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客來客棧
三大霸主、各路豪杰及梁王府的門人弟子一行人眾气勢洶洶
先后搶人“客來客棧。
公子襄与九臉龍王走在前面,以誨人武功及地位而言,自然是
“走在前面的人”,而且兩人實力,也足以乎起乎坐。
──雖然照現在看來,公子襄只有弟子七十一名,還不及來
“奪寶”的群眾三分之一。
──而九臉龍王的手下,卻連一個都沒有出現。
但是誰都知道,他們這兩人的分量。
江傷陽、甄厲慶,以及秦歌杉、泰誓、仲孫湫三人,緊躡公子襄
与九臉龍王之后。江傷陽与甄厲慶,對“气伯歌衫正人君”,自是仇
人見面,分外眼紅,在他們手下吃過虧,但又忌于三人武功高強,不
敢發作,可又不到黃河心不死,怎樣都要看個究竟,挨到肯定便宜
可撿,才告罷手。
一干武林人物,以及公子襄弟子們,亦隨其后。
行人之未,是唐方、唐藕与落花娘子。
唐方認為公子襄不是武林中所傳言的那种人,只要她認為一
個人确不是那种人,無論別人說什么,她都會為對方辯護,無論別
人講什么,她都不會相信。
有人說女人悄不可信,那是因為得不到一個紅顏知已──有
時候,一個紅顏也許比十個壯士更知心。
“姊姊你是不是落花娘子?我好喜歡你。”唐方說。
落花娘子受寵若惊,她好喜歡唐方,因為她在唐方身上、眼中、
臉容,看到了她一直不曾有的美好和青春,可是她沒想到唐方會先
招呼她。
她立即放慢了腳步,很多人都越過了她,但她不知說什么好。
唐方道:“姊姊的名字我听聞已久,今日一見,才知道風韻有那
么好。”
落花娘子臉紅了。她也沒料到自己居然還會臉紅的。她已經
十年沒有臉紅過了。
而今她自度自己所做出來的事,別人听了一小部分就要把臉
藏到褲擋里去,但她做事卻絲毫不感到赦然。
她以為自己的臉已又厚又老,再也不會臉紅了。
誰知今日,為這“好姑娘”的一句話,竟然臉紅了起來。
臉紅是一件沒辦法的事,縱使不去照鏡子,也可以感受到臉上
的一陣熱辣,手腳也不自然起來,但心里知曉:自己已臉紅了,這時
越要掩飾,越想不要臉紅,但這心情卻會使“不爭气”的臉更紅。
落花娘子面對所有的男子都不會臉紅,而今卻在她自己心里
所注重的“小妹妹”前紅了臉,她不由微唱一聲:“唐……姑娘,我也
好喜歡你。”
唐方笑了:“真的?”
落花娘子有一份真心的慈愛,很想撫拂唐方的烏發,“你有我
所羡慕的青春、美麗、純真、可愛、堅定……和一切。”
唐方嫣然一笑:“但落花嬸奶有我所沒有的成熟和風韻。”
落花娘子目光一默,但她胸口心跳不止。
“我老了。”她悠悠一嘆。
唐方一仰下額道:“誰說姊姊老?”唐方向唐藕道:“才不老呢,
又好看,心地又好。”
落花娘子听了,心頭一陣激動,她一面隨唐方、唐藕向前奔馳,
但心中卻有一陣楚愴,又似謗論大雨洒在余燼上,灼熱的濕透。
她決定為她這從來未想過但仍保有的形象去做點事。
正在她想到這里的時候,忽听前面一陣騷動,似發生了什么
事,打斷了她的思路。
公子襄和九臉龍王當先,已走入”客來客棧”,這時一道人影正
自門隙閃出,公子襄、九臉龍王行得极快,那人也閃得极其巧妙,一
點也沒碰著人。
這人匆匆行去。
卻在這一瞬間,公子襄心里有一种感覺,覺得這人年紀不算
大,但气魄卻很不得了。
九臉龍王也同時生起一种感覺,覺得此人有迫人的气勢,但又
有十分熟悉的感覺。
只是此刻間兩人都無暇細想,因為已到了寅字號房前,泰誓和
仲孫漱一個箭步已搶到門前,公子襄一額首,仲孫湫輕咳一聲,輕
輕叩門。
“陶先生……陶老先生……陶醉陶老前輩……”
──門打開之后會怎樣?
──要是陶醉一口咬定是自己拿了天書神令,該怎樣應對群
眾的爭奪?
公子襄自己心里知道,他确實沒有做過此事,他的朋友信任
他,但是,他的敵人也正在環視著他。
──究竟是誰主使陶醉誣陷他?
陶醉曾被人削斷左手三只手指,對方只威脅他說一句無關重
大的謊話,在“插翅虎”万人日的女友面前說一句:万人日是條好
漢!僅僅這七個字,對他人并無影響,而純粹是万人日為了要討得
女友青睬──誰知陶醉就是不肯說,累得兩人大打出手,陶醉左手
失去了三根手指,万人日也不能“插翅”足足三個月。
──陶醉不是個說謊的人,他外號叫“君無戲言”,這是一點也
沒錯。
──那么,陶醉為何誣陷他?又如何才能迫使陶醉說出內情?
可是局勢有了變化,使公子襄不能再想下去,也不必再想下去
了。
叫了很多聲,四了很多門,并沒有絲毫回應。
公子襄偏首去問:“陶先生是不是真的在里面?”
元三遷立即站了出來,答:“一定在的。”
罩九憂也站了出來,補充道:“他自午飯后一直在里面沒有出
來過。”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公子襄和九臉龍王都皺眉頭。
別人還沒有嗅得出來──但是九臉龍王和公子襄已一齊發
覺,房間內傳來血腥味。
公子襄揚聲道:“陶前輩,你再不回應,我們就要無禮撞門了。”
他話說完,仍沒有回答,九臉龍王忽道:“你難道要把凶手叫走
才甘心?”
公子襄揮了揮手,砰地一聲,气伯泰誓運气全身,已撞開了木
門。
但就在他撞開木門剎那,兩道人影已隨地撞勢而掠入門內,這
兩人就似粉碎的木板一樣,飛飄在泰誓之前,更令气伯配服的是,
這兩人在他未撞開門前,還是站在他身后,而門口又十分狹窄,可
是這兩人居然一點也不阻滯地閃了進去,其中還有一個是极之痴
肥的人。
這兩人當然就是公子襄与九臉龍王。
這兩人掠人房間,立時站住。
房里的情形,已一目了然,
房里亂糟糟一片,痰盂、凳子、桌椅、鏡子、床架、蚊帳、箱匣、柜
子,全被掀翻打碎,顯然曾有一番惡斗,在這里進行。
房里地上,一片血腥。
一人倒在地上,腰間一壺老酒,已被擊破,人也死去多時,左手
正缺了三只手指。
公子襄稍為看了一下,立即叫:“罩九优。”
一人閃出來,應道:“公子吩咐。”
公子襄隨即問:“你何時离開陶先生的?”
罩九优道:“他飯后回到房中,約莫子時,我們就派人在外邊監
視,沒見他出來。”
公子襄即又問:“那你怎知他沒有出來?”
罩九憂道:“因為我們的人一旦見他出來,就會立即通報我
們。”
公子襄接著又問:“你派駐守在這里的是誰?”
罩九优答:“自發童’屈仁。”
公子襄緊接又問:“你有沒有叫他留意,除了陶先生行蹤儿還
有沒有別人來找他的情況?”
罩九憂直截了當地答:“有。”
公子襄簡單地下令:“叫他進來。”
覃九憂:“元三遷已去叫了。”
這時元三遷已飛步赶來,臉色很不正常。公子襄問:“屈仁怎
么了?”
元三遷微微喘气:“死了。”
公子襄問:“怎么死的?”
元三遷答:“被殺于溝邊,有人從后面用錘鏈,几乎拉斷了他的
脖子。”
這時,大部分武林豪客已上樓來,知道了客房陶醉被殺的消
息,議論紛紛,有人說:“好哇,這可死無對証了!”
有人說:“你看,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也有人說:“難怪公子襄一早派人跟蹤陶醉了,原來是早有預
謀的。”
又有人說:“居然用此鄙劣手法殺人滅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
為,真是可惡。”
九臉龍王和公子襄對望一眼,兩人都覺察到對方狐疑的神色。
忽然兩人向后拔起,不顧眾人,飛扑出樓,因在這同一剎那,兩人心
頭都掠起厂一個孤獨的影子。
就在公子襄与九臉龍工雙雙掠出客棧大門時,公子襄忽只見
唐藕一人,便急問了一句:“唐姑娘呢?”
“唐姑娘見到一可疑的人,匆匆追去……”唐藕的話未答完,公
子襄已宛若白鴻,飛投而去,但就在這稍稍一頓間,九臉龍王只剩
下一點人影,遠在前面了。
二十章 長江會黃河
九臉龍王奮起追了一陣,才發覺那人的輕功,遠超過他的估
計,他追一程又一程,一里又一里,可是那人影蹤全無。
──只要是跟天書神令有關的線索,他都會不借一切代价也
要獲取的。
他自覺自己有獵犬一般敏感的鼻了──但是對方卻有專門躲
避貓犬的技能。
九臉龍王追到了一處地方,這地方沒有什么,只有低矮的岩
石,高聳的野卓,干燥的礫石,深沉的山影,追到這里,連一絲應有
的“痕跡”,都己斷了,只听到遠處有淙淙的流水聲。
九臉龍王的臉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來。十一年前,天
下間已沒有誰能逃得過他的追蹤,就在他要狙殺一個強敵時,他的
追蹤忽然斷了訊,然后那個強敵在他以為失去影蹤之際出來,把他
打下了懸崖。
──幸好他能借水遁逃,否則他就會喪命在那一役中。一那
個人他就算挫骨揚灰也清楚記得!那人就是“血手屠龍”歐陽獨!
他揚手打出一個支旗箭,颶地沖到半空,劈劈啪啪一陣燦若花
開,很快認抉風動,兩個黑衣、黑褲、黑腰帶、黑皮馬靴、黑頭巾系額
的猶如黑鴉一般的人,已無聲無息地掠到九臉龍上的身側,垂手而
立。
九臉龍王問:“人去了哪里?”
“過去了。”
龍王問:“多久前的事?”
右邊黑漢應道:“像水流一里遠的時間。”
龍王的眼睛亮了,他揮揮手,這兩人又神秘地不見,他一向追
蹤人,喜歡憑自己追獲,因為他自恃以他的輕功技能,天下間已很
少有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但是他是一個穩重的人,他的手下已伏
在附近,就在他在門口心頭一震遇到那人低首匆匆而出時,他已用
暗號叫人追蹤:也幸而如此,今日才不致叫那人逃得開去。
他的神態完全變了。
世界上恐怕沒有人能相信,像他那么一個臃腫肥胖的人,現在
看來有多精悍、多凶狠!
他從水流倒溯而上,未久就听到瀑布嘩啦嘩啦的聲響,眼前也
一片陰涼。
瀑布不大,而且簡直嬌小玲班人水花卻很大,自得猶如冰雪。
潑刺潑刺地洒下來,像很多冰涼的魚,攆在人臉上腳心。
可是,九臉龍王、點都沒有詩意的感覺。
因為他看到有一個人,就在瀑布下陰涼處喝水洗臉。
那是一個少年。
而且就是那個昔日在“龍王廟”一戰的衛悲回!
九臉龍王的瞳孔開始收縮,他知道今日再不除掉這少年,以
后,他就不一定有辦法除得掉了。
那少年說話厂:“我洗臉的水從上面流到你那邊。”
龍王說:“流過我的腳下。”
那少年一笑:“如果我放毒藥在水中,你的腳下恐怕連鞋子都
腐爛掉了。”
這句話還未說完,九臉龍王已跳出溪邊,正在用一只腳站一只
腳撩起來看看。
那少年又說:“如果我要殺你,你這一慌亂無疑是最好的時
机。”
他的話尚未說完,九臉龍王已雙腳落地,注視衛悲回。
衛悲回又笑逍:“我汲有在溪水下毒,血河派雖有各种令人想
都想不到的下毒方法;我沒有在那時攻你,因為我不會這樣做。”衛
悲回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孤傲“如果我要殺你,我就要正正當當地
殺你,絕不會用其他卑鄙的方法。”
九臉龍王冷笑,忽然反問了一句:“你真的以為我相信。你怎
么不知道我是佯裝慌亂,等你來襲?”
這時忽听一陣掌聲傳來,兩人殺气頓被這掌聲沖破,只見一人
笑著行近,正是公子襄。
“好,果然是好!九臉龍王難怪雄稱武林;”公子襄接著向那少
年道:“小兄弟年紀輕輕,有此膽魄耐力,實屬難得,只是……”
公子襄目光驀變得鋒銳如劍:“只是,你為何要殺陶醉?”
衛悲回挺了挺小小的雙肩及筆挺的胸膛,雙目發出了光芒:
“我沒有殺陶醉。”
九臉龍王冷笑道:“這种人的話都可以听的么!”
公子襄卻道:“為什么不可以听?”
又轉首望向少年:“那你為什么要到‘客來客棧’去?”
少年道:“因為我師父要我去見見陶醉。”
公子襄問:“尊師是哪一位?”
少年答:“歐陽。”
公子襄倒是一震,道:”小哥就是衛悲回?”
少年額首,公子襄再問:“怨我饒舌,令師派小兄弟去找陶醉,
所為何事?”
衛悲回似對公子襄頗為好感,答:“為你。”
公子襄一呆,重复道:“為我。”
衛悲回道:“為了殺你。”
公子襄大惑不解:“為了殺我又為何去找陶醉?”
少年衛悲回笑了。他笑起來好像春風又綠江南岸。“我因為
听信了別人的話,以為你欺騙唐姑娘,”所以特別來問陶醉先生,看
你是不是真的像傳言中那么卑鄙。因為你与她齊名,你若無恥,怎
配与師父平起乎坐,不如早殺了。”
公子襄也覺得好笑,對歐陽獨印象更深刻,有趣地問:“結果怎
樣?”
衛悲回瞧著公子襄,眼中也有笑意:“我到的時候陶醉已臥斃
在地,我已來不及問他,只好憑自己近日來對你的觀察來判別。”
公子襄立即問:“那据你判斷我怎樣,值不值得一殺?”
“不是不值得;”少年衛悲回眼光有一絲如春的溫暖:“而是不
能殺。”
公子襄的眼睛也如沫春風;“你的判斷可能不對。”
衛悲回笑了一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孤獨和譏笑,簡直不可
能在他這個年齡所具有:“判斷錯了我自會負責。”
九臉龍王冷冷地加問了一句:“你怎么負責?”
少年衛悲回道:“我會來殺他。”
九臉龍王冷笑道:“殺不著呢?”
衛悲回道:“就自則以謝師恩。”他說這句話時連眼睛都不多眨
一下,可是誰都會感覺到他是說到做到。
九臉龍王又道:“那你有沒有看見殺陶醉的凶手?”
衛悲回道:“沒有。”
九臉龍王道:“那你既沒做虧心事,又何必躲躲藏藏溜出客
棧?”
衛悲回猛抬頭,目光陡然變得寒冷似冰,其凜寒處令九臉龍王
也不覺心頭一突:這簡直不似是少年人的眼光,而是殺人飲血、償
恩報仇的大梟雄殺手,才具有的眼神!
但他還是要說:“你今日還是要交代個一清二楚,因為不單是
我要問,普天之下,英雄豪杰們也在問!”
“沒有。”少年衛悲回一字一句道:“我沒有做虧心事,也沒有躲
躲藏藏出客棧。”
“我只是不愿跟你們這一群自以為是武林豪杰、江湖好漢,其
實自私自利、你虞我詐的大人物大丈夫碰在一起。”
“好哇。你把天下英雄都罵在內了,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九
臉龍王畦畦大叫道。
公子襄卻笑道:“小兄弟把我也罵在內了,罵得好!”
衛悲回卻搖首。“不過我沒有罵你。”他補充道:“我從不罵朋
友的。”
公子襄雙眼亮了,比劍客看到寶劍、少女看到明珠時的眼神更
亮:“你當我是朋友?”
少年衛悲回咬咬牙,點了點頭,用力他說:“是。”
公子襄立刻走過去,伸出手來,在瀑布下,水花中,陽光盎然
里,四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好哇!”九臉龍王慕容不是气得連鼻子都歪了,這恐怕是他一
生里所不愿見到的場面之一:“這回‘長江公子’和‘黃河歐陽’大結
合!”
──只要。‘歐陽”与“公子”真的結成二對,他“龍王廟”就是第
一個先吃虧的!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九臉龍王這時殺意陡生,但是他很快又壓
制了下來。
──這少年衛悲回的武功,已很了不得,加上公子襄、万一兩
人合擊,他胜算极微。
只見兩人站在瀑布下,一個孤檄冷峭的好少年,一個朗朗俗世
的佳公子,兩人眼中充滿友誼的光輝。
“我一生中,想見蕭大俠一面。”衛悲回道:“你呢?”
“我也是。”公子襄道:“近年來蕭大俠失蹤,從前對他很多的贊
美都成了誹謗,但我知道他的為人,就算錯了也會有應該錯的理
由。”公子襄加強了語气道。
“我好想見見他。”公子襄望著衛悲回笑道:“也想拜會令師。”
少年衛悲回的眼睛更亮了,他說:“黃河長江,早該匯台。”
九臉龍王冷笑道:“黃河長江會合?那決堤泛濫定了!”
公子襄回頭笑道:“怎么,龍王怕水么?”轉頭向衛悲回問:“唐
姑娘可是跟蹤你來了?”
衛悲回一怔,道:”沒有。”
公子襄心頭不由一陣緊張:“你……沒見著唐姑娘?”
衛悲回肯定地點頭,問:“唐姑娘……是蕭大俠的生死紅顏知
己?”
公子襄頓足道:“正是,她……不是追你來了嗎?”
衛悲回沉吟了一下道:“她如果是去追蹤可疑的人,也許不是
我,而是……”
公子襄急問:“而是誰?”
衛悲回忽然改變了話題,問:“你可曾見過不怕死的人?”
公子襄忽然也變換了話題:“我不怕死。怕水!”
他說話的同時,瀑布上的水忽然變了顏色,是誰都來不及察覺
的事,一定會被黑水迎頭琳著的。
瀑布源頭已發黑,但瀑布洒落未變其白,就在這將落未落的時
刻,公子襄平平掠出,孤鶴穿林,雁落平抄,衛悲回卻一飛沖天,其
疾如矢,惊鴻一瞥。
就在他們掠出之際,瀑布源頭落下二人。
黑衣、黑杉、黑腰帶、黑頭巾、黑皮靴、黑被風、黑手套的人,兩
柄黑劍、分刺公子襄、衛悲回兩人。
公子襄大喝一聲:“黑殺!”
“黑殺”是一群人的代號。”
這一群人善跟蹤,殺人一擊必中,他們常常也不求功成身退,
只求完成任務。
所以這一撮人,雖然不多,但是可以算得上是武林中最令人頭
痛的一撮人。
這撮人,不要名,只要命,也因為這樣,江湖上不少轟動四方的
大案子,不可能被殺的人,就是死在他們手上。他們不出名。反而
能較易達到殺人的目的,就如一位江湖前輩所說:“真正好的殺手
都是無名的。”
他們也是無名的。他們要的東西也很簡單,只有一樣:
錢。
所幸這群人并不多,而且錢來得快,去得也快,殺的人多,被殺
更不少,所以現刻這個組織在武林中并沒剩下多少人。
這兩人顯然是其中之二。
這兩人的劍身是墨黑色的,他們的劍法更黑。
他們兩劍刺出,公子襄、衛悲回都避了開去,避得已非常之險,
但是他們刺空的劍,鋒地一聲,又暴長三寸!
這三寸突起的劍,只要划傷皮膚任何一點,這淬有厲毒的劍,
定必可將生人致于死,看來他們黑的不是人,不是劍,而是手段!
但是他們兩柄劍,卻全都不能移動半分。
因為公子襄一揚袖,卷佐一柄墨劍;而衛悲回雙手一拍,夾住
另一柄墨劍,他的雙手掌,也隱出一种談談的血紅!
公子襄在旁,不禁脫口道:“血河神掌!”
──血河派的掌法,向不畏世間百毒,專破內外家罡气,力道
气魄凌厲恢宏,可謂天下第一掌功!
公子襄大為放心,這少年既會使“血河神掌”,定必已得歐陽獨
真傳,所以大為放心。
但是他放心得無疑是太早了。
又一道黑光飛起!
黑色劍光直貫衛悲回的后心。
公子襄正想撤手飛掠替他抵擋,就在這時,他已瞥見九臉龍王
已沖了過來,雙朝寒芒一閃,截擊第三個黑衣人!
他更放心:有九臉龍王出手,大局更穩苦泰山!
只是他又摹然發現:九臉龍王的雙朝竟中途改了方向!
兩柄銀朝閃電般刺向衛悲回!
在這一剎那間,衛悲回總共受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后,及九臉龍
王打橫而來,三大高手的截殺!
公子襄大喝一聲,從一只袖變成兩只袖子,一絞一扭一帶,那
黑漢被他袖勢牽動,斜里跌撞出去,而他啟己,全力直扑衛悲回那
儿!
他只盼望少年衛悲回能頂住這一下,只要撐得過這一照面,他
就會及時救助。
但他心中也知道,就換作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在毫無防備下接
得住這三大高手的狙殺!
尤其是九臉龍王的狙擊!
第二十一章 龍王的雙戟
九臉龍王的雙朝味噗兩聲,沒入了衛悲回的体內!
九臉龍王卻知道自己雙裁并未插中對方要害──要害就在眼
看要刺中的剎那間被他險險地移開去了:
他极希望他的兩名“黑殺”高手及時出手,置衛悲回于死地,他
想得很清楚,宁愿公子襄活也要先一擊狙殺這少年。
因為這少年只是少年、少年尚且如此,成年怎么得了!
他知道久經場面的“黑殺”組員一定能及時出手──但是他錯
了,他們不但不能“及時”下殺手,而是倒了下去。
衛悲回就在中朝的一剎那,先殺了兩人!
九臉龍王怒吼,拔出飛戟:就要再刺出去!
但他自己也不及再下殺手用為談青色的刀光閃起,他雙戟一
封,當地一聲,星花四濺,眩燦了他的雙目,而在這眩眼間,刀風大
起。
公子襄已對他作出了全面的攻擊!
這時他雙目被兵刃星火的濺,一時睜不開眼,只能一面打、一
面封、一面退!
但是對方一刀接一刀,刀風凌厲,又滔滔不絕,他接得十分
狼狽,心中納悶公子襄怎么藏了一柄大關刀,摹然間,卻又听不到
刀風。
──但是刀還是存在!
只是刀法變得飄逸無聲,不定閃動,這樣的刀法,無疑比适才
大開大闊的刀法可怕十倍!
九臉龍王只好一面擋,一面退,不知如何才聞得過這刀网十三
重,只听公子襄在刀風中叱道:“慕容不是,你好卑鄙!原來‘黑殺’
是你領導的組織,吸了多少人的血,害了多少人的前程,今日卻還
不放過一個少年人的命?”
卻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天外飛來一柄黑劍,直刺公子襄,那
人正是适才与公子襄交手時被卷飛的黑衣人。
公子襄回刀,吐气揚聲,將那人斬殺于刀下。
再回頭時,九臉龍王已不見,那笑聲仍傳來:“你殺不了我的。”
那笑聲帶著仇恨:“總有一天,我殺了你。”
公子襄橫刀抬頭,朗聲道:“慕容不是,你的人白,但卻心黑,你
才是‘黑殺’。你天天叫人殺人,總有一天,被殺的人是你。”
慕容不是沒有再應,公子襄卻知道他一定已經听到了。
他回過頭,俯身下地,那少年的身子,已被鮮血染遍。
──黑劍涂有劇毒,而雙朝卻薛好無毒。
因為九臉龍王太自負,他自以為自己的雙戟,一擊必殺,不必
喂毒。
否則,衛悲回便死定了。
此刻衛悲回全身已被鮮血染滿,但仍呼吸著。
公子襄一探他的气息、心跳与脈搏,微微吃了一惊。
慕容不是的雙戟雖未刺中要害,但九臉龍王的真力貫朝,使受
創之一為之崩裂,大量失血!
可是公子襄一探之下,這种換作旁人早已重傷身死的巨創,在
這少年的身上,生命力仍极盛极強!
他立刻替少年止血:就在同時,也發出了訊號。
就在他的弟子叔梁訖与老君奇赶到之前,他已將一股真力,傳
到衛悲回体中去。衛悲回勉強睜開雙目一會儿,說了半句話:“我
飛鴿傳書給師父,說你行騙唐姑娘……你要小心……”話未說完。
又不省人事。
──九臉龍王的雙戟,畢竟傷得太深了。
公子襄倒不關注歐陽獨誤會的事。人在世間,許許多多的誤
會,是在所難免的。但听少年衛悲回提起了唐方,公子襄心中卻一
陣惶急,唐方,唐方她不知怎樣了?
就在他想起唐方的剎那,那一种急慮關切,卻不知怎的,他覺
得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這世界上,有一個像他那么關心唐方的
人仍活著,或者比他更關切,這個人以前曾這樣极端地想念唐方。
而今也如此激烈地想念著唐方,以致在冥冥中使他產生這种恍惚
的感覺。
他問:“有沒有見著唐姑娘?”
叔梁訖立即答:“沒有。藕嬸儿她們好像也正在找唐方。”
叔粱訖在七十一子弟中,行事穩重,武功极高。
公子襄想了想,咬了咬牙,道:“你們二人,將這小兄弟送回‘血
河派’歐陽掌門處去,告訴歐陽先生,說這小哥儿是慕容不是所
傷。”公子襄一個字一個字他說了以下的話:“這人沿途中要妥為保
護,不能有絲毫損傷!”
叔梁訖、老君奇一齊斬釘截鐵地答:“是!”還加上一句:“我們
宁可一死,也要達成任務。”老君奇在七十一門生中排行四十二,輕
功极好,辦事以決斷明快、敢作敢為見稱。
“你們去吧。”公子襄嘆了一口气,說:“我很放心。”
他雖覺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不妥在何處,事實上,九臉龍王
已被打跑,以叔梁訖、老君奇之才智,一定懂得如何喬裝掩飾身份。
將衛悲回送回“血河派”去,而少年衛悲問的身体硬朗,一定受得
住那兩戟,只要不致惡化,到了“血河派”駐地,以歐陽獨蓋世神功,
沒理由治不好徒儿的傷!
公子襄又嘆一口气:現在他不也得放心了,他真正放不下
心的,應是唐方才對。
他扑返“客來客棧”時,人群已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三四隊人。
見他重返,也沒什么看頭,便也紛紛走了。
要知道眾人心里明白,公子襄武功遠高過自己等人,要真的來
個反口不認,眾人哪里奈何得了他?何況見公子襄追那可疑人的
輕功,眾人更是連赶都赶不上,打起來就算倚多為胜,公子襄要跑,
還不是照樣給他跑了!眾人也是聰明人,知道既放不過公子襄,跟
九臉龍王這等人合作更是与虎謀皮,只見他一上來就殺了辜幸村,
可謂六親不認,殺手無情,沒那個本事,沾上他只是徒惹殺身之禍。
而且眾人看在眼里,心里雪亮,公子襄怎么說都不像是真的篡
奪天書神令的人。
所以公子襄再回到“客來客棧”的門口前,武林人士大部分已
散去,剩下的倒是官差衙役,這些差人見著他倒是“小喉爺”長“小
侯爺”短的,比江湖無賴還惹人厭,幸虧他七十一門生中,倒有五六
個是專門應付這一類欺善怕惡,魚肉百姓官差的人,公子襄才得以
脫身,找到唐藕。只見唐藕和秦歌衫兩人正在對話,滿面惶急,公
子襄心中自是一沉。
唐藕見著公子襄,急得什么似的,問:“公子,可把姑娘找著
了?”
公子襄道:“沒有見著,姑娘是追蹤一個可疑的人去嗎?”
唐藕跺足道:“唉呀,這可怎么是好!”
她是唐方的近身婢女,唐方待她如同婉妹,她跟公子襄也极攏
合,公子襄待人也無嬸仆主人之分,所以她能暢所欲言,并無禁忌。
秦歌衫牽牽唐藕的衣鈾,勸道:“藕妹儿,你先靜靜,回答公子
的話要緊。”
唐藕急得眼淚都快自眼眶里掉下來了:“妨娘是覺得有一個人
可疑,便追了去了呵。”
公子襄緊接著又問:“是不是一個少年?”
“不是,怎會是呢!唉呀!”唐藕著急他說:“是一個和尚。”
公子襄一怔:“和尚?”
唐藕道:“一個吃狗肉的和尚。”
公子襄仍是不解,又問:“吃狗肉的和尚?”
唐藕說:“是呀。一個和尚,蹲在門口大吃狗肉,那時正匆匆要
入店門,而店內有了騷動,朋個少年急急而去,姑娘卻認為那和尚
問題更大,我听她說了一句:‘天下那么大,這僧人眉慈臉正,卻偏
在眾人面前吃狗肉,定有所示意,我去問問。’便要走過去,誰知還
未開口,那和尚竟抱了堡狗肉就走,姑娘便去追,落花娘子也跟了
過去,公子知道,我輕功哪及她們呀……我只好叫住歌衫,歌衫姊
來到時,姑娘和落花娘子早已影蹤不見了……
公子襄沉吟了了一下問:“唐姑娘是跟落花娘子一起失蹤的?”
唐藕委屈他說:“是呀。要不是落花娘子,姑娘一定會扯我一
把,同我一起去的了。”
公子襄又問:“那是一個吃狗肉的老和尚?”
唐藕扁了扁嘴道:“是啊,還是臉目慈仁的呢!真不知他除了
吃狗肉外,還會不會吃人肉?”說完了這句話,自己想一想,又擔心
又害怕,眼淚珠儿便斷了線般掉了下來。
公子襄轉向秦歌衫問:“你都叫人找過了?”
秦歌衫答:“我已請七十一子弟中五十三人,分五起追索,而今
已有四起回來,全無下落。”
公子襄銳利雙目如電般在全場疾巡一下,問:“仲孫湫呢?”
秦歌杉說道:“他就是還未回報的一批。”
公子襄喃喃道:“可不要連他也出事了……他往哪個方向走
了?”
秦歌衫道:“仲孫湫大哥帶六人自史家大宅那邊一路搜索過去
……”
她話未說完,公子襄已不見了,只拋下了一句話:“你們在這里
守著,我去接應仲孫湫一下,你們一有消息,就放信號通知我。”
唐方,你在哪里?
公子襄已經找了好一段時間,已問到“梁王府”前。想到唐方。
他心里就疼了一下,驟然間,黃澄澄的夕陽下,有熱風沿著瓦据刮
來,吹得屋頂上 一陣灰揚,迷茫了他的雙眼。
遠處好像有一聲呼喊;似在呼喚些什么,椎心泣血,似有千般
的痛楚:公子襄想再仔細听听,忽聞馬嘶長鳴,街市繁盛,算卜、叫
賣、索价聲滿耳,晚上夜市剛剛擺好等待客人逛街的路攤。
他自塵沙漸漸落定隱約看到,街市上一個陰暗小角落,正生有
一爐火,一個著袋裝的人正蹲在那里,火光映在禿頭上,晃晃的像
一面帶有刺青的銅鏡。
公子襄用力眨了眨眼,想走上前去看個究竟,但仍看不清楚那
僧人的面目,只見到j爐火醒醒恐恐地漾動著,映得那僧人的禿頭似
有無數蚯蚓在蠕動著一般,從皺紋上來看,那僧人似已年歲甚長。
而鍋里像是煮著一盆什么東西。
公子襄想再定前去,忽覺背后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覺。
他沒有立即回頭,只保持原來的姿態,他可以感覺到那刺骨的
感覺已經很接近他的背后,而且繼續地接近著。
公子襄沒有動。
那接近的“芒刺”也顯然感覺到前面一道鐵壁一般的气態,也
止住了腳步。
在此刻,公子襄的背門向著那人,那人隨便哪一招至少有一千
招,可以立即置公子襄于死地。
但那人也知道,只要他一擊不中,公子襄也立即至少有一千一
百招立時取他性命。
所以他沒有動手。
公子襄也沒有動手。
那爐火還是醒醒恐恐地焚燒著肉香帶著极濃濁的味道,飄迸
這巷尾兩人的嗅覺里。這時,鍋湯已沸,不住地冒著熱泡,那和
尚拿了個臟杯子,居然在沸湯里洗了洗,又把污糟至极的酒壺,住
湯里一放,意思是熱一熱燒酒,
接下去他的動作更奇怪:他拿起雙筷子,居然夾了個熱湯冒出
來的泡泡。
他一個個泡泡夾出來,像挑米糠里的沙粒一般,泡泡都似是皮
革制的一般,都完然無損,一個個泡泡狀像肥皂泡沫,飛飄了起來,
然后才在空中風中,一一碎去了。
這景象公子襄全看到了。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
那人似稍稍遲疑了一下,因為公子襄可以感覺到背后的劍勢
稍挫了挫。
然后,背后的“芒刺”,全然不存在了。
那人已越過他肩膀,走向和尚。
公子襄立刻見到火爐里的火,燒成了青焰,极其旺盛,映出了
那和尚一張老而多皺紋如層層播招的海波般的臉!
公子襄這時也立即感覺得到,那熊熊的火焰,是那人越走近去
時才越盛烈的。
那人是一個年輕人。高而筆挺,劍佩腰間而無鞘,他的人年輕
一如他的劍銳利。
那人走過去,在那老和尚蹲著的姿勢前,站住。
老和尚依然在爐邊,搔首抓腮的,就像全心全意在待鍋子里的
肉煮熟了然后下酒來吃。
那人俯下身子來,可是雙膝仍是挺直的,只要有任何一絲徽動
作,都可以使他彈跳一丈,揮劍殺人一般。
那人俯下身子去,在那張木頭的矮桌上,蘸了蘸那又臟又破的
杯子所余下的一點殘酒,在木桌上用指頭點了七個小點,那和尚笑
了:“蕭七?”
第二十二章 等著吃肉的和尚
公子襄听過蕭七這個名字;也听過連同這個名字的許多事跡,
這是一個很驕做但也很值得驕傲的青年,他做了很多人從年輕到
老年連想都未曾想過的事,尤其最近這些日子,他跟一伙成立“剛
极柔至盟”,作出很多駭人听聞但又樂于听聞的事情。
蕭七向那和尚深深一鞠躬,他的背是彎下了,但腿部仍是高搶
著,直視和尚。
和尚也沒有看他,仍在看著鍋里塊肉。
“大師在等誰?”
“等煮肉。”
“咦!大師煮肉做什么,大師又不吃肉。”
“等文火烹好了這塊肉。”
蕭七笑笑,又道:“這是什么肉?”
“你的肉。”和尚笑了,“也是我的肉。”
“好一塊肉!”蕭七說:“公子襄背后‘神道穴’上一寸一分,那塊
肉大師以為怎樣?”
和尚搖頭。“那塊肉不好。”他指指蕭七腰間的劍。
“你的劍,將差一寸三分才刺進,而你左輔骨上二分三處……”
和尚遙指他的額角,然后又望向那塊鍋中的肉,用兩只手指往鍋里
一探,夾住了肉,竟濕淋淋地拿在手里。
蕭七臉色大變,那湯燒得极沸,那和尚看也不看,探手入內,夾
往肉塊,這手深湛內功,已非同小可,但他所惊駭的還是,如果适才
他在公子襄背后出劍,劍在左腰,右手抽劍,長身刺擊,如一擊不
中,額骨是唯一的弱點──而今自己尚未出劍,怎讓這老僧瞧破
了。
适才他沒有動手,主要是因為不想在公子襄背后出手,同時公
子襄背后也沒使他覺得有下手机會,而且,那爐火映亂他的眼
力,那和尚雖似一息尚存全無气力,但他的存在扰亂了他的專心。
蕭七一咬牙,提起了那臟茶壺,替那破酒杯斟酒:“請大師多指
點。”
和尚搖頭,用手輕托酒壺,道:“你手太臟,弄污我杯。”
酒斟滿了杯子,蕭七要把壺嘴擺正,但酒依然流著,滿瀉在桌
蕭七猛放開酒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怒道:“大師是出家人。
怎么吃肉?”
和尚嘻嘻一笑,將酒壺倒轉來,壺嘴往自己嘴里猛灌,好一會
才歇了一口气,道:“光頭就是出家人么?夾肉就是吃肉嗎?出家
人就不能吃肉嗎?”
這一連一口气三個問題,蕭七都答不上來。蕭七一跺腳,气呼
呼的走了。
臨走時卻交了一張硬紙片給公子襄,說:“我來是要交這封信
給你的。”說罷,一走不回頭。
公了襄一揖到地,臉垂得低低的,說:“謝謝前輩救命之恩。”
和尚怪眼一翻,骨碌碌地又吞了几大口酒,道:“你沒看見我是
什么尚么?和尚不就是出家人嗎?出家人嗎,出家人脫离塵俗分
什么前輩后輩?”
公子襄一笑,道:“大師說的是”
和尚一拍木桌又罵道:“什么說是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就
不是了?你說謝我救命之恩,我几時救過你了?蕭七那一劍,你接
不下來嗎?究竟我救的是他還是你?你想清楚了沒有?”
公子襄談談一笑,道:“在下還沒有想。”
和尚更气了:“沒有想!一個人在險惡江湖中,凡事不多細慮,
胡打誤撞,一旦摔交起來,這可怎么得了?你在為一門之主,要是
一個公子哥儿,那還不打緊,但你是什么七十一子弟勞什子玩意儿
的頭頭,你怎么成大器嘛!”
公子襄點頭道:“大師教訓的是。”
和尚重重將肉往桌上一摔,雙手就這樣抱起熱騰騰的鍋子,嘰
哩咕咯,把沸湯都喝進肚子里,摸摸肚子,用破袖擦擦嘴上的酒膩,
怪眼又向公子襄翻了翻,道:“你這人怎么一點脾气都沒有?”
公子襄笑笑:“有的。”
和尚道:“怎么不發作?”
公子襄道:“何必要發作?”
和尚指指桌上道:“吃肉!”
公子襄談淡道:“沒肉。”
和尚大聲道:“那不是肉?”
公子襄道:“肉在湯里,湯已教人給喝光了,所以沒肉。”
和尚瞪著眼睛道:“沒有肉?”
公子襄點頭。
和尚大笑,一連說了三個字:“好!好!好!”說完他張開滿怀,
抱了火炭、爐子、空鍋、木桌、肉塊就走!
“古時有個大師,最怕俗人求他費神,煩不胜煩,就在門前煮了
一鍋肉,索性在那儿大吃大喝起來,嚇走了一干糾纏不清的無聊信
徒,哈哈哈……一盤肉赶走千百人,划算得很。”這時他已走厂丈
遠,還一面說:“可借你是那赶不走的人──那你只好跟我走了。”
公子襄還沒明白和尚的最后一句話是何意,忽見和尚原來蹲
著的地方有一件事物,乍看是一只紅蜻蜓,但公子襄知道不是,他
心血澎動起來,立即追去。
因為那是唐方的暗器──紅蜻蜓。
公子襄一路追討去,那和尚始終在他前面十丈余遠。
公子襄沒有用盡全力赶超過他,因為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和尚
身邊沒有唐方。
那和尚似乎也沒有全力地走。。
兩人不徐不疾,不久后己來到一座廟旁。
不是破廟。
只是一座普通的廟字,有雕花、刻龍、畫風,香火繁盛:題字古
意,佛相庄嚴,但气勢不大,是一間很普通的小廟宇,好像是供奉著
送子觀音。
廟門前有一個和尚,一手拿篱箕,一手拿竹帚,正在掃落財。
廟前有几棵木棉樹,只落剩下了枯枝和几張紅彤彤的巴掌大
的葉子。
那抱著炭爐肉鍋的和尚,比起掃落葉的和尚,仿佛還年輕了很
多歲,起先那和尚跟掃地的和尚打了個招呼,老和尚似乎沒有听
到,繼續狗樓著腰背掃地。
公子襄見和尚停了下來,便一步走上前去,試探著問:“大師。
唐姑娘……”
忽听那掃落時的老和尚叱道:“里邊去!”
公子襄怔了一怔,只見廟堂森森幢幢,香煙漂渺,不覺應道:
“是!”
信步行去,跨過門檻,廟內有佛相數座,端坐蓮花,十分庄穆。
公子襄不覺拜了拜,心中默禱。
“望天見怜,菩薩保佑,唐方唐姑娘平安無事,快樂如意,能找
到蕭大俠共結良緣……偶然,偶然想我梁襄……”
稟到這里,又覺唐方既已与蕭大俠揩手比翼雙飛的話,還想
到自己做什么?便覺自己的禱告太自私,頓時說不出話來,心頭一
陣凄酸。
這時突然听廟內堂院子里有沙沙聲響,只見窗櫺外木香殘余,
但目薄西山,殘陽几縷,照落庭院,一個老僧正在掃地。
地上無葉。
老僧手上有帚。
那老僧的年歲比起廟門的那位,又像老了許多,公子襄恍惚了
一下,抱拳恭問:“敢問禪師……”
話未說完,那彈師眉聳地揚了一下,搖手道:“那邊去!”
話音在漫長的走廊上回蕩,此起彼落,這廟字看來不大,但深
邃無比,公子襄猶豫了一下,即挺身往內堂走,走進去后越是黑暗,
走得一會,又見晚照,有一個小小的弄堂,又有個老僧,老得額几乎
已垂到地上,雙眼已被皺紋打了結,睜不開了,一只牙都沒有了,但
仍在揮手掃著地。
地上沒有時子。
他手中也沒有掃帚。
他只是在做著掃地的工作。
公子襄起初一陣迷茫,在這黯淡的夕陽將盡的時光里。
但是他的眼睛驟然又亮了。
他開始猜到這些和尚是誰了。
他因興奮而眼睜發亮,只是隨即又駭然下去了,比夕陽還消
沉。
因為他跟著也想到,要是真的是他們,而又是他們擄走了唐
方,就算蕭大俠親至,也未必能自他們手中奪得人回來,更毋論是
他了。
──要是真的是他們……
──要是真的是他們!
公子襄真不敢想下去。
那老得不得了的老僧揮揮顫抖的手,意思是要他走進去。
公子襄長吸了一口气,往里面走去。
不久后他就看到一座月洞門。
他伸手緩緩把門推開。
夕陽淡淡照進來,倦得像一匹疲乏的馬。
門外是后院,是廟的后面,也是一個疲乏的人。
這是個和尚,樣子比第一個和尚要年輕得多了,但仔細看去,
才發現他老到不能再老,反而變成孩童一般的樣子了。
這老和尚听到門呀然打開,沒有回頭,即問了一句:“你知道我
在做什么?”
公子襄搖搖頭,他不是不答,而是他第一次在一生里失去了答
話的勇气,見到這和尚,他已完全肯定這五個和尚究竟是誰了。
──就是那五個人。
可是那和尚卻好似背后長了眼睛,看到公子襄搖頭一般,說:
“我在掃地。”
“我其實正在什么也不做,卻說在掃地。”那和尚的聲音和童真
的孩子完全一模一樣:“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不奇怪。”公子襄一字一句地道:“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知道
你們五位前輩是誰。”
“哦?我們是誰?”只听一個人道,一個和尚,自廟角緩緩步出
來,正是第一個吃肉的和尚,不知何時已到了屋后。
“那你說來听听?”第二個在門前掃落葉的和尚,也不知怎么的
到了公子襄身側。
“我們到底是誰?”第三個在院子掃地的和尚,也趨近來問,第
四個在弄堂的老僧,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個嬰儿一般地說:“你
說,你說,說不出,打屁股,說得出,放人質。”
公子襄長吸了一日气,挺了挺胸,道:“五位前輩,上一次俠蹤
顯現的時候,是在八年前少林寺中。”
“風花雪月殘’。少林寺中五位高僧,設想到晚輩有這等眼福,
得見神僧現法蹤。”
五僧一呆,忽都沒了笑容,然后又互視,爆出一陣吱吱暗唁、晤
晤鳴鳴的古怪笑聲來。
“原來你真的認得我們。”
“算你小子有眼光。”
“抱風抱花抱雪抱月,抱到頭來一場空。”
“所以倒不如抱殘守闕。”
“守闕已剩殘骨一副,你抱殘也不過是虛行一場。”
原來“抱殘”、“守闕”前者原是北宗少林長老高僧,而“守闕”
是武當護法真人,在《神州奇俠》第四部《英雄好漢》中,守闕真人被
權力幫柳五柳隨風等人所殺,在第八部《天下有雪》時,武林第一狂
人燕狂徒曾揩蕭秋水上蒿山告誡少林寺,朱大天王有意修成少林
武當二大絕學稱霸武林,卻發生誤會沖突,令這抱風抱花抱雪抱月
袍殘隱忍多年,猶破關而出,与燕狂徒、蕭秋水一場激斗,甚至使出
“五子聯心神功”,此后就沒有再現江湖,這都是前事,不表。
公子襄說:“得見諸位前輩,十分榮幸。”
抱殘忽道:“跟我們說話,最好少說廢話。”
公于襄連頓都沒有頓:“諸位要晚輩來此,是什么意思?”
抱雪不答,忽然伸出枯干手掌,手背一掣,赫然翻現出一柄刀。
刀光湛然,柄鑲七鑽,一柄談青色的匕首。
公子襄一見,為之動容,失聲道:“這是哪里來的……這……這
是我的刀!”
第二十三章 淡青色的匕首
公子襄一見匕首,目定口呆,卻知道是他自己舊日時貼身的匕
首。
抱月厲聲問:“真是你的?”
公子襄道:“我共有五柄刀,都是談青色刀芒的……這柄刀
……大師是怎么得來的?”
抱風叱喝道:“你拿這柄刀做過什么事?”
公子襄一呆,但已知道情況十分不妙,只听抱花靜靜地道:“別
多說了,納命來吧!”
公子襄心中一凜,忙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晚生百思不得其解
………”
抱月冷冷地道:“我們五人中,你選一個吧。”
公子襄道:“不……”
抱殘冷笑:“你是要我們五人齊上才肯出手?”
公子襄急道:“晚輩為什么要和各位大師動手?”
抱殘怪眼一翻:“你別裝模作樣,我不讓蕭七和你先交手,耗了
你体力,免得他日江湖上有人傳說:‘風花雪月殘’除倚大欺小,以
眾擊寡外,還加了個乘人之危!”
公子襄知事態非同小可,道:“各位大師,要晚生動手可以,但
要說明了再打,否則晚生縱遭身死,也不知是怎樣一回事!”
抱雪叱道:“我們平生最恨,就是假惺惺,作態之人!”
公子襄道:“原來如此!”
抱雪忍住問:“什么如此?”
公子襄淡淡地道:“原來名動江湖數十年的武林名宿‘殘雪風
花月’,不過如此。”
公子襄說話中故意把“風花雪月殘”的位份調亂,更令眾僧生
气,抱花和抱月尤其忿僧,搶著邊罵邊問: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的事還抵賴?”
“晚輩悔听江湖傳言,說五位大師如何了不得,不得了,原來卻
只是些不分青紅皂白的人,這樣武功縱然再高,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公子襄緩緩道:“我一直以為諸位大師昔日為武林祭酒,主持江湖
大事,定必思危分明,是非清楚,今日一見,才知所想大謬。”
五人的憤怒,倒是一時平复下來了,互相面面相看,其中抱風
年紀最大,事理也較分明,說:干什么連篇鬼話,你要問就問,要說
就說吧。
公子襄道:“謝謝前輩給予机會。”
抱月冷哼:“不講這种廢話!”
公子襄道:“敢問諸位大帥,這柄匕首犯了什么樣的惡事,使諸
位這般气惱……”
抱月冷笑截道:“你問得倒好,把自己的事推得一筆勾銷。”
抱風卻說:“告訴他也好,省得他死得不瞑目。”
抱雪道:“他閉目,地眼師侄又何曾閉目了?”
公子襄一听,全身一震,訝然道:“少林……寺監……地眼……地
眼大師仙逝了?”
抱花晤了一聲,指指已插在地上那柄刀,道:“就是你用這柄刀
殺的。”
公子襄此掠非同小可,真個是滔天大罪,而且水洗不清,當下
喃喃道:“怎么……怎么會這樣的……”
抱月道:“你是不是想說,這刀雖是你的,但卻早為人盜走,別
人拿來殺了地眼,然后再嫁禍于你,你自己是全不知情的,是不
是?”
公子襄呆了一呆,道:“确是這樣。”
抱雪冷冷地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話?”
公子襄唉聲跺足,道:“事實如此……”
抱雪淡淡地道:“現在,你的話說完了?”
公于襄長嘆一聲:“可惜,可惜。”
抱雪倒是奇道:“可惜什么?”
公子襄仰天道:“我素來尊敬地眼禪師,家父亦屢屢向晚輩贊
譽地眼大師各种善業慈因,可惜地眼大師,死不瞑目,就算在下抵
命,也只不過在死而已,不能報此大仇,啊,可惜,可惜……”
“怀抱五老”彼此相顧了几眼,還是由抱花道:“你是說不是你
殺的?”
公子襄慘然道:“晚生确未做過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晚生曾多
次進遏地眼大師,受益匪淺,請各位大師相信晚生絕不會作出這等
人神共憤的事。”
抱月冷哼道:“就是因為你与地眼相熟,才到如此!”
公子襄惑道:“此話怎說?”
抱月道:“地眼是被人驟擊之下,暗殺身亡的,如果不是他親近
的人,怎會讓人接近到這個地步?”
公子襄震了一震:“然則致命原因就是這一刀么?會不會是先
挨了毒手,冉挨這一刀的?”
“怀抱五僧”又互相望了一眼,抱殘冷冷地道:“這一刀足以喪
命,又何必再查?”
公子襄道:“若蒙諸位大師信任,讓晚輩看看地眼禪師遺体,或
可供給些微線索……”
抱月忽然大聲道:“我看不必了!”他指著公子襄比道:“凶手必
是你們梁王府里的人!”
公子襄臉色一沉,冷笑反問道:“難道我們梁工府的人,天生就
是愛暗殺高僧的嗎?”
抱風唉了一聲,道:“小伙了,你怪不得人家這樣說,因為地眼
除了心窩口挨了這一刀外,身上還著了‘六合先天混元真气’,這种
掌力,也只有你們梁府的人才有!”抱風摹然暴瞪著公子襄說:“如
果不是你殺的,那只好是你父親殺的了,對不對?”
這一問,使得公子襄猶如晴天霹靂,退了一步,隨隨地道:“是
‘六合先天混元真气’……怎么……怎么……”
抱花眯著眼睛看著他,說:“我不怀疑你父親,但………那談青
色刀既然是你的,而令尊在江湖上數十年來,向無污點,可以說得
上是一直仁俠為怀,我們沒有理由怀疑他的……”
公子襄失神地重复著:“怀疑我……怀疑我好了……”
抱雪淡淡地道:“只要小施主肯承認,這血案就到你為結束,絕
不牽累別人,你說怎樣呢?”
公子襄垂臉忽剔眉飛鬢,抬首揚聲道:“好!我确非殺地眼大
師凶手,但諸位大師不肯相信,晚輩也無法,但求一搏……不過
……”
抱殘撫掌道:“又不過什么?”
公子襄終于把內心最想問的后問了出來。
“唐方姑娘呢?”
“怀抱五神僧”也互相看了一眼,道:“她在我們這里,很好,不
會難為她的,你還是先顧自己吧。”
“你要選擇哪一個作為你交手的對象,你只要胜了我們其中一
個,包管沒有人會再找你報仇的。”
“不。”公子襄冷靜地說:“我要和你們五人一起交手。”
五老齊齊一震,抱花、抱月、抱殘同時脫口道:“好大的口气!”
抱雪眯著眼睛反問:“你不覺得你太狂妄無知一些了嗎/
公子襄搖頭道:“不是。在下情知不是諸位大師其中之一的對
手,与其如此,不如求五位一齊出手,讓晚輩死得快些,死得光榮一
些……”
抱風喝道:“憑你才智,以你武功挑戰我們其中之一,還有半成
胜算,何必自甘作踐尋死?”
公子襄道:“不是尋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如圖僥幸,自在
無意,有半成与無半成生机,又算得什么?不如……我是抱必死之
心,求五位大師相允一事。”
抱風道:“既是以將死之軀誠心相求,那沒有什么不答應的
事。”
抱月一晒道:“你要求我們限定几招之內定胜負嗎?好,老衲
懂得你的意思,就三招吧。”
“你當然搖頭。要知道我們五人三招,天底下又有誰能接得
來?當日蕭秋水和燕狂徒要我們合擊之下,逃過三招,也還不易得
很呢!”
公子襄當然知道那段武林較事,武林第一狂人燕狂徒以畢生
絕學“玄天烏金掌”,才能破五老的“怀抱天下”無限禪功,而蕭秋水
也逼得用“忘情天書”中“天意”一訣,以解五大長老‘五指五子心
陣’之困!”
公子襄很清楚自己而今的武功聲勢,又哪里能与昔日當時的
蕭秋水、燕狂徒相比?
“我搖頭不是為了求大師讓招,我自度必死,殊無幸理,除非天
意相饒……故又豈敢奢求前輩相讓?”
抱風道:“那你求的是什么?”
公子襄道:“家父素仰地眼大師人品功德,不可能与他有任何
關連,而今這事,一切由我承擔,請千万不要牽累家父,万望諸位大
師高抬貴手。”
五老默然,好半響,抱雪道:“公子孝心可感,吾等必照尊意。”
公子襄這才一笑,卻又憂形于色,道:“唐姑娘為蕭大俠平生之
至愛,而今蕭大俠失蹤多年,生死未明,晚生本想竭盡綿力,照顧唐
姑娘,而今……不管在下生死如何,還請諸位事后放唐姑娘……”
五長老紛紛點頭,抱風道:“這事本就与唐姑娘無關,老袖圖誘
公子前來,故勞了唐姑娘前來,實在不該,但咱們一定禮待加之。并
護送唐姑娘回府。”
公子襄一揖到地道:“如此晚生就向諸位謝過了。”
抱花嘆道:“公子義薄云天,很教老袖相信,可惜……公子還有
何求?”
公子襄道:“尚有一事。”
抱花問:“何事?”
公子襄臉有微愁:“若我不測,請諸位對地眼大師被殺事,
千万不要以為案己終了,請繼續追查……襄一死問足借,但
教蹦子奸謀得逞,可能還有連環几著,動搖武林安定,可是大大不
好了……還有,晚生一死,九臉龍王及余下數霸主,必來侵占‘梁王
府’,我的門下弟子,恐非其敵,請各位彈師轉達晚生之意,早令彼
等解散,各自回鄉,或可逃得此刻………万万不可報仇!”
抱殘冷笑道:“公子事到如今,還是不肯承認殺人一事,唉
……”
抱月卻道:“公子放心,地眼一案,确有疑點,我們自不會就此
放棄,若有一日發現冤枉了公子,咱們五老,也有一人給你賠上性
命便了。”
抱雪搶著道:“一人先死不好,不如咱們一人剁一條手臂下來,
也對得住他了。”
抱花卻道:“公子尚記挂府中弟子,可謂情至義至,仁也誠也
……解散一事,定會替公子做到,慕容不是若太囂張,咱們也定不
饒他!”
抱風卻道:“公子年紀輕輕,難得能顧全大局……可惜!”
公子襄再一揖到地,抱拳道:“如此就謝過五位大師,至于万一
能在晚生死后查出真凶,諸位將之償命足矣,無須再自殘手足,今
晚生難安于九泉。”
五神僧听公子襄一番談吐,對他的印象也漸漸好起來,皆生不
忍之心,這次連好找碴的抱殘也道:“別說了,再說下去,真叫老衲
舍不得殺你!”
公子襄緩緩站出來,肅然而立,道:“好,就請諸位大師動手
吧.”
抱風道:“我們就出三招。”
抱花道:“公子你留神了。”
抱雪道:“接不來不要硬接。”
抱月道:“最好能逃掉。”
抱殘跌足嘆道:“出手吧!”
就在這時,公子襄沖天而起!
他就算明知死,也要掙扎。
何況他更知道,只要五僧一出手,自己恐怕連一招也接不了。
當今之世,還沒有几人能硬接下這五大高僧、學貫古今、旁通
少林武當深奧絕學的“五子連心”及“怀抱天下”神功的!
所以他要采取主動!
他先行出招!
只求撐過三招!
但凡勇者,皆敢于死中求生,而大智者,更以險中求胜,敗中謀
攻。
公子襄一出手,就是舍身傷敵的招式,玉石俱焚的打法。他扑
起之際,正是五高僧未發動之際。
但是他意念一起,五僧立刻結陣。
只在五神僧結陣之瞬間,公子襄已發動了攻擊!
“怀抱五僧”這時的“怀抱天下”陣勢,也剛剛結成!
這剎那間,公子襄的攻勢,已向抱殘竭盡全力、不留余地地發
了出去!
而“怀抱天下”鋪天卷地的功力,也如排山倒海、無風海雨般地
向公子襄罩了下來!
第二十四章 五大高手一齊出手
這是生死一發的瞬間!
瞬息之間往往可以決定一切,可以改變很多事。
五大高僧,一齊出襲,公子襄已自度必死,他先發動,搶得先
手。為的就是竭力走過三招!
“怀抱天下”神功一起,五僧都沒有了自己。
就在這剎那間,公子襄已身陷死境。
他連一招都接不下去。
但他能把握一個机會,一個至少可把其中一個敵手殺掉的机
會。
這時公子襄搶攻,和五老的“怀抱天下”,亦已發展至淋漓盡致
的地步。
就在公子襄眼看可以殺死抱殘之際,公子襄驟然住手。
他不想殺抱殘。他本來就什么都不想殺。
“怀抱五老”在武林向得清譽,為地眼報仇亦無不對,只是他們
誤會了以為凶手是他,而事實上种种佐証也指向是他:“怀抱五老”
實無不對。
公子襄与“怀抱五僧”本來就是無怨無仇,他只圖走過三招以
活命,既然走不過,公子襄又何必殺人陪他一死?
所以公子襄驟然住手。
同時間,那翻天覆地的功力,也消失于無形。
抱殘活著,連同公子襄,也好好地活著。
良久,公子襄才吁了一口气,緩緩問道:“你們為什么不殺我?”
抱風笑了笑,道:“你為什么不殺抱殘?”
抱殘也笑了笑:“你不殺我,我們為什么要殺你?”
公子襄愕然,半晌,道:“因為我殺了地眼啊!”
抱雪斜著小眼反問:“那你有沒有真的殺了地眼?”
公子襄怔了怔,搖頭。
抱花接著笑道:“殺來殺去,殺你殺我,天下人那么多,能殺到
几時?天下人那么少,殺都快殺光了……你以為‘怀抱五老’真的
是老糊涂嗎?”
公子襄這時已听到一個聲音逍:“很好,你沒有在臨生死大難
時妄殺無辜,實不負我一番教養。”
公子襄喜形于色,那聲音熟悉、溫文、淡定,令人听來在深暮切
晚時有一种暖意,公于襄立刻就知道他是誰:
“爹。”
大快“梁斗”,飄然而至。
公子襄跪在梁斗跟前,誠惶誠恐,梁斗和藹地扶起了他,星光
下,梁斗的雙睜發出智慧的柔光。
“怀抱五老是胸襟廣博、識見過人的長者。”
抱風哈哈大笑道:“梁大俠勿要在我們五個糟老頭儿臉上貼金
了,我們再老糊涂,也不會認為生平光明磊落、大事不可對人言的
梁大俠會是凶手。”
“何況梁大俠与地眼的交情深摯,人所皆知。”抱雪接道:“梁大
俠若要殺地眼,不必留下這些証据,除非……除非……梁大俠是旨
在滅少林,不止是殺地眼一人而已。”
抱月也笑道:“以梁大俠的品行,當然不會這般作為……”
梁斗撫髯笑道:“我也根本作為不起。少林派高手如云,向為
武林泰斗,這虎髯豈是我梁斗捋得起的?”
抱月一笑接道:“梁大俠過謙。如此……刀又是小兄弟的所屬
物,所以我們只好怀疑到你的身上。”
公子襄點點了頭,他也非常同意。
以情況而論,換著是他,他也會這般怀疑的,
抱花卻道:“但我們對你過去所作所為,待人接物的各种情形,
拿來對証追查,我們五人,一致認為,你不會是殺地眼的凶手,于是
請梁大俠來,隱在暗處,決定要試你一試……梁大俠知子莫若父,
一口答應,認定你真金不怕洪爐火……”
公子襄恍然道:“原來五位前輩只是相試……”
抱殘笑道:“我們故意不講理引你出手,你處處光明坦誠謙虛,
足見你是謙謙君子,我們再無理取鬧,以‘怀抱天下’斗你,并在你
生死一發間露出破綻……”
公子襄大悟道:“原來是五位大師,故意露出空隙……”
抱殘哈哈笑道:“這個當然,難道你真以為名震天下,享譽數十
年的‘怀抱天下’大陣,給你個搶先發動就會傷得其中一人么?”
說著,他的姿勢稍為改變了一下,其他四人,也稍微移動了一
點點,而五人都稍稍作厂個字勢,五人就這樣比划了一下。
公子襄立刻發現,這陣勢己無理可襲,就算他發動得再早,出
手再猛,也一定役用,根本攻不陷任何一人。
抱殘一面恢复回原來的姿態,一面道:“一路上我嘀咕你最多,
又引你過來,你當然最恨我,眼看糊里糊涂丟了性命,至少也該拖
我一起下地獄……但是你在這生死大眼的剎那,尚不在殺一人,由
此可以証明你又怎會施加暗算呢!”
公子襄囁嚅道:“原來……”
抱風道:“這一試,乃可以肯定公子不是凶手,這倒是好事一
件。”
抱月道:“公子能在電光石火間攻出那一招,武功非同凡響,若
好好下苦功,可以成大器,數千年后的武林,公子必是翹楚,不過
……”
抱花接道:“公子在‘情’字方面,尤其要守得緊,否則……恐
煩惱多多,徒響亮奈何!”
公子襄卻問:“不知……不知唐姑娘是不是真的還留在諸位大
師這儿?”
抱殘笑道:“是,這件事說來,應該是對唐姑娘抱憾之至,我在
客棧前燒了鍋肉,引唐妨娘過來這里,點了她的穴道,跟她說明.為
的是引你過來……老袖說的時候,唐姑娘也不住點頭,想唐姑娘
定能明自我們的用意。”
公子襄道:“前輩因疑我殺地眼;用任何方式對晚輩,晚輩都毫
無怨言,但唐妨娘是蕭大俠的紅粉知音,無論怎樣,前輩都不該涉
及唐姑娘。”
抱殘有點尷尬笑道:“公子說的是,這點老衲也知道,确是做得
不好;我們這就向唐姑娘說明去,望她不要生气見怪就好。”
抱雪搖首向抱殘道:“五師弟,這事你就做得太過分了,怎可綁
架他人呢?何況唐姑娘更是……快快,把她放了。”
抱殘搔了搔光頭,大是 腆:道:“是,是……她現下就在‘養心
殿’里,我這就去!”
公子襄道:“爹,我也想隨抱殘大師去一趟。”
梁斗撫髯笑道:“我也好久沒見過唐姑娘了,來,就一道走。”
抱風道:“那咱們一齊去好了,咱們四個老禿驢,也好著五師弟
給唐姑娘道道歉。”
當他們進入“養心殿”時,殿內一片黑暗。
抱月即取火石將油燈燃著,抱殘卻叫了起來。
殿里面一切正常,也沒有打斗過的痕跡,唐方卻不見了。
抱殘急得直跳:“我明明己點了她的穴道。”
抱風皺起了眉頭:“你是用什么手法封的?”
抱殘急出了豆大的汗珠:“那手法除了我們五人任誰都解不開
的,要三天才會自動解掉的那种。”
抱月接住急問:“高眠指?”
抱殘急得什么也似的:“就是高眠指法!”
眾人都了解抱殘的功力,他的點穴手法絕對不可能出錯,而惟
有能解這种點穴手法的五個人怀抱五老,現在都在一起,沒有誰曾
去解開唐方的穴道。
──但而今唐方卻不在了。
“以唐姑娘的個性,”梁斗說:“她在這里,必然能听到外面的事
情,她不可能不出來見襄儿以及排解這事的,除非……除非……”
抱殘啪地一巴掌,擊在自己頭頂上,雙耳都震出了血。梁斗一
個箭步,雙手用力抓住他的兩只手,抱月沉思道:“五師弟,而今急
也是沒有用。看這情形,地上猶有余溫,想必是我們与公子襄對峙
時給賊人偷進來干的,才走不久,或許可以追回……”
抱花一拍大腿,說:“是啊!如果不是在那時候我們專心應付
公子襄,賊子輕功再好,但只要近我們五十丈內,是斷斷逃不過我
們耳中的!”
抱風也眼睛一亮道:“既然如此,何不立刻去追?”
眾人于是分頭去追,以七人武功,當然快如鷹隼,精警非常,但
在附近數里不獲影蹤,到得了晚上,七人怏然而歸,聚在一起,相對
黯然。
抱殘自知闖了大禍,抱憾愧急,恨不得作些補救,正待追出,忽
靈机一触,向急如熱鍋上螞蟻的公子襄問道:“你今日与那少年交
手后,蕭七不是遞一張條給你嗎?不知与此事是否有關?你快拆
開來看看。”
公子襄本來一听唐方失蹤,已急得六神無主,听抱殘這般一
說,急急自怀里掏出字條,但手中所触,字條竟已變成一團灰!
公子襄初不明白何故,再一思慮,方才醒悟适才与五太高手比
招,“怀抱天下”雖凝而未發,但勁道蓄存,一旦激發,力胜万鈞,他
自己也聚力于身,互相頑抗,身上柔衣倒可核力,但怀中字條,怎受
得了這种极其巨大的壓力,而致榨成粉塵。
抱殘一見,唉呀跺足,搓手搔腮道:“糟糕糟糕,這小子不是好
東西,他送來的信不知是否与此事有關?”
這時大家都在著急,不知怎么辦好,就在這時,喀勒一聲,似有
人推開廟門而入,腳步甚是跟跑,殿中七人,互覷一眼,一陣急風,
燭火一陣急晃,殿中已不存一人。
只听那蹌蹌踉踉的腳步聲,不久已來到殿前,那人的喘气聲。
也越來越急促,那人正想推門:暮然門被打開,前后左右都有人,在
月初照下,那人見到有七個人。
五個老僧人,一個中年文士,一個公子。
這人甚為吃惊。
但那七人也在月芒映照下見著了這人,卻更為大吃一惊。
當中午的時候,公了襄自“客來客棧”去追少年衛悲回的時候,
唐方也披那抱殘老僧引得生疑追蹤。
落花娘子對唐方心生好感,于是也尾隨而去。
追得一程,在無人處,那老僧反過頭來哈哈一笑道:“唐姑娘,
為追查一件案子,只好先委屈一下,借姑娘一用,那小子才會跟
來。”
唐方莫名其妙,落花娘子卻已跟了過來,她衛護唐方,而且她
本人亦非善男信女,出手便与抱殘打了起來。
要知道抱殘大師的武功,已高到了絕頂,他的武功施展起來,
絕不在當年天正、太禪這等高人之下。
唐方雖然冰雪聰明,落花娘子的武功也在武林中稱霸一方,但
跟抱殘交起手來,仍是相差太遠。
未几,唐方和落花娘子,都被抱殘大師封了穴道。
抱殘旨在唐方,故點唐方之穴,乃用獨門手法,點落花娘子穴
道,只用普通手法。
而抱殘心里是估量莫承歡這等功力,怎么也不可能以己身真
气沖破被制重穴的。
所以他安心樂靜,一手一個,將兩個拎回廟里去。
他卻不知道,在唐方、落花娘子追來時,還有兩人,遠遠尾隨而
至,一見抱殘出手,情知非同小可,便在遠處偷窺,不敢近來一步。
這兩人便是江傷陽与甄厲慶。
這兩人一直跟蹤抱殘先回到廟字,再見他一人夾了鍋肉悠悠
游游出來,江傷陽便道:“好机會!”
甄厲慶冷冷道:“咱們進去,救了落花娘子,劫了唐方,不愁公
子襄不交出‘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來。”
甄厲慶翻翻眼白,反問:“你以為公子襄真的有天書神令?”
江傷陽遲疑了一下,道:“如果沒有,干嗎陶醉又說他有?”
甄厲慶冷哼道:“陶醉都死了,說這話的人也不見了,誰知道是
真是假,你看公子襄的一舉一動,像真是盜了這兩件武林瑰寶嗎?”
江傷陽側頭想了想,答:“這……卻又不像。”
甄厲慶冷冷道:“不像就好。”
江傷陽自覺与甄厲慶在武林中可說是平起平坐,武功相差不
遠,見甄厲慶這一副胸有成竹、大有玄机的樣子,大是不順眼,便
道:“既然不是公子襄搞的鬼,咱們還留在這里趟這趟渾水做什么
鬼?不如去吧!”
甄厲慶瞪了江傷陽一眼道:“走,走去哪里?放著現成的便宜
不要,還到哪里去找?”
江傷陽不明所以道:“便宜?你是說唐方?”
甄厲慶道:“如我們能挾持住唐方,至少有一大好處。”
江傷陽問:“什么好處?”
甄厲慶道:“你剛才也見到的了,公子襄為唐方失魂落魄,只要
我們挾持住唐方,公子襄將不免為我們所用。”
江傷陽眼睛亮了起來,過一會又意興蕭索,道:“唐方是蕭秋水
紅粉知音,甚得武林關心,說難听點,而今便是他遺愿,這樣對待,
恐怕不太好吧。”
甄厲慶談淡地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武林中人,不是你死,就
是我亡,最好是你死我活,要嘛就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要嘛就退出
江湖,歸隱收山,免得別人給你收尸!”
甄厲慶的笑容使全臉的皺紋都牽動起來:“公子襄家財万貫,
座下高手如云,若將他挾持在咱們手里,試問何事不可為?何事不
可做?嘿嘿嘿,到時候,咱哥儿倆又何止稱霸一方而已?簡直是要
風得風、要雨得雨啦,何樂而不為呢,哈哈……哈……”
江傷陽听得冷汗直冒,終于咬牙,道:“好!就听甄兄的!”說著
就要掠出。
甄厲慶忙一把拖住,低聲問:“你要干什么?”
江傷陽一呆道:“去劫唐方呀!”他指指抱殘大師的去向接道:
“那禿驢已經遠去了,他武功高得很哩。此時不動手,尚侍何時?”
“還要等机會。”甄厲慶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時机還未
到。”
江傷陽不明所以:“怎樣才是時机到來?這……這倒要有問甄
兄了。”
甄厲慶例嘴一笑,問道:“你看适才那禿驢,身手如此之高,我
們能接得下几招?”
江傷陽想了想,道:“恐怕最多一招兩招,大不了三招四招。”
“是了。”甄厲慶沒好气地瞪了江傷陽一眼道:“武林中武功那
么高的和尚,你猜猜是誰吧!”
江傷陽才想了一下,臉色已倏然大變,几乎跳了起來:“莫非
……莫非是嵩山上那……那五個老不死?”
甄厲慶冷冷地道:“除了他們,你說,還會有誰!”
江傷陽一面點頭一面恍悟地道:“你是說,那只是他們其中一
人,還有四個,正在廟里?”
“所以我說,暫時不能動手。”甄厲慶的皺紋,堆了滿臉:“他們
的其中之一,綜合我們兩人之力,也才能接得下兩三招而已,要是
五人合擊我們,我們還會有命在!”
江傷陽偷偷地吁了一口气:“那我們要等到什么時候?”
“反正他們在明,我們在暗,長久等下去,總會有便宜可撿的。”
甄厲慶一副老气橫秋的模樣,最后又總結一句:“要贏,就要沉得住
气,耐心等下去。”
“何況……我們至少還要等一兩個人來。”甄厲慶的聲音,听來
有几分神秘迷离。
江傷陽卻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對眼前這位伙伴,更加
莫測高深:“等人?”
甄厲慶點頭。
“我們等的是誰?”
甄厲慶張開血盆大口,似想說話,卻笑了一笑,臉肌牽動著皺
紋,如山如海一般。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兩聲夜雀的叫聲響起,一起,一落,隨后又
是二起,二落。
甄厲慶臉上也不禁呈緊張之色:伏耳在地,听了一會儿,卻聞
林中又傳來烏鴉叫聲,三起,三落。
甄厲慶即鼓起气肋,脹卜卜地叫了兩聲,又叫兩聲,直如夏雨
后蛙鳴一般,江傷陽正侍相詢,甄厲慶用一根指頭豎起唇邊噓聲
道:“別吵,來了。”
話未說完,林邊已掠起了兩條黑影,如鳥一般快,如黑暗一般
無聲。
第二十五章 小妹
江傷陽只見甄厲慶迎上去,三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其中一人好
像還爭持了几句,終于兩人都一齊點了頭,然后向江傷陽那儿走過
來。
江傷陽認識其中一人,乍見心里一掠,怎么他也來?口里卻叫
道:“中叔崩,你也來了?”
這人雖在夏天,仍身著皮裘,五短身材,兩只眼大若銅鈴,長有
一口煙屎牙,江傷陽認識這人,而此人正是“十方霸主”之一,位居
南方,叫做中叔崩,外號“無地自容”。
這“無地自容”四字,指的不是中叔崩本人,他的臉皮,可以算
得是到達了“針刺不入”的地步,哪里還會“無地自容”?這四個字
指的乃是他的對手遇著了他,連退路也休想有!
江傷陽在未成為一方霸主之前,曾跟此人一齊做過案,河北博
英鏢局連鏢師到趟子手五十二條性命,江傷陽所干掉的不過是“零
數”,其他都是由中叔崩發狠時殺個精光的。
江傷陽自認為臉厚心黑,但見了那一役中叔崩連鏢局的大閨
女、小嬰儿都不放過時,心里有數,便跟中叔崩沒有再來往,回去好
好守穩他的東南天下,以免一個不慎也教這南方霸主給來個大魚
食小魚──吞了。
中叔崩向江傷陽抱了抱拳,笑嘻嘻地道:“這位是西方霸主海
難遞海兄,江老弟沒過見吧?”
江傷陽心中又是一凜。怎么這兩大霸主,像与甄厲慶事先約
好一般,來此相見,究竟他們又怀有什么目的?自己要多加警惕
才好。
原來“十方霸主”中又另有排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面為
小支,這四名霸主的武功也不如東、南、西、北這四名霸主,而“四方
霸主”又在這八人之上,武功、聲望、實力最強者,卻要算是“中方霸
主。
所以西南霸主莫承歡、東北霸主辜幸村、西北霸主甄厲慶、東
南霸主江傷陽四人,論聲名地位,都要略遜于東方霸主陸見破、南
方霸主中叔崩、西方霸主海難遞、北方霸主汪逼威,而汪逼威所最
服膺的,正是中方霸主田堂。
海難遞現刻似有戚容,點頭道:“幸會。”
隨即向甄厲慶似有些緊張地問道:“她……就在這廟里?”
甄厲慶:“是,不過現在還不能動手。”
海難遞似乎很有些著急:“為什么現在不能動手?”
“因為……”
甄厲慶還沒有答話,這時候一先一后兩條人影,已掠人廟去。
中叔崩臉色微變,道:”怎么少林抱殘也來了?”
甄厲慶笑道:“里面還有抱花、抱月、抱雪、抱風,‘怀抱五子,全
出動了,不怕公子襄飛上了天。”
中叔崩茫然一陣,然后臉上摹然露出了笑容:“小妹真好計
划!”
甄厲慶露出黃牙笑了笑:“當然唆,要不是她有法寶,咱們又有
誰肯替她做事來著!”然后將臉色一冷,道:“公子襄剛剛入內,因地
眼离奇斃命一事,定必与五個老和尚大打出手,我們就趁這會下
亂,掩進去動人……可千万別發出聲響,讓‘怀抱五子’覺察了,我
們四人,不堪他們一擊。”
中叔崩笑著打趣道:“得了得了,別的人咱們可沒看在眼里,少
林長老,成精成怪,可是惹不得的。”
江傷陽心里可莫名其妙,不知“小妹”是誰,但只覺里面大有文
章,回頭望海難遞時,見弛也是迷迷惘惘,仿佛若有所思。
于是江傷陽、海難遞、中叔崩、甄厲慶四人偷偷潛了過去,就在
“怀抱五子”与公子襄對話之際,將落花娘子的穴道解了,落花娘子
自是會意,背了唐方悄悄溜了出來。
五人背著唐方,竄出了院落,落花娘子道:“看來外面公子襄已
至,那五個老家伙對唐姑娘也無歹意,何不就此地請那几個臭和尚
解開姑娘的特殊穴道……”
唐方穴道被封,但神智清醒,一方面也但心公子襲安危,眼內
大有同意之色。甄厲慶卻道:“莫霸主這是婦人之仁!這叫放虎歸
山,再則,到手的肥雞不到口,我們就白干一場了。”
落花娘子不由得狐疑起來,警戒地負唐方退了兩步:“你們究
竟要干什么?”
中叔崩一見這种情形,圓場道:“我們的事,慢慢再說,若在這
里鬧起來,那五個老鬼必定听到,以他們的武功,我們是罩不住的,
何必多生是非!快,快,我們到別處再說。”
落花娘子這才消了气:“要加害唐姑娘,我可不答應,這是有言
在先的……”
中叔崩賠笑道:“哪里話嘛!這個是當然的……”
落花娘子游目一掃,見海難遞始終痴痴地端凝著唐方,冷晒
道:“告訴你們,有我莫承歡在,不會讓你們打歪主意的!我們現在
要到哪里去?”
甄厲慶強忍住一口怒气,道:“先到不遠處‘李大福瓷器店’去,
小妹叫我們一得手就往那處去集合!”
落花娘子一呆,道:“小妹’也會來么?”
甄厲慶眼珠子一轉道:“不一定。”
江傷陽這回可憋不住了,問:“‘小妹’是誰?”
中叔崩忽道:“這就走吧。”
當先掠起而去,其他人紛紛跟上,片刻沒了影蹤,這時“怀抱五
子”和公子襄猶在僵持,雙方尚未動手,梁斗也還未現身。
他們到了李大福瓷器店處,老板是個圓圓嘟嘟、安安秦泰的中
年人,他一見中叔崩等人到來,就打開了門,引他們進入了店里的
一處擺滿瓮器的角落:。
“伙計都給遣走了。”李大福紅彤彤的臉上堆滿了假笑:“這里
很安全。”
中叔崩忽問:“今人那幅’松蔭消夏’賣了多少銀子?廖老板好
好刮了一筆了吧?”
李大福仍是滿臉笑容,道:“我姓李,不姓廖。另外‘松蔭消夏’
沒賣出去,賣出去的是‘鼓琴圖’。”
中叔崩這才有了笑容。
“你真的是來按應我們的?”
李大福笑態可翔:“如假包換。”
甄厲慶忽然問了一句:“依你看,‘小妹’她會來嗎?”
李大福稍為猶疑了一下,又說:“遇到這种大事,通常‘小妹’都
會親自出馬的。”
中叔崩點點頭,道:“好,沒你事,你可以下去了。”
李大福便躬身而退,隱于瓷器之后。
這李大福是什么人?而“小妹”又是誰?据這些人所言,似乎
“小妹”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身份地位似乎猶在他們這几人之
上。
這是落花娘子与江傷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莫承歡只見唐
方──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痛,痛惜這樣一個好姑
娘,足不應該在世問受苦的,便說:“快解開唐姑娘穴道。”
甄厲慶搖搖頭道:“落花娘子,這穴道我們是沒本事解開的,少
說也要再等四五個時辰,就自會沒事了。”
落花娘子道:“那么就把唐姑娘送回‘梁王府’去吧!”
“送回‘梁王府’?”甄厲慶兩只小眼睛一直骨碌碌地轉著,“豈
不是放虎歸山!”
落花娘子沉下了臉:“甄二爺,我莫承歡的話,可是講過算數
的。”
中叔崩見二人將要鬧僵,便撇開話題道:“落花娘子既是唐姑
娘的朋友,當然也知道公子襄這人對唐姑娘圖謀不軌,如果將唐
姑娘送回‘梁王府’,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這時听唐方悶哼一聲,落花娘子望去,只見兩繳秀發披在唐方
頰上,表情是十分憤怨及不服的,落花娘子轉向中叔崩道,“我看公
子襄不是這种人,就算是,唐姑娘也自有選擇,唐姑娘是蕭大俠紅
顏知己,若在我們手里万一有了個閃失,天下英雄都不會放過我們
的,還是把唐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去較好!”
“天下英雄,誰是‘天下英雄’?”甄厲慶冷哼狡笑接道:“天下英
雄就是我們!”
“呸!”落花娘子登時啐了一口,狠狠地盯著甄厲慶道:“你以為
你是什么東西?不是我看扁了你,像我像你這种角色,在武林中,
能跑龍套己是了不得的事,人家賞面才能有的福气!我們算是什
么?論武功,只在‘梁王府’上撿便宜,論气派,在公子襄手下圖幸
存。我們還配逞英雄?秤秤自己斤兩,稱個狗熊,或許還教人不笑
甩大牙!”
“好哇,你這個賤婦!”甄厲慶也气得老羞成怒,光了火:“巴拉
媽子,我是男人,出來闖蕩闖蕩,可謂‘無毒不丈夫’,什么手段都得
用,有什么不對來若?你這婦道人家,嫁了丈夫又宰了來自己守
寡,你這种女人要臉不要臉啊你?”
“赫赫赫!”落花娘子三聲冷笑似從喉嚨間鑽出來一般:“你沒
听過‘最毒婦人心’嗎?男人做事,我為何做不得!我丈夫奸淫人
妻,殺人放火,我不宰了他,難道任由他糟蹋人家老婆,他這种人,
有什么殺不得?正如你這种人,誣賴栽贓,卻以為娘娘我不知道!”
“你……你說什么?”甄厲慶怒极而喝。
“你要我說出來?好,說就說!”落花娘子臉上一片不屑冷晒。
“你在‘梁王府’前胡說人道,更在誣辜幸村是受‘血河派’主使,其
實只是你倆奪權斗爭,互相扭臭的玩意儿而已!辜幸村壓根儿就
沒見過歐陽獨!”
甄厲慶大汗涔涔下,厲聲道:“你……你怎么知道?”
落花娘子冷笑道:“你剛才不也當眾說過么?‘若要人不知,除
非已莫為。’你試想一下,稽健既然是‘九臉龍王’化身的,而他又支
持你的話,說曾見辜幸村与‘血手屠龍’會聚,無非是引辜幸材出手
對付稽健時,公子襄出手救人之際,九臉龍土伺机下手……”
落花嫂子說著又掃瞄臉上大變的甄厲慶一眼,接著:“結果’梁
王府’中還有個仲孫揪,由他出了手,九臉龍王的暗算照樣出手,原
想先除了公子襄手下一員重將再說……但是你們沒有料到,公子
襄的武功和反應,還是可以應付得來,于是你們白白在死了辜幸村
……”落花娘子冷冷不屑一晒道:“你們這個一石三鳥、乘机搏亂之
計,可措只殺了一個辜幸村,而傷不了公子襄分毫,辜幸村死了也
好……反正他在東北坐大,近年來已甚影響你在西北方面的基業,
而今東方霸主陸見破被公子襄所殺,辜幸村也死在九臉龍王手下。
你正好可以獨霸東、西北、東北三方面……
甄厲慶怒道:“你……既然知道,又為何任由我逼死辜幸村?”
“因為,我也是你們那一伙人渣!”
落花娘子眯起了眼睛,狠狠地道:“你不殺我,我就殺你,這是
武林規矩,我自然知道,辜幸村日漸坐大,剛才在‘梁王府’之役,你
就不夠他老好巨猾,被揪斗下來,如今不制衡他,這种人一旦羽翼
丰了,留著也是后患,所以教你們給殺了,也是大快人心……不過,
憑他這等貨色,与歐陽獨陳倉暗度有勾結,倒是絕先可能,那封信
分明是你捏造的,而事實上,与人有一手的傀儡是你,不過不是血
手屠龍,而是九臉龍王!”
甄厲慶被气得恨恨地道:“莫承歡……你見死不救,還幫著行
凶……你也好不了多少!”
落花娘子談談一笑,笑意里有极淺薄的譏消之意:“我本來就
不比你們好……我和你們是一丘之貉。”
江傷陽卻跳起來道:“原來……原來是這樣的!”
落花娘子微晒道:“江十八爺,我們這里,只有你自己以為老謀
深算,能玩弄別人于股掌之上,其實我們這些人中……反而要算你
最嫩!”
江傷陽一時也不知气還是笑好:“我……”便因懊惱而轉了一
個話題,問:“那我們……在這里做什么?”
忽听中叔崩向甄厲慶冷冷地問了一個問題:“甄二爺,你幫的
究竟是‘小妹’還是‘九臉龍王’?牆頭草,兩邊倒,這樣的人,兄弟
我可擔待不起。”
甄厲慶強笑道:“中叔兄,你可千万別听那妖女胡說,我……我
當然是忠于‘小妹’了。”
中叔崩冷冷強笑道:“小妹’最不喜歡別人三心兩意,你若有二
心,‘小妹’的手段,你可是心知肚明的了……”
“清楚,清楚。”甄厲慶不知為何,似對“小妹”這人十分畏懼,忙
不迭地道:“在下十分忠心,絕對忠心……”
落花娘子呸了一盧,嘀咕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搖尾
乞怜,不要臉的家伙!”一手夾起唐方,就要离去。
中叔崩作勢一攔道:“落花娘子,你可走不得!”
落花娘子玉臉一寒,道:“中叔崩,你這是什么意思?我莫承歡
可也不是省油的燈!”
小叔崩好笑道:“既然來到這里,怎可說走就走呢?何況……”
中叔崩嬉皮笑臉地道:“如果沒有我們,落花娘子你還在廟里出不
來哩……感恩圖報,識時務者為俊杰……這些話你總會懂吧?”
落花娘子目光閃動:“你們想怎樣?”
中叔崩獰笑逍:“好,快人快語,一句話,唐方是‘小妹’勢在必
得的人,你必須把她留在這里!”
落花娘子的眼光也狐疑起來,反問道:“看你們如此服膺‘小
妹’,她是哪家的野丫頭?居然可以號令你們這些豺狼虎豹!”
中叔崩嘿嘿一笑道:“告訴你也無妨,‘小妹’就是我們的代號!
一伙有一伙的山,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咱們‘十方霸主’,你說,馬首
是瞻的頭頭儿應該是哪一位?”
落花娘子即道:“自然是‘中方霸主’田堂了。”
中叔崩臉色一冷道:“‘小妹’正是田堂的代號。她,就要來了。
第二十六章 你那好冷的小手
落花娘子動容道:“原來‘小妹’就是‘中方霸主’!”
江傷陽也不禁問:“那么這一切的事,都是田堂策划的了?”
中叔崩的眼色甚是熱烈:“小妹’是要把我們這几個人聯合起
來,不致成為一盤散紗,方能有望在武林中有番大作為……我們單
打獨斗及不上九臉龍王,但若‘十方霸主’全部聯合起來,慕容不是
和歐陽獨,又算得了什么?就算拿下‘梁王府’也是輕而易舉的
事!”
江傷陽忍不住道:“聯合十方霸上,倒是非同小可的力量,但是
東方霸主陸見破、四方霸主汪逼威、東北霸主辜幸村都已先后逝
去,在實力上已大大削弱了!”
中叔崩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落花娘子卻道:“陸見破傲慢重權,自不臣伏于田堂屬下,汪逼
威武力僅在田堂之下,也不甘雌伏,辜幸村更有野心,不肯認輸
……他們三人身死,在中方霸主心目中,正是死得其所。”
中叔崩笑道:“他們死了不要緊,我們一樣可以聯合起來。”
落花娘子冷冷地道:“听你這樣說,死了的人一樣有人可以填
補了?”
中叔崩對答如流:“正是。”
江傷陽忍不住問:“卻是誰?”他确想不到江湖上還有誰可以接
替他們的位置。
中叔崩道:“几個年輕人。”
落花娘子緊接著又問:“哪几個年輕人。”
中叔崩列嘴一笑:“告訴你們也無妨。現在最近江湖上出了。
個叫‘剛极柔至盟’的,你們可听說過?”
落花娘子和江傷陽兩人眼睛也都亮了起來。
“自然听聞過了。”
“听說是唐門一個女娃子創下的一個幫會,最近蠻出風頭,聲
名大噪的。”
中叔崩點點頭:“正是他們,其中有個叫蕭七的,會當上新任的
‘四方霸主’,還有個叫容肇祖的,便是將來的‘東方霸主’,還有個
叫鐵恨秋的,可以頂替‘東北霸主’的空缺。”
落花娘子慢慢恍悟道:“你是說……剛极柔至盟……与十方霸
主合并……以取得天下霸權?”
“正是如此。”中叔崩左右手各拍拍甄厲慶与侮難遞的肩膀,得
意笑道:“如此要號令武林,應無困難,只要天書神令一到手,霸權?
只怕也變作了王權了!哈哈哈……”
江傷陽忿忿道:“中叔崩,你這种做法,豈不是把‘十方霸主’的
名聲,賣給了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的‘剛极柔至盟’了么?”
中叔崩皮笑肉不笑:“這是見仁見智的事,說來,應是我們將
‘十方霸主’的聲威拓展了才對。”
江傷陽心想自己坐擁東南一方,雖比不上其他几方霸主,但一
呼百應,做個小小的土皇帝,無限威風,又何必受人頤指气使?心
中甚不愿意。便道:“我對結盟沒有興趣,這東南一方,是我自己辛
辛苦苦建立得來的,也不圖拓展,你們就少算我這一份吧。”
中叔崩陰陰一笑道:“十八爺,你別死牛一邊須,多多考慮一下
吧,你就算不顧自己,也得体念你在大本營的妻母儿女啊!”
江傷陽竟然大怒道:“你……你要怎么樣?你這是……威嚇我
老江?”
中叔崩臉肌牽動,算作笑容,道:“十八爺,威嚇不敢當,職要看
你怎么個看法了。”
江傷陽正待發作,落花娘子卻道:“中叔崩,你既肯將此事講繪
我們么,大概心里就沒把我們當活人看了?”
中叔崩居然說:“這個當然,不過你們隨時可以堅持作個活人
的。”
落花娘子忽然將話題一轉道:“這不關唐姑娘的事,你們又抓
她干嗎?”
中叔崩嘿嘿笑:“唐方是‘小妹’勢在必得之人,也是我們的本
錢,有了她,不愁公子襄不俯首稱臣;天書神令亦多有仗賴,此女豈
可放得!”
落花娘子見中叔崩肯定了要限她過不去,便道:“中叔崩,你以
為憑你們三個人,就可以把我兩人放倒么?
中叔崩嘆了一口气:“很可惜,我也沒想到像落花娘子你那么
聰明的人會做那么笨的事,跟我們抗拒,那是無用的!唐方跟你,
非親非故,你護著她,又有何用?早知,我就不解開你穴道了。”
落花娘子道:“你解開我穴道,讓我有放手一搏的机會,這點我
倒要感謝你……”說到這里,摹然腰間一陣寒冷徹骨的疼痛,不禁
呻吟了一聲。
中叔崩笑嘻嘻他說:“落花娘子,我看,你還是把感謝省省吧
……在解你穴道時,我已下了‘鋼骨椎心刺’刺在你的穴道中,你內
力拒絕喬悄來的。”
落花娘子嬌聲道:“你……”臉色盡白,全身發抖。
江傷陽嚇了一跳,忙單手護胸,環臂護背,躍開七尺,全神戒
備,中叔崩談淡笑道:“江十八爺,落花娘子已如同廢人,束手侍斃,
大勢所趨,你還是降順了吧.”
江傷陽情知聯合落花娘子二人,也難以敵得過海難遞、甄厲
慶、中叔崩三人,而今只剩下自己一人,更是孤掌難鳴,心中一橫,
暗付:情勢如此,忍辱詐降,再圖他法。于是便道:“好,我就答應你
們……不過,東南之地,我決不讓人。”
中叔崩立刻歡容滿臉:“是羅,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杰……”話
未說完,瓷器后面有一甜如蜜的聲音笑道:“加入聯盟只有擴大領
域,又怎會失去根据地,十八爺是聰明人,怎么說出這等糊涂話
呢!”
中叔崩、甄厲慶、海難遞一見,立刻低首揖道:“盟主到來,鴻福
無疆,有失遠迎,罪該万死。”
只見香風扑鼻,其香如麝,其甜如蜜,不讓于唐方身手,唐方只
听到其聲,卻不見其人。
“你們用計抓唐方來,很好。我引五老怀疑公子襄是殺地眼凶
手,結果打是打起來,但沒有用,還是給說清楚了,倒是這唐方手到
擒來的計中計,生了大效。”
“你們,也建了個大功。”
那女子的聲音甜膩無比,唐方覺得甚為熟悉,想回頭去看,卻
又絲毫不能動彈,只听那女音又甜笑道:“你還是別想轉過頭來,說
不定你見了我,會惹火了我,我一刀把你殺了:天書神令押后再取。
也無不可。”
唐方听得心里一寒,只覺此妹語調嫉憤至极,似對她恨之入
骨,但只覺語音熟捻,卻不知是誰。唐方個性甚是倔強,若非真個
轉動不得,一定會回頭看個清楚。
江傷陽眼見落花娘子生死不知,呻吟掙扎,輾轉于地,唐方被
制,對方除海難遞、甄厲慶及中叔崩三太高手外,又來了“小妹”,而
“小妹”盟主身旁,還有一個文鄒鄒的青年,提著柄袖紙傘,不知是
何方神圣,但武功也差不到哪里去。自己以一敵五,無論如何,都
如同飛蛾扑火,要強不起來的。好漢不吃跟著前虧,江傷陽心中已
打定主意,干脆巴結到底,服從就是。
想到這里,正待開口講几句“改邪歸正”的話,正在這時,又掠
入了二人,即听“通”的二聲,周圍瓷器几乎崩倒,身体卻又极重。
這二人掠人,卻喚了兩聲。
“小妹。”
“容小哥儿。”
只听那“小妹”談談地道;“你們來得正好,蕭七的戰書,有沒有
呈上去給公子襄?”
只听一個男子粗聲道:“呈上了。蕭老大還差點儿跟那公子襄
動起手來,后來有個老和尚礙事,才沒打成。”
“小妹”稍微沉吟一下,只听她說:“那么蕭七為何還不回來?”
“快了,”一個怪里怪气的女音道:“蕭七好像發現有九臉龍王
手下的人潛伏在附近,所以要抓几個來問問究竟。”
“小妹”似有些詫异:‘我們的行蹤;也教‘龍王廟’的人給盯上
了?看來慕容不是确非易惹之輩。”
那牛一般的男子卻道:“九臉龍王么?這家伙陰得很!咱們
‘剛极柔至盟’,應該拿他來開刀!”
那“小妹”卻甜笑道:“對付這等人,豈急得來的,咱們暗中來,
公子襄、歐陽獨、慕容不是,一個個,不怕飛上天。”
唐方一直在听著,心中付度著那“小妹”聲音怎那么熟,想著
想著,心里一動,想起一人,竟脫口叫了出來:“甜儿!”
這么一叫,眾人都征住,一時鴉雀無聲。
良久,唐方只听几步輕如鵝掌的腳步聲,一雙骨絨鞋子,鞋尖
有著白兔毛球,就在自己眼前。
唐方道:“我知道是你,甜儿!”
只見那腳慢慢屈膝下來,唐方就見到一張圓腮洒脫的甜臉,黑
白分明的脖子里有一顆小病,笑得甜得滿滿──照理應在腮邊有
個小酒渦──可是就是沒有!
“甜儿”當然就是唐甜。
唐甜也正是“小妹”。
這是當然的,也是必然的。
庸甜盈盈地俯下身來,嬌媚地呢叫:“方姨,正是甜儿羅!”
唐方叫出了那一聲,首先是惊震甜儿竟就是那听來老謀深算,
諱莫如深的“小妹”,其次在失聲叫出之后,又詫异自己已喚得出聲
了。
隨后她心里也明白,抱殘老僧封她的穴道,所用的手法本來就
不重,現在已過了儿個時辰,已經恢复了一點脈絡血气,可以發聲
了。唐方心里也真有些后悔,剛才自己叫了出來,确是十分不智。
唐甜繼續說下去:“方姨,好久沒見……也沒想到,方姨离開肩
門,跟了世間第一等大俠蕭秋水,今日,卻是這般相見。”
唐方淡淡地道:“這般相見,也沒有什么不好。”
唐甜眉花限笑道:“真的么?令方姨死心塌地的蕭大俠,而今
下落不明,卻不能來救小姨了!”
唐方毫不動容:“他不知道我受制于人,假使他知道,他一定會
來的。”
唐甜臉色稍變了變,又笑道:“哦?他還能知道么?只怕他已
在黃泉下干著急,你在紅塵中空自受苦了。”
唐方一笑道:“反正黃泉紅塵,天下人間,只要心心相念,還怕
見与不見?”
唐甜冷笑,又故意笑道:“可惜方姨青春年華,春花嬌容,就為
伊消得人憔悴么?當初方姨脫离唐門時,可是何等風光,怎會料
到有今日悲涼……”
唐方晒道:“我倒不覺得,上天入地不管他另娶、再續,不管他
是人是鬼,我們說過,在一起很好過,又有什么憾事可言?”
唐甜听得心里一陣凄酸:“可是方姨在危難之中,蕭大俠既茫
然不知,也不能相救,受苦的,只有方姨你一人,伶汀可怜的呀。”
唐方笑了,酒渦深深,溫柔淺淺:“他是英雄好漢,是天下最不
能受冤屈的人,偏是命里都叫他含辛茹苦,我是他栽培出來的人,
為他多受點苦,心里會多點快樂。”
窗外月亮照在瓷器上,回映燭光微暈,映在唐方臉上,如許美
麗安詳,仿佛心隨月光,唐甜臉上不禁冒起一絲歹狠的恨意。
“方姨,你的天涯知己公子襄……哦,你知道嗎?”
唐方有些動容:“他怎么了?”
唐甜呀一聲:“他,他現在可能已死在‘怀抱五老’手里了。”
唐方微笑,平安靜定:“少林五大長老若是如此青紅皂白不分,
那還稱什么神僧!”
唐甜一咬唇,道:“就算公子襄逃得過這一關,也躲不掉另一
關!”
唐方淡淡地問:“什么關?”
唐甜冷笑道:“你反正是我籠中之囚,告訴你也無妨,你知道江
湖中有個方覺閑吧?”
唐方眨眨眼道:“趙師容趙姊昔日确曾收了一個不記名的窮家
子弟,為免其在險惡江湖中打滾,所以沒引人‘權力幫’中,她的‘五
展梅’絕招,卻都傳了給這叫方覺閑的年輕人了。”
“是了。”唐甜又笑得像只狐狸:“柳五也怀著同樣心思,而且覺
得自己生平太過陰詐,不敢胡亂將武功傳給外人,他當日之時也知
道,武林中最忠厚至誠的是大俠梁斗,所以暗地里把三招絕學,傳
授給了梁大俠的儿子。”
唐方點頭,也察覺她竟然能轉動頸項了──但這次她及時控
制不動脖子。
“他便是公子襄,他為人武功,确不負梁斗大俠和柳五公子所
望。”
“不負所望是一回事,不過,”唐甜絲絲地道:“若讓公子襄与方
覺閑來次大拼斗,可精彩极了……”
唐甜冷酷他說:“剛才我已听蕭七送去一封信,便是冒方覺閑
之名挑戰公子襄,同樣也以公子襄之名挑舋方覺閑,他們這場決
斗,可謂上代恩仇日消,嘻嘻嘻……還有,适才你也听到了,公子襄
已經收了約戰書,以他現在找不到你正好生疑竇的當儿,必定會對
方覺閑的挑戰生疑,屆時勢必赴約,這一戰在所難免,到那時候,唁
暗唁,可有好戲看了……”
唐方叱怒道:“唐甜,你好歹毒的手段啊!”
唐甜臉色一寒,在月色反映下猶如只吸血的精靈,陰冷地道,
“我毒?我更毒的是可以把你手筋腳筋姚斷,叫甄、海、中叔霸主奸
污你,再把你賣到青樓去!”
突听一聲大叫道:“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的!”
唐甜即返頭望去,雙目盡是凌厲的殺气。
叫的人是唐三千。
唐三千聲淚俱下,喚道:“甜姐儿,真的不可以,真的不可以這
樣做的……”她跪下來波不成聲:“老太奶奶要是知道,她最疼方姑
姑的,她會多么傷心啊……”唐三千將臉埋在雙手里。
“不可以的,有我唐三千在的一天,絕對不能看這同門相殘的
事,我唐三千給你叩頭……”唐三千一面說著,一面用額頭角大力
地叩地,喊道:“甜姐儿,我知道我是奴仆,沒有資格求你,但是請你
饒了方姑娘,不要下此毒手,老太爺,老太奶奶在天之靈,都會感謝
你甜姊的……”
唐甜瞳孔收縮,冷冷地道:“死了的人,還提它作甚,目前最重
要的,還是振興唐門。”
唐三千埋首在地上,雙手卻抱住唐甜的一雙足躁,哭道“甜嬸
儿,振興唐門也不是要同門相殘啊……請你听我的話,放了方姑娘
吧。
唐甜臉色完全沉下去,如一只遇獵物在口的狐狸:“唐三千,你
是仆人,你敢背叛我?”
唐三千忙又在地上口磕頭不已:“奴仆不敢,奴仆一家,皆受過老
爺恩惠,怎敢有些微叛意……”
唐三千一家,原不姓唐,身世十分可怜,險些給強人盡戮,幸得
唐甜父親出手相救,唐三千才幸存下來,并能為全家复仇雪恨。
唐甜冷笑道:“豈止些微叛意,是很件逆的叛變哩……”
唐方實听不過去,吨道:“三千,別求她,這种人,休想她“心軟!”
唐三千滿眼是淚,向唐方拜道:“方姑姑,你昔日也曾助我复
仇多次照顧我,我今日不報答你,我唐三千還是人不是?”
唐甜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人,我不是人!”
唐三千又嚇得不敢作聲。
忽听一人怒罵道:“王八羔子!唐門什么臭規矩?求這种人,
不如求豬求狗,你又何必求她!”
說話的人便是鐵恨秋,一面說著,便要攙起唐三千。
唐三千卻未見唐甜答允,怕生見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不讓
鐵恨秋來扶。
唐甜考慮了一下,咬了咬牙,終于遞出手來。
唐三千摹然抬頭,淚光在她眼眶中打轉。
她設想到唐謝居然肯扶她起來,伸手提攜她起來也等于表示
同意了她的話。
唐三千委實太過感動,她顫抖著,雙手抓緊了唐甜的小手,喜
极而鋤:“甜姊儿,姑娘,你真好……”
忽然覺得唐甜的手凍得像一塊地底的寒冰,不禁机伶伶地打
了個寒栗,脫口道:“你那好冷的小手……”
說未說完,聲音忽然嘶啞,雙目几裂眶而出,七孔流血,舌頭僵
便,全身痙攣起來。
第二十七章 掐死你的溫柔
這時唐方一听唐三千說“傷那好冷的小手”,心中乍然二惊,急
吨道:“放手!”
唐三千已臉色變藍,眼看活不了了。鐵恨秋咆吼:“你……你
為什么殺她?”
唐甜臉不改容,冷笑,唐方卻苦不能起,向唐甜厲聲道:“你
……你居然用‘冷月搜魂手’!”
唐甜談淡笑道:“冷月搜魂手’在唐門來說,也不算得怎樣的
毒,只是唐三千太大意,才著了道儿,她本來就存在生机,我已經給
她机會了,她武功要胜不易,但偕鐵恨秋二人要逃不難,她自己沒留
心。死了也怨不得我。”
唐方痛心他說:“她不是不防備,而是信錯了你。”
唐甜臉上又浮起了一絲溫柔的笑容,比起她适才毒辣的手段,
反令人不寒而栗。
“隨便你怎么想都好,反正你已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唐方忽叫道:“鐵恨秋,你快走!”
鐵恨秋眼見唐三千雙目盡血,掙扎說了聲:“不要為我報仇
……”終于咽气,號陶大哭起來。
他這种人,不易動感情,一旦動情,宁以身相殉,不似鐵星月,
乃是鐵錚錚的漢子,終生成仁取義。
他不講私情,故對情字反不動心,落得個終身清淨大方。
唐方又再叫追:“你快走,她會殺你的!”
可是鐵恨秋仍充耳不聞。
唐甜談談地道:“你也不用急,他現在要走,也走不了了。”
鐵恨秋猛然躍走,可能因傷心過度,只覺一陣頭暈腦脹,他向
唐甜握緊雙拳,血流滿手,嘶聲道:“我……我……我要殺了你!”
唐甜笑嘻嘻地道:“三千不是叫你不准為她報仇嗎?你知道不
知道她為何要說這句話?”
“她說這句話就是為了怕你傷害我。我是她的主人,她畢竟是
我的奴才陰!”唐甜居然說得一點也不愧疚:“可惜的是,她不知道,
要不要殺你;是在我,而不是傷殺不殺我的問題。”
“你……”鐵根秋恨得鋼牙也咬出血來,忽地不理一切,呼呼呼
在地上向唐三千的遺体叩了三個響頭,哭喊道:“我不管了,三千,
我一定要殺她給你報仇!”語音令人酸楚。
唐甜卻無奈他說:“好吧;你報仇吧,我就在這里,如你的愿
了。”
欽恨秋只覺頭重腳輕,憤嫉莫名,大吼一聲,一躍而起,忽覺天
旋地轉,竟站立不住。
他雙腳一軟,呼地又栽倒在地。口唇變白,呼吸也急促起來。
唐方在地上側目所見,痛心疾首:“你竟然……你竟然用‘沾衣
十八毒’?”
唐甜笑道:“方姨好眼光!我用‘冷月搜魂手’后,再偷偷將‘沾
衣十八毒’洒在唐三千尸身上,估料鐵根秋這呆子必會上當,而今
果然……”
說著把唇儿一噘又說:“看他現在還怎么報仇!”
鐵恨秋這時已全身發軟,劇毒攻心,又似万蟻噬心,在地上打
滾呼號不已。
唐方看著不忍,道:“你就給他個痛快吧!”
唐甜一道眉梢飛起,道:“痛快?”
“他痛快我可就不痛快了。”
轉頭望向甄厲慶道:“听說你一面向著我們,也一面投向九臉
龍王,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唐甜的聲威及手段之歹毒,眾人在場中早已見到。
這些人在江湖上都以心狠手辣稱著,但見唐甜如此將自己貼
身一名跟隨多年的婢女處死,又施計使鐵恨秋中毒,心中都不禁栗
然起來。
唐甜這么一問,三人都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海難遞心想:還好不是問我。
中叔崩暗忖:幸虧我對她可是夠忠心的。
甄厲慶卻臉上變了色,慌忙道:“沒有,沒有的事。”
他心里暗自慶幸:畢竟曾替唐甜的“剛极柔至盟”收攬“十方霸
主”成立“縱橫幫”一事,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我對‘小妹’……店姑娘忠心耿耿,怎會……怎會作出這等無
恥的事來呢!唉呀傳言真是……”
“你忠心耿耿……”唐甜一笑,不置可否,甄厲慶一顆心,卻吊
得老高。
唐甜卻不說下去,顧左右而言他,轉對江傷陽呢聲道:“你想清
楚沒啊?江十八爺!”
江傷陽忙不選地一疊聲道:“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不用想,不
用多想了,我老糊涂,實在糊涂,有姑娘這等人才……這等一流角
色在,還有什么可想的?跟著姑娘,自然是有福同享,一帆風順,還
有再想的必要嗎?還靠姑娘提拔,還仗姑娘帶攜……”
唐甜也不禁有些躊躇滿志起來,向唐方得意地道:“以前‘神州
結義’的失敗,就是因為蕭秋水和你們做事太過婆婆媽媽,优柔寡
斷。試想作大事豈可不狠不辣,若普通感情的事尚放不下,斬不
斷,焉能成事?今后我們要干,就一定要不重蹈蕭秋水的覆轍──
他不是敗在耍權,而是敗在無權,俗語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只
要別人控制了你,便得听人說你的鍺,就算做對了做好了又如何?
蕭秋水感情用事,又顧全什么義气之類的,結果到最后‘神州結義’
作鳥獸散,到如今不是讓人汕笑得不值一文!”
唐方听完了之后,只談談他說了一句:“所以無論你怎樣精明
能干、心狠手辣,還是比不上當年的蕭秋水,還是及不上昔日的‘神
州結義’!”
唐甜愣了半晌,冷笑道:“可是現在我對你要宰要剮,想做就
做,你的道理都是白說。”
故意嫵媚一笑又說:“我要殺一個人,可以狠毒快捷地──刀
殺死,也可以緩慢溫柔地慢慢弄死;”唐甜的眼睛像把蘸了糖水的
刷子,在唐方臉上側來刷去,唐方很感不舒服。
“要我溫柔地,還是明快地殺你,你選擇一樣。”
唐甜說,她的話剛剛說完,忽听一人接道:“我選擇溫柔,掐死
你的溫柔!”
這句話一響起時,便立即起了极大的變化。
屋里的瓷器驟然都裂了,粉碎,排山倒海地向唐甜等壓下來。
瓷器破裂中,一人出現。
他是用挺著的大肚子撞倒擺瓷器的鐵柜的。
唐甜在剎那間也看清楚了這個人,叫了半聲:“你不是李大福
……”
她只說了半句話,便忙得說不下去,她忙若要飛騰、挪閃,避開
瓷器向她飛襲的碎片。
但這變化無疑太突然。
她閃得過如雨點的瓷片,卻避不了那人适時的凌厲攻擊。那
人一面還發出瓷器破裂般樣的笑聲:“我是夠福气,只不過不是李
大福,而是慕容……”他這時已肯定自己的一擊唐甜是逃不過去
了。
“那姓李的家伙,早已在黃泉路上等你了。”
第二十八章 瓷戰
這瞬息間,瓷器粉碎,成万千碎片,場中的唐甜、唐方、中叔崩。
海難遞、甄厲慶、江傷陽、落花娘子、鐵星月,容肇祖諸人都變了臉
色,因為慕容不是已坐馬沉腰、雙掌推出,發出兩股狂濤,而他們四
方八面都是瓷器,一旦全部碎裂,向他們逆射過來,他們武功再高,
也逃不過這排山倒海的碎片!
慕容不是雖坐馬發刀,卻不向瓷片發掌,卻遽然后轉,呼地劈
出了一掌。
只見慕容不是背后人影一閃,刷地還了一劍!
慕容不是冷哼道:“好劍法!”閃身避過。
那人也喝了一聲:“好掌力!”
這時瓷片雖然碎裂,但九臉龍王慕容不是并未及時出掌,摧進
瓷片,所以只碎裂在地,并無殺傷力。
唐甜眼珠一轉,拳打足踢,左推右撞,乒乒乓乓,左右周圍的瓷
架,全被她一一推跌,眾人一愣,隨即也明了她生怕九臉龍王掌力
太過霸道,若讓他再施放技,瓷片豈不都成了他的暗器,自己等人
又焉能避得過去?當下一千人全都揮拳踢腳,幫忙把瓷器一一推
倒打碎。
一個人為自己生存而打倒身邊的東西,原也沒有什么稀奇,只
是現在一群人手足并用,來打碎瓷器,實有些滑稽,而且這些人中,
除了容肇祖外,人人都先顧著清理出一個場地,以免瓷器被九臉龍
王當作暗器用,但或許是懼于慕容不是的蓋世聲名吧,竟是沒有一
人赶過去增援那和慕容不是苦斗中的人。
在“乒乒乓乓”的打碎瓷器中,慕容不是与蕭七交手七十一招。
這七十一招中,蕭七攻了五十三劍。
但是五十三劍,居然沒有一劍,是刺向九臉龍王身上的。
他的劍本來是沒有顏色的,若一定要說有,都只是一种好像一
泓水潭,久未波動,潭里遍生青苔的那种深逮的顏色,然而劍本身
卻無色。
蕭七的劍施展起來。卻有一團又一團,似霧又像花的异彩,這
些异彩,卻不直接攻向慕容不是,而是攻向慕容不是身邊每一處。
在旁人看來,這一芒芒綠瑩瑩的劍彩,并沒有什么;但在慕容
不是眼中,這一條條青龍似的劍影,可以說是惊心動魄至极!
因為這些劍气,竟將他的進路、退路、閃躲、旁娜、避移、翻身的
路向完全封死,只要蕭七一旦艦出自己的破綻,一劍直接向自己刺
出,自己就只有一條路:
必死無疑!
蕭七沒有對慕容不是直接攻出過一劍,但在慕容不是來說,這
比一百個人攻他一千劍還要可怕得多!
慕容不是心中大震:這年輕人究竟是誰?劍術造詣竟至于斯,
又聯想到青年公子襄及少年衛悲回,心中震訝而且抹上巨大的陰
影: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
原來九臉龍王聲震退還,但成名极早,而今不過四十來歲,想
十多年前,這慕容不是“也曾年輕過”,他長得雖然胖了一些,但才
華過人,作事深謀遠慮,同輩遠所莫及,連前輩高手行事也給他屢
屢料中,對方卻看不透他所作所為,當時人人提起慕容不是,都會
翹起大拇指說一聲:這年輕人,好了不起!
只不過光陰催人老,而今,九臉龍王慕容不是在武林中已成了
前輩名家,他此刻心里所擔心的是后一輩崛起的年輕高手了!
慕容不是心里惊訝,但更震詫的是蕭七自己!
蕭七攻了五十三招,對方只用十八招,就輕輕化解了,自己居
然一直找不到對方的破綻,找不到可以直接下手出擊的机會!
這是蕭七一生中与人對敵中所未有的事。
但他在今日之內,就碰到了兩樁!
一次是他站在公子襄背后,始終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另外一次
就是現在,他好像在下棋,處處布下殺著,對方稍有异動,准死無疑
──但是對方居然不動,見招拆招,以不變應万變。
蕭七一輪搶攻,鋒銳已過,如果還攻慕容不是不下,對方待自
己一鼓作气受挫后再反扑,后果不堪設想。
蕭七劍法十分凌厲,武功更以气勢胜,但長力、耐力、功力都不
足,時間一久,便不如前。
慕容不是顯然也看出了這點。
所以他作出了反擊。
呼地一聲,他的袍袖卷起了地上一大堆碎瓷,進射向蕭七的臉
門去!
就在同時,他雙手一反,雙朝在手,迅疾元倫地刺了出去!
碎瓷是噴向蕭七臉門的,就算蕭七接得下,視力也為之所阻,
就這般一阻之下,他就可以殺死蕭七。
就在這時,颶地一條人影飛到,霍地張開一面傘,叮叮擋當,碎
瓷都打在傘上,那人格傘柄急旋,呼呼連響,那些碎瓷片都急飛開
來,有不少還回旋著、呼嘯著往慕容不是身上打來!
慕容不是的雙朝亦在此時刺出,蕭七蹲低,以劍硬接,叮叮二
響,朝和劍交接在一起,這時碎片已向慕容不是打倒!
九臉龍王若棄戟以前袖卷飛瓷片,倒不難辦到,但他九臉龍王
的名頭,卻要教兩個后生小于喪盡了,當下他大喝一聲,身子居然
也像那傘一般,急劇地旋轉起來!
這下旋轉极烈,比傘猶有過之,所不同的是,容肇祖的鐵傘是
以木柄為軸心,而慕容不是左腳屈膝橫抬,卻以右腳為軸心,速旋
上來,只見飛射過來的瓷片,都打不進去,反被旋轉之力劇彈飛出
去,又射向眾人身上。
眾人紛紛閃躲接砸,容肇祖有傘擋在前面,當然不怕,但慕容
不是這一急轉,一舉兩得,以旋轉的大力,雙就一扳,竟把蕭七的劍
叮地奪了過去!
這時蕭七已變成了空手,慕容不是卻在旋轉中,發出一种极大
的威勢,只要一發,容肇祖、蕭七二人都命在危殆,而且慕容不是的
口中,正發出了一种极似怒豹低嗚的嘯聲,這种沉嘯,正是聚集”龍
王廟”高手赶來相助的暗號。
慕容不是原本殺了李胖子,冒充他探得唐甜等人行動,便一擊
借瓷片遽然殺之,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被蕭七一番攪亂,他跟
蕭七交手過后,知自己勉強可胜對方,但若加上那執傘的青年以及
眾多高手,要胜可沒那么容易,于是便撮嘯叫人相幫。
他撮嘯一沉一起,一連三次,中間夾雜“掙”的一聲,原來這
“掙”的一聲,并非是他的呼嘯,而是容肇祖,忽自傘柄中抽出了薄
劍,交給了蕭七,蕭七手中一有了劍,慕容不是就不呼嘯了。
因為蕭七已經出劍!
一劍直刺慕容不是心房。
他已在慕容不是呼嘯及旋轉中,瞧出了對方的破綻!
他的劍俠,但慕容不是的反應更快!
他立時如鐵釘一般,釘在地上,再也不旋轉一下,而雙戟也及
時迎上薄劍,格格兩聲,又扳佐了薄劍!
“叮”的一聲,容肇祖傘頂突現尖刀,傘一闔,直刺慕容不是!
慕容不是本來想用雙戟照樣把蕭七薄劍扣飛,但容肇祖傘尖
刀一到,他只好勉力分出一戟,格地又抵佐了傘尖刀。
這一來,雙朝共招架住一劍一刀,已沒有余裕,唐甜趁机扑起,
半空撤下一團白粉,往慕容不是頭上罩落!
這下慕容不是正雙手抵御兩大年輕高手的犀利武器,根本就
設法閃避唐甜撒出的“白粉”。
慕容不是卻真有過人之能,猛張開口,只見他原本就鼓起了哈
螟的肚皮,如今像一面大鼓一般,更加凸起,他深吸一口气之后,猛
地噴出,剎那問,肚子已癟了下去,与常人無异,只稍略墳起。
這一口气,將白粉吹得飛揚,這“白粉”是唐甜所撤,唐家的暗
器毒藥,有誰敢沾,蕭七、容肇祖、慕容不是三人紛紛撤招疾退,連
唐甜本身,也半空一個筋斗,以手捂鼻,退了回來,至于本來畏于九
臉龍王不敢上前參戰,后來見慕容不是稍有力不從心便要加入戰
團的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等,更忙不迭飛退七八丈開外!
他們曾眼見唐三千已死,鐵恨秋之中毒,誰也不敢挨唐甜手中
的“暗器”了!
這時慕容、蕭、容三人分三個不同的方向退去,蕭七猛見在地
上哀號掙扎的鐵恨秋,不禁勃然大怒,扶起身退,吨問道:“是誰傷
我兄弟?”
而地上的唐方,也為海難遞扶走;落花娘子雖然中毒,但功力
尚余些許,勉強挪移,閃過了毒粉的危机。
蕭七喝問三聲,卻投人應,蕭七本要殺慕容不是,但速見鐵恨
秋被毒成這個樣子,如何不怒,畢竟結義情深,唐方見眾人不答,甚
不恥于唐甜為人,便道:“是唐甜!”
唐甜這時本可阻止唐方說話,但她也正撮唇發出一陣尖哨。
蕭七霍然轉身,怒視唐甜:“你……”唐甜初有些惊惶,但隨即
笑道:“蕭七,他要對付我在先,難道你就忍心見他殺了我才甘心
嗎?”
蕭七跺足大呼:“不會的,鐵老二不會這樣的!”唐方一旁疾道:
“是剛才唐三千為我求情,她殺了唐三千,鐵恨秋悲痛若狂,她就下
了毒手。”
唐甜圓目一瞪,恨恨地道:“唐方,你再多嘴,我就毒啞了你!”
蕭七只見怀中的鐵恨秋眺目毗牙,到最后竟一口咬掉自己的
舌頭,咀嚼起來,鮮血淋漓,触目惊心,蕭七恐懼地向唐甜問:“甜
儿,你……你怎可如此?”
這時變化极其复雜交錯,慕容不是以一日真气,沖散“白粉”,
即扑前圖一舉擊斃容肇祖,容肇祖一面要躲開毒粉,一面身退,已
退到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等人身前,慕容不是和身扑來,甄、江。
中叔、容四人,人人自危,紛紛掣出兵器,以四敵一,人影倏忽,呼喝
連聲,半得正酣。
這時霍、霍、霍連聲,十數條人影,射人室來,其中有七八人全
身黑衣黑衫黑褲,連披風腰帶手套都是黑的,劍也是黑的,殺將進
來,武功都十分凌厲。
容肇祖大叫道:“小心!來人是‘黑殺’!”
黑殺是武林中极可怕的一群殺手,當初也有人不信,睹之以
鼻,結果連武林中的“殺手之王”霍圖也讓這一群“黑殺”所殺之后,
就沒有人再敢輕視這一群人。
九臉龍工适才發出的曉哨聲,便是通知這一群煞星赶來。
這時鐵根秋在蕭七怀中正痛得死去活來,竟一口咬住蕭七肩
膀,蕭七吃痛大呼:“二弟,你,你于什么?是我……呀!”被咬得痛
人心脾,用另一只手扳開鐵恨秋面頰,只是鐵恨秋早已被毒力沖得
理性全無,獸性大發,哪里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人?蕭七既不能出重
手,竟扳之不下。
唐甜見狀,知此時此境,絕不能同室倒戈,于是道:“我給解藥,
你解鐵根秋身上之毒,但你須得答應我鐵恨秋毒去后不得報复。”
蕭七見形勢危險,喝道:“好!”鐵恨秋這時已陷入瘋狂狀態,十
指箕張,已抓入蕭七左右肋骨之內,蕭七大叫一聲,向唐甜吼道:
“解藥!”
唐甜一晃身,已到了鐵恨秋身側,左手在鐵恨秋下額一捏,右
手拇、食二指,即將一顆藥丸,彈人鐵恨秋嘴里。那藥丸遇津即化,
鐵恨秋眼中凶光登時大減,唐甜道:“一會儿就沒事了。”
只听宛若海風吹帆,宛似怒濤狂嘯之聲大作,還夾雜著几下閃
電般的霹雷之聲,原來大廳交手的人雖眾,但兵刃交擊之聲全被慕
容不是一人袖風所掩蓋,間中響起的是雙戟出擊破空之聲,慕容不
是以一人雙朝,力敵容肇祖、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四人,卻仍占
盡优勢。
這時一陣叱喝之聲,忽有几人闖入戰團來,几下交手,即有“龍
王廟”數人受傷而倒,“黑殺”也有几人著了道儿,俱似是遽然間中
了暗器,失去戰斗力一般。
這五、六人殺出一條血路,到了唐甜身前,都急著呼喚:“小
妹。”唐甜點點頭道:“你們除惡務盡。”忽有一人指著唐方叫道:“唐
姑娘也在此地……”話未說完,唐甜手一揚,那人聲音嘶啞,仰天而
倒。
原來這一批人是唐門流落江湖的子弟,唐甜在唐門現存的人
物中,輩份可以說是相當之高,加上她本身的號召力,很多人都服
膺于她,但唐門的人也看見了唐方,有部分子弟,因蕭秋水闖唐門
時而不諒解,便裝作沒見到;部分唐門子弟,見著唐方,無限惊喜,
但忌于唐甜之威,不敢上前招呼;只有小部分唐門子弟,乍見唐方,
歡喜無狀,唐小弟便第一個上前問候,卻死在唐甜毒箭之下。
唐小弟一死,其他的人便不敢相認。盾甜手一揮道:“去把那些
人統統殺掉。”那些唐門弟子,立即各自接戰“龍王廟”和“黑殺”的
人 斗起來。
鐵恨秋服了藥丸之后,身子已漸漸從僵硬繃直中放軟松弛了
下來,不住地喘著气,終于回复了理智,推開了蕭七,抱著唐三千的
尸体,又痛哭起來。
這時慕容不是一人力敵四太高手,只見他碩肥身姿,候然在東
打出一掌,候然在西踢出一腳,攻勢飄忽奇特,竟一人打得四人窮
于招架。
只听慕容不是大喝一聲:“甄厲慶,你究竟幫我還是幫那女娃
儿!”
甄厲慶明明趁著江傷陽、容肇祖、中叔崩一齊動手時才跟上去
參一把,卻不料四周盡是慕容不是痴肥臃腫而迅疾元禱的身形与
掌影,心中早已暗暗叫苦,心惊膽戰,听得慕容不是如此一喝,便舞
起兩團掌影,呼呼護衛著自己,大叫道:“龍王,不關我事,不關我的
事!”
他剛呼叫完畢,掌形一空,壓力盡去,只聞一聲冷哼,猶在自己
耳邊傳來,但慕容不是卻沒有再向他出招,甄厲慶可嚇出了一身冷
汗。
甄厲慶一退出,江傷陽、中叔崩、容肇祖三人,頓覺壓力更巨,
戰得半晌,江傷陽已气喘如牛,忽听慕容不是的聲音,猶在耳畔傳
來:“你本兩不相幫,卻來膛這趟渾水作甚?”
江傷陽一听,便連聲答道:“我誰也不幫,我本來就跟他們無關
……”驟然壓力一輕,慕容不是的身軀,又离他而去,只見容肇祖
和中叔崩兩人叱喝連連,但兩人不管騰挪閃移,招架出擊,始終都
被九臉龍王一副碩大無朋的身軀包攏著。
江傷陽驟失壓力,但掌勢一時收不住,“昏冥神功”的慷慨罷气
反壓了回來,便知一只脹滿气的橡皮球一直被壓著,一旦完全放松
后便會彈躍起來,江傷陽呼、呼、呼一連打了六七掌,身子也轉了七
八個旋,方才收得住勢子,但已大汗淋漓,真力大耗。
第二十九章 舌 戰
江傷陽穩下步樁,當即單掌護胸,一掌揮舞,護住全身、怕敵人
趁勢來襲,但定過神來,放眼一望,容肇祖、中叔崩二人已被慕容不
是攻得手忙腳亂,江傷陽躊躇當堂,不知過去幫忙好,還是趁早腳
底抹油溜掉好。
慕容不是力攻四人,尚占上風,而今江傷陽、甄厲慶一去,中叔
崩、容肇租二人更不是他對手了。只因客肇祖以油傘、中叔崩以挑
木心釘為武器,十分詭异,他一時也取之不下。
這時蕭七正想過來加人戰團,忽地一聲憤怒已极的虎嘯,一條
剽悍的人影,候扑向唐甜,唐甜呼道:“蕭七……”
蕭七搶身一飄,截住鐵根秋,鐵恨秋被頭散發,露出白森森的
牙齒嘶吼道:“你別擋我!”
蕭七雙手力抓住鐵很秋雙肩喝道:“不可如此!”
鐵恨秋狀如瘋虎,發力掙脫,但蕭七死扣不放,鐵恨秋嘶道:
“我要替三千報仇!”
蕭七十指深深扣住鐵恨秋,吨道:“你報仇又有什么用?唐三
千不是已經死了,我答應過唐甜,把解藥給你,就不准你報仇!”
鐵恨秋呆了一呆,又發力掙脫:“那是我的仇,你沒有理由干涉
……”他說著眼睛都紅了。
蕭七一聲大喝:“你報你的仇?你看,如今,大敵當前,你鬧這
牛脾气,不是正好為敵人所趁?我答應了人才能救你,而今你要我
毀約,豈不是陷我于無信?”
鐵恨秋喉頭滾動,發出兩聲低低的嗚咽,終于停了下來,蕭七
也放開雙手,鐵恨秋噗地跪倒下來,撫著唐三千的尸身放聲大哭,
一面哭,一面捶自己的胸膛,嘴邊的血,卻是越流越多。”
蕭七看了于心不忍,雙手搭在鐵恨秋肩后,柔聲道:“恨秋,人
死不能复生,你一生愛恨太多,大悲大喜,委實太過無常……大丈
夫何患無妻,你又何必作踐自己?”
鐵恨秋一雙大眼,宛似要哭出血來,猛抬頭,恨聲道:“如果死
不复生的是你的妻子……你會怎樣?”蕭七被他問得一愣,鐵恨秋
忽然右手捉住自己左手無名指和尾指,用力一拔,鮮血迸將出來。
染紅了雙手,蕭七吃惊道:“你干什么?”
鐵恨秋慘笑道:“我不干什么,這手指,送了給你,從今而后,我
們兩人恩斷義絕”
蕭七拎若兩根血淋淋的手指、也不知如何是好,轉頭望唐甜,
唐甜己赶過去跟中叔崩、容肇祖并肩斗九臉龍王,鐵恨秋見蕭七眼
內對唐甜一片惶懼之色,當下長嘆一聲道:“我好恨啊我好恨!”說
著蹲身抱起唐三千,大步行去。
蕭七不禁問:“恨什么?”
鐵恨秋止步,依然背向蕭七,仰天長嘆道:“如果蕭秋水在,我
鐵恨秋,千山万水、刀山油鍋也會去,只惜……只惜蕭秋水已不在
人間!”
蕭七也听懂他“他跟錯了人”的意思,一時間,也不知說什么話
是好,鐵恨秋又踏步而去,道:“我今日看在你臉上,不找唐甜拼命,
日后再教我通上,惟有……你死我亡!”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
余地,蕭七听得心頭一震。
混戰中的高手見鐵恨秋半身披血,又抱著個死人,滿眼紅絲,
亂發猙獰,狀若瘋狂,也不去阻攔他。
蕭七恍惚了一下,覺得他而今所作所為,跟以前他所敬眼摹仿
的蕭秋水,可相去了那么遠的一段距离,完全走到一條岔路上去
了。但多少日子以來,熱衷名利,并不感覺到這些有負初衷,而今
見鐵恨秋斷指而去,這感覺才分外強烈起來。
他握著鐵恨秋的兩枚斷指,只覺那手指漸冷如冰,已遠离了它
們主人的熱腔熱血。
蕭七怔仲了一陣,一直等到唐甜一聲嬌叱:“准備,瀟瀟暮雨洒
江天,發!”
蕭七一听不明所以,轉首過去,只見周天寒徹,長空銀絲千
縷,直襲慕容不是。
慕容不是卻趴低身子,他肥大的身驅往地上一伏,往內一縮,
竟似只烏龜一般,那些“雨絲”洒在他身上,紛紛都沾不著他身子,
彈飛出去。
原來唐刮、容肇祖、中叔崩三人合攻慕容不是不下,而唐甜又
始終等不到蕭六、海難遞、江傷陽、甄厲慶來相助,便將心一橫,把
獨霸江湖的暗器“瀟瀟暮雨洒江天”拿出來用。
“瀟瀟暮雨洒江天”一人不能施,唐甜便喝令在場十一名唐門
子弟,抽出一長形方盒,右手平托,左手抽布制打風礬,一抽一送,
銀色的雨絲在寒徹濃霧里,向九臉龍王噴去,九臉龍王知這种暗器
非同小可,便施:‘潛龍惊蟄神功”,以背部集運一身功力,來硬接抵
擋,只是他身材未免過胖,伏在地上,不似條龍倒似足了烏龜。
這“瀟瀟暮雨洒江天”,原是唐門最犀利的一种絕門暗器,所施
出來的聲勢,唐甜小時見過,那暗器只有唐老太大會用,唐甜這等
功力,哪里能使?只不過她聰穎過人,獨霸江湖之心又切,便集合
唐門制造暗器方法,仿其聲勢作了一种十數人合發的武器,又因向
拄昔年宋雪宜以獨創之“如今是雪散云消花殘月缺落花流水”的暗
器救了群英,便名之為“瀟瀟暮雨洒江天”發出來時也真有過人的
威力!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時,忽有人恐怖地大叫道:“天……唐老太
太……蕭秋水……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你們……你們……
不要傷了老太太……唐老爺子,放出來了……我……”
眾人听得莫名其妙,只見唐門高手中的一人,衣衫檻樓,眉須
皆白,狀若痴狂,骨瘦如柴,一雙眼睛,卻大如銅鈴,漆黑如墨,但又
似什么都看不見,卻一直叫嚷不休。
旁人部不知其理,唐甜叱道:“唐看,你做什么?”
唐甜何等聰慧,這一聲喝出,立即想起一事,臉色大變,眾人只
見她本來全神貫注于格斗中,一下子如被什么東西所吸,眼睛亮著
一种很奇怪的色彩,雙頰也紅如蝸桃,只听她試探著問一句:“他在
哪里?”
唐看茫然道:“他是誰……他……”
眾人見唐甜如此緊張,這女子雖年紀甚輕,但智謀勇詐皆常人
莫及,如今居然這樣凝神,不禁詫异起來,紛紛停止了打斗。
唐甜的一顆心,几乎躍出口腔來,她仍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太
太……”
唐看雙目一片茫然,仰視适才“瀟瀟暮雨洒江天”處,臉上忽現
惊喜之色:“老太大……老太太……她在……”
唐甜即問:“她在哪里?”
唐看好像在半空中看到了些什么,雙手急得在空中亂抓,然后
惶急恐得噗地跪地,嘶聲道:“老太太……您放過我……我不說出
來……阿看看不見,絕不悅……”說著竟雙指并伸,將自己雙目挖
了出來!
眾人都覺慘酷無比,但見唐看雙目洒淚流出鮮血,身子搖搖欲
墜,仍在嘶聲叫道:“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六
……你們在哪里……我……我沒看見,我不說出來……我沒有看
見,我不會說出來……”他雖然盲了,但好像依然看到了什么東西,
無限恐懼似的。
唐甜故意學他的聲調,引入主題:“天書……神令……蕭秋水
……”唐看听了,怪嘶一聲:“別逼我……我不說,我不說,我沒看
見,我沒看見!”
眾人此刻都知道里面大有文章,而且事關重大,都屏息以待,
不敢惊扰,何況以此人身体精神情形看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之際。
只听唐甜又道:“看叔叔……沒有關系……說出來……我也是
唐家的人……”
唐看臉上神情,卻是一片茫然,但每憶及當時情形,便有一种
十分慘痛的表情,全身劇烈地顫抖,眼看是支持不下去了。
原來這唐看便是昔年守護“唐老太爺子”的唐門六個最核心的
神秘人物:“唐門六識”之一,排行第四的唐看,當時蕭秋水与唐老
太太之一役,惊天動地,唐看是親眼目睹的,自此一役后,唐門大
變,唐看也跟五位兄弟生生分离,唐看也被唐老太太弄得形同痴
呆,對過去的事一無所億;所以該役只剩下唐看,但唐門子弟無論
對他如何逼問,都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唐看因而在唐門中身份
也喪盡,武功更大打折扣,因他痴痴呆呆,也不懂明判是非,便亦跟
著唐甜為非作歹,沖鋒陷陣,他痴愚笨拙,自立不了什么大功,但武
功未失,每到危險關頭,都能自保,發揮出部分潛力,想當年“唐門
六識”中唐看老四是何等神威,敵手當然也殺不了他。
只是适才唐甜命令唐門弟子發出“瀟瀟暮雨洒江天”,唐看一
見,只覺好熟,昔日一戰,風云變色,涌上心頭,竟恢复了記憶!
這記憶在唐看來說,是怵目惊心且慘痛的,一下子全部回來
了,猶如地獄中的幽靈,無限恐怖凄厲,令唐看心弦若絕。
但這一下也行藏大露,為唐甜發現。唐甜听唐看胡言亂語,心
中已明白几分,又見唐看真元渙散,气色黑黃,命在危殆,心里急不
可待,便要他說出昔年一戰情況。
盾看一面想說,一面又在抗拒,心里好像有兩方面的人,在拉
著他腸子往兩邊扯一般,而腦里一面靜得像死一樣,另一面又轟然
巨晌,處處都像在分裂崩潰,唐看再也受不住,悲聲哀呼道:“我
……我說……天書、神令、老太太……都……都在……”說到這里,
口已吐出白沫。
容肇祖見狀,便一個箭步上去,扶住了他,低聲說:“老丈歇一
下再說未遲……”一掌貼在他背心,想將內力傳過去,護住唐看心
脈,使他不致一時血气逆流而致死。
容肇祖原來心腸极好;看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垂危掙扎,這
樣逼問下去,只有被逼死當場一途,于心不忍,便上前想使他暫保
元气。
但此刻唐看已提到蕭秋水、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以及康門
數年前的一場大秘聞……人人急欲知個分曉,哪管這老人家的死
活,乍見容肇祖躍落場去,有人以為他要殺人滅口,有人以為他故
意要接近唐看以圖只有他一人听到,只听颶、颶、颶几聲,几條人
影,一齊勢出,不同隨武器。攻向容肇祖。
容肇祖此掠非同小可,鐵傘急旋,全力抵御,只聞砰、砰兩聲,
又呼、呼、呼數下;容肇祖臉色全白,跋路身退,要不是蕭七及時保
護著他,只怕已血洒當場。
場中呼呼之風依然未止,几條人影,擊退了容肇祖,又互相搏
斗起來,一下子,江傷陽便被踢中一腳,哎喲一聲便倒飛出去,撞在
“五方太歲”身上,乒乒乓乓,師徒六人摔在一起,跌得甚是狼狽。
而場中只剩下九臉龍王龐大的身軀,迫得甄厲慶和中敘崩招
架不住,節節敗退,甄厲慶和江傷陽本來就沒有膽跟九臉龍王交
手,但現在听得有關天書神令的消息,哪甘后人,都搶先出手,但仍
斗不過慕容不是。
三人拳腳之風呼呼急響,唐甜忽呼道:“你們再打,人就要死
了,看你們還爭個什么!”
三人一听,心里均是一慎,忙收手罷戰。
九臉龍王哼了一聲道:“天書神令蕭秋水,天下英雄盡可得,也
不是你們唐門所屬,傷听得,我也听得,否則,我教大家一伙全沒福
听!”
唐甜知九臉龍王武功犀利,一時三刻,絕對解決不了他,又擔
心唐看支持不住,只得說:“好吧,你先讓開。”
九臉龍王知唐甜人甜年紀輕,但狡詐若狐,不可輕信,故仍舊
不讓,冷笑道:“既是如此,這位唐老人家先告訴我再告訴你們也不
妨。”
眾人一听九臉龍王得寸進尺,貪得無厭,都忍不住破口大罵了
起來。
蕭七也忍不住喝道:“慕容不是,傷要臉不要,唐看是唐家的
人,為什么要說与你听!”
慕容不是笑嘻嘻一笑道:“我有九張臉,不要一張臉又何妨!”
江傷陽那一腳正是九臉龍王踢的,這一腳使得江傷陽羞上加
怒,何況天書神令,江十八爺向不讓人,便朝指罵道:“慕容不是,你
獨霸天書神令,當天下英雄死干死淨了么?”
九臉龍王的狹小眼睛,忽然射出凌厲的光芒來,江傷陽為之一
窒,退了一步,又罵道:“天書神令不是你的,你憑什么不給人听!”
不禁又退了一步,猶有不忿,罵道:“我沒有看過比你更不要臉的
人!”說完再退了一步。
九臉龍王森然冷笑道:“我慕容不是不要臉是出了名,但你江
十八邊罵邊走的英雄我可學不來!”江傷陽臉上一紅。一步道:“慕
容不是,別人怕你,我可不怕!”
胡行雄湊上九臉龍王身邊,向蕭七罵道:“憑你也配龍王出手
……”
蕭七冷笑道:“那么由你來出手?”
胡行雄在“龍王廟”見過蕭七武功,自知不敵,當然不敢,這時
“黑殺”一殺手搶前叱道:“我來代替龍王教訓你也是一樣。”
九臉龍王點點頭,心付:別中了這干小子的計,自己還是先逼
唐看說出蕭秋水遺体下落再說,于是返身向唐看大步走去。
唐看這時還是呆呆愣愣,痴在一旁,自言自語,雙眼發直,也不
知場中發生了什么事,一這時上人在外面向九臉龍王喝道:“邪魔
外道也敢覷武穆神令、“武林奇書!”
九臉龍王抬目一看,原來是崆峒派掌門,不知何時,已率了一
班子弟,浩浩蕩蕩行來,九臉龍王冷笑道:“崆峒派消息可靈通得
很!”
崆峒派掌門“飛刀神手”曾華照道:“你們在這儿的都是邪魔外
道,調查蕭大俠下落。的事,應該由我崆峒派來辦。”
忽听一個聲音道:“這里也不只是崆峒一派是正道,我們括蒼
派不算一份儿嗎?”只見又來了一群人,當先一個,袒胸露臂,虯髯
滿臉,狀甚凶悍。
崆峒派掌門知道對方有備而來,冷笑道:“括蒼派么?自然算,
只是尊師在陰曹地府,恐怕也會罵你太過忘恩負義!”
括蒼派掌門人”白玉老鼠”林明材登時窒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掌門師弟“霸王棍”吳明福及時回了一句:“令師祖如果沒有我們太
師祖,恐怕也不會有你這等見利忘義、數典忘祖的徒子徒孫了。”
這一來,曾華照也無話可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原來曾華照的過世師父“無情飛環”曾繁森曾救過括蒼派前
五方太歲之單眼太歲平時巴結師父慣了,口齒倒很伶俐,接任掌門!
道:“我師父是怕‘近朱則赤,近墨則黑’,恥与你這种人站在一起,
沾著了也是臟的!”
九臉龍王部下“順風千里”胡行雄罵了回來:“你師父是什么德
性,憑他有什么資格來對龍王談近不近的!龍王坐著,他只有跪的
份儿!”
甄厲慶這時倒跟江傷陽站在同一邊,截道:“大家都是武林人,
自高輩份,也不教人笑甩大牙!”
他跟江傷陽同為一方霸主,江十八被人詭毀,他自己也高不到
哪里去,自然要吸吸叫。
九臉龍王狹目發出陰冷的厲芒,跨前一步:“你說什么?”
甄厲慶腳下響了几聲,跺碎了見片瓷塊儿,道:“我沒說什么。”
容肇祖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聲。
九臉龍王反問:“你笑什么?”
容肇祖大笑道:“我笑可惜鐵老二不在。”
九臉龍王不明所以:“嗯?”
容肇祖道:“鐵老二若在,他一定會把你痛痛快快,罵個狗血淋
頭!”
九臉龍王冷然道:“小娃子你不想活了!”
容肇祖傲然道:“我活不活,關你屁事!”
九臉龍王臉色一沉,數十年來江湖上哪有人敢對他這般說話:
“你說什么?”
容肇祖仰天長笑,笑得捧腹蹲腰,九臉龍王勃然大怒,喝道:
“你笑什么!”
容肇祖道:“你叫九臉龍王,一點不錯,是聾王!聾子的聾!”
九臉龍王一步踏前,喀勒喀勒踩碎了數十片瓷塊,蕭七搶前掌
門人“長生刀”何獅光一命,所以曾華照大罵林明材“忘恩負義。”但
曾華照太師祖“鐵血雙槍”陳定康卻曾与林明材師父“九翎大俠”鄭
福祥一場約定的生死戰中落敗,“九繃大俠”卻不取“鐵血雙槍”的
性命。這一連串的混淆關系,兩方面都极不光榮,認為奇恥大辱,
甚不愿听人提起。
這時曾華照的弟弟:“鐵拳頭”曾華明道:“有道是,先到先得,
這唐看是我們崆峒先見到,所謂先到為君,后到為臣,當然由我們
負責照顧他!”
這一句話,可引起全場不滿,甄厲慶道:“好個先到先得,不知
我們算什么!”
唐甜接道:“若論先到為君,后到為臣,唐看是我們唐家的
……’話未說完,九臉龍王冷冷他說:“你們唐家跟他朝見口,晚見
面,沒問清楚是活該,今儿該輪到我們來問問了!”
括蒼派林明材听得有理,不禁點頭脫口道:“是啊!”猛覺九臉
龍王是邪派,而且慕容不是說的“我們”,根本系指“龍王廟”的人。
他括蒼派可沒份儿,當即改口道:“道理是不錯,可惜天書神令,是
正義之物,怎可以由你們這干無恥之徒沾污!”
九臉龍王正要反唇相譏,忽听一人道:“林掌門人說得甚是,我
天山一派一定跟林掌門人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為正義抵抗好邪到
底。”
第三十章 武林大罵街
只見又有了一群黑壓壓的人,撐著一面白旗,迎風正招播,上
繡一只白猿,栩栩如生,旗下當先一人,白眉自發白須,身著白袍,
皮膚白皙,‘正是“天山派”當今掌門人“九月飛猿”周錫海。
括蒼派掌門林盼材知來強援,周錫海跟他素來是“并肩儿上,
連抉而退”的老搭檔,正在大喜過望之際,又听一人道:“天山派幫
誰,我招連派就站在那一邊。”說話的人是祁連派掌門及一千徒眾。
要知道祁連派是小支派,一直受天山派庇護,要不然早在多年
前就讓岷山派消滅了,所以素來以天山派馬首是瞻,這一來,括蒼
派三派聯合,聲勢大振。
括蒼派掌門人稱明樹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我勸你們還是不
要跟我們爭,否則動起手來,吃虧的是你們自己。”
崆峒派眼見對方聲勢浩大,正覺無可奈何,忽听有人說:“你幫
括蒼,我幫崆峒,你們天山派的人,体想沫猴而冠!”
只見又來了一群人,個個道服玉髻,正是昆侖派的高手。原來
昆侖派跟天山派向有宿仇,兩派作對,已十數年,恩恩怨怨不知凡
几,兩派弟子流出來的血夠漆遍一座道現了。這下天山派幫著括
蒼派,昆侖派便要幫崆峒,其實為來為去,最終目的,也不過是阻止
對方奪得神令天書,好讓自己這方有利。
兩方正爭得不可開交,昆侖、崆峒聯手,雖比天山、括蒼、祁連
三派聲勢要大,因昆侖派向有卓譽,門下弟子又极多。雙方正在對
峙,又有五個幫派出來,分別加入兩路人馬其中一邊。
九臉龍王哈哈大笑道:“原來正道人馬,都偷偷地云集于此地,
奪寶來也!”
昆侖派掌門育生子寒著臉道:“我們豈是來爭寶的!我們是來
維護天書神令,不致落人奸徒之手的!”
只听一人哈哈笑道:“好說!好說!人說所謂正派人士暗地里
老沒牙的喝稀粥,有多無恥(齒)下流,今才教俺盡收眼底。”
當下正派人士都變了臉色,只見來的是兩個血衣人。
崆峒派掌門人曾華照動容道:“是血河派的人!”
育生子動怒道:“來者何人?”
左邊血衣人道:“血河振的人。”
眾皆嘩然。血河派在江湖上,是令人聞聲色變的幫派,而且殺
戮极重,武林中每一派每一教,都不免跟他們結了血仇!
九臉龍王也問道:“是血河派的什么人?”
右邊血衣人道:“血河派中無名小卒。”
唐甜道:“血衣人。”
血衣人道:“是血衣人。”
原來血河派中,以服色鑒定派中子弟身份,血衣只是血河派中
一般子弟,在血河派中:身份不高不低,大家這才放下心來,見對方
可欺,便大刺刺他說:“你家掌門不敢親來,派你們這兩個小卒來,
算得上什么!”
左邊血衣人道:“這等小事,也用得著我家掌掌門親至么?”右邊
血衣人笑道:“除非是蕭秋水大俠复出,老掌門才會親來拜會;若單
止天書神令的訊息,掌門人派我們來看看就夠了。”
天山派掌門人周錫海忍不住罵道:“城門樓上挂豬頭──好大
的架子!”
右邊的血衣人臉向周錫海,寒著臉問:“你說什么?”
周錫海沒料到還會再來問一次,呆了一下,見血衣人目中射出
無比凌厲、堅決、仇恨的光芒,不禁心頭一寒,但在大庭廣眾下,不
甘示弱,吞了口唾液,說:“我說……你家掌門,椿樹上晒衣服好大
架子!”
血衣人盯著他,瞪著他,長久,只說了一句話。
“你會付出代价。”
周錫海不知怎地,心里有點慌,但在眾目膀暖下,怎能示弱,所
以大笑道:“你又能怎樣!”心里想各路英雄好漢云集在這里,還
當真怕了血河派這兩個小卒不成?
就在這時,另一個血衣人沖了過來,原本在周錫海与那血衣人
之間,還有五六個武林豪客間隔著的,但那血衣人身法一展,眨眼
間已越過這凡人,到了周錫海身前。
周錫海著實吃了一惊,但他畢竟是天山派一派之尊,自有過人
之能,手臂一掣,天山派“雙飛”一式,疾刺而出。
本來眾人見那血衣人身法如此之快,不禁替周錫海大為擔心!
但周錫海這招“雙飛”一出,眾人的擔憂都轉出了一聲輕吟,這一
劍如此輕靈巧妙,對付血衣人已絕不成問題。
血衣人閃身而來的去勢雖快,周錫海“雙飛”一式顯然快妙,但
以血衣人身手,不致如此不濟,定避得開去,就算不慎中劍,也不致
全無閃讓,正中胸前!
──一劍刺入血衣人胸前,但血衣人來勢仍然不滅,噗地一聲,
一股血泉,自背后疾濺而出,血衣人竟仍扑前,使得周錫海的劍完
全對胸穿出。
越時全場的人盡為大惊失色,忽見劍光一閃!好個周錫海,不
愧為天山派一派掌門.臨危不亂,左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短劍,
承“雙飛”一式之未,嗤地又刺了出去。
但是血衣人仍然沒有閃避。
短劍插入血衣人腹闖,血衣人半聲未吭,右手一掣,多了一柄
僅半尺長的利刃,仍逼了過去。
這一來,除了周錫海右手長細直人血衣人胸膛及柄之外,左手
的短劍也全扎進血衣人小腹里去。
眾人惊噫未畢,那血衣人已一刀扎了下去,全扎入周錫海的
“百會穴”里去,縱半尺長的短刃也足夠要了周錫海的命。
兩人就如此刀劍連住身体,緩緩倒了下去,天山派周錫海本來
跟“血河派”沒什么瓜葛,只是因為說話一時過于狂妄,卻惹來殺身
之禍:在場百數十高手,居然無一來得及挽救。
眾人看在眼里,莫不惊心動魄,大家心想:血河派區區兩員無
名小卒,亦如此狠絕,血河派确是沾惹不得的。
天山派各門徒眼看無端端死了掌門人,一干門徒悲憤若狂,副
掌門人“九陰真君”康富宁悲怒吨道:“血河派竟為了一句話就
殺人!”
剩下的血衣人冷冷地道:“誰辱及我掌門人,誰就得死!”
康富宁怒得全身發抖,想過去講命,但一触及血衣人的目光,
只覺如兩道毫無感情森冷凌厲鈉電光,不禁一震。想起适才血衣
人力搏周錫海大師兄的場面;不寒而栗,劍拔出了一半,卻沒有抽
出來,轉頭向括蒼派林明材等吼道:“我大師兄為你們舍生取義,傷
們就沒有一個站出來說話的嗎!”
括蒼派人人臉上,均有郝色,樣子甚是尷尬,林明材猶豫了半
晌,道:“我們……我們可沒叫令師兄……去得罪……得罪血河派
的歐陽掌門……”
康富宁怒极而笑:“好啊,那是我死鬼師兄多管閑事了!”轉頭
望向祁連派的人忿道:“你們呢?不是跟天山派同生共死的嗎?”
祁連派的人臉色均閃過一絲難色,祁連派掌門人廖桑文笑道:
“周掌門之死,我們也很難過……但大家為的是天書神令……犯不
著為個人生死,跟血河派結下梁子……何況人死不能复生,而周大
掌門雖死,天山派仍在,我們仍支持天山派的……”
康富宁气极大笑,說道:“好!好!好!你們祁連派若不支持
我們天山派,豈能維持到今天……當日早就讓岷山派消滅了!”
只听一個聲音接道:“正是,祁連派忘恩負義,天理不容,天山
派幫錯人了。”
原來不知何時,又來了一群,說話的是岷山派掌門人鄧建業!
祁連派与蝸山派早有宿怨,要不是天山派從中調和,祁連派早
就覆亡在實力雄厚的岷山派手里了。
天山派副掌門人康富宁雖在懊惱之中,但神智仍十分清醒,冷
笑道:“鄧掌門人……要是貴派滅了祁連,第二個要滅的,只怕就是
敝派了。”
祁連派掌門人廖桑文緊接著大聲道:“是,是呀!’康掌門人明
見万里,豈會受你岷山妖徒歷惑!”祁連源的人都起了哄。
岷山派的人也紛紛罵了回去,掌門人鄧建業笑道:“既然如此,
休得怪我站在崆峒這邊了。”
崆峒派掌門人曾華照忙不迭道:“我們這儿跟岷山派敵愾同
仇,向來如此!”
話未說完,又有人道:“崆峒派是我們死敵,既是岷山派幫崆
峒,我們就幫括蒼、天山。”
原來是雪山派高手赶到,這一時間,也不知到了几幫几派,多
少門人,互相各有仗恃,朝指大罵,這些一方掌門,一派大師,真正
對罵起來。口舌絕不在刀劍之下,罵得有聲有色,口沫橫飛,繪影
圖聲,數典忘宗,借題發揮,左右逢源,眉飛色舞,引經据典,連對方
祖宗十八代曾做過的一件對不起自己祖宗的十九代的雞毛蒜皮小
事,也記得一清二楚;罵得鞭辟人里,天馬行空皆有之。
這些數十門派罵得正酣,忽听一人道:“歐陽門下為了口角之
爭,動輒殺人,未免太過分!”
這人聲音夾雜在數百破口大罵之聲中,依然清晰可了,聲音動
听,又居然膽敢挑上血河派,不禁令人大奇,均佐了口打量來。
那血河派的人站在中心,雖然在武功而言,并不足重視,但他
那么一站,似以他血河派三流高手身份,雖一人之徽,卻足可与任
何一門一派抗衡,那血衣人听得哪人說,便道:“并非歐陽掌門叫我
們如此做,是我們做弟子的,听人辱及掌門,惟死以報而已!”
那鼻音甚勁的聲音嘆道:“我想歐陽掌門若知道你們如此做。
定然反對的,這樣作法,不但在自犧牲了性命,還使血河派大大得
罪了武林中人。”
血衣人反問:“你是什么人?”
九臉龍王淬然大笑道:“他是什么人?”他笑罵又道:“你連當今
与你家老掌門平起乎坐的唯一年輕高手也不知道,也算在自為人
了!”
血衣人動容道:“是公子襄?”
公子襄排眾人而出,道:“向你家主人代間平安。”
血衣人道:“老掌門說,若公子襄插手此事,就叫我們不要管,
因為公子襄自會妥善處理,不會辱沒了蕭大俠的遺命遺物的。”
眾人听得心里嘩然,竊竊私語,武林中人一直認為,長江公子
和黃河歐陽,一直是互相敵峙,卻未知歐陽獨竟如此信任公子襄。
公子襄听得心頭一熱,近年來他受盡江湖中人的誤解誹謗,指
他意圖染指唐方,窺奪寶物,卻不料一直以敵對立場的“血手屠龍”
歐陽獨卻如此偏信他。當下正想說話,卻听九臉龍王道:“嘿,嘿,
嘿,你們歐陽掌門,也未免太托大了吧?天書神令,是血河派的么?
難道你們不插一臂,就是非公子襄莫屬了么?”
這一番話一說,群豪本就志在寶物而來,自是七口八舌,響應
附和,一起罵起公子襄來。
公子襄也沒回答,任眾人罵個淋漓痛快,卻向血衣人問了一
句:“你任由同門拼死,也不上前阻止挽救,自己一人活命,不覺慚
愧么?”
血衣人道:“若有第二個人再辱及歐陽拳門,我自會上前拼命。
跟他一拼;這只是先后而已,我先為本派犧牲,他也用不著有愧。”
公子襄沉思一陣,嘆了一口气,喃喃道:“好,好,好,只是……”
卻又說不下去。
這時他身邊同來的十几個門生,早已按捺不住,听人辱罵公
子,便反唇相譏,由于公子襄門人口齒伶俐,反應過人,大都頗有文
才。十几人罵起來居然窒住了几十人。
公子襄此番來是為找唐方,帶了几個子弟來,只是其中秦歌
衫、唐藕扶了一個人,正是落花娘子。
他听弟子回罵;覺得實在無聊,便示意收聲。
公子襄的門人子弟一旦停聲,那些各大派子弟全來個趁胜追
擊,罵個痛快。
“你們作賊心虛,不敢答話了吧!聰明的快退去九十里外,省
得大爺我瞧了不順眼。”
“什么南公子,北歐陽的……”罵到這里,忽然想起血衣人還
在,這“北歐陽”可是得罪不起,無端惹來一身蟻的,便改口道:“這
些名號,良已人封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尤其長江公子,夜郎自大,
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出風頭,自己胡吹大气一番,被人家笑脫大牙
而已!”
“公于襄!什么公子襄,以前公子羽在,我“南天王,馮關安都
沒怕過!公子襄算得了什么!”
“公子襄的祖父梁其友,以前跟我的祖父借過兩斗米,今日能
站在這儿耀武揚威,一若不是我‘賽信陵’丘怕和祖上有德,梁家早
餓得死光死絕了。”
一人罵得性起,新仇舊仇,齊齊涌來,趁著別人紛紛各出奇能,
罵個不休時,他也加了一句:
“公子襄可謂賣油的敲鍋蓋──老大的牌子了,去年我在襄陽
遇著他,他居然招呼都沒打一個,就跟一干賊毛頭前呼后擁地進了
廟里去!想我‘飛天錦貓’王文茂在江湖上,武林中可是響當當的。
他居然不識抬舉,一至于斯,害我一個招呼白搭──他媽的,大丈
夫豈能受辱,此仇不報非君子!”
“公子襄的祖上還好,本人還沒什么,偏偏養了一群地痞流氓。
學什么古人的七十二門生,居然似模似樣,真是東施效顰,不知自
量,我們是堂堂武人,文人那等無力的東西,也好來學的!”
公子襄開始還想反駁几句,但吸罵的人越罵越离譜,也就一笑
置之,不想反駁了。
但最后一人的說話,卻得罪了人,只听有人罵了回去:“你‘張
飛幫’目不識丁,不識圣人書好處,也不怪你,卻膽敢罵起圣人來
了,我‘春秋門’崇尚‘春秋’,圣人作‘春秋?,筆則筆,伐則伐,所以
“筆伐七十二式’亭譽江湖,你們不知也罷了,竟連圣人都敢亂評,
井底之蛙,可笑啊可笑!”
說話的人原來是“春秋門”門主李飛良。
這門主知書識禮,文質彬彬,后來被人欺上門了,才發奮學武。
但以武功為副,讀書為主,所以一听人辱及詩書,便勃然大怒。
更何況他們的武功,主要一套叫“春秋筆伐七十二式”,所,‘張
飛幫”的人辱及,心頭火起,便回罵了過去。
“張飛幫”的人也不甘示弱,反譏了過去:“哦,我道是誰,原來
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百無一用的書生,我真不明白,怎么讀書人
不上京考試,十年寒窗苦讀,卻來這武林人是非的地方,嘿嘿嘿,這
里可是真刀真槍,不是困著玩的,光靠耍嘴皮子是不成的。”
“春秋門”的人听了,更加火上加油:又罵了回去:“難怪有人說
當今武林盡是些粗不講理的人當家,便是如此!所謂止戈為武,江
湖也是講一個理字,你們不識詩書,居然也出來亮相,不怕丟了祖
宗的臉!想你們幫里拜禮的張飛,也‘只是關爺爺的義弟,關爺爺
可是夜讀春秋的!”
“張飛幫”的人嘩然:“人在武林來掉虛文,是糟鼻子不喝酒,虛
有其表!”
“春秋門”的人罵道:“你們小兔蹦到車轅上,充什么大把式!
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你們靠個‘打’字,行么?”
江湖上确有些幫派,是只練武不學文的,听了心頭火起,幫著
“張飛幫”罵道:“你們靠個‘講’字,又行么?”
那些科舉不第,轉而學武的門派高手,也紛紛過來替“春秋門”
助把口:人俗語道,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你們這班人大字不識
一個,跟你們說圣人也是白費心机!”
兩方又大罵起來,有些還忍不住相打起來。
正所謂“相罵無好口,相打無留手”,眾人又打又鬧,是武林中
鮮有的一場大罵街,加上腳下踏著碎瓷,吱哩格勒的,真是好不熱
鬧。
雜六雜八地罵得不休,卻听砰地一晌,又蓬地一聲,再轟地一
響;塵沙四揚,勁气四涌。
眾人只覺一般熱浪沖來,功力低的人站不住腳,向左右后面退
倒,功力高的也要閉气一陣,都循聲望去,只見四人各占一方,臉色
各异。
原來九臉龍王趁眾人相罵之際,偷偷去拿唐看。
唐甜一雙睜,始終盯住唐看,見慕容不是有所行動,便立刻出
手制止。
只是九臉龍王何等仔細,唐甜才掠近,便左手陡地翻出,一掌
劈出,右手依然抓向唐看。
唐甜本待要放暗器,乍見九臉龍王對自己出掌,情急下則雙手
硬接其一掌,砰地一聲,她半空借勢三個巧妙“燕子翻身”,足尖落
地時,心血迸動,一時出不了聲。
蕭七一見唐甜被逼退,也不知她受傷了沒有,他最愛唐甜,便
立時向慕容不是雙掌劈去!
慕容不是單掌擊飛唐甜,回過頭來,連續接了蕭七雙掌,蕭七
只覺一道狂飆加火海吞山般涌來,站不住腳,退了十六八步方休。
慕容不是連接兩掌,右手依然不停,已捉住唐看臂膀。
公子襄見唐甜、蕭七雙雙出手阻擋,知唐看是關鍵人物,便遙
劈一掌,直沖九臉龍王!
九臉龍王抓住唐看就要先行逃走,由他門人來擋架,卻不料一
道似极平和的勁气涌來,馬上左手一翻,接了一掌,猛發覺只接下
其中小半勁力,但知非同小可,只得急松右手,雙掌齊出,轟地一
聲,以几十一年修為交關的罷气,接下了公子襄這看似平和,但一
接之下發揮功力無禱的一掌。
這一接之下,公子襄、慕容不是各震退了半步。
但九臉龍王也拿不住唐看了。
九臉龍王連接三掌,只是片刻間的事!眾人停止口舌之爭望
過來時,慕容不是、唐甜、蕭七、公子襲四人,已是各對了一掌,各自
在估量對方的功力。
第三十一章 都是天書神令惹的禍
四人對了一掌,都知道對方具有不可輕視的武功,四人一時沒
有再出手,可是四人這一出手,等于提醒了其他各門派門人,他們
互覷一眼,立即有几個人,向唐看扑來!
但是“哎喲、哎喲”几聲,跟著下來就是叭達叭達几響,五六條
人影,被慕容不是一手一個,抓雞一般地拎了出來,摔了出去。
其他几個高手,不敢搶功,站得遠遠地對九臉龍王指罵道: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唐看又不是你的……你想獨占,可沒那么
容易!”
慕容不是心里也是焦急,他雖自恃武功奇高,但如果武林人物
一擁而上,加上公子襄這等高手在,自己也斷難為敵的,他腦中轉
念极快,心想:這樣一個燙手山芋,自己還是不要沾手的好,便用順
水舟之法,向唐甜道:“好,既然大家信我不過,而唐看又是唐門的
人,就還給你們!”說著貼地一腳,把唐看掃得向唐甜跌撞過去。
唐甜焉不知慕容不是的居心,但唐看是自己志在必得之人,眼
見他扑跌過來,也只有伸手一技──這一扶之下才曉得,唐看雙腿
彎處軟綿綿這不著力,而腿部又腫起兩塊突骨,唐甜知道唐看的一
只腿,已讓九臉龍王一腳掃斷。
原來九臉龍王怕唐甜帶了唐看開溜:他得不到的東西,哪許讓
人占得?所以先行掃斷唐看雙腿,好讓唐甜不容易帶他走,九臉龍
王嘻嘻笑道:“好啊!唐看房門的人,就讓這位唐小妹來問個清
楚,秋水究竟把那些東西藏到哪里去了!”
這時唐看在一連串的激動与受創下,已奄奄一息,這衰弱老人
雙目失神,狀甚凄慘,唐甜知他活不長久,便問:“你快說,蕭秋水
跟老奶奶在哪里?”
唐看臉上又充滿畏怖之色,唐甜知他又憶起當時情境,便改
轉話鋒直接問道:“‘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你有沒有見到
……”
話未說完,那唐看惊呼起來,暗啞怖叫:“在……唐門……”唐
甜急問:“唐門哪里!”她卻是做夢也沒想到,唐老太太明明跟蕭秋
水走出唐門,找唐老太爺子決一死戰,卻原來還是在唐門之中。
听唐看抓住自己喉管,鼻子里發出嘶、嘶的艱辛呼吸聲音,駭
极而道:“在唐門唐……唐家堡中……”
唐甜此際大喜大急,也顧不得別人听到,只想急欲知道個一清
二楚,問:“唐家堡中哪儿?”唐看忽然急促地喘起气來,一張臉也脹
成紫色。
唐甜知唐看一口气撐不過去,便將耳朵貼近他嘴邊想听個清
楚,只是這樣一來,這一干武林人物,哪里會信任唐甜!而且正听
到緊張處,突沒了下文,一時間,有七八條人影飛扑而來。
這七八人,有的為的是赶開唐甜,有的為的是使自己獨有一人
听得秘密,有的是要保衛唐看免其受傷害而無法說下去。
蕭七、容肇祖都大吃一惊,同時閃出,保護唐甜,卻不就在這
時,唐看大吼一聲,摹然一掙。
定掙之力奇大,使得將本來扶住他的唐甜甩了出去,去勢甚
急,蕭七、容肇祖恰巧掠來,兩人一左一右,正好扶著,但也被這一
股大力的走勢,帶出七八步,方才站穩。
要是唐甜這一摔實,怕沒有十天半月會爬不起來。
唐看一掙之下,甩開唐甜,但他兩腳站立不穩,軟倒在地那七
八名武林高手,已經扑到,正想去扶,驟然之間,唐看又發出一聲狂
嘯。
這一塊尖嘯,十分凌厲,同時間,那八名扑近的武林高手,一齊
雙手掩跟,倒地或躍起,狂呼起來。
原來在這剎那之間,這八名武林高手的眼睛都瞎了!
八個人每人狂號的情形都不同,然而卻都痛得不能忍耐,他們
雙目之中,有的是中飛針,有的是中毒粉,有的是中袖箭,有的是中
飛磷片,八人之中,竟沒有人所中的暗器是相同的。
唐看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令人大高手的眼睛全盲!
原來唐看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眾人這般想時,向唐看望去,卻見唐看口吐白沫,已然僵死。
定下突變,眾人都呆住了,一時之間,莫名其妙,而“忘情天
書”和“天下英雄令”的下落,也斷了線。
原來眾人有所不知,唐看是“唐門六識”之一,是守護詹老太爺
子的六大高手之一,當年蕭秋水取胜他們,也极之不易,唐看落得
如此,武功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才會處處受制于人。但他瀕死之
前,回光返照,真气逆流,唐老太太對他的封制卻完全解除了,所以
擇手之間,即使八大高手眼睛盡瞎!
“可惜他這一下出手,已是最后的燦爛的。
一擊后社威已盡,他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唐看一死,一千人都靜了下來場中只剩下那八個人的嘶吼之
聲。
未几,那几聲曝吼也漸漸逐一減少。因為目中所听暗器,毒
力已發,那几名高手,逐一的毒發身亡。這武林十門派,亂罵一通,
又死了人。全都是傳說中的“天書神令”所惹的禍。
公子襄嘆道:“蜀中唐門,确實名不虛傳。”他這時正追慕蕭秋
水當日單劍闖唐門的深情与神威。
九臉龍王道:“唐門果然毒得很、邪得很。”原來适才他為了要
听唐看指出天書神令在哪里,也想扑過去的,但見有人先行躍出,
便想讓他們先互毆一番,自己再坐收漁人之利,卻不八人無一人生
還,他目睹唐看的出手,情知換作自己,也未必避得過去,心中只覺
一陣透骨的寒冷。
這下唐看雖死,但眾人已确知天書神令、蕭秋水、唐老太太,仍
在蜀中唐門唐家堡中,只是不知哪里而已。眾人不約而同,都向唐
甜望去。
唐甜自己也狐疑万分,唐家堡上上下下,她早已搜過七八遍
了,所有机關通道,都設法開啟,但別說蕭秋水和唐老太大了,連
“唐門六識”中的其他五識,也鬼影都沒一個,唐甜早斷定蕭秋水和
唐老太太決戰地點絕不在唐家范圍內,才到江湖上搜索,卻沒料唐
看說出,決斗地點,仍在唐家堡內。
唐甜這一下,大惑不解,只好去看唐方。
這一看之下,嚇了一跳,原來唐方伏倒之處,哪還有唐方蹤影!
唐甜不禁失聲問:“唐方呢?”
公子襄上前一步,問:“我正要問姑娘,將唐方姑娘安置何處?”
原來公子襄与父親梁斗及“風花雪月殘”五老在廟中正為唐方
下落不明著急,正商議分頭去找之際,有人撞人廟內,七人一看,正
是落花娘子莫承歡。
落花娘子著了中叔崩的“銷骨椎心刺”,趁九臉龍王遽攻唐甜,
眾人手忙腳亂應付巨魔之際,仗著僅剩的一點武功,逃了出來,要
知道中叔崩的“銷骨椎心刺”何等厲害,若一個對時無解藥,必死無
疑,落花娘子逃出沒多遠,便覺天旋地轉,跌撞撞人得廟門,見到七
個人,其中一個便是公子襄,她只來得及呻吟了一聲:“唐……唐方
……唐姑娘……”便暈了過去。
但她呼出這一聲,卻救了她自己一條性命。
五老正為唐方的事,歉疚深悔,听得這女人有唐方消息,便不
顧一切,要救活落花娘子。
落花娘子中的“銷骨椎心刺”,何等絕毒,無中叔崩的解藥,是
絕對解除不了的,何況刺已循血脈流近心臟,“少林五老”竟以數十
年內力修為,替她逼出毒刺,好讓她蘇醒過來說出唐方下落。
這下便慘了五老。這少林五老,內力、武功之高,當世已罕有
匹,但要逼出這小小的一枚帶有劇毒的芳刺,可大費周章,既要逼
出芒刺,又要盡怯毒力,還要逼出尖刺的同時不震破落花娘子的血
脈,這是何等難事!但少林五老居然以無比精純的內力做到了!
但當落花娘子血內毒刺盡除,芒刺逼出后,“風花雪月殘”也大
耗真力,全身被汁水濕透,几耗若盡。落花娘子死里逃生,卻不明
白這名動江湖的五老,何以要大耗体力來救她。
當她悠悠醒來,抱殘抱風抱花抱雪抱月各只剩下一口气,不約
而同地對她說了一句話:“我們救你是為了唐方。”
“快說出唐方在哪里!”
“公子襄你快去把唐方救回來。”
“否則我們就是千古罪人。”
“我們体力耗盡要一段時間恢复。”
五老各說了一句話,便真气逆轉,再也說不下去了,各自曲膝
扛坐,運气調息,白煙自頭頂裊裊而升。落花娘子才明白少林五大
長老為什么大耗真力來救她了。
她當然把情形一五一十告訴公子襄,公子襄便要馬上救唐方。
梁斗道:“你率弟子去!這几日.附近几百里內,來了不少武林人
物,事情斷不會如此簡單,還是多帶几名弟子去,好有個照應。”
公子襄卻不放心在運气自療的五位老人家。梁斗笑道:“你快
去吧,這儿有我護法,一定要把唐方救回來,否則,大俠与你爹爹算
是在交一場了。”
公子襄知道少林五大長老“風花雪月殘”有爹爹護法,絕對安
全,對唐方安危又极為心急,于是立刻召集弟子十數人,叫秦歌衫。
唐藕攙扶落花娘子,便赶到瓷器店來,這邊數十門派的各式各類武
林人物,早已鬧得天翻地覆了。
公子襄再進一步間:“唐姑娘呢?”
唐甜只見公子襄的眼睛里充滿了焦急,但那一股王者般的澹
然及气度,仍然一塵不染地迫了近來,唐甜一生中最愛玩弄對她痴
心的男孩子,突然之間,卻臉熱了一熱:更糟糕的是她知道自己可
能臉紅,所以更一時漲紅了臉。
這在唐甜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只是公子襄全部感情,都
放在唐方身上,見唐甜不答,心中大急,以為唐方出了事,急問:“你
把唐姑娘怎樣了?”
唐藕在旁,急得眼淚迸涌,厲聲道:“唐甜,你這黑心鬼,方姑
娘對你不薄,你卻……”
公子襄見唐甜不說,便急得鼻子冒汗,又踏前一步,大聲問:
“唐姑娘在哪里?”這時他离唐甜已极近,眉目間一股气勢直向她逼
來,但唐甜早在唐藕那一疊叱罵時,已經恢复常態,只听她格格一
笑道:“唐姑娘么?我也是唐姑娘啊!”
秦歌衫禁不住呸了一聲:“你哪有資格!”唐甜臉色一沉道:“現
在是你們問我,不是我問你們!”气伯秦誓搶前一步,怒喝:“你說是
不說?”
秦誓的聲音如同半空打了一個霹靂,靠得近的數十名武林高
手,都被震得向后疾退,痛苦地用手掩住雙耳,或捂住心,臉色大
變。
唐甜說:“怎么,你欺負我是女孩子,靠大聲么?”這句話緊接著
泰誓的大喝而說的,泰誓的吼聲,并未把她震倒,但唐甜的反問,令
泰誓气得全身哆索,一時答不出話來。
公子襄等一時沒奈唐甜何,仲秋漱道:“唐姑娘,你若不說,休
怪我們無禮了。”唐甜索性撒賴:“我不說又怎樣?”
仲孫湫淡淡一笑,也不答話,卻轉頭對全場道:“諸位,這位唐
甜姑娘不肯說出唐方女俠的下落,分明是想獨占寶物,私藏唐女
俠,再加以逼供……”話未說完,一千武林人物已七嘴八舌罵了起
來。
“去他螞的個騷婆娘,還不交出唐方來!”
“女孩儿家也學人家奪寶,待我抓住了樂樂再說!”
“聰明的快一五一十道來,否則將你黃毛丫頭斬成肉泥!”
一下子有六七十個武林豪客逼了近來,唐甜知這般武林豪杰,
不管正派邪派,當真是什么都得出來的。如此一大班人,自己定不
是對方敵手,而且一旦真個被看作私藏唐方謀奪寶物,可跳是黃河
也洗不清,天下那么大,卻無私可遁,仲孫漱這一招真,唐甜只有
向容肇祖等問道:“可看見唐方?”
容肇祖忙著對付九臉龍王,當然沒有看見,蕭七后來才到,也
沒有看見,甄厲慶与江傷陽二人,卻為著天書神令,早跟九臉龍王
扯破了臉,跟唐甜那一股“剛极柔到盟”也對上了,知道也不會說。
只听中叔崩苦著臉道:“我們跟九臉龍王手的時候……我好像
看見……”
公子襄、唐藕二人脫口問:“怎樣了?”“看見什么”兩人因為擔
憂唐方,膚色本來就很白皙,現下更是發白。
中叔崩道:“我看見海難遞他……好像是他把唐方劫走了。”秦
歌衫、唐藕一齊啊了一聲,公了襄咬了嘴唇,眉心打了一個結。
唐甜一看,果然海難遞不在,回心一想,适才之戰,海難遞的确
沒有出手……難道這小子……想到這里,唐甜隱約浮現了一個淡
淡的惡毒的笑容。
公子襄哺哺道:“海難遞……海難遞……”
仲叔湫趨近道:“公子,是擊傷唐姑娘的‘西方霸主’海難遞。”
公子襄失神自語:“是他,是他!”臉色甚是蒼白難看!
公子襄這時只浮起唐方的容顏千百遍,那哀愁的、伶俐的、清
麗的、堅決的、幻夢的、雪玉的、迷离的,各次見到不同的眼神,有時
是在后方思念蕭秋水時,恰好給他撞見,唐方掩飾憂思的眼神,有
財是他風塵仆仆万里歸來,唐方以為他帶回業蕭秋水訊息期盼的
眼神,有時他作一些事干淨利落揮洒自如時,唐方從他動作中念及
蕭秋水時那甜美的眼神……這片刻間,公子襄心碎了,一點力气也
提不起來了,這六年多來,間關万里,為唐方尋找蕭秋水,吃盡了
苦,歷盡了風霜,但眼看目前有了些消息時,卻保護不了唐方……
這剎那間,公子襄心頭,猶如千万只小虫小蟻在嚙咬,正在這
時,忽听數聲惊呼,一人呼喝:“公子!”慘吼一聲,隨著下來,便是掌
風大作!
公子襄乍地惊醒,返回現實,只見一個身影,已到眼前,砰地一
聲,自己已著了一掌,但在這剎那間,公子襄也同時擊中了那人一
掌!
那人怪叫一聲,翻了出去,洒落一行血,半步不停,已逃逸而
去。
公子襄中了一掌,只覺血气翻騰,哇地嘔出一灘血,但就在這
時,他驀然發現地上寫下了三個字:“往唐門。”
那一掌本來使公子襄受傷极重,饒是他功力深厚,但左肋重創
一根,右肋一根微折,心臟輕微出血,肝臟受擊甚重,腹腸微裂,但
公子襄一見那三個字,心中歡喜,卻無法形容,一時大笑起來。
他一面笑,一面咯血,狀甚奇特,气怕泰誓喘气吁吁地扶住了
他,垂淚道:“公子保重……”將自己体內真气,自“命門穴”徑入公
子襄体里去。
公子襄知泰誓一番好意,但他見那個個字,是唐方用身上暗器
在地板划下的,唐方既能肯定自己的去向,當然定無大礙,心中頓
放下心頭大石,道:“你不用擔心……”這才看見,仲孫湫臉色慘白,
倒在血泊之中,秦歌衫及數名于弟,正為他裹傷,公子襄惊問道:
“這是……怎么一回事?誰下的手?”
秦誓搖頭嘆息,不發一言,唐藕口齒伶俐,道出了當時情況。
原來在公子襄一失神間,臉色慘白,搖搖欲附,九臉龍王心急
要赴唐家堡,但又想先除去公子襄此巨敵,見此良机不可失,便無
聲無息地向公子襄欺去。
秦歌衫与落花娘子比較細心,早注意著公子襄情形和九臉龍
王動向,見慕容不是出手愉襲,便惊呼起來,但慕容不是身法何等
之快,眾人不及阻擋,仲孫漱及時出劍,在剎那間,“正字五劍”与九
臉龍王手上銀戟,搏了五招。
五招一過,九臉龍王不理他們,攻向公子襄,公子襄此時仍心
神俱失,不知大險,仲孫湫叫得半聲公子,和身掩上,以肉体承受了
一戟,這半聲大喝惊醒了公子襄,及時与九臉龍王交換了一擊,兩
人都受了傷,九臉龍王一擊不中,見公子襄的人已紛紛扑來,而自
己又挂了彩,知不可留,便飛遁而去。
這其實只不過是電光石火、流星乍逝間的事,仲孫湫護主舍
命,公子襄、九臉龍王各中一掌,慕容不是飛逸而去,公子襄這一神
迷之間,几乎就喪了性命。
在這剎那間,公子襄的慚愧歉疚,可以說是莫以為甚的,他腦
中想起師父柳五從前對他的評語:“你很聰明、悟性高、能創業、根
基好,有服人之能……只惜,你太敏感,又大重情……”說到這里,
柳隨風曾嘆了一聲,目注遠方,凝在海天一線的那一點上,像勾起
了無限心事。
公子襄那時,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這時仲孫湫倒在地上,公子襄一旦發現唐方留字:雖然受傷,
但心頭反而清醒,急急過去探看仲孫湫,仲孫湫在短短瞬間,“正字
五劍”,五劍都先后划中九臉龍王,但劍鋒卻划不破慕容不是的肥
肉,只在肌膚下留下一道白痕而已,刺不進去,而他拼著以肉体挨
受九臉龍王的一載,正在左胸,九臉龍王的銀乾并未傷及其要害,
但銀戟上所蘊的巨力,震傷了他心口附近肌理:要不是九臉龍王分心
要殺公子襄,這一戟早已令仲孫湫喪命。
饒是如此,仲孫湫受創甚重,需長時期休養調愈。
公子襄蹲下去,未開口,聲已澀:“仲孫……”仲孫揪緩緩睜開
眼睛,微微笑道:“公子……”公子襄心頭一熱,強把悲搶忍住,道:
“你放心,好好休養。”仲孫湫艱辛地道:“我不礙事,公子不要顧慮
我……過兩天就會……好,公子找……找唐姑娘要緊……”
公子襄想起他跟仲孫湫相識以來的种种。每一次戰役,他都
在自己身邊,而有仲孫湫在身邊,大小的事都應付得了,都能夠公
解,無論是怎樣尷尬的場面,有仲孫湫在,都會變得輕輕愉快,多
少年來仲孫湫在他身邊,他己把他當作了兄弟一般,手足一樣,而
今仲孫湫在地上,他才發現他雙鬢斑白,痛苦的臉容中皺紋遍織。
看來這些歲月:在他不覺意中,仲孫湫竟老得這么快……
公子襄想到這里,心中一陣痛楚,但他极力掩飾自己,不要表
露出來,好讓倔強的仲孫湫不感覺到他一絲同情。
仲孫湫勉力道:“公子……追回唐姑娘……哎……”公子襄點
點頭,拍了拍仲孫湫肩膀,用力地點點頭道:“我會追回唐姑娘,并
找慕容不是,算清這一筆血脹的!”
仲孫湫胸口疼痛,使他咬牙切齒,一時說不出估來,秦歌衫悄
悄湊前,叫了一聲:“公子。”公子襄轉過頭去:“嗯?”秦歌衫道:“人
都走光了。”
公子襄游目四顧,原來一干武林人物,听得蕭秋水和唐老太太
決斗之地原來是在唐門,雖然唐看未說出唐家何處,但這班武林人
物,爭先恐后,紛紛退去,直奔唐門,惟恐落后一步,讓人先覓得了
神令天書,所以不到頃刻,在場的人,都靜悄悄地走個精光,只剩下
了唐看和那几個倒霉武林人物的尸体。
落花娘子道:“公子要是再不出發,恐怕就讓人捷足先登了。”
其實讓人“捷足先登”,公子襄倒不在意,他倒是擔心唐方先到了唐
門,等到自己救援:于是道:“好……”卻一陣遲疑,把目光落向地上
的仲孫湫。
仲孫揪掙扎說:”公子……不要管我……我不能陪公子去,已
經夠……公子万勿為了我稍有延遲。”公子襄一咬牙,用力握握仲
孫湫的手,道:“仲孫湫,你好好休養,我會為你報仇的!”
然后霍然起身,看看身邊人數,除气伯泰誓、秦歌衫之外,還有
門人一十四人,當下道:“元三遷、罩九憂、呂破衣,你們三人,在這
里等候羊舌寒等人,他們一到,一半人護仲孫先生、落花娘子回去,
一半人赶去唐門,其他的人,跟我赶赴唐門。”
元三遷、罩九优。呂破衣三人齊聲應道:“是。”心中卻都有些悵
然,他們三人,都是公子襄七十一門生中的子弟之一,自然是跟從
公子所言,但他們相當年輕,喜動好玩,听得不能跟公子襄一齊赴
唐門冒大險,不禁羡慕起其他可以跟公子襄一道闖蕩物子弟們。
羊舌寒是七十一門生中的大弟子,向來受公子襄的寵信,他正
率數十子弟鎮守“梁王府”如今听公子襄之意,是要這些人都出動
到“蜀中唐門”去,顯然唐家堡之役,何其重要。
其他在場的十一門生之中,排行第二的百里樹林向來穩健精
明,見此情形,知元三遷等人心中感受,便道:“保護仲孫先生回府,
實是极重的責任,三位師弟身負巨任,多加注意才好!”
百里樹林在七十一門生中排行第二,武功智計,俱有過人之
能,徘行第十三的元三遷,第二十九的罩九优,第三十四的呂破衣,
都對他甚為敬服,公子襄因念及唐方而失神,又由于仲孫湫為已受
傷,未加注意三人心情,但百里樹林的几句話,登時把情形改變過
來,元三遷道:“二師兄你放心,仲孫先生為救公子而受傷,我們縱
九死也不會讓他人損及先生一根毫毛的。”
呂破衣也道:“二師兄,你們放心跟公子去吧,梁王府有我們
在。”呂破衣年紀雖比百里樹林大得多,公子襄門下弟向以人門先
后排名,武功人品不分高低,所以呂破衣也一樣對百里樹林敬服。
罩九憂也說:“我們定不負公子所望。”罩九憂和元三遷在跟蹤
陶醉一事上,都立過小功。
公子襄長吸一口气,舉步欲行,落花娘子忽然幽幽一嘆,道:
“公子……我的傷不礙事……可否……讓我一道去?”
公子襄想了想,道:“娘子不是梁王的人,一切決定,當由娘子
自決。”
落花娘子一笑道:“我自決么?那我是去定了。”
公子襄急于赶赴唐家堡,便不多談,道:“路上多風波,自當珍
重,歌衫,你陪伴落花娘子。”
秦歌衫應道:“好。”
公子襄轉首向唐藕道:“藕儿,唐門你熟路,請為引領。”唐藕
道:“是。”公子襄這才長吁一口气,道:“這就去了。”向仲孫漱一拱
手,反手打出一枚旗花火箭,大步領先行去。
第三十二章 仲孫湫之死
公子襄臨走前的箭令,是召集駐守在“梁王府”羊舌寒等高手
赶到此處來接應元三遷等。元三遷、覃九憂、呂被衣目送公子襄、
百里樹林等遠去后,心中又一陣惆悵,但怕讓仲孫湫感覺出來,便
都不說。
仲孫湫道:“扶我回梁王府好了。”
元三遷扶注种孫湫,道:“還是先等羊大師兄等赶到再護送先
生回府,較為安全。”七十一門生平時對這种孫湫先牛,十分敬仰,
可謂心服口服,仲孫湫卻嘆道:“這次累你們不能一道去,真是
……”
呂破衣是直性子人,大聲道:“先生不要如此說,能跟公子去見
占領固好,但想公子更青云直上,造福武林,要梁王壯大豪強,一帆
風順,首先就是先要先生安全,才能協助老主人,幫助公子,早日達
成。”
仲孫湫雖然身負重傷,仍听得一振,道:“你知道梁王府的宗旨
是什么?”
呂破衣大聲道:“鋤強扶弱,行俠仗義!”
仲孫湫又問:公子常勸你們要怎樣作人?”
這次元三遷搶著朗聲道:“公子常常教誨我們:“常把一心行正
道,自然天地不相虧。”
仲孫漱點頭道:“是了,此所謂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你們
將來憑一身本領,自在江湖上有名有姓,都不要忘記這几句話,便
在江湖上撐得起字號,對得起天地,也算得上公襄的子弟!”
他一時心血來潮,說了這些話,卻見元三遷、罩九憂。呂破衣雖
相貌堂堂,但都有微憾。元三遷一只左眼,成三白眼,而他正三十
余歲,罩九憂已四十來歲,臉目方正,但鼻子中間,突起一個骨節,
至于呂破衣,不到三十,印堂卻凹了下去。
仲孫湫乍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惊,想起他自己眉心的毛也糾結
一起,因懂相理,知是凶險之兆。這時罩九憂道:“我們若能學得先
生十分之一,得公子如此信重,那就心滿意足了。”
仲孫湫微微一笑道:“其實,我也沒什么,蒙公子錯愛而已。”
元三遷逍:“難得的是先生位居高上,卻謙恭待下。”仲孫揪听
這三人如此天真赤城之語,愁煩頓消,笑道:“我生科得寵思辱,居
安思危,念念有如臨敵日,心心常似過橋時,我做事常存此戰戰兢
兢,只求作得更好,不問成果,只求報公子重用之恩。”仲孫湫以前
在江湖上年少時太搶風頭,以致年輕時作錯了一些事,即教天下不
容,到處被人追殺,走投無路,被仇人殺了全家,幸得大俠梁斗收留
他,公子襄更為他報了仇,并使他触類旁通,引導正拔,以致練成了
“正字五劍”,与气伯泰誓、秦歌衫三人,組成了“正气歌”三大高手,
名動天下,亭譽武林,所以仲孫湫只覺自己對梁斗和公子襄的恩
情,是粉身難報的。
元三遷嘆道:“先生教訓得是:一個人只要努力,成功不難,只
是如何保有成果,才是絕大的不易……”這時罩九憂忽道:“大師兄
他們來了。”
原來覃九憂的耳力特別好,來人腳步极輕,跟落葉飄地沒什么
分別,但仍是教罩九憂第一個听見,呂破衣奔出喜呼:“大師兄
……”仲孫湫色驀然一變,叫道:“小心!”
許未說完,已听到呂破衣大叫一聲,倒飛了回來,三人只見他
背心上,有一灘血跡!
砰!呂破衣倒在地上,乓乓乒乒,不知壓碎了多少次瓷片,但
他胸膛上的血漬,卻比背上的血漬更大。
元三遷惊呼:“呂師弟,你怎么了……”罩九憂大喝一聲,單掌
護胸,右手拔出腰刀,喝道:“是什么人!滾出來!”
呂破衣是掠出門口時遇著的,所以門邊必有敵手若伏,罩九憂
換作平時,早沖了出去,但現在顧及仲孫湫安危,便硬生生忍住。
卻听見無三遷搶呼道:“呂師弟!”原來呂破衣已被一劍穿心而
歿。
這時只听骨咕骨咯一陣聲響,一件事物,滾了進來。
仲孫湫叱道:“小心!”他兩次大喝,俱震動了傷口,一時說不出
話來。
罩九憂忙飛身而起,遠离那事物,卻听一個聲音,居然圍繞屋
子周圍嘻嘻怪笑:“你們連師兄的人頭也不要啦!”
罩九憂定睛一看,不由得發出一聲大呼:原來滾進來的是一顆
人頭!
是叔梁訖的頭顱!
公子襄本派叔梁訖和老君奇護送血河派少年衛悲回返黃河。
但叔梁訖首級竟然在此,難道……
想到這里,罩九憂義憤填膺,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揮刀沖
了出去,邊大叫道:“惡賊,償我兄弟命來!”
他一面舞著刀花一面闖了出去,沖出門口,刀風驟停,并無交
手之聲,卻听他問了一句:“是你?”聲音又惊又喜,然后就是一聲慘
嘶,然后是罩九憂說了半句話:“我未停走……”倏然聲止。
又听格咕一陣響,一顆人頭又滾了進來,所過之處,洒了一行
血跡。
正是罩九憂的人頭!
元三遷眶芒欲裂,抽出背后雙鉤,擋住仲孫湫身前,仲孫湫苦
于身受重傷,劇痛難當,但神智未失,道:“你千万要小心,不管來人
是任何熟人,都不要疏忽防范……”元三遷鑒于罩九憂,自然明白。
只听門外,嘻嘻、哈哈之聲不絕于耳,元三遷怒道:“什么人放
馬過來,裝神弄鬼不是英雄好漢!”
怪笑聲遽然而止,一人嘆了一口气,道:“好,我就出來讓你見
識見識。”只見一人出現,臉目背光,瞧不分明,但和身血衣,元三遷
失聲道:“血河派”門人,叱道:“你……”
許未說完,忽然背后“籟”地一響,元三遷正欲回身,驀然頭上
罩下一大團“白霧”,只覺一陣昏眩,竭力呼道:“我們梁王府与你血
河派向無宿仇,為何……”說得這几句話,一交摔下,不省人事。
這時門口的血衣人,忽然直挺挺地趴倒下來,他背后有一個
人,屋上也躍下了一個人,下來便是格格一笑。
后面通道上也出現了一個人,暗器是他發出的,“勾魂散魄龍
涎香”則是屋上的人撒下的。
這三人向仲孫湫緩緩走來,形成包圍网,向內緊收,仲孫湫左
手按住胸前傷口,右手拄劍,劍尖點地,勉力站了起來。
門口那人道:“仲孫湫,你沒料到會死在我手中,是不是?”
仲孫漱忽一陣怪笑,道:“我仲孫湫,宁死在自己劍下,也不教
你們這干賊子折辱!”回手一劍,刺人自己心臟,身子連著曲屈的手
脆,砰地率下地來。
三人沒料到仲孫湫性子如此之烈,忽地自殺,門后的人一嘆
道:“算了,咱們走吧。”
屋梁上躍下來的人道:“慢。”向那門口的人道:“你去多砍他兩
刀,提防他詐死。”
那人答應一聲,持刀上來,兩刀砍下去,斬得血內橫飛,三人瞧
仲孫湫是真的死了,屋梁上躍下來的人才提住仲孫湫手腕,用力一
撤,折斷了他手腕,但仲孫漱手指,仍緊緊抓住劍柄。
那屋梁上躍下來的人,又逐一將他的手指折斷,然后提了仲孫
湫的長劍;走到血衣人處,一足把他踢翻過來,一劍刺人他的胸內,
但并不抽劍出來。
這一切都就緒后,屋梁上的人道:“這才像梁王府門人跟血河
派高手一場 殺哩……”
門口那人道:“不管歐陽獨還是公子襄見到,都教他們跳下黃
河洗不清了!”
門后那人道:“長江公子,黃河歐陽,這次想不顧斗一番都難了
……”
三人大笑、梁上躍下來的人忽道:“快去唐門,可別讓他人占了
撞頭。”三人便极快地閃了出去,消失不見。
他們剛消失未久,一陣杏雜的腳步聲傳來,未久,便听有人在
門外道:“便是在此處。”另一人道:“适才這里正是有人惡斗過,來
的人似乎還不少!”又一人道:“這里有數大門派的人暗記,一定是
這里。”
第一個說話的人便道:“公子召集我們定必有事,進去看看再
說。”
只見門窗前后左右各處,一下子涌現了二三十人,當先几個
走入門來,乍見地上尸体,吃了一惊;隨而就看見覃九憂、呂破衣白
骸首,臉色都變了,然后就看見倒在血泊中的仲孫湫。
這些人都是又悲又憤,搶前去看,一人怒聲道:“仲孫先生,我
們遲來了一步,遲來了一步……”有兩個人不住用額角叩地,撞出
血來。有一人以雙拳擊在牆上,石屑籟落;拳也打出血來。
只听一人沉聲道:“悲傷無補于事,還是快查出凶手來要緊。”
另一人表示贊同,道:“公子召我們來,而今他在哪里,是當前之
爭!”
那些人听公子襄下落不明,都從悲傷中勉強鎮定下來。一人
間:“究竟是誰殺死仲孫先生,‘先查出來,就可以掌握公子的去向
了”
這于人正是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弟子的大部分,他們見公子襄
在半空綻放旗花,便急急赶來此處會合:可惜遲了一步,仲孫湫等
已盡為人所殺。
這時那首先倡議要查出凶手的人道:“元師弟在那儿,好像還
活著。”眾人一聲歡呼,過去救治他。這人眉字軒昂,英挺俊朗,站
在那里,隱然有一股群龍之首的气態,這人正是七十二門生之首羊
舌寒。
這時元三遷尚未蘇醒,那首先倡議要查出公子襄去向的人道:
“仲孫先生的劍在那血河派高手身上………只怕……只怕此事与血
河派的人不無關系。”
他一說了這句話,全場的人都靜了下來,血河派和梁王府是江
湖中兩大實力,而“黃河歐陽”、“長江公子”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而
今要是殺仲孫湫的真是血河派的人所為,那就勢所難免將會招來
一場兩幫浩劫風波。
那說話的人正是七十一門主中第七十一位:杜而未。
這時元三遷已悠悠轉醒,這一于子弟中,有個叫“九死神醫”邢
似痴的,在醫術方面,有獨到之得,元三遷給他救治了一回,便告轉
醒:“你們來了,你們都來了……”
眾人听了臉色一變,杜而未和羊舌寒對望了一眼,也臉色一
沉,元三遷這時已看見倒在血泊中的仲孫湫,不禁扑前,大哭起來;
“仲孫先生,仲孫先生……是我保護無力……害你冤死……我……
我……我怎對得起公子!”
說著竟倒鉤回抹自己的脖子!邢似痴站得近,連忙扣住元三
遷脈門,罵道:“你想死是不是?”元三遷万念俱灰,答:“是,我就是
想死,讓我死!”
羊舌寒上前,一拳打掉元三遷手上的鉤,叱道:“現下仲孫先生
被人所殺,真凶未悉,公子行蹤何處,亦未分曉,你就想死,有沒有
想一想,你報過恩么?你報了仇沒?”
元三遷低下頭去,好一會才喃喃地道:“是,大師兄……我錯了
……我以為有辱使命,一死謝罪……但如今……我知錯了……真
凶未誅前,我決不自尋短見……”
杜而未上前一步道:“仲孫先生是誰人所殺?”
元三遷悲聲道:“那時我已中聲東擊西之計,被他們弄暈過去
了……但那時确是血河派的人,對我們作出攻擊的。”
杜而未一指伏尸在地的血衣人道:“是不是這兩人?”
元三遷道:“那一個是早先跟天山派周錫海互拼身亡的,這一
個……就是這一個……”
一名公子襄部下恨聲道:“血河派……咱們跟你沒完!”
另一名卻詫异道:“咱們跟血河派無怨無仇,因何……何必下
此毒手……”
壯而未道:“你先把詳細情形;說來听听。”元三遷把群雄在瓷
店中相罵拼斗的情形大致上說了,眾人一面听,一面對叔梁訖的人
頭怎會在此處的事大感詫异。羊舌寒點點頭道:“當務之急,還是
率人去接應公子。”于是調派眾人,只留下小部分固守“梁王府”,大
部分前往蜀是唐門。
吩咐到未了,邢似痴道:“仲孫先生和兩位師弟的遺骸,還是要
人士安葬的。”羊舌寒頒首道:“這都交給小師弟。”杜而未也想赴唐
門,聞言道:“安葬仲孫先生和兩位師兄,小弟极愿意盡心盡力,但
求大師兄讓我事畢后,仍赴唐門。”
羊舌寒道:“這個當然,本來我固体念小師弟你傷勢,故不放心
你同去。”杜而未揖道:“多謝大師兄關照,師弟身子還挺得住,大難
臨頭,小弟愿盡一己之力。”羊舌寒笑道:“那也由你。”其實七十一
子弟中,杜而未雖泵居其未,入門最晚,但足智多謀,應變靈活,是
個不可多得的人材。
羊舌寒便率人遠去,赶赴接應。杜而未在收斂仲孫湫、覃九
憂、呂破衣尸骸時忽見地上書有一角形的血印,因而,沉思良久,臉
有憂色。
第三十三章 兩大霸主
唐方眼見九臉龍王闖了進來,与蕭七、容肇祖、唐甜等劇戰起
來,有人在她耳邊說:“你要去哪里,我救你去。”
她何等机伶,知此時此境,是非要离開不可,免遭唐甜或九臉
龍王任何一方毒手,但必須留下暗記,讓公子襄獲知方可,于是暗
自抽出蜻蜓鏢,奮力在地上寫了些字,才寫到第三個字,已給人抱
著,耳邊只听呼呼風聲,眼前只見那件黑色齊肘大袍,知是海難遞
抱著她逃走,心中不感意外,但仍比道:“海難遞,你要是救我,就是
与唐甜為敵,如此犯不著!”
海難遞一面狂奔一面道:“我知道這回是上吐下瀉兩頭忙……
店甜不會放過我,你又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不忍心你落在唐甜的
手里。”
唐方听了笑罵道:“什么上什么下的……你當我什么來著?”海
難遞這才想赶快自己用“吐”、“瀉”二字委實大難听,听唐方這么一
罵,卻色授魂銷,腳下一個跟跑,几乎跌了一交,猛地想起唐方就抱
在怀里,便死硬硬站住,就是不跌,怕壓著唐方,硬硬挺住,砰一聲,
收勢不及,竟一頭撞在一棵紅珠樹干上。
砰的一聲,樹干給他撞得狂搖數下,“嘩嘩剝剝”,竟然自樹上
降下了許多鮮紅色的熟透紅珠果子,海難遞以為有緣,喜悅難抑,
也不覺額上腫起一個大包之痛,叫道:“唉呀,好痛……”殊不料唐
方見海難遞如此狼狽,正噗哧一笑,但見紅珠降下,想起昔日,跟
“神州結義”朋友躍馬烏江之際,蕭秋水在風中雙手送她果子的情
景,心中一酸,想此刻蕭秋水不知怎樣了,不禁淌下淚來。
唐方長得极為清秀,又帶几分英气,清秀多于柔弱,平時也甚
少落淚,但此刻憶起蕭秋水,不禁傷心起來,這一哭使她更添九分
不胜凄楚之美,海難遞低頭一看,慌了手腳,開始以為唐方擔憂他
額上撞傷,隨即一想,只是自作多情,絕無可能,猜測唐方可能是不
要自己抱著,忙不選購把唐方扶靠樹邊,慌惶地道:“唐姑娘,你不
要見怪,我……我情急逃命,冒犯了你……你不要見怪……”
其實唐方是江湖女俠,也不在意這些小節,海難遞更是大魔
頭,平時拈花惹草,只要他喜歡的女子,無不千方百計得償所愿。
他原本對唐方,也只是慕天書神令而來,但一見唐方之后,惊為天
人,對天書神令,已全不感興趣,開始的時候,也只是存非分之想,
好遂之心,但時間一久,無論吃飯、練武、赶路、思想,無不是索系唐
方倩影之上,這下可是刻骨單戀,欲罷不能了。所以海難遞對唐方
敬若天神,好不容易才甘冒奇險,救出唐方,絲毫不存以如常的淫
褻念頭,只怕自己污溜了唐方的純真清自,很是手足無措。
海難遞自漸形穢,這下唐方一哭,他更慌了手腳。
唐方見海難遞如此張惺,心中也覺好笑,但想到自己落入這人
手里,是万万不能候以顏色的,當下寒著臉,不說話。
海難遞急得搓著手試探地問,唐方都不理睬,海難遞只好說:
“是不是在下開罪了姑娘?”反手劈劈啪啪在自己臉上正正反反捆
了几個巴掌,打得臉頰上下一條條指痕。唐方見了,再也忍耐不
住,噗味一笑,很挾地又寒住了臉,但海難遞一見玉人笑就,心頭始
人下大石,道:“我如果做錯了什么,万求你唐姑娘不要生气,盡打
我罵我好了。”唐方道:“那你先解開我穴道再說。”
海難遞伸出手指,正要解穴,但回心一想:一旦解開唐方穴道,
唐方必定离開他的,他現在只求与唐方多相處片刻也好,當下定定
地望著唐方,看見她清麗的臉龐,越看越愛,恨不得摟在怀里,又覺
得這念頭太過齷齪,但他本性如此,無法禁止不想,漲紅了臉,呆在
當場不知所措。
唐方根不得他快些解開自己穴道,催促道:“你解是不解?”
海難遞怔了半晌,忽然流下淚來,唐方意想不到,一個無惡不
作的大男人,竟在自己面前流淚,只听海難遞抽抽噎噎道:“我……
我解開你……你的穴道……你便要走了……是不是?”
唐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本想撒謊哄他,但想到此人可能很注
重自己,江湖上又一諾千金,所以便沒有出聲。
海難遞看唐方表情,便知果真如此,便硬起心腸說:“唐女俠
……暫時,我不能放你……”見唐方臉色一寒,便赶緊道:“我曉得。
我自己雖是個邪魔外道,但決不會再沾姑娘身子……我會,我會叫
我几位手足來服侍姑娘……”
唐方听得心中大急,道:“我不要和你去。”
海難遞凄若一笑道:“我只想和姑娘多相處片刻,也是好的。”
唐方气道:“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海難遞掏出一根綠玉色竹哨子,一連吹了十來聲,間隔半晌,
又吹了一陣,總共吹了十六七響,每次都如夜桑怪嘯之聲,然后又
放好了哨子,說道:“求姑娘原諒。”
唐方气极,冷著臉不出聲,但在海難遞看來,唐方卻是翹气忿
越美麗,心中依戀,更不舍得讓她离去,又試著柔聲道:“姑娘就當
作要去哪里……我……在下送姑娘一程好了……”語態十分誠懇。
唐方想痛斥他一頓,但回心一想:這种人嘻皮笑臉,罵了還可
能當作看上他哩。所以便不瞅不睬,這時遠處又傳來跟海難遞所
吹的同樣哨聲,海難遞听了,這次撮唇長嘯,再不用怀中哨子
哨聲此應彼和,十分怪异,海難遞道:“姑娘要去哪里,便告訴
在下,在下与手足送姑娘前去,絕不耽擱姑娘時間……如果姑娘沒
有什么特別事儿,那就到在下老家一行,讓在下好好招待姑娘几
天。”
唐方一听,要回這西方霸主的老巢,著實不如照著自己計划去
目的地好,只得說:“我不要去你那地方。”
海難遞道:“那姑娘要去哪里?”
唐方在海難遞救自己前,已經在地下划了“往唐門”三字。她
自度落在海難遞手中,還不會有什么坏事出來,而且她還有自信哄
他帶自己去唐家堡,唐方要赴唐家堡,要查清楚唐甜如何使得唐門
的人全變了質,為唐甜作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儿,唐方雖离開了唐家
堡已久,畢竟還是唐家的人。有些事情,畢竟是女子比男子來得心
細,而且有計划得多,唐方對海難遞,就有著這分自信,所以她說:
“帶我回唐門。”海難遞如奉玉旨綸音,喜道:“是!在下一定……護
送姑娘過去,絕不辱命!”
唐方見他一副誓死效忠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這時統統几
聲,出現了几個人,共數男數女,見著海難遞一齊紛紛下拜,叫道:
“屬下向老大請安。”
海難遞笑道:“諸位辛苦了,請起。”又向唐方道:“這些人是我
部分手足,來見過唐方唐女俠。”那八名男女,都過來見禮,唐方苦
干手足難動,只得含笑點了點頭,算是不讓這些人難堪。
海難遞見唐方居然肯招呼自己的兄弟,心中又喜又感激,他是
一方霸主,乎日受人幫忙,自覺應份,也不會存謝意,但對唐方小小
恩惠,因為心里注重,便受寵若惊,于是海難遞慌忙引介道:”這是
我至親至信手足兄弟,叫‘右方左圓,乾坤八杰。”
唐方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乾坤八杰”,倒是屢聞不鮮,但“右方
左圓”,跟武功人品似無瓜葛,海難遞徑自道:“這是‘右方’四義:都
姓海,叫阿背、阿叛、阿師、阿門,‘左圓’四秀:也姓海,叫阿逆、阿
天、阿行、阿事。”唐方心里納罕:居然有人的名字,合起來就是“背
叛師門,逆天行事”?邪魔外道連取名字也比人奇怪,只見這八人,
肥瘦高矮黑白不一,盡對著自己傻笑,也沒什么印象。
海難遞補充道:“這都是我的手足。”說著似引以為榮,原來海
難遞也是一方霸豪,自有過人之能,在西方一帶武林,都很服膺于
他,他自己也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幫派,只是這次遠行,只帶了最得
意的八個高手出來,這八人本來都是武林中的厲害角色,但為海難
遞收服,都跟他姓海,對他十分唯命是從,而且感情遠非主仆所能
涵蓋,海難遞對他們也至為真誠。
這時其中一名叫阿背的道:“老大,我們來時,遇到了一些周
折。”
海難遞一心系在唐方身上,間:“什么周折?”但心不在焉。
另一個叫阿叛的說:“我們中途遇到北方,他好像有意要跟我
們為難,追殺了好一段路,我們好不容易才甩掉了他。”
海難遞這才注重起來,問道:“是瘋玩老匹夫么?”那叫阿逆的
女子答:“是。正是北方霸主瘋玩老人。”海難遞气忿不平地罵道:
“那老不死的老得連面子也不要了:受一個黃毛丫頭如此播弄,還
死心踏地效犬馬勞,真不要臉!”
原來“十方霸主,九臉龍王”并稱江湖,正如“歐陽黃河、公子長
江”一樣,各踞一方面雄,現刻西南霸主落花娘子,東北霸主辜幸
村,西北霸主甄厲慶,東南霸主江傷陽,東方霸主陸見破,南方霸主
中叔崩,西方霸主海難遞,北方霸主瘋玩老人,四方霸主汪逼威,中
方霸主田堂總共是十大高手,“九臉龍王”實則得慕容不是一人而
已。但如今十大高手中,辜幸村已死在九臉龍王戟下,陸見破也死
在公子襄刀下,汪逼威則死于方覺閑劍下,十大高手已去其三,而
田堂即是唐甜。
“西方霸主”海難遞和“北方霸主”瘋玩老人向來不睦,更常在
西北一帶爭奪地盤,鬧得不甚愉快,海難遞以護短出名,甚有門戶
之見,他自己獨据西方,自得其樂,訓練門下,致力甚多,惟瘋玩老
人一再明里褒贊暗里低貶,說海難遞閉門造車,應多出來呼應武林
同道,使得海難遞備受一般江湖人士抨擊,只是瘋玩老人一直想侵
蝕西方霸主一股,海難遞也看得出來,瘋玩老人一直昔不得其門而
入罷了。所以海難遞更加不接受瘋玩老人的假意勸告。
北方霸主瘋玩老人受中方霸主影響甚巨,處處為田堂霸業作
前驅,海難遞見各有霸主紛紛投效中方,凡不降服者易有被孤立及
誅滅之虞,只得虛与委蛇投誠,及至明白中方霸主田堂原來就是貌
美如花的唐甜,也就明白了老而不羞的瘋玩老人何以對“田堂”如
此效死,海難遞也因而更瞧不起這北方霸主。
海難遞本因瘋玩老人屢次挑舋,已忍無可忍,小沖突了几次,
但有唐甜壓制,不致釀成重大流血,而今西方霸主為唐方而背叛唐
甜,早已豁了出去,听得說瘋玩老人一派又來生事,心中勃然大怒,
恨不得拼上一場再說!當下便道:“那老匹夫便讓他來,我早想斗
一斗他!”
忽听一個聲音笑道:“怎么?海大少如此憎恨老夫么?”
海難遞臉色一沉,怒叱道:“瘋玩老人,你偷听人說話,算什么
英雄!”
只听那人哈哈笑道:“你和我,本來就沒什么英雄不英雄的!”
一人當先施施然行出來,狀如孩童,眯起眼睛來笑,但皺紋滿臉。
海難遞冷笑道:“你想怎樣?”
瘋玩老人道:“我倒沒想怎樣……不過,”說著注目向倚著樹干
的唐方,邪笑道:“听你們的語气,這位就是唐方。海太少將唐方留
著,莫非是要獨享美人思么?哈哈哈哈!”說罷他大笑起來,笑聲邪
到了极點。
海難遞听瘋玩老人的說話,知道他并非悉知自己背叛中方霸
主及“剛极柔至盟”的事,心中一陣暗喜,本來他的事只要未被瘋玩
老人知曉,便可虛与委蛇,趁個虛隙,一舉格斃此人,但見唐方听得
刺耳,杏目怒視,心中一疼,無論如何,決不能讓這老匹夫語言間有
半點辱及唐方,于是叱道:“老匹夫!你放尊重點,唐姑娘跟我,可
役半點不可告人之處……我對唐姑娘,更是心儀尊重,決不……”
瘋玩老人听得一愕,隨即爆出一陣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道:“原來……原來我們的海太少……風流惆悅的海大少……對唐
姑娘動了真情……這可是……哈哈哈……真是一百歲不死都有怪
事見!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今回教我親眼看見了……”
唐方气得臉都白了,海難遞卻漲紅了臉,怒道:“老匹夫!你為
老不尊……”瘋玩老人笑截道:“怎么啦?我教坏你這子孫了么?
還是和唐姑娘早生几個孫子,讓爺爺高興樂和吧!”
瘋玩老人本來見海難遞居然轉性,對唐方一片痴心,倒覺新
鮮,跟海難遞又素來不和,只是調侃几句而已,不料海難遞听在耳
里,覺得唐方十分懊怒,便對瘋玩老人動厂殺机,气得自牙縫里進
出了一個字:“你!”
瘋玩老人一面笑著,猛瞥見海難遞目中隱現凶光,不由得一
震,道:“你當真么?”
話未說完,海難遞已施殺手!
他左手五指忽然在瘋玩老人背后,畫了千個圓圈。
這小小的圓圈,卻把瘋玩老人背后腰脊處要穴:水分、神陽、陽
交、气海、石門、關元、中极全籠罩在內!
這七處人体要穴,只要一指拂中,而海難遞又是蓄力而發,瘋
玩老人可謂必死無疑。
但是瘋玩老人對海難遞早有預防,而且事先又見海難遞目露
凶光,所以戒備更深,便迅疾至极地一回身,一掌回劈了過去,笑
道:“又來跟你老哥玩這一套!”突然住聲,接著下來,是砰地一響!
原來海難遞雖曾數次与瘋玩老人交手,但始終因大家同為一
方霸主,自相殘殺,未免叫人笑話,而且也沒有深仇大很,所以從未
出盡全力,但是海難遞此刻,卻是竭力而出!
瘋玩老人只道是自己語言上激怒了海難遞,對方只是要表示
一下而已,他以為當日各据一方,尚且未拼個你死我活,今日同歸
中方霸主旗下,諒海難遞也不能如何,卻不料自己一掌擊出,原想
推開對方,且自持掌功遠在海難遞之上,這一掌大可將海難遞震飛
出去,那背脊的“圈拂手”,則等于不攻自破!
殊不料海難遞這次競硬接自己一掌,掌力渾厚,無可抵御,他
生平不知糟塌了多少良家婦女,但卻未曾來真的,只是抓來供他您
意肆虐,要緊關頭之際,便殺了那女子,以壓制自己欲火,所以先天
宏厚的“童子功”,仍一直保留著,在掌力上,十方霸主中,無一能出
其右。
海難遞硬接他的一掌,原是大傷元气的事,除非十冤九仇,拼
命一擊,否則武林中人較技,斷不需如此“舍命”,瘋玩老人雖明知
海難遞出手,也不料他含忿一至于斯,砰地交接一掌,海難遞的右
掌以“格劈手”与他對了一掌,但海難遞素來以雙手用不同招式稱
絕武林,是故左手的“圈拂手”,仍然拂出!
只是瘋玩老人返身出掌之際,身子已轉了過來,海難遞原本是
拂他背后七處穴道的,現下他一旋過身來,海難遞認穴奇准,變招
极快,右手格掌,左手改拂瘋玩老人的不容、承滿、梁門、悶門、太
乙、天盤、滑肉門七大要穴!
這一下交手了電光石火,瘋玩老人本來臉上份是笑瞎嘻的小
一下于,完全繃住了臉。
海難遞与他對了一掌,已被“童子功”震傷了肺腑,但他的“閥
拂手”,便可立即要了這對頭仇人的命!
第三十四章 左圓右方
這一招要是挨個正中,就算有七個瘋玩老人,也是一命歸西定
了!
瘋玩老人絕未料到海難遞當真猝下殺手,情急之下,一腳踢了
出去!
這一腳就算踢在海難遞要害上,海難遞一定硬接硬挨,為的是
要一舉奪掉瘋玩老人之命!
只是瘋玩老人這一腳,卻是向后踢出,踹向倚在樹干的唐方身
上。
原來在這生死一發間,瘋玩老人自知絕無幸理,踢向海難遞,
也難傷及對方,因怒此事乃由自己對唐方多嘴而引起的,所以這一
腳便后肮唐方。
這一腳要是唐方中了,也不致死,瘋玩老人危急出腳,力道十
分散渙,但因為唐方穴道被封,便無法聚气硬受,所以受傷定然。
只是海難遞又怎會讓唐方承受這無端的一腳呢?
海難遞對唐方,連自己手指触沾著了,也怕冒讀了對方,何況
他對瘋玩老人練“童子功”那玩意儿,連他也覺惡心,更不肯讓唐方
挨上。所以他狂吼一聲,意隨心主,手隨意變,易拂為推,砰地一
擊,把瘋玩老人直推出去。
這下變化,既急且險,若不是海難遞素習“左圓右方”不同搏
法,斷無法變招如此巧妙!
就算海難遞認穴無誤,一舉搏殺瘋玩老人,但那一腳依然會踢
中唐方,海難遞本因瘋玩老人語態中辱及唐方,引起殺机,而今卻
為唐方,易拂為推,將瘋玩老人直推了出去。
但若這一拂不是改為推而是擊,這一掌擊實瘋玩老人,也會教
他吐血三升,只是對他踢出那一腳,依然無補于事,所以海難遞不
顧功敗垂成,只將瘋玩老人推了出去!
這一推力道何等之大,“蓬”地一聲,瘋玩老人被一股大力撞得
倒飛而起,高達八尺,那一腳也等于后撐在樹干上,他的腳几乎震
折,跌下來是滿天星斗,紅珠樹下的紅珠,更是如雨般下。
瘋玩老人死里逃生,一摔下來,就呼嘯了一聲,如狼似虎,如哭
如唬,十分怪异。
瘋玩老人在爬跌之際,海難遞若上前搏殺,猶大有可為,上風
占盡,只是他這時一個飛身,抱了唐方,飛退七尺,惟恐被瘋玩老人
自樹上跌下碰到,
這時紅珠紛落,唐方忽覺自己手臂濕熱一陣,原來海難遞內傷
已然發作,吐了一口血,紅珠打在三人身上、發上,衣上,康方瞧得
清楚,知得分明,不禁失聲道:“你……”海難遞卻以為唐方嫌他吐
血,忙小心翼翼將她身子放在石上,滿臉歉疚道:“我不是故意的
……”
那邊的瘋玩老人,第二次發出怒嘯來。
海難遞見唐方惊懼地瞧著自己,便關切地道:“你怎么了?有
役有受傷?”一面說一面咯血。
唐方見他如此痴心,競為之惊心,不禁問:“你受傷了,不要管
我。對敵要緊。”
海難遞一听對方柔聲說出“你受傷了”四個字時,登時腦門轟
地一聲呆住了,這四個輕聲如珠玉落盤之聲,在他來說,是血為之
歡歌、骨為之激舞的樂韻。他一時站在當堂,什么話都沒有听進去
了,剎那間,只覺得為眼前的唐方死百次千次,也是值得了。
但這時瘋玩老人已然扑起,欺近他的背后。
瘋玩老人無端端給海難遞一輪搏命攻擊,几乎在送了性命,心
中恨极,他撞在樹上,一交跌得甚是狼狽,但除了一足被震得有些
微破外,并沒有什么重大損傷,只是心里怒恨到了极點。
他扑到了海難遞背后,雙掌一交,便要以數十年修練偵關的罷
气劈打海難遞。
而海難遞此刻心里卻正有一千個聲音在回響:她在問我受傷
沒有?她在關心我受傷了沒……只覺喜悅之情不知如何表達,一
直重复著說:
“唐姑娘,那天我打了你一掌‘芳蘭竟体’,我下流、我卑鄙、我
無恥,但我一直后悔到現在,希望你不要見怪,不要懊惱我……”
如此想著,競一直沒有說出來,他卻以為已經說了千遍万遍
了。
這時瘋玩老人的掌勁已然攻到。唐方叫道:“注意后面!”海難
遞仍未回過神來,對“注意后面”四字,一時未解其意。
高手出招,宛若閃電惊虹,是何等快速之事,一剎那瘋玩老人
雙掌已經攻到,但在這時,“左圓右方”八名男女,在男右女左,一齊
出掌,十六道掌力,分別抵擋瘋玩老人凌厲無匹的兩道掌風!
這乾坤八杰的掌力一格上去,只听一陣格格連聲,八個人十六
條手臂,一齊向彈琵琶般地亂顫了起來!
瘋玩老人的臉色,卻越來越紅潤,到了后來簡直似臉皮薄得要
噴出血來一般。
而乾坤八杰的雙手已漸漸內縮,被前力壓得不住向后仰倒,唐
方瞧在眼里,知道身為“十方霸主”之一的瘋玩老人,确有過人之
能。
其實“十方霸主”,雖比不上九臉龍王的武功,但能稱霸一方。
自有卓絕武藝,只是江傷陽、落花娘子、辜幸村等都遇著了更厲害
的高手,才致無從發揮。
就在這時,局勢忽然變了。
乾坤八杰的雙手,又慢慢伸展出去,后仰的身体,又漸漸前趨,
瘋玩老人以一人力拼八人,初占上風,到得后來,發現自己掌力精
純處盡被一种方形流動的力道所封鎖,而內力渾厲處又給另一种
圓形回圈的力量消融,如此周旋下去,這方形力道和圓形勁逍,漸
漸將自己發出去的真力反擊過來,這一股難以匹御的大力,當真不
是瘋玩老人接得下的。
瘋玩老人已處在下風。
這時海難遞也已清醒過來,正要出手,但在這時,呼嘯四起,四
面八方,都有人扑過來。
海難遞大喝一聲,左圓右方,一下子已搭上了兩人,將其擊得
重傷,便立即又有三人圍攻過來。海難遞遞招變招,見招拆招,東
候西突,詭异元常,砰砰砰三聲,又將三人擊倒。
但他立時又被四人包圍了。
原來這些人都是北方霸主瘋玩老人的手下,紛紛赶來救駕。
此刻瘋玩老人己被“左圓右方”、“乾坤八杰”的奇功扣住,胜敗盡在
海難遞跟瘋玩老人手下的交手上,海難遞雖受內傷,但抖擻神威,
只見他左手圈圓不絕、周轉自如,大圈、小圈、粗圈、細圈、平圈、立
圈、正圈、斜圈,圓圓化圈,右掌卻大方、小方、粗方、細方、平方、立
方、正方、斜方,方方成格,掌掌或正所斜劈,不消片刻,已將四人打
倒。
只是這時又擁來七名瘋玩老人座下高手,海難遞奮力接應,拼
得一回,已擊倒二人,但因為內息不調,傷勢嚴重,一時便無法解決
其余五人。
他無法速戰速決,敵人便越來越多,又赶到了三人,八人合戰
海難遞,西方霸主海難遞便很有些力不從心了。
“左圓右方、乾坤八杰”本來轉劣為优,漸漸已占上風,瘋玩老
人越來越力竭,他平時妄自尊大,每次与人交手運气“童子功”,都
滿臉通紅,他的手下們并不知道他已處在挨打局勢,加上他平日自
恃慣了,而今跟几個并非主要的人交手,誰也不能上前相幫。這一
來,瘋玩老人心中暗暗叫苦,但又苦于喊不出聲,只要叫出半聲。
“童子功”真气便破,只會死得更快。
而他的手下們,還只敢先纏住海難遞再說。這時又來二人,西
方霸主雖以方圓拳掌并發,打發掉一人,但敵人已增至九人,海難
遞左細右支,屢遇險招。
這時的戰局是:西方霸主海難遞与九名高手作戰處于下風,而
瘋玩老人和乾坤八杰拼掌卻命在危殆。
可是局面卻有了變化。
“乾坤八杰”中的人見海難遞遇難,彼此相覷一眼,似下了极大
的決心。
這八人只要再消半炔香的時間,就可以“左圓右方”的勁气流
轉方式,將瘋玩老人的“童子功”逼了回去,但是挨不到一盞茶光
景,海難遞就可能傷在那九人手中。
“乾坤八杰”臉上都忽生起一种視死如歸的表情,而且,又有說
不出的依戀。
這時,站在對方掌力最前面的兩人,左邊是女的叫海阿事,右
邊的是男叫海阿背,兩人臉上都現出無比堅毅的神色來。
只听一聲大喝,其他三男三女都向前傾了一傾,將力道全印在
前面一人身后,便一齊撤掌向后彈飛出去!
本來前面由海阿事左掌蓋在右掌背上,右掌貼在瘋玩老人右
掌上比斗真力,而其他三女,一個接一個,又掌貼往前面那人的背
心,將掌力源源不絕地轉了過去。而海阿背也是一樣,右掌搭在左
掌背上,左掌跟瘋玩老人的右掌對上,而其他三男,也將功力一個
傳一個輸入他背上,現下突然之間,其余六人,將功力涌至兩人背
上,然后一齊抽掌离開,只剩下了阿事、阿背二人力拼瘋玩老人的
掌力。
初時六人掙脫時曾將余力注在二人身上,所以八人雖去其六,
但八下二人反而一挺,掌力壓下,力生万鈞,瘋玩老人心口一痛,已
被反挫之力傷及內腑。
但跟著下來,勁道銳減,瘋玩老人怎肯坐失良机,運勁全力反
吞,登時如暴雨狂風,阿事阿背二人微弱的力勁,如風雨孤舟,飄蕩
不己,隨時隨地有被巨浪惊濤拍打得支离破碎之虞。
但是其他六杰,飛快地闖人海難遞的戰團中,迅雷不及掩耳地
殺了對方的六名高手。
剩下的三名敵手,兩個給海難遞擊斃,剩下一個,眼看厄運難
逃,這時又涌現了六個北方霸主的部下,扑殺過來。
這六人和乾坤六杰血戰在一起,殺得難分難解,海難遞這時把
僅存的一名敵人也殺了,回頭一看,只听兩聲哀嗚,阿背阿事口中,
齊齊狂噴出一道血箭,全身都癱軟了下來,身上骨節,寸寸碎裂!
瘋玩老人的“童子功”,以無匹大力,震碎了他們兩人的心脈。
海難遞見兩名手足摻死,狂嚎一聲,就要扑上,瘋玩老人好不
容易逃過大難,大有脫力之感,再也不敢戀戰,撮嘯一聲,逃逸而
去。
瘋玩老人一逃,那六個救助北方霸主的高手更加倒霉透頂,主
帥已去,本已膽戰心惊,加上海難遞參人戰團,不消片刻,六人盡被
殲滅。
大敵既去,“乾坤六杰”一齊摟尸痛哭,海難遞也在一旁暗暗垂
淚。唐方目睹适才一場大戰,一一瞧在眼里,對西方霸主的一干兄
弟為義舍身,心中有些感動起來。
當年之日,唐方也是跟著蕭秋水和一干兄弟:鐵星月、大肚和
尚、林公子、李黑、陳見鬼、商俊龍、施月、胡福等人,他們彼此的深
厚情誼,以及共同經歷,更是可歌可泣的,雖然到最后,各奔前程,
而部分因利忘義,而不借作出叛逆出賣兄弟的事來,唐方想到有些
人的反目成仇,狠辣手段,背義反噬,心中就一陣刺痛。
也許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但唐方在蕭秋水身后知
道哀榮冷暖,對海難遞及其几個手足情義,更有一份情切的關心。
海難遞對敵雖心狠手辣,行事乖辟,但卻臉冷心熱,此刻垂淚
向倒臥在地上的二人道:“阿事,阿背,都是我,害了你們……”說著
內心創痛牽動傷勢,口角又溢出血來。
乾坤八杰中的阿門道:“老大,您也別傷心,我們為你盡力,是
天經地義的……”
剛虧道:“老大還是速撤离此地好,你已經受傷,我們人手又有
折損,若瘋玩老匹夫再糾眾來犯,那更不好應付。”
海難遞猛想起唐方,不可讓她受累,當下道:“好。我們先安葬
他們,拜祭之后,即赴蜀中,大概一大半路程也就到了,沿途小心老
匹夫暗算,盡少生事為要!”
北方霸主瘋玩老人門下人數遠較海難遞為眾,何況今天西方
霸主海難遞只帶了八名精英出來,現已犧牲二人,當竭力避免与北
方霸主卷土重來的遭遇戰。
海難遞轉過頭來,道:“唐姑娘,我們這就往唐家堡出發:可
好?”唐方雖然役理睬他,但海難遞已從唐方的眼神里第一次感覺
到沒有敵意的溫柔。
到了次日,他們抵達了离唐門百余里之地“堊日”高崗,已經入
夜,所以解馬在客店歇腳。
這一路來,海難遞對唐方處處新生尊重,絕無過分逾矩之處,
乾坤八杰暗傷友好之亡,但對唐方,也悉心照顧,無微不至。
唐方盥洗之后,被扶至一間大房休息,唐方可不喜受人擺布,
便說:“你們何不解開我的穴道?”
這時她由三女替她洗身沫浴過后,鬢發微濕,走過飯廳,對海
難遞冷冷說出了這一句話。
西方霸主早已把全間客棧包下,正与三男杰在商議進發路線,
剛剛有一個公子哥儿打扮的人和二名書憧要進來投宿,已被他打
發出去,后來海難遞覺得來者有些古怪,四人便商議起來,唐方這
突如其來的一問,海難遞抬起頭來,只見唐方沫浴過后更加清麗的
臉龐,微濕的發誓,清秀得像一朵雨后的白花,一剎那間,海難遞覺
得這就是他畢生以來所見過最美的女子,以前不曾見過,日后再也
不會見到。
他隨即想:他若玷污侵占這女子,他就會失去她了。但他又立刻
想:他若玷污這女子,會后悔終身的。這兩個想法迅速地自他腦海
中打了一個又一個的轉,好像麻索般亂在一起,海難遞心里亂到了
极點。
但是他立即看到了唐方清晰明亮的眼光,唇邊帶有一絲不屑,
他整個臉立即熱辣辣了起來,只知道自己這等想法何等卑污,實沒
有資格跟她在一起。所以他立刻避開了眼光,站起來說:“如姑娘
不見責,我解開姑娘穴道便是。”此話一出,他心中大大惱悔,生怕
一解唐方穴道,她便要离開,而自己則恨不得跟她多相聚片刻也是
好的,于是便說:“待到了唐家堡,我便解開你穴道。”
唐方知他不肯答應,也不多說,舉步走上樓去。這時抱殘所封
的穴道已過二天二夜,勁力漸消,她已勉強可以行動,但身体里絲
毫發不出力量來。
阿逆、阿天、阿行扶她上房間之后,本要換件衣杉,唐方總覺不
好,便只披了件寬袍,三女服侍她躺下了,三人相覷,眼中流露异
色。
唐方見她們有情有義,心存好感,便問:“有什么事,盡說好
了。”
阿行左看右看,忍不住第一個先說話:“唐姑娘,奴嬸有些話
儿,心里想說,說出來又怕不得体,姑娘別見怪。”
唐方素來不擺架子,在唐門年紀雖輕,輩份卻高,也從不對下
人疾言厲色,便笑著道:“今天偏勞了几位服侍,心里好生過意不
去,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以后再也不准這么稱呼。”唐方笑了笑又
說:“有話就直說好了。不可拘世俗之札。”
三人听了很是感動,終于阿逆大著膽子道:“是姑娘准允,奴
……”唐方瞪了她一眼,阿逆改口道:“我才敢說的……”唐方笑道:
“說吧,支支吾吾算什么?”
阿逆期期艾艾半天,終于鼓起勇气道:“海老大對唐姑娘……
是一片真心的,難道姑娘不知?”唐方一愣,沒想到她居然提出這种
事情來說。
阿天見阿逆結結巴巴的,始終說頭沒尾,心里著急,便接過了
話題說下去:“海老大對唐姑娘一片痴心,我們看了姑娘樣貌人品,
也欽慕歡喜……遺憾的是,姑娘對老大好像……我們做奴嬸的,很
希望妨娘与老大能珠聯壁合,配成一對……”
听到這儿,唐方再也忍耐不住,斥叱道:“是海難遞叫你們來說
這些話么?”
第三十五章 一張恐怖的臉
唐方這一聲責喝,三人都住了聲。唐方回心一想:這三人是海
難遞手下,很夠義气,自然偏幫西方霸主,也不能見責。何況一路
上來,海難遞對自己可謂千依百順,以禮相待,以海難遞的風流成
性來說,已算是殊為難得的事情了。當下就沒那么气憤,但不知怎
么,任何人在她面前勸及她有關疏离蕭秋水之時,她就對那人全無
好感,更恨不得早日能与蕭秋水相會,而這心情也只有蕭秋水一人
能了解。
只是蕭秋水又在何方呢?生還是死,在還是不在,又有誰知?
隔了半晌,阿天忍不住又道:“我們知唐姑娘對蕭大俠一片痴
心,堅貞不二……但是,蕭大俠不知……”說到這里,忍住沒說下
去,話鋒一轉,說:“海大少從來都沒有對女子那么真心過,他本來
……很風流,男女間的事,看得很談,在一起几天就過去,不像對姑
娘這般……”
唐方冷笑道:“几天就過去?他倒風流快活,但女子一生貞節
都教他敗坏了。”說著注目向三女,三女臉色一陣尷尬。
阿行還是比較會應變,眼珠子一轉,搶先道:“唐姑娘,我們也
是女子,當然知道做女子的心情……海大少向來是這樣,那是很
……很不妥的,但他對姑娘,卻不如此……”
唐方冷冷道:“承他看得起了。”
阿逆也接道:“最重要的是,万一海大少能有幸得到姑娘芳心,
那么這种不良癖好,他一定會改……姑娘不知,海太少的爹娘是何
等盼望他浪子回頭呀!”
唐方反問道:“這卻關我什么事?你們處處替他說話求情,算
什么意思?”
阿行道:“我們絕非海老大派來跟姑娘說的,老大若知道我們
多嘴,說不定還會責打我們,我們是見老大痛苦,忍不住要說,要求
姑娘……”說著眼圈也紅了。
唐方搖首道:”這也不關你們的事,這等事情不能強求。”
阿天又按捺不住道:“‘我們也是一番心意……姑娘和老大男才
女貌,正是一對壁人……我們又喜歡姑娘,巴不得姑娘當我們的女
主人……何況蕭大俠,他,他,恐怕已不在人……”
唐方听到“一對壁人”時,想起昔日蕭秋水和她在一起時被人
所贊譽;听到“女主人”時,想起陳見鬼、曲俊龍、雜鶴施月、廣西李
黑等一干蕭秋水兄弟,侍她也如此,听到阿天再提起蕭秋水可能已
……這剎那間,唐方忍不住叱喝一聲:“胡說!”
阿天第二次想說“蕭秋水己不在人世間”,給后方這一喝斷,再
也不敢說下去,垂下了頭,唐方最憎人提蕭秋水不測,任何人的話,
都不能動搖她的意志:。
這時靜到鴉雀無聲,只有蜡燭燈心的火舌在啪啪跳躍著,映得
几人的影子在蚊帳上時長時短,起伏不已。
唐方終于嘆道:”你們出去吧,別來煩我。”
阿逆惶恐地道:“我們說話不慎,得罪了姑娘,請姑娘……不要
見怪。”阿天卻哭泣了起來。
唐方想想,這些人跟自己非親非故,自己四肢乏力,若要對付
自己,犯不著如此費唇費舌轉彎儿,另一方面也覺得她們忠心為
主,誠屬難得,當下道:“不要哭,我不怪你們。你們出去吧。”
阿行最是知机,向二人示意,便揖道:“姑娘請早歇息,我們這
就告退了。”
唐方點點頭,三妹相繼退出。這時窗外一陣細雨,因住所地
近山居,只覺屋外漫天漫地都被一种細碎空膝的霧气包圍著。過
了不久,屋据便吧嗒一聲滴下水珠來,然后小滴水珠連綿不絕。唐
方隔著燭影望出窗外,想起昔日蕭秋水撐傘出現的情景,好像過去
數十年間的事,只覺得很遠,覺得人已都不再是身邊的人了,雨還
是舊時的么?想著心中一酸不覺落下淚來。
三妹走下樓來,只見廳上燭火死自亮著,阿叛、阿師、阿門三人
都不在,只有海老大一人在燭前,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乍見
三人下來,竟慌忙站了起來,手肘撞到桌上,砰地一聲,倒瀉了桌上
一杯酒。
阿天忙走過去收拾,海難遞這才看清楚唐方不在,于是道:“她
……她沒有下來?”
阿行笑道:“姑娘說要早些休息。”海難遞實有些緊張,問:“她
……她,睡了沒有?”阿行答:“還沒。”阿逆想告訴他剛才情況,但欲
言又止。
阿天站得近些,見海難遞臉色通紅,呼吸急促,一副失魂落魄
的樣子,便笑道:“老大如無其他的事,我們……”
海難遞道:“你們去歇歇吧,我已遣阿叛他們成守去了。”三妹
檢在應道:“是。”相繼走出。
走到樓下客房南道上,阿天悄聲說:“你們有沒有看見老大魂
不守舍的模樣儿?”阿行掩嘴笑道:“早見到了,還用你說。”阿逆卻
嘆道:“他是為了唐姑娘,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這時外邊細碎的雨聲傳來,從窗子望出去,山雨空躁,好像不
是人間境界,阿逆說:“你們先歇著,我去……”阿行不解,問:“去哪
里?”阿逆不好意思地咕唁起來:“還會去哪里?”
阿行登時領悟,便罵道:“懶人尿尿多。”阿天回罵道:“女孩子
家說得出口!”阿行沒好气道:“你幫著她,八成自己也要去。”阿天
笑啐道:“何止八成,簡直十成。”
阿行倒沒有在睡前解手的習慣,她又累又懶,在山中的夏夜,
也寒得叫人著慌,便不理她們,徑自人房去睡了。
阿天和阿逆也不管她,便去了茅房,這時雨聲漸密,雨意漸
濃,所以她們沒有听到那一聲暗啞的哀鳴。
唐方正要朦朧入睡,忽听呀的一聲,一條人影站在門邊,看未
似乎要進來,但又想退出去,唐方一惊,喝道:“什么人?”
那人隔了好一會儿才道:“我。”唐方听得是海難遞,不知為何,
反倒放了心。
海難遞本應推門進來,在掩至唐方床前在暗中看她酣睡,不料
這古舊木門,會發出那么大的聲響。他几經掙扎,終于忍不住要上
來,几杯燒酒下肚,全身都似燒著了似的,縱使外頭下的是滂沱大
雨也淋不熄。
唐方問:“什么事?”語气本沒有什么,但海難遞听來,卻似乎充
滿厭惡之意。他心里懊恨、矛盾、愁苦齊至。在未上來前他一再告
誡自己,由于自己態度溫文,唐方對他的印象顯然好了一些,而今
自己終熬不過一股強烈的念頭摸了進來,唐方對他一定心存卑視,
印象也极之低劣,再也挽不回來了。
再也挽不回來了……這句話在海難遞心中,比死還難受,喝下
去的那些酒都沖到頭臉上來,脹轟轟地仿佛都在笑他:你完了,你
完了,唐方對你再沒有好印象了……
他走前兩步,看見隔著羅帳的唐方在燭光中發披及肩,柔美撫
媚,他心中生起了一种痴狂的意念,唐方見他腳步蹌踉,以為他內
傷發作,便問:“你傷怎樣?”
海難遞呼吸急促,一直走過去,便什么都作得出來,忽听唐方
這柔膩一問,反而一窒,心中在想:是了,是了,她在關心我的傷勢,
她還沒忘記我的傷勢,她對我的印象是不至全坏透……我不可以
對她作出叫她失望的事……這下間他酒攻入腸,當真內傷發作起
來。
也許在旁人而言,這欲念的禁制并無那么大的反复起伏,但在
海難遞來說,他本是風流成性、欲海難填的漢子,一下子遇到了自
己思慕的人,情欲之間一時极難控制得來,陷入了极大的迷亂之
中,他腦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喊,不要走過去,不要走過去……
然而海難遞的艱苦掙扎与迷亂訪徨,唐方是不知曉的,她听到
海難遞在急促的呼吸中,以為他內傷复發,很想過去幫忙,所以便
吃力地從床上撐起來,扶著床沿的事物挨過去探看海難遞的情況:
那邊阿天和阿逆已經小解回來,一路說著笑話,阿天說:“逆大
姐,你二十六八了,也該嫁人了。”這時水霧洒人甬道來,不但聲音
沒听清楚,連身邊的人也极難看清楚。
阿逆也沒听清楚,所以她間:“你說什么?我听不到。”于是阿
天又在雨聲中說了第二遍,這次阿逆听清楚了,笑嘩道:“你這十月
芥菜早就動春心啦,你喜歡老大,可惜老大不喜歡你……
阿逆也是真的鐘情于海老大,其實這四妹中多多少少對海老
大都崇拜得有些逾乎常情,妹妹四人乎日調笑也是有的,阿逆這樣
說回來,阿天卻不似往常一般頂撞回去。
原來她先說的那一句話,阿逆再問,她只好再說,再說時忽然
覺得雨霧森森,好像在驟變無常的小雨里隱伏著什么鬼臉似的,在
偷听她們的說話,她有一种特殊的惊然,只好停止了說話。
阿逆警覺問:”怎么啦?”阿天只覺不妥,卻又不知哪里不妥,只
了說:“沒什么。”阿逆調笑道:“看你神不守舍……”這時兩人行至
一處轉角處,突見一個人刷地橫在前面。
阿逆和阿天是女中英豪,反應敏捷,雖惊不亂,兩人分左右跳
開,擺出架式,阿逆握拳倒提成弧圓狀,阿天掌切成角作方形狀,兩
人是“左圓右方”八杰之一,搭配數十年,在危急關頭,見配合迅疾
無間。
那人也是左手急攻,右手急封,三人對拆數招,在迷霧中著著
都是搶攻,端的是凶險,數招一過,已見分曉,阿逆阿天以二敵一,
穩占上風。
只听那人失聲叫:“原未是你們!”忙回拳收招,阿天阿逆听聲
极熟,故出去的一拳一掌,立即收回大力,砰!砰!二聲,仍然把那
人打得蹌踉退了七八步,方才把得住樁子。
阿天阿跡在雨霧中落足目力看去,果然是阿師,不禁啞然失
笑,卻是虛惊一場,阿逆啐罵道:“咄!你躲在這儿嚇唬人么?
人嚇人沒藥醫!
阿師赫然道:“适才我在雨霧中仿佛見人影一閃,怕生變故,便
來瞧仔細,听有人說話聲,就出來截佐……是你們先動手的嘛!”他
苦著臉,敢情那一拳一掌,挨得并不好受。
阿天阿逆見阿師已吃苦頭,也不為已甚,阿逆道:“你在這儿繼
續餐風飲雨吧,妨娘我可要回去做夢了。”阿師正怨這濕潤轆轤的
鬼天气,又寒又餓,卻還要看更,正是十分不悅,無端端又給她們打
了兩下,更不甘心,于是不耐煩地道:“去吧,去吧!”阿天阿逆便在
嘻笑中消失在雨中。兩人一面有說有笑,一面向客店通追行去,准
備回房歇息,剛才那一陣虛惊,倒使阿天不心情,忘得一干二淨。
因為阿夭和阿逆又說又笑,所以沒留神遠處一聲微弱的哀號。
但是阿師留意到了。
這時兩個女孩子已在雨霧中不見,但笑語仍然傳來,阿師本來
想叫住她們,又怕給她們說自己疑神疑鬼,一咬牙,便自己循聲過
去查看。
阿師循聲過去查看,只見一回密如織紗的迷霧,他走了進去,
才知道有堆比人還高的草叢,一直蔓延過去,在迷雨里也不知有多
遠。
阿師有些心寒,沒有再過去,可是當他回身要走時,又听見草
叢中統地一下微響。
聲響一起,阿師立即回身。
他返一下身子,驀瞥見一物向他扑來,他蓄勢已久的一拳一
掌,也立時發了出去!
“蓬蓬”二聲,拳掌皆中,對方身子尚未被他震飛出去,他已易
拳掌為雙爪,抓住對方肌肉,准備再打一拳一掌。
卻就在這一剎那間,阿師有一种感覺,這种感覺在剎那間分成
了兩個奇妙的揣測:一,他忽然想起了适才自己被阿逆阿天所誤以
為敵,挨了一拳一掌的事;二,他可以立時斷定一點,他對面這人已
經死了,而且早在他出手前已經死了。
這兩個想法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就在這時,阿師已經看清楚
了那人的臉,一張恐怖的臉。
這張臉布滿了鮮血,舌頭被割,牙齒全被擊碎,反插入口腔內,
而嘴卻張大,被一根尖刺上下撐著,所以合攏不起來,木刺尖部已
穿下額与鼻梁而出,其余雙目被挖,耳朵被削,三條橫在額前的刀
痕,以致腦漿也被挑了出來,可見得這人死前,殺人者不讓他聲張
惊動:便把他的嘴搗得一團稀爛,而且身受逼供慘刑。
這張臉雖可怖至极而且不成人形,加上阿師打了一拳一掌,鮮
血自臉部不住溢出,但阿師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張臉!
他老兄弟的臉。
阿叛的臉。
他張口欲呼,惊怖已甚于一切,就在這時,一雙手自阿叛尸身
后面伸出來,扼住他的咽喉。
他雙手一動,突有人自后擅住了他雙臂,而阿叛尸身倒下,一
人出現,另一只空的手,執住根本刺,全插入了阿師口腔之內。
阿師至此,雙足腿彎處又被后面的人踢得跪跌下去,只能發出
一聲低悶的呻吟,他面前的人,正拔出了第二根桃木釘,
阿逆阿夭在迷雨中走到長廊頭的房間,走廊上的石板地,都讓
雨打濕了,兩人走來,分外小心。
她們三人,原擬同睡一間房里,彼此取暖,她們站在門前,門
里黑黝黝的,一點聲音也沒有。這刻阿天笑道:“阿行那小王八,一
定睡熟得像只豬!”阿逆笑:“咱們改天來放把火,把她燒成一只烤
豬。”兩人又咬吱咯咯地笑了,在深山雨聲里斷斷續續。
阿逆忽然哎喲叫了一聲,阿天嚇了一跳:“怎么?”
阿逆摸一摸身上,怪不好意思他說:“我……我的裙据外擺,放
到……茅房里去了。”阿天白了她一眼,沒好气道:“你呀,你也來學
阿師嚇唬人!”
阿逆笑著反譏:“你膽小如鼠……”阿天杏眼圓睜瞪:“你嚇著
人還來損人?”
阿逆笑吱吱地道:“好,好,我不說就是了!這儿向妹妹賠罪,
阿姊這廂有禮咯!”說著盈盈一揖。
阿天忍不住咯咯一笑,又故意板著臉孔道:“你自己去拿,我可
不陪我了!”說著打了二個呵欠,道:“我先進去睡覺了。”
阿逆也役好气,悻悻然道:“你不陪也罷,誰要你陪來著!”說著
掉頭便走人雨霧中。
山中客店的茅房不大干淨,加上積水,阿逆的裙擺曳地,小解
前因怕沾污,所以先除了挂在釘上,出未時匆匆,便忘了取回,但心
愛裙擺,怎舍得留在茅房,阿逆便要回去拿。
她返身回去時,阿天也困了,再打了一個呵欠,喃喃自語道:
“我才不管你呢,我要睡覺了。”一面說著,一面掀開布帘,跨了進
去。
她進得了房間,房里很黑,只見阿行在床上,卻沒蓋被,這時窗
櫺外的雨更緊也更密了,隱透著一种山林的幽光。
阿天脫了衣服,穿著貼身小襖、披了一件松袍,便要上床窩在
暖厚的棉被里,但見阿行一動也不動,心里暗罵:“這死丫頭,當真
是睡死了不成?”便要去給她蓋被。
這時候外有一道無聲無息的冷電乍起,電光一照下,阿天全身
都涼了,只見阿行臉目獰猙,七孔流血,上身衣服,給人扒開,褲子
也褪至一半,死得奇慘。
阿天一惊之下,正想大叫,但嘴巴忽給人掩住,眼前一人,迅速
封點她的穴道,撕開了她身上的寬袍。
阿天惊恐万分,但又苦于叫不出聲。
第三十六章 鬼雨
阿逆當然不知道房里的事情,她在彌漫的雨霧中行走,一路哼
著小曲,走了一段路,她的低哼忽然轉了,談了,停了。
因為,她嗅到一种气味,血的味道。
“背叛師門,逆天行事,左圓右方,乾坤八杰”八大高手,能在江
湖上闖出名堂來,得西方霸主寵信,也當有過人之能,亦曾終日在
刀尖上打混過。血腥味對阿逆來說,是不新鮮的事儿。
只是在這凄風苦雨里的血昧,未免令人惊心。
就在阿逆提高警覺之際,她腳下忽然踢到一件東西,几乎令她
摔了一交,加上地滑,她已看清楚地上絆倒她的事物。
那是一個人。
一個死人。
阿師!
阿師在剛才還是活得好好的,現在卻死了,嘴里含著一根桃木
釘,天靈蓋被人一掌擊碎,這說明了什么,呵逆比任何人都清楚,她
現在惊心之余,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她必須叫出來“有敵來犯”,否
則不止她一人,全部的人,都難逃毒手。
她必須叫出那一聲來。
可是阿師的死狀太可怕,在她腦中留下的印象太恐怖,她一時
竟失了音,叫不出聲來,這剎那間,她自己也恐懼和焦急到了頂點。
“波”的一聲,海難遞手中握的一只杯子,猝然被搓成粉碎,瓷
片已嵌入他掌心里,但肉体上的痛楚,依然止不住他心里的急切。
燭光下的唐方,那几分清勁,也變作了柔和,婉轉得像一朵粱
花,飄在良夜的水上。海難遞只覺一顆心,跳得擂鼓也似的,十分
辛苦。
唐方問:“你不舒服,為什么要捏碎了杯子呢?”
海難遞張口道:“我……”
唐力偏一偏頭,問:“怎么?”
海難遞只覺千言万語,都說不出來,燭光一晃,噗地一聲,競跪
了下去。
唐方倒嚇了一跳,問:“你這是干什么?”
海難遞無限艱苦地道:”我……”
唐方跺足問:“你什么嘛?要說什么,快說出來。”在這一剎那
問她与海難遞的目光相触,唐方是敏銳的人,一下子,她已完全明
白海難遞要說的是什么了。她粉臉飛紅,后悔剛才向海難遞問出
了那句話。
海難遞几經艱辛,才能說:“自從我見過姑娘,我心中時時刻刻
的,都想著姑娘……”
唐方垂下頭去,卻不料海難遞忽然竄前,雙手捉住唐方纖足,
竟然狂吻,嘴里發出渾濁的聲音,說:“我只求姑娘……我只求姑娘
給我……”
唐方心中亂极,但通体乏力,撐不開海難遞,听海難遞哪些話,
知難逃這淫魔之手,心中反倒一片清明,必要時嚼舌自盡便了,只
听海難遞聲音位訴:“我求姑娘……就算不喜歡我……他日……姑
娘和蕭大俠共結良伴……也把我當作奴仆,跟在姑娘身邊,侍奉一
世……”
唐方听著覺得有些好笑,心想:你可把人作奴婢使用,我可沒
你這种德性,但想到自己處境危殆,又笑不出來了,倒是覺得先順
從著他,免得這登徒子狂性大發,便說:“不管什么事,你想要我答
允你,都得放開我再說!”
海難遞一听唐方語气,似頗有希望,忙放開雙手,爬了起來,又
扶著唐方在燭邊坐下,只見唐方云發微亂,呼吸微急,清麗婉容,真
是美到了极點,不禁看得呆住了。
唐方起來后,稍微整理一下,見海難遞痴痴地望著自己,便道:
“看什么?”
海難遞如大夢初醒,道:“姑娘太美了……”
心里想到:如果唐方是他自己的……那就是世間上最完美的
事了,縱教自己只有一天一夜可活,也死無所憾。
唐方知道人痴痴迷戀,很是麻煩。
這時窗外雨聲又密了,唐方便說:“夜深了,你還是回去吧,有
什么事,明天再說。”
海難遞道:“是。”但雙眼依然痴痴地看著唐方,依戀不已,不
舍离開,只覺一床溫暖棉被,燭光溫照,不禁有非非之想。
唐方知此情此境,万万不能對他稍加緩色,宁可一死,也不可
污了清白,當下幽幽一嘆道:“海公子。”
海難遞听她叫他,便慌忙走前几步,應:“在。”
唐方噗嗤一笑,只見她在燭光中嬌靨乍起兩顆深深的酒渦,美
得什么似的,海難遞一顆心都在眼睛里迷醉了。
唐方隨而正色道:“我向不喜歡收奴收婢,你若不嫌,我們交個
朋友可好?”海難遞一時只覺受寵若惊,也不知怎么是好。
唐方道:“你也知道,我雖未曾嫁給蕭大俠,但一顆心,早已是
他的了。”海難遞听得心中一陣酸楚,答:“是。”
唐方莞爾道:“你知道就好。”又悠悠一嘆,接下來的話,說得無
比堅決:“不管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變化,都改不了我對蕭大俠的
心意。若我知道他在世,我也會好好地活在世問等他相聚;假如他
死了,我也不會再活多一天,無論是誰,都不能來碰我,我宁可死,
也不會讓人碰的。海公子,你要是真尊重我,那你就解開我穴道,
我會終身待你像個朋友一般。”
海難遞只听得腦里轟隆轟隆響,一顆心似被千軍万馬,在地上
踩了又踩,連他自己,也狠不得狠狠地踏上兩腳,心里一陣凄涼:海
難遞啊海難遞,人家心目中只有蕭大俠,你還怀著什么希望,不自
量力而自作多情呢……當下一笑,笑得比哭還難受,道:“唐姑娘,
我放你,我一定放你。”聲音凄苦得就像咽位一般。
唐方呆了一呆,道:“你怎么了?你傷口……”海難遞只覺不知
為什么,已全無希望,便說:“我已經沒有傷口了。”他暈噩噩的,站
起來,見唐方美艷不可方物,便有一种狂烈的沖動,想親她一親,雖
然立刻就死,也無怨愧。
就在這時,霧雨中傳來一聲凄厲已极的慘呼:“有敵來犯!”
然后聲音中斷,就像一只雞被粹然折斷了脖子。
唐方和海難遞,都呆了一呆,這慘呼如同山水冰涼的雨滴,打
熄了海難遞心頭的欲望,他只呆了一呆,立即翻飛出門,閃電般掠
了下去,宜扑發出叫聲的地方。
因為那是他的情同手足的弟子所發出的哀嗚。
海難遞飛出去的同時,唐方听得屋瓦上“篤”地一聲,似有一物
到了屋上,若在平時,唐方早已飛身上去探看,但此刻功力全失,當
然不敢造次。
才過片刻,接下便傳來喊殺之聲,格斗之聲過了半晌,忽然靜
了下來,然后砰的一聲,木門四分五裂,一人扑了進來,全身衣衫鮮
血點點,唐方吃了一惊,定睛看時,卻正是海難遞。
唐方見海難遞才下去不過片刻,便受創如此慘重,心中暗惊,
只見海難遞气喘吁吁,扑到自己身邊,唐方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听
海難遞急道:“那班殺千刀的……我來……解你穴道……”
原來阿逆看到阿師的尸体,終于發出了那一聲大叫。大叫聲
甫起,在房間里恣意淫樂的兩名凶手,不由得怔佐當堂。
這兩人正是瘋玩老人和中叔崩,也正是北方霸主和南方霸主。
瘋玩老人几次在海難遞及“左圓右方,乾坤八杰”手下吃過苦
頭,知道厲害,更有自知之明,自己若是單槍匹馬闖去,斷不是剩下
的乾坤六杰合海難遞七人之敵,于是含忿而逃,卻不料在半途中恰
好遇到中方霸主的傳召旗火令。
中方霸主田堂亦即是唐甜,她不知何故,出發較遲一些,一路
上召集人手,北方霸主自是其中之一。
瘋玩老人一見到唐甜,便將海難遞与唐方關系暖昧的事說了,
唐甜恨唐方入骨,只覺自己從聲望到酒渦都不及她漂亮,海難遞為
唐方而叛她,更气不過,但想到唐方落在海難遞手里,哪里還保得
住清白?便不禁開心起來。
瘋玩老人觀顏察色,道:“海難遞好色如命,見到唐方,還會吃
素不成,只是……”
唐甜听得開心,笑問:“只是怎樣啦?”
瘋玩老人道:“我看海難遞那小子意亂情迷,神魂顛倒,不是好
路數……万一他變成上了套的猴于,給唐方這么一耍,若跟咱們作
對,那也怪礙手礙腳的。”
唐甜只要讓唐方活著,總是不開心,當時沉下了臉,道:“你找
几個人,去收拾了那姓海的!”瘋玩老人道:“姓海的只剩下六個人,
只要小妹派几個高手相助就行了。”
這時唐甜身邊,蕭七、容肇祖剛好不在,正派出去和某人聯絡,
唐甜胸有成竹,道:“就派中叔崩跟你走一趟。”
頓了頓,唐甜又道:“我就要唐方先不清不白,然后再死得不明
不白。”
于是中叔崩,瘋玩老人便赶了過來。
兩人一路追查,先擄佐了戍守中的阿叛,逼他說出客店中布
置,才殘忍地殺了他,然后閃人房內,先好殺了阿行,又誘殺了阿
師,趁阿天和阿逆分手時,再捉住了阿天,正施強暴,只聞阿逆的呼
叫聲,兩人立刻竄出,以兩大霸主的武功,阿逆一人怎抵擋得住,不
消片刻,便給殺了。
這時海難遞沖到,和瘋玩老人及中叔崩惡戰起來,海難遞身受
內傷,自不是兩人合力之敵,未几便背上著了桃木釘挑傷,挨了瘋
玩老人半掌,他自知難逃活命,便要沖上樓去,解唐方穴道,好讓她
自行逃走。海難遞饒是在危難之中,猶不忘盾方安危,他沖上去之
際,剩下阿門一人守在門口,死力抵擋。
阿門只是“背叛師門”中之一人,若要一搏,只剩他一人,哪是
兩大霸主之敵?所以奮戰之下,仍是給瘋玩老人劈中一掌,給中叔
崩一釘透胸而過,因而斃命。
兩人沖上樓來,海難遞己替唐方第三次解穴,由于前二次海難
遞運指如風,使唐方被封之穴,依然解不開去,海難遞心下大急,這
一次已是全力施為,唐方感覺四肢已恢复力道,但全身功力,并未
恢复,抱殘的封穴手法果是常人無法解除。瘋玩老人和中叔崩一
見,齊聲怪笑,瘋玩老人邪笑道:“這生死關頭,還來摟抱一番,海霸
主、唐姑娘果真是一對妙人。”
中叔崩接著道:“你們要怎樣就怎樣,我們倆可以大飽眼福,也
無所謂,說不定看到興趣來潮,也來……”海難遞怎肯讓人辱及唐
方,大吼一聲,奮掌澎拳,要扑過去。
唐方又气又差,但她聰敏過人,立時看出二人用意,向海難遞
低聲叱道:“別中他們的激將計!”
海難遞一听,登時為之一省:唐方喝聲雖低,但仍教中叔崩听
到了,笑道:“倒像老婆教丈夫不要生事也似的,我們海大少多听話
呀!”
心翌卻想:這唐方果不易惹!唐方心里又羞又恨;但在生死關
頭,把持得住,不去理他,海難涕听唐方關心自己,如奉玉旨綸音,
心里甜絲絲的,再大的艱險,也沒放在心里。
這二人一時間各想各的,惟獨是瘋玩老人見著了海難遞,正是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吆喝一聲,運起“童子功”,雙掌如鐵石,一掌
又一掌打了出去!
海難遞怕他傷及唐方,低聲道:“別怕!”竄身而出,左手成拳,
右手為掌,左手接則右子放,右手引則左手綱,抱元歸一,運力轉
道,力戰瘋玩老人。
本來海難遞一受傷,誠難再与瘋玩老人匹敵,只是瘋玩老人
也有微傷,一足不良于行,加上海難遞一心一意維護唐方,渾忘自
己身上所受之傷,反而因此而發揮了潛能,打得瘋玩老人只有招架
之功而無還用之力。中叔崩本想加入戰團,他慣用的武器是桃木
釘,長足三尺有余,另外手扣無數小桃木釘,成為他的暗器,他才踏
前一步,忽听唐方道:“兩個打一個,算什么英雄好漢!”
中叔崩哈哈一笑:“我們是霸主,又不是什么英雄好漢!一個
死的英雄好漢,不如半個活著的龜儿子!”說話到此處,這才看清楚
唐方,在燭光下明媚得像天女嵌刻在石壁上一樣。
中叔崩雖然見過唐方几次,唐方也落人他手中几次,但他一直
沒有好好端詳過唐方,現下他剛作過傷天害理的罪孽,奸污了阿逆
阿天,欲火全消之際,只覺得那燭光下的影子,美得足可洗淨他心
靈中的污穢。但畢竟那只是一剎那間的事,中叔崩畢竟是淪入魔
道數十年的人,一下了,他便向唐方逼來,只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
向她出手。
海難遞心念唐方,當下不理一切,急攻瘋玩老人兩掌兩拳,狂
吼一聲,截向中叔崩,不讓他傷害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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