個人都莫名其妙的被扔了出去。
        這之后就役人再敢動這個作風憨憨的書主了。
        狂逼威比那文士矮一個頭,但至少粗肥三倍有余。
        但他手里的拐杖,卻比文士還長上一倍。
        他笑著問:“你就這樣走了?”
        文士談談地道:“我沒錢替他們買棺材。”
        “哦。”狂逼威笑笑道:“你殺了我兩個得力助手,就這樣便溜之
    大吉了?”
        文士道:“不必相送”。
        汪逼威拎了拎他的鐵拐杖,那拐杖合兩人高度,純鐵打造,儿
    臂粗,在他左手拎來,就像拎起一支鵝毛也似的。
        “也好,至少你要賜告名號,好讓老夫向下屬的家人交代。”
        文士道:“我在江湖上,沒字沒號,說了,你也不知道。”
        “這樣吧。”汪逼威也表示無奈:“你把兩把劍留下,勉強算抵
    ‘仲長雙雄’的兩條命吧。”
        文士談談地道:“三條命。”
        江逼威奇道:“三條命?”又問:“誰的命?”
        “你的。”文士冷冷地道:“十七年前,你陷害結義老大方墨洲全
    家,又蜀結官府,將師門殺得一人不剩,雞犬不留,來造就你的一方
    獨尊……你這种人,早該死了。”
        汪逼威大笑。他的長杖忽裂為二。左右手各執一,一攻一守,
    發出破空的尖嘯:“你不把劍留下,就連命也得留下!”
        但留在地上的是他沒有生命的軀体。沒有人敢相信。
        名震四方、九雷重手汪逼威,竟忽然死了。
        只三劍。
        第一劍是白光。
        第二劍是黑芒。
        到了第三劍,黑白合一,雙拐飛起,落下時,已在丈外,而它們
    的主人,已喪失了性命。
        那些包圍的人,來得快,退得也快。
        他們的信心已然失去──誰者不敢跟那一雙“魔劍”拼命。
        唐甜的眼睛發著亮:“五展梅’的‘一笑傾城’、‘福慧雙修’、‘陽
    關三疊’!趙師容的遺學,已經好久未現江湖了!”她奮慨地低呼:
    “我們‘剛极柔至盟’有這個人,不愁不得天下。”唐甜的上齒輕咬下
    唇:“只有這一雙劍,才是公子襄的勁敵!”
        她甜笑著走過去,可是不管她笑得如何甜蜜、純真、可愛,那文
    士眼睛發了亮,但卻不是因為看見她。
        他眼里只有那剛從外面進來的攜油紙傘的書生。
        “你來了。”
        那文士的眸子里,發出友善樣和的光芒。
        “我來了。”
        那書生笑態可掬。
        他們倆緊緊握著對方手腕,然后面對面坐下來,唐甜就愣在那
    邊;文土沒有招呼唐甜坐,那書生卻赶忙松了手,騰出一張凳子給
    唐甜。唐甜帶著含蓄的甜笑,盈盈坐下,誰都看得了出來,她是一
    個名門淑女,大家閨秀。
        可是那文士的一雙眼睛,就像他鼻尖一樣,朝上翹得高高的,
    除了看那書生的眼神像個看放鞭炮的小孩子一般外,唐甜那么一
    個可人的女孩子坐在那儿,他就當茶壺擺在桌子上沒什么兩樣。
        那書生介紹道:“她就是蜀中唐門的唐甜,近來創立‘剛极至柔
    盟’,跟兄弟我;蕭兄、鐵二哥、唐三千等一起闖……您也是我們借
    重的人物。”
        唐甜正在等接話頭,那文士卻只關切在那書生身上道:“你近
    來可好?”
        那書生笑道:“好。”恐唐甜尷尬,便又道:“這位就是方小哥儿,
    方覺閑,他是當年趙師容的入室弟子,權力幫李、趙、柳潰倒后,他
    傷心失望,從此遁跡山林,不問江湖世事……”
        唐甜笑語晏晏地道:“其實倒了權力幫,江湖上可以再起個
    ……”
        方覺閑打斷道:“容兄若沒有什么事,兄弟我要走了。”
        方覺閑淡然站起,那書生也只得站了起來。唐甜可急了,道:
    方小哥儿,‘剛极柔至盟’留你來行俠仗義,替天行道……憑你武
    功,是武林一把黃羅大傘,咱們都靠你的庇蔭呢……這番打天下,
    不愁沒名儿,俗語說地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方覺閑淡淡地道:“我要出名,早就不必賣劍了。”隨后向那容
    姓書生一拱手道:“容兄,我告辭了。”
        “打鼓書生”容肇祖一時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唐甜粉臉一
    寒,叫道:“蕭七!”
        蕭七站起,向容肇祖一拱手,道:“容兄弟,多有拜托了。”
        客肇祖臉上一陣陰晴不定,終于咬了咬牙,趨前說道:“方小哥
    儿。”
        方覺閑一直往前走,他听到了叫聲,仍然走了几步,越走越慢,
    終于停了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容兄,我這一停
    下來,可以感覺到,我一生不涉世事的修為,全給毀了……容兄,您
    真的要叫我嗎?”
        容肇祖沉默了半晌,終于道:“是。我叫你,你答應過……”
          方覺閑回頭,長吸一口气,接道:“我曾欠你一個情,答應替你
    做一件事。”
          容肇祖勉強笑了笑,想把气氛弄好:“您放心,在‘剛极柔至
    盟’,不會是坏事。
          方覺閑定定地道:“你只要說,是什么事,而且,我只答應,做一
    件事,只一件事。”
          容肇祖望向蕭七。蕭七望向唐甜。唐甜笑得好像狐狸太太敲
    著了小雞的門,笑道:“不管何時何地,答應我們,出一次手。”
          方覺閑根本不理,只是平平直視容肇祖。
          容肇祖干咳一聲。望向蕭七。唐甜也望向蕭七。
          蕭七痴痴地看了唐甜一會,終于嘆了一口气,向容肇祖道:“容
    三郎.你知道,我從來不要人報恩……”
          容肇祖赶忙道:“六年前,你救我的大恩大德,是當然要報的。”
          蕭七長吸一口气,毅然道:“那請你代求方小哥儿一次,要他出
    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好。”容肇祖轉向方覺閑,眼睛卻沒敢与對方直接接触,道:
    “方小哥儿,請答允我們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方覺閑緩緩地。緩緩地點頭,然后問:“對象是什么人?”
          容肇祖又望向蕭七,蕭七轉望向唐甜,唐甜眼珠儿一轉:蕭秋
    水么?跟老太爺子和老奶奶之戰,哪還活得了?“十方霸主”、“九
    臉龍王”么?沒什么應付不了的!公子襄……對!公子襄!
          她笑得又像一滴蜜糖,輕輕吐出三個字:“公子襄”!
          蕭七又長吸一口气,擰首向容肇祖說:“公子襄。”
          容肇祖听了,臉色一變,他垂下了頭,看著自己雙手。仿佛每
    一個字都有千鈞之力的聲音,沉重地道:“公子襄。”
          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吊唁。
          “公子襄?”方覺閑眼睛直了。他悠悠地憶起,在那黃土的沙原
    上,當晚霞滿天,那個教子弟練劍的人……而今,竟也無可避免的,
    自己真要和他決生死了?他想著,鼻子又高高地翹起,像瓣玉葫蘆
    一樣:“我答應你,不過,我此生就陷進去了。”
        容肇祖仍然垂著頭,他的脖子也如有無形的千斤壓力,方覺閑
    “笑笑又說:“也罷,听說最近唐方唐女俠跟公子襄在一起……唐方
    一戰,為蕭秋水,名動天下……如果我有什么不測,能見唐女俠再
    死,也算不在此生了!”他忽然豪爽地以手拍擊木門,用一种清厲的
    聲音高歌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唐甜這時臉色變了。她本來正得意地笑著,一
    剎那間,她臉上的甜,都宛似封了霜、下了毒似的,她低下首去,仔
    細看去,可以瞥見她顴骨顯有兩道青筋。
        這時蕭七正向容肇祖悄聲問道:“容三郎,敢問一事。”
        容肇祖默然道:“蕭兄您說。”
        蕭七道:“方小哥儿跟你是……”
        容肇祖嘆了一口气,道:“其實只是鄰居……我家境比較富裕,
    而且練武比他早……他是很遲才得趙師容所傳的……他家境坏,
    有次屋被鳳刮走,差點凍死,我把他和他老爹接到家里來,住了几
    天……就這樣,他自認為欠我一個情……”
        容肇祖越說越感到臉上無光,但說到最后,終于也抬起頭來,
    望定蕭七,道:“有些人,有恩必報,已諾必然的。”
        蕭七也望定了他沉重地道:“是。”
        這一瞬間,蕭七、容肇祖、方覺閑,這三個性格、出身、武功都完
    全不同的人,心里都有一陣忽然的激動,不管這激動是來自對別人
    還是對自己的,都是一個武林中人、江湖好漢所珍視的“有恩必
    報,一諾千金”!在方覺閑,也許是指他對容肇祖的一飯之恩,在容
    肇祖.也許是在他對蕭七的感恩圖報,在蕭七,也許是為他對唐甜
    的“情”字勘不破……這頃刻間,三人心里不約而同的,都有些感
    動。
        ──唐女俠!唐方。
        又是唐方!江湖人,人人都知道,“唐女俠”只有一個,而且就
    是唐方。
        唐甜實在不明白哪里比不上她的小姨,但是她确實知道,她
    不如唐方。
        唐方雖名份上是她的小姨,可是在年齡上,并不比她大多少。
    她記得,有次唐方在外面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那時她是跟
    几個妹妹在她房間里,唐方輕快地唱著歌,走進來,對著銅鏡子,卸
    她束起的如云烏發,“瀑”地垂掉下來,就連唐甜是女孩子,也一陣
    心動。只听唐方旁若無人地輕唱:“姑娘我生來愛唱歌呀,一唱就
    是几大籮……”
        唱著又抿嘴笑,忽又“花”地一笑,貝齒都露出來了,齊齊白白
    的,酒渦深深的,在房櫺的走馬燈下,唐甜瞥了這一眼,很清楚地知
    道,這小姨,不但比自己快樂,而且比自己好看,更比自己年輕。
        這小姨雙頰俏白,但又紅配配的兩朵飛上了靨,只見她自己又
    神秘地一笑,輕快地歌聲輕而低哼:“郎在一鄉妹一鄉……有朝一
    日山水變……”
        唐甜不知道這首歌是浣花蕭家蕭秋水唱的,可是誰都知道,這
    小姨戀愛了。戀愛得那么動心,連名震天下的唐門規矩,都不顧慮
    了。連武林中也是唐家里最有威望的女人唐老太太的垂愛也無動
    于衷了。她那么不經意地唱歌,自己笑,甚至忘了在房里羡妒的姊
    妹。
        她卸下了常著的輕裝,穿上水色羅裙,讓烏發重新梳妝,飾上
    玉替,笑道說,那么快樂:“他,還沒見過不是勁裝的我呢。”
        那個“他”,便是日后名動武林,聲跡八表的蕭秋水!
        這更使唐甜嫉妒。于是她把事情,用巧妙的方法,讓唐老太太
    知曉。唐老太太囚住了唐方。
        唐方不快樂了,可是蕭秋水不遠千里,歷盡艱險來找她,以至
    唐家堡,与唐老太太及唐老太爺子作出一場迄今尚未知胜負生死
    的殊死戰……
        唐方終于失去了蕭秋水……就算比她美,比她年輕,也不如她
    快樂了……
        ──可是竟又有了個公子襄!
        而且唐方還要公子襄去找蕭秋水!
        難道天下間的美的好的,都讓唐方占盡了么?連這野店里一
    個懶散閑人,也是為見唐方,而不惜与公子襄一戰!
        ──而她自己呢?她也是唐門的人,她是唐甜啊!
        唐甜永遠不能忘記,她目睹唐方,在梳妝台邊梳鬃、卸妝,那哼
    著的歌,那快樂的神情,那幸福的酡紅,那秀細得如燕子剪窗而出
    的小蠻腰……她那時正在吃著冰糖葫蘆,故意把糖漿糊在唐方的
    枕裳上……她那時發誓,自己長大后,一定要做唐方。
        可是唐方只有一個。
        ──除非沒有了唐方。
        ……那時候,人間就只剩下唐甜了。
        想到這里,就想到蕭七、鐵恨秋、容肇祖,還有方覺閑,都會為
    自己而去殺公子襄,找“天下英雄令”,奪“忘情天書”……唐甜就微
    微地笑了……很快地,她的笑意又如蜜一般甜。
    第五章  公子襄
    
        “落花娘子”笑得很甜,她相信正常的男人,只要真的是正常
    的,見到她朱唇半啟,眼儿媚,好像想著些什么事的神情,如果在沒
    有人的時候,男人都會扑上來,男人嘛,就是男人,容易對付得很。
        可是她看到女人就不同了,像剛才那丫頭片子叫什么“歌衫”
    的,一身体態輕盈,有的是她所沒有的天真、年輕,恰好跟她形成對
    比,她看到了,就恨不得攫前去,一把扼死她所看到的,的确,她也
    真的扼死過好几個年輕貌美的女人。
        只是那丫頭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這座院落很寬很大,眾人在仲孫引領之下,信步走來,走了一
    盞茶的時間,居然還是一進又一進的,盡是屋邪,一層又一層的,擺
    設簡朴、明淨,好似戰國時的王候世家,自有一股威儀,梁思王
    的舊居,确是气派非凡。
        眾人都想看一看,這崛起江湖、冠絕一時的公子襄,究竟是什
    么三頭六臂、頭上生角的人物?
        只見一停院宅,迎面而立,建造所用的本質、陳設,都很朴拙,
    但自有一股沉厚的气派襲人,只見數十青石階上,站有一個錦衣青
    年。
        眾人心想,這就是公子襄了吧?眾人雖沖著公子襲來的,但懾
    于他的威名,便都一齊止住了步,拱手示札,那青年也長揖到底,一
    一還禮,十分恭謹,然后引身向后稍讓,道:“在下杜而未,是公子爺
    七十一門生之未,公子在‘來王殿’已恭候多時。”
        江傷陽、甄厲臉上俱一熱,辜幸村稍呆了一下,即仰天哈哈大
    笑道:“哈哈哈,俺這可看走了眼,兄台英气逼人,弟子已是如此,
    主子更不得了……今個儿可是大開眼界了。”
        說著大步行前。“東南”、“西北”霸主,本就与“東北”霸主齊
    名,見辜幸村前去,甄厲慶、江傷陽哪有落后之理,其他的武林豪
    客,自都跟上,亦步亦趨,獨有“西南霸主”莫承歡在尋思:嘿,一個
    居其未座的弟子,已英朗逼人;主人還得了?看來這樣的男人
    ……”非會會他不可。
        眾人又走了一段路,從一個院落到一處院落,气派之大,今這
    几個四方霸豪,都為之气短,倒是辜幸村,一路上說著話:“哈哈哈,
    梁思王的府邱,倒似走不完般的,要見公子襄哪,跟見皇帝老爺沒
    什么兩樣……”
        忽見一座高閣,閣樓上一人憑欄下望,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那
    人,一身繡金絲華服,相貌清俊,已猜著七八分,正待行札拜見,那
    青年卻先拱手揖札,轉眼已到樓下,搶先行札道:“在下是公子爺六
    十一門生中叔梁訖,諸位大爺勞駕,公子爺已恭迎久矣。”
        辜幸村又哈哈几聲干笑,他本自恃人多勢眾,現今也不由不暗
    自危懼,長吸一口气,道:“那還等什么?哈哈哈。”
        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處荷池旁,一名公子,身著金衣黃袍,悠
    然出色,這青年簡直眉目如畫,“落花娘子”莫承歡心中不禁暗嘆了
    一聲:世間竟有這等美男子!
        只見這荷池后,就是“來王殿”,這大殿外形建筑,朴實無華,卻
    似一頭振翅欲飛的龍。
          這不是公子襄,還會是誰!
          甄歷慶這遭可不落人后,搶先拱手,故作海派地道:“公子爺。
    見您真不容易,三防六衛,再加迷宮也似的,咱們可……可……”
          話未說完,那青年檢衽行禮。
          眾人見纖尊之公子襄居然行此大禮,都不禁有點受寵若惊,那
    青年卻溫文有禮地道:“在下是公子爺座下羊舌寒,忝七十一門生
    之首,向諸前輩請安……公子爺就在‘將相亭’中講課,請諸位前輩
    移駕……”
          甄厲慶討了個沒趣,“落花娘子”卻嘿嘿地笑出產來,甄厲慶
    回首瞪了莫承歡一眼,卻也沒奈她何;江傷陽自覺聲勢上不及辜幸
    村,也一搶奪寶物,恐怕要吃虧,而且又在未入府前,先在大門口裁
    了個筋斗,便想討好甄厲慶,以兩大霸主之力,不愁辜幸村不退讓
    七分,于是拍拍甄厲慶的肩膀,討好地道:“甄老,咱們就多走几步
    吧……”
          誰知甄厲慶正在羞憤之中,發作不得,江傷陽光說還好,還在
    他肩膀上要拍,甄厲慶一向自視頗高,怎容人勾肩搭背,盛怒之下,
    自然用手一刁,江傷陽見勢不妙,他的武功隨心而發,馬上聚力于
    腕,只听啪地一聲,兩人已由指自腕,閃電般對拆了七招。
          兩人稍一接触:立即分開,在這交手間,都知道對方非同小可,
    誰也不想在寶未現前,兩人先斗了個兩敗懼傷。
          江傷陽可是一片好心,給人當作狗肺,气得鼻子都歪了,狠狠
    地罵道:“甄老頭儿,你真夠狠,就別朝我發,有种打從哪儿栽的,就
    打那儿討回來,沖著我火冒八丈,我江十八就好耍么?”
          甄厲慶貿然動招出手,心中也知江傷陽本無惡意,但有些歉
    意,但手已經動了,加上江傷陽這么一喝,臉也拉不下,冷笑道:“沖
    著你來怎樣?”
          辜幸村見二人爭執,倒瞧著樂乎。
        “落花娘子”知大敵當前,可不是鬧著玩的,嗲聲嗲气地道:“我
    說兩位大爺,敢情今天不是到公子府來了,而是過年過節,上擂台
    比武,鬧著玩來了。兩位爺們也是刀尖舔血見過場面的,怎么不先
    算算時辰八字,選在這要緊關頭打冷棍,不是太沒意思了嗎?
        這下說得兩人都暗自在手心捏一把汗。
        辜幸村哈哈大笑,又領先行去,江傷陽、甄厲慶互望一眼,心知
    這充豪爽的東西心底笑他們,不禁都有些敵汽同仇起來。
        這下走沒几步,原來就是來的一座亭子里,有几十個人盤膝而
    坐,聆听十分用神,一個背向眾人,正在娓娓而談。
        眾人在亭外站住,正待招呼,那人就從容地擰轉身來,笑道:
    “殿上已擺三十四位席,請移足至‘來王殿’一敘。”說著當先引領行
    去,他座下弟子,也紛紛起座。
        這人說話的聲音极好听,有恰到好處的鼻音,他才回身,便道
    出總共有三十四人,隨隨便便的几句話,把每個人都當作人看待,
    既不會偏重几個霸主,亦沒有蔑視其他群豪。
        眾人見他迎著陽光行去,身上服飾,已洗得月白,但一身高貴
    安詳的气質,使人感覺到無限高洁。
        眾人來到“來王殿”,只見果然設有上席三十四位,其他懼為陪
    席,想必是給門下弟于的,眾人心里暗自悅然,公子襄竟對來的人
    數了如指掌,設席以待,只怕早有防備。
        公子襄卻神態安詳地坐下來,先喝一杯,說道:“這是敬天、地、
    君、親、師;”然后又向群豪舉杯遙敬,道:“父親遠行已久,未能親自
    接待諸位;這是敬諸位遠道而來的英雄豪杰。”
        眾人听梁思王不在,心中都舒了一口气。梁思王雖在武林中
    全無地位,但畢竟是冊封為王的大官儿,惹不得的,公子襄在作揖
    之時,施禮雖恭,但气態上如王气侵然,几名東北群豪,瞧在眼里。
    心里都不由民主暗自欽服,忙起座還禮;仲孫湫的席設在公子襄右
    側,他笑道:“這是給各位洗塵的,來來來,咱們先了為敬。”
          又有家丁們捧出菜肴下酒,菜肴不見得是山珍梅昧,但十分可
    口美味。初嘗一日,便禁不住大嚼起來。
        酒過三巡,辜幸忖估量情勢,此番遠道而來,反教公于襄取了
    主動,搶了風頭,万一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讓公子襄吸引過去、自己
    等不遠千里而來,吃吃喝喝一番就算數,傳出去,臉摘下來,往哪儿
    接?便率先打了個哈哈儿,正待說話,卻教江傷陽搶先把話頭接去
    了!
        原來江傷陽也算准這“東北霸主”辜幸村說話,老是喜歡先把
    几聲“豪笑”,擺在前頭,生怕別人不知他豪气干云似的,江傷陽有
    意塌辜幸村的台,只要待他笑完之后,話到了喉嚨,自己搶先說,便
    吃定了“東北霸主”辜幸忖的鱉了。
        “公子,這番咱們遠道而來,可不是光為了叨扰公子一餐飯而
    已,嘿嘿唄。無事不登三主殿,來這里,是為了請教公一件事。”
        公于襄一笑:“請說。”
        江傷陽搶得說話的先机、一時變成了許多群豪的首腦,他嘿嘿
    笑了兩聲,便道:“請教的事儿么?這我在公于府前大門口,己說追
    了,卻給公于身邊的仲孫見報不接見,而今這話么,還是問他最
    好。”
        仲孫湫在旁微笑,公了襄返過頭去,仲孫湫的神態立時顯得甚
    是恭敬,仍公子襄卻對待朋友一般和善親切地問道:“仲孫先生,是
    什么事呀?”
        仲孫湫几句話就說明了:“江老爺子誤以為我們已找到蕭大俠
    了,而已把‘天下英雄令’及‘忘情天書’占為已有,所以我沒讓他進
    來煩扰公子。”
        公子襄訝然道:“哦?有這等事?”轉身向江傷陽抱拳揖道:“仲
    孫先生乃克盡職守,体念晚生,如有得罪十八爺處,則由晚生給江
    爺賠不是。”
        公子襄如此謙沖,倒令群豪大是錯愕,而江傷陽一時也無法借
    題發作。
        “這种事情,已不止江爺你第一起,這几天來,不斷有人為此事
    而來,晚生倒想向江爺請教一二,流言從何而來,如能賜告,晚生
    感激不盡。”
        江傷陽一呆,道:“那公子是不承認有這一回事了?”
        公子襄尚未答复,強厲慶即冷笑一聲,卻不說話。公子襄抱揖
    問:“前輩有話請說。”甄厲慶听公子襄問話,心忖:果是初生之犢,
    當下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外面大雷大雨,公子這儿卻
    連風都沒有,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何況……不見得盡是空穴來
    風吧?”
        辜幸村在這節骨眼上,當然也不甘后人,只不過他說的話比較
    婉轉:“天下英雄令’、‘忘情天書’,都是人見人眼紅的東西,嘿嘿嘿
    ……人說,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腳的,哈哈哈……人言可畏,公子
    這些歲月來:出全力尋找蕭大俠,俗語說,沒有挖著寶,也有一腳土
    ……所謂有寶大家分,不然就指點條明路,讓我們這些土老儿、鄉
    下瞧瞧,開開眼界可好?哈哈!”
        公子襄听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如此說,便道:“那么諸位是認定
    晚生已經找到蕭大俠,拿了神令、天書了?”
        江傷陽道:“敢情不是么?”
        甄厲慶道:“嘿嘿。”
        辜幸村冷笑道:“這可是公子自己說的。”
        大殿下首,一設有附席的座上,數十名弟子中,已有几人變了
    臉色,江,甄,辜等當然有所警覺;但自恃藝高人膽大,除對手公子
    襄仲孫湫几人外,還真沒把這些人看在眼里。落花娘子卻笑吟吟
    地在一旁看。
          公于襄道:“若天叫我真的能找到蕭大俠,襄可謂無枉此生,無
    憾此生了。”
          他深深的眸子,竟有著談談的淚光:“而襄也算對唐姑娘有了
    交代。”
        辜幸村笑得就像一只老狼,舌頭都伸了出來:“公子,蕭大俠的
    生死,我們可管不著,實不相瞞,我們這些俗人,只對‘忘情天書’,
    ‘天下英雄令’有興趣……至于這兩件事物儿,又跟您与唐姑娘的
    事無礙;公子何不皆得玉成?大家好嘛!”
        江傷陽也皮笑肉不笑地道:“分子身尊人貴,光府第就不知几
    百幢、門生也像孔夫子般,七十一人、三千子弟,又何苦与我們為本
    破書、一面銅牌作那雞虫之爭呢?”
        甄歷慶接道:“正是如此!何況近日武林,人人都知道公子身
    怀奇寶,試想想,咱們几個糟老頭子,還好商量,要是換作東方霸主
    陸見破及西方霸主海難遞等人前來,那就更不好辦了,還有北面稱
    王的‘血河派’歐陽獨,以及稱雄七海的‘九臉龍王’,這些可都是
    一等一難惹的人物呀,唉唉,公子在武林中向有清譽,又何必沾惹這
    些煩惱來著?早些放下,与唐姑娘逍遙自在雙宿雙栖,豈不是好
    ……!”
        忽听一聲如雷喝:“住口!”
        波、波、波三聲,辜、江、甄三人手中酒杯,俱給這一聲喝破,裂
    作几片,酒濺在下人衣衫上。大殿門口走人一人,正是公子襄座下
    二大高手“正、气、歌”中的“气伯”泰誓!
    第六章  气伯泰誓
    
        三盞瓷杯齊被震破,但”開開叟”甄厲慶、江傷陽、辜幸村三人
    的武功,卻非同小可,三只瓷杯破的同時,三种不同的情形也立時
    出現!
        泰誓的气功震破三人手中杯,三人措手不及,但杯一碎,三人
    是一方霸主,在公了襄的手下就栽了個筋斗,傳出去,摘下了臉,無
    處可挂。
        甄歷慶大喝一聲,酒杯在他欽爪之中,硬主生捏成粉未,自指
    縫籟籟漏下。
        江傷陽挽救無及,一掌拍下,在酒杯未碎之前,砰地全打得嵌
    入桌面去。
        “波”地事幸村手中酒杯破了,但就在這剎那間,他的功力也到
    了杯上,竟以巧力將裂片穩住,他五指輕輕拎著杯沿、杯身和杯底,
    一只酒杯,看來是跟完好的杯子一樣。
        然而三人杯中的酒,卻已潑到他身上去。
        三人各用力、勁、巧,將破杯之危解去,但仍是大感面上無光,
    甄厲慶砰地一掌,擊在几上,霍然站起,怒問:“靠聲大么?”
        江傷陽也變了臉色,站了起來,辜幸村卻回首向公子襄道:“這
    倒要請教公子,究竟什么意思?”
        公子襄向泰誓搖了搖頭,秦誓立即垂手恭立,儼如老家人一般
    隨侍身后,公子襄道:“三位有所不知……晚生家人,全都對蕭大俠
    仰慕心儀,三位提及蕭大俠時,語言或稍有不當處……況且,令、書
    确不在晚生之手,晚生為尋蕭大俠,已使家中諸人勞心勞神,一直
    是音訊全無,三位确是誤信流言了……”他的眼睛深深地看下去,
    說得不徐不疾。
        “至于三位适才提到晚生的門人,与孔夫子相比,确令晚生愧
    無自容……晚生因恐膺越,門人只敢收到七十一,不敢逾越先人之
    七十二門徒也,這些門人,其實都是晚生生死之交……而三位前輩
    提到晚生和唐姑娘,可能有所不知,唐姑娘是晚生最傾慕的女子,
    更不敢稍存冒瀆之心,可對天地,而晚生諸位中,對唐姑娘甚為尊
    敬,所以泰伯一時抑制不住,得罪前輩,晚生代為謝罪……”
        說著起身喝酒,他這一番話,既將泰誓的气功破杯的事因交代
    得一清二楚,又將未找尋得蕭大俠之事解釋得明明白白,言下之意
    是,就算我瞞天過海,難道是一齊費心勞力去找的眾多子弟也跟著
    瞞騙不成?江傷陽、甄厲慶,一時發作不得,辜幸村也閉上了嘴巴
    ──別人以札相待,難道自己要來硬的不成?
        卻听“落花娘子”開腔就嗲聲嗲气地道:“公子。”
        公子襄淡淡地道:“莫前輩有什么指教?”
        莫承歡故意地晴了一聲道:“公子這一聲‘前輩’,可把奴家給
    叫老了,其實踐妄的年歲,也役比公子大多少。”
        甄厲慶和江傷陽實在受不了這等肉麻語言,幸而“落花娘子”
    也算知机,腮邊圓卜卜地笑道:“指教嘛不敢當,公子矢口不認找到
    蕭大俠的事,咱們也無可奈何,又不能真個把公子連皮帶骨則著吃
    了……”說到“吃了”時,眼睛好像要滴出水來一般,水汪汪的瞟向
    公了襄,那模樣儿就像那盤絲洞里的蜘蛛精看到鍋里的唐僧肉一
    般。
        “不過,公子既以晚輩禮待,我落花娘子就倚老賣老直說了,公
    子至少也是耗過最多的時間、最大的人力,找到蕭秋水……想公子
    心中,必有了底儿,我們也將就將就點,退求其次,只要公子點出人
    在哪里、東西在哪里,也就行了,我們只說一句‘謝’字便是。
        這几句話倒是說得合情合理,辜村、甄厲慶、江傷陽三人不住
    點頭,公子襄蹩眉道:“前輩您開門見山的這番話,說得扒心亮肺,
    若晚輩得知蕭大俠俠蹤,必定盡悉相告,只借……”住口不語。
        落花娘子等于碰了一個“軟釘子”,慢怒道:“那是說,連公子找
    了這許久,連門路都沒有了?”
        公子襄道:“倒不是完全沒有,而是都沒有把握。”
        落花娘子緊接著問:“那公子下一個全力搜索的地方,總可賜
    告吧?”
        公子襄苦笑道:“實不相瞞,下一處晚生等尋索之處,還是唐門
    廢墟。”
        辜、江、甄、莫四人相顧一眼,還是由落花娘子道:“不是賤萎不
    信公子所言,而是蜀中唐家,在昔日与霹靂堂戰火中夷為廢墟,唐
    家余眾也移居川西,蕭大俠最后出現,乃是在唐家堡中,跟唐老太
    太迄今尚不知胜負之役,這是武林中任誰都清楚不過的事儿,這些
    年來,為尋蕭大俠,或志在天書,或旨在英雄令者,已不知徹底搜索
    過唐家舊宅千百遍……怎么公子在這些年來苦心積慮搜索之余,
    居然還在唐家廢墟依戀下去,這不是……不是叫人太無法敢信了
    么?”
        公子襄說:“前輩如果不信,晚生也沒有辦法,不過晚生說的
    确是真話。”
        不知怎地,公子襄的說話和神態,确易令人信任,覺得誠摯無
    比,落花娘子便靜了下來,辜幸村、江傷陽、甄厲慶三人一時也沒有
    說話,在旁的仲孫湫卻笑道:“若諸位此番來,沒有什么其他的事,
    那我家公子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怕要失陪了,這儿一切:在下
    代公子照料便可……”
          這已是明顯的“逐客令”,四大霸主都是一方之尊,哪有听不懂
    的道理,辜幸村眉頭一皺,當先發難道:“公子的話,咱們都信了,沖
    著公子的面子,咱們也不在這儿騷扰公子……只不過,為了方便,
    還得向公子借一件事体。”
          公子襄道:“什么東西?”
          辜幸村哈哈地于笑兩聲,道:“人。”
          公子襄道:“什么人?”
          辜幸村一字一句地道:“唐方,唐姑娘。”
          這一句下去,滿座子弟臉色俱變。
          辜幸村即道:“老夫要借唐姑娘,絕無惡意,只是万一蕭大俠健
    在,咱們有唐姑娘在,見面說話,也方便些,想公子一定樂意成全。”
          這一下,江傷陽、甄厲慶、莫承歡等都听明白了,如唐方在手,
    至少有三大好處:
          第一,可保公子襄投鼠忌器,不致与自己等爭奪寶物。第二,
    進入唐家廢墟,唐門雖毀,但唐家建筑的精密复雜,稍有不慎,還真
    讓人步步危机,這几年來,為尋寶而狂死唐家廢墟者不少,如有唐
    方領路,可免此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蕭秋水万一未
    死,有后方作為人質,也不愁蕭秋水不乖乖交出“天下英雄令”和
    “忘情天書”。
        辜幸村深恩密慮,深謀遠慮,而且點出了意向,甄、江、莫三人
    在這件事上,自然是眼鼻通气,江傷陽即道:“公子既沒拿‘天下英
    雄令’,也沒交出‘忘情天書’,公子的話,想必是一言九鼎,這些咱
    們都不追究了……這唐姑娘嘛,只是借几天,一定禮待如上賓,想
    公子不至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不料一直斯文淡定、不喜怒的公子襄,摹然臉色一沉,直截了
    當他說了兩個字:“不行。”語言斬釘截鐵,絕無余地。
        這一下,來客三十四人,臉色懼一齊變了,甄厲慶心想,這世家
    公子,敢情沒真見過“十方霸主”的手段,居然不賣自己等人這個
    情!于是決定嚇上一嚇,唬上一唬,這公子襄是不見棺材不流淚,
    便齜著牙道:“公子襄,你左一句也不行,右一句也不准,真要叫咱
    們人寶山空手回了?”
        公子襄道:“唐姑娘是我們這里的上賓,除非唐姑娘自己愿意
    ……否則,晚生有一口气在,任何人都不能要挾她。”
        公子襄一身溫文淡定,卻說出這么沖的話來,一點余地都沒
    有,辜幸村等都知道今番難有易了的局面,只是對方人多,真要一
    哄而上,确不易斗,就在這時,忽听人聲噪雜,公子襄一皺眉心,即
    道:“放他們進來。”
        聲音源源不絕地傳了開去,不一會,竟擁進來了五六十名武林
    人物,瞧衣著服飾,僧、道、俗都有,而且黑白兩道江湖好漢,都摻雜
    其中,為首的數人,一見四大霸主在座,忙招呼眾人拱手施禮。
        原來“四大霸主”在武林中的分量,遠在一般武林人物之上,而
    這些黑白兩道的江湖人,今番前來,有的便是听近日在江湖上傳得
    沸沸揚揚:公子襄已獲“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的訊息,來此希
    望能分一杯羹,明而顯之的是跟東南、西南、西北、東北霸主是同一
    個鼻孔出气的。
        四個霸主見忽然來了那么多人,聲勢大振,但也擔憂,怎么這
    些人都在今日成群結伙地來,辜幸村不動聲色,笑呵呵地道:“今
    個儿是什么風,恰好東南西北中,把諸位都刮來了公子府?”
        為首的“大鵬幫”幫主湯胜雄道:“這次咱們能一道來,是趁著
    把興儿:听說東方霸主陸見破陸大王要來梁王府,所以咱們都一
    場來湊熱鬧,順此勸勸公子爺。”
        這湯胜雄也是八面圓的人物,順此也向莫測高深的公子襄維
    維人情,便說:“人說:君子無罪,怀壁其罪,天書、神令,對公子這等
    位尊身貴的人來說,沒什么用,不如早些讓咱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
    開開眼界,你爭我奪去,省得麻煩。”
          這番話既是勸,也是威嚇,公子襄笑著搖頭,道:“諸位好意,在
    下心領。千百句話是一句話:書、令既不在我身上,唐姑娘也不能
    跟各位而去。”
          江傷陽見此刻人多勢眾,不如趁心狠手辣的“東方霸主”陸見
    破未到前,快刀斬亂麻,解決此事的好,于是將腦一沉,道:“敬酒不
    吃吃罰酒這句話,公子可听說過?”
        公子襄根本懶得回答,在旁的仲孫漱卻微笑道:“這一句話江
    老爺子今早在門前已經說過了。”
        江傷陽想到早時仲孫漱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只覺耳后又有
    人吹气似的,心里有些發毛,想“正字劍”,看來不是玩的,眼角一
    轉,只見甄厲慶已踏前一步,蠢蠢欲動,當下把話鋒一轉,道:“仲孫
    兄,你這話可見外了,我倆的交情,拿刀動劍的,未免太傷和气,只
    是今番‘開開叟’甄老爺子的‘開山掌’、‘開天拳’万一火起上來,只
    怕你仲孫兄就要吃不了兜著定了。”
        這一下,可把目標都移轉到甄厲慶身上去了,甄厲慶自是一
    呆,仲孫湫卻不以為許,微笑道:“正要開開眼界。”
        這下可把甄厲慶激怒了,他一步踏出去,大廳上有一陣似炒栗
    子的“嘩嘩”爆裂之聲,甄厲慶已運聚內力,全身骨節一齊震動起
    來。
        這骨路互震之聲,遽爾增強!
        然而這速增的聲音,卻不僅來自甄厲慶的身上,還來自公子襄
    背后的“老蒼頭”的身上。
        “气伯”泰誓!
        大廳上只聞這兩人身上骨格“嘩嘩”之聲,都屏息以待,看這兩
    大內功高手的拼斗!
        兩人眼見一触即發,辜幸村自多黑少的眼珠儿一轉,忽然插口
    道:“咱們胜了又怎陽?敗了又怎樣,先划下道儿來,免得日后讓
    啟人笑話,說我們閉上兩眼亂潑水啊,哈哈哈……”
          “落花娘子”自然也是懂得趁風趁浪,才能在亂局里混,她打蛇
    順杆上,笑說:“這樣好了,咱們權當沒事斗著玩地比一比,要是公
    子方的人胜了,咱們拍拍屁股就走,話也不多說一句……不過要
    是公子敗了呢……”
        么子襄仍是淡淡地但堅定地道:“天書、神令,确不在我處,唐
    姑娘的事,在下不能代決。”
        “落花娘子”見公子襄一說話便封住自己的下文,她也沒有棍頓
    怒,即道:“那怨我斗膽,若我們僥幸胜了,公子就得開放門府,任我
    們搜一搜。”
        公子襄連想也沒想地道:“可以。”
        眾人不禁暗下大點其頭:只要公子襄肯讓自己等人大肆搜一
    搜,就算搜不出寶來也可以大撈一番油水,不禁喜形于色。辜幸村
    更是老狐狸,即道:“不知公子要几場見胜負?要什么人下場?”不
    得公子襄說話,便搶先道:“一般比武規矩,總是三場定胜負,公子
    爺乃眾人之首,身嬌肉貴,自不必也不便出手,正好与老夫掠掠場
    子,俗話說,光看不動手,哈哈哈。而公子手下‘歌衫气伯正人君’,
    恰好算作三陣雄師,我們一老一少,就作個仲裁可好?”說罷又哈哈
    哈笑了三聲。
        莫、甄二人心里均是想:雖叫那老鬼占得便宜,少拼一場,但自
    己能將對方打敗一陣,也可說是群豪面前大大出了風頭,對日后自
    己聲望,也是大有好處一事儿。
        獨江傷陽心里知道,仲孫漱并不好惹,但仲孫漱為公子襄座下
    三大高手“正、气、歌”之首,自己只要不挑著他,也十拿九穩,胜定
    了。
        所以三人听事辜村這一番自抬身价、置身事外的話,都沒有反
    對,只各冷笑一聲:三人心中俱付,這番讓你這老狐狸得逞,待會儿
    你趁火打劫時,看我們三人不聯手做了你!如此想著,三人更加同
    仇敵愾起來了。
        然而辜幸村也有他的想法:他人長得矮小,卻足智多謀,估量
    情勢,東方霸主陸見破片刻就到,這可是個扎手角色,自己引莫、
    甄、江三人与對方相搏,待陸見破來到的時候,勢必与公子襄一戰,
    自己才可坐收漁人之利;一上來先耗了气力,不是智者所為,何況
    他現在是仲裁,与公子襄并舉,這件事,既不費力又討好,傳出去,
    也是臉上貼金的事。
        公子襄依然平平淡淡,不置可否的樣子,薄而拗拗的唇緊抿
    著,辜幸村又直快接道:“我們這邊,自是甄爺、江爺、莫娘子的武功
    最強,公子若無异議,對手則由他們三位來挑了?”
        公子襄道:“我的朋友兄弟、弟子門生,哪一個贏,都是我的光
    榮,哪一個輸,就是我的失敗。”他稍停一下,道:“這儿任一人都可
    代表梁王府,代表我。”
        “東北霸主”辜幸村心里冷笑,公子襄,你真是初出茅廬,不知
    厲害,拿手下弟子來斗三大霸主,也未免太狂一點了!
        甄厲慶、莫承歡、江傷陽卻心中爆怒:好,今番不把你的爪牙羽
    翼拔去,就不配做一方霸主!甄厲慶早想出手,上前一步,道:“哪一
    位先上?”
        气伯泰誓一步當先踏出,只見他年歲彌高,雖瘦骨磷磷,但雙
    目炯炯有神,銀發白須,凜然有威。
        大殿十分寬敞,而且空曠,有數丈之寬,泰誓大步而出,先向公
    子襄拜禮,再向眾人拱手,然后就向甄厲慶抱拳:“咱們就請公子和
        話未說完,甄厲慶已閃電般出了手!
        “既要動手,何必多禮!”
        “气伯”泰誓沒料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一方霸主,竟如此卑鄙
    偷襲,猝不及防下,甄厲慶左右手十指如鋼箍,直插泰伯左右“太陽
    穴”去!
        泰誓怒吼一聲,不及閃躲,猛地雙肩一聳,全身格格作響,竟以
    雙肩橫擋左右太陽穴,務必抵住甄厲慶一擊!
        甄厲慶的十指嗤嗤連聲,已嵌入泰誓的雙肩胛里去,他一擊未
    能如期殺死“气伯”,即運“開山碎石”之功力,要硬生生將泰誓的左
    右肩肌撕成兩片!
        “气伯”秦誓還擊無及,七十一門生等都不禁失惊,他強自沉气
    運力,竟硬生生以一股凌厲之气,硬抗住甄厲慶雙爪的撕心裂肺之
    力。
        剎那間,泰誓滿臉漲得通紅,全身衣服,都似鐵片一樣硬卜卜
    地漲了起來,而甄厲慶全身骨頭,又格格地連響起來,一個在運全
    力撕裂對方,一個在運全力拒抗以免被對方撕裂!
    第七章  老年•胖子•老太婆
    
    
        鐵恨秋和唐三千追蹤前面那個和气的商賈,已經很久了。
        他們倆跟蹤他只是因為唐甜在“白云居”吃茶時望下來,忽然
    見一個很和气的商人和一個孩子向一個佝僂的老太婆買桔子,她
    就臉色變了。
        “跟蹤那胖子。”
        沒有理由。跟蹤這人干什么?這人要去哪里?連這人究竟是
    誰鐵根秋和唐三千都一點也不知道。
        這非常和气的商人無論去哪里,都和气非常地跟人打招呼,寒
    暄、如此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巷又一條巷,唐三千和鐵恨秋
    早已十分不耐煩了──要不是他們倆知道如果追丟了人,唐甜臉
    色會很不好看,說的話也會很難听,他們早就不迫蹤下去了。
        鐵恨秋當然不怕唐甜。不過這“不怕”只是表面的,內心里不
    知怎的,對這外表圓腦甜甜的美人,也有些畏懼。只不過這點他是
    絕不承認的。
        可是他更怕的是唐三千的臉色,而唐三千在唐甜對她板起了
    臉孔的時候,對他更黑起了臉,這是鐵恨秋最受不了的。
        而敏感的唐甜看出了這點。
        所以她要鐵根秋替她做事,易如反掌,因為唐三千一直是她的
    奴婢,自小到大,從她三歲起就曾剪斷唐三千的裙子,要她當眾出
    丑,當她知道愛漂亮時,就用“蛤模俏”潑在唐三千臉上,使她成了
    麻子。
        ──而唐三千從不敢忤逆她一次。
        唐甜跟唐方在一起的時候,黯然失色,同樣是笑,一個燦若花
    開,一個甜如蜜漿,就用筷子在自己頰上刺,卻沒有刺出酒渦來,她
    覺得可能要冒險用唐三千一試,所以她就趁唐三千睡著了,先在她
    臉頰──故意刺上一點,免得真有酒渦時便宜了唐三千──刺在
    她“頰車穴”上,從此唐三千頰上一個深孔,而右目看不清楚,大大
    影響了她發射暗器的能力,所以她才苦練以暗器的多量取胜,即是
    聞名江湖的“三千煩惱絲”。
        ──當然后甜的“酒渦試驗”失敗了。
        唐甜千方百計要模仿唐方,可是唐方的很多气質,不是模仿可
    以得來的。
          酒渦,還是唐方才有。
          唐甜只有甜。
        那胖子商人走人一家雨傘店,跟那老板仿佛很熟,聊起天來,
    那雨傘一張一張在店里地上,晾著晒于,唐三千和鐵恨秋都恨不得
    去拿一把來遮太陽。
        這要命的太陽!
        “唐甜搞什么鬼,叫我們來跟蹤這胖嘟嘟的家伙,真是活見
    鬼!”
        唐三千也咕嚕道:“我宁愿去打黃天蕩,總比在這儿跟人尾巴
    走的好。”
        鐵恨秋听唐三千与自己同感,很是高興,道:“是呀,我們‘剛极
    柔至盟’,在黃天蕩那一役,將那一票土匪頭子,七擒六殺,在江湖
    上可有名得很呢!”
        “別多嚼舌了,小姐又要……”
        話未悅完,她臉色已變了。
        他們只說過四句話,一人兩句。
        可是四句話尚未說完,回望那店子里,只有雨傘和那掌柜,那
    胖子卻不見了。
        鐵恨秋一步就搶入了店門,一手就把老掌柜衣領揪起來,凶狠
    狠地問:“那人呢?”
        那老掌柜嚇得帽子罩住了臉,好半天才弄清楚這個凶神惡煞
    問的是什么,囁嚅指著街口道:“剛……剛走了……”
        鐵恨秋不顧一切,摔下他就去追,唐三千早已在街頭街尾,找
    過几遍了,兩人相對,都一攤手,心里都同時浮起一個人的臉孔:
        沒有笑容的唐甜!
        兩人在太陽下汗流如雨,又找了好几遍,兩人在龐大的街市行
    人中擠來擠去,早令人怨恨連天,惡聲叱罵,兩人哪有心情理會”,
    不管怎么找,那胖子還是杳如黃鶴。
        唐三千、鐵恨秋兩人無奈,齊聲嘆了口气,在一處大宅石階上
    蹲了下來,兩人心里都想著:回去怎么向唐甜交代呢?
        鐵恨秋懊喪地道:“三千,這次我們……”唐三千忽然輕嘆一
    聲,十分緊張地抓住鐵根秋的手腕,又嘆了一聲。
        鐵恨秋不禁也緊張起來,問:“什么事?”
        唐三千握他的手卻緊了緊。“噓──”然后指向剛經過的江湖
    相士。
        鐵恨秋開始時不明所以,忽然眼睛亮了一他從唐三千手指
    所示,看見了江湖相士那篱綠色的靴子。
        ──江湖郎中,怎會穿靴子?
        ──而這靴子,正是剛才所跟蹤的脖子商人所穿的!
        一難道這江湖相士就是那胖?
        ──如果是,在這片刻之間,那胖子竟如此迅速地易容,豈能
    是等閑人物!
        待那江湖相士走出約摸三四丈遠,兩人相顧一眼,才回過神
    來,一齊竄起,跟蹤過去,兩人心中都想,自己運气不差,恰好蹲下
    來瞥見江湖相士的鞋子,要不然,這次肯定是追丟了!
        兩人就待跟去之際,忽听背后宅院的黑色木門,咿呀一聲打了
    開來,一個熟捻穩的聲音暖了一聲,鐵恨秋、唐三千二人俱是一憎,
    返身護体,回頭一望,只見門內探出頭來的,竟是唐甜!
        唐三千、鐵恨秋二人都吃了一惊:唐甜不是在那茶店里吃東西
    嗎?怎么變成這巨宅的主人了?
        鐵恨秋忙探頭過去看那宅子究竟是什么樣子,唐三千已急著
    指向正要遠去的江湖相士背影,道:“小姐,那江湖相士就是……”
        唐甜冷笑,她自宅子內竄出,身側跟了個蕭七。“那礁夫才
    是。”
        唐三千大為錯愕,唐甜、蕭六等已掠出文外,她慌忙拉住比她
    更震愕的鐵恨秋,追了過去,向江湖相士去處相反的方向,掠了十
    七八丈,就見到一個樵夫,正背著兩捆木柴,吱吱呀呀地往前吃力
    地走。
        唐三千心里大急,掩上前拉扯唐甜的衣袖,正想告訴唐甜那江
    湖相士靴子跟那胖子相同的事,避然一瞥,只見那樵夫,竟也穿著
    暗青色的鞋子。
        唐三千示意鐵恨秋看去,兩人都暗叫“慚愧”,差點給人以“調
    虎离山”之計引走了,而原來唐甜等一直在附近,自己這下子的跟
    蹤,可謂丟到姥姥家去了!
        只見那樵子背后,早有兩人跟蹤著,唐甜等這時已追近樵子,
    那兩人回身,向唐甜一點頭,唐甜打了個眼色;──人便挺身攔住
    了樵子。
          那緊躡追蹤瞧夫的兩人,卻正是方覺閑和容肇祖。挺身截住
    的是“打鼓書生”容肇祖。
          只見容肇祖雖然截佐那人,但神態十分恭謹,抱拳一揖,說了
    一句十分奇怪的話:“大水沖著了龍王廟,敢問和升的是什么火?”
          那樵夫給這沒來由的一問,一楞,半晌才田出一排哨牙,滿臉
    狐疑地問:“哥儿是誰?依不識字,卻來問依?這……”
          容肇祖臉色一變,失聲跺足道:“糟了!”
          那樵夫猶在莫名其妙,容肇祖“咳”地掠到唐甜身前,道:“不是
    他……”
          唐甜、蕭七臉色也變了,蕭七遲疑了一下,道:“會不會……”
          唐甜卻忽然大悟的樣子。“對了!”
          “到傘店去!”
          唐甜、蕭七、唐三千、鐵恨秋、容肇祖、方覺閑赶到了傘店的時
    候,一切都已經遲了。
          地上的傘仍是晾著,唐甜一進去,就往地上晾晒的傘瞥了一
    跟,蕭七搶過去,踢開了几柄傘,就現出了血跡。
          那制傘的老板就在傘下。
          唐甜向鐵恨秋疾道:“剛才你揪的人,就是凶手。”
          鐵恨秋的腦袋,一時擺不過來,事情發展得太快,他想:那老掌
    柜,殺了老掌柜……
          他還設想透徹,神也沒會過來,唐甜的身形在他身邊掠過一陣
    急風,丟下了一句話:“快!回到茶樓去!”
          茶樓上高朋滿座,生意興隆,街上喧嘩熱鬧,人潮熙攘,根本沒
    有什么兩樣。
          唐甜的雙眼,卻如利劍一樣,刺在街角處那賣桔子、棗子的老
    太婆處。
        那老太婆顯然已十分老邁,她正秤著一斤桔子,給她的客人。
        她客人是一個少年,只看得背后,只覺這少年在鬧市中,也有
    一种說不出的孤獨。
        鐵恨秋莫名其妙,他不認為老太婆和少年人的買賣有什么看
    頭,但連一向驕傲沉著的蕭七,臉色都有些惊疑不定,除了方覺閑
    一直置身事外,不聞不問,其他的人,臉上都呈緊張之色。
        ──在滅黃天蕩,攻打黃八婆老寨時都未曾有過的神色!
        鐵恨秋忍不住要問,唐三千卻扯了他一把。
        唐三千顯然要比鐵恨秋聰明,她很快地貼在鐵恨秋耳邊說了
    一句話:
        “我們未跟蹤那胖商人前,那少年已在買核子付錢,那老婆婆
    已在秤桔子斤兩……現在回來,他們的姿態還未變更。”
        鐵恨秋覺得唐三千貼在他耳邊講話,耳垂子痒麻麻的,十分好
    受,而且聲音很是好听,一時迷糊了,也役弄清楚唐三千講的是什
    么。
        在唐三千跟鐵恨秋說這句話的時候,唐甜卻敏感地返過頭來,
    狠狠地橫了唐三千一眼,那眼色充滿了在看一個不是女人的女人
    講話的那种鄙夷和不屑……
        唐三千連忙垂下首去,站得离鐵恨秋遠遠地……
        容肇祖看了一會儿,額角滲出了玲汗,道:“好厲害。”
        鐵恨秋引頸伸望,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蕭七點了點頭,
    道:“厲害,老太婆的秤、站姿、桔子,甚至地上的籮筐,全是殺著,只
    要少年稍一疏神,就要千洞百孔,血流遍地。”
        唐甜卻道:“那少年更厲害。”就沒有說下去了。
        這時一向寡言和置身事外的方覺閑,卻說話了:“那少年能牽
    制住老太婆的殺著,不足為怪,但他還能維護街上全不知情的行
    人,這才了不起,而且不容易。”他嘆了一口气,自言自語地道:“恐
    怕連我也沒辦法做到。”
        鐵恨秋這才捏了一把汗,原來兩大高手在川流不息的行人大
    街中作一場靜默的 殺,而街上的人全不知情。
        就在這時,唐甜忽然低低說了一聲:“正點子來了。”
        “正點子”才要來?難道這一身殺著的老太婆和能拒泰山膽气
    的少年,還不是唐甜要等的人?
        ──這次康甜要自己做的會是什么事?等的是什么人?
        鐵恨秋心里有著這些疑問。
        來人是椎?
        原來便是那個胖商人。他不知是從哪儿忽然鑽出來的,看見
    他的時候,他已擠身在少年与老太婆間──臉上仍是笑態可掏,只
    是腋下多夾了一把油紙傘。
        他蹲下來選桔子──跟一個要買水果挑好的普通人沒什么兩
    樣──但是他這一笑嘻嘻地蹲下去,老太婆全身的殺气,就像一只
    破了气的球,气都漏出去了,她很快地將秤好的水果遞給少年,那
    少年接過,也付了几文錢,一場 殺,消解于無形,而大街上,來往
    行人,無一惊動。
        然后那胖子忽然一抬頭,眼光竟穿過街上所有的行人,向茶樓
    的窗戶上,正在探頭注視的唐甜等人一笑。
        這一笑,令唐甜都笑不回去。
        然后胖子和少年宏動著的嘴唇,似在對話,老太依然在胖子的
    背后,仍在賣她的桔子。
        可是唐甜等人都看得出,那胖子是跟老太婆一伙的,因為沒有
    人能把自己的背后賣給個滿身殺气的老人婆。他們不禁都有些為
    那少年擔心,不過那少年一點也沒變,他依然背向茶樓,看不到臉
    目,只是在街市上的背影看來,他仍是那么孤獨,那么寂寞的一個
    少年。
        唐甜在那胖子一瞥后,抽回了頭,忖思了一下,毅然道:“他發
    覺我們了。”
        蕭七道:“換個地方,繼續監視。”
        唐甜道:“最好近一些,听听他們在說些什么。”
        六人付過茶錢,迅速而不惊扰行人地,自街角那邊折過去。再
    自橫街轉出來,閃過兩條小巷,又回到了那熱鬧的街口,只不過片
    刻工夫,已折到了胖子、少年、老太婆的側面。
        他們就在街角的牌坊下,擺攤子的地方,仿佛選購東西,賣雜
    零東西的老板,也正在露出一口黃牙,向他們兜售貨品。“這是狐
    皮的呀,是這一帶所沒有的,遠自靈河山戶運來,据說為了獵這一
    張皮,七個獵戶,苦等了七天,還有一個在冰崖峭壁下在送了性命
    呢……姑娘大姐儿你穿上去,一定出落得花俏動人,少年哥儿誰不
    眼光看個發直,我王八麻子……”
        他极力推售這張紅狐的眼通紅,因為他看出唐甜的身家正可
    适合這張价值不菲、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買下來的狐皮。至于
    時其他雞零狗碎的貨品,他倒用不著多費唇舌來兜銷。
        唐甜外表正在留連、羡慕、討价還价,但她的一雙耳朵,卻能透
    過街上所有繁瑣嘈雜的聲音,岭听那微弱的、細微的、但最重要的
    ──少年、胖子、老太婆三人對話的聲音。
    第八章  文士与老僧
    
        “……以你這等身手,到‘龍王廟’來,不出十年,一人之下,万
    人之上,何樂而不為哉,小兄弟,你多考慮考慮。”那胖子笑眯眯他
    說,這是誘之以利。
        “不。”
        胖子說:“小兄弟,憑你這身絕活儿,大江南北走遍了,能動你
    寒毛者,确沒有几人,在人神共憤的老歐陽那儿做跟班,正是過街
    老鼠,人人喊打,投的辱沒了自己一生前程……人往高走,水往低
    流,你學了歐陽老怪的武功,再來學老夫的,老夫也沒皺一皺眉頭,
    刀尖要兩面利,哪有光磨一面的道理?”這是勸之以理。
          少年搖首。
        胖子道:“我跟你,不知怎的,也許是投緣吧……一直不想出手
    傷害你,想保存你,栽培你,讓你日后在江湖上,大放异彩……這也
    許是因為我們出身太相近之故吧!我從前也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倔
    強少年……”這是動之以情。
          少年連頭都不搖了。
        胖子道:“如果你真的不識抬舉,真個動起手……你知道,我手
    下從沒有人能走得過十招,‘十方霸主’也對我眼服帖帖,就算你師
    父和公子襄來,只怕也要敬我五分……你小子雖是要得,但撞在我
    手里,一旦動上了手,你有手有足的,恐怕就要變成半殘不廢了,那
    樣多不好啊………其實你又何苦來哉?宁折不彎是有种,但勘不
    過時崩斷了,哭爹哭娘可就來不及了。”這是威嚇了。
        少年冷笑。
        胖于可謂把好話歹話說盡,最后將臉色一沉,唐甜等都以為他
    要發作,只听他道:“拿下!”
        就在這時,攤子的老板、老析娘、哭叫的小孩、沒法子的姐姐、
    擰丈夫耳朵的老婆、被老婆擰的丈夫、六個人,驟然出手!
        老板的紅孤皮,突然噴出一陣白霧,罩向唐甜!
        老板娘手中的針線盒,忽然射出三道白光,飛打蕭七的臉門!
        那黃臉婆的手,不擰丈夫的耳朵了,她十指又尖又利,飛插容肇祖
    的后頭!
        那被擰耳朵的擰得一直“雪雪”呼痛的丈夫,也不撫耳大叫了,
    反而一低頭,撞向方覺閑后背后!
        同時間,那小孩,那小姑娘自袖中抽利刃,已抵在鐵恨秋、唐三
    千二人的后心、背門上!
        任何人──就算是老手,殺人之前總會先露出一下“凶相’’,就
    算沒有凶相,至少也會有一些特別的表情,諸如不怀好意的笑容,
    臉色鐵青,目露凶光之類,這一類“殺人的預兆”,若使人感覺得出
    來,而發生顫栗、提防,就叫做“殺气”。
        一個一流的殺手,可能因為他殺人太多之故,故往往使得他全
    身布滿了“殺气”──這“殺气”之濃之烈,足可令被殺者因畏懼而
    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但一個一流的殺手,更擅干將自己的“殺气”隱藏起來,教人防
    不胜防,只有到最后一剎那才現露出來,懾敵之心,再一舉而殺之。
        無疑這几人都是一流的殺手──他們在行凶的剎那間,才現
    出了“殺气”。
        卻就在這剎那之間,唐甜雖全神傾注在听胖子和少年的對話
    里,但這電光石火間的一瞬,她已感覺到了。
        她立刻翻了出去。
        唐家的一門暗器,也應手而出。
        那白霧罩不中她──她翻出去時早已閉住了呼吸。
        那枚唐門的暗器同樣電打不中那“老板”。
        但那暗器依然生了效──終止了那“老板”的追擊。
        唐甜避過這一擊,臉都白了。
        那胖子要的是他們的命,早已布下了開羅地网──他根本不
    要他們活門,只要留下兩個──唐三千和鐵恨秋,他認為從呆頭楞
    腦的家伙口中,可以追問出他們跟蹤他的原因。
        所以一出手,就是殺手!
        當街殺人,這胖子宛若平常!
        那老板娘花粉里的毒針,給叮上一口,就等于給七十只瘋狗同
    時咬到一般,蕭七跟唐甜几乎同時感覺到被攻擊,雖然剎那間他們
    都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攻擊他們──如果等到知道的時候再避,就
    已經不能避了。
        蕭七沒有避,他手里正拿著一張狼皮──他本來是佯作問這
    張狼皮的价錢的。
        他拿著狠皮,身那老板娘盒上一罩;在這同一時間,容肇祖的
    雙線錘鼓,也格住了那女人的十只尖指。
        砰!一個人倒在街上。
        那倒地的人是那男人。
        那用頭去撞方覺閑的男人。
        這時候,安詳熱鬧的大街變作一口混亂。大街上都是奔走、呼
    叫、走避的人們。
          “殺人哪!”
          “救命啊!”
          “天呀!”
          那白霧罩不中唐甜,但靠邊的行人卻遭了殃,射向蕭七的銀
    針,也有一根射偏了,一人在送了性命,街上亂作一團,行人走避不
    迭。
          那少年忽臉有怒色,飛竄過去,她救那些沾著白霧的行人;那
    胖子對唐甜等還能活著稍有些錯擺,但他的眼神卻只落在一個人
    身上。
          ──那輕描談寫,看來一切与他無關,背上一柄黑劍,腰間懸
    一把白劍的青年人。
          方覺閑。
          胖子忽然跨前一步,問:“閣下是蕭開雁蕭二俠的什么人?”
          方覺閑道:“非親非故,僅‘景仰’二字而已。”
          胖子圓嘟嘟的臉上依然笑態可掬,眉目口鼻之間,顯得十分
    清俊:“趙師容趙大姐,跟閣下怎么稱呼?”
        方覺閑慢慢地,像看一本書的最重要一節章句般地,望了胖
    子一眼,道:“趙姐姐教過我‘五展梅’。”
        混亂中,几對人一齊動手,閃電惊虹間,方覺閑對偷襲自己的
    人出了手,胖子不但能看清自己的劍路,而且還道出了自己的師
    承。
        胖子嘻嘻地笑道:“了不起,英雄出少年。”
        回頭向唐甜罵道:“老夫向來不喜歡讓人跟蹤,你這丫頭,跟
    我已不少路程,确有一番身手,老夫沖著這哥儿面上,今后你們离
    我遠遠地,別再讓我給瞧著就好了!”
        說著一揮手,那“姐弟”兩人,立時收起了尖刀,唐三千、鐵恨
    秋二人才幸免于難…
        胖于對他的那個部下之死,宛若沒事一樣,唐甜卻道:“晚輩是
    唐家的人,跟蹤龍王,不是為別的,是為了要走報給龍王一個消息,
    而這件事非天底下一等一大英雄、真好漢不能提扛得起!”
        “天底下一等一的人英雄、真好漢!”那胖子眯起了笑眼:“你奶
    奶的!你這小姑娘成真會說話,只是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時街上正紊亂成一片,捕快不久就會到來,那少年發覺中
    “白霧”的人都已無救,憤怒地站了起來,胖子笑嘻嘻地道:”我門都
    有話要說,這儿他奶奶的吵得很,咱們到城外聊聊可好?”
        那少年怒道:“這儿條性命!”
        胖于毫不在乎地道:“這几條性命算什么!比起貴派殺人,可
    是‘九牛一毛’了!”
          少年道:‘血河派’殺的人是該死的人,而且都是雙手沾血的武
    林人物……但這倒下的人,都是無辜良民!”
        胖子道:“咱們不要在這里辯這個無聊的事儿,捕頭來了,總是
    不好,來來來,咱們出去冉說。”
          少年終于道:“好。”語音斬釘截鐵又加了一句:“到時候你要給
    我個交待!”
          唐甜不禁留心望去,只見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但雙目間流露
    一种奇特的感情,而整個人看過去,讓人有一种孤寞之感,仿佛一
    座雕像,冷寂的留在冷暖人間。
        那胖子依然笑道:“那當然,那當然。”一面向方覺閑道:“有勞
    二位走一趟。”
        他顯然是十分重視方覺閑和那少年兩人。
        蕭七沉下了臉,他一向不喜歡被人忽視。
          唐甜卻甜笑。大魚是不吃餌的,一定要退而結网,結一張很
    大很大的网,然后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海上,撤下网
    去,那時釣到的,可不止是一條魚,而是一頭龍王!
        城外“龍王廟”前面,也有几個攤子,這儿已經出城,赶路的人
    通常都會在這里歇一歇,吃點東西,填飽了肚皮,才去赶長長的風
    沙路的。
        這時已午后,只有少數七八個行人,趁陰歇個腳,然后才赶路
    或進城去做買賣,在這儿打個盹,養養神。
        唐甜放眼望去,只見苦行僧、文士、商賈、書生、衙役、農夫都
    有。那胖子就帶他們定到這儿,停了下來,”龍王廟”已十分破舊,
    大多數的行人,都在廟前停下來吃飽了就走,只有少數虔誠的,才
    會到廟里上香求路上平安,放點香火錢。
        胖子一到,那廟祝就赶忙出未迎接。那迎接的手勢既不是合
    十,也不是抱拳,而是中指屈向掌心,四指豎直,而那廟祝見到胖于
    的神態,恭謹得就像看到神憲上拜祭的龍王菩薩下凡一般。胖子
    卻很隨和,不進廟里。“我進廟的話,恐怕諸位就疑心老夫有布置
    了。”
        說著就在殘破的台階上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同時要大家也坐。
        那在街市上露了一手的“老板娘”、“老板”、“老婆”、“姐姐”、
    “弟弟”,以及一直沒有出手,沉默不響的紋臉老太婆,也跟隨了過
    來。加上唐甜、蕭亡、方覺鬧、容肇祖、唐三千、鐵恨秋,以及那少
    年,這一行十四人,倒像結伴而行的一伙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使得
    打尖的路人和買賣攤販,都往這邊儿看。
        那胖子卻一點也不在意。
        “我的用意很簡單,是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胖子笑
    眯眯他說:“你們几人:身手都不錯,到我這里來,不出五年,‘十方
    霸主’的名頭,就是連夜赶路都赶不上你們。”他這話是對唐甜、蕭
    七、唐三千、容肇祖等人說的,然后他對那少年和方覺閑就更客气
    了。
        “至于你們兩位,在我麾下,才是將材君用。”他說這种話居然
    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不過你們可以多多考慮一下,我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性,凡是
    一等一的人才,如果不在吾麾下,我就覺得很不舒服,不借千方百
    計要爭取到,如果仍是叫我失望……”胖子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道:
    “我只好將之殺了,免得留給他人所用。”
        這人說話就好像天下人的生死全是他一手掌握似的,鐵恨秋
    最看不順眼,“蓬”地一拳打在石階上,竟打崩一角石灰。
        “你是哪座山上的哪根蔥!我們于什么要听你的話,你憑什么
    說要殺就殺?”
        他說話如雷鳴,廟前歇腳的人,全被他嚇了一跳,胖子說話,一
    直很溫文,很細聲,直到這鐵塔般的大漢喝了這一聲,眾人中有些
    見勢頭不對,可能有架要打,怕被牽累,便悄悄拎了行李溜了。剩
    下几個有膽色也有兩下子的人,正要上前來圍觀;仍然端坐不動。
    若無其事的,只有兩人。
        這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一個道:“很像。”
        另一個笑道:“像极了。”
        ──像誰?
        ──誰像?
        那胖子仍是笑眯眯地,并沒有生气,唐甜卻慌忙接了鐵恨秋的
    話頭去:“他可以。”
        鐵恨秋閉上嘴巴,瞪大了眼睛,怒目凸視唐甜,好像不敢相信,
    唐甜竟說出這等話來。
        唐甜甜甜一笑道:“因為他就是‘九臉龍王’。”
        圍觀的人,一下子走光了。
        他們不是靜悄悄溜走的,而是跑下來,一連叩頭,一邊退走。
        他們不敢說走就走。
        ──只要“九臉龍王”沒揪起他們,他們就感激不盡,回家去戒
    齋膜拜一個月了。
        “九臉龍王”沒有去抓他們;他依舊笑眯眯,他連頭都沒有回,
    卻笑道:“女娃子有眼光!”忽將臉一沉,問:“那兩人是誰?”
        那廟祝早已垂手恭立在他身旁,被他這一問,更把脖子藏到衣
    領里,顫聲道:“屬下探听過了,無法試探出來。”
        “九臉龍王”回首盯了那廟祝一眼,他沒說什么;可是他知道連
    “順風千里”胡行雄的“千里眼、順風耳”都打听不出來又請不走的
    人物,自是非同小可。
        ──這小小一座石誠,這小小一座分舵,怎么今天到了這么多
    的能人?
        這令“九臉龍王”也有些暗自警惕起來。
        那兩個人,仍在一石几上呷茶,神態十分清閑。
        一個上了年紀的文土。
        一個老和尚。
        鐵恨秋凸著兩顆眼珠子,瞪住那個臉有十六七個饅頭那么大
    的胖子。
        ──自“權力幫”、朱大天王墜后,与“血河派”并峙崛起于黑自
    兩道,讓人聞名喪膽、神出鬼沒、莫測高深的“九臉龍王”:慕容不
    是!
    第九章  九臉龍王
    
          “九臉龍王”慕容不是眯著眼,像蒼蠅盯上了蜜糖一般地看唐
    甜,他的看法是標准色狼的看法,先看腰,再看胸,然后才看臉。
          他的眼睛雖小,但眼卻像一根針一般,能刺穿對方的衣服。
          唐甜無所渭,她姿態优美地站在那里。
          慕容不是的眼光,終于在她甜臉上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唐甜。”
          “唐家的人?”
          “是。”
        “干什么跟蹤了我好几天?”
        “因為有話跟龍王說。”
        “那為什么不直接走來跟我說,而要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偷听人
    講話。”胖子的眼光仍留在唐甜臉靨上,像一只蒼蠅在花蕊里不愿
    飛离。
        “你知道,一個姑娘家,偷听大男人講話,會吃虧的。”
        “龍王爺;”唐甜呢聲道:“如果直接走到您老的面前,您老的手
    下‘走鬼婆婆’花非花花老前輩不把小輩們打成馬蜂窩才怪!”
        “走鬼婆婆”的名號,真是“鬼見愁”,黑白二道給她這個名號,
    是惡鬼冤鬼遇道她也要走避的意思。“走鬼婆婆”一直站在慕容不
    是身后,佝僂著身子,低垂著頭,听到唐甜的話,才挺了挺胸,眼睛
    閃亮了一下。
        “好。”慕容不是的眼睛沒有“針”了,溫和地道:“你想說什么,
    說吧。”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慕容不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什么代价?”
        唐甜媚笑道:“我還沒有說是什么事哩。”
        慕容不是上上下下打量唐甜,語音暖昧:“我從來替人做事,先
    說代价,再看是什么事的;”他例口笑道:“你找著我,可謂找對人
    了。”
        蕭七忍無可忍,突拔劍出手。
        慕容不是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身旁的“走鬼婆婆”已出了手,憑一雙空手,接下了蕭七七
    劍,蕭七被逼退了一步,走鬼婆婆正待追擊,蕭七在退七步中,又遞
    出了七劍。
        走鬼婆婆逼回原位,刷地一聲,左袖划破了一道口子。
        蕭七還待出手,唐甜既低喚道:“蕭七。”
        蕭七頹然住手。他心里知道,出手的是走鬼婆婆,而走鬼婆婆
    只是慕容不是的下屬。他這樣打下去,也沒有什么意思。
        慕容不是一直沒有動手,也沒有動怒,卻有點動容:“你們這几
    個年輕人,武功都實在不錯。”他偏了偏頭,又笑眯眯地道:“你們几
    個人辦不成的事儿,要我去做,嘿嘿。”他笑兩聲,就沒有說下去了。
    但是唐甜卻說下去,她說下了這一句話,局面就變了。她的話只是
    反問了一個問題:“您老當然听說過‘忘情天書’了?”
        大俠蕭秋水的武功很雜,其中包括了少林兩太高僧、武當兩大
    真人、朱大天王兩太長老、李沉舟兩大護法,以及渾厚的“無极先
    丹”內力,但使他的武功提升到頂峰,使得可与李沉舟、朱俠武、天
    正、太憚甚至燕狂徒等并駕齊驅的武藝,卻是因“忘情天書”。
        練武的人,誰沒听說過“忘情天書”?“九臉龍王”神色完全沒
    有變,仍是笑眯眯的一副討价還价的樣子,但沒有再說話──他心
    里正急于等唐甜說下去。
        誰知道唐甜憂怨地唉嘆了一聲,垂下了頭,不說了。
        慕容不是道:“怎么了?”
        唐甜凄然搖首道:“說了也沒有用,龍王您掌令江湖,貴人事
    忙,慕容世家又是武林世家,自是百事紛忙,您老又怎有空……”又
    就此打住,不說了。
        慕容不是也是在江湖上混得成精成怪的人,心里暗罵一聲:臭
    胰子!表面上卻不倔不火地笑道:“慕容世家早在攻權力幫之役,
    傷亡慘重,難以再起,我這才爭一口气,來搞‘龍王幫’,這是江湖上
    誰都知道的事,丫頭你倒不必朝‘慕容家’臉上再貼金了……至于
    事情嘛,‘龍王幫’向來替天行道,樂于助人,有什么事你說說看,說
    不定我可以替你拿拿主意……”
        唐甜眼圈一紅,怪可怜地檢祆謝道:“多謝龍王恩典。我小姨
    唐方……”
        在旁向不言語的方覺閑忽道:“是唐女俠。”
        慕容不是瞪了方覺閑一眼,道:“唐方怎么了……”
        那少年忽然插口道:“是唐女俠。”
        唐甜优怨地嘆了一口气,道:“我小姨這些日子來,一直在找蕭
    秋水……”
        這次輪到鐵恨秋開口了,道:“是蕭大俠!”
        唐甜也不以為迕,繼續柔聲細气地道:“可是蕭大俠跟我老奶
    奶一役后,一直不見影蹤。您老是知道的啦,‘在江湖上南面為王
    公子襄,北方稱帝歐陽獨’,唐小姨自然找到一向有點俠名的公子
    襄處求助了……”
        唐方為要借重大力尋找蕭秋水,公子襄仗義幫助,不借全力以
    助,這是江湖上任誰都知道的事。只是武林中人眼里有沙,不少人
    都暗中說:公子襄只怕醉翁之意,不在蕭秋水,而在唐方……唐甜
    又道:只是近日來,我見著了唐小姨近身隨婢,說起后來,引起懸
    疑,令人自是想听下去。可是慕容不是心頭大急:這丫頭,胡說八
    道的,跟“忘情天書”又有什么關系!
        “唐藕是唐方帶在身旁的的隨身侍婢,她說,有天晚上,她看見
    公子襄的房里燭火晃搖得寸‘分厲害,像有几只巨幅在里邊扑一龜
    一般,禁不住好奇心,就走過去看了一看,發現公子襄沒有睡,聚精
    會神地在著著…本書,偶然千里比划一下,文外的高堂燭就明滅晃
    動不已……”
        “九臉龍工”慕容不是听到此處,已然緊張起來:書?那會是什
    么書……輕微比划間就使丈外巨燭八為之滅,這是何等功力!只
    听唐甜道:“唐藕這一下張望,正好看著了書的封面,有‘忘情……’
    二字,下面是什么字,就看不清楚。但她回頭一想:如果是‘忘情天
    書’,這就可恨了,‘忘情天書’不是蕭……蕭大俠的嗎?唐小姨也
    一直在找蕭大快,難道公子襄早已找到了嗎?不然‘忘情天書’又
    怎會在他手里?如此付念間,不禁失聲‘哎喲’,聲音雖然輕微,但
    燭火呼地一聲,几乎全暗,公子襄已破窗而出,鐵青著臉,站在唐藕
    身前……”
        唐甜說得繪影繪聲,十分精彩,連那少年、方覺閑等都不禁傾
    听起來。慕容不是最關心的當然是那本書,便問:“那本書呢?他
    有沒有扎那本書一齊拿出來?”
        語气焦急,似如果公子襄忘了拿出來他就可以赶到房里去取
    一般。
        “公子襄出來時,書早已不在手里了;”唐甜繼續不徐不疾,甜
    絲絲他說:“他厲聲問唐藕:‘你在這里干什么?’他平時溫文滯洒,
    几時對人那么疾言厲色過?唐藕便說:‘奴婢瞥見公子房中燈影亂
    晃,以為有事,赶來察看。’公子襄沉下了臉,又問:‘你看見了什
    么?’又以較柔的口气,再問了一遍:‘你看見了什么?”’
        唐甜將這一段事情講得十分傳神,就似是親眼目睹一般,眾人
    都不禁為唐藕擔心起來,唐甜笑了一下,又道:“唐藕是我唐家相當
    聰明伶俐的婢子,武功也很不錯,她心思竅巧得很,眼珠儿一轉,就
    說:‘哎喲公子爺,我可還沒來得及,只見燈火一暗,又有激厲風聲,
    奴婢以為有敵來犯,我叫了出聲……’公子襄臉色稍緩,道:‘后來
    呢?’唐藕道:‘后來公子爺您就站在我面前了……還真把奴婢嚇
    了一大跳呢,’公子襄沉默了一會,臉上青筋突突地跳動了儿下,揮
    手道:‘沒事了,你回去吧,今晚的情形,不可對人說。’……唐藕這
    才暗自吁了一口气,便匆匆离去………
        听到這里,眾人也如釋重負,為唐藕僥幸得脫,應付過去而欣
    慰。唐甜又道:“唐藕是唐方小姨的愛婢,公子襄自己不敢對她怎
    樣……何況公子襄目前,正千方百計,在小姨面前賣好賣乖……這
    個嘛,咱們就不說了……唐藕覺得這事儿,大有古怪,便趁隙告訴
    了我,我听了心里不是味道,便想:要是公子襄找到了蕭大俠,會不
    會不告訴唐小姨?我怕小姨上當,便要唐藕約小姨出來,我要把心
    中的疑慮告訴她……可是唐藕這一去之后,一人侯門深似海,不管
    我怎么打听,都再無小姨和唐藕的消息……小姨和唐藕,像在‘梁
    王府’里消失了一般……”
        “九臉龍土”心里早已計算得七七八八了,眯著眼睛,道“你告
    訴我這些,為的是什么?”
        “唐方是我的小姨,她有事,我自不能不理;“唐甜憂愁地又道:
    “但是就算我翻牆入‘梁王府’,也不免給公了襄似抓小偷一般扔出
    來而已,所以,這件事,就要靠一個在江湖上名聲、地位、武功實力
    都可以跟公子襄相比的人出頭’,方才有望。”
        慕容不是蠻有趣地望著唐甜,問:“你看我就是那适當的人
    選?”
        唐甜甜笑,點頭。
        慕容不是又問:“這番話你總共告訴過几個人?”
        唐甜有點笑不出了,但她仍是不慌不忙地答道:“東方霸主陸
    見破,也是一方稱霸的人物,我會求助于他。”
        九臉龍王臉色變了變,即刻間道:“你說……你把整段經過都
    告訴他了?
        唐甜茫然點頭。
        慕容不是几乎要气得跳起來,賞唐甜一記耳光,難怪前几天自
    己探得消息,東方陸霸主正招兵買馬,又神秘兮兮的,不知要去做
    什么勾當……原來是!誰才管什么唐方嘛!陸見破這活王八不是
    跟自家一樣,為的還不是那本人人欲得之而甘心的奇書!這小黃
    毛到處張揚,敢情天下有不少人己沸沸揚揚,到“梁王府”搶書去
    了,自己怎能落人之后!
        再忖思一下,九臉龍王气得鼻子都快掉下來了,他奶奶的熊,
    這几夫,連東北、東南、西南、西北霸主都行蹤詭秘地出現在附近,
    莫不是打的同樣鬼主意!這丫頭片子不可信,這番話,早晾出去不
    知給多少人听過了,自己再遲出半步,豈不是連搶書皮的份儿都沒
    了?
        九臉龍王不想猶可,想后火冒八丈,但回心一想:反正已人人
    都知道了,這丫頭殺了也沒用,自己要取書,可不能讓這一伙人曉
    得,尤其那少年是“血河派”的寵儿,還有那雙劍青年,都是极扎手
    的人物,要是一齊到“梁王府”去,可都是勁敵。
        九臉龍王既聞“忘情天書”出現江湖,只恨不得插一雙翅膀,飛
    到“梁王府”去,對這邊的事儿,再也無心理了,當下道:“這事你既
    告訴了我,我就不能不管:你盡可放心好了。”
          唐甜展現喜容:“真的?”
          九臉龍王陰陰地道:“我這就替你去一趟……不過,以你們現
    在几個人,武功倒…以叫公子襄皺半天眉頭的……為什么自己不
    去,要叫咱家去?”
        唐甜的笑容依然嫵媚:“我說慕容龍王,我這些人,可不一定都
    听我使喚。”
        九臉龍王也是看肉知骨的人,他當然也感覺得出來,首先那使
    雙劍的閑散青年,就未必听她使喚,于是道:“我若去‘梁王府’走這
    一趟,你怎么謝我?”
        其實九臉龍王早已無心逗留在這里,只是不好顯得太關心此
    事,故意提出條件;而且,唐甜的笑容,很使他想到淫欲時的滿足。
        蕭七劍眉一揚,又待發作,那少年已按捺不住,前行一步,道:
    “你說要給我交侍的。”
        他是向九臉龍王說話的。唐甜見少年為她挺身而出:正想煽
    風潑火几句,忽跟那少年打了一個個照面,只覺他眉字之間,出奇的
    孤峭,出奇的寂寞,就連唐甜的一顆不斷算計人的心,看了也不禁
    心口一痛,就似見著了多年前的哥哥,或久已失散的弟弟,仍孤傲
    地活在人間一般,不禁低低地啊了一聲,話也沒及時接得上去。
        九臉龍王一時沒弄清楚:“晤?”
        那少年再說了一次:“你說要給我交待的!”
        九臉龍王道:“什么事啦?”心中忖思:“此子不除,終是大患
    ……”
        那少年道:“街市上的几條人命。”
        九臉龍王冷笑道:“几條賤民的命,算得了什么,他日我給你
    ‘血河派’送奇珍异寶三大車,這總算‘交代’了吧?”那少年臉色沉
    了下來。他雖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當他臉色沉下時,就
    如一個君王下生殺令一般威儀。
        “人命的交待是人的性命。”
        “好!”九臉龍王豪邁地喝了一聲,心里卻想:先殺這人,再殺那
    使雙劍的!
        “這里有几條命,你要哪條,隨便拿去!”
        少年冷冷地道:“我只要那放毒霧和射毒針的。”
        “老板”和“老板娘”的臉色開始發綠。
        “拿去。”九臉龍上談淡地道,他眼角正估量那文土和老僧,那
    兩人仍然微笑地向這邊注目,但卻無插手之意──這兩人究竟是
    什么來路?終歸得試它一試。
        少年道:“好。”
        便徑自向“雷公”羅九、“電母”黃八走去。
        九臉龍土并沒有命令“雷公電母”束手待斃,而且雷公電母也
    深知九臉龍王并無此意──就算慕容不是真有此意,為求生存,羅
    九、黃八豈能隨意任人宰殺!
        那少年還沒有出手,他們就已經先動手了。
        雷公電母在江湖上的名頭,自不是幸致的。
        沒有白霧。
        沒有銀針。
        但是雷公的“雷公錘”和電母的“電母轟”,挾著如雷霆電擊的
    威勢,真壓那少年的前后左右,只要給稍微砸中了一下,那少年就
    真的要粉身碎骨!
        這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鐵恨秋忍不住要沖過去,但他腳下卻給一絆,險些儿沒摔了一
    交,也不知有意無意地,九臉龍王的腳不知何時,己踩到了他的鞋
    尖上,而絲毫沒令他發覺。
          ──一個胖子,卻有那么靈便的一雙腳。
          雷鳴電閃,那少年連眼都沒有眨。
          他的雙手突然布滿了血气──就在“雷公錘”、“電母轟”未砸
    中他的前一剎那,他沖入了雷電之內,左手劈在羅九額上,右手擅
    在黃八喉上。
          雷公電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送了性命。
          就在這時,那一直僵立不動的走鬼婆婆,驟然出了手!
          她是向少年的背后出手的!
          那時少年正在全力搏殺雷公電母!
          走鬼婆婆的十只手指指甲,突如卷紙一般,得地彈了出來,又
    尖又長,就像十根長針。
        喂毒的針!
        走鬼婆婆是九臉龍王座下第一殺手,她的出手更是必殺之一
    擊──在街市上,她与少年對峙已久,觀出了少年的弱點,但卻無
    任何出手的机會,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若那時她出手,死的是她自
    己!
        ──所以她越發要殺那少年。
        那少年殺死雷公電母的剎那,便知道他的真正勁敵,是在后
    面!
        他沒有慌,也沒有避,慌沒有用,避來不及──他只是猛回身。
    雙手布滿赤紅,如浸血中,候然抓出。
        他回身得快,但走鬼婆婆的雙爪,依然先抓中他的腰脊。
        兩塊肉,給他硬生生地撕下來!
        走鬼婆婆很滿意,不是為這兩塊肉,而是她雙爪有毒!
        可是她的滿意很快變成了恐懼,因為那少年的雙手已抓住了
    她的雙爪。
        ──難道這少年竟不怕毒!
        她想到了這一點,更是慌恐,就在這里,她的雙爪就感到一陣
    尖銳的苦痛。
        ──就算不怕毒,但她畢竟扯掉了少年的兩塊肉啊,難道這少
    年不怕痛!
        就在她想到這一點時,她已听到她一只手指指骨折裂的聲
    音。
    第十章  衛悲回
    
        可是那少年的眼光變了:不是胜利的喜悅,不是決斗的銳芒。
    而是像一頭狼,知道自己中了暗算時的那种略帶悲哀的孤寂,因
    為九臉龍王在這時出了手。
        他可以一舉擊殺雷公電母,也可以帶傷重創走鬼婆婆!但九
    臉龍王──同他師父“血手屠龍”歐陽獨齊名的慕容不是──卻在
    這里下了殺手!這不是他所能接得下的
        九臉龍土用的是戟,一柄短戟。
        這一戟,刺向那少年的后腦。
        少年避不了。
        少年只有死!
        少年沒有死,因為兩把劍,一黑一白,交叉在他頸后,擋地一
    聲,星火四濺,戟收了回去,黑白雙劍也不見了。
        九臉龍王冷冷地道:“你救他?”
        方覺閑談談地道:“因為你的出手很不公平。”
        “好。”九臉龍王忽然轉身就走:“沖著你的面子,我這就走!”
        他說走就走,帶著剩下來的“老婆”、“姐姐”、“弟弟”一起走。
        可是當他經過那文士和老僧的石塊旁時,像忽然絆了一下。一
    足踹在石上。
        那文士正支頤微笑,看著全場,他的肘在石上。
        那老僧正在合十而坐,他的掌沿按在石場旁。
        然后三人都停了一下。
        九臉龍王忽然笑一笑,笑得有些不自然。
        老僧放開手,目如電光道:“走好。”
        九臉龍王道:“失陪。”
        文士微笑道:“好走。”
        “九臉龍王”就此率眾,匆匆离去了,他再走的時候,右足有點
    跛,不過旁人沒有看出來。
        常人沒有看出來的事,還多著呢。
        “九臉龍王”、文士与老僧,剛才在長苔的岩石上,靜悄悄地展
    開了一場無人知曉的、惊心動魄的較量。
        “九臉龍王”之所以退,不僅是因為怕方覺閑与那少年聯手,不
    好對付──他本就想一口气除去兩人──更主要的,他感覺到那
    一僧一俗的目光,看在他背上,盡管兩人微笑溫文,但他仍感覺到,
    如芒刺骨。
        這种感覺非常銳利,甚至使他無法專心作戰,所以他只有退,
    誰都不希望在前門有虎、后門有狼下開窗晒太陽的。
        但是光是這樣退走,他又不甘心。
        所以他決心要在退走以前,掂一掂那一僧一俗的分量。
        他那一腳踹在石上,至少可以將腳力自兩人肘底、掌沿襲入內
    腑,重創二人。
        可是兩人沒有動。
        他的足尖一陣火辣,就像一腳踩在火炭上一般。
        他立時退走──這個地方,不能久留。
          因為,他已想到這兩人是誰了。
          九臉龍王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兩個“龍王幫”的人──一
    個是“廟祝”胡行雄,一個是走鬼婆婆。
        “順風千里”胡行雄掌管這座破廟,沒龍王的命令,他是不能走
    的。
        他只是苦著臉期盼這一干牛鬼蛇神也似的人物,能放過他這
    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
        “走鬼婆婆”的十指斷──她仗以成名的“勾魂鬼手”,已然被
    人廢──所以“九臉龍王”也不想帶她走
        少年沒有殺她,反而松開了手。
        “我不殺你,你已老了,你走吧!”
        走鬼婆婆垂頭喪气,終于跺了跺足,嘆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那
    少年一眼,見鬼也似的走了。
        唐甜又甜甜地笑著問:“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看著方覺閑,忽然說道:“謝謝。”
        他說這兩個字,跟別人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有一种重逾千鈞的
    力量。
        方覺閑笑了,他第一次笑得一點也不懶散。
        “貴姓大名?”
        那少年的眼睛變得非常有情,非常好看,說:“衛悲回。”
        方覺閑亮著眼睛道:“日后江湖一定會有人給你起綽號。”
        那少年禁不住想笑:“什么綽號?”
        方覺閑笑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血手屠龍’之類的名字吧,你
    殺起人來,就像龍也可以抽筋剝皮的。”
        那少年笑得很開心,在陽光下,他的眼光不再那么孤峭,而顯
    得有情了。
        “不可以。‘血手屠龍’恰好就是那些武林人給我師父取的綽
    號。”他笑著道:“不知日后江湖上還能叫我做什么?”
        少年道:“我要走了。”
        方覺閑只說了一句:“保重。”
        那少年點點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問唐甜:“你說的,是不是
    都是真的?”
        唐甜心頭又掠起一線喜悅:那頭龍王,已經如她所愿,必定會
    去她所希望他去的地方,但是她心中仍有一絲悵然,而今這少年返
    頭來問她,仿佛那西垂的夕陽,得赶快把握夕陽的机會。
        “‘忘情天書’确在公子襄那儿。”可是她很快地發覺那少年并
    不關心這點,她心頭一沉,可是她還是照她所推測的情形說了。
        “唐小姨真的可能被瞞在鼓里。”
        那少年果然比較注重這一點。
        “公子襄為什么要騙唐方?”
        ──唐方,又是唐方!連這孤傲的少年,關注的也是唐方!這
    瞎了眼的東西,知不知道我唐甜就在這里,就在你眼前啊!
        ──有一天,我叫你后悔!
        唐甜心里狠狠地發誓,她甜美的一張臉,稍為有一點沉郁,但
    她不會因心情而放棄一個她所需要的人。
        “因為公子襄不瞞她,唐方一旦知道已經找到蕭秋水了,一定
    會离開他的怀抱,与蕭秋水溯然离去的。”
        那少年整個人忽然繃緊:“蕭大俠還活著?”
        唐甜知道,又一只蛟龍,落在她网中了,她撒下了网,向來都沒
    有空回的,江湖人還不知道,唐甜的暗器,是一張無形的网,要是知
    道:只怕在暗器榜中,必然會在前三名之內──也許不在唐老奶
    奶、老太爺之下吧,或許之上,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這种暗器,
    不是能讓滿江湖上的人有所風聞的,一旦得知了,就失去效用了。
        “活著;”她用力地點頭,“只是受了重傷,便敵不過公子襄,人
    被他俘虜了,‘忘情天書’也給他奪取了……”
        講到這里,她忽然發覺,“忘情天書”的這一段,她根本不必多
    說,因為那少年根本沒有興趣。
        那少年听到這里,眼中發出劍一般的厲芒來,靜靜地問道:“你
    所說的都是真話?”
        唐甜摹然覺得一寒,也個知怎的,她感覺到那少年有一股迫人
    的气息,這使得她本有一大串的謊話,從心里,到了喉嚨,卻說不出
    來。這時候她知道不能有稍微遲疑,可是她仍是不自然了起來,原
    來她的謊己撤不下去,可是自她有生以來,她已經扯謊慣了,就是
    她此刻心亂如麻的剎那,她說不出來,但是她卻及時點了頭。
        那少年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我怎么能相信你說的都是真
    話?”
        唐甜這時已恢复鎮定了,她很快地檢討了适才她自己的心亂,
    很快便答:“因為唐方是我的小姨,蕭太俠就是我的姨父──我不
    幫他們,幫誰?”
        那少年望了她好久,這時夕陽已西斜,他發覺這女子本來嬌
    媚,卻有一陣了,這女子又有些憂愁,前一剎那,這女子又有些慌張
    ──他都很喜歡看。他有時候常常想:長大后,他要得到一些女
    子,然后,深愛一個女子,生要能盡歡,死才能夠無憾恨。這女子,
    雖然不是他深愛的人,但可能是他偶然的留情……
        他的思路很快就被自己的憤怒打斷了,他听過公子襄的名聲,
    素來尊重,但他更欽慕蕭秋水,如果公子襄作出這等事,他就不能
    不去惹公子襄!
        ──他自知在武功上,尚不及公子襄,但他可以去告訴他那被
    江湖上傳為煞星,其實卻是急人之難的師父!
        于是他說:“如果你說的都是真話,‘血河派’便与‘梁王府’的
    人沒交情了。”
        一說完,他就回身走出去。
        他的背影那么孤獨。但身影又那么傲岸。
        他一開始走,就不停步,甚至沒有踞方覺閑多說一聲再見。
        所以他沒及時看見唐甜的眼。
        因為他說了那句話之后,唐甜畢竟也是人,一個年輕的女人,
    禁不住在眼色里,表達了她的喜悅。
        如果那少年看見,如果那少年看見的話。
        ──一切就會有很大的不一樣了。
    
        夕陽如演,殘葉旋舞。
        在這破落的廟前,日薄西山,更令人心田里有一股抑郁難舒,
    似暮色般難以拒抗。
        方覺閑遙望那少年孤傲的背影,心中發出一陣嘆息:也不知是
    對自己的一向閑淡生命,還是對少年那堅忍的志愿。
        只是對茬臨的暮色蒼茫來說,生命都是一樣,如夕陽沉去一
    般,有星,或無星的夜晚,還是要來的。
        方覺閑低低地嘆了一聲,他的嘆息無人听到。可是他的問話
    雖然低沉,仍是可以叫人听到的:“你,為什么要騙他?”
        唐甜這里正像一個女孩子在收到她情人衷慕的信時,臉紅心
    跳皆是為了歡喜,但是她即刻要自己不要笑出來。不能笑出來,
    她對一無所好、一諾千金的方覺閑,還沒有把握。
        ──這人的一雙怪劍,武功當在少年衛悲回之上,也絕不在九
    臉龍王的銀戟之下。
        唐甜想起那架在衛悲回后頸上的一雙劍:一黑一白,黑白分明
    ──唐甜當然不希望這一對劍也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所以她的臉容很快地幽怨了起來,她知道騙不過方覺閑,在這
    种人的面前,講真話才是最聰明的。
        “因為我要‘龍王幫’、‘血河派’的人:都要去找公子襄的麻
    煩。”
        方覺閑知道她說真話,他的手指本已緊握住劍了,只要這女子
    說謊!只要這女子再對他說謊后,他就有理由立即殺了她……雖
    然殺了她之后他仍得去應諾与公子襄決一死戰,但他畢竟除去了
    要他殺公子襄的人……可是她沒有對他說謊話。
        方覺閑沒有辦法,也個忍心下手,殺一個甜美的妙齡女子。
        他只有再問:“你為什么要非殺公子襄才甘心?”
         ──因為唐方。
        ──蕭秋水本已經死了或者完了,唐方的靠山已經沒有了,人
    間輪到她唐甜了,可是偏生出來一個公子襄!
        公子襄的威名、公了襄的才華……而公子襄維護唐方!
        想到這些,唐甜就不禁根得牙絲絲的、几乎要沖口而出,誰叫
    公子襄對唐方好!可是話到嘴里,變成了:“公子襄表面与世無爭。
    但他暗收七十一門生及‘正气歌’三大高手,為的是獨霸武林,獨步
    天下,公子襄不除,咱們‘剛极柔至盟’,永無抬頭之一日。何況……”
        “公子襄對唐方,确有非分之念,否則誰會勞心勞力,不惜一
    切,甚至茶飯不思地找蕭秋水?而且公子襄對‘忘情天書’也有野
    心,試問:武林中人,有誰對這本書不想得之而甘心的,就算不想
    占為已有,好奇一觀之心總有吧?”
        這點連方覺閑心中也默認,自己對“忘情天書”,雖無搶占之
    心,但好奇總有一些的,想著看這稱絕江湖,令武林色變的天下第
    一奇書──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里一旦同意了部分,店甜當然看得出來,別的就好說了。
        “所以我猜測的未必是錯的,公子襄本就是這樣的人。”
        方覺閑心中一陣痛苦,他外表當然仍是那么不經意:“你為什
    么要那么多人去對付公子襄?”
        唐甜笑了。這個問題很好答。
        “因為那些人都該死,‘血河派’殺人,血流成河,‘十方霸主’
    本就惟我獨尊,無法無天;‘九臉龍王’更是黑白兩吃,估惡不俊;十
    六門派中,也有自私自利,明爭暗斗……讓他們跟公子襄去斗,豈
    不更好,而且……”唐甜呢聲溫柔地道:“我是要你為我去殺公子
    襄,不是去送死……”唐甜柔美如花:“讓他們先消耗公子襄的戰
    力,你豈不是一擊必殺!”
        方覺閑冷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道不盡的譏笑孤傲,仿佛与
    那少年衛悲回,是同一類型的孤寞。
        “我要殺公子襄,天際出現第一顆黃昏星,而夕陽還殘留在青
    山外:而且我如果要殺公子襄,也是為了履行我的諾言,絕不是為
    你。”他一字一句地道:“絕不是為你。”
        他說完了這句話,蕭七就站了出來,面對他而立。
          容肇祖也立刻站了出來,站在他們兩人中間。
        他不希望看見朋友中任何一人受傷、倒下,甚至死亡。
          雖然他心里也覺得方覺閑太過分些了──那話鋒大傷害唐甜
    了。
        大概暗地里為方覺閑那番話鼓掌的人,只有一個──至少鐵
    恨秋他自己是這么想。
        不過他可不想真的拍起手掌來,因為他不想讓唐三千又狠狠
    地瞪他几眼。
        可是他听到掌聲,他居然听到掌聲。
        “這位小姑娘,心地太毒了,這位哥儿的志气倒好。”
        說話的人,語气平和,像在做衷心持平的事一般,絲毫沒有一
    點火气。
    
    第十一章    梁思王的身份
    
        蕭七抬起頭來。
        他的身軀隨時都是站得筆直的,就算坐,也坐得筆直,他的白
    貝一般的牙齒在暮色間雖然不會顯現出來,但他高寬的額,峻峭的
    棱角,在淡暮中依然令人一眼望去,印象深刻。
        他筆直地走過去。
        他不想對方覺閑出手。
        這倒不是因為他自知不是方覺閑的對手,而是他真的不想對
    他的朋友出于──除非他自己有适當而充足的理由時,不管這理
    由是不是一种必須的解釋,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當他作敵人一般
    地,消滅他的朋友。
        可是他現在當然不想消滅方覺閑,或讓方覺閑消滅。
        那掌聲和說話的聲音,正好使他可以走過方覺閑──而迎向
    那兩人。
        那兩人正舒适閑但地拂袖站起來,付了茶錢,如所有赶城路客
    一般,拍拍衣衫,哎,又要在晚上來臨前,赶一座城了。
        那兩人當然就是:
        僧人和文士。
        蕭七走到兩人的身前。
        那文士青衫白襪,臉帶微笑,樣貌平和。
        那僧人白眉低垂,他的眼睛又一直往下看,就像閉目走路一
    樣。
        蕭七就攔在兩人面前。
        唐甜也悄悄地掠過蕭七身后。
        方覺閑問她,她只答了部分實話,盡管實話只有部分,但這些
    話,絕不能傳出去,這兩人,絕不能留活口。
        那文士三絡長須,隨風微動,平靜地笑道:“你擋著我們的路
    了。”
        蕭七冷冷地問道:“你為什么要拍手呢?”
        那文士回答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因為我們都有手。”
        然后他補充了一句:“听了那小哥儿的話,有手的人都應該拍
    手的。”
        蕭七臉色一沉,道:“我也有手,可是我沒有拍掌。”
        文士笑道:“隨你的便。”
        蕭七卻徑自道:“因為我的手,是用來殺人的,而不是拍掌。”
        那文士毫不動气,微笑,那僧人卻說話了。
        他雖是出家人,但一說起話來,火气卻非那文士所能比:“你的
    手能殺得人嗎?”這句話已問得夠絕,他居然還要加多一句:“我看
    它連只雞都捏不死。”
        就在他講完那句話的剎那,蕭七已出手。
        他的手中本來無劍,在瞬間已有劍在手。
        他手中劍本來無招,但剎那間已刺了七劍。
        那老僧摹然出指──他的頭依然沒有抬──食指彎曲,勾了
    七勾,每一勾,都勾佐一劍。
        蕭七的七劍疾刺,都讓他以指勾消去了。
        蕭七大為錯愕,那老僧這時才抬頭,張目……
        騰,騰,騰,蕭七一接触到那僧人的目光,如受重擊,連退三步。
        但老僧也松開了手指,任由他帶劍而退。
        但就在這時,唐甜出手了。
        她決定不讓這兩人活著走出去。
        她射出的是“子母离魂嫖”,這是唐門非常有名的暗器,其中
    一鏢還可迂回攻擊敵人的背部,一前一后,兩面夾擊,防不胜防
    ──這“子母离魂鏢”在神州奇俠故事中的《劍气長江》、《躍馬黃
    河》以及《兩廣豪杰》中,都──再由唐門子弟施用過,應付過几番
    大戰。
        唐甜是唐門子弟中,女子是最出色的人之一,她當然會使“子
    母离魂縹”。
        而她的子母雙鏢,是几乎貼著蕭七雙脅下射出去的──只要
    不傷著蕭七,無論敵人功力怎樣高,發覺時已遲,早已躍過那短短
    的距离,而命中目標了。
        她本意是要先除去老僧──她的計划絕不能被自命正道、多
    管閑事而又實力雄厚的少林派知曉──然后再集中人力去對付那
    個看來比較難對付的中年文士。
        她的鏢貼蕭七身体而出,使得她的出手了無痕跡。
        可惜她也因此,被蕭六那雄岸的偉軀,掩住視線,未能看見那
    老僧抬頭的目光。
        要是她看見那雙眼睛……她就會想起武林中的一人,就不至
    于這樣貿貿然地胡亂出手了。
        那老僧以七指破七劍,再以雙目一瞪,嚇退蕭七三步,可是他
    畢竟也是一個人,唐甜的暗器當然還比不上當年唐宋、唐絕、唐君
    傷這等唐門翹楚,但她借蕭七的身軀作為屏障,待老僧發覺有暗器
    時,他雙指一拈,夾住前面一枚鋼梭!
        蕭七一面退,一面大喝:“般若指!住手!是……”
        話未說完,另一枚“子鏢”,已無聲無息地打向老僧背心。
        就在這時,那青衫文士的手,忽然動了一動。
        他的人平凡,但就在那一剎那,完全不同了,就像一個高大無
    鑄的神!
        刀光一閃!
        刀光是談青色的。
        “子鏢”就在一剎那碎,被一刀斬為兩截,嵌入岩石之中。
        然后倏然間,刀光又不見了。
        文士還是文士。
        他隨隨便便地、臉含笑地站在那里。
        唐門是武林第一暗器世家,唐甜自曉得使“子母离魂鏢”以
    來,從未見過,甚至也向未听過,有今日這番事情!
        “母鏢”似被人夾住一枚靖蜒般鉗住;“子鏢”則讓人一刀兩段,
    就似兩只被拍死的蚊子一般嵌入石上。
        她面對那青衫文士,只覺那文士有一种說不出的親切和藹,她
    忽然覺得全身被琳了一盆冷水似的,几乎被冷汗濕透。
        因為她摹然想起這人是誰了。
        這時蕭七正在大呼下去:“……不能殺,不能殺!他是地眼大
    師,他就是南少林僅存的寺監地眼!”
        那老僧目中的神光,漸漸收斂起來,目光從銳利轉向澹和,微
    笑合十:“阿彌陀佛,老袖是地眼,那位檀越……”
        他還未說完,唐甜就拜伏下去,道:“小女子唐家唐甜,拜見地
    眼大師,梁大俠……”
        那文士微笑反問:“你怎知道我就是梁斗?”
        唐甜聲音微顫道:“就算有人像梁前輩一樣的刀法,也不會有
    人像梁大俠的風度。”
        那文士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前輩,好一個大俠!”他笑笑又說:
    “可惜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
        大俠梁斗的故事,在神州奇俠故事的《江山如畫》、《英雄好漢》
    里,已有詳述。
        自從“劍王”屈寒山在峨媚浴血后,兩廣一帶的武林,大俠梁斗
    可說是翹楚。
        但是他生性淡泊,對名利一概不取,行跡不定,這些年來,也很
    少人知他云游何處。
        而今他又出現了。
        大俠梁斗。
        地眼的目光已十分慈祥,他看得出蕭七雖是一個好殺的青年,
    但并不是無惡不作的人,一個青年見著前輩會害怕,至少他還畏天
    懼地,不曾完全無法無天。
        他道:“不完全是‘般若指’,勾住你七劍的。是‘多羅葉指’。”
        蕭七一時不知說什么話是好,也許地眼、梁斗的武功,不是高
    到了不得、無可敵的地步,只是在初出江湖的俠義少年來說,這些
    年傳說中的前輩人物,不是武功可以去限量的。
        這時鐵恨秋、唐三千、容肇祖,以及方覺閑,也上前來拜見這兩
    位欽慕已久的前輩名人。
        梁斗向方覺閑道:“你的身手,已不在當年蕭易人、南宮無傷之
    下,為何不在江湖上好好闖下一番基業,作些有意義的事?”
        方覺閑搖首道:“晚輩對于站在別人尸首上的名,浸在別人血
    泊中的利,都不感興趣。”
        梁斗點點了頭,道:“也罷,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只可惜了太好
    身手……只是,位又因何要殺了公子襄?難道……你跟他有什么
    夙怨?”
        方覺閑慘笑,道:“無怨無仇。”
        梁斗背負雙手,背后一彎新月,已上柳梢頭。
        “哦?”
        方覺閑道:“我殺公子襄,只因我答應了我的一個恩人,要為他
    做一件事。”他苦笑了一下:“而他要我做的就是這件事。”
        梁斗長嘆一聲,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一位武林前輩,
    早已說過的,這也怪不得你,只不知你的恩人是誰,何以要你這般
    做?”
        方覺閑沒有回答,他望向容肇祖。
        容肇祖恨不得張開雨傘,來遮往他這張挾恩以報的臉,他只好
    苦著臉道:“我也是不想殺公子襄的,只是欠了人的恩情,答應人家
    的事,自己做不來,只得托以能人了。”
        梁斗頷首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已諾必誠,了無后悔,是大
    丈夫所為,本無可厚非……卻不知又是誰,叫你這般作呢?”
        這下輪到蕭七愧無自容,恨不得打下洞把臉藏到地下去。
        因為別的人可以說出主使者是誰來,但他卻沒有理由說出是
    唐甜慫恿他作的,為了唐甜,他心甘情愿。
        梁斗看了看蕭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唐甜,眼里露出了
    解的神情。
        “唐姑娘年紀輕輕,跟公子襄應了無過節,又何苦如此勞師動
    眾,使公子襄退無死地呢?”
        從梁斗詢及方覺閑因何要對付公了襄時,唐甜已打從心里擬
    好了一份說詞,所以她稍微挺了一挺胸脯,甜甜一笑,道:“公子襄
    存心不良,對蕭大俠的瑰寶,意圖染指,系對唐小姨的貌美──這
    些不只是小女子妄加猜測,江湖中大半的人,都這樣以為。”唐甜又
    很認真地反問回去:“梁大俠在武林中,一向是好打抱不平,濟世為
    怀,而當日蕭大俠与前輩更是相交莫逆……”她的眼睛居然直視梁
    斗,問:“而今蕭大俠、唐小姨可能都落在公子襄手里,卻不知梁大
    俠因何坐視不理,反而來問小女子何故要對公子襄不利呢?”
        她的語音极其挫脆旖旎,但語鋒迫人,梁斗卻笑了,談談地道:
    “因為,公子襄他不是這樣的人。”
        唐甜倒抽了一口涼气,但她仍未气餒,晏晏一笑道:“人說,畫
    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前輩跟公子襄有交誼,也未
    必能看到他腸膽里面去啊?”
        粱斗說:“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笑笑又溫和他說:“我
    跟他不止是有交誼,我是他父親,他是我儿子。”他又說:“我儿子他
    不會做這种事的。”
        這一下,連詭計多端的唐甜,從容鎮定的方覺閑,全都愣住了。
        容肇祖期期艾艾他說了半天:“您……您老……您老就是梁思
    王……”
        梁斗很好笑地反問道:“我并不太老,是不是?”
        唐甜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自度聰明絕頂,見机行事,卻不料今天居然在一父親面前,
    說了他儿子老半天的坏話!
        人這是旁的還好,卻剛好是名動江湖的大俠粱斗!
        ──他是梁斗也還罷了,而梁斗也正是梁思王!
        原來梁思王是梁王一線嫡傳下來的世族,至北宋時尚在朝握
    有兵權,但到了南宋,梁系子弟式微,徒具名聲富貴,在朝已無力
    量,至梁思王時,已十數代。
        梁思王本身當然有期世侯的影響力,但在武林中,梁思王卻是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甚至沒有人想到這一向行蹤無定的貴族世
    胃,居然會武,而且便是最廣交結友,游戲人間的大俠梁斗!
          而公子襄──梁襄──便是他的儿子!
          唐甜這下可沒話說了。
          梁斗向她道:“你也不必難過,你要害襄儿的原因,我可以猜測
    一二,唐姑娘……唐方的成就,不是妒忌就可以換取的……唐女俠
    是人間絕色,她在古城一戰,不借棄家而赴結義神州,不輟不舍尋
    覓蕭秋水……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力的,嫉妒,只會害了你……”
        唐甜听著,雙頰發燒,挂下兩行珠淚來。
        梁斗輕嘆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在旁的地眼,卻忍不住合十
    “阿彌陀佛”了一聲,學嘆道:“女施主,你今番墜人煩惱妄心之劫中
    矣;還不快快回頭。”忽然睜目,目中神光暴射,喝道:“苦海無邊,回
    頭是岸!”
        唐甜被這一喝,震得一震,眼淚簌簌而下。
        接著人也不由自主,對地眼大師跪了下來。
        地眼大師与天目神僧,原為南少林寺兩大寺監之一,他兩師兄
    弟的武功,僅在掌教和尚大師之下,兩人的指法指功,更是一時無
    鑄。
        只是在浣花溪畔,跟“權力幫”第三號人物柳隨風一役中,天
    目、地眼勇奮力戰,雖与和尚大師等先后戮力擊倒柳五,但天目也
    在是投捐軀,該役中,和尚、方丈、天目神僧懼歿,南少林寺中,便以
    地眼大師馬首是瞻。
        但是武林中在那一陣子的變動,十分動蕩,地眼在當時雄心勃
    勃,立志要复興少林派,而且借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來統領各大
    門派,成為抗金及打擊黑道人物的主力,所以墮入武林紛爭之中,
    以致跟武當派大永老人祭無朋主辦當陽擂台,結果一死一受辱。
        旋又因勘不破武林中的“武無第二”之心,在燕狂徒、蕭秋水闖
    篙山時再度受挫。
        惟那次燕狂徒、蕭秋水一老一少离篙山后,地眼大師亦心灰意
    懶,离開北少林,既未返福建,卻云游各處,在苦行中悟佛道,他在
    一路上端視人民疾苦,頓生慈悲心,跟以前尚武好殺的性情,已大
    是不一。
        恰好他在路上逢著“一生好与名山游”的大俠梁斗。梁斗一
    生,喜与市井豪杰相交,放著個“梁思王爺”名位富貴不當,而常存
    常心,游歷人間,而又在這段時間內,憑了他偉大的人格,創悟出比
    “劍王”齊名時更神妙的刀法。
        梁斗本就是通懦學、悟佛道的人,与大徹大悟的地眼一見如
    故,兩人結伴而行,一路上,在武功上互相切磋,在學問上互相洁
    摩,相交莫逆,這些日子來,也不知為民間作了多少行俠濟世的善
    事。
        而地眼大師原有的戾气,亦因佛光普照而除盡。
        再加上大俠梁斗那博大的寬宏,溫和謙沖的胸怀,更使地眼除
    了作為一個一個難得的武林高手外,更是一個得道高僧。
        所謂“一理通,百理明”,地眼心情遞變,一心不亂,反而能領悟
    了天目大師所學的指功,以及少林派的几种絕學。所以地眼大師
    竟成了少林現存高僧中,唯一諳“多羅葉指”、“般若指”、“阿難陀
    指”、“金剛指”法的人。
        當然,一代奇僧天正大師的“拈花指”,地眼尚不能同時妙悟。
        地眼見唐甜跪下,兩鬃秀發卷垂,神情凄傷,楚楚動人,心里起
    慈悲念,便柔聲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今日墮入苦海,全國不曉
    戒字,而生妄心,而生嗔念,只要能‘戒’,必定可以恢复宁定之心;
    法性空寂,法相如幻,女施主一定要以金剛之志,破除痴念。”
        唐甜抬起淚眼,惶然問:“我敢問大師,我如何戒始?”
        地眼道:“一切佛法無不是戒,戒是學佛之根。要常思己過,要
    心存誠厚,然后要定。定是正定,世人病根,在終日動亂,必須以定
    來對治,故佛說一切法,無不以慧為導。”說罷合十又道:“戒’如防
    賊,‘定’如纏賊,‘慧’如殺賊,到未了不防不纏不殺,阿彌陀佛,始
    成正果。”
        說完之后,這老僧合起凌厲的雙目,在暮色里,宛如一座森峭
    的大山。
    
    第十二章  初晚向北郊道上的新月
    
        唐甜茫然,不知何适。
        梁斗在旁,輕輕嘆息一聲,一手搭她的肩膀,道:“明悟自心,徹
    見本性,是一切之元。心是幻生幻滅終日隨緣的,它暗鈍為無明,
    能障覆自性為業障,重習纏縛為習气,動扰不安為煩惱,固執自是
    為執見,貪戀不舍為情愛,總是生滅的妄心而已。”
        他在暮色里輕輕說著,為怕唐甜一時間盡破盡滅,年輕脆弱的
    心將抵受不住,便暗運純陽內力,緩緩地自唐甜“肩井穴”里輸了進
    去。
        他這一股真力,在武林中可謂至純至陽的,而且也是不可求得
    的,梁斗心存仁厚,不借自己內力,輸入唐甜体內,來解唐甜破滅傷
    心、真气逆走之險。
        他卻不知唐甜沒有傷心。
        而且在偷偷把這一股純陽內力,納入丹田之中。
        唐甜依然惘然楞立暮色之中。梁斗放開了手,嘆了一口气,輕
    輕道:“我也不想逼你改變意思,不找襄儿時麻煩,反正各人有各人
    的因,各人有各人的果,該有的,總有,應無的,會無,你自己好好想
    想。”他說完之后,很有點蕭索之意,向地眼道:“大師,這次我倆連
    抉南來,看來,武林又多起事端,我們也到了不能不分手的時候
    了。”
        地眼合十應道:“是。這一路來,老袖与閣下相識,可謂有緣,
    致使者袖能明心見性,証悟理法。”
        梁斗道:“在下跟大師,也是修密教理,得益匪淺。”
        地眼道:“閣下又何必客气,當日之地眼,已非今日之地眼,皆
    仗閣下行果悟化之故。”
        梁斗道:“今日之地眼,又何异昔日之地眼……”說著,梁斗、地
    眼二人均微微一笑,又懼覺笑意將尺,皆有些蕭索,地眼長嘆道:
    “各派聯盟,加上‘十方霸主’,‘九臉龍工’,以及‘血河派’,取‘梁王
    府’,奪天書神令,這等大,老袖還是要赶返篙山,稟告五大長老
    為宜。”
        在浣花劍派之役以及峨嵋金頂的血戰中,少林北系的高手諸
    如:天正、木葉、木蝶、龍虎、豹象等高僧俱已喪生,但是少林五大長
    老,抱殘抱風抱花抱雪抱月,卻居然仍健存著,在燕狂徒闖少林一
    役中,施出了駭人听聞的武功,使北少林的聲名不墜。
        梁斗道:“大師北上之際,在下正好南下;襄儿武功,年來益進,
    對門下調訓,亦頗有法度,但以螳臂之力擋車,各門各派的异士,盡
    是不少……我這個做爹爹的,自也該回去調解調解。”
        地眼默然一嘆,道:“若然當別,終須別了。”言畢地眼合十,梁
    斗長揖,兩人在暮色中,一朝南,一北向,各自飄然行去,再不多言。
        梁斗最后還留下了一句話:“襄儿的武功,非我所授,他自小是
    武當俗家第一高手‘劍若游龍’卓非凡真傳,又在少年之際,得一异
    人傳藝,武功高出我甚多……你若跟我儿決戰,我自不想我儿遭
    敗,但亦不想你在送性命。請自保重。”
        他的話是對方覺閑而說的。
        方覺閑心里一陣激動:他几乎是不為什么原因的,要殺他的儿
    子,而梁斗還是告訴他應注意提防的事。
        梁斗已飄然而去。
        這時候,也許是夜晚將臨了,西邊的一角艷陽,令人殘艷麗不
    安。那几位江湖上的青年子弟,也不知為了落暮寒鴉,還是目睹兩
    個前輩高人的分手,心里像有一塊鉛,喉嚨有一股郁悶,都難以舒
    泄。
        所以一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
        唐甜是頹然呆在暮色里,其實她的眼珠在轉動著,向南,那遠
    去飄然出塵但親切的背影,向北,那巍然高大但孤寂的身影。
        唐甜忽然用力咬了咬唇,拋下一句話:“你們等我一陣子,我去
    去就來。”
        她似乎決定了什么事,如風而去。
        他們都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在初晚,向南的郊道上,一彎新月如鉤。
    
        唐甜稍微躊躇了一下──只稍稍那么一跺足──她立即決定
    了她的方向。
        向北追去。
        北方是地眼。
        唐甜很快就追及了地眼。
        她追近了這位年高時再次悟佛明性的高僧背后,已气喘吁吁。
        地眼轉過身子來,等她。
        所以他看見一彎新月,就在那奔來的女子頭上。
        而唐甜抬頭也看見,那新月的光芒,照在地眼大師的臉上,那
    么慈祥,那么露樣,一點也不象昔日江湖上所傳聞的鋼指鐵腕、殺
    手無情的南少林寺監。
          唐甜哭了。
          地眼惊异地發覺這气喘不已的女子:滿眼是淚,便問:“女施主
    有什么事?”
          唐甜抬起眼,她沒有唐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而且是單眼皮,
    可是仍有一种說不出的嫵媚,在笑的時候,而現在是一种令人撫然
    的凄楚,在淚光中。
        她惶惑地看著地眼。
        地眼皺了皺眉,心中默念盧一聲佛號,再次問:“什么事啊?”
        唐甜用手撫理亂鬢,隱然有汗。
        “大師,我心依然妄息不止,則請教如何解脫?”
        地眼笑了。他的雙目,閃耀新月的清輝。
        “……四祖道信,十四歲時,到三祖僧熠處求情,說:‘愿和尚慈
    悲,乞与解脫法門。”三祖說:‘誰縛汝?’他說:‘無人縛。’三祖說:
    ‘何更求解脫乎?’他便于言下大悟。”
        唐甜仔細聆听著,也不知怎地,或許是因為一陣晚涼的風吹過
    吧,也或許這才奔得太急促,她“哩睜”一聲,竟然絆倒了下去,跌向
    地眼大師的身上來。
        地眼忙雙手扶起,唐甜卻依在這高僧的身上。
        地眼心里一陣亂,唐甜是個很美麗的女子,全身就似糖做的。
    晚風吹送來的气息,和她奔走流過微微的汗息,都令一個君子無法
    不動心,何況唐甜很恰當地把臉埋在胸襟里,而胸脯的柔軟也微触
    地眼的臂膀。
        地眼急長吸一口气,偏偏吸入的是唐甜身上的微香,他猛張
    目,只見一彎新月,清明瑩亮,他卻輕輕扶穩了唐甜。
        他畢竟是一位君子,而且是有道的高僧。
        地眼的雙眼,望向月亮,同時間扶穩了唐甜,也推開了她。
        “女施主站好!”
        可是他也因此沒有看到唐甜的臉。
        在地眼推開她的時候,她臉上猝然有一种极其奇异的變化,這
    种變化,本是在她這么一個生有一張甜美的圓臉女孩子不該有的。
        這肌肉和神情的牽動与影響,使得她那張甜臉,全部都成了狠
    毒、殘忍、陰詭的形容。
        她知道她第一步計划失敗了。
        所以她只好進行第二步。
        她的手緊抓住地眼的雙臂,唉聲說:“我頭暈……”
        地眼十分無法,他用力攙扶著唐甜;一面想著:在這荒郊上,既
    不能置這女子不理地不能孤男寡女如此共處──自己還是少林
    僧人,傳出去可糟透了。他決定先將這女子攙回去交給那一干青
    年武土一同照料……
        就在這時,他忽覺雙臂一痛。
        就在他感覺到的同時,疼感己消,只剩下了麻痒。
        他大吃一惊,唐甜已放了手,倒竄而出!
        地眼若在感覺到一陣痛之后的一剎那,打出他的“般若指”,唐
    甜只怕便避不了。可是地眼昔時好勇斗狠,現在又太宅心仁厚:他
    在那一剎那,雖然大致上知曉了怎么一回事,但仍遲疑了一下,不
    欲出手誤傷了人。
        他現在想要出手,顯然已太遲了。
        正如夕陽已西沉了,要等太陽,那是明天的事。
        唐甜已到丈外,哧哧地笑著。
        她笑得像一只偷吃了小雞的紅狐狸,正在得意地望著那只气
    急敗坏的老母雞。地眼大師嘎聲道:“你……”
        唐甜甜甜地笑了。那月光的微芒只鋪到她發后和側面上,那
    微銀的屏芒,使她的笑容看來十分詭异:“我這暗器叫‘倒刺’。在
    唐門里,是三等的暗器,高手都不屑用。它的形狀就像‘倒刺’,長
    在指甲肉旁,我把它改良了,不是把它發出去,而是把它接触時刺
    進去……這三流的暗器,卻取了少林一流高手的性命。大師,你說
    好不好玩?”
        地眼咬牙切齒,猛一聚力,想發出瀕死的一擊,忽覺麻痒已至
    心臟,然后心口一痛,眼前盡黑:只听唐甜聲音仍笑著道:“暖,我忘
    了告訴您,中了這暗器,不發力還好,一旦聚力,它就隨內力刺穿丹
    田,隨血气戳人心田……你是中了兩枚,這就叫‘龍鳳會’……”
        地眼自是气得全身發抖,偏又運不起真力,就在這時,唐甜忽
    然接近,雙手閃電般擊出,她的出手也決不致于使地眼也招架不
    了,但是這時地眼也真的無法招架──砰砰兩掌,都拍在地服胸膛
    上。
        地眼著了兩掌,忽吨聲嘶道:“這是梁斗大俠的掌力……”話未
    說完,聲嘶力竭。他突然明白了唐甜因何要殺他了。
        唐甜笑嘻嘻地道:“正是。我引他輸我一點內力,又偷偷地蓄
    存于气海,然后正在嘛……都打到你身上去了!”
        就在這時,在夜晚忽現兩點厲芒,凌厲得什么似的,唐甜猛晃,
    不禁全身打了一個寒噤,癱瘓當堂。
        但厲芒很快又暗淡下去,直至什么光芒也沒有了。
        原來地眼大師受到心房;丹田兩處慘戳,痛苦万分,聚半生目
    力,向唐甜瞪視,地眼天目,本就是少林一脈。兩個目力天賦,异于
    常人,這一睜目怒瞪,令唐甜惊立當堂,地眼欲運“訶摩指力”殲除
    此妖孽,無奈力稍聚合,如万針逆刺,地眼終于慘死。
        地眼倒地而段,唐甜獨兀自呆立在當堂。此時若有任何人施
    于一擊,唐甜必無法閃躲。好一會,唐甜才回過神來。
        她只覺全身遍体,大汗淋漓,几乎全身濕透。
        她又過了半晌,一手捂住心胸,細細輕吁,才敢緩緩走過去,審
    察地眼死了沒有。
        地眼目眺盡裂,又目已無神。
        地眼已死了。
        唐門的暗器,非同小可,“倒刺”雖屬三流,但肩甜以她的狡詐,
    變成了一流的暗器用出來,而且涂上了一流的毒藥。
        這身經百戰、歷劫磨難的奇僧,也只得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女子
    的手里。
        唐甜自己當然知道,适才的抉擇:她要向南去追梁斗還是北去
    赶上地眼,便是決定她要殺地眼還是梁斗,顯然地眼、梁斗之間,她
    只能來得及(用計)殺死一個。
        ──地眼上少林!絕不能讓多事而且自居正義的少林和尚,
    管上這門事!      
        ──梁斗畢竟是返去“梁王府”,那儿正有一批仇敵等著他,夠
    他應付的了。
          就在他們父子應付這批強敵時,唐甜相信自己已有足夠的時
    間,把握住線索,找到蕭秋水手中的天書与神令。
        ──就算沒有天書与神令,至少可以毀了唐方,斷送了公子
    襄!
        所以她決定殺地眼。
        而且在殺地眼的同時,她也等于完成了一些事。
        她現在自怀里摸出一把精光煙煙、柄上鑲有七顆寶石的匕首。
        她一刀插進地眼的心口。
        ──地眼已死,她為何要加這一刀?她沒有把刀拔出來,卻在
    臉上露出滿意又詭异的微笑;拍拍手,返身就走了。
        這時北郊道上的一彎新月,正當頭清冷地照著。
        唐甜回來了。
        她的雙頰,泛著喜悅的紅潮。
        大家還是不知道她去做了什么事來。──當然誰也想不到她
    竟然殺了當代南少林第一高僧地眼大師。
        蕭七、容肇祖、唐三千都有种感覺,看唐甜匆匆地跑來,眼睛洋
    溢著喜悅的光芒,仍佛刨作了一件什么得意的事儿一般,三人都有
    些代她高興,而且希望她永遠如此快樂著,又怕她太累了。
        可是唐甜只是興奮,一點也沒有美觀感。她說:“我們現在可
    以起程了。”
        容肇祖、唐三千等以為唐甜在這“龍王廟”前,遇著了大俠梁斗
    和少林地眼,算是栽了個筋斗:听了這些道理,也該醒醒了──
    沒料卻更是野心勃勃。
        “去哪里?”還是蕭七先問。
        “到蜀中唐門。”唐甜的甜展現出一种一世梟雄才有的堅決冷
    酷之色來:“我們先到‘蓮藕小筑’,扎駐下來,再尋遍蜀中唐門。”唐
    甜道:“不管有沒有神令天書,蕭秋水是死是活,總之若要讓人找
    到,就得先讓我們找到。我察過公子襄這些日子來搜索得最頻,又
    最仔細的地方,還是蜀中唐家舊堡!”
        “公子襄不是傻人,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們應該
    先去舊堡去搜個一清二楚。”唐甜驕傲地笑道:“我是在那儿長大
    的,對那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無論公子襄再怎么強,都強不過我,而
    且在這個要緊關頭……”唐甜得意地笑:“他正在被一群跟他要書
    討令的人纏得透不過气來,而我們才是真正搜索天書神令、尋覓蕭
    秋水的人!”
        唐甜說著,有點躊躇滿志,覺得自己有點像君臨天下、號令江
    湖的不世巾幗,最后她說:“我們先到‘蓮藕小筑’,那儿是唐家堡以
    前入口的關塞,還沒被毀去,可以住人,离唐家堡方才九里,很是方
    便,而且一定安全,沒有人會到那儿去找我們,我們正可以放心地
    搜尋。”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她是說對了,此刻,公子襄正与各路英雄豪杰應戰,忙得不可
    開交;翌日地眼大師的遺体被發現,更掀起濤然巨波。但是她也錯
    了。
          “蓮藕小筑”的确是很平靜的小屋。溫暖、柔和、宁謐。正如昔
    日蕭秋水冒死來找唐方時一樣。但是唐甜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她
    (他們)會在那儿遇著了誰。
    第十三章  落花娘子秦歌衫
    
        且說“來王殿”大廳上,“气伯”泰誓正運气全力拒抗“開開叟”,
    甄厲慶的開山裂石的撕扯。
        “開開叟”的“開山拳”、“開山掌”以剛猛無匹名震江湖,西北群
    豪,自是人人膺服,他這番先行出手,第一節指骨己插入泰誓肩中,
    原料此陣,雖胜得有些欠光明,但一擊即取,不可謂不瀟洒,又大大
    撈回面子,更保存了實力,一拳數得;卻不料泰誓一身气功,竟以純
    厚威力無匹的內力,生生硬迫回來。
        這下可謂騎在虎背上,如果貿然收指,內力回震,自己縱不死
    亦得重傷。
        泰誓也很甄厲慶心鄙劣,強提真气,青筋暴現,滿臉通紅,宛若
    天神一般,銀眉白發,气布全身,要將這“西北霸主”震倒。
        兩人一占盡先机,一處于劣勢,俱要拼個舍死忘生,難分軒輊。
        兩人本無遠仇近怨,但一上來,就拼出了真火,令大廳中的群
    豪,為之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公子襄輕咳一聲,正想說話勸解,講甄厲慶突施暗襲,有欠江
    湖比武正道,辜幸村卻搶先嘿嘿笑三聲說話:“俗語有說:拳腳無
    眼,一旦拼上了陣,就沒有文鄒鄒、酸溜溜的場子……嘻嘻嘻,大家
    眼睛都夠亮,看得出剛才甄老爺子這個嘛……先動了手……但既
    已說明了比武,這便是合法度的,嗜嗜嗜,誰叫泰老爺子沒好生防
    著……卿卿卿,但愿兩人點到即止,不要出事才好……”他眼里見
    兩人气功高強,心里也巴不得兩人早死早好,又咳了一聲嘆道:“我
    們旁人,是勸不得的,誰勸了,就是那邊的栽啦。”
        公子襄本欲說話,听這個“東北霸主”這般一說,眼光掃了一下
    場中,微笑不語。
        就在這時,場中已分出了高下。
        只听一陣“格勒勒”連響,甄厲慶的十只手指,好似彈琵琶一
    般,抖動了起來,十分急促,甄厲慶的臉色也愈來愈白。
        而“气伯”泰誓的一張臉,紅得關公也似的,越來越神威。
        眾人的一顆心,都緊張得几乎躍出口來。
        而甄厲慶這時也心知肚明──那來自自己十指的壓力,如果
    不迅即割斷,只怕這十只手指,便要毀了。
        他這時已顧不及傷人,悸懼之下,大喝一聲,雙手猛自泰誓雙
    肩連血帶肉,拔了出來!
        泰誓也隨著大喝一聲,“蓬”地吐了一日血,打在甄厲慶臉門!
        這兩聲和著血水,旱雷般的巨喝,可說十分惊人,在大廳中,功
    力稍為不濟的,一顆心正被吼得打跌,人也不由自主,蹬蹬蹬地退
    了几步。
        大殿中本就形成圍攏圓圈如觀的現象,這兩聲厲喝一起一落,
    至少有一半以上退了開去,這些人自覺如此不濟,都紅了臉。
        但誰也不會注意他們。
        大家注意力都落在“气伯”泰誓和“開開叟”甄厲慶身上。
        “气伯”泰誓傷了肩腫,又在劣勢中強運气功以抗,傷了肺臟,
    是以猛吐出一日血。
        這口血打在甄厲慶臉上,使得這“西北霸主”,登時成了個血人
    也似的,這還不打緊,這口血乃挾著泰誓的真力,气貫丹田,噴打而
    出,饒是身經口戰的甄厲慶閉目得快,聚力臉門,也被射得猶如万
    針刺戳,痛得一時睜不開眼睛。
        但甄厲慶為人,十分愛面于,而且也十分潑賴狡詐,要不,他也
    不會碎起發難傷泰誓,他知道肩胛被自己抓傷,而又吐了血的泰
    誓,正是自己對于,再打下去,自己也未必有把握取胜,現下自己并
    沒有受傷,可以說是占了上風了,所以他大呼道:“我贏了!我贏
    了!”
        這時他目不能視,全身又被真气反蕩,震擊得披頭散發,臉上
    流淌鮮血,手指上泰誓的勁气反擊未消,抖動不已,只見他几自張
    牙舞爪,力竭聲嘶地嚷道:“我贏了!我贏了!”
        宛似被對方內力反擊得神智個清,受創過巨一般,偏生在此
    時,他雙手所沾泰誓的勁气,使他雙手舞動不己,加上目不能見,狂
    嚷狂叫,收勢不住,叭隨一聲,摔了仰八叉。
        這下連幸災樂禍的辜幸村瞧在眼內,也不禁大搖其頭:這一來
    就算想狡辯甄厲慶胜了這場,給這一交也跌得說不出來了。
        要知道武林中比斗,宁可給人打得重傷,也不能被人絆跌折
    辱,比斗受創,畢竟是奮勇一搏不如人所致,摔交,跌折,則是給人
    逗弄戲辱,是有骨气的武林人物所不能忍的。
        辜幸村勉強哈哈干笑兩聲──平常他都是笑下聲──正想說
    話,在旁觀戰的秦歌杉嘻地一笑,促狹地向甄厲慶道:“我說甄大霸
    主,你這跌個狗扒式,連眼都睜不開來,手指也彈琵琶似的,還說
    ‘贏了’──原來前輩的封號确不假:‘開開叟’,尋人開心和開自己
    的開玩笑,可真有一套!”
        這時公子襄和仲孫湫已掠了出去,替“气伯”,泰誓檢視傷勢,
    泰誓的傷只是傷了肌肉,他內力高強,一口瘀血噴將出來,反而沒
    事,可謂神完气足,只是十分憤怒。甄厲慶這時也自地上一躍而
    起,用手往地上一抹,一掌是血,睜開眼來,模樣儿既尷尬,又狼狽。
        這時公子襄、仲孫湫、秦歌衫三人都在廳上,而公子襄先為泰
    誓照料傷勢,仲孫湫正扶持泰誓就座,江傷陽呆得一呆,落花娘子
    已笑道:“秦姑娘,這下該到咱們下場,顯顯女將們的威風啦。”
        江傷陽一听,又懊悔又惱怒。
        原來落花娘子這一接場,挑上了泰歌衫,剩下最難惹的仲孫
    湫,豈不是等于又要留給自己了,在門外原就吃過仲孫湫的虧,這
    次趁著大伙儿一齊進來,說是不騎老虎背,不料偏偏又騎上了。
        江傷陽心里打突,暗暗盤算對策。
        這邊的落花娘子和秦歌衫也動上了手。
        落花娘子打從心里對這小妮子就沒什么好感,恰好秦歌杉對
    這張雅洁的容色實妖媚的臉也十分厭惡,兩人容貌,一個輕靈俏
    喜,身輕如燕,一個珠圓王潤,体態丰滿,都十分好看,眾人可都傻
    了眼,有些武林人物是綠林市井出身,居然喝彩打气起來,在這气
    派恢宏的“來王殿”上,顯得十分不調和對襯。
        落花娘子本身在風塵中已打滾得毫無所謂,有人喝她的彩,便
    回頭媚然一笑,笑得那些人骨頭都酥了,喝得更起勁。
        秦歌衫卻十分悄皮,小女孩家的心思,群豪中比較喜歡這女子
    的清新可愛,也有不少人為她喝彩:她心下欣悅,仗著公子襄對她
    一向如兄妹相待,執法不嚴,便也對向她喝彩的人微微頓首,居然
    還眨了眨眼。
        這一下,可引得一群人來個滿堂彩。
        落花娘子心中憤怒,心忖:憑你這小妮子還強得過老娘哩,論
    狐論媚,火候還差得遠呢……偏生秦歌杉的靈巧年輕,和她成了對
    比,落花娘子心中對這點有一點無法形容的難受。
        兩人比武,卻都講究動作的优美,各自檢衽一揖,然后几乎是
    立即地,兩人都出了手。
        一出手,便是殺手。
        都不給對方留余地。
        落花娘子心向:這樣的丫頭,今時不把她活宰了,他日能把江
    湖的水都給攪渾掉,我落花娘子還有立足的地方嗎,
        一念及此,她的出手就更凌厲了。
        落花娘子用的是劍:長劍。
        她的劍法在女子來說,可以說是少見的,每十一劍中,才有一
    劍是取守勢的,其他盡是攻勢──不但劍的招中出襲,連人也撞出
    去──落花娘子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她的劍法,而是她的
    身子。
        可秦歌衫是女的,她的這個方法始終沒有用,而且簡直是不能
    用。
        因為秦歌衫的袖中雙劍正等她的身子過來。
        奏歌衫用的也是劍:短劍。
        她的劍法完全是女子的──沒有像落花娘子那种大開大合一
    流劍手的气度──但她的劍法已達靈巧、迅捷、机敏之巔,使落花
    娘子無時無刻,不能不留意這一雙銀光煙煙的劍,趁著眼包劍招的
    隙縫襲人。
        但是秦歌杉的身法和招式,也完全被落花娘子那一股劍風和
    劍气所帶動,只要她那燕子抄水般的身法稍微滯礙,只怕就得被這
    凌烈的劍勢重創。
        這兩個女子都是使劍的,然劍法造詣以及劍意上,竟有著如此
    大的區別。
        秦歌衫心想:這樣的潑婦人,留在世間給男子們笑話,丟盡了
    武林巾幗的臉,一定要叫她栽在“梁王府”!
        是以秦歌杉的雙劍,也密如急雨,趁隙反擊!
        兩人的武功都极高,一旦交上手,自不像一般街市潑婦,亂抓
    亂咬,但兩人既動上了手,卻連作為仲裁的公子襄、辜幸村也無法
    勸解得了。
        兩人搏劍,一陣“錘錚錚”連響,又沒了聲音,只余衣抉急風,如
    此數次。
        若論攻擊,是落花娘子占了絕大优勢,但無論她怎樣凌厲犀利
    的劍招,都被秦歌衫那靈巧輕快的身法躲過,而秦歌衫一旦乘隙所
    襲,必定覷准落花娘子劍法中的破綻,一出手就是狠、急、捷、疾的
    絕招。
        但是她的出襲,卻為落花娘子舞動全身所帶起的劍風所彼。
        要知道,“落花娘子”這個稱號,指的雖是她“落花有意”的個
    性,但也是因為自她有一次在黃花樹下練劍,舞劍一遍后,所帶起
    之劍風,竟使一樹黃花盡落──因而得此綽號。
        但是秦歌衫的身法,雖不似趙飛燕的傳說,能在力士掌上載歌
    載舞,但她确曾在瓷盤上將一套“翩翩雙劍”使完,而不踩出任一絲
    聲音,瓷盤也完好無缺。
        兩人劍法,完全泅异,身法也极端不同,來回走招下,如雁飛蝶
    舞,鷹擊燕翔,十分好看。
        那些武林群豪,原就是百無禁忌,見得這樣好看,便歪腔邪調
    地喝起彩來:竟分為了兩派,喜歡騷媚的豪客站在一邊,為落花娘
    子打气,但又被喜歡清新可愛的一群老粗倒喝了回去,真是熱鬧到
    了家。
        仲孫湫在旁邊瞧見,皺起了眉頭,偷偷看公子襄的臉色。
        公子襄卻臉帶微笑,也湊熱鬧看著一份,絲毫沒有介怀的神
    態。
        仲孫湫這才放下了心。
        就在這時,場中也見出了真章。
        不只是見出了真章,而且還定出了生死。
          ──沒有生,只有死。
          旁人不喝彩險喝還罷,一旦吆喝助威,兩個女子,都激起了好
    胜之心,落花娘子突解下劍鞘,飛擲而出,擊中秦歌衫飄飛的身子。
          秦歌衫身形稍一緩,落花娘子的長劍便赶了過去,立意要將秦
    歌衫刺個透明窟窿。
          ──但秦歌衫是可以避過那劍鞘一擊的。
          她是故意慢下來,待落花娘子一近,她的雙劍快若流星,一上
    一下飛刺過去。
          ──只是落花娘子也知道秦歌衫是故意慢下去的。
          她也故意飛身出劍,因為她決定要冒險一試,而將秦歌衫搏殺
    于劍下。
          這下兩人都出了全力。
          而且兩人都急于分出胜負。
          ──所以兩人都只有死。
          因為她們的武功,本就相仿,正是旗鼓相當,各有千秋。
          就在這一剎那,人影一閃,一人白衣一晃,攔身于落花娘子、秦
    歌衫之間。
          秦歌衫和落花娘子,可說是武林中的兩大高手,現下她們不惜
    全力一拼,劍勢如虹,又有誰敢冒此大險,舍身相截?
          ──當然只有公子襄。
        就在兩女要血濺當堂的剎那,公子襄的雙手,己閃電般但輕柔
    地,按在秦歌衫的雙肩上。
        也不知道公子襄雙手所蓄之力,或是秦歌衫一向听遵公子襄
    的話──她的雙手便無了力,那一雙劍,自然也垂了下來。
        但是落花娘子的劍可不容情,直向秦歌衫刺了過去。劍刺半
    途,忽然頓住。
        原來公子襄雙手按住秦歌衫肩膊之際,微一張口,竟以牙齒咬
    住了落花娘子的劍身。
        落花娘子粉劍一寒,唇一下勘,反手一震,以手腕翹力,反切公
    子襄。
        但劍身絲毫未動。
        落花娘子此惊非同小可,心想:莫非你的牙齒是鐵鑄的,鑲在
    我的劍上不成?當下發力一扭,往前一送,此時她心中發了狠,要
    連公子襄一并殺了。
        可是劍身紋風不動。
        落花娘子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暗一咬牙,全力抽劍,可是劍
    身猶如熔鑄在山岩里,無論怎樣抽拔,都一動也不動。
        這只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落花娘子已從刺變戳,再由戳變
    抽,但都使不動手中這一柄忽重逾万鉤的劍,就在這時,公子襄說
    了話,話音十分誠懇。
        “莫娘子,就賞在下一個薄面,這場算和如何?”
        就在公子襄開口說話的剎那,劍身一松,落花娘子正全力抽
    拔,怎料凝力忽去,差點向后摔個斤斗,但公子襄的右手袖袍,也在
    此時,無風自動,在落花娘子腰上扶一扶──僅是袖袍而已,公子
    襄雙手仍是在施禮抱拳。
        ──這一下子扳回了落花娘子的跌勢。
        落花娘子喘得一口气,雙頰現出了紅潮:公子襄溫文有禮,救
    了自己的一口劍,又挽回了自己的顏面,這還有什么可說的?當下
    微嘆了一口气,道:“公子好內力。”
        公子襄仍然居下首,示晚輩之禮,低聲迅疾地道:“莫前輩的劍
    法、本是劍道正宗,可謂心地光明磊落,若能在劍理上多加鑽摩,劍
    術必可至巔峰;人世問險惡好邪,須前輩伏劍衛道,万莫因此劍走
    偏鋒,反而使劍法差他,若娘子能以誠心正意使劍,這套‘落花神
    劍’,万万非在下能敵了。”
        由于聲音极低,而鼻音极重,在場的人俱見公子襄神態恭謹,
    唇齒間合,似在說話,卻爾知說的是什么,都很奇怪。
        落花娘子一听,如冷水澆背,摹然一醒。原來莫承歡為人,并
    非大奸大邪,她的“西南霸主”名號,一方面是以諂媚手段,使西南
    一帶的豪杰,都讓她三分,讓她獨占鰲頭,另一方面确因她劍術超
    群,确是在連番挑戰中坐穩了西南一角武林霸主的主座。
        她之所以如此好權,全因出身微賤,際遇凄涼,造化弄人。她
    個性本也英烈,卻在齲齡之際,挨盡了艱辛,保往了清白,卻因欲慕
    一個极其厲害的武林人物,而給騙失了身子。隨后這人遺棄了她。
    她為報仇,投“天南劍派”之門拜師,卻不料當代掌門“天南滄海客”
    周吉也是個好色之徒,又強占了她。莫承歡屢受侮辱,卻學得了劍
    法,但周吉此人,荒淫至极,競迷醉了她,讓師弟等呷戲,而以此交
    換師弟的姘婦共淫樂。
        自此之后,莫承歡忍辱偷生,犧牲色相,練成了武林高手,學得
    一身武藝,終于技成,返天南岭上,殺光了天南一脈,也因此她人心
    大變,集各家武功之長,雖漸而創悟這套“落花劍法”,但劍走偏鋒,
    行事极端,縱情色欲,只求目的,不揮手段,出手狠辣,終于爬上西
    南霸主的位置。
        ──而今卻讓公子襄這几句話,既定了善良的本性:又點出了
    她因個性所致使劍法的弱點,心下一陣悵惘,只見公子襄滴塵不染
    的衣飾,那上勘下抿好看而驕傲的薄唇,就似她第一個原來好看的
    情人──后來卻變成了市儈屠夫一般樣貌,再有一個禽獸的心的
    人。
        落花娘子心中一陣凄茫,眼淚已到了眼眶;但她苦澀而自嘲地
    笑了一下,自忖道:自己一把年紀,不好再在這里感情沖動,給人丟
    丑了,強忍激動,淡淡地裝作若無其事道:“好。有什么不好呢!既
    然公了說了,賤妾沒有二話。”
        說罷,便漠然出場,回到人群中去。公子襄留意到她也一直雜
    在人群間伸長白白主生的脖子觀看場中的格斗,在她漠不關心的
    臉容上,淚光一直漾在眼里。
        公子襄的手按在秦歌衫的肩上,秦歌衫就乖了起來,對她這位
    心里又佩又慕的公子爺來說,她一直要做一個柔順而不稍有拂逆
    的女孩。
        公子襄嘉許地點了點頭,秦歌衫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她這時才
    覺得,如果自己跟落花娘子平平白拼個兩敗俱傷,是何等的不智
    啊!
        仲孫湫跨出一步來,向公子襄施札,公子襄點頭笑笑道:“前面
    兩場,平分秋色,胜負就看這一場了。”
        仲孫湫恭謹道:“屬下全力以赴。”
        這下辜幸村可說不出話來,他原以為西南、西北、東南三大霸
    主拼公子襄的部下“歌衫气伯正人君”,至少前面兩場是贏定了,不
    料泰誓和秦歌衫的武功,委實非同凡響,甄厲慶那一場還是使詐勉
    強穩下來的,現在剩下的仲孫湫,是“梁王府”里首席高手,江十八
    這一戰,只怕凶多吉少,仲孫湫微笑向江傷陽拱手道:“老爺子,該
    我們了。”
        誰知江傷陽大刺刺地站出來,偏首不去看仲孫湫,干咳一聲,
    道:“這比武之前景是說好了,這邊派三人,公子手下也派出三人,
    可沒指定是誰,我們今番前來,先是行客拜坐客,盡了江湖禮數,這
    回訣戰比斗人選,卻該由我未挑選了!”
        說完大模大樣地向公子襄的門生中一指,道:“我選他!”
        他選的人居然就是曾在接待來客時門生之未的杜而未。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一門生
    
        江傷陽居然還生怕公子襄不答允,加了一句:“我們事先說好,
    這邊三人,公子也派三個人,可沒說明是誰,公子不是說過:‘這儿
    任一人都可代表梁王府’嗎?而今不作算嗎!”
        江傷陽以“十方霸主”之一,居然只敢挑戰公子襄的門人子弟。
    而且是位居最末之人,實在令人扼腕,而且覺得難堪,都不敢看他。
    反而是江傷陽游目四顧,一副怡然自得之色。
        其實在他自己心中,也很難堪,但事已至此,若与仲孫湫放手
    一戰,必敗無疑,自己在第三場落敗,等于給群豪輸得個碗底朝
    天,到時候招人怨尤,丟人失威,不如現在干脆老著臉皮占個便宜,
    討個旗開得胜,所謂胜者為王,替大家贏了這一場,到時候群豪羞
    辱轉為贊譽,這可謂“深謀遠慮”。江傷陽既能在武林中享得盛名。
    自是伸屈自如、能觀察時局的好手,當下既已不顧顏面,索性賴到
    底,挑上公子襄七十一門生最末一人,來個必胜之算,又用話來先
    擠兌公子襄等。
        辜幸村初時一听江傷陽的挑戰,也禁不住心中暗罵這老狐狸
    卑鄙、下流,但他也是沉得住气成精成怪的人,轉念一想,江傷陽的
    卑鄙下流對自己等實有利無害,實在若要穩操胜券,便越要卑鄙下
    流才好,于是道:“江十八爺言重了,公子一言九鼎,講過的話,自然
    算數……
        他話還未說完,公子襄神色不變,淡談他說了一句:“我說過。
    粱王府中任何一人,都可以作為代表……”他說完這句話,再也不
    多看辜幸村、江傷陽這等人一眼,卻走到杜而未身前。杜而未立即
    站了起來,神色肅然。公子襄道:“而未,這一位,你可以打,可以不
    打,你打不打,我都不怨你。”
        杖則未既沒有絲毫慌張,但也沒有裝作鎮定,他只是平實他
    說:“打。”
        公于襄沒有嘉許半句,但雙目凝注杜而未的臉上,只是片刻,
    但眼中的許多話,都已“告訴”了杜而未。然后他轉回身向江傷陽
    道:“無論他胜或敗,都代表我。”
        然后他就行了開去,仿佛他把這一場決定“梁王府”榮辱的戰
    役,交給了杜而未,他就完全放了心似的。
        眾人听江傷陽如此不要顏面的耍賴,大感失望,都要看公子襄
    如何用語言化解這場不公平的決斗,不料公子襄居然不反對,得杜
    而未同意后,竟然放心讓自己的小門徒來對抗一方霸豪江傷陽,
        有些比較有正義感的武林人,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杜而未
    就算武功再高,也斷不可能高過江傷陽,所以這一場戰斗,已沒什
    么看頭;比較利欲熏心的武林人物,早已暗中盤算,胜后如何大肆
    搜索“粱王府”,如何順手牽丰,趁机撈一筆。
        杜而未緩緩行了出來,向江傷陽一拱手,道:“公子有命,在下
    向江爺求賞几招。”
        江傷陽大刺刺地一站出來,他心想胜券在握,也好裝得個落落
    大方,便道:“我是前輩,也不想占你便宜,你先出招吧,省得后人說
    我以大欺小。”
        這下無疑系占了人油水還講風涼話,而杜而未斯文有禮,不慍
    不怒,道:“在下与江爺戰,無疑以卵擊石,所以在下一旦出手;必全
    力以赴,貽笑大方處,尚請江爺見諒。”
          杜而未的話乃是實情,一方面無疑也等于對自己絕非江傷陽
    之敵的事坦承不諱,江傷陽心中听得樂陶陶,倒覺得這杜而未有几
    分得人意,只可惜偏教自己挑著了他,活該他倒霉。便道:“你盡管
    搏命好了,這樣敗了也好向公子交待。”
          他言下之意,仿佛社而未已敗定。杜而未絲毫不慍,趨前一步
    又道:“在下擅長的是輕功,這里廳堂交手,多有不便,請江爺移駕
    到院庭如何?”
          江傷陽笑道:“好,好,讓你逃起來,也方便一些。”說著當先舉
    步去,眾人雖明知戰果,但都好熱鬧,紛紛移步跟出去瞧。
          各人圍成一圈,遠遠旁觀,杜而未和江傷陽兩人站在院落中
    央,公子襄神態安詳,對杜而未這一戰似十分放心,江傷陽眼尾瞟
    過:莫非這家伙想等他的弟子輸了賴賬不成?
          這時杜而未已在江傷陽遙對七尺而立,一拱手道:“江爺,現在
    開始了。”
          江傷陽心忖:不管如何,把你這小子撂倒,壯壯膽气再說,當下
    道:“你有什么鬼門道,都可放馬過來,我江十八照單全收……”
        話未說完,驟覺雙腳猶如針刺,躁、趾、跟、底間,同時一痛。
        江傷陽此惊非同小可,心知著了道儿,但是杜而未尚在七尺之
    遙,卻是從何施毒手?
        ──這點江傷陽已無及細慮,一躍而起。
        就在這剎那間,杜而未出手了。
        他人如煙花旗炮般嗖地掠出。
        他的右手劍,迎風一抖,抖得筆直:直刺江傷陽。
        他左右雙腿連番踢出:左腿踢額,右腿踹“鼠蹊”。
        一剎那間他已出手三招,招招奪命。
        江傷陽心已被腳痛所分散,杜而未的輕功,确是非同小可,就
    在他躍空的瞬間,已接近了他。
        可是江傷陽這東南霸主的名號,絕非幸致,饒是在這般險惡的
    情景下,雙爪一晃,左手抓住杜而未的右腳,右手抓住杖而未的左
    腳。此時只要他雙手用力一分,杜而未就要被撕成兩片。
        但是杜而未的快劍,已迎面刺到。
        在大廳時泰誓曾用气功喝碎三只茶杯,江傷陽的應變神速,雖
    稍不如辜幸村,但絕對在甄厲慶其上,就在這性命彼關的瞬間,他
    疾偏首,險險閃開了劍尖。
        也在同時間,他的雙腿正要踢出去。
        但是他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的足部的刺痛麻痒,顯然是著了暗器,八成有毒,
    雙腿一動,毒發會快,心里便打了一個突,腿下一慢,便沒踢出去。
        他的腳沒及時踢出,壯而未蓄勢已久的左拳,卻在此時揮擊出
    去。
        砰地一聲,這一拳在江傷陽的鼻梁上,同時向肩膀拍了一記。
        江傷陽頓時眼淚鼻涕齊流,這時兩人勁道已盡,齊齊落下地面
    來。
        江傷陽一落地,便知腿傷無礙,雖尚不知足躁被何物所傷,只
    知上了杜而未的當,心中大怒,雙手運“昏冥神功”,再想把杜而未
    撕成兩片。
        但砰地一聲,臉門又著了一記,他本來就給杜而未一拳打得金
    星直冒,但意識尚清明,以為可在杜而未揮拳第二擊之前,先震死
    了他,豈料杜而未不知用什么東西,第二記竟在他不及運功前,又
    擊中了他面門。
        江傷陽淚腺受傷,看不清楚,自然不知道壯而未是用腰挺而
    起,借劍身往江傷陽肩膊一拍之力,以額角及時撞中江傷陽臉門。
        江傷陽連受二創,大叫一聲,牙齒一松,但他畢竟是東南之龍,
    非同小可,自討只要自己不能及時殺傷敵人,只怕難免落得個同歸
    于盡,當下雙手同時一松,砰砰二掌,率先擊在杜而未胸膛上。
        杜而未趁江傷陽足心刺痛的剎那,全力出襲,江傷陽大意在
    先,所以繪這一連串的急攻緩不過平來,他現今只求先推開杜而
    未──先离開這“可怕的家伙”,保持距离,緩得一緩,歇得一歇再
    說。
        所以他雙掌之中推力占八成,擊力只占二成──原是想把
    杜而未推出十丈八丈遠,就算自己負傷不輕,但只要換得過一口气
    來,遲早可把這臭小子不要命的家伙斃之于手下的。
        誰知杜而未竟是真的不要命,他若順勢后跌,至多不過血气浮
    騰一陣而已,即可恢复,但他硬吃二推重力,根本不退半步,砰砰二
    聲轉成“怦怦”悶響,杜而未大喝一聲,猛噴出一口血。
        但是杜而未站立不動。
        他的劍已動了。
        劍俠若電,真刺江傷陽的咽喉。
        眼看江傷陽的脖子,將被一劍貫穿,猛然劍勢一止,停頓在江
    傷陽的喉核上。
        江傷陽臉部受兩下重擊,七葷八素,看不清楚事物,以為兩掌
    已將杜而未打飛出去,忽辨風聲,避已不及,乍覺咽喉一陣冰涼
    了。
        但是杜而未的劍,并沒有刺下去。
        “江爺,在下僥幸獲胜,承讓包涵。”說完之后,又吐了兩口血。
    他受兩掌重擊,傷得不輕。但右手劍始終穩若磐石。
        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子弟中最末一人,居然打敗了“東南霸主”
    江傷陽。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一呼吸,透不過气來,有些人為江傷陽的
    落敗而气忿,失了大事搜刮梁王府的好机會,至于江十八的朋友,
    卻為他難過得抬不起頭來。
        公子襄神色恬然,仿佛他覺得杜而未的最后胜利,本來就是應
    該的一般。
        江傷陽的汗,大滴大滴地,不住從額上倘了下來;他喉嚨轉動,
    卻在每一轉動時,都感覺到那劍鋒透心的冰寒,終于他道:“我……
    你贏了。”
        他一說完,杜而未就收劍。
        他臉色已呈赤金色,劍一收,身子也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江傷陽雙手飛斬,劈向杜而未頸部大動脈。
        他恨杜而未入骨,所以,出手已是必殺。
        忽人影一閃,他雙掌劈入兩團軟綿的東西里,由于用力過猛,
    而已受傷不輕,一時把勢不住,那人順勢一帶,江傷陽斜跌了出去。
        總算江傷陽的武功,也是數十年苦練,他跌跌撞撞出几步,移
    勢撞跌一名圍觀的武林高手,卻惜勢滑去帶勁,立穩馬步,才知道
    是雙手劈著了一人的雙袖里,被那人一舒一卷之下,險些儿又吃了
    大虧。
        那人正是“君子劍”仲孫湫。
        江傷陽怒火中燒道:“堂堂‘粱玉府’,說好一對一,卻倚多為胜
    ……”
        仲孫湫淡談道:“東南霸主’之尊,挑戰未人江湖的后輩,親
    口認輸,猶施暗算,你當這天下武林好漢都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么
    ……”
        江傷陽一愕,他倒不敢真惹上這“正人君”的火,何況他現在己
    挂了彩,卻又逞強道:“他……那种打法,哪里像武林正規比武!”
        仲孫湫冷冷道:”是么?但社兄弟是后生小輩,前輩卻是一方
    霸主……何況他未出手時,已照會過江爺你,而且言明全力施為
    ……難道江爺那時以為必胜,便沒把話听在心里么?”
          江傷陽語音一塞,被擊傷的臉部,又熱又疼,他又气又羞,罵
    道:“但他……他未出手前,先施暗算……”
          仲孫湫奇道:“是么?他几時暗算過你?我們怎么都沒見到?”
        眾人也沒見到,深表同意,都以為江傷陽在耍賴。
        這下可是啞子吃黃連有苦難盲。杜而未卻在旁靜靜地接口
    道:“那些螞蟻……是我的武器。”他的聲音十分虛弱,但他說出來
    的話,已無人敢予忽視。
        江傷陽往地上一瞥。這下才了然,但也為之气結。原來院子
    的沙地上,果真有一排排一行行的火紅螞蟻,頭上兩枚大鉗,他腳
    下便是被這些火蟻傷鑽進去咬的。
        要知道江傷陽等初在“梁王府”門前時,便已看到有螞蟻,但又
    怎會留心到這些火蟻,竟然听人使喚,在緊要關頭,分了江傷陽的
    神。
        仲孫湫笑追:“戰國時四公子,雞鳴狗盜之輩,兼而有之,且在
    适時發揮其所能,公子門下,亦有多樣人才,而未請御螞蟻,其他各
    人亦各有絕技,江爺如有興趣,可一一相試……
        江傷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本來挑了公子
    襄門下最末一人,原想是不借名譽來作犧牲,只要撿著了便宜贏了
    這一場,便乃堂而皇之,卻不料搞到敗在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手下。
    教他日后如何抬得起頭來?
        但在眾目暌暌之下,杜而未不殺自己,自己又如何賴得掉?要
    是不服再戰,仲孫湫又攔在自己身前,且自己又受了傷!
        公子襄這時卻笑道:“諸位遠道面來,辛苦了一場,不如請到內
    殿,先用過了晚膳再走!”
        這說法無疑是大局已定,群雄二和一敗,輸給了“梁王府”的
    人,理應無話可說,眾人興味索然,辜幸村本是想出了這法子,意
    圖迫使公子襄就范,而今卻成了拿石頭砸著了自己的腳,倒真無話
    可說。
        公子襄笑著起身,他一塵不染的雍華气質令人自慚,笑道:“好
    吧,這一場誤會,也座至此而終,晚生薄備水酒,敬請諸位。今晚一
    敘……”說到這里,突然住口,頭微側,耳稍斜,顯然是在傾听。
        眾人不禁也屏息路听,隱約可聞門前有打斗与叱 之聲,公子
    襄臉色一沉,叫道:“手下留情!”
        話未說完,打斗聲已輟然而絕。
        驀听一人哈哈狂笑,公子襄臉色忽然間沉了下來。只听那人
    紹直:“你手下停手,我可不听你指使……”忽聞呼呼兩聲,兩條人
    影掠進來直撞公子襄、仲孫湫二人!
        這兩條人影竟是背向公子襄、仲孫漱撞來,力道聲勢,极是強
    大,天下哪有這种不要命的打法!
        仲孫湫雙手一扶,穩住來人,但巨力沖來,使他退后半步,卸去
    強勁;公子襄用力一挽,挽往來勢,秦歌衫輕呼出聲:“是巢氏兄弟!
        這時眾人亦已看清楚,這兩人是給人擲進來的,公子襄門人弟
    子更看清楚了這兩人是把守大門的“賽神榮”“胜郁壘”巢氏雙雄,
    竟然給人殺害,且飛擲過來十數文,還震退仲孫湫半步,來人手勁
    之大,可謂聳人听聞!
        几名子弟禁不住晚院出聲。只見一人如黑云般卷入了大廳,
    身長九尺,滿腮虯髯,雙目如銅鈴,全身黑緞長袍,只听他大笑道:
    “你叫你的弟子住手,我就在他們住手的剎那間殺了他們!”
        這批在場的武林人物紛紛向來人恭敬作揖,叫道:“陸霸主。”
        仲孫湫瞳孔收縮,一字一句地道:“東方霸主陸見破?”
        陸見破格格地笑起來,全身顫得像座小山在地震一般,但眼睛
    屋眯成一條線,始終盯住仲孫湫不移:“我專收破爛,听說你有一柄
    破劍……”說到這里,忽然一頓,返首向辜幸村罵道:“怎么了?‘忘
    情天書’、‘天下英雄令’到手了?”
        “東方霸主”陸見破雖在名位上与莫承歡、辜幸村、甄厲慶、江
    傷陽同列,但實力武功卻要比他們強了許多,与“四方霸主”汪逼威
    等才可以算是不分高下。
        陸見破回頭這一詰問,辜幸村不敢不答:“公子不肯承認他已
    到手。我們以三場比試,結果甄兄与气伯言和,落花娘子和秦歌衫
    又戰平,江老爺子卻……”
        陸見破臉色一沉道:“敗了?是不是?真是窩囊!”
        這下說得江傷陽臉上一熱,血气上沖,正待發作,陸見破已沖
    著仲孫湫道:“是你贏的?‘是不是?來來來,咱們來比比,贏了再
    說。”
        仲孫湫冷笑一聲,道:“不是我贏的,又如何?陸霸主看得起,
    仲孫湫就奉陪你一場又如何?”
        江傷陽本待發作,如今見陸見破与仲孫湫針鋒相對,便馬上把
    話吞回肚子里去。其實這干黑道上的牛鬼蛇神,對東方霸主陸見
    破都無不生畏懼,因這人喜怒無常,赶盡殺絕,是第一號招惹不得
    的人物。
        公子襄談談地道:“三戰胜負已定:無必要再戰傷和气。”
        陸見破格格大笑道:“我道公子襄是什么人物,原來是無膽匪
    類!怎么?沒膽交手就認栽算了!”
        在席間的弟子叔梁訖禁不住喝道:“住口!我家公子豈是你
    ……”話未說完,陸見破高額油光一閃,如風卷黑云一般,遽地反卷
    向叔梁訖,已經出了手!
        他手中有一張刀,刀形十分特殊,刀長近四尺,比紫刀窄,但快
    利豈止十惜!加上重量使刀鋒刀身穩定,所以能從特异的角度中
    出襲!
        他的刀宛似一道黑光,霧時間已向叔梁訖斬了數十刀,叔梁訖
    也袖出一雙蛇形的短劍叮叮當當,交手數十刀,一聲大響,叔梁訖
    雙劍齊斷,一道血泉,自左肩噴出。
        陸見破的“狂斬魔刀”,專以快打俠,越痴越強,他嘿了一聲,刀
    斬叔梁訖,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如天外長河,接過了陸見破的刀
    勢。
        陸見破見來人正是仲孫湫,他格格一笑,又大喝一聲,嘩道:
    “我正要破你的‘正字五劍’!”
        仲孫湫卻是不理,長劍緩緩自上而下直划,正是“正字五劍”的
    第二劍。
        陸見破不敢怠慢,瞧准來勢,左砍一刀,忽又身子滴滴溜地旋
    轉,宛如一道黑旋風一般,又前斬一刀,后劈一刀,才把這看來平凡
    無奇自上面下的一劍化解。
        仲孫湫長袍無風自動,穩健地跨前一步,又打橫划出了半刨。
    正是“正字五劍”的第三式。
        陸見破依然是左劈右所,東斬西切的,包了十數刀,無一不竭
    盡全力,才破了這一劍,原來他這柄刀使的都是“破”字訣,當今之
    世,他這柄魔刀見招破招,武功遠胜甄厲慶等,但在破了仲孫湫的
    第三劍后,他峻磷的高額已沾滿了汗珠。
        仲孫湫神色愈未愈凝重,又直划出了半劍。
        陸見破大喝一聲,刀影如山,不知所出了多少刀,摹然刀光忽
    斂,劍芒大盛,仲孫湫的半劍,依然在刀网中一技獨秀。
        陸見破忽然將刀勢下變,完全是旋轉的斬式,一時只听“當當
    當當……”連響,仲孫湫收劍而退,陸負破終于破了這一招,但寬大
    的黑袍上,多了三道破口,卻未傷及肌膚。
        仲孫湫臉色愈來愈凝重,此刻他已試出,這“東方霸主”确有過
    人之能,自己的“正字五劍”,所向披靡,但陸見破居然破了其四,要
    是自己的第五劍,也給他破了呢……
        仲孫湫心中沉重,但陸見破心里更惊: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破了仲孫湫的前四劍,對于仲孫湫的第五劍,他實無把握可以應
    付得了。
        万一接不住怎么辦?
        兩人相距約數尺遠,誰也沒有先動手,心中都各自盤算著。
        就在這時,一人輕嘆了一聲,道:“唉,我們适才三陣已敗,本來
    應該收手了,而今陸霸主又……哎呀,如果也敗了,豈不是貽笑大
    方,見好不收么!”
        這人是跟著大伙儿一起來的“大鵬幫”幫主湯胜雄,一身“大鵬
    展翅”的輕功和“小鵬功”都練到十成火候,在江西一帶是大大有名
    的;他見己方是輸了,明明理虧,生恐陸見破再敗了這一場,可謂碰
    了一鼻子灰又砸了門牙,何苦來由?所以就對站在身旁的“九龍
    堂”堂主季步修悄聲多說了兩句。
        這時仲孫湫和陸見破正對路面立。
        但是兩人功力是何等之高,這几句悄聲話,仲孫湫是听見了,
    陸見破也听見了。
    第十五章  三招半
    
        驟然之間,陸見破宛如一張黑毯,橫卷而出,挾著威武的姿態
    咆哮:“你是什么東西?”
        黑芒猶如烏云中突閃的日芒,連環三閃,可拎湯胜雄在錯愕中
    已分為三段。
        “東方霸主怎可任胡說!”
        黑云又向在旁季步修頭上罩下;季老頭子的臉容為惊恐所扭
    屈、抽搐,為絕望所滿布、充塞!
        陸見破這人,自小驕縱,成名后仗著一身好武功,偏執狂,自以
    為是,樣樣事情都憑己意又自以為客觀果斷,哪里經得起別人稍加
    批評,一出手,就殺了湯胜雄。
        就在他要連季步修一起殺掉之際,忽見一人淡談站在眼前,向
    他說了一句話:“從你進入梁王府時,已殺了三人,何況你殺的不止
    是同你敵對的人,還有的是站在你這邊的人。”
        陸見破呆了呆,才清楚前面的人是公子襄。公子襄的薄唇又
    嗡說了一句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句話你可曾听說過?”
        陸見破覺得很荒謬,簡直荒謬絕倫,居然有人同他說這种無聊
    話,他想他很想笑,但他在將笑未笑的剎那,已向公子襄出手。
        殺手。
          所以“東方霸主”從此就成了空缺。
          因為陸見破死了。
          三招來。
          公子襄只用了三招半。
          到了第三招的時候,陸見破就倏然一顫,公子襄再使了半招,
    陸見破就隆然倒下。
          他的胸脯,插了一支淡青色的匕首。
          沒有人看見公子襄的匕首是從何而出,更沒有人看到公子襄
    如何將匕首插進陸見破的胸膛里。
        人們只知道,公子襄在舉手投足間,總共只用了三招半──
    “東方霸主”陸見破就丟了性命。
        公子襄殺了陸見破,他的匕首染了惡人的鮮血,但他也遠离了
    陸見破的尸首,那柄匕首,他再也沒有收回來。
        他還是一塵不染,薄唇堅強且慧黠;此刻他的神情,比寫了一
    首詩還要清逸。
        但是全場鴉雀無聲。
        气伯泰誓喝碎茶杯,歌衫戰落花娘子,仲孫湫正字五劍斗東方
    霸主,杜而未運蟻擊敗江傷陽,總共加起,都不如公子襄這一出手。
        他一出手,就殺了不可一世的陸大霸主。
        而且這下出手,一方面替他自己兩個手下報仇;另一方面,也
    替群豪中出口气,為湯胜雄复仇,這下可以說是贏得敵友兩方面的
    心里同喝了一聲默彩!
        公子襄三招半殺了陸霸主,如此武功,就算神令、天書,确是在
    梁王府中,群雄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辜幸村長嘆一聲,干咳一聲,又勉強啼味啼笑了三聲,道:“公
    子武功,出神入化,我等佩服……這……陸見破在造殺孽,自尋死
    路,公于替大行道,咳咳咳,實是……實是替武林除一大惡!”
        這下陸見破真可謂尸骨未寒,就遭人辱罵。但辜幸村也心知
    肚明,适才自己等人在府中滋生事端,若非公子諾多忍讓,按照武
    林規矩行事,自己等早已鬧得個臉青唇腫,掃地出門了。
        “老夫相信……大家見了适才公子神功蓋世,天書、神令的事,
    是莫再提了……何況前面三陣,确是咱們落敗……”說著橫瞪了江
    傷陽一眼,一方面也表示,這并非他爭得不利,而是江傷陽丟了現
    眼,明明可以有机會不必惹公子襄動手而使其就范,但江傷陽敗下
    陣來,斷送了大好机會!
        “要搜梁王府的無禮舉動,本來我就是万万不贊成……而今敗
    了也好……”辜幸村是什么人,他依然仍不死心。
        “不過,讓我們見見唐姑娘,一睹她絕世儀容,順便探問一聲,
    尋找蕭大快可有頭緒……嘿嘿嘿,咱們都是一心為蕭大俠好的武
    林同道;公子總不是自己可以尋,不給人家覓吧?”
        這几句話可說是十分厲害,套住了公子襄,公子襄卻微笑道:
    “諸位好意,要找蕭大俠,晚生豈有相阻之理……只是唐姑娘适逢
    外出,也是為了到某處尋找蕭大俠之故,諸位來得實在不巧,所以
    見唐姑娘的事,恕晚生無法從命。”
        辜幸村等人將信將疑,但公子襄武功出神人化,強硬不得,只
    好作罷,就在這時,大殿忽傳來一陣步履聲,秦歌衫偏首入布幔之
    中,只听竊語几句,歌衫又輕盈步出,臉有喜色,向公子襄檢衽施
    禮,公子襄點點頭,秦歌杉緩步趨近,低聲說了几句話。
        公子襄的人,便整個變了。
        他原來斯文淡定、一塵不染的高雅儀容,忽然間,有了激動的
    喜容。雖然他還是掩飾得很好,抑制得很好,但眼光如事幸村等
    人,仍可一眼看得出來。
          他的微笑不止是禮貌斯文,薄薄的唇片宛似發著智慧的光澤,
    他笑著向群豪說:“唐姑娘剛剛回來……諸位稍侯,也許可以見著
    她。”
        也不知怎地,眾人本為奪寶面來,而今听說能見著唐方,都喜
    形于色起來,其中有些較年輕的武林豪杰,禁不住輕噓喝彩。
        公子襄一時歡喜,話已說了出去,卻又擔心起來,生怕唐方會
    不高興,便俏聲問秦歌衫:“唐妨娘她……愿不愿出來見人?”
        秦歌衫十分善解人意:便去帳幔后悄聲問了几旬,那幔帘后的
    似听不清楚,便伸手將秦歌衫拉了進去,眾人眼前一閃,只見袖掀
    啟處,是一條藕色的玉也似的手臂,來不及一聲贊嘆,秦歌衫已進
    入帳后面低聲說話了。
        這一下期待,在很多人心里,都覺得特別漫長。有些較年輕好
    胜的武林人,早欲一睹唐方容采已久,惟恐不得一見,暗忖就算此
    行奪不到天書神令,能見唐方也好。年長一輩,也听說過唐方一戰
    的故事,對她竟也有一份向往疼愛,也想一見。就算赤子之心已完
    全蒙蔽的人,也別有圖謀,只恨不得唐方能出來一見。
        只隔得一陣:秦歌衫便退行了出來,公子襄趨前一步,即問:
    “怎樣了?”
        秦歌杉知道公子焦急,笑盈盈地道:“唐姑娘答應了。”
        公子襄臉上立現寬容。秦歌衫又道:“只是……”
        公子襄又緊張了起來,問:“只是什么?”
        秦歌衫略帶憂色:“妨娘在這一次受了點傷……”
        公子襄不禁啊了一聲,“誰下的手?傷重不重?”
        秦歌搖了搖首,公子襄又問:“唐姑娘在哪里?”
        這時帳幔后滴溜溜地轉出一個人儿來,眾人不由自主地看過
    去,只見這女子著一件藍如晴天的襖子,邊滾鑲純黃得令人心愛心
    疼的絨毛。這女子也秀靈得如一滴露,剛剛自荷時上落下來。兩
    道談眉,瓜子臉,襯得她清新可愛。尤其她的膚色,真如藕粉一般。
    眾人都為這樣一個美人儿而眼光發了直,心里都想唐方之美,果然
    名不虛傳,這伶俐、靈巧的女子向公子襄一福,笑問:“公子要
    奴婢先回答哪一樣?”
        眾人一听,不禁一楞,公子襄問:“她好不好?”又覺太過急切,
    所以又改了個問法:“傷重不重?”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回公子的話,姑娘只被一招‘芳蘭竟体’
    略略掃中肩膀,但姑娘回了一枝‘子母离魂鏢’給他……姑娘沒受
    什么大傷。”
        眾人這才知道這漂亮女子并不是唐方;心下有些失望,不禁犯
    嫡咕起來:若是這女于是唐方的恃婢,這般清甜可愛,姿色若在唐
    方之上,哪有小姐可以容得下這般美麗婢女?若是唐方容貌尚在
    這婢女之上,天下又哪里有那等美女子?
        公子襄听得唐方傷甚微,便放下了心,即問:“對方是用兵器還
    是用掌使這一招‘芳蘭竟体’的?”
        那女子回道:“是用掌。”
        公子襄沉聲道:“對方若是男子,用這一招,未免下流無恥。”原
    來“芳蘭竟体”一式,是以四指兜溯腋下“鐵心穴”,拇指按罕、前以制
    敵,對一女子用這等招式,當然十分輕浮,公子襄臉上浮現了一种
    少有的煞气,道:“對方用掌,是指掌還是掌指?”
        那女子見公子襄發怒,臉色也凝重了起來,不能隨意笑了,于
    是答道:“是指掌。”
        公子襄臉峻然而一沉,叱道:“海難遞這惡賊,是越來越不長進
    了!”
        公子襄一直极少下重言重語;悠游淡定,但自從听得唐方消息
    后,便關切之情洋溢于言表,現下更罵出聲來。眾人一听,更是大
    為吃惊,原來海難遞便是“西方霸主”,他的武功每招每式,都有极
    精密的架勢,嚴謹的法度,細微的變化,迅疾的反應,功力猶在陸見
    破之上。
        那女子卻詫异起來:“公子怎知道是海霸主?”
        公子道:“芳蘭竟体’招式探奧,但卻是輕薄下流招式,只有武
    林中登徒子無行輩使,但使的人并不大多、而能以‘指掌’之力出
    手,又能使唐姑娘受傷的更少,武林中也僅有几人而已;唐姑娘必
    定是以‘風姿綽約’移避,但仍被掌風掃中肩膀,那除非是來人的武
    功變化,達到隨應心生,极端精密的地步,否則斷不可能仍可傷著
    唐姑娘,來人似乎輕功并不好,否則腳下赶得上手上快,唐姑娘傷
    著的應是側了。武林中手上功夫了得,變化精微嚴密而腳上功夫
    平平無奇者,又謗‘芳蘭竟体’一式,居然連唐姑娘都敢犯的登徒
    子,除‘西方霸主’之外,還有誰人!”公子襄猶有余悼。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卻正是‘西方霸主’海難遞。”心下對公子
    襄辨識對方的能力,十分惊佩。
        秦歌衫知大廳里群豪都等著要見唐方,便問:“藕姐儿,現下唐
    姑娘在哪里?怎么跟海霸主打了起來?蕭大俠可有消息?”
        那“藕姐儿”便是唐方近身婢子唐藕。“姑娘帶我到岭南一帶,
    本就是打听蕭大俠消息,因知蕭大俠素喜廣東風物的人情,姑娘圖
    万一希望,到粵打听消息。”
        秦歌衫道:“難怪你們去了近個把月了,原來是到粵地去了。”
    眾人這才知道,唐方不在“梁王府”已有段時日,但公子襄卻不肯說
    出來。
        唐藕清秀的臉容也為之側然:“姑娘為尋訪蕭大快,也不知受
    了多少折磨,熬了多少委屈,可就是不死心。”唐藕說著雙目泛起了
    淚光:“這次姑娘到兩廣去,徒勞無功,正想返程,卻在客店投宿時,
    發生了一樣事儿……”唐藕甜香可人,口齒伶俐,這干武林豪杰,本
    來為的是奪寶,但卻被吸引住了,聆听下去:“那是在前天吧……那
    天清晨,姑娘与我到金雞岭巡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街市才剛剛熱
    鬧起來,我和姑娘正走回房間去,姑娘摹然站住,姑娘用手示意阻
    止,低聲道:‘房里有人……’饒就是這一句話,那房里的悉索聲便
    停止了……都是我不好,否則那人也不致發覺我們回來了。”
        眾人都猜是海難遞,心里皆幸災樂禍地竊笑:海霸主叱 一
    時,卻教人撞著了作宵小之為,真笑脫人大牙。唐藕說下去:“妨娘
    听房里聲息驟然停止,知來人已醒覺,定必要從窗口路走,便示意
    我守門口,她截窗口。果然那人正要閃出窗口,卻撞見姑娘,登時
    怔住了……”
        秦歌衫問:“怎么怔住了?”
        唐藕嘻嘻一笑:“看怔住了。那人年紀也不大,三十來歲,長得
    倒不錯,一見了姑娘,卻似乍見一朵絕色的花……”
        落花娘子听得不是滋味,便問了一句:“唐方真有那么美?”
        唐藕小嘴一撇,不喜歡不知唐方之美,說:“那人見著了姑娘,
    呆了一陣,便跺足不走了,用手一拍額角,仰天長嘆道:‘罷罷,我海
    霸夭今日撞著了下凡天仙,早知姑娘絕美若仙,我海難遞又怎敢冒
    犯!’你瞧,連西方霸主都禁不住這樣說了哩……”
        這一千武林豪客都听長了耳朵,將信將疑。唐藕又笑得清甜
    可愛地道:“那海霸主還說……暖,還是不說了。”原來當時有些話,
    是一個女儿家不便說的,唐藕雖純真可人,但也當了意思轉述當時
    情景。眾人卻听得心里痒痒恨不得探悉當時情景。公子襄在旁听
    得海難遞傾慕于唐方姿色,不似有侮辱之意,也平了气,听海霸主
    也為唐方傾倒,不禁大有同感,但知這一番話若傳出去,西方霸主
    的名頭算是折了,他心存厚道,不忍如此,便說:“藕儿,不可亂說。”
        其實唐藕當著一干牛鬼蛇神的面前,也不好說。原來當其時
    海難遞一見唐方,便不走了,瞠目了一會儿,嗜嗜嘆道:“算了,算
    了,我海難遞這番是認了;難怪衣服都那么香,原來人儿是那么漂
    亮。”他嘆了口气,又說:“唉!我海某人認了。”
        “你認什么的,我可不管。”女子都愛听人贊美,連唐方也不例
    外,只唐方自從蕭秋水生离死別后,雖也不怎么憔悴,但已無大喜
    大怒。她覺得她的心死了,除非見到蕭秋水才能再活。
        “你進入我房間作什么,不交待個清楚就休想走!”唐方寒著臉
    說,
        海難遞涎著臉笑道:“現在就算你叫我走,我也舍不得走了。”
        那時唐藕禁不住喝了一聲:“斗膽!”掌摑向海難遞,海難遞
    出手封住一招、二人心下都吃了一惊,唐藕見海難遞如此輕描淡寫
    便架住她的出手,知道對方十分扎手。恐非自己能敵;難難遞卻覺
    對方小小的一個丫頭,出手己如此了得,唐方武功必定更高,恐非
    三數招所能收拾,登時收斂了輕慢之心。
        唐方叱道:“你是誰?”
        海難遞作溫柔狀笑道:“十方霸主中位居西方,這名頭不辱沒
    姑娘吧?”
        唐方知“西方霸主”是极倔傲難纏的人物,不料眼前的輕薄徒
    就是:“你進人家房間做什么?”
        海難遞為得佳人好感,慢條斯理地答道:“本來嘛……志在天
    書、神令,想姑娘尋蕭大俠已久,必有所獲,而今嘛……得見佳人,
    人世間俗物,早已不在我眼里了……”
        唐方听得臉色粉白,海難遞還不知趣,愿笑著臉皮還要說下
    去,唐方冷冷他說:“海霸主,我這儿沒有什么天書神令,以后要闖
    進別人房間來,最好先說一聲,否則把你當賊辦了,官府可不識得
    海霸主大名。”
        海難遞卻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如得佳人青睞,坐監坐牢又
    何妨?”
        唐方道:“海霸主,請自重。”
        海難遞見唐方愈怒愈美,美得令人動魄惊心,他生性輕薄:按
    照本性而為,便要毛手毛腳,禁不住想用手去碰唐方,但心里又委
    實大喜歡,并非有淫邪之念,更不想唐突佳人,便涎著臉笑道:“姑
    娘生气時更美得不可方物。”
        唐方臉色如霜,偏過頭去向唐藕道:“藕儿,咱們收拾東西,离
    開這儿,別跟這人瞎纏。”
        唐藕正想應道:“是。”卻听海難遞嘆了一聲道:“唐姑娘,你這
    一走、我可相思苦了……”
        唐方臉色一寒,叱道:“住口!”
        海難遞見唐方越气越美,實心痒難搔,他生性本來自命為風流
    碉攪,不知多少女子的名節曾毀在他手里,就算自己鐘情或尊重的
    女子,他也一樣動玷辱之心,對唐方已算是按捺得住的了,此刻禁
    不住道:“唐姑娘,我知道你心目中只有蕭秋水……但他是死的蕭
    大俠,不如我活的海霸主,你可……”
        他這次話未說完,唐方已出手。
        大廳中眾人見唐藕情秀的臉龐、微蜜著眉儿,像在想些什么,
    不知她在回書憶与唐方戰海難遞的情景。“東方霸主”對天書神
    令,猶未死心,知唐方未出來,而公子襄實力強大,武功卓絕,便
    想用話來擠兌他:“嘿嘿嘿,公子爺,我們三場比試,和了兩場,公子
    爺這邊只贏了一場,也可算是險胜,只是……小老儿想請教一句,
    若公子得到了天書神令,將要怎么處置法。”
        公子襄搖首道:“我旨在尋找蕭大俠,不是天書神令。”
        “呵呵呵。”辜幸村皮笑肉不笑,緊接著道:“我知道公子不是為
    名為利,我是說,万一蕭大俠……這個嘛……天不從人愿……即是
    天妒英才:而且留下了天書神令,恰巧給公子發現到了……公子這
    可怎么處理……赫赫赫,相信這也是大家心里急著想問的。”
        果爾每個人都望向公子襄,等待他的回答。公子襄沉吟一下,
    道:“天下英雄令’原是岳飛將軍的遺物,當日武林中人歃血為盟。
    听令為國盡忠的令牌。我覺得‘天下英雄令’,應歸岳云將軍后代
    岳遺才是……至于‘忘情天書’……不知是否真有此書,以前武林
    中傳說,‘忘情天書’,乃是一代狂人燕狂徒的武功紀錄,但后來又
    相傳不是……忘情天書既為蕭大俠所學,必定已有所補短增長,
    晚生以為,應該歸回唐方唐姑娘手里才是……”
        公子襄此言一出,眾下嘩然。
        這些人莫不是窮凶极惡之輩,因為憚忌公子襄的身手,才個敢
    造次,現今听得天書神令,一交岳遺,一交唐方,他們連份儿都沒
    有,雖則現在天書神令根本下落不明,但眾人已忍不住鼓噪起人。
        “什么?這是公物,應由大家所得才是!”
        “給什么人的!假好心,其實想自己獨吞才真!”
        “不行,不行!應由武休人議而作決定!”
        公子襄搖首談談笑道:“若讓武林公議,其實只是造成武林又
    一段你爭我奪、你虞我詐的血腥風雨而已。”
        除了极少部分老成持重的人、細想此語覺得有理外,大部分武
    林中人,被野心和貪念沖昏了頭腦,仍在大嚷大叫道:“神令是岳飛
    的!又不是他孫子的!干嘛要給他?”
        “唐方更不能有‘忘情天書’,蕭秋水的武功已獨霸天下,現下
    又輪到唐方,天下武林的風頭都教這兩人出盡么?”
        更有人嚷道:“不成!公子襄沒權分派!”
        “叫唐方,唐方才有權說話!”
        “唐方畢竟是蕭大快遺孀,請她出來分配吧!”有些比較支持欽
    仰蕭秋水、唐方的江湖好漢呼道。他們雖比較服膺,但心里也几乎
    認定蕭秋水已經逝去。
        這時剛剛赶到,潮水般擁人的武林高手愈來愈多,在眾人囂嚷
    中,聲聲叫到唐方,卻令唐藕憶想不下去……
    第十六章  冬雷震震夏雨雪
    
          唐方出手三次。
          海難遞都避過了。但他臉上那輕薄的笑容也不見了。唐方的
    第一次出手,讓他几乎出了丑。第二次出手,他已全神應付,第三
    次出手的主動机會,依然讓唐方搶得。
          海難遞避過了唐方三次出手,臉色一沉,在唐方未曾第四次出
    手前,叱喝了一聲:“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絕!”
          唐方一听,如同雷擊,一下子,整個人都怔住了。她的臉自如
    紙,眼眸漾著淚光。
          海難遞本可趁這剎那間出手:但他一看唐方的樣子,長嘆一
    聲,說:“要想知道詳情,明早到紫金山。”
          他說完就迅速地閃出。唐藕不及追敵,只求護住唐方。這些
    客棧的人,有很多人已因听聞打斗聲而出來探看究竟了。
        那一句話:對別人來說,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在唐方而言,
    卻無疑是旱雷,如雪消溶,如天崩地裂的一句話語。
        因為這句話是蕭秋水在決戰唐門前,与她分手時,她說的。
        而在場的;僅有數人,這些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极親密的唐
    門高手,斷斷不會泄露出來。
        而且,除了唐方自己之外,又會有誰把這話牢記了七載,朝思
    夜想,夢寐回想呢?
        而今突然從海難遞嘴里道了出來,唐方心中所引起的惊愕、惊
    詫,以及千頭万緒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真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怎么知道這句話?
        ──難道見著了蕭大哥。
        ──大哥大哥你在哪里?
        她心日一陣陣痛,差點暈了過去;待清醒時便要追問,但海難
    遞已人影無蹤,一只留下那一句話。
        唐方一定要去紫金山。
        就算紫金山是刀山火海,她也一定毫不猶豫地前往。
        因為她一定要問清楚海難遞。
        她一定要找到蕭秋水。
        這時大廳上群情涌動,辜幸村知己引發大家的怨怒与貪念,正
    想賴著不走,或可付得一些便宜,便假意揚聲道:“大家不要沖動
    ……公子襄,一定會給我們滿意交代的……”
        于是大家仍是望定公子襄,這是給公子襄一大難題,只是公
    子襄并不在乎,他說:“就算我沒權決定天書神令,該如何處理……
    只是當前之急,在晚生而言,是找蕭大俠,在蕭大俠未找到以前,天
    書神令是不會出現的;找到蕭大俠之后,天書神令自會有适當的交
    待。”他談談一笑又道:“現下談分配,未免言之過早操之過急了。”
        眾人的喧嚷又開始乎息了下來。的确,如果天書神令真的不
    在公子襄手里,迫他又有何用?何況公子襄顯露了那一下實力,卻
    又是誰都不敢輕招的。
        可是這時有人站出來,叫了一句話:“你說謊!”
          眾人返首望去,那是一個臉有污垢、但眼睛精靈的小個子:“他
    早已找到蕭秋水,并收了天書神令!”
          眾又嘩然。
          “真的!”“公子襄騙我們!”“這還得了!”‘好啊!他想獨霸武
    林,獨步天下!”
        公子襄冷然反問:“朋友,你這是听誰說的?”
        眾人回頭一想,也覺有理,此人不知是誰,可能只是信口開河,
    怎可胡里胡涂地信了他,便向那人望去,那人不慌不忙,答道。
    “陶醉。”
        “陶醉!”眾人訝問。
        “陶醉!”那人傲然答,仿佛這名字就等于他己倚在鐵鏽圍牆上
    一般:“陶醉,嘉應陶醉。”那人一挺胸,又說:“也就是‘君子無戲
    言’陶醉。”
        誰都知道,在武林中,陶醉的武功高低很少人知道,但他的地
    位,卻如高峰上的月光,誰都摘不到。
        一句謊都沒有說過的人,無疑實在很少,在武林中,尤其少得
    可怜。
        有人說陶醉之所以喜喝酒,系因為他不愿太清醒。一個人整
    天清醒是痛苦的。
        可惜陶醉雖然喝得醉醺醺,但依然說不出半句假話。
        所以他更痛苦。
        他原本叫做陶焉冰,但因為他一天到晚都大醉,所以別人都叫
    他做“陶醉”。甚至大多數的人,已忘了他的真名字。
        所以如果一句話,是陶醉說的,那便一定是真話。
        至少武林中人都這般認為。
        而且陶醉曾被人威脅說一句無關痛痒、但對九腦龍王有利的
    慌話,陶醉拒絕,慕容不是于是一刀刀地殺,恫嚇陶醉要將他一家
    人──包括高堂祖父母,父母及儿女──殺光。
        結果真的把他全家殺光了,陶醉還是不說。
        陶醉從此以后,酗酒得更加厲害了。
        這樣的人,他說的話,就如秦始皇泰山刻石的碑碣一般,經得
    起日晒水淋的。
        如果是陶醉說公子襄拿了天書神令,那神今天書自然是公子
    襄拿的了。
        甚至不容公子襄辯白。
        公子襄也征住了──他設想到他一向尊重的陶醉也會這樣
    說。
        眾人都望向公子襄──現在已不用說話,只等動手了。
        就在這時,外面又擁進來一大批江湖人,這干人,就像互相約
    好了似的,全在“梁王府”中會聚奪寶。
        秦歌衫慧黠的唇,唇邊的小恁因聰明甚至狡猾的笑意而更顯
    靈巧活潑:“那位小哥儿,既然陶醉曾講過這話,為何陶醉不親自
    來?”
        場中默然。
        無人回話。
        秦歌衫再問一遍,“正人君”仲孫湫的眼睛也亮了,他也揚聲
    問:“正是。那位小哥在哪儿?他因何要告訴小哥,可否賜告?”
        他的聲音不故作響亮,但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去。還是
    沒有回龐,眾人這才發現,那原先說話的滿臉污垢的年輕人,早已
    不見了。
        仲孫湫又問了兩遍,微微笑道:“是歹人造謠生非,卻要冒上陶
    醉先生的金號,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眾人一時啞然。還是辜幸村死不息心,而且足智多謀,道:“那
    小哥儿溜了,可能是怕‘梁王府’的聲威……”
        仲孫湫截道:“辜霸主是說咱們‘梁王府’的人會當著列位英雄
    的面對付他么?”
        辜幸村話音一塞,換得干笑三聲,在這三笑里已想好了應對之
    策,道:“那是年輕小子的不懂事,以公子清譽,又怎么會作出此等
    令人貽笑大方的事來呢?他一下子把責任推得一干二淨,卻道:
    “但是人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又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
    人之心不可無。公子是明人,當然明人不做暗事,但為澄清起見,
    嘿嘿嘿,不如我們還是當面去向陶醉問個究竟!”
        眾人卻哄然說好,公子襄談談地道:“現在陶醉行蹤,辜前輩可
    有所知?”
        辜幸村為之瞠然,公于襄點頭,向弟子群中叫了一聲:“元三
    遷、罩九憂。”
        只見兩人站了出來,一人道:“回公子的話,陶醉先生近日就存
    襄陽一帶,三日前剛入襄陽城。”
        另一人道:“他住在‘客來客棧’,除了每日三餐外,絕少出外。
    似在練什么武功。”
        公子襄點點頭揮手道:“好。”又含笑向眾人道:”既然陶醉先生
    就在這里不遠的‘客來客棧’,為了澄清這件事,使各位滿意,晚生
    就依霸主之見,請各位移尊至城中如何?”
        辜幸村臉色一陣尷尬,終于強笑,道:“赫赫赫,好厲害,公子的
    手下,遍布江湖,咱們一行一動,原來早在公子耳目之中……”
        秦歌衫眼珠一轉,笑了一笑,道:“辜霸主,你不要去問陶醉先
    生也可以,可是你又想要天書神令,急搜‘梁王府’,不如這樣吧,剛
    才比了三場:江霸主、落花娘子,甄霸主都比過了:就只差你光說不
    動手,不如跟仲孫哥較量一下,若您老贏了,搜宅奪寶不是大有希
    望嗎?”
        辜幸村心里暗咒這妮子總有一日落到我手里,我就……但臉
    上毫不變色,道:“比武徒傷感情,實無必要,何況仲孫兄的‘正字五
    劍’,我一向就欽儀得很。”辜幸村道:“我們還是先找陶醉吧。”
        忽听落花娘子說:“我們不是要見唐方嗎?”她听說唐方那么美
    ,所以念念不忘要見她!
        落花娘子這一提起,唐藕又想起了她和唐方晨上紫金山的情
    形。
    
        早上紫金山。山上的紫金宮,就像皇帝頭上的金冠一般,輝煌
    莫比。海難遞到了之后,觀中的道士全都被赶了出來,愁眉苦臉,
    只敢在山下徘徊,所以唐方很容易就知道“西方霸主”日前落腳的
    地方。
        紫金宮在山路曲曲折折,迂回而上,直到觀前的“日月門”,一
    路上有遮篷涼亭,唐藕緊跟唐方背后。
        唐方什么也不怕,她穿黑色勁裝,被棗紅披風,向前疾行。除
    非她知道海難遞因何能背得出她和蕭秋水最后說的那番話。
        沒有晨鐘,更不是暮鼓,山上隱隱傳來一陣唱諾。
        這時晨鐘清蒙,天灰灰光,那一陣佛惕,唐藕不禁路神起來,听
    得幽幽惚惚。她在這渾穆的佛號之中,不禁起了憂思,想起她曾經
    暗戀過的人,和被她拒絕過愛慕她的人,還有很多很多的情怀,而
    個因年歲的增長而變得如晨庵一般幽幽邃邃,她一陣恍惚,忍不住
    如同呻吟般喚了一聲:“梵唱!”
        忽听唐方堅定冷如冰的聲音叱道:“非梵唱!”
        在出語同時,已啪地摑了她一巴掌。
        這清脆的一巴掌,立時使唐藕清醒過來,那聲音明明是如魔如
    魔的咒語,哪里是心情意靜的夢唱!
        唐藕大吃一惊,一排階梯,如牆般高聳而上,上面還有兩角飛
    檐,正是“紫金宮”的“朝王殿”。
        唐方粉臉煞白,道:“好好一座廟字,給你們這干惡徒裝神弄
    鬼,攪得雞犬不宁,人神共憤,快給我滾出來!”
        只听咒語一歇,一人笑嘻嘻地道:“想不到‘迷神靡音’也制不
    住姑娘……姑娘要我滾出來,我這就滾出來。”
        說著那海難遞,穿著黑色半袖至肘袍,橫在階梯之上。
        “我既已出來……姑娘也就多走几步,上來吧。”
        唐方冷笑道:“第四、二十五、三十八級處,有机關埋伏!”
        海難遞道:“不錯。”他背負雙手,仰天嘆道:“在下知道這些陷
    餅,是瞞不過姑娘的。但是……姑娘若要知道在下所背的‘乃敢与
    君絕’系何處得來……則少不免還是要過這一關,除非姑娘答應在
    下一個要求,在下就馬上撤除障礙,恭迎姑娘,回答問話。”
        唐方寒著臉問:“什么條件?”
        “說條件實在太難听了;”海難遞悠然道:實因在下實在愛慕
    姑娘,只要姑娘肯答允……”海難遞居然也有些 腆起來:嫁給在
    下……在下就一定坦承相告,盡除埋伏,并幫助姑娘尋找蕭大俠。”
        唐方冷笑。海難遞急道:……這是在下第一次動了真情。在
    下不才,但向來不作婚姻之念,雖有不少女子想嫁在下……但在下
    自從見姑娘后,在下的執見才完全打破,決意非卿不娶……”
        唐方截道:“好了。”
        海難遞一呆,隨即喜道:“好?”
        唐方靜若寒霜,她的眼神既無譏消也無憤溺:“你的條件我不
    答應。”
        海難遞一震,惠然道:“難道你不想救蕭秋水?”
        唐方冷冷地道:“要找蕭大俠也不必靠你。”
        海難遞臉色一沉,旋又冷笑道:“那你不想知道我昨天的話
    唐方道:“想知道……”
        海難遞又一怔,道:“你要闖關?”
        唐方不應,堅決地頷首。
        海難遞訝然:“你可知道這難關為何人所設?”
        唐方瀏顧四周一陣道:“這是‘紫金宮’,為當年于骨烈于大師
    所建。”唐方道:“于骨烈于大師是一流神匠,他的机關布設,更是九
    州一絕,這點我知道。”
        “唐姑娘不愧為蜀中唐門的才女。果然傅通情理,遍曉古今。
    好,好,了不起!”海難遞又涎著臉笑道:“只是如此一個美人儿,聰
    明人儿可人儿,讓机關給……傷著,那多令人遺憾啊。”
        “那是我的事。”唐方道:“我宁可闖机關,揪你下來,說出那話
    是從何得知的因由!”
        海難遞臉色也變了,他漲紅了臉:“你既然不識抬舉,就闖吧!”
        唐藕一閃身,就要替小姐掠陣,唐方出手攔住,道:“我來!”
        她如燕子抄水一般,已掠過第四級階梯,海難遞大呼道:“那不
    算!那不算!你要想知道蕭秋水的消息,就得蹲下去,触動机關才
    算!”
        唐方半空中一咬貝齒,身子回旋下降,緩緩向第四階梯落下。
    唐藕瞧得一顆心,都几乎自口腔躍出。
        唐方的腳尖甫触階梯,石級中裂,下方突現一個大洞,在此等
    情形之下通常人身形下沉,雙足凌虛,并不能再提升高躍。
        但唐方卻能。
        她的輕功原就是唐門年輕一代中最好的,何況她最后又得唐
    老太太悉心調教!
        她竟能借足尖触級之力,在石級裂開之前,她已及時斜橫飛
    出。
        飛落至第十三級階梯上,如迎風飛絮一般欲飛而逝,卻猶落花
    獨立。
        唐方這一打橫飄開,在裂開沿口射出來的五排連環淬毒強彎
    快箭,便完全落空了,等于射向天空,机簧力盡時,紛紛都無力一地
    落下來。
        海難遞見唐方的輕功如此佳絕,身形如此曼妙,竟也看呆了。
    忘了要對付唐方,失聲喝彩:好!”
        唐方嫣然一笑,又飄上了第二十三級,凝視二十五石階輕慢地
    舉足……
        海難遞情急叫道:“小心。”
        唐方見海難遞倒是真情,嫵媚一笑,間:“我若三關都闖過,那
    些話你從何而得知,便得告訴我,蕭秋水在什么地方,也得悉盡相
    告。”
        海難遞見唐方此刻念著的仍是蕭秋水,便頓時不高興起來,沉
    著臉點了點頭。唐方又是一笑,笑得海難遞心蕩神搖。
        唐方卻突然一步,跨向第二十五級──有机關布置的石階!
    第十七章  第三十八級階梯
    
        唐方正想如何將足尖借力后翻之際,足躁猶在半空,离石級尚
    有尺余時,石級驟然翻開了。
        這机關竟不必触及就開,只要有些許旁邊石級的震蕩,以及人
    气,立刻就可以把埋伏發動。
        唐藕禁不住失聲叫了起來。
        就在這剎那,唐方已解下紅披風,閃電般益在裂開的洞口上。
        只听一陣“噗噗噗噗噗”連響,披風一陣亂動,約莫過了半晌。
    披風里沒了動靜。
        唐方緩緩抽回被風,隱約听見海難遞在石級頂上也舒了口气,
        唐方翻開披風,只見披風里釘滿了各式各樣的針。
        棗色的披風里面本是鑲著白兔毛,而今兔毛都成了藍紫色,連
    兔毛沾著了也如此,如果人体被這些針刺著了,更可想而知。
        唐方暗底里也吁了一口气。
        海難遞卻自上面俯瞞下來,看見唐方的一頭烏發,發卷的劉
    海,白生生的俏臉,和尖挺秀气的鼻子,以及美麗的胸身,他心里急
    得不得了,忍不住叫道:“唐方、唐方你已闖過了兩關,第三關是最
    難的,你不要輕試。”
        唐方仰視,那黑白分明,看似冷晶清澈但有几分凄楚的眼
    胯,看向他,冷冰冰地道:“那你愿意告訴我了?”
        海難遞想想又不甘心,終于搖首道:“好……吧!只要休讓我
    親一親,也不必嫁給我了,就不必過第三關,我告訴你就是了”
        唐方粉臉又是一寒,理也不理睬他,徑自向第三十八級階梯行
    去。
        海難遞心中難受,心想:這樣一個夫人,怎能教她受到損害,而
    第三十八階梯的埋伏,又十分犀利,不知多少武林一等一高手,都
    喪生在這第三關下……自己上來則是因与原來此處觀主不撣道人
    相熟,自己先上此階梯后,在猝不及防下擊殺不禪,然后借他的這
    個留存下來的石級机關,以圖難倒唐方。
        豈料唐方了然無懼,勇闖三關。
        唐方這時已悠然行去。
        第三十八級階梯!
        第三十八級階梯!
        是生?還是死?
        唐方闖不闖得過?
        可是唐方沒有想,沒有想她自己過不過得了關,而是在想:
        ──那海霸主怎知道自己和蕭秋水所說的話?
        ──難道海難遞已經找到了蕭大哥,他……
        唐方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得出答案來,所以她昂然走向第三十 
    八石級,那是于大師所設下的無人能破的机關陷阱。
        第三十八級階梯!
        海難遞忽然叫道:“別……我告訴你好了。”
        唐方站住,望向他:“我可沒答應你的條件。”
        “我提條件了嗎?”海難遞苦笑,他個知道為什么他的心狠手辣
    遇著了唐方都成了千思万念的柔腸百結:“我只不過提出要求
    都不提了。”
          “我告訴你好了。”
          唐方停了下來,靜靜地問:“你說。”
          兩只黑白亮麗的眸子注視著他,海難遞只覺得一陣昏眩,宛似
    在皖月亮日下一般。他躡懦道:“其實……其實我根本就沒有……
    沒有見過蕭秋水。”
          唐方秀眉一鎖剔揚,帶三分希望七分不信地仰臉問:“那你又
    怎會知道?”
          海難遞望著唐方那張美冷如長白山天池邊的冰雪,笑如一朵
    花開盡了江南的臉,長嘆一聲,終于道:“是唐家的人告訴我的。”
          唐方這才相信,因為當時确有唐門的人在,只是她不相信唐家
    堡的人也會出賣她,而宁希冀蕭秋水仍然活著。只要蕭秋水仍然
    活著就好。唐方不借一切代价。
          “是誰?”
          海難遞臉有難色:“這我可不能告訴你。”
          唐方也不追問,她最主要的是關心蕭秋水,至于唐門里是誰作
    了這种事,她就不會那么關注了。
          但海難遞得悉了這句話,無疑等于以蕭秋水名頭為餌,引她過
    來,唐方也不想追究,因為海難遞畢竟已將實情告訴了她。她一拱
    手,說了聲:“謝了。”
        轉頭就走,海難遞望著她那勁裝竊宛的腰身,喉核上翻滾了一
    陣,終于忍不住,倏然掠下。
        唐方霍然回身。
        海難遞一面伸手一面笑道:“唐姑娘,我……”
        唐方叱道:“拿開你的手!”
        然而海難遞并不移開,所以唐方只好出手,唐藕在下面,便見
    到海難遞使出了那招近乎無恥的“芳蘭竟体”。雖掌風掃中了唐
    方,但也被唐方的“了母离魂鏢”打中,負傷而去,血流得一石階都
    是。
        唐藕自回憶中惊醒時,是因為大廳亂作一團,并響起了呼喝打
    斗之聲。
        原來大廳搖晃不已,轟隆連聲響了兩次。
        原來落花娘子提出來要見唐方之際,辜幸村說了一句:“唐姑
    娘今時見不著,他日才見,又有什么所謂?橫豎來日公子襄請喜酒
    時、新娘子也須向你敬一杯酒呢。”
        公子襄生恐唐方听見,佛然不悅,打斷道:“辜前輩万勿此說,
    唐姑娘乃晚生心儀之人,非有妄念……前輩如此說,教人听了誤
    解,就不好了。”
        辜幸村哈哈笑道:”那又有什么要緊,哈哈哈……唐姑娘也是
    人,但白說,蕭秋水已是凶多吉少,唐姑娘也總得嫁人的呀……放
    眼武林,又有誰年輕有為胜得過您公子,頁是珠聯壁合,一對玉人,
    呵呵呵……”
        公子襄正色道:“前輩不要這樣說,蕭大俠吉人天相,定能与唐
    姑娘劫后相逢的。”
        辜幸村正待談話,甄厲慶冷冷地道:“但我在外卻曾听辜老爺
    子說過,公子襄心謀不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唐方不知廉恥,
    丟了元寶找黃金……現今怎又變成了口甜舌滑?”
        這一言既出,公子襄的人都變了臉色,辜幸村沒料甄厲慶竟
    在此時拆他的台,掘他的場子,大怒道:“你……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甄厲慶道:“你才胡說,這一班人來這里,都是
    因為你胡說這儿有天書神令才來的。”
        辜幸村大聲反問:“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嘿嘿嘿,我跟公了襄
    無怨無仇,更沒理由會這樣做!”
        “有理由,”甄厲慶帶著一种出奇的鎮定与他平時的暴烈全然
    不同的神態的說話,但卻比他适才暗狙泰誓時令人更覺恐怖:“因
    為你受人主使,要引起武林中各派各門跟梁王府的人為敵,惟有如
    此,江湖上的‘歐陽黃河,公子長江’才會只剩下了‘歐陽黃河’!
        眾人為之哄然,江傷陽厲聲問:“他是‘血河派’的走狗?”
        要知道近年來崛起的神秘幫派血河派,原只是雄峙北方一帶,
    造成殺戮极重,可謂血流成河,血河派人人皆武功高絕,稍不如意。
    即大動于戈、在廳中的武林人士,大多數与血河派都曾結下過血
    海深仇,故提及此,莫不聳然動容,勃然大怒。
        辜幸村大怒至极,叱道:“你為何要如此冤誣我?”
        甄厲慶篤定地道:“不是冤誣。我有証据。”
        說著他自怀里揚出一封信來,只見上有龍飛風舞般的字体,辜
    幸村一個箭步上去搶,眾豪哄然,落花娘子一閃身,早已攔在兩人
    中間,她的臉上已無笑意,她騷骨的媚態這時卻如桃花映在雪光
    上.有一种徹心的艷。
        “如果是假的,听听甄老爺子讀出來又何妨?”
        辜幸村气得鼻子都歪了:“偽造!傷造!根本役這种事!沒這
    封信!”
        江傷陽也一步踏近來,与落花娘子站在一起,說:“既是偽造,
    就听听如何偽造更沒關系了。”
        原來江傷陽本來有一位親弟弟,叫做江冬陽,武功也相當高,
    卻因潛入血河派臥底學武而被發現,被歐陽獨親手殺死。所以他
    一听說是歐陽獨策謀的事,全身毛孔都在備戰狀況下。
        辜幸村被江傷陽、落花娘子兩人攔在前面,又气又急,卻是無
    法可施。公子襄平靜的聲音傳來:“辜前輩,是非自有明理分,你就
    讓甄先生讀讀看吧。”
        辜幸村雙眼一翻,气罵:“好吧,你讀吧!老夫……”話未說完。
    甄厲慶已經大聲將信讀了出來:
        “辜兄尊鉤:太湖一會,煮酒言歡,兄所允之事,應即付諸行動,
    滅梁王府尤宜從速,可惜天書神令出現江湖,使武林中貪婪之徒,
    盡聚一堂,鷸蚌相爭,玉石俱焚可也……盼兄早复佳音,龍門血河
    歐陽拜。”
        眾人一听,更是震怒,這干人中有的是千山万水,赶來粱王府
    奪寶的,有的人在未到梁王府之前,早已在沿途費盡心机,互相殘
    殺,為了要取得天書神令,無所不用其极,而今听甄厲慶所讀之信,
    天書神令似是無中生有的事情,眾人將信將疑,卻把一腔怒火,全
    發在辜幸村身上。
        “好哇!”江心虎怒道:“辜大爺,您老遠把人從關東請來,為的
    是瞠歐陽獨這趟渾水!”
        東北七大鏢局總縹頭苟去惡也忍不住叱道:“辜大爺,我們可不
    像您老,在武林中呼風喚雨的,咱們只是刀頭上舐血的漢子,不過
    拎個人頭背把大刀到處替人護漂,整天爭霸滅門的,一家大小可沒
    熱飯好吃!”
        其他吃過“血河派”大小虧的武林豪客,更是怨聲四起。辜幸
    村又气又急,鼻尖冒出汗來,江傷陽冷笑道:“辜老,你倒挺會裝蒜
    的嘛。”
        辜幸村气急反笑:“我裝什么蒜,這封鬼信,根本不是這樣寫
    的!”
        仲孫湫截道:“听你的口气,仿佛還不止這一封信哩。”
        辜幸村噎然,甄厲慶接道:“可惜我只偷到這一封信。”只听另
    外一人接道:“不過,辜爺到太湖去時,恰好給在下撞到了。”說話的
    人是關東參客首領“袖里乾坤”稽健。
        “……可惜那時辜爺對在下的咨問支吾其事,說是見一個非武
    林中人去了,嘿嘿,沒料到,沒料到……”
        辜幸村臉上變了色,一出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領,這關東參客臉
    色都青了,臉肌抽搐著,大汗涔涔而下,辜幸村厲聲問:“你這樣胡
    說是什么意思?”
        這時五六個參客高手都搶先出手。但投鼠忌器,怕傷了稽健,
    已忌于辜幸村武功厲害,都不敢貿然出手。忽听公子襄道:“辜前
    輩,在這儿,誰都有說話的權利,請您放手。”語音稍為一頓,又說:
    “有件事在下要請教甄先生。”
        甄厲慶道:“公子請說。”
        公子襄道:“既然先生早已得知辜前輩有意制造混淆,先生為
    何還要膛這趟渾水?剛才還親自出手呢?”
        甄厲慶笑笑道:“因為我确是認為天書神令,是在公子處。要
    是我的消息只是從辜兄處听來,辜兄再會挑撥离間,也動不了我的
    心,只是,目下這消息也來自唐門,自是不會有錯。”公子襄目光一
    閃道:“唐門?”
        甄厲慶點頭道:“要不是唐門的人自己走漏的,又怎會讓我們
    如此确信無訛?”
        唐藕忍不住追問:“不知是唐門中哪一位?”
        甄厲慶嘿嘿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梁王府中,也一
    樣有消息傳出來。”
        仲孫湫叱道:“梁王府中,無這种敗類!”
        落花娘子晴了一聲,哆聲哆气地道:“怎么說你們坏話的都是
    ‘敗類’,那么贊你們的人豈不都是‘好人’了,怎么天下的英雄好
    漢,總是听得人贊聞不得火罵的?如果掌握到生殺大權,不是全部
    反對者都教大英雄大人物殺光了嗎?”
        仲孫湫冷冷地道:“在梁王府里,可沒有似是而非、混淆不清的
    人!一個人行得正,做得對,就能立言、立法、立威,我們公子的旗
    下,更是精銳之師,絕不會有這种敗類。”
        落花娘子淡談笑道:“就算你們這一般人馬正气凜然,但在整
    個武林、整個江湖中的烏煙瘴气,還不是教你們一樣給同化了?否
    則,以你們這一撮人,就算激濁揚清,又能替江湖上做得了多少扶
    弱助強的字?徒自煩惱罷了!”
        仲孫湫別過臉去,冷笑道:“好男不与女斗。”
        公子襄忙接上話題笑道:“就算江湖是條大臭溝,我們也愿化
    作一滴清水,去沖淡這污穢。”
        落花娘子唉了一聲道:“可別把自己也弄污糟了。”轉向仲孫湫
    那儿撇撇嘴道:“可別像我們的仲孫湫大總管那么洁身自好,跟個
    女子講話也怕舌頭上生膿瘡。”
        仲孫湫自是不理。稽健卻嚷道:“你放不放手?”几下掙扎不
    脫,聲音立時變作哀求。“辜老大,您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辜幸村笑道:“稽老八,我以往倒是看走了眼,你到底是誰指使
    來亂說的?”
        “好啊!”甄厲慶冷笑道:“辜兄還不肯承認職血河派有勾結?”
        仲孫湫冷冷地道:“辜霸主,你假傳信息的事,在下很想向你討
    個公道:“說著行前了一步。
        适才几場交手,甄厲慶對气伯泰誓,落花娘子對秦歌衫,江傷
    陽對杜而未,辜幸村都一直只是推波助瀾,從未出手,而江、甄、莫
    三人都沒討得了好,心里對辜幸村都忿然,現下見“气伯歌衫正人
    君”中武功最深不可測時仲孫湫要出手,心中都幸災樂禍起來。
        江傷陽逍:“是呀,辜兄是我們中的主帥,仲孫先生又是梁王府
    的總領,兩雄相會,怎能光動嘴巴……”
        辜幸村气綠了臉。“江十八你……”話未說完,一人欺人,直搶
    中宮,辜幸村的武功自也是非同小可,所練的武藝也人骨髓,立時
    發揮了出來,不自覺地對拆了几招,那人忽然撤手而退:但辜幸村
    但覺雙手受那人所帶動,還一直出招不止,心中晴叫:“不好!”忙斂
    神收勢,倒退二尺,吐气揚聲,砰砰雙拳,打在石柱上。
          只听一陣轟隆轟隆,石住為之動晃。
          辜幸忖這兩拳打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為之震搖,且石裂而
    開,實是惊人,在場知者以為他故炫內力,紛紛贊嘆,但如甄厲慶等
    武功有相當修為者,一看使知,辜幸村受那人掌法帶動,不但在不
    知不党中放了稽健,而且收勢不住,若不是拳擊石柱,則非累倒不
    可。
        那人武功之高,可想而見。
        但那人卻是以劍法成名的。
        那人正是梁王府中號稱第一高手的仲孫湫!
        仲孫湫以劍術成名,但他現今還沒有用到劍。
        他憑雙掌,并以退為進,救下了稽健,大大挫了東北一霸辜幸
    村。
        辜幸村再膽小也無法忍受眾目暌暌之下如此狼狽,這下他可
    光火了,厲嘯一聲,全身衣服卜卜地鼓漲起來:而且身形驟然縮小
    了許多,他本來就矮胖身材,這一縮小,越發像個肉球,令人發噱。
        但仲孫揪卻笑不出來。通常武林高手在運功凝視全力一擊
    時,的确會身形變异,但一般來說,身段必定更雄武威壯,卻不似辜
    老怪一般反而縮小。
        ──這人的功夫能練到反其道而行之,定必有過人之能。
        仲孫湫也不敢輕敵。他的手已按在劍柄上,他知道前面的敵
    人非同小可。
        就在這時,忽听公子襄一聲斷喝:“小心后面!”
    第十八章  甜姐儿
    
        就在這時,仲孫湫的背后響起了兩道尖銳無匹的風聲,這風聲
    乍起時,割肉之利己破衣而入。
        ──离他背后那么近的,只有稽健。
        仲孫湫大喝一聲,人立即向前竄出,回手一劍。
        就在這剎那,他感覺得到那兩柄利器,尖端部分已有些刺入了
    他的背肌。但他已立時飄了出去,其勢疾如脫弦之矢!
        他只覺背后兩處有熱辣的感覺,又一陣刺痛,他的背肌已离開
    了那柄利器──他那及時回手的一劍,畢竟已將那出襲的人阻了
    一阻。
        但是他也立時發現并非如此。
        因為他回手的一劍被卡住了。
        而另一道尖銳的風聲又急嘯而來。
        ──對才方竟用其中一柄武器,扣住了自己的劍,并且如影附
    身,另一柄武器,追殺而來。
        而在這時,辜幸村猛見仲孫湫以极怪异的姿勢扑來,匆忙他惶
    急不明所以,但知仲孫湫武功极高,他不管那多,雙拳裹袖,所蓄之
    畢生精力,以“鐵砧衫”功,扑掃而出,攔劈仲孫瞅腰身臉門。
        這一下仲孫湫前后受敵,他主力全被背后的突襲所封鎖,剩下
    的武功,在失魂落魄之余,又怎能應付辜幸村的“鐵砧衫”的一劈?
        這一瞬間,大廳里忽然掠起了兩條人影。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
        白影一閃,淡青色的刀光飛起,仲孫揪頓覺背后壓力一松,只
    見兩道銀芒圍繞著刀光,若閃若定,轉眼已交手數十招。
        而辜幸村的兩面鐵板一般的衫袖,倏然多了一二百個小洞。
        這些小洞是針射穿的。
        辜幸村的鐵衫袖就如同一面鏡子,忽然被鐵錘敲了一記一般,
    完全失去了作用。
        內力所繃直的袖風,變作自數百個針穿了出去,兩張衣袖,也
    如泄了气的球癟了下去。
        一個人在剎那間,發出了四百口小針,破了他的雙袖。
        ──這人如此輕易戳破了他的雙袖功,如將這數百口針撤在
    他臉上、身上、豈還有救?
        這點連辜幸村心里都很清楚。
        仲孫湫心里更清楚──因為他不僅知道有兩個人前后救了
    他,而且更明了救他的人是誰。
        “公子。”仲孫湫用更大的聲音呼叫道:“唐姑娘。”
        一條黑影卻如燕子翩翩,飄入大廳。
        眾人眼前一花,而在此時,那白衣人与對手閃電般交手數十
    招,但仲孫湫卻發出那兩聲呼叫。
        第二聲呼叫的時候,那白衣人以手中一柄淡青色的光芒,与對
    方雙手兩道銀光,已交手五十三招。
        由于兩人交手十分快,以致兩人手中三件兵器,只見光芒,但
    分辨不出是什么武器。
        但就在仲孫湫叫出“唐姑娘”之際,白衣人微微一怔,轉臉去
    看,這只是一剎那的事,快若眨眼,甚至比眨眼還快的時瞬,可是,
    他的對手已把握住了。
        高手相搏,生死決于厘毫之間。
        這厘毫之間,分別极大,但至難把握。稽健身材极為痴肥臃
    腫,卻准确地抓住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這瞬間兩件武器已打在白衣人身上──同時間眾人才看清楚
    兩件事,白衣人是公子襄,那兩件武器是兩把銀戟……
        眾人看清楚那是兩把銀戟,乃因銀戟在公子襄的身上,稍微
    停了一停,卻發出火花來,而公子襄手中淡青色的刀光,卻賤地一
    聲,自他手中消失,收回袖中去。
        只听那女子清脆地叫了一聲:“公子小心!”
        公子襄一笑,腳步一滑,已出戰團,到了那黑衣女子的身側,
    問:“姑娘無恙?”眼神專注,而語態關心。
        那黑衣女子見公子襄見著自己,竟失魂落魄,挨了兩記銀戟,
    又若無其事──又好笑又擔心;卻也感動,說:“我沒事,公子呢?”
        公子襄朗然笑道:“你來了,怎會有事。”
        這時眾人看去,只見一女子,身著黑衣,還沒有看清楚面貌,秦
    歌衫已袖抽那女子衣袖,一個說:“姑娘來了。”一個說:“唐姐姐
    好。”唐方一一笑著回應,眾人這才看到,秦歌衫与唐藕原來已分別
    站在那女子兩側,眾人卻一直未曾注意到。
        那女子除了唐方還會是誰!
        唐方微微翹首,向那稽健道:“尊駕使的是‘戟’,當今武林,用
    載高手,只有一人。”
        這下眾人又把眼集中到那“稽健”的身上來,“袖里乾坤”稽健
    雖是山東參客的“大阿哥”,他的武功也不錯,只是憑他的武功,在
    這大廳上,只怕連泰誓一招都接不住,但這個剛剛還被辜幸村揪起
    來掙扎不脫嚇得青臉白唇的脖子,一出手,就几乎要了“梁王府”中
    第一高手仲孫漱的命,再把提時机,也差點奪了武功深不可測的公
    子襄一命……
          ──這人究竟是誰?
          眾人皆心中思疑,但經唐方這般一點,卻都明白了五分,詫异
    得張大了口合攏不起來。
          ──莫非就是……
          稽健道:“我當然不是稽健。”
          辜幸村被唐方以金針破鐵衫,以致不能──舉重創仲孫湫,心
    中本來憤憤,但一見唐方不可方物,笑語盈盈,居然心頭火消了七
    八,但對“稽健”,他忍不住插口:“難怪,難怪,稽健平日膽小如鼠,
    什么‘袖里乾坤’,其實根本是沒東西拿給人家看,整天把手藏在袖
    里,不敢出手討沒趣,哪有這天大的膽子誣賴我,原來是……嘿嘿
    嘿,我懊惱中也沒有看清楚,你們身材倒是一樣,面貌也不見得多
    像!”
        那些東北霸豪也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這人与稽健,乍看酷似,
    但其實仍是不同一人。
        “所以我說,易容這种東西,是作不得准的;只能加上摹仿別人
    的舉止气質神貌,加上看者心亂神迷,才能奏效,遇上心水清目力
    佳的高人,就無遁形了……”那胖子笑態可掬地自我批評:“可是稽
    健這种人,也沒什么神韻值得學的,我自己也不想花大多時間浪費
    在他身上,我只是想殺掉公子襄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再与公子襄決
    一死戰而已,不值得花大多精神……”胖子笑了一笑,又道:“卻還
    是教人給認出來了。”胖子搖搖頭又說:“所以說,易容這門玩意儿。
    還是不太靠得住的;”說罷又向辜幸村直:“你既然悅稽健這般無
    用,我已把他殺了。”辜幸村一楞。那胖子依然在場中央,笑眯眯,
    悠悠閑閉的,好像一點也不知道有眾多高手在注視他,也沒把他适
    才雙朝明明擊中公子襄面對方依然安然無事放在心上。
        “不過,”胖子沖著辜幸村又一笑道:“我殺了稽健,就算是你殺
    的,入你的賬,你明白嗎?”
        辜幸村听得一頭霧水。就在這時,胖子就出手。辜幸村明知
    他出手,但覺左胸一痛,招架已無及,這下連公子襄都來不及出手
    阻止,因為他也想不到胖子為何要下般辣手。
        辜幸村見到前面噴出一股血箭,他猶在錯愕,不敢相信血是從
    自己身上噴射出來的。
        胖子仍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解釋道:“我与公子襄已交過手。
    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所以,我不想坏了他府中的規矩。我說了你
    殺了稽健,那我殺了你,一報還一報,一命償一命, 我并沒有不依照
    ‘梁王府’的規例,也不必与公子襄為敵。”胖子拈出一限短短的、銀
    光熠熠的戟,貼立鼻頭上,道:“我殺你,是因為你居然替歐陽獨賣
    命;”他用朝指指他自己的那一團肉的鼻子道:“因為我是九臉龍
    王。”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變了,變得不像一個富俗痴肥的胖子,而
    像一個朝廷一品高官:武林一大宗師的樣子,一字一句,眯著眼睛,
    說:“你儿時听過我慕容不是會放過血河派的手下?”
        辜幸村一直看著自己胸前噴出來的血,詫訝得說不出話來。
        ──也惊恐得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絕望到了盡頭時,無法說得出話來。
        何況,辜幸村已元力再說出任何話了,他的血已不再噴射,只
    能淌流,他的血已經瀕臨流盡了。
        但他仍不服,竭盡全力,嘶聲道:
        “冤枉……”
        聲嘶力竭,倒地而段。
        甄厲慶、江傷陽、落花娘子等,對這辜幸村都心怀不滿,卻不料
    眼見他莫名其妙地讓九臉龍王殺了,卻也不忍,心底里都對九臉龍
    王喜怒無常大停常理而打了個寒粟。
        九臉龍王舉手間殺了辜幸村,就像隨足踏死了地上一只螞蟻
    般輕易。
          辜幸村畢竟是“十方霸主”之一。他自以為精明過人,故意引
    得甄、江、莫三人接斗公子襄三大手下,他自己卻坐享其成,不料,
    他卻是四人中第…個送命的;而且這條命送得糊里糊涂,伏尸于
    “東方霸主”陸見破之旁。
          九臉龍王慢慢地收回銀朝,──面向公子襄笑道:“我對公子
    時,是用絕招;對他,只使一。招;對有些人,根本不須要用到兵器。”
    他說著,眼睛長長地眯成一條縫,肥腮─抖,又正色道:
          “好了,現在要請公子解我疑惑……”他眯著長眼陰聲細气但
    字字清晰人耳地問:
          “公子身上著的,可是當年抑王的‘百戰鐵衣’?”
          眾人為之愕然,過了一會,紛紛議論起來。公子襄卻神色朗
    然,不答反問:
          “龍王雙朝,刺在晚生身上,晚生可曾借机還手么?”
          “沒有。”九臉龍王答得倒也爽快:“你若在那時反擊,我以為已
    經得手。”公子襄的笑意里有一种令人無法分辨他是謙沖還是傲
    岸:
          “我井沒有在龍王錯擺時還手。”
        “對;”九臉龍王有些沉重他說:“你只是身退。”他臉肌垂嘟嘟
    的頰,微微上仰,居然嘆了口气,漫聲道:“今日太好時机,未能手刃
    公子,不知他歲何日,才能償此夙愿了。”
        說罷,又道:“只要公子交出天書神令,老夫保管拍拍屁股就
    走,日后……”九臉龍王頓了頓,眯著眼壓低聲音道:“龍王廟的人
    就是公子家的人,悉听公子吩咐,長江黃河支流主流,數万兵將,任
    憑公子調度……”九臉龍工干笑三聲,然后雙目的隙縫中射出精厲
    的神光:“如何?”
        “不可能!”公子襄談談地道:“其實,天書神令,真的不在我
        “原本公子說的話,我本應該相信才是,但是……”九臉龍王一
    臉無奈地道:“但是給我消息的人,卻是唐門的人。”九臉龍王指指
    唐方,笑得如一頭狐狸,又老又狡猾的狐狸:“唐姑娘的自家人,不
    致于會說瞎話坑自己的人吧?”
        唐方柳眉一豎:“唐門的人?”
        九臉龍王一挺身,道:“正是。”
        唐方突然笑了:“是唐甜?”
        九臉龍王倒是一怔,皺了皺眉,唐方笑說:“我想這儿眾位英
    雄,泰半來此地,都是信了甜小妹的謠傳。”
        這連公子襄也為之動容:“原來是甜儿造的謠。她……”
        唐方悠悠一嘆:“她自小就很崇拜公子,而又很妒羡我,她而今
    見公子如此助我,心頭自是不悅。”說著又一聲低嘆。
        公子襄仍在訝嘆之中:“甜儿貌美純真,怎會……唐姑娘,你怎
    么知道?”
        唐方道:“這一路上探听所得,開始也真的不敢置信,她在府里
    被照料多年,連武功也得公子真傳,情同手足,她卻來這樣亂說,掀
    起濤然風波,真是不該……我花了好一段時光:去查明真相,所以
    才遲了回來,但也從一些線索中,知道了是她……”唐方臉露一种
    淡淡的优色:“還有一班年輕朋友,唉,她……這又何苦呢。”
        公子襄也頹然搖首:“真令人……意想不到,甜儿的心腸……”
        廳中群豪,大多數是受唐甜的擺布而來的,這倒是事實,現听
    得唐方這般說,倒也信了几分,一方面,公子襄的种种態度,也确令
    人信任。半晌,九臉龍王輕咳一聲道:“唐方,就算我相信是你家人
    造謠生非,但是,這証人現在仍在廳上,不由得你偏袒公子襄不承
    認。”
        唐方倒十分坦然,道:“我沒有袒護公子,公子确不是這种人
    ……他到處尋找蕭大俠,純粹是為了助我……不過。”唐方倒有些
    詫异:“龍王所說的証人,就在大廳中,不知是哪一位,可否請出來
    引見引見?”九臉龍王臉色一沉,雙眼翻白,翹嘴咕嚕道:“你不要狡
    辯。這人就是你的嬸女,就在你身邊。”
        大廳里眾人一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唐方倒十分訝异,唐藕
    也很詫异,兩人詫然對望了一眼,卻發出會心的微笑,唐方笑道:
    “你說是阿藕?”
        九臉龍王冷冷地點了點頭,小眼睛卻在觀察唐方的表情,看是
    不是在造作虛偽,卻見唐方忍不住抿嘴一笑,有些許無奈又有些儿
    贊許及惋惜地嘆道:“甜小妹就是會學人……可惜就不學好。”
        九臉龍王按鐐不住揚聲問道:“你這可是作了不敢認……”
        仲孫湫、泰誓臉色候變,正待發作,唐藕卻笑道:“龍王,甜嬸儿
    可是說小嬸在某日夜里,觀得公子在看‘忘情天書’,差點被發現的
    事么?”
        這時廳中點首應諾的人,居然不少,看來都是被同一种傳說吸
    引過來。唐藕清洁一笑道:“确有此事。不過……”九臉龍王等正
    現喜容,唐藕又接著說下去。
        “我确將事情說予人听,不過不是公子在看‘忘情天書’,而是
    甜姊儿在偷看一本書,是唐門中的‘毒經’,我怕她練到走火人魔,
    以致心術不正,害人誤己,故說予姑娘听,才知道姑娘珍藏唐老奶
    奶的‘毒經’一書不見了。姑娘過去問甜婉儿為何要這樣做,甜奶
    儿卻悄悄地溜了……這跟什么小嬸偷窺公子練‘忘情天書’上的武
    功,可一點也扯不上關系。”唐藕笑笑又加了一句:“甜婉儿的嘴真
    甜,連苦的都能說成甜的。”
        眾人這才明白,紛紛大呼上當,有人埋怨來錯了,白來一趟。
    徒勞無功,有人怨聲連天,給人騙了還不知道,還几乎流血送命。
    忽听一人叫道:“還有陶醉呢?‘君無戲言’陶醉又因何蔑誣公子
    襄?”
        眾人一听,宛似大海里捉不到魚卻撈了只龍蝦,抓了個題目,
    七口八舌,都搶問了起來。
        庸方別過頭去,望向公子襄,眼睜里有詢問的神色。公子襄了
    解,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道:”有人說陶醉指我已得天書神令。
        唐方哦一聲:“陶醉也這樣說?”隨即問道:“那傳話的人呢?”
        公子襄答:“不見了。”
        唐方莞爾一笑:“說話的人不敢出來見人,這种話怎能當真!”
        九臉龍王打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過,還是要去當面對質的
    好。”
        公子襄晒然一笑道:“這個容易,陶醉前輩就住宿在城里‘客來
    客棧’中。”
        九臉龍王冷冷加一句:“寅子房。”
        落花娘子莫承歡幽幽一嘆,向江傷舊道:“十八爺,看來人家早
    有准備,事事比我們精,比我們靈,我們這一趟,算是白走定了。”
        甄厲慶在旁冷冷地插口道:“那也未必,至少,熱鬧還是有得瞧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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