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傳奇》下冊


    
                     第三十七章  滅燭
    
        海難遞的武功,和瘋玩老人本來旗鼓相當,只是海難遞受傷在
    先,而今又在 拼中猝然撤身,瘋玩老人大喝一聲,左手連化兩拳,
    右手連化兩掌,飛起一腳,正中海難遞背心。
        海難遞這時正向中叔崩扑去,中叔崩乍見人影一閃,一人當頭
    罩來,他腦中猶存唐方燭下情影,卻在燭影一晃之下,一人和身扑
    來,他退已無及,桃木釘卻飛插出去!
        海難遞直扑而出之際,背心一痹,已吃了一腿,乍見那中叔崩
    桃木釘當心刺到,他怕自己一旦避開中叔崩便會向唐方冒犯,將心
    一橫,及時雙手一合,竟抓住了桃木釘!這時他飛扑之勢未止,身
    体撞上了中叔崩!
        中叔崩忽覺桃木釘被執,正想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對海難遞猛
    下殺著,但給海難遞一沖,只得竭力穩住腳步再說,殊不料海難遞
    這一扑,還兼有瘋玩老人在背后踢上一腳之力,砰地撞在中叔崩身
    上,中叔崩立樁不住,仰天而跌,海難遞抓住桃木釘,也仆倒下去。
    兩人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瘋玩老人見二人倒下,以為有机可趁,便掩將過去,想補海難
    遞一掌。
        只是地上兩人,糾纏在一起,哪有名家高手風度?中叔崩武功
    本來不在海難遞之下,海難遞受傷不輕,更應穩占上風,但是海難
    遞一心一意要拼死,不讓這人去侵犯唐方,所以出盡蠻力,而且還
    一口咬在中叔崩脖子上。
        中叔崩見海難遞雙眼赤紅,狀若瘋狂,更是惊心,及時將頭一
    偏,海難遞這一日,就咬在他肩膀上。
        中叔崩痛人心脾,一起膝,頂在海難遞肚子上,海難遞雖然吃
    痛,但依然死咬不放,兩人在地上翻翻滾滾,扭作一團,饒是瘋玩老
    人這等高手,一時也不知如何下手。
        瘋玩老人正苦于無法下手,忽靈机一動,大步逼向唐方,原來
    他早已看出海難遞一心全系于唐方身上。
        瘋玩老人退向唐方,海難遞心中大急,果然大受影響,給中叔
    崩又占了优勢,但在這時,唐方摹然一揚手。
        只听嗤嗤兩聲,兩枝飛鐐,激射而出!
        瘋玩老人猛想起當日“唐方一戰”的盛名,不敢怠慢,連忙伏
    下,避過一鏢,卻覺那一鏢打得甚是平平無奇,心中正是納悶,忽然
    眼前一暗,然后全黑。
        原來唐方的另一只鏢,不是打向他,而是打熄了蜡燭。
        唐方穴道被封,發鏢勁力未复,但她知道海難遞會因她的安危
    而大為分心,如此下去,自己和海難遞都甚凶險,所以她故意虛張
    聲勢,令瘋玩老人閃躲,卻主旨在打滅燭光。她功力雖失,但准頭
    仍甚精确。
        這一來,房內全黑,只听地上扭打之聲依然傳來。
        瘋玩老人知被愚弄,大喝一聲,呼地向唐方原站處,劈空打出
    一掌!
        瘋玩老人的“童子功”何等犀利,憑空一掌打出,隆地一聲,數
    塊木板,斷裂震飛,露出外面的山風凄雨奇景,外面雖也皆黑,但有
    一种幽微的光線,反映得屋內有了一點點徽芒。
        只听地上有人气喘吁吁地喊:”唐姑娘,你可好……”砰地一
    聲,似中了一拳。
        卻沒有回音。
        隔得半晌,海難遞嘶聲嚷道:“唐姑娘……你怎么了?”這下他
    的聲音顯然聲嘶力竭,似被人扣住喉嚨,瞬即窒息,勉力呼喊出來
    的聲尾而已
        只听唐方嘆了一口气應道:“我沒事,你放心。”聲音大有感動
    的微澀。
        瘋玩老人一听,卻嚇了一大跳,原來唐方的聲音就公他背后石
    遠處響起,他也連忙回身護退,又發出了一記劈空掌,再碎了九塊
    木板!
        原來唐方待燭火一滅,知道瘋玩老人要下毒手,即憑這兩天來
    已恢复的一點力量及海難遞解了小部分的血脈通暢之功,迅速移
    開了原位,瘋玩老人一掌擊空后,她借著木片斷裂聲的雜音,偷偷
    掩近記憶中瘋玩老人原地的后面,准備覷個机會,發出暗器,先放
    倒一人再說,殊不料海難遞因擔心她出事,呼叫再三,到了最后一
    次,已聲嘶力竭,如果自己再不出聲,听來海難遞心喪若死,斷難支
    持下去了,只得出聲應和。
        這一來,瘋玩老人也就發現了她的行蹤。
        同時間,哎喲一聲,是中叔崩發出來的狂嚎,顯然是海難遞聞
    唐方未死,重萌生机,奮力頑抗,使中叔崩吃了個大虧。
        瘋玩老人又劈了一掌,仍不知有無命中,只見外面的天光又映
    進來多一些,但仍是看不清楚,而地上扭打喘息聲漸重,只听中叔
    崩掙扎道:“快來……幫我一把……”听來是被海難遞發狂似的攻
    勢打得頗覺吃不消。
        只是瘋玩老人瞧不仔細,又何從幫起?反怕自己打錯了人。
        就在這時,他忽覺自己左面,有一聲微響,這一聲響甚輕,是手
    伸人縹囊,囊里的暗器被撈起時互相碰擊的輕響。
        瘋玩老人知唐方欺近左側,正要用暗器傷他,他先發制人,大
    吼一聲,一掌運足十成功力,遙空擊出,膨地一聲,木屑翻飛,天光
    雨霧,又自大洞中洒人,間中夾著一聲呻吟。
        瘋玩老人借著灰蒙蒙的光線一看,只見唐方倒在破板里,心下
    大喜,笑道:“倒也!倒也!”他何等老好巨滑,這“倒也倒也”是說給
    海難遞听的,他自己卻在一言未發之前,早已呼地一掌劈了出去,
    生怕唐方未死,及時起來頑抗。
        殊不知他這一掌劈出,強烈的風聲中微有“絲絲絲絲”四響,待
    他發覺,暗器已近右側,他怪叫一聲,另一掌及時發出,饒是他出掌
    得快,几枝暗器勁力不足,全推落地,但就在此時,瘋玩老人只覺自
    己背后脊間一痛,知道已著了道儿,忙以雙掌衛護全身,一面疾退,
    喀喇喀喇,他急步倒踩在板上,斷板盡皆碎裂,他情急之下退勢更
    急,一直退到了窗外雨中,雙掌猶自飛舞著,只見他逆著蒙蒙天光,
    周身蒸發出一陣茫茫煙气,竟是滴水不透。
        唐方瞧著暗暗吃惊,心忖,這老頭的“童子功”,确非浪得虛名,
    她在黑暗中將寬抱脫除,隨著掌力一扔,自己卻先避了開去,斷板
    壓在袍上,黑暗中令瘋玩老人錯覺以為是她,在出掌風聲大作之
    際,她發出了四枚蜻蜓鏢,再掩身過去另一面,發出了一枚燕子針。
        果然瘋玩老人反應奇快,及時以掌力迫開“蜻蜓鏢”,但還是避
    不了輕而無聲的“燕子針”。“燕子針”体細而速,在掌風与忙亂之
    中,瘋玩老人便著了這一針,只是在黑暗中功力未复的唐方,也示
    能刺中他的穴道,而且憑一日小小的銀針,也傷不了修習“童子功”
    數十年的瘋玩老人!
        瘋玩老人被刺了一針,心中怒极,一面揮舞雙掌,一面已立下
    決心,非殺唐方不可。
        唐方卻不讓不避,從容說道:“你的掌功不錯,不過我勸你還是
    停手的好。”
        瘋玩老人心中一寒,不禁問道:“你說什么?”手下不禁稍慢了
    下來。
        唐方仰額道:“我沒說什么,我只是想:中了唐家‘千毒百絕、斷
    腸腐肌、醉生夢死、化為濃水針’的人,還敢舞獅舞龍的,也真少
    有。”
        瘋玩老人听得臉色一變,卻哈哈一笑,道:“笑話,笑話。”但他
    一點儿也笑不出來,只覺腋下中針口處痒痒麻麻,在黑暗中早已白
    了臉色,只不過別人看不見而已。
        唐方道:“笑話么?那我現在渾身無力,你正好可能過來把我
    一掌打死。”
        瘋玩老人這時早慌得沒了主意,開始時他還不大相信,但唐方
    如此鎮定,還引他過來出拳,定必是誘自己運力時導致毒針劇毒發
    作,他心頭發毛,從前听過唐家毒藥的傳說,全都在腦海里浮現出
    來,在寒雨里不禁抖哆起來。
        他雖然從中叔崩處听得唐方是給抱殘點了穴道,但唐方剛才
    已對自己出手,而又分明看見海難遞在解唐方穴道,以為她封穴早
    解,自己扑過去一擊不中,只怕就要受盡慘厲折磨而死,想到這里,
    瘋玩老人再也不敢造次。
        唐方抿嘴笑追:“你這么乖做什么?哦,我知道,你是想驟然扑
    過來,一擊而中,再迫我拿出解藥……是不是?可惜……我身上根
    本沒有解藥,我倒是知道藥方的配法……那就看你……乖不乖
    了?”
        瘋玩老人本來就想扑擊唐方,迫她拿出解藥,但給唐方這一
    說,可謂從頭冷到腳趾,全元希望了,不禁完全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牙齒也格格作響,設想到自己一生騙人、殺人,到頭來,卻遭一個女
    娃儿弄得全無辦法,如肉在砧板上,任由人宰割似的。
        唐方笑道:“對了,要是你乖乖的,我也不想殺你,一切好商量
    ……”
        其實唐方用智計總算刺了瘋玩老人一下,但唐方的暗器是素
    不淬毒的,那暗器的名稱在唐門雖有,卻是一流高手才能施用才會
    使用:唐方根本碰也沒碰過,而她适才數度移身与瘋玩老人周旋,
    牽動閉塞未通的血脈,已覺四肢乏力,頭暈腦脹,只是勉強支持著,
    在黑暗中不讓人看出來而已。
        唐方正在籌思下一個步驟,卻听一人怪笑道:“你以為制住了
    老瘋儿就得了么?”唐方心里一撩,知道不好。
        說話的人正是中叔崩。
        原來唐方以滅燭、詐倒、聲東擊西、虛張聲勢,制住了瘋玩老
    人,但是卻在同時間,海難遞信以為真,听得唐方被瘋玩老人擊中,
    便不顧一切,放開中叔崩,欲扑向瘋玩老人。
        海難遞与中叔崩之戰,雖是受傷在先,但他可謂“一人舍死,万
    夫莫當”,中叔崩反而被他打得遍体鱗傷,但中叔崩功力畢竟与他
    相差不遠,海難遞想殺他,倒也极難。
        但當海難遞放棄优勢,上前欲救唐方之際,弱點大露,中叔崩
    便趁這個虛隙,出手點倒了海難遞。他知道唐方厲害,但又色膽包
    天,便出言調笑。
        “你的丈夫而今下落不明,十死九生;”他指指地上的海難遞又
    道:“你這情夫又……這個無能為力;”又向瘋玩老人遙點了點:“那
    老頭儿也老不中用了……嘿嘿嘿,還是我這個年輕的好。”
        唐方气寒了臉,要是還有力在,她早已出手了,中叔崩的話,也
    气炸了自以為中毒頗深的瘋玩老人以及被封穴倒地的海難遞。
        唐方見海難遞在地上,雖命在危夕,但望著自己的眼光甚是焦
    慮,不住地轉眼珠示意自己不要去管他,心中不忍嘆了一口气,道:
    “你……你為何要這般傻……”
        中叔崩笑道:“他傻,我可不傻。”
        瘋玩老人在雨中到是一動也不敢動,只急道:“中叔兄,你救救
    我。”
        中叔崩笑著反問道:“我中叔崩外號除了南方霸主,還叫什么,
    你該知道。”
        瘋玩老人人在雨中,心中又是一涼,中叔崩未列在“南方霸主”
    的位置前,就叫做“無親無朋”,凡是做他親人、朋友的,莫不被他陷
    害到身敗名裂,喪命毀家不等,直至他漸有聲名,到獲得一方霸主
    寶座后,這等令武林中黑白二道人物都唾棄的事,才算是少做一
    些。中叔崩而今如此間自己,顯然沒安什么好心,瘋玩老人越想下
    去,心就越涼,只覺這山中的雨,冷得像腊月寒冰一般。
        唐方冷笑道:“就算你救了他也沒用,沒有解藥,他死定了,而
    且會死得很辛苦、很痛苦。”唐方講“很辛苦”時,瘋玩老人抖動了
    一下,講到“很痛苦”時,瘋玩老人忍不住全身都打了一個寒噤。
        中叔崩攤手笑道:“好,好,我不救,我不救,我只殺人,哪,你殺
    了那老頭,我殺這小子,那么,這里,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他這一句話,說得十分之邪,庸方、海難遞、瘋玩老人臉色為之
    一變,海難遞穴道被封,但能說話,破口罵道:“中叔崩,你要臉不
    要!”
        瘋玩老人卻顫聲問:“中叔兄……你……我倆相交十年,且同
    在‘小妹’旗下做事,怎可如此……”
        唐方卻冷冷地問了一句:“你不怕‘小妹’知道?”
        中叔崩本來一直在邪笑,但一听唐方這般問,臉色倏然一沉。
    原來唐方据情勢判斷,這几個霸主彼此間如此不和,卻共同在唐甜
    座下甘為奴才,必有把柄要害操在唐甜手里,故作此問,她這一問
    之下,中叔崩果然變色。果然中叔崩之所以加盟“剛极柔至盟”,因
    他自己就著過唐甜毒針,每一百天必須服唐甜配制的解藥方能鎮
    壓,所以性命操在人手,只好听命行事,唐方這一說,正好触動他的
    禁忌。
        中叔崩寒著臉道:“反正今晚你們二人,誰也活不出去,有什么
    好說出去的。”他這句話,說得甚陰險深寒,使人禁不住打冷戰!
        中叔崩本也不想連瘋玩老人一齊殺掉,僅他忤逆反叛的話已
    經說出口了,要不殺人滅口,也是在所不能了。
        南方也沒想到那一句話反引起中叔崩的殺机,正尋恩對付中
    叔崩之策,海難遞忽凄聲叫道:“康姑娘……你穴道若是解了,快离
    開這里,不要管我!”
        海難遞對唐方是一片苦心,想讓她逃命,但海難遞此語一出,
    康方和中叔崩兩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中叔崩想起的是:适才明明看見海難遞解唐方之穴,分明不奏
    效而一臉懊喪之色,麗今唐方又怎會穴道自解呢?
        唐方想起的是:海難遞這么一嚷,會不會引起中叔崩怀疑──
    自己穴道仍然受禁制。
        中叔崩遲遲不敢對唐方下手,是憶起她當日“唐方一戰”的英
    名,又見她不知用何法,使瘋玩老人中了喂毒暗器,不禁也有些心
    寒,故不敢貿然動手,而今听海難遞如此說,眉頭一皺,計上心頭,
    嗆喝一聲,道:“那我就先斃了你!”一釘便向海難遞鑿下!
        唐方明知自己不可,隨便出手,出手便讓人覷出虛實,但她卻
    絕不忍海難遞就如此給中叔崩釘死,情急之下,嬌叱一聲:“看打!”
    三枚“紅蜻蜓”,“嘯、嘯、嘯”分上、中、下三路,襲向中叔崩!
        中叔崩桃木釘一挑三圈,將三件暗器全砸了開去。他作狀要
    殺海難遞,是想引唐方出手,正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
    接下唐方三鏢,哈哈一笑,道:“原來你穴道未解。”
        唐方明知會被此人試出功力不足,但又不能對海難遞見死個
    救,當下知道自己情勢甚是凶險,不禁臉都白了。
        中叔崩邪笑道:“好哇,既然如此,人都暫且不殺,反正他倆一
    個站著不動,一個躺著不動;看看咱們如何動……”
        唐方听對方出言無禮,“哩:哩、哩”又射出三枚蜻蜓鏢,可惜准
    頭雖有,發射無力,中叔崩一側身便已躲開去,地上的海難遞知道
    全怪自己不慎,使得唐方功力未复的事泄露,心中難過得恨不得即
    刻死去。
        中叔崩踏前一步,唐方知對方辱加于身,不如自則在先,忽靈
    机一動,仰首揚聲問:“上面是誰?”
        中叔崩將信將疑,也拾起頭來一望,唐方用盡全力,掠至海難
    遞處,用力撞開他受封的穴道!
        這下正是圍魏救趙之策,解開海難遞穴道,讓他來抵抗中叔
    崩,中叔崩初以為屋頂上真有人,他本隱約覺屋內似乎多了一人呼
    吸之聲,但又并不十分肯定,在山中夜雨里听來一切都似假還真,
    而今向上一看,唐方身形閃動,中叔崩以為唐方要趁隙來襲,忙揮
    動桃木釘,護住全身要害!
        這一來一慢再慢,換作平時,唐方早已解海難遞之穴得手,只
    借她內力未复,手足無力,輕功施展不出:只赶到了海難遞身邊,中
    叔崩便已醒覺,他跟海難遞一戰,只覺這家伙狀如瘋虎,甚為難纏,
    若讓他起來再斗,沒自己什么好處,情急之下,一掌遙空就劈了出
    去
        他的掌力雖不及瘋玩老人的“童子功”精純,但“南方霸主”的
    “桃木神功”掌力,聲威也算惊人,遙空劈出,凌厲巨勁,飛卷而出!
        唐方已不及解穴,為救海難遞性命,只好抱著他就地一滾,讓
    開掌勁,掌風扑了個空,砰的一聲,又將几片木板摧倒,落在雨中。
        這時忽然柱傾木倒,數人衣衫,一時盡濕,原來這房子先后給
    瘋玩老人打了几掌,已倒塌了一半,再加上中叔崩這一掌,房屋架
    支持不住,為之“散板”,屋上的木板,失了支架,都倒塌了下來,隨
    著木屑罪雨飛落之際,一人飄然而下,落入房中!
        那人是一個老婆婆,瘦癟得像一顆風干的黑葡萄,十指骨節,
    赫然都自指節處凸露了出來,顯然是給人生生捏碎了,難得的是她
    此情此景下,怀里仍抱了一把黑葡萄。
        唐方起先的确曾听見屋上“篤”地一響,但那人一直未曾現身,
    唐方只道自己听錯;中叔崩也不料自己一掌打下了一個白發老婆
    婆來,海難遞、瘋玩老人等,更是意想不到。
        中叔崩和唐方都呆了一呆,不知對方是敵是友。
        半晌,還是那老婆婆先說話:“你們就當我不在吧。”說著捧著
    葡萄,蹈蹈在雨中行去。
    
    第三十八章  葡萄成熟時
    
          中叔崩忽然大喊:“等一等。”
          那老太婆站住,半側著身,問:“什么事?”
          中叔崩笑著走過去:“前輩手抱葡萄,卻不知是自己吃的還是
    賣的?
          老婆婆嘆道:“葡萄成熟時,我又賣又吃。”
          中叔崩道:“那前輩就是‘龍王廟’一流殺手’鬼見愁’走鬼婆婆
    了?”
          老婆婆又嘆了一曰气,道:“正是老身花非花。”
          這几句對答里,眾人都弄清楚了這老太婆的身份,原來就是九
    臉龍王手下的“走鬼婆婆”,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江湖上正邪二派,
    武林中黑白二道,無不對之畏如蛇蝎,故稱之為“鬼見愁”。她的閨
    名卻十分清雅,叫花非花。她的一雙鐵爪,稱著江湖,平素裝作賣
    水果老婆婆,据悉她水果都是武器,尤喜拎著串葡萄,到處替“九臉
    龍王”作劊子手。
          走鬼婆婆既是“龍工廟”的人,她兩不相幫,是合情全理的。
          中叔崩道:“果然是花老前輩!”
          走鬼婆婆無精打采道:“什么前輩不前輩,只不過虛活了儿歲,
    我老人家只是九臉龍王的跟班,不像你閣下是一方霸主!”
        中叔崩听“九臉龍王”四字,臉色稍變了一變,又道:“其實以婆
    婆這等身手,又何必屈居人之下?”
        走鬼婆婆苦笑道:“你看,我且不良于行,還能成什么大事!”
        中叔崩笑道:“我看婆婆還硬朗得很哩。”
        走鬼婆婆談淡地道:“如中叔霸主沒什么事情吩咐,老身要走
    了。”
        中叔崩道:“适才婆婆在屋頂上坐那么久,還不急著要走……
    而今這么快便离開,可不是嫌我中叔崩嚼舌吧?”
        走鬼婆婆無可奈何地道:“那你想怎樣?”
        中叔崩笑道:“也不怎樣,只是想吃婆婆的葡萄而已。”說著伸
    手到走鬼婆婆怀里。花非花笑道:“我的葡萄,不是隨便什么人都
    可以吃的。”她的一張臉,又長又窄,眼又眯又細,說話像一根針落
    地般輕細,一笑之下,臉紋縱橫,令人不寒而栗。
        中叔崩眉一剔嘿嘿笑問:“是么?吃了會怎樣?”走鬼婆婆笑
    道:“瀉肚子,非哩啡呢,瀉得肚子、腸子一地。”
        中叔崩怪笑道:“有那么厲害?”
        走鬼婆婆道:“不信你就吃吃看。”
        中叔崩道:“好!”倏然之間,一釘往走鬼婆婆心口鑿了過去!
        走鬼婆婆一旋身,避過了這一記,嘆了一口气,但足下絲毫不
    慢,已踢了四腳,踢向中叔崩身上四處不同的要穴!
        走鬼婆婆快,中叔崩也不慢,只見他身上似蛇一般扭閃,已避
    過四腳、手上的桃木釘,可一絲也不容情,向走鬼婆婆猛攻過來。
        她此刻己不受“九臉龍王”重用,只忝作個“龍王廟”、“黑殺”赴
    唐門路上接應而已,她見到海難遞一干人帶唐方投宿此處,知道是
    重大訊息,早已留下暗號,通知慕容不是,一方面貼在屋頂上監視
    諸人動靜,不巧恰好遇上“剛极柔至盟”的中叔崩、瘋玩老人來襲
    “西方霸主”,打到最后,連她也無處遁形。
        中叔崩這邊,知道走鬼婆婆伏在屋上,早把一切听去,今日万
    万不能留下活口,初時還忌走鬼婆婆武功厲害,但見之十指全折,
    而且隱忍退讓,知道此人并不足畏;更萌殺人滅口之念,要知道“南
    方霸主”中叔崩這等人是“凶則懼,順則欺”的人,走鬼婆婆愈是想
    退走,他愈是覺得非下毒手不可。
        這點走鬼婆婆也甚了然。所以中叔崩猝下殺手,卻殺不了她:
    她猛下絕招,也打不著中叔崩。兩人較量起來,走鬼婆婆吃虧在雙
    手俱折,她一生功力,大半浸淫在雙手之上,所以漸落下風。
        唐方趁這個机會,為海難遞解穴,惜功力不佳,几次都解不開
    禁制,唐方只好一連串用力推拿,希望能撞開血栓,這可苦了海難
    遞,強忍血气翻騰之苦,咬緊牙齦不作聲。他肉体雖苦,但精神上
    卻猶墜仙境,只覺唐方抱他、救他、為他解穴,一股似蘭似庸的幽香
    襲人鼻來,他覺得陶陶然,如墜神仙境界,就算一輩子穴道不解,他
    也甘心情愿,只恨不得這美好情景不要過去。
        中叔崩占了上風,估計在五十招內可以解決這老太婆之際,走
    鬼婆婆忽然將身上的葡萄向他拋去!
        中叔崩不知是什么作用,但知是极厲害的武器,否則走鬼婆婆
    斷無理由手腳不离地將它攜帶著,當下急翻滾閃避,只听轟隆一
    聲,木屑紛飛,忽然間天塌地隱,唐方、海難遞、中叔崩以及尚未掠
    出房外的走鬼婆婆,還有在走廊外淋雨的瘋玩老人,一齊站足不
    住,向下跌落!
        走鬼婆婆的“葡萄”,當然不是葡萄,而是炸藥!
        這一炸,本來被瘋玩老人、中叔崩打劈得千瘡百孔的房子,終
    于坍倒下來。唐方功力未复,海難遞穴道被封,瘋玩老人自以為中
    毒且不說,連同走鬼婆婆和中叔崩也不例外,在這凌厲炸藥的震蕩
    下,直摔了下來。
        中叔崩、走鬼婆婆二人一跌下即設法掃除身上事物,跳將起
    來,准備再斗,兩人中以中叔崩受傷較輕,雙手靈便,動作較快,但
    炸藥在他极近處瀑炸,他所受波及也最巨,所以當他撥開障礙之
    際,走鬼婆婆已厲嘯踢到!
        中叔崩忙亂之中,也雙手陡出,剎那間點了走鬼婆婆雙足“是
    讀穴”,接著又點中了她的“京門”、“五樞”二穴,走鬼婆婆砰地摔
    了下來。
        但在他點中走鬼婆婆穴道的同時,走鬼婆婆的雙腳已同時踢
    中了他的“中注”、“育俞”兩穴,中叔崩只覺全身一震,雖已打倒了
    走鬼婆婆,但全身同樣動彈不得。
        這一來,中叔崩、走鬼婆婆、海難遞三人皆穴道受制,動彈不
    得,唐方穴道將開未開,似閉未閉,只是全身無力,剩下瘋玩老人,
    又以為中了唐方毒鏢,只凍得在那儿抖哆,卻不敢亂動。濕透,卻
    一籌莫展。
        這种情形十分古怪,几個名動一時的武林高手,盡在雨中。現
    在占上風的是唐方,因為眾人之中只有她能略為移動,其實真正有
    實力的是瘋玩老人,偏偏他又以為自己中了劇毒。
        唐方知道現刻間這人也最危難,恐怕久了他不相信,便自怀中
    掏出一顆藥丸,遞給他道:“你先吃下,可以將毒力延兩個對時再
    發,那時我再配給你。”
        瘋玩老人半信半疑,唐方叱道:“你不吃,那自己早死早好。”說
    著便要將藥丸丟棄,‘瘋玩老人見狀忙拿了過來,仰脖子就吞了入
    喉,囁嚅道:“万望姑娘……能早些給我解藥。”
        唐方冷冷地一頷首,道:“那要看情形再說。”瘋玩老人謙卑十
    分:“姑娘要是有什么差遣,請盡管吩咐。”
        這時忽听一陣蹄聲,在雨中破幕而未,激得泥水飛濺,五騎急
    馳而至:
        這五騎究竟是誰,實乃關系重大,是敵是友,更令人關心,這時
    五騎似已發現這片殘破的房樓,五人一齊勒馬,馬匹齊齊發出一聲
    長嘯。
        本來五馬驟止人立,在黑夜雨中看來,頗為壯觀,可惜其中一
    騎,卻不知怎的,收勒不住,兀自前沖出几步,馬上的人狠狠地用
    馬鞭一抽,嗆喝道:“死扁毛畜生,偏不听人話!”忽然哇地一聲,原
    來那馬野性難馴,被馬上的人鞭得几鞭火了起來,竟將那馬上的人
    摔了下來!
        馬上大漢一不小心,已摔落泥淖中去,叭地一聲,泥水高濺,比
    适才五馬踏泥而來還要壯觀。
        那大漢濺得一口一臉是泥,刷地抽出腰刀,就要所殺那匹馬。
    馬上另一人問:“老四,你斬了馬,待會儿坐什么?”
        那“老四”狠狠罵逍:“我干他娘,待會儿我坐老五的馬不行
    么?”只听一人搖手怪叫:“你跌得一身臟,我才不跟你同騎。”
        又有一人笑道:“你干它娘?沒想到你有這般能耐,連馬也
    ……”話未車完,其中一人緊張地道:“你們看!”
        這時五名大漢都發現了在坍塌樓房中的五人。中叔崩、瘋玩
    老人、海難遞、走鬼婆婆,心中暗暗叫苦,卻不知來者何人。唐方在
    梁王府曾見過這五人,仿佛跟那“東南霸主”是一种的,但也不知是
    何方神圣。
        其實這五個人便是“五方太歲”。
        “五方大歲”分老大“躬背太歲”,老二“單眼太歲”,老三“虯髯
    太歲”,老四“飛騎太歲”,老五“蓮花太歲”,五人都是江傷陽的“高
    足”。江十八爺屈居“十方霸主”之未,他素不心服,故將自己五個
    徒儿取綽號為“五方太歲”.大有囊括各方這豪情胜概。
          只是天不從人愿,江傷陽的這五個寶貝徒弟,一到“粱王府”便
    吃了大虧,被公子襄手下二大將歌杉、气伯,擰得團團轉,一點法子
    也沒有。
          現下這五方太歲,見到有這么几個人,倒在泥泞里,狀況甚是
    古怪。
        他們除唐方外,也沒見過其他數人,其中“虯髯太歲”昔日在
    “梁王府”前被“气怕”泰誓一喝而震傷了內臟之后,事事小心,杯弓
    蛇影,便低聲說:“我看情形有些古怪。”
        “蓮花太歲”便是那不愿与那摔在泥泞里共乘一騎的那人,頗
    不以為然:“我看沒有什么蹊蹺,別疑心生暗鬼,擒下唐方,交給師
    父,可是大功一件。”
        “躬背太歲”笑逐顏開道:“正是,正是。”
        “飛騎太歲”便是那摔下馬來的漢子,因不滿“蓮花大歲”不讓
    他共騎,故意說:“不是,不是。”
        “蓮花太歲”怒道:“為何不是?”
        “飛騎太歲”最喜自夸“騎世上最難馴之馬”,而今給馬甩了下
    來,正是一肚气,便說:“想當日這唐方在梁王府中,一見尚難,而今
    哪有這般容易給我們劫到手,簡直痴人說夢話!”
        “蓮花太歲”怒道:“有什么難?”對方有五個人,我們也有五個
    人。”冷冷地阻視“飛騎太歲”道:“你要是沒膽子,就不要抓好了。”
        “單眼太歲”作事向來比較審慎,上次“梁王府”前也是他与泰
    誓、歌衫正面交涉,大概當一個人只剩下一只眼睛時,為了不想把
    另一只眼睛也讓人挑掉,當然會慎重一些了:“我看也沒有那么簡
    單,‘梁王府’的人,是個個都不好惹的。”五人听了,都有些變色,昔
    日他們五人就一齊在歌衫手下吃過虧,扛著個石獅子,又被點了穴
    道,在大太陽底下干熬著,那滋味可不好受。
          五人低下私語,不敢上前,唐方等五人又是心急,又是好笑,唐
    方暗忖:總要想個辦法,讓五人上當替自己解開穴道才是。
          中叔崩這時突然嚷道:“喂!”
          蓮花太歲勃然大怒,過去端了中叔崩一腳,罵道:“你說,你叫
    我什么來著?”中叔崩“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忍气吞聲道:“我叫
    ‘太歲爺’。”蓮花太歲下額一揚,威風凜凜地道:“是不是,他叫我做
    ‘太歲爺’!”飛騎大歲冷笑道:“這里我們人人都是‘太歲爺’,也不
    定是叫你。”
          蓮花太歲想想也是,更是懊怒,刷地拔刀,架在中叔崩脖子上,
    吱地划了一道血口,叱喝地:“快改口,叫我做‘五太歲爺’!”
          中叔崩這下可心里气苦,他原本想招呼五人,佯作自己和江傷
    陽是好朋友,叫他們來解開自己穴道,誰知只叫了一聲“喂”,就鬧
    了諸多事儿,對方刀架自己頭上,換著平時,這五人聯手,也難走過
    自己二十招,如今只好乖乖叫:“五太歲爺!”這一聲叫得無限凄苦,
    無限委屈。
        蓮花太歲猶不甘心,罵道:“你不會叫大聲一些嗎?要不要我
    先把你兩片豬耳割下來!”
        中叔崩只好又委委屈屈,叫了一聲較響亮的,唐方見此情形,
    雖在險境,但她個性易喜明朗,向不知愁,不禁噗嗤一笑。
        五名大歲除了蓮花太歲足踏中中叔崩,沒看見唐方的笑外,其
    他四人,都瞧見了,只見那一笑燦若花開,酒渦深甜,所有的嬌羞明
    媚,都給她一人俏麗笑開了,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縱露太歲喃喃地道:“真美,真美,真美。”
        單眼太歲雖只得一只眼,但看東西向比人快,也比人准,又自
    稱為獨目金剛,便道:“豈止是美。”
        躬背太歲也道:“是美,是美……”忽想起他在“梁王府”前看到
    個俏麗的丫鬟,結果弄掉了身上穿著的至寶“金絲銀甲”,頓生“美
    人禍水”之概,忙不迭補充道:“可惜不好,不太好。”
        飛騎太歲怒道:“明明是美,有何不好,雄道要丑八怪才好么?”
        這么多人中,惟有自以為“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太歲沒看到,
    于是放了踏中中叔崩身上的腳,湊過來一疊聲道:“美在哪里?告
    訴我,快告訴我。”
        唐方見這几個土頭土腦的人贊她笑得美,心中也高興,便說:
    “五位行行好,解解這位哥哥身上穴道,小女子感激不盡。”說著又
    是一笑。她知道自己被抱殘所封之穴,憑這五個“太歲”的功力也
    解不了,不如要他們先解海難遞身上穴道,以便救護自己。
        這時五個太歲一齊搶著道:“好!”而蓮花太歲這可看見唐方的
    笑,加了一句:“真的是美。”
        忽听中叔崩嘶聲道:“你們別听她的,我……我是你們師父江
    十八爺的好朋友,我叫中叔崩,是替你們師父捉拿唐方的……快快
    解我穴道,不要笨頭笨腦听這妖女胡言……那人是你們師父大仇
    敵,万万不可解他穴道!”
        五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唐方道:“這人悅的鬼話,你們五位精明過人,怎會相信!”
        只此一句,五人心里都傾向唐方這面,“單眼太歲”低聲道:“据
    我判斷,唐姑娘的贊美,甚有眼光,大有道理。”
        ‘躬背大歲”道:“是,是,老二眼光最准,人所共知。”轉頭大聲
    道:“喂,崩牙的,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
        “蓮花太歲”更是支持唐方,加了一句:“是呀,就算你說的是真
    的,我們也不相信。”
        “飛騎太歲”雖也支持唐方,門禁不住問了一句:“既然真的,為
    何不信?”
        “蓮花太歲”被問得一愣,“虯髯太歲”卻喝道:“他說咱們五方
    太歲笨頭笨腦,你看像嗎?”
        “飛騎太歲”閃電的反應也沒那么快地道:“當然不像!”
        “虯髯太歲”便道:“這不就是了。既然這崩頭裂額的家伙說了
    一句假話,自然說得一百句假話,反正他說了半句假,便從頭發假
    到腳趾尾,沒有一句話是真的了。”
        “飛騎太歲”恍然道:“三哥高見。““單眼太歲”愈听愈心寒,說:
    “既然他什么都假,那姓名也未必是真,不如咱們一刀宰了,省得真
    真假假,讓人暈頭暈腦。”
        其實他是在想,万一這中叔崩真的是自己師父的好朋友,放虎
    歸山,可麻煩透了,不如一刀把他宰了,省得手尾長。此刻五人再
    蠢,也看出這儿的人穴道全被封制。
        誰知其他四人,跟他一般心思,如雷般叱喝了聲:“好!”
        唐方到沒料到這五人如此好玩,真的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頭
    發遭雨琳濕,披在肩上,笑起來徽徽顫動,在濕寒的夜色里,有一种
    深濃清楚的美。五人看得更是直了眼。
        中叔崩這下可是眉毛上挂炮仗禍在眼前,見五個太歲看見唐
    方眉開眼笑,看向自己就黑口黑臉,情知不妙,但苦于穴道受制,動
    彈不得,心中大急,向瘋玩老人叫道:“老頭儿,別給唐方唬著,快去
    打發這几個人,擒住了唐方,不怕她不給解藥!”
        叫了几聲,瘋玩老人卻是不應,最后只懶洋洋說了聲:“你剛才
    不是說今晚誰也活不出去嗎?現在可應驗咯!”一副事不關己,莫
    不關心的樣子。
        中叔崩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正想再設法勸說“五方太歲”,“單
    眼太歲”最心狠手辣,行事決絕的一人,知此人不可留,忽擷箭開
    弓,呼地一箭,直刺人中叔崩張開的口里。
        中叔崩悶哼一聲,登時了了帳!
        卻忽听一人像憑吊古跡時怀舊緬昔似的,輕嘆了一聲,說:“沒
    想到十方霸主威名遠播,給區區几個五方太歲,一箭穿喉,慘死于
    斯,永埋黃土,不明不白,鳴呼,既然人生如此無常,又有何戀,你
    們個個,不如在這反复世間立即死了的好。”最后一句話,尤說得令
    人惊心動魄。
    第三十九章  走鬼婆婆
    
        來的人輕如一張落葉,仿佛他人的重量,就只有蝶衣那么薄
    弱,但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五方太歲”就只剩下了四個人。
        “單眼太歲”已經被自己的弓弦生生勒斃。
        其他四個太歲不是不救,而是手腳都嚇軟了,心也涼透了。筋
    絡都麻了。來者是一個胖子。
        這胖子比任何胖子都胖,但他比任何辟子或瘦子都著名:因為
    他就是“九臉龍王”慕容不是。
        九臉龍王說:“不是我非要殺你們不可,而是中叔崩他說過一
    句話:‘在場無一人能活……’我要帶走唐方,去找蕭秋水遺物,多
    一個知道,張揚出去,既是不便……所以,”他說到這里,“躬身太
    歲”的一雙斧頭,已嵌在他自己的身上。
        剩下的三個太歲,開始逃命。
        九臉龍王似有一聲微喟,他一腳就踢開了走鬼婆婆的穴道,順
    手將一匹馬掄起來,砸在“飛騎太歲”身上,好似一顆西瓜被大石砸
    得一團稀爛般的。
        走鬼婆婆更是知机,九臉龍王是被她放信鴿通知來的,這正是
    大好的好時机,她雙手已廢,如果九臉龍王不要她,天涯海角,也會
    有人找她算帳的,她武功很高,但沒有了一對爪子,胜過她的人,也
    著實不可胜數。
        所以她立刻追上“虯髯太歲”,這位太歲立刻發出一聲恐怖的
    慘叫聲來。
        唐方看在眼里,為之發指:适才還很欣賞她的五個男子,一下
    子,便死了四名,而且都死得极慘,她禁不住道:“慕容先生。”
        慕容不是本想將嚇魂飛魄散的“蓮花太歲”一并殺了,而今回
    頭問:“唐姑娘有何指教?”
        唐方道:“我常听說,九臉龍王十惡不赦;罪該万死,我一直不
    怎么相信,如今……”
        九臉龍王居然還有臉問:“如今怎么樣?”
        唐方冷冷地道:“如果蕭大哥在,他一定會誅你這种混世魔
    王!”
        九臉龍王笑眯了眼,道:“可惜,可惜。”
        唐方問:“可惜什么?”其實這般無聊的問話,問等于是不問,唐
    方問的目的只是想反時間拖延一些,希望能想出一些法子來。
        果然九臉龍王道:“可惜蕭秋水早死,我慕容不是沒死在蕭秋
    水手里,實一大憾事也。”說完之后,“蓮花太歲”也變成一具尸体。
    他一面和唐方說話,但下手絕不容情,又將“蓮花太歲”太歲殺了。
        那邊的走鬼婆婆,也施施然的走回來。九臉龍王下令道:“你
    將這兩人殺了,我帶走唐方!”
        就在這時,一聲輕叱,兩道急風,飛到九臉龍王背門!
        這一下來得快极,又全無征兆,來人顯然悄悄掩近九臉龍王已
    久,而在場之人,無一不渴望九臉龍王死,所以誰也沒有出聲示警,
    待九臉龍王听得嗤嗤兩聲极之輕微的劍風時,劍尖已貼近背影長
    袍!
        而在同時,一只大籮筐,已向九臉龍王迎頭罩下!
        九臉龍王的反應,可謂极為快速,那柄劍點及他的背后衣衫
    時,他才惊覺,心隨意動,當兩柄劍透人衣袍時,他全身已掀起了一
    個大旋轉,這時兩柄劍尖已划在他肌肉上,從背至脅,隨九臉龍王
    的回轉而划了兩條白痕──但沒有血!
        九臉龍王的肌肉松軟無力,就似一堆棉花不怕剪刀一般。就
    在這時,九臉龍王一雙厚大多肉的手,已抓住了兩柄劍。
        那出劍暗襲他的人大吃一惊,設想到已經刺中了他,但絲毫傷
    不了對手,而且連雙劍都繪他扣住!
        同時間,那只大籮筐已至,套住了九臉龍王!
        籮筐作為武器,是武林中极罕見的事,九臉龍王一生縱橫數百
    戰,但也從未遇過這种怪兵器,不覺怔了一怔。就在他一怔之間,
    已被套個正中!
        用籮筐作為武器的,在武林中目前僅有二人,一個是東瀛高
    手,而另一個中土人,叫哥舒曉天,外號“日月一籮筐”,正是公子
    襄門下七十一弟子之一。
        九臉龍王雖沒有避得開去,但在籮筐中他的瞬間,已從對方武
    器中猜出來者是誰了。
        九臉龍王執住那人的雙劍,本有厲害殺著,將那人致于死地,
    但他上身被籮筐所套,一時掙脫不出,那人應變奇快,立時將雙劍
    一旋。
        雙劍劍鋒握在九臉龍王手里,盡管九臉龍王的肥肉不怕刺剁,
    但用劍鋒嵌在肌肉上擰旋,就算是銅皮鐵骨也禁受不起,慕容不是
    在這剎那之間,當机立斷,立刻把雙劍放了!
        這一放,持劍的人嘻地一笑。
        原來九臉龍王痴肥臃腫,套在籮里活像一頭肥豬裝在里面一
    般,兩只狹長眼睛還咕碌轉溜,那人看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笑雖笑,手下卻不容情,在一笑之間,已對九腦成王刺了九
    劍。
        這九劍一刺上、一刺下,但每一劍刺出,都換了一個方位,變成
    這九劍是刺向九臉龍王前后左右各個不同的重要部位上去!
        而九臉龍王卻正在籮筐之中,難以閃躲。
        這時唐方已看清楚來人,不禁叫了出聲:“歌衫!”
        來人正是秦歌衫及七十一門生中的哥舒曉天!
        原來公子襄安排好護送仲孫湫返“梁王府”事后,即赶赴唐門,
    希望借以謀救唐方,一路上,因唐方留下“往唐門”三字,所以他一
    路上,反复思索,如果唐方是單只到“唐門”,寫“唐門”二字便可,又
    何必多寫一“往”字,顯然是往唐門一路上,都要留意,而且那些字
    明顯是沒寫完便被人擄走,所以公子襄對一路上情形,越發留意起
    來。
        公子襄這下細心琢磨,果然跟唐方在地上刻下三字的心情相
    去不遠。唐方听得海難遞聲音說要帶她走,心中捏拿不定,遠离唐
    甜和慕容不是這一狐一虎雖好,但落人悔難遞這頭狼的手里,也是
    不妙;不過,這一狐一虎,一好一惡,比狼來得難以應付,她至少可
    似肯定一點,要海難遞放她,只怕很難,但要他順好的意定下去向。
    并非難事,唐方一早就計划著在沿途設法擺脫海難遞,但抱殘大師
    點穴手法太過桅异,唐方始終無法逃脫。
        公子襄沿途分遣三路,自己率領主要部隊,跟唐藕、气伯泰誓、
    落花娘子等,在主要沿途各大市鎮中一面前進一面留心唐方行蹤,
    歌衫則帶七十一門生中哥舒曉天、明掃華二人走山路,百里樹林率
    另二名門生水路推進,沿途注意,一有唐方消息,即飛鴿傳書,公子
    襄生恐眾人莽動,使得唐方危險,所以一再吩咐盡量等到他來會合
    后才動手,而他本身极盼望是他的主隊覓著唐方。
        他希望能首先第一個找到唐方,在唐方遇難的時候,他若能
    救,縱九死無愧,正如唐方希望自己第一個先見到蕭秋水,不借自
    己以身代死。
        公子襄切盼這緣份,唐方更渴望有上天的安排。
        可是先覓著唐方的是秦歌衫這一組。
        海難遞手下,“乾坤八杰”,在客店中逐走一文士二書撞,使是
    這歌衫和哥舒曉天、明掃華喬裝扮的。
        三人本路經此地,也不想投宿,加夜赶路,复見飯館中几名伙
    計的打扮人在大吃大喝,心中納罕:怎么瞧這些人裝扮,分明客店
    伙計,卻有空一邊嗑牙?便留心細听,知道這店囚米了批客人,高
    价包下了客棧,卻連他們都逐出去,這些伙計們也巴不得不做生
    意,樂得清闊,也上館子來做“客官”一香,讓老板獨個儿悉用苦臉
    擔心去,正是一般苦哈哈儿難能可貴偷懶的好机會。
        秦歌衫心中知那批人有些古怪,便花些銀子,探個明白,知道
    來人中确是武林人物,且有一女子似行動不便,又美得讓那几個伙
    計說起來天上有、地下無,當下不動聲色,便佯作投宿,去探個究竟
    再說。
        果然一人店門,就被“西方霸主”的手下赶了出來,于是秦歌衫
    等料著七八分,正欲設法救唐方,卻見一白發年邁的老太婆,形跡
    可疑,潛上了屋頂潛伏,其中明掃華對江湖中人,了如指掌,瞧出那
    枯瘦老太婆正是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走鬼婆婆”。
        秦歌衫一听走鬼婆婆也來了,九臉龍王當會在不遠處,慕容不
    是的武功,非他們三人所能匹敵的,于是便叫哥舒曉天放飛鴿傳書
    急告公子襄。
        可惜其時山中森寒,微雨漫天,信鴿不慣夜飛,居然咕嚕咕嚕
    縮在籠里不肯出來,真是气煞了三人,就在這一耽擱之下,只見一
    形貌古怪的老人和一名中年男子飛掠而來,殺气騰騰,明掃華眼
    尖,一下便認出那中年人是“南方霸主”中叔崩,哥舒曉天便問:“那
    老頭儿是誰?”明掃華一時認不出來,秦歌衫便笑著:“說不定是走
    鬼婆婆的老伴儿.”眾人想笑,但想到走鬼婆婆、中叔崩先后赶到,
    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怕自己三人座付不來,記起公子襄臨行時一
    再吩咐自己等人不可莽撞,便決定還是先遣人通知公子襄。
        明掃華去后,剩下秦歌杉二人因恐居高臨下的走鬼婆婆發現,
    又以為南方霸主跟西方霸主是一路的,便一直靜觀其變,遠處監
    視,不料听得里面砰砰碰碰地打了起來,走過去看時,秦歌衫卻听
    遠處有躥聲赶來,以為是公子襄,便要待公子襄來救唐方,不料來
    的是“五方太歲”。
        結果,“五方太歲”很快就成了替死鬼,九臉龍王終于出現,秦
    歌衫、哥舒曉天知道情勢危急,唐方決不能被慕容不是擄走,于是
    配合出手,潛近九臉龍王,由于兩人深知慕容不是的詭异神功,所
    以出手暗襲,絕不容情。
        奏歌衫叱喝一聲,雙劍一分,轉刺向走鬼婆婆,她正想帶傷立
    功,救護九臉龍王,換作平時,她定以雙爪纏斗雙劍,現下十指被
    廢,只好以手腕之力,彈起葡萄,震開秦歌衫雙劍。
        秦歌衫雙劍刺向走鬼婆婆的同時,九臉龍王得這一緩,吐气揚
    聲,身上籮筐被展開,全皆碎裂。
        哥舒曉天的籮筐,并非用普通竹子所制,而是“十八火炎山”之
    竹,“月宇宙”之藤,“虎山泉”之麻,“雙連”埠之絲制成的,就算兩頭
    老虎一只大熊給同時罩在里面,任憑它們怎么樣掙不出來,卻不料
    九臉龍王運气一沖,竟將籮筐震得片片碎裂。
        哥舒曉天看家武器毀于九臉龍王,更加憤怒如狂,拼命出手,
    在九臉龍王未掙也樊籠到裂筐而出之際,已先后擊中他一十七掌。
        那一十七掌沒有擊倒九臉龍王,只震得他雙手發麻,掌心紅
    腫。
        再也沒有第十八掌。
        因為九臉龍王已裂筐而出,兩只肥大的手,捉住了哥舒曉天一
    對手掌,只听一陣格勒格勒連響,哥舒曉天痛嚎一聲,九臉龍王一
    捏就放,但哥舒曉天的手已不复掌形,恰似一塊甜餅被小孩的手捏
    拿過一般,歪曲變形。
        哥舒曉天雖是熱血漢子,但十指痛歸心,縱是鐵打的也抵受不
    住,他一面呼痛,但此值生死一發的時候,腳下毫不怠懶,連環踢出
    七八腳,踢向九臉龍王。
        哥舒曉天踢第一腳的時候,九臉龍王确是在他眼前,等到他踢
    至第八腿時,九臉龍王已不見。
        九臉龍王已經在走鬼婆婆与秦歌衫之間,他的手上已多了一
    雙銀劍。
        秦歌衫臉色蒼白,她手上的一雙銀劍,已然落到九臉龍王手
    里。
        走鬼婆婆也臉有惊恐之色,她的左肩,翻了几顆血珠子,顯然
    是在秦哥衫劍下挂了彩,要不是九臉龍王及時出手,走鬼婆婆只怕
    就要在這雙銀色的短劍下難逃厄運。
        至此說來,秦歌杉的伏擊計划,可謂完全失敗。
        唐方疾呼道:“歌杉,你退后。”九臉龍王冷笑道:“退后前進,都
    一樣是死。”秦歌衫听店方的呼喚,心頭一熱,說:“方嬸,你走,我擋
    住他。”
        唐方急道:“你走,我行動不便,回去通知公子……”九臉龍王
    又一聲冷笑,此時他胜券在握,好整以暇,倒也不急著殺人。
        秦歌衫這時說:“救不到方姊,我不走。”
        唐方道:“你回去,公子要你照顧。”
        這几句話,唐方是另有所指,她跟蕭秋水,已有白頭之約,終身
    之許,明知公子襄待她千百般好,她也不能移情于彼,秦歌衫自幼
    受公子襄恩澤,對公子襄的感情深摯,便是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來,究竟是婢仆對主子之感情,還是女子對男子之慕情,她見主人
    對唐方深情暗种。而唐方舉止形貌又只教人喜歡,不讓人嫉妒,所
    以她就將主人的一往痴情,轉注到唐方身上去,越是危難之際,越
    是深刻地表現出來。唐方何等机敏,自是深明此點,所以出言提醒
    秦歌衫,她應留下來照顧公子襄。
        秦歌衫听得臉一紅,怔了一怔,心口又一陣酸,大聲道:“我不
    回去,我要与方姊同生共死。”
        九臉龍王笑道:“她生,你死。”唐方忍無可忍,怒道:“她如果
    死,你休想我生。”九臉龍王只想得個活著的唐方,來造成尋寶的方
    便,唐方如果死了,他就變成眾矢所指,不是好玩的事儿,倒有點變
    色。
        唐方心中极希望蕭秋水能夠复出,若是九臉龍王這等好惡之
    徒遇著了他,定然夾著尾巴逃還來不及,哪有在這儿為非作歹、耀
    武揚威的份儿?一時之間,只覺七年來找蕭秋水的心血,如荷葉凝
    水,一去無還,如膝膝細雨,一片悉云慘霧,昏暗暈黑,不禁黯然傷
    神。
        九臉龍王見唐方若有所思,怕她自蔭短見,他武功再高,她搶
    救不及,且怕妄動反而促成唐方自決,便緩聲道:“其實我們也不想
    為難姑娘,只是請姑娘過去敘敘……”
        話未說完,走鬼婆婆一步踏前,揚起手掌,向海難遞“天靈蓋”
    上擊下,喝道:“吉拉覓里華光亟度,我先宰了你。”
        唐方一見,吃了一惊,忙竄前,一揚手,又射出三縹,走鬼婆婆
    遽爾收掌,避過三縹,就在這剎那間,九臉龍王運指如風,已封唐方
    三處穴道,令她說不得話,連想動一根指頭也難。
        秦歌衫見狀掠來相救,九臉龍王袖袍一拂,秦歌衫立覺一股勁
    風,扑面而來,身子不由自主被倒吹回去,她定過神來的時候,雙
    足已在原地,仿佛完全沒動過一般似的,秦歌衫這才知道這九臉龍
    王慕容不是确有罕世的功力,絕非她自己所能匹敵的。
        九臉龍王回首向走鬼婆婆柔聲道:“你做得很好。”
        走鬼婆婆十指雖廢,但适才引開秦哥衫,以致九臉龍王能有時
    間破筐而出,再聲東擊西使她分神,九臉龍王乘机一擊得手。
        走鬼婆婆垂首道:“龍王夸獎,老身為主人盡瘁,縱死尤怨。”
        九臉龍王點點頭道:“那你就跟著我,好好練下去吧。”
        走鬼婆婆猛指起頭來,在她滿是皺紋圍繞深隱的眼里,卻是淚
    光,唐方雖然不能稍動,但心細如發,看在眼里,九臉龍王卻沒有看
    到。原來走鬼婆婆心狠手辣,江湖中人畏如蛇蝎,哪有人敢和她做
    朋友,她無夫無子,到了老來,越老越孤獨,九臉龍王在十几年前收
    服了她,在她心里,隱隱已將此人當作了自己儿子一般看待。所以
    她為他作事,身先士卒,鞠躬盡瘁,屢建奇功,故此在九臉龍王手
    下,穩坐第一位,先是“龍王廟”前一役,她被少年衛悲回折碎手骨,
    以后自己出道成名的武功,全皆廢棄。九臉九王是寡情決絕的人,
    唯利是圖,唯材是用,走鬼婆婆沒了雙手便等于廢人一個,所以他
    對這部下也不再關心,几乎等于“打人冷宮,廢棄不用”,走鬼婆婆
    一生,最怕就是到老來沒有要人理,所以在這時刻特別賣力,居然
    又得到九臉龍王重視,她心中對慕容不是可謂充滿慈愛,又感激又
    歡喜又滿意。
        正派人物中,如蕭秋水、公子襄諸子,可謂有情有意,邪派之
    中,她走鬼婆婆、海難遞,也有血有淚。
    第四十章  惊心
    
        九臉龍王咪著小眼笑道:“唐姑娘,這次你眼我去,可毋庸置疑
    了吧?”
        唐方作聲不得,自是無法應對,穴道被封,周身動彈不得,血脈
    同時受到封鎖,全身麻痹,有如万蛇噬心,极為痛苦,唐方咬緊牙關
    忍受,心中暗怒:這是尋找蕭秋水過程万苦干辛之歷練,祈望皇天
    不負苦心人,有日讓我找到。
        秦歌衫見狀叱道:“休得對方姊無禮!”又掠了過來;九臉龍王
    大袖一拂,冷哼道:“螢虫之芒,也來爭光!”他這一拂之力,已比适
    才加重一倍有余,有意要取秦歌杉的性命。
        這下极強的風勁卷出,秦歌衫儿乎閉過气去,但她的身体卻沒
    有被卷飛,霎時到了九臉龍王身前,九臉龍王一楞,秦歌衫也是一
    呆。
        這電光石火間,秦歌衫雙指,已向九臉龍王如豬一般的小眼睛
    直戳了過去!
        九臉龍王沒料到這一拂居然逐不去秦歌衫,反而大意之下閃
    躲不及秦歌衫這一式“二龍搶珠”。
        這剎那間,九臉龍王只來得及將雙眼一閉。
        秦歌衫武功雖遠不如九臉龍王,但她本身的武功,絕非常人可
    比,慕容不是就此慢得一慢,怔得一怔,秦歌衫出手如電,已戳中他
    的雙目。
        九臉龍王這時已合起了眼,秦歌衫雙指,就戳在他眼皮上,只
    覺指尖所触,如兩道深谷,直凹了進去,兩團東西在里面滾動,竟無
    處著力。
        就在這時,九臉龍王雙掌已然拍出。這雙掌是九臉龍王情急
    之際打出的:可謂開碑裂石,排山倒海,如擊個正中,秦歌衫必有肌
    裂骨折,慘死無疑。這瞬息間,有人叫了一聲:“救歌衫!”秦歌衫的
    身子,突然向后飛起。’
        九臉龍工雙掌雖然擊了一個空,但迫退秦歌衫,雙眼亦受傷不
    輕,可是此際他已感覺到一個可怕的足可与自己匹敵的一流高手
    到了,當下喝道:“公子襄!”
        秦歌衫本來心中也大感納悶,以自己的功力,又怎能在九臉龍
    王掌力籠置下欺近得去?這斷斷無可能之事,居然給她辦到了,還
    戳中九臉龍王的眼睛,這是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在九臉龍王
    一股巨力當頭拂罩之際,她只覺背心也似被衣抉拂中似的,一股勁
    力潛起体內,引出反彈,才能破九臉龍王摧擊的勁气而入,順利戳
    中慕容不是,而今听九臉龍王一呼嚷,她便在半空中側首過去,只
    見拎住自己后領飄起的人:卻不是公子襄是誰!
        她也不禁失聲呼道:“公子……”這半聲呼喚,雖然低微,九臉
    龍王已肯定來人便是南面稱王的青年高手公子襄了,當下發出一
    聲冷笑,內心卻大急,希望眼睛赶快复原視物。
        來者确是公子襄。
        他一路上,赴四川途中,特別留意唐方行蹤,但沿途俱無所獲,
    頗感失望。行驛中不禁反复地想:“往唐門”三字,究竟是什么意
    思?究竟是唐方自己要去唐門,還是別人要脅她去唐門?如果別
    人威脅唐方赴蜀,唐方又從何得知?如果是唐方自己愿意赴蜀,那
    又為何不等自己一道儿去?莫非是唐方中了流言之毒,真的誤會
    自己無誠意找蕭大俠?想到這里,他几乎要跳起來,可是回心一
    想,斷無可能,唐方分明是受人挾制而去,一念及此,又擔心起來”
        就在這思潮万端起伏之際,忽見百里樹林与明掃華二人气喘
    咻咻地赶了過來,公子襄知百里樹林平日气定神閑,遇事沉著,變
    通有方,冷靜篤慎之人,而今如此倉皇,定必有事,何況還有明掃華
    也跟了來,當下詳問情形,才知道秦歌衫一組,已發現唐方行蹤,似
    受西方霸主挾持,在蜀道“堊口’遇敵,鄉下要百里、樹林主持大局,
    不理一切,飛竄赶去。
        這提气急奔之下,公于襄可謂渾身解數,全已用盡,只恨不得
    自己多生對翅膀,好早一些救唐方,明掃華名號“報曉將軍”,除了
    事事曉外,一雙腿走得比野馬還快。公子襄倒搶奔前頭,明掃華
    落后到連影子全不見了。
        公子襄奔近“堊日”隘谷“琴心客棧”之時,唐方已受九臉龍王
    之制,公子襄是何等人物,一看之下,知道斷不可硬奪,免受威脅,
    所以借九臉龍王得意忘形之際,將勁力傳到秦歌衫身上,破慕容不
    是勁風而人,他在這稍縱即逝的光景,已到了唐方身邊,他認穴何
    其精确,立刻看出唐方被制之穴,一剎那間,已換了三种手法,解了
    唐方四次穴。
        九臉龍王點唐方的穴道,所用手法十分詭异,但公子襄在第四
    次解穴時,已解開人臉龍王在唐方身上所封之穴,但抱殘所點之
    穴,公子襄卻毫無辦法。
        這時天色已亮,唐方己能發聲,見秦歌衫遇險,不禁惊呼出聲,
    公子襲飛身出手,往秦歌衫衣襖背上一拎飛退,這才及時從九臉龍
    王雙掌下救回秦歌衫一條命。
        九臉龍王雙目一時不能視物,但他听覺,卻十分清楚,他臨危
    不亂,知道來的是公子襄,又知道公子襄先到唐方處再救走秦歌
    衫,以為唐方穴道已解,他現刻身陷公子襄、唐方、秦歌衫等包圍之
    下,雙目又難以視物,龍其肩方暗器更為難防,心中暗自惊懼,外面
    卻鎮定如常,道:“想不到呀想不到。”
        公子襄恨他對后方無禮,不去睬他,秦歌衫死里逃生,自己冒
    死救庸方,唐方自然深知,公子襄也目睹,滿心歡喜,便問:“什么想
    到不想到的?你設想到本姑娘我本打得著你這頭肥龍蠢虫吧?
        九臉龍王不去理她,徑自道:“設想到仁義取名聲的長江公子
    襄,是背地里偷襲的小人。”
        公子襄迅疾掠回唐方身邊,在短短的替唐方解穴的時間內,已
    經從抗力中摸清了抱殘對唐方所封的穴道,是以极怪异的手法將
    手厥陽心全經九大要穴,跟手少陽三焦經的三處大穴,即臂道處之
    “糯會”,耳后“翳風”,以及時上之“清冷淵”連在一起,使經絡的循
    行輸送改道,而致气血失去周流不息之效,這是一种极其特异的封
    穴手法。公子襄知道,如假以時間,憑自己真純內力緩緩輸送,可
    望經絡輸送能重回原位。但在九臉龍王的虎視既耽下,几乎絕不
    可能。
        ──如果要救唐方,免不了要与九臉龍王一決生死。他開始
    運勁使秦歌杉破九臉龍王掌力而人,不過是希望秦歌衫的功擊使
    九臉龍王阻得一組,以俾他解唐方之穴,但事与愿違,九臉龍王一
    時大意,意然為秦歌衫所傷,只是公子襄确無意對慕容不是施暗
    襲。
        九臉龍王如此罵他,公子襄便說:“是,我不該如此,我便待你
    可以視物再動手好了。”
        九臉龍王沒想到公子襄如此但然承認,倒是呆了一呆,公子襄
    道:“你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唐姑娘在無戰力之際,你此時威脅于
    人,就有失宗師身份了。”
        九臉龍王緊閉雙目,冷哼一聲,并不答話。
        公子襄道:“其實我們也不是非交手不可的……只要龍王轉身
    就走,不對唐姑娘無禮,在下足感盛情,永志不忘。”
        這時忽听唐方悶哼一聲。公子襄轉過頭去,只見唐方臉色蒼
    白,原來她穴道剛解,另外抱殘所封的空道將解未解,一時只覺血
    脈不暢,如像吞了塊木炭又置身于冰窖之間,時凍時熱,無活控制,
    很是痛苦。
        公子襄見唐方如此,心中大是焦急,想即刻替她推宮過脈,解
    除炮殘獨特的禁制穴道手法,抱殘點穴勁道甚怪,他初以為很快就
    放唐方,不料唐方被人動走:穴道遲遲未解,反累唐万苦痛。
        公子襄想為唐方解穴,唐方知此時非同小可,怎可為目已分
    心,便道:“公子……大敵當前,不要理我。”
        公子襄道:“不費事的。”返首向九臉龍王道:“你搶你的天書神
    令,我不管你,這里沒你的事,請自便吧!”公子襄此說,已是极為忍
    讓,按理說“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是武林人士欲得而首心之至
    寶,公子襄苦袖手不理,除非是黃河歐陽獨親至,否則以九臉龍王
    的聲勢武功,又有誰堪与爭鋒?
        九臉龍工悶哼一聲,并不答話。
        公于襄向唐方低聲道:“唐姑娘,我先替你解穴再說。”將手厥
    陽心全經大穴者手少陽三焦經三道要穴黏合拴結沖破,必須要雙
    方配合才能達至,何況公子襄未得唐方同意之前,怎敢碰解唐方身
    子?
        唐方知九臉龍王是大患,大患不除,是万万疏忽不得的,便道:
    “這時候解不得……”話未說完,手厥陽心全經的“中沖”一穴,手少
    陽三焦經的“三陽絡”、“絲竹空”二穴又是一麻,只覺齲齒略有些咸
    咸,有血溢出,但是所封的三大要穴中之“糯會”穴卻為之一松,不
    解自開,心中正是納悶。公子襄見唐方臉色又是一變,以為她經
    脈不暢,頗感痛苦,頓時比他自己身受處難過十倍百倍,便蹲下來
    道:“什么解不得?解了再說……”
        唐方心中感動,便沒有要他住手,公子襄決定先解她“翳風”穴
    之苦;轉撥開唐方垂下的發絲,忽然見到唐方的耳朵,自得好像一
    朵黑夜里的花,柔順勻美,公子裹此情此境一看之下,那撥發絲的
    手,直似有一种掀開自己心愛新娘子鳳冠流蘇的激動,連手也不禁
    微顫起來,一顆心也扑通扑通跳個不停,仿佛那是一件奇珍玉器,
    容不得凡夫俗子的手去触摸一般。
        那“翳風”穴正在耳后,下額角与乳突之間凹陷處,是為手足少
    陽經交會處,是人体大穴之一,公子襄左手輕將唐方白玉似的柔耳
    垂接近頰車,另一手本拿捏在耳本后雞足青絡脈之下一折處,運功
    气沖而人破閉拴的,但那只手,竟一直按不下去。
        唐方頗覺奇怪,轉首一望,只見公子平時瀟洒斯文,而今卻憎
    在那儿,這雙眼一接之下,唐方馬上覺察出公子襄滿目情意。這情
    意之深之濃,唐方見之,也為之心折。仿佛龍不翻身不下雨,雨不
    洒花花不紅,一切都目蘊深情。唐方跟公子襄那么久,對公子襄,
    焉會不知,只不過公子襄從未像今天那樣貼近,那樣表達。當下心
    頭,好像紡車亂了軋一般絲絮亂織,亂成一團,不知因“翳風”穴未
    解之故還是別的原因,耳朵嗡然一片,只有公子襄的鼻息呵來,又
    痒又舒服。
        就在這時候,秦歌衫忽然哎呀一聲。
        待公子襄醒覺時,只見旭日忽滅,人稍一側首,砰的一掌,己擊
    在背上。公子襄晃了一晃,咯了一口血,但在此際,他并沒有想到
    要還手。他一生盼望能接近唐方,明知唐方心中只有蕭秋水,他也
    不死心,只求“梁王府”中能住著唐方,便是莫大的快樂,而今他覺
    得唐方看他一眼中,居然也無責怪之意,而他指尖所触,是唐方柔
    和的肌膚,他雖非無行浪子,且對唐方敬若天神,只是到了此情此
    境,覺得唐方那一眼中也有許多說不出道不盡的意思,直教他愿以
    一死搏取。
        所以他心里只有喜歡,問道:“唐方……我……”他猶大夢未
    醒,唐方卻已醒了,粉臉登時羞紅,將頭一偏,叫道:小心!”公子襄
    也醒了過來,知道九臉龍王暗算了自己一掌,便急道:“我先替您解
    穴!”
        唐方這時已完全清醒,一顆心忐忑跳著,既怨責自己對不住蕭
    秋水,又恨自己致使公子襄罕傷,心知此時若不令公子襄奮起抗
    敵,恐怕自己等人就會毀在九臉龍王手中了,便急道:“別管我,快
    去。”
        公子襄只望能救得唐方,固執不肯:“不能不管。”他平時机警
    聰明,而今非輕重急緩,卻全分不出來,唐方气得粉臉煞白:“我是
    蕭秋水的人,你也別碰我!”
        這几句話猶如晴天霹雷,一下子,公子襄的心如同被戰馬踐
    過,戰車輾過,碎成片片,陷于泥淖,一直沉了下去,沉到了不見底
    的所在。
        九臉龍王其實眼睛早已恢复視力,只是在運气調息,圖施暗
    襲。他飛扑過去,打了公子襄一掌,幸好秦歌衫叫破在先,公子襄
    內力已到了運轉自如階段,總算先護佐心脈,硬受了九臉龍王一
    掌。
        九臉龍王一擊輕易得手,連他自己也役想到有這般容易,以為
    對方有詐,忙一個翻身躍開自保,但覺對方体內一股大力涌來,反
    震得自己手掌隱隱疼痛,卻仍沒有什么厲害殺著。九臉龍王一看
    情形,明白了七八分,另一方面暗自慶幸,憑公子襄內力反震,使自
    己手臂酸麻,若單打獨斗,放手一搏,自己倒也真未必是公于襄之
    敵。如今一來,大敵重創,胜券在握,九臉龍王開心起來,哈哈一
    笑。
        走鬼婆婆道:“龍王,從今以后,這長江公子的名字,該換成‘長
    江龍王’了。”九臉龍王笑了一下,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這一次
    笑,才是開怀大笑;沒有抑制:“長江龍王,黃河歐陽。”他喃喃地重
    复了一遍,心中得意至极,可謂無法形容。
        唐方這時見公子襄的身子,如他适才按在自己耳垂的手指一
    般,猛烈的顫抖了起來,嘴角溢出來的血,越來越多,不禁悚然道:
    “你受傷了?”
        公子襄點點頭,又搖搖頭,唐方知道此時非同小可,便溫聲
    道:“你先殺了慕容不是,我再跟你說,剛才我說得太重,公子不要
    擱在心里。
        就在這時,只聞一聲慘吼。
        公子襄轉過頭去,只見哥舒曉天“百會穴”著了一朝,登時慘
    死,這時明掃華已飛馳而至,一見此情,立与二人聯手,苦斗纏戰九
    臉龍王。
        眼見門人之死!公子襄這下可全醒了,雖然內心凄苦:但先逐
    九臉龍王,是當前的生死門。
        公子襄倏地站起,忽覺天旋地轉,空中宛似有數十只蚊蠅在點
    著燭火交戰一般,一時只覺五臟六腑,皆离了位,他一個跑跟,唐方
    連忙扶住,他一手按在唐方秀肩上,只一碰触,立時醒覺,急劇收
    回,這下倒使他反而站住了腳步。
        唐方哎了一聲:“你受傷很重……”公子襄說:“不礙事的……”
    但自知背腰腹部,皆被大力震傷,幸而內力護体,未致摧折,但作戰
    能力,余不及半,面對九臉龍王這等高手,自是一件苦事。
        這時又一聲狂嚎,明掃華飛跌出去。
        公子襄長吸一口气,半空截住,雙手一兜,接下明掃華,只見怀
    里的“報曉將軍”,脅下著了一戟,傷口掀處隱見血肉模糊,傷得顯
    然不輕,公子襄气极,只因自己一時不能自制,使得兩名門生,一死
    一傷,心中大是歉疚。
        這剎那間,唐方突然呼道:“快救歌衫!”
        公子襄半空抱住明掃華,腳下可全不停頓,已到了九臉龍王頭
    頂,這時秦歌杉已迭遇險招,危殆已极!
        九臉龍王猛覺白影一閃,他曾暗算過公子襄,最怕同樣遭遇在
    自己身上,雙掌立時沖天而起!
        公子襄到了九臉龍王頭頂,他手里還抱著人,雙足己踩了下
    去,正好腳板對著九臉龍王手心!碰在一起,公子襄雙足運力,自
    不及雙手靈便,不敢与九臉龍王碰實,借勢一沉,如白鳥一般沖天
    而起。
        公子襄一起,九臉龍王也起,公子襄朗苦飛鴻,九臉龍王卻疾
    如彈丸,別看他痴肥臃腫,身法之快,煞是可觀,已追上了手抱一人
    的公子襄,半空又拍出兩掌!
        公子襄雙足連環飛踢,踢向九腦龍王左手腕“濕榴穴”,右手腕
    “偏歷穴”。九臉龍王陡然變招:十指如戟,直叉公子襄左腿“三陽
    交穴”,右腿“商丘穴”。
        公子襄倏然收腿,縮膝齊腹,驟然半空撐出,直沖九臉龍王胸
    膛。
        九臉龍王尖喝一聲,手腕一翻,遽然而上,扣上公子襄足踝,這
    下暗藏無數厲害殺著,如公子襄仍直撐過來,必能先扣住公子襄后
    足五大要穴“太經”、“大鐘”、“水泉”、“照海”、“然谷”,
    如公子襄縮退,這兩下反扣變為极厲害的攻殺,要將公子襄重創當堂。
        公子襄不閃不避,卻一曲身,將足縮人腹部,雙膝一齊,向九臉
    龍王面門頂撞過來。
        雙膝之力,遠比足巨,這一下几乎是公子襄挾他本身与怀中之
    人明掃華半空飛撞之力,九臉龍王變招無及,雙時一縮,猝然推出,
    砰砰!雙膝一擔,而人俱向后跌去!
        九臉龍王痴肥臃腫,但靈若狸貓,人向后翻,就將及地,突以一
    指之力,往地上一頂,借這一指卸力翻了個身,雙足飄然落地。
        而公子襄那邊,向后暴跌,卻將明掃華輕。巧置于地上,他自己
    雙足一前一后,拉成一字,腹部著地,雙足貼地而下,卸去大部分勁
    道,而明掃華也絲毫無損。
        這一剎那間,兩大高手在空中已交手數招,一用雙手,一以雙
    足,怀中還抱了個重創的人,看得秦歌衫、走鬼婆婆心搖神馳,敬羡
    不已,唐方也禁不住叫了聲:“好!”
    第四十一章  龍王的雨傘
    
        九臉龍王心中暗惊,沒想到自己空著一雙手,居然還對身負重
    傷怀中抱人的公子襄取之不下,他人一站起,又哈哈一笑,如果他
    身材若不是那么肥胖,這下翻身動作,倒是可以說是瀟洒大方,從
    容利落。
        隨著他哈哈一笑,手心一掣,已多了柄銀光熠熠的短戟,公子
    襄道:“這是我第三次會你的……乾。”此語一出,兩人臉色皆變了。
        九臉龍王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他原本心中惊懼,公子襄吃了他
    重手一擊,居然若無其事,而今听他出聲,知其中气短弱,內腑焦
    竭,故此那一句話到了末尾,居然不能一气呵成說下去,有了中斷,
    傷勢顯然极沉重。公子襄臉色也一變,因知自己傷勢發作,真气不
    暢,以致說話尾聲不繼,讓九臉龍王看了出來,可是大大不妙。
        九臉龍王一旦把握到机會,哪里肯放過,笑道:“是呀,恐怕不
    會有第四次了吧……”公子襄情知此戰非同小可,暗自凝神,運气
    調神,不去理他,九臉龍王哈哈笑道:“長江公子、九臉龍王這一戰
    是遲早的事,今儿就要在這里了結。”
        唐方道:“慕容不是,你趁机偷襲,不嫌卑鄙無恥么?”
        九臉龍王冷笑道:“卑鄙無恥。是他先和那搬儿兩個打我一
    個,就不卑鄙無恥?”
        唐方罵道:”您強詞奪理,笑脫別人大牙。”
        九臉龍王也有些生气,冷笑道:“笑不笑脫別人大牙,是別人的
    事!今個儿誰是贏家,說的話便是對的。”
        唐方也冷笑:“只手遮天的事,古來成功有几人?”
        九臉龍王道:“自然多如過江之鯽,凡作這种事而不為人所知。
    旁邊無人又怎知道那些享有名聲的英雄豪杰莫不是如此?”
        唐方哼了一聲,說:“那是傷的說法。”
        九臉龍王道:“何止說法,而且是我一貫作法。”
        秦歌衫初不明唐方何以要說這些,但見唐方一雙眼睛,不似平
    日如此清明宁定,心中忽撮然而悟,接道:“你這种做法,除非殺盡
    天下的人,否則休想遮天瞞日。”
        九臉龍王怒道:“你是什么東西,也來插嘴!”
        唐方道:“她不是東西,她是人。”
        九臉龍王冷笑道:“一個不知好歹的黃毛丫頭!”秦歌衫回罵
    道:“總比一只不要臉的肥豬好!”
        九臉龍王怒极而笑,道:“我不上你們的當,故意逗著我說話,
    讓你們家公子爺調息養傷……”他机警過人,見唐方、秦歌衫紛紛
    逗引自己說話,大起疑竇,立刻醒覺過來,唐方本來就是想盡量拖
    延時間,讓公子襄以內力壓抑傷勢惡化,秦歌衫、明掃華同一樣護
    主心意,先后領悟,故意激怒九臉龍王,只求將他注意力轉移,不借
    出言相激,其實兩人手里冷汗直冒,万一九臉龍王翻臉出手,自己
    可絕不是他對手。
        九臉龍王一旦洞透三人意圖,笑道:“你們三人,自要為所說的
    話,付出代价,一會儿就讓你們知道我九臉龍王的手段……”話題
    一轉:“不過,無論你們怎么說,公子襄都是死定了,”話一說完,和
    身扑起,銀戟直刺公子襄。
        秦歌衫、明掃華見主人危急,也飛身而起,想要救授,但白衣一
    閃,公子襄雙目陡睜,神光暴長,半空飄起,已截住九臉龍王!
        這一下兩人再次半空中文手,九臉龍王銀戟如點點寒星,又似
    靈蛇吐信,欲吞欲吐,公安襄在半空騰挪閃移,一對手掌,戟刺到哪
    里,他就往那里劈去,兩人交手十數招,一齊落到了地上。
        兩人一落下地,只見公子襄洗得發白的長衫,宛似洒了百點梅
    花,衣帛掀裂,但都沒有見血,原來,每一次都刺破他衣衫,雖未及
    肉,也是凶臉已极!
        兩人一落地面,轟隆一聲,跟著砰的一聲悶響,震了一震,秦歌
    衫、明掃華、唐方看得人神,都嚇了一大跳。
        這一聲大響,是九臉龍王發出的。他身形极重,急著求胜,全
    力施為,便不愿在輕功上花气力,所以從高處落地時轟然大響,地
    上讓他踩了一個大洞。
        公子襄卻如一張落時,飄然落地。
        這時公子襄一及地,九臉龍王身重己先行腳踏實地,銀戟如水
    銀酒地,無孔不入地攻了過去。
        公子襄如風浪中的小舟,左騰右挪,盡管選遇奇險,卻都是有
    惊無險。
        這一輪急攻過去,公于襲身上衣衫,又多了十數處破口,唐方
    練過暗器,眼比誰都快,不禁低呼一聲,原來公子襄這次衣衫破口
    處,已隱有鮮血滲出,鮮血點點,如朵朵紅梅,點綴在月白色長袍飄
    飛中,公子襄微白的臉色,深邃的眼神和緊損的唇,更令人感到他
    一种落寞的凄酸。
        公子襄心中傷卻是多于肉体上的痛。唐方的話,一直蒙回在
    他耳邊。
        九臉龍王心中更惊:這第二輪急攻,他雖占了上風,但也全力
    施為,他第一回合中以雙掌力攻公子襄雙腿不下,還可以說是自己
    失于輕敵,而今空中再交手二次,已知公子襄体力恢复得出奇的
    快,如果此際殺不了他,恐怕一待他复原,自己恐非其敵,當下將心
    一橫,盡力搶攻扑打公子襄。
        此際兩人交手,迅若惊鴻,公子襄由和轉劣,迭遇險招;就在此
    際,他的雙袖,忽然被一种無形的勁風卷了起來,變得像兩張刀一
    般,一刀又一刀向九臉龍王劈了過去,刀時橫斬、直劈、斜削、抹切、
    反割、正所,變化万端,伊如兩面大刀操在刀法名家手上一樣。凌
    厲的刀風使得在外的旁觀者都看得透不過气來。
        九臉龍王擋了几刀,已顯得手忙腳亂了。
        秦歌衫等正要臉露喜色,驀然之間,九臉龍王手上又多了一只
    短戟。
        九臉龍王兩只短朝在手,寒芒大增,十招一過,“嚎”的一聲,公
    子襄右手袖袍,已被划破,又噬的一聲,右手袖袍,也被戳了一個
    洞。
        這一來,公子襄雙袖俱裂,以袖為刀的絕招再也無法施用,情
    勢即刻大變,公子襄又居于下風。
        九臉龍王雙戟如一頭蒼龍的兩點寒目,邀游于天,時東時西,
    忽點忽刺,打到后來,他身子越輕,本來他每一步踏出,地上均被踩
    了一個窟窿,可是到了后來腳印愈淺,最后邊腳印都沒有了,他的
    身子,也輕如一張紙。紙的面積雖大:但依然輕若鴻毛,飄然任意。
    他積聚的功力達到了完美的狀況。
        公子襄這邊,卻頗捉襟見肘,下步越來越重,每一步都使腳陷
    入泥中,好不容易才能舉足而出。
        這在与一流高手如九臉龍王對敵之際,可謂十分凶險。
        唐方一見此情形,心中焦急到了极點。
        只是局面突然變了。
        公子襄手上多了一把刀。
        一把談青色的刀──短刀。
        這只是一把小小的刀,但這把刀一握在手中,局勢立即有了起
    死回生的轉變。
        九臉龍王雙戟的寒芒,即時暗淡了下去。完全暗淡了下去,就
    似一頭怒龍,連眼睛的鋤芒也沉昏了下來。
        九臉龍王如果真的有九張臉,那么現在他一定九張臉色都是
    极為難看。他一直以為他先下重手傷了公子襄,滿可穩操胜券,設
    想到公子襄的刀法如此無理可襲,又讓人無法可御,他只有將心一
    橫,忽然收回了朝,摘下了一直綁在他背后的傘。
        九臉龍王背后一直系著一把傘。唐甜等“剛极柔至盟”的人,
    在鬧市中見著他對付衛悲回時,也是沒注意到他背后的這樣一把
    毫不起眼但令人好奇的傘。有人叫這把傘為“龍王傘”,但“龍王
    傘”是什么?沒有人知道。
        九臉龍王一張開雨傘,一股陰寒之气,征人肌膚,本來公子襄
    的刀芒大熾,九臉龍王寒芒大斂,現下龍王一張開麗傘,只見他傘
    尖突出一柄黑黝黝的尖物,傘沿旋轉時隱有刀刃破空之聲,這都不
    足為奇,可怕的是一种陰寒之意,籠罩全場,連站得遠些的瘋玩老
    人,也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公子襄刀勢頓弱;但他東一刀、西一刀、中一刀、左一刀、右一
    刀,一共五刀,再左一刀、右一刀、中一刀、東一刀、西一刀,用來用
    去,還是那五刀,在九臉龍王寒傘的急攻狠打之下仍然強峙不敗。
        這實在是因為柳五的這一套刀法,委實太過奇妙,他以過人的
    才气,加上武藝的造詣,和智慧上的苦心孤造詣,這五下刀法,可以
    說是吸收了各家刀法的精苹,而又自創一路,攻守皆宜,當年柳五
    以一把短刀,奪去南少林掌門人和尚大師之命,這路刀法,豈輕易
    破得了的?公子襄天性聰穎,而又無柳五之狠毒,所以刀法也自具
    新格,由這五刀演變出來的“正字五劍”,更是气勢恢宏,格局端然,
    仲孫湫亦單憑這五招劍法,飲譽武林,連“十大霸主”,也難以接下
    他一招半劍,這五招變化這奇,取法之嚴,技法之精,也可想而知
    了。
        九臉龍王的“龍王傘”,雖确有烏云掩日之邪力,但公子襄之
    刀,凝聚一代才人的精血,如此使來,雖處劣勢,卻不致落敗。
        如果公子襄不受傷在先,內息均勻,而功力旺盛的話,局勢當
    然就不同了。
        九臉龍王久取不下,他驟然离開戰圈,扑向唐方。
        這下急轉直下,他傘尖的利刃,自是可將唐方刺殺,但公子襄
    若趁此向他背后追襲,只怕他也難以自保。
        只是他決定使出這下破釜沉舟之策時.早已計算好公子襄的
    為人。
        果然公子襄臉色大變,他數遇凶險,都沒有動容,這下可惊呼
    出聲,情急中搶身在前,傘尖已然刺到,公子襄“叮”地一刀,架住傘
    尖。九臉龍王冷笑一聲,一掌向唐方拍去,這下掌意倏忽,公子襄
    無把握以空手接下,万一接不著實,唐方定必重創傷在這一掌之
    下,當下矮身一伏,攔在唐方身上,啪的一聲,硬受了一掌。
        九臉龍王這一掌看來打得甚輕,其實是聚集了平生大力,旨不
    在傷人,而是想將公子襄震了出去,這下重擊,公子襄本已有傷在
    身,再受這一震,腳未沾地,又連吐了兩口血,咕咚一聲,跌了下去,
    但他心系唐方安危,才一仆跌下去,立即彈起。
        九臉龍王何等快疾,一掌將公子襄震跌出去,另一手持雨傘,
    一陣急旋,所發出一股狂風似的大力,將秦歌衫、明掃華二人卷跌
    了出去。
        公子襄正耍扑出,九臉龍王大喝:“站住!”公子襄知九臉龍王
    已貼近唐方,如果他真的下手,自己要救,已經來不及了。心中一
    陣激動,气血翻騰,又欲吐血。他這時正在海難遞身邊,海難遞低
    聲喝道:“公子襄,你不要妄動,小心害了唐姑娘。”
        公子襄長嘆一聲,可謂万念俱灰,忽拍了一下海難遞的肩膊,
    海難遞的臉上,升起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來,說不出是什么。
        公子襄徐徐站直,他那一件洗得月白色的長袍,沾著點點血
    花,煞是休目:“慕容不是,有什么事,你找我便是,放了唐姑娘。”
        九臉龍王此時穩操胜券,尖聲笑道:“公子襄,今個儿我找的本
    不是你,是唐方,誰教你送上門來著?”
        公子襄道:“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放了唐姑娘,我梁王府的人
    今后絕不与你為敵。”
        九臉龍王哈哈笑道:“听來雖好,但我不放唐方。”他笑笑又道:
    “除非……”
        公子翼問:“除非怎樣?”
        九臉龍王道:”除非你先死了。”
        公子襄道:“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九臉龍王倒是一愕:“你真的死?”
        公子襄昂然道:“只要你放了唐姑娘,我立即死在你而前,只要
    你重江湖義气,大丈夫一諾千金,不得反悔。”
        這几句話說得堅決無比,九臉龍王听了躊躇半響,秦歌衫急叫
    道:“公子,不可……”接下去的話,也不知怎么說是好。唐方大聲
    道:“公子,你舍身救我,我很是感激,但慕容不是只是挾持我到唐
    家堡,諒他也不敢殺我,你為我如此犧牲,太過不值,實無須如此。”
    這几句話說得絲絲人扣,合情合理,但九臉龍王听得心中大怒,暗
    忖:好哇,你這女娃子,以為我不敢殺你?心中一狠,已有分數,忽
    然將傘尖一點,架在唐方背后“玉枕穴”上,冷冷地道:“別以為我不
    敢殺你!”
        公子襄上前一步,急道:“您不可言而無情!”
        九臉龍王反問:”我几曾答應過你什么?”
        公子襄一張臉突然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道:“您若傷豁唐姑娘,
    我教你碎尸万段!”
        九臉龍王見一向文質彬彬的公子襄眼神竟如此凌厲狠毒,心
    中不禁微懼,雖明知公子襄此際已非自己敵手,但跟他三次交手,
    已心有余悸。他本來知道若殺唐方,難免會招惹部分武林人士与
    自己為敵,自己雖藝高膽大,畢竟眾怒難犯,但他又決意要挾唐方
    到唐家堡為自己覓寶,一旦能將天書、神令奪到手中,那時武功蓋
    世,還會怕得誰來?所以他將心一橫,要把在場的人殺個精光,在
    未得寶物前,來個殺人滅口,免除后患。
        現在他听公子襄如此說,更加要除此大敵,九臉龍王雖然無
    恥,但江湖上講究言而有信,已諾必然,就算是慕容不是,也不致
    “無信”,事關“無義”.雖令人齒冷,“無信”則連名都出不成了。
        九臉龍王心下計議已定,便說:“我什么也不答應你。”
        公子襄見唐方危在旦夕,情怀激蕩,道:“你要怎樣?”聲音已呈
    嘶啞,那好听的鼻音也不复聞了。
        九臉龍王冷陰陰地道:“我要殺了唐方。”
        公子襄上前一步,喝道:“你敢?”
        九臉龍王怪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作勢要將傘尖一送,公
    子襄眶毗欲裂:“你……”
        九臉龍王陰側惻笑道:“也好,你傷自己三次,我便不殺唐方。”
        公子襄大聲道:“好!”
        九臉龍王道:“那你先用刀在自己臉上剁十刀八刀再說吧!”這
    句話他是隨想隨說,故意刁難公子襄的,要知道公子襄領袖南面武
    林,定必重視自己容貌,如此剁上十刀八刀,哪里還出來見得了人?
    九臉龍王見公子襄生得那么俊秀的一張臉,便有意說這些話儿來
    為難他:應該他也狠不下心對自己容貌如此毀損。
        豈料他的話方才出口,公子襄猛反掣刀,已在臉上反斫了九
    下,刀刀著肉,入肉三分,鮮血飛濺,淌淌而下,九臉龍王設想到公
    子襄會為唐方一至于期,不禁呆住了,秦歌衫尖叫:“不可!”唐方呼
    喊:“停手!他不殺我,也不放我,沒有用的!”當她說完這句話
    時,公子襄臉上已多了几道縱橫的刀痕,掀翻朋,肉外露,只听他忍
    痛道:“慕容不是,你說過的,不殺唐方。”
        九臉龍王喃喃地道:“是,我說過的……”他沒想到公子襄真的
    為了唐方,狠心對自己下這樣的毒手。他知道公子襄被他逼成如
    此,恨毒已深,自是非殺下可:便道:“我不殺唐方,已我也沒說放。”
        公子襄顫聲道:“那……那你……那你要我怎樣……才放唐姑
    娘?”這時他已血流滿臉;血水傷痕使得他一張臉甚為可怖,又搖搖
    欲墮,秦歌衫、明掃華上前扶住,都掉頭不忍看。
        唐方怔怔地看著,淚水自眼里不住流下,怒聲道:“公子……你
    不該如此,你不該如此……”
        九臉龍王道:“你自斷一臂:我便立刻放她!”
        唐方恐怕公子襄會真的做:尖聲道:“公子……你听著!我穴
    道被封,他放了我:我也逃不開去……你若自斷一臂,我們又怎能
    幸免于難……你万万不可如此傻……”唐方知公子襄是個深情的
    人、若勸他不要做,他反而義無返顧、故即時曉之以理,來阻止他。
        公子襄果然頓住,這時臉傷、內傷痛极,全身微顫了起來。九臉
    龍王一笑道:“唐方,我說過不殺你,我可沒說過,我的手下也不殺
    你。”
        說罷,回首向走鬼婆婆望去,眯著眼睛道:“您該知道怎么做的
    了?”
        走鬼婆婆當然知道,她這時正要在九臉龍王面前好好表現,于
    是他走向唐方。
    第四十二章  神州后裔
    
        秦歌衫、明掃華二人何等机敏,知道九臉龍王想假借走鬼婆婆
    來殺唐方以威脅眾人,便立即躍出,攔住走鬼婆婆,吨道:“你要過
    去,沒那么容易。”
        以走鬼婆婆的武功,在九臉龍王座下坐第一把交椅,武功自不
    可謂不高,若要相較,勉強可說僅在公子麾下仲孫湫之下而已,但
    她雙手被衛悲回所廢,一身功力,七八俱在雙手,所以跟秦歌衫交
    起手來,只有招架的份儿,加上個明掃華從旁掠陣,無論她是多想
    在主人面前立功,都沒有辦法突圍而出,反而左細右支,應付得相
    當勉強。
        打得一回,九臉龍王又將傘尖往唐方后心一點,沉聲喝道:“你
    們再不停手,我就……”
        公子襄聞言,用從齒頰里喝出來的聲音道:“慕容不是,你想食
    言,賠笑天下么!”
        九臉龍王頓得一頓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就割下唐方一條臂
    膀!”他只說不殺唐方,并沒有說不傷唐方,此語一出,奏歌衫、明
    掃華哪敢動手?走鬼婆婆冷哼一聲,趾高气昂,走到九臉龍王那儿
    去。
        瘋玩老人眼見唐方是必死無疑,便顫聲道:“唐姑娘……你可
    怜可怜我……把解藥配方告訴我,免得我跟你……”
        唐方雖明知九臉龍王為奪寶藏,不致當即殺她,但少不免利用
    她作餌,盡情傷害公子襄等,而公子襄又對自己情切,說什么也不
    听自己相勸,反萌死志,心中暗忖:大哥,只怕今生,我們沒緣份相
    見了……听瘋玩老人如此問,知他怕死,也不想多造殺孽,便說:
    “那針無毒。我唐方的暗器,是從不淬毒的。”瘋玩老人听了,又喜
    又气,登時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方此刻心中已萌死志,只覺乎生唯一遺憾,就是沒跟蕭秋水
    死在一起。
        公子襄這時說:“你別叫人傷唐姑娘,我自斷一臂就是。”說著
    舉刀便砍,唐方叫:“慢著。”
        公子襄刀停半空,黯然道:“姑娘不必相勸……”后方嘆道:“公
    子這般做,又何補于事呢?”公子襄慘笑道:“縱無補于事,也不能眼
    見旁人傷害姑娘。”唐方道:“公子。”卻沒說下去。
        公子襄只覺得唐方欲言又止,定然有話要說,便問:“姑娘,您
    有話盡管吩咐。”唐方一笑,道:“公子,你的情意,我來生再償還
    了。”
        唐方說完這句話,便待嚼舌自盡,倏然之間,忽然一物,呼地一
    聲揚了開來,身了忽給人推了一下,往公子襄那儿跌去。
        這下出人意表,公子襄搶身摟住唐方,不讓她跌倒,走鬼婆婆
    卻一足揣來,直因公子襄后脊“志室穴”!
        公子襄一接住唐方,背后己吃了一腳,但他右腳,也自后撐出,
    砰地踢在走鬼婆婆“軟筋穴”上,他雖身負重傷,但身手依然快妙無
    倫,后發先至,走鬼婆婆才剛踢中了他,他也立即踢中了走鬼婆婆,
    他“志室穴”一窒,迅即運气沖破無礙,走鬼婆婆這才倒飛砰地摔在
    地上,半晌爬起來。
        九臉龍王這邊,他原本正防著頭號敵人公子襄,事實上以幕容
    不是的武功,現場中除公子襄外,可以說了無所忌,所以對其他的
    人根本不加注意。
        驀然眼前一黑,一物迎頭罩下,九臉龍王反應雖快,仍被罩了
    個正中,海難遞左拳右掌,砰砰二聲,隔著披風,一捶在他臉上,一
    捶在他胸膛!
        這兩下打得奇重無比,乃盡海難遞全身之力而為!
        九臉龍王連中二擊,覺得气网難當,海難遞立覺得披風下的物
    体猶如河鰻,滑手難克,擊下去的力气,不知消去了哪里,也為之一
    窒,運力再擊。
        這剎那間,便聞披風里嘶的一聲!
        海難遞反應奇快,不及思想,倒后飛退!
        他退得快,但對方的傘尖,裂帛而出,噗地一聲,傘尖利刃离傘
    而飛射,噗地打入他小腹里去!
        海難遞狂嚎一聲,退勢加劇,這時公子襄奮力一攔,又把他攔
    住,只見他小腹中了利刃,血流不止,海難遞捂傷強忍痛苦,冷汗已
    滲得臉頸俱是。
        九臉龍王又手一張,呼地披風飛上了半天,只見他臉部鼻孔,
    滲出了一些血絲,嘴唇邊也有一點血跡,使得他本來已經夠扁的鼻
    子,更扁得像干柿子一般,看來他雖傷了海難遞,但自身所受的傷
    也頗不輕。
        九臉龍王本來精明机警,怎會輕易受人暗算?主要皆因他從
    未想過,海難遞的穴道解了,而且他心目中的“十方霸主”,除田堂
    堪可慮外,余不足論,絕沒想到海難遞會在這時候對他痛下殺手。
        九臉龍王怒叱道:“你……”憑九臉龍王名聲,足可与“十方霸
    主”十人對抗,而個竟傷在“西方霸主”一人手上,气得他一時說不
    出話來。
        是公子襄替海難遞解穴的。當公子襄被九臉龍王擊飛時,落
    在海難遞身邊,公子襄眼見這次難有活命之机,無謂叫人陪死,便
    順手在一拍海難遞肩膊之時,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公子襲出手替海難遞解穴,本著一番好意,至于故意不讓九臉
    龍王知悉,也是兔了使慕容不是預早醒覺,多殺一人;但公子襄的
    行為在海難遞心里,卻激起万丈彼滔,直如万潮拍岸。
        九臉龍王恨得牙嘶嘶地道:”海難遞,我從一數到十,十下之
    內,你不命喪當堂,我就不姓慕容。除非……”
        海難遞早有一死報唐方之心,截道:“您不必除非了!”
          九臉龍王笑容一斂:“你不怕死?”這四個字,以內力逼出,尖銳
    如刀削在磨上,刺耳難听之极,海難遞臉色一變道:“怕!”
          九臉龍王哈哈大笑道:“怕死的滾你媽的蛋!”
          九臉龍王沒想到海難遞敢用這种話來辱罵他,便問:“什么?”
        海難遞說:“我怕死,卻不怕你!”
          九臉龍王怒得全身肥肉都顫動了起來,吨道:”你不怕我宰了
    你!”
          海難遞道:“你多行不義,在自為武林宗師,這等以怨報德,惡
    毒小人,也要人怕?哈哈!”
          這几句話,說得正義凜然,說完之后,再也不去理他,轉身向公
    子襄道:“我有沒有資格跟你一起死?”
          公子襄只覺得一股熱血上沖;大聲道:“可以,咱們是兄弟,兄
    弟本就應該同生共死。”
          海難遞眼睛發亮,小腹倘若血,也大聲道:“我比你長:你叫我
    哥哥。”
        公子襄眼睛也熾烈地燒著光彩,嘴角溢著血:“哥哥!”兩人擊
    掌為號,跪地禮成。
        唐方瞧得熱血沸騰,回想昔日強渡烏江風和日麗神州結義的
    一幕,竟忍不往也要加入一份:“我和蕭大哥,也加入一份。”
        公子襄、海難遞兩人俱是一愕,但見唐方溫婉凄楚,令人心痛
    無限,如此一個女子,縱教自己等兩個傷心人無緣份,但有福份結
    為兄妹,也算是前主修來。
        公子襄有些遲疑,當下道:“姑娘不嫌棄,當然是求之不得,但
    是……”海難遞見他遲疑,便接下去道:“蕭大俠不在,似乎不怎么
    好……”
        唐方抿嘴一笑道:“蕭大哥的為人,我自是清楚得緊,他若在此
    地,定不饒那條肥豬,也必定与你們相交刎頸……他雖不在,我在
    這里,也是在了。”
        海難遞听得一腔熱血,大聲道:“好呀!”
        公子襄道:“蕭大哥是大哥,今后我們几人,都是一家人了!”
        三人相視而笑,其實唐方因穴道始終閉塞,這時体內血气沖
    擊甚烈,難以站立,故公子襄以左臂環肩扶持。海難遞小腹重創,
    血流不止,也無法站穩,公子襄以右臂攙持。三人中公子襄傷得最
    重,肢肉模糊,但三人里也以他武功為最高,故支撐得住。
        公子襄漫聲朗吟:“我們今后也是’神州結義’的一分子了!”
        海難遞大聲笑道:“設想到我做了半生霸主;也有這樣一天,做
    了當年只有傳言中听說過‘神州結義’的漢子!”
        唐方也激動地道:“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
    死。”她這几句話,說的堅決無比,海難遞和公子襄反而一時笑不出
    了。
        公子襄和海難遞本就有“同生共死”之意,但一直不敢說出來,
    因為兩人心里都覺得,自己身死,也不足借,但唐方卻万万不能死,
    而今后方這么一說,海難遞和公子襄都情怀激動,一句話都說不出
    來。
        唐方笑道:“怎么?不是嗎?”
        海難遞道:“這可作不得准。”公子囊道:“是呀。”唐方心里也知
    兩人是為她好。
        秦歌衫這時叫道:“姑娘。”
        唐方回應道:“嗯?”此刻她心里頗為安詳平靜,既找不到蕭
    秋水,本就欲一死以報,只是欠人之情,而今跟公子囊、海難遞成了
    結義兄妹,倒是一了百了。
        秦歌衫囁嚅道:“歌衫見姑娘与公子等結義,心中好生羡慕
    ……”
        唐方素不講究主婢之分,笑道:“歌衫儿.也想結義么……”目
    光投注向公子襄,遂微笑不語,因她畢竟是客,公子襄是主,她雖不
    注重名份尊卑,卻不知公子襄感覺如何,既不想代決,更不能俗越,
    公子襄正想說話,九臉龍王已然忍耐不住,咆哮起來:“你們死到臨
    頭,還在這儿結什么霧水兄弟?海難遞……你數一至十聲吧!”他
    初時給三人豪气所感,頓覺自己闖蕩江湖一世,卻半個兄弟知交也
    無,心中不禁一陣傷感起來,他卻不知身邊有個追隨了他十几年,
    忠心耿耿的老婦人,正在他身邊,而他卻連想都沒有想起來。
        一直到秦歌衫參入話題,九臉龍王方才如夢初覺,心中奇怒,
    決意先殺海難遞示威。
        海難遞刷地一聲,將尖刃拔出,血流如注,但昂然道:“來吧,肥
    豬,姓海的等著你!”
        公子翼道:“還有梁襄。”
        唐方勉力站穩,道:“蜀中唐方。”
        秦歌衫、明掃華也站了過去。九臉龍王倍感孤寂,怒不可遏,
    陰森森地道:“好,那我就五人一起殺了。”心中卻在盤算著,若是五
    人聯手,那倒是不易打發掉。走鬼婆婆上前一步向秦歌衫朝指罵
    道:“憑你這丫頭,也配和我家龍王交手?”
        明掃華站出一步指回她:“憑你這老不死,也配跟秦姑娘說
    話?”
        走鬼婆婆在武林中也算是前輩之尊,几時被一小子如此一輪
    臭罵,當時火起,雙足并踢明掃華,明掃華身法靈動,与她交起手
    來,兩人盡出的狠辣招數。
        這時忽听一陣喧嘩,公子襄臉露喜色,原來百里樹林見公子襄
    匆匆而去,生怕公子襄孤身一人,只有明掃華隨行,未免過于凶險。
    便遣了四名門生,緊躡而去。因四人跟公子襄輕功相差太遠,故至
    些時方至。
        這四人赶至,正是聲勢大增,加上公子襄、海難遞和秦歌衫聯
    手、以及唐方用暗器從旁側擊:雖難以贏得過九臉龍王,但至少也
    可与他拼個兩敗俱傷!
        可惜天不從人愿,斜里,又掠出几條人影,夾著几聲斷喝,原來
    有兩名“龍王廟”的高手,和另外兩個“黑殺”殺手,以及那曾冒充
    “姐姐”“弟弟”的好手赶到,他們同樣困見走鬼婆婆傳訊,九臉龍
    王匆匆赶到,安排人手接應龍王。
        當下四名“梁王府”門人,跟六名“黑殺”、“龍王廟”与九臉龍王
    麾下貼身高手,在這古蜀道中“堊日”上 斗起來,一時難解難分。
        九臉龍王生恐夜長夢多:冷笑道:“該我們了。”公子襄這四人
    中,武功上惟自己尚可与九臉龍王一搏,于是強挺身子,短刀遙指
    慕容不是,凝審注視,宛若入定,九臉龍王身子离他刀鋒至少有二
    丈之遙,也覺一股寒气入侵;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這下劍拔弩張,一触即發之際,公子襄,后方忽覺背后一陣急
    風襲來,他倆全神貫注于九臉龍王,不料背后有人施暗算;已不及
    斜掠架招,就在這剎那之間,砰砰兩聲,接著下來是兩人骨折之聲,
    和一聲慘呼。
        只見海難遞悶哼一聲,臉色慘白,搖搖欲墮,公子襄急忙扶住。
    他雙手齊折,自是疼痛難當。
        原來瘋玩老人得知自身并無中毒,老羞成怒,不但絲毫不感
    激,反而欲殺唐方面甘心,他趁四人全神貫注對付九臉龍王,他趁
    机過去向公子襄、唐方背后各打一掌,這一擊若然得手,他瘋玩老
    人可是大大有名,連公子襄、唐方都死在他雙掌之下,又可得九臉
    龍王寵信,這瘋玩老人這番重入江湖,本就想大圖享受一番,只是
    他遠道而來,北方高手輩出,令他待不下去,此番來到中原,必須投
    奔有力靠山才行,看來九臉龍王的實力遠在“剛极柔至盟”之上。不
    趁此領功加入,尚等何時?
        瘋玩老人心中如意算盤既定,便立刻忖諸于行動,雙掌聚集
    “童子功”之力,劈向公子襄和唐方,海難遞可一直注意著瘋玩老人
    一舉一動,眼見他出手偷襲,便左拳右掌,硬接瘋玩老人的來襲!
        瘋玩老人“童子功”純陽之力,渾厚無比,但海難遞的左拳右
    掌,借力打力,正是“童子功”的克星。
        可惜海難遞受傷在先,加上小腹為九臉龍王刺傷,兩股力量一
    對,海難遞的圓形綿力与方形剛勁未及周換,雙手腕骨在“童子功”
    純陽之力一震之下折臼,只是海難遞在擊掌拳之后,己悄悄一腳踢
    出那支射傷他的尖刃。
        瘋玩老人暗算唐方、公子襄,滿以為可以得手,卻不料雙掌被
    硬生生拒住,見是海難遞,正可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正想趁他受
    傷之余將他震死,見削折他雙腕,心中大喜之際,那尖刃陵地射人
    他左腰里去!
        瘋玩老人吃痛,狂嚎一聲,這次再也不是唐方“千毒百絕、斷腸
    腐肌、醉生夢死、化成膿水”針,而是給五寸利刃,射入一半,其痛可
    知,其傷不輕!
    第四十三章  能殺得了人就是好劍
    
        這時已近正午,天光白日了,陽光耀眼。
        瘋玩老人和海難遞瞬問斗得個兩敗俱傷,九臉龍王乘机發動
    了攻勢。
        開始時他只是把傘柄捏在手上轉,轉到后來,越來越快,快到
    傘面像似未轉一般的程度,絲絲的破空之聲,越來越尖銳,公子襄
    一直凝神貫注等他發動攻擊,但九臉龍王只在旋動雨傘,一直沒有
    出手。
        到了后來,九臉龍王的腳步不定地走動起來,走動由侵至快,
    由前至后,不消片刻,傘影已將公子襄、秦歌衫、唐方三人團團包
    圍。
        公子襄撮然而悟,九臉龍王這套傘法,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醞釀
    發揮的,一至發揮到淋漓盡致完美無缺時,要破已無從。他一念及
    此,大喝一聲,手中短刀唆地划出一道惊虹,劈人重重傘影之中。
        秦歌衫本待出手相助,怎奈眼前只見影影綽綽,淨是雨傘,她
    欲出手也無從,若不是公子襄的喝聲:“照顧唐姑娘海兄弟!”秦歌
    衫才來得及應了一聲,公子襄的身影和聲音,已在漫天傘影中消失
    和切斷。
        公子襄的刀,逢著九臉龍王的傘,兩件兵器,可以說是完全配
    搭不上的,公子襄的刀原是行家所謂“一寸短、一寸險”,必須近身
    相搏的武器,九臉龍王的傘,卻是以守為攻,旁人根本攻不進去的,
    兩人搏斗七八十招,唐方都見不到兩人身影,只有漫天遍地的傘
    影。
        原來九臉龍王這一套傘法,叫做“無法無天”,傘面旋暈急時,
    似全然不動一般,但教人眼睛瞧久了,大受影響,而且傘沿,旋轉著
    橫割,只要給他掃中,直比朴刀劈中的殺傷力還大。
        但是公子襄的刀,每每要破傘面而入,這柄刀是柳五遺物,自
    是神兵利器,九臉龍王的紙傘,盡量避免与他短刃相碰,無形中“無
    法無天”威力便大打折扣,同樣公子襄竭力挪開九臉龍王傘沿旋
    割,也左支右細。只見兩人時遠距离閃挪騰移,時縮短距离閃電般
    交手數招,又各自退開,看得秦歌杉等捏了一把冷汗。
        唐方在歌衫手中暗捏一下,道:“你設法助公子一臂……”只是
    秦歌衫見九臉龍王前后左右,渾是傘影,直如“老鼠拉龜,無從下
    手”一般,又從何助起?
        九臉龍王是以守為攻,公子襲是疾攻遠守,兩人攻守了一陣,
    公子襄臉上創痛加上內傷發作,漸漸被傘面困在一幢幢鋼山鐵壁
    之中。
        公子襄暗一咬牙,此時此際,他傷已重,絕不是九臉龍王之敵,
    唯一的辦法,就是使出那五招刀法,是胜或敗,決于數招,當下長嘯
    一聲,第一刀就劈出去。
        這五刀正是當年柳隨風苦心孤詣創的五道絕招,柳五招法本
    來就深徽激越,不講法度,這五招將他一生所學,盡收在內,更是推
    輪大格,您肆浩渤,這第一刀劈出,宛似公子襄暴長七尺,一尺七寸
    短刃,也變作十丈神兵一樣,破傘而入。
        就在這時,傘影頓滅。
        公子襄竟劈了個空。
        他因內力不繼,要与九臉龍王數招間分出生死,但才出了第一
    招,已然劈空。
        九臉龍王驟然收招,掠向唐方。
        秦歌衫清叱一聲,拔出玉釵,電光石火的剎那,刺向九臉龍王
    的眉心!
        九臉龍玉雨傘一架,運力一旋,秦歌衫頓覺大力涌來,被回力
    帶飛出了八尺之外。
        公子襄此時已然赶到,但九臉龍王卻是第二次再用掌抵住唐
    方背心死穴,九臉龍王的手一貼在唐方背門,回首便笑道:“你輸
    了。”
        公子襄硬生生止步,此時他已气憤到頂點,罵道:“慕容不是,
    你真比我想象的還卑鄙無恥!”
        九臉龍王笑嘻嘻地道:“你卻比我想象的還蠢笨無知得多!”
        公子襄跺足道:“您要怎樣?”
        九臉龍王慢條斯理地道:“你要她活,自己便要死。”
        公子襄怒道:“剛才你不是答應過不殺唐妨娘,而今食言,你不
    是人么?”
        九臉龍王笑道:“第一,我不是人,我是龍王;第二,剛才我答
    應,是剛才的事,我己放了唐方一次,等于饒她一命,誰叫你沒護
    著,讓我再次捕著唐方?”
        公子襄只覺一陣羞愧,恨不得死了好,海難遞也气憤地罵:“剛
    才哪是你放的!明明是我救的……”
        九臉龍王臉一寒,道:“公子襄,我不跟你講這些,總而言之,
    你不死,她就死。”
        公子襄怔怔地道:“我死,我死,我一定死……”
        忽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道:“誰也不必死,要死,我死。”猛然眼
    前一花,一人已擋在九臉龍王和公子襄之間,九臉龍王和公子襄俱
    是一征,只听那人叫道:“放唐姑娘。”九臉龍王只見來人十分白皙。
    鼻子很挺,但口里竟如此托大,不禁罵道:“見你的大頭鬼……”公
    子襄那邊只見那人一笑,笑得极為倔傲,卻又謙和好看,一個人的
    笑容兼有這兩种完全不同的味道,可是少有,就在這時,那人已出
    手了。
        九臉龍王身前是唐方,但那人一出手,就擊中唐方背后的九臉
    龍王!
        九臉龍王不知對方出手如此之快,已不及閃躲,一掌回擊過
    去,但那人竟不閃不避,砰砰兩聲,兩人均著了一掌。
        兩人俱是身形一閃,那人搶前一步,已趁机扶過唐方;九臉龍
    王見人質頓失,呼地擊出一拳,待那人格這一拳,他好乘隙奪回后
    方,控制大局!
        但那人仍不閃避,將唐方輕輕一托,輕巧地將唐方托向公子
    襄,反手一拳,正中九臉龍王胸膛!
        但聞“蓬蓬”二聲,那人和九臉龍王各中了一拳,九臉龍王一生
    出道以來,几時受過此等奇恥大辱?發出一聲龍嘯,傘面竟离柄飛
    旋,刷地割向那人腰際!
        那人居然也不閃不避,傘沿割中腰肌,但他這時左右手一動,
    黑光白光,同時一閃,只听九臉龍王怪叫疾退:“黑白神劍!”
        那人談談笑道:“管他黑劍白劍,能殺得了人就是好劍。”說著,
    吐了一口鮮紅的血!
        九臉龍王長嘯一聲,再也不敢戀戰,返身就逃,他可是說走就
    走,清嘯過去,走鬼婆婆和他座下的六大高手,懼失斗志,紛紛撤
    走,人雖走遠,但頃刻之間,清嘯猶在隔山傳來,回音不絕。公子襄
    親眼見九臉龍王先著了海難遞二下重擊,再挨那持黑白雙劍青年
    一拳一掌,外加兩道劍傷,但退走時居然仍如此迅疾,內力如此充
    沛,不禁為之心惊。
        只見那青年鼻子滲出些微血來,身上衣杉,甚為破舊,但一看
    過去,覺得他如王孫公子,十分倨傲。公子襄從未見過此人,亦從
    未見過如此舍身不惜的打法,但知自己一行人,全仗此人相救,才
    兔受九臉龍王凌辱喪命,當下長揖道:“感蒙閣下相救之恩,未知高
    姓大名……”
        那人截道:“公子襄,你應約而來,那是最好。”
        公子襄一呆:“閣下約了我?”
        那人說:“蜀道堅口,正是我們一決生死之地。”
        公子襄心頭大震:“一決生死?我們無怨無仇,素不相識,卻是
    為何?”此刻他如在五里霧中,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道:“我姓方,上覺下閑,山居野人,一事無成,你叫公子
    襄,是大俠梁斗后裔,這便不是相識了么?”
        公子襄道:“既蒙方兄相救,又已識荊,更何必相斗?方兄三招
    敗龍王,武功自然遠在區區之上,不必交手,便已分曉。”他以為方
    覺閑要分高下,乃青年人好胜之心,所以一上來便自甘認輸,圖免
    一戰。
        方覺閑搖搖頭,疲倦地道:“公子襄,你有所不知,咱們此戰,既
    然你來了,便斷斷不能或免。”
        公子襄奇道:“區區實是……實是不解。”方覺閑苦笑一下,也
    沒答他。原來他少時曾受容肇祖容身避雨之恩,而容肇祖又因感
    恩于蕭七,蕭七因愛慕唐甜,而唐甜欲殺公子襄而甘心,故此方覺
    閑允諾殺公子襄以報當年之恩,及此他眼見公子襄挺身護唐方,絕
    不似唐甜口中所說的欺騙唐方的不義之徒,心中很感懊悔。
        他曾下戰書請蕭七送交公子襄,約其于蜀道要寨圣日一戰,書
    中說明,他亦不欲戰,但因允諾在先,若公子襄屆時不至,便可作
    罷,而他一生一世隱逸山林,永不涉足江猢,就當沒見過公子襄好
    了,他約好時間正好是中秋前三天正午,不料公子襄雖收了信,但
    因“怀抱五老”決戰,被純罷气激得紙柬粉碎,井未讀過束書中所
    書,自然無從知道此事。
        上蒼撮弄,公子襄為救唐方,也赶赴這必經之地堊口,跟九臉
    龍王從黎明斗到天亮,時近正午,方覺閑赶到赴約,及時以惊人聲
    勢打跑了九臉龍王,但兩人一戰,已在所難免,這過程公子襄自然
    不解。
        方覺閑道:“公子襄,你還是不解,我也沒有辦法,但這一戰,上
    天入地,無人能阻,自是不判生死不回頭。”
        公子襄听他這几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余地,知江湖中
    人說話,一言九鼎,自不像九臉龍王狡詐詭辯,食言而肥,便綴然嘆
    道:“如果此戰方兄一定要堅持……在下只好舍命陪君子……只
    是,只是在下跟方兄向無怨隙,何生誤會,盼方兄告知一二,以令在
    下不致不明于九泉……”
        公子襄這几句話,原是說得极謙,自認非方覺閑之敵,方覺閑
    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已答允別人,非殺你不可,待會儿公子
    出手,務請全力施為,不須客气。”
        公子襄問:“卻不知道誰人能請動方兄殺我?”
        方覺閑本想說是容肇祖,但又不忍說,也想說是陰謀出自于唐
    甜,卻又不屑去提她,便道:“其人不值一提…只是我允諾在先,事
    在必行。”
        公子襄長嘆道:“我了解。”
        方覺閑道:“你受的傷不輕,但我剛才也故意著了九臉龍王一
    拳一掌,創傷看來也不比你輕多少……我們一戰,還算公平。”
        公子襄苦笑道:“我們的命,都是你救的,沒什么不公平的。”
        方覺閑點點頭道:“這樣最好,大家可以全力出手,不必顧忌些
    什么。”
        公子襄茫然道:“我們就在此地一戰么?”
        方覺閑移目四顧,目光最后停在几間未倒塌的木屋上,道:“這
    里人大多,我不想有人打扰。”
        公子襄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樂意替他說出來:“那我們在其
    中一間房里動手是么?”
        方覺閑頷首道:“那房間長約十一尺三寸,寬約六尺七寸,以我
    們兩人武功,在這樣狹窄地方動手,當無妨礙。”
        此語一出,秦歌衫与几名公子襄門人,大為震服,這青年竟在
    一瞥之間,道出房間大小度量,眼光之准,世所罕見,其中一名門
    生,精研土木,知道方覺閑判斷分毫不失,更是嘆服。
        公子襄對此戰胜望不大,也不愿唐方從旁見了徒自擔心,便
    道:“在房內一戰更好……不過,若我死于方兄之手,這位唐姑娘
    ……尚請兄台代在下匡護,直至她穴道自解為止。”
        這下臨危授命,竟當方覺閑為知交,方覺閑一向恬談,心境明
    照若虛,也不覺得震動,道:“若我僥幸能不死……必替唐姑娘尋著
    蕭大俠為止,這點公子放心。”
        公子襄笑道:“這樣就好,我死而無怨……”遂轉首向眾人囑咐
    道:“我要与這位方兄一戰,毋論生死,各安天命,不得報复…我去
    后,你們要好好照顧唐姑娘……”秦歌杉等听公子襄出言不吉,不
    禁痛哭失聲,唐方聞公子襄臨戰尚念念不忘保護自己,情怀激蕩,
    不知要說什么話是好,只听公子襄又道:“海兄。”
        海難遞上前一步,肅然道:“在。”此際他身受重傷,腕骨俱折,
    但神態之間,邪气反而盡消,眉清目朗,挺胸昂腹,端然立在公子襄
    身前候命。
        公子襄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照顧唐姑娘。”
        海難遞道:“不!”這個回答也是斬釘截鐵,猶如用斧鑿在石碑
    上一樣不容抹去。
        公子襄倒是奇道:“為什么?”
        海難遞道:“因為你不會死!”
        公子襄眼中閃過一線痛苦之色:“生死乃是定數,我……也只
    不過是交代明白,好放心一搏而已……”
        海難遞還是道:“你不用交代清楚,縱要交待,也不必与我說,
    我不會替你去完成。”他頓了一頓,用堅決無比的聲音道:“因為我
    們剛剛約過,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們
    剛剛才結拜,我倆已是兄弟,你難道忘了嗎?”
        然后對已經一句活都說不出來的公子襄鼓勵地笑了笑,用腳
    踢了他一下,道:“兄弟,你好好打這一戰,不能輸……如果輸了,你
    死,我也不活!”
        公子襄怔了半天,忽然用盡全力,指著海難遞的鼻尖罵道:“你
    瘋了!我跟你萍水相逢,不過才相識半天,你是魔頭,我是君子,你
    哪有資格跟我稱兄道弟,你……你……”
        海難遞神色不變,冷笑道:“你用這种話相激,是小看了我,也
    小看你自己。”然后厲聲喝道:“在你還尊敬蕭大俠,向往‘神州結
    義’……當年神州兄弟的一句話:‘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你難
    道沒听過么?你難道忘了么!”說著呸了一聲,竟吐了公子襄一臉
    口水,然后鐵青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道:“記住,為了我,為了唐姑
    娘,為了你的門人和武林正義……我要傷……活著從房間里走出
    來!”
        公子襄一句話也沒說,大步走向那房間去,這跟他剛才委靡气
    沮的神態全然不一。
        因為他知道几條性命全懸在自己的手里。他已不能敗。
        方覺閑見公子襄踏步而去,他也跟著起步,只不過在午間的陽
    光底下,山谷里的稀薄空气、鳥喳松靜的寂寥里,方覺閑有千万种
    感触,微微掠過心頭。
        他沒有這樣的兄弟。
        他沒有這樣的知音。
        他只是一個平常人,最大的愿望是閑居在山林,不想獲得什么
    錢財武功,除了能活下來及自衛外,他也沒什么企求。
        他也不想多交什么朋友。
        但唯一給他幫助過的朋友,是容肇祖,那是在他還不會武的時
    候,他為了他,今日,他要來殺公子襄。
        他跟著公子襄,走進那屋里,陽光都被隔絕在外頭。公子襄先
    走了進去,回過了身子,朝向他,他轉身將門掩上,屋子里頓時一團
    黑暗,只留下潮濕、悶窒和兩個受傷的人,而其中一個人頃刻之后,
    就要逝去。
        公子襄道:“我們真的要比?”
        方覺閑道:“要一決生死。”
        公子襄緊抿著唇,他握刀的手,也緊了一緊:“分出高下便好。”
        方覺閑接道:“可是我答應了別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公子襄沉默,良久,道:“你要怎樣比?”
        方覺鬧鼻子一挺,道:“聞說你有五刀,叫‘五瓣蘭’,我也有五
    劍,叫‘五展梅’,咱們以劍搏刀,不死不休。”
        公子襄在幽暗的房間里沉默良久,終于說了一聲:“好。”
        公子襄在練”五瓣蘭”時,年紀還小,不知道那跟他投緣的年輕
    師父的身世來歷,如果當時知道了,以他身為大俠梁斗的后裔,恐
    不能接受被視為邪魔外道高手柳五公子的絕學。方覺閑師承趙師
    容,但他較少涉足于武林,對趙師容、柳隨風一代的情仇恩怨,也無
    從得悉,無論如何,這一戰,是他們上一代師父所始料不及,而且也
    是极不愿見的。
        可惜他們都不知道。
        然而目送兩人走入木屋的人,心情好像懸在崖壁上,唐方明知
    勸阻不住兩人,故未勸阻,歌衫急得什么似的,不曉得這兩個男人
    為何而戰,海難遞卻最清楚,因為換了是他,他也只好走進木屋
    里。
        男儿在世,有些事非做不可,有些事宁死不為。
        那几名公子襄門生,也趨近來,張盼木屋。木屋里面靜悄悄
    的,什么聲音也沒有。
    第四十四章  物是人非
    
        秦歌衫嘆了一口气,又幽幽嘆了一口气道:“我真不明白。”唐
    方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明白……不過,有些戰陣,男儿在世,是只
    可戰不可退的。”她此刻心中正想起了蕭秋水,不覺心頭一陣溫柔
    甜蜜。
        這時太陽漸漸西墜,山中日月,變化瞬息,只見山間的霧气,漸
    漸升上來,卻是越來越濃。
        唐方等注意力一直在木屋那邊,但木屋未見動靜。
        濃霧裊動,東一簇、西一團的,若隱若現;時有時無。唐方想起
    峨媚山洗象他的濃霧之夜,好像人在太虛里,飛云在頭上腳下身邊
    疾走,一切都是動的,一切都是浮的,沒有什么事物能把握得住。
    轉念之間,一團云霧向她飄來,忽然想到,這山并不大高,而且正是
    午后,立時省起,叫道:“遠离那霧!”
        這一聲叫,在場的人,一時皆未意識過來是何事。只听咕哆一
    聲,四名門生中,一人已被團團濃霧罩佐,摔倒地上。另一人也被
    灰霧困住,臉上似笑非笑,搖搖晃晃,狀甚詭异。
        海難遞詫道:“這霧……”
        話未說完,叭的一聲,又一名門生仆倒下去,另一門生也沾著
    濃霧,似盡力左沖右突,但未能移動半步。唐方疾道:“唐門‘雨
    霧’!”
        秦歌衫和另一門生想去拉拔。碰的一聲,那門生又告不支倒
    下。剩下的一名門生,半聲惊呼,竟又沾著霧气,糾纏不脫,秦歌衫
    想去牽扯,唐方急喊:“不行,這霧气內蘊淬毒暗器,不得接触……”
    秦歌杉忙縮手跳開,未几,那門生又砰的跌倒。
        唐方道:“用掌風……”
        秦歌衫和瘋玩老人怕霧气及身,一以曼妙袖風一以純剛掌風
    驅霧;歌衫內力不足,但胜在袖曳及地,扇起風來,很是方便,瘋玩
    老人本不想幫人,只是他自己怕死,當然全力施為,他掌力本來渾
    厚,大部霧气在他凌厲掌風下一卷即散。
        原來這霧气是唐門一种极其特异的暗器,叫做“雨霧”,昔日
    “神州結義”在“夜雨洒金街”黃果飛瀑前一役,唐方便以“雨霧”分
    了“三絕劍魔”孔揚素的心,殲除此魔。“雨霧”胜在偽裝霧气,不留
    心者不會覺察,很容易便為敵所趁。只是“雨霧”也并非什么高深
    暗器,雖難閃避,但速度太慢,只要對方稍為留心,便不易奏效,而
    且對方若內力修為相當不弱,只須用掌風便可驅散“雨霧”,故“雨
    霧”只能攻其不備,而并非當者披靡。這是“雨霧”長處,也是弱點。
        瘋玩老人因心怀恐懼,怕自己步人公子襄后塵,所以全力出
    掌,他負傷之下,抖擻神威,如山中狂風,吹得“雨霧”七零八落,紛
    紛亂散。
        只听空谷中一個女子聲怒道:“瘋玩老人,你當真玩瘋了么?”
        瘋玩老人听得一惊,縱在山中涼爽气候中,也不禁大汗涔涔而
    下,征征地看著自己雙手,顫聲道:“可是,這霧…”
        唐方忽厲聲接道:“甜儿,你別裝神弄鬼了!”唐方施放暗器,尤
    其是“雨霧”,在唐門中輩份遠在唐甜之上,只因她全神貫注于木
    屋,所以才發覺較遲,而現在她又穴道未解,無法立即破去“雨霧”。
        只听那甜得發膩的聲道:“好呀!唐方,那么好的眼光,那么好
    的耳力,無怪乎蕭秋水、公子襄、海難遞,在你石榴裙下拜倒了。”只
    見盈盈走出一人,腮孕春風,貌胜春花,身后跟了兩個人。
        海難遞怒道:“你敢污蔑蕭大俠!”
        唐甜冷冷笑道:”蕭大俠又怎樣?就算公子襄又如何?反正就
    沒有你姓海的份儿!”
        唐甜悻悻然地道:“當日你加入“剛极柔至盟’,對我如何,有眼
    的人都看得出來,而今見了唐方,冬瓜纏到茄田里,東攀西爬,我看
    你見异思遷,也不過是燈盞無油白費心!”
        秦歌衫左看、右看、東看、西看、正看看、側看看、越看這女子越
    不順眼,截道:”憑你也配叫唐姑娘的名字?快叫小姨。”唐甜稱人
    名號,屢被糾正,十分無趣,气得不去理她。
        海難遞被唐甜一輪數落,漲紅了臉,心里卻難堪。他乎生無大
    惡,只是稍好色了一些,在西域一帶憋久了,被唐甜甜言蜜語所吸
    引,便到中原來,又因唐甜貌美甜蜜,被她柔膩言語誘得神魂顛倒,
    也是有的事。只是他一見唐方,一顆心就傾了過去,不屬于他自己
    了,卻也定了下來,侍唐方真心誠意,倒是給唐甜舊事重提地這么
    一說,只覺自己正所謂“飢寒起盜心,飽暖思淫欲”,更愧自己以前
    有千般不是,万般惡劣。
        唐方卻道:“甜儿,海兄定力是弱了些,但不失為一位好漢子,
    你誘他在先,又諷譏他于后,實是不該。”
        海難遞只覺腦中心里,轟地一聲,好像血液一齊沖上來,唐方
    這几句替他解圍的話,說得他又感動又羞愧又赦恥。
        唐甜冷笑道:“說來說去,錯都是在我了?”
        唐方一笑道:“那也不見得,這世間上,痴痴錯錯,總會有人
    說。”
        唐甜也甜笑問:“但我愿意人說我好,討厭听人說我坏話。你
    說該怎么辦?”
        唐方淡談地道:“一個人若听人評語活著,就無快樂可言了。”
        唐甜故作憂郁地道:“但我又喜歡听人這么說我……”秦歌衫
    瞧不慣她說話作狀,低罵了一聲:“裝腔作態,無聊至极。”唐甜不去
    理她,徑自說下去:“我倒有一法。”
        唐方笑笑,不去理她。唐甜道:“趁公子襄、方覺閑未知生死
    ……我先把說我坏話的人:盡皆殺了,豈不是好?”這句話她說來如
    柔情密語,其實听來讓人惊心動魄。
        原來她逼方覺閑与公子襄一決生死,又遣使蕭七送挑戰書,自
    然對決斗時間地點,知曉得一清二楚,這次她來,便為瞧“兩虎相
    斗,兩敗俱傷”之局,不意遇上唐方等,而海難遞身負重傷,難以動
    手,唐方又顯然穴道受制,自己估量形勢,大是有利,便萌殺机。先
    以“雨霧”,暗算了公子襄座下四名門生,只剩下秦歌衫便不足畏,
    至于瘋玩老人,也算自己一路人馬,可謂占盡了优勢上風,故此她
    才現身。
        唐方冷笑道:“要人不說自己不好,原有千方百計,殺人滅口,
    卻是最愚蠢不過的事。”
        唐甜臉色一變,卻忽然一笑,道:“你看我,”唐方看看,只見她
    笑得很甜,也沒感覺出什么來,唐甜盈盈笑道:“我終于有了酒渦,
    你難道沒看出來?”
        唐方看去,果見唐甜兩頰酒渦深深,就她記憶中唐甜小時候是
    沒有酒渦的,徽覺訝异,隨而卻有一种心生畏怖的寒意涌上心頭。
        只听唐甜說:“我小時候,看見你笑,便有酒渦在臉上,我只恨
    自己沒長出一對酒渦儿來……所以天天用筷子戳刺,也戳不出酒
    渦,拿三千她們那几張臉來試,也不生效……”唐方想到唐門中儿
    個婢仆無緣無故長出一臉麻皮,似被戳,但當時相詢,她們都眼有
    懼色,不敢說穿,原來唐甜竟然狠得下手!唐方心中便覺一陣惊
    然。
        唐甜甜咪咪地笑道:“后來我研究了出來,酒渦是人臉肌肉接
    銜處有了松弛的隙縫,才會釀出酒渦……所以我日日夜夜,都繃緊
    了臉上‘觀謬’、‘地倉’‘巨謬’等穴,而放松腮部肌膚……你看,我
    最近長了兩個酒渦,跟你一般美麗,跟你一般迷人,比你更討人喜
    歡了……”唐甜笑得花枝亂顫,目光散亂,又一劍笑容道:“可見人
    是可以被取代的。”她一字一句他說:“我一定取代得了你。”
        她一說完了這句話,人就像風中的一朵紅花,“吹”了出去,在
    极端柔美中,對唐方下了七道殺手。
        秦歌衫一直在等著她的出手,唐甜一出手,她立刻出手。
        她在唐甜背后下了五道殺手。
        但在剎那之間,唐甜的七道殺手,忽然變了,變得不是對唐方,
    而是對秦歌衫下的,就像本來就預算到秦歌衫會中途攔截一般。
        兩人一接之下,秦歌衫頓現下風,飛退。
        她退的原因有三:一,她在五對七招中已發覺,唐甜武功只在
    她之上,不在她之下,她只好以退為進,卸開唐甜主力;二,她對自
    己輕功最有信心,希望以輕身功夫与之周旋;三,遠离穴道被封的
    唐方,以免她受傷害。
        但是她這般心思,唐甜焉看不出來?她并不追赶,一出手,又
    是向唐方身上招呼。
        秦歌衫伯唐方受傷,急忙赶了過來,全力急攻,唐甜似也不想
    殺唐方,收掌轉戰歌衫。這一來,秦歌杉再也不敢稍有疏离,而她
    的輕功也無從發揮,不消片刻,便處劣勢。
        唐方瞧得大急,只覺眾人都為了她受到折磨創傷,叫道:“歌
    衫,快點走,快走……”但這時唐甜呼地一掌向她天靈蓋拍了下來!
        歌衫急煞,回掌架住唐甜向唐方的一擊,這一下是繞身過來險
    險接住,腰身暴露在唐甜另二只手下,她武功原本就遜于唐甜,當
    下腰身“胞盲穴”一麻,渾身無力,讓唐甜一腳踢倒。
        唐甜怒笑道:“還不是讓我拿下了!”只听聞哼一聲,那邊海難
    遞奮起力戰,瘋玩老人想在唐甜面前戴罪立功,先纏住了她,海難
    遞因重傷未愈,力不從心,便終于讓瘋玩老人點倒制住。
        唐甜見公子襄手下盡廢,唐方、歌衫、海難遞盡為自己等人所
    擒,心中高興,無可形容,哈的一聲,一拍雙手,雙眼發出一种明亮
    至极的光彩來,向身后垂手而立的甄厲慶、江傷陽、瘋玩老人道:
    “你們看,我是不是打倒了唐方,取代了唐方?哈……”
        忽听“哈!哈!哈”三聲,遠遠傳來。這三聲如三聲鼓擊,眾人
    听在耳里,猶如心房被碰、碰、碰撞了三下。
        緊接三聲大笑之后,一人陰陽怪气地道:“你笑什么,蕭大哥走
    了七年,剩下我們,和尚,還不如大哭一場的好!”
        說罷,有人道:“好,哭就哭。”又听“哇、哇、哇”哭了三聲,這人
    功力更高,如雷鳴三響,直震得瘋玩老人臉黃,江傷陽臉青,甄厲慶
    臉紫,唐甜也白了臉,疾道:“快,將他們移入屋……”
        江傷陽、瘋玩老人和甄厲慶等知道來人內力已到了非同小可
    的境界,而且語態之中,跟蕭秋水還是舊識,怎容他們見著唐方?
    三人行動极快,一人抓住一個掠入另一座未蹋的木屋里,輕輕掩上
    了門。
        三人掠入屋內,屏住了呼吸,又點了唐方、海難遞、秦歌衫身上
    穴道,忽听一人道:“哇!這里死這么多人!”聲音響起,只隔了一道
    木板,江傷陽、甄厲慶、瘋玩老人等嚇了一大跳!原來來人在瞬
    息間,已到了木屋之前,只因毫無腳步之聲,若不是開口說話,眾人
    都不知有人逼近了。
        只听那語音是女子之聲,聲音甚為響亮,江傷陽等均感納悶,
    武林之中,何時出了武功如此犀利的女子?正猶豫間,有人道:“怎
    么死了一地的人?”
        另一人道:“才不過几個,哪里算是一地,夸張!”
        先頭那人反問:“天有几個?”
        第二人頓了頓,道:“頭上青天,當然只有一個,難道還有假冒
    的不成?”
        原先那人又問:“地有几個?”
        第二人又怔了怔,答:“一個呀!”
        第一人罵道:“我是說死了一地的人,又沒說一地死了很多人,
    地的的确确只有一個,我哪點說錯了?”
        第二人被這樣一問,倒愣住了.忿忿回罵道:“你……你這是強
    詞奪理嘛!”第一人哈哈笑道:“你才吹毛求疵!”又听一個女音勸
    道:“你講不過他,要是小邱在,就跟屁王旗鼓相當,你呀,光黑,嘴
    巴可不行羅!”第二人甚為不服,气呼呼道:“哼,哼,嘿,嘿!”忽听一
    人念道:“阿彌陀佛,你他媽的哭就哭出來吧,不要哼哼卿卿!”
        眾人听這一群人胡言亂語,心中大奇,又听這人先念佛謁,又
    罵粗話,更感稀罕。這時只听一人長嘆了一口气,這一口气吸得甚
    長,從兩人相罵第一句起已開始吸气,吸至此居然不吐气;反而又
    再深深一吸,即時有另一個說話极急疾的女音道:“喂喂,洪華你可
    別再吸气大哭了、剛才三聲震得我好不舒服!”那人便不再吸气。
    在屋里眾人倒是悄悄舒了一口气。
        江傷陽、甄厲慶、瘋玩老人面面相覷,不知來者何人,但細唐甜
    一定在外躲了起來,頗為放心,但又伯万一屋里唐方,給這干人發
    現,以這些人說話內力充沛,自己等万万非其所敖,不覺擔心了起
    來,想到此處,江傷陽是負責抓唐方進來的,連忙悄悄將唐方放到
    地上,自己心里志愿,稍為算了一下,連同那相罵者二人,大笑大哭
    者二人,說話一響亮一急速二人,以及一個念佛的人,總共來了七
    個人。
        听這七個人說話,真气充沛,內息悠長,卻不知是何人,不禁自
    板縫向外看了看,瞥見全場,高高矮矮,男男女女,黑黑白白,肥肥
    瘦瘦,不只七人,一共站了八個人!
        他這一看出去,立即有一人,向他這儿瞟了一眼,這一眼猶如
    陡亮的燭芒,使得江傷陽眼前一花,心中一寒,一顆心抨抨亂跳,只
    覺那眼神有莫大的威力,不敢与之對祝。
        又過得一會儿,才敢再瞥去,只見那人一直無聲無息地閑站
    著,卻是又肥又胖,眼小頷長,鼻孔朝天,樣貌忠厚,身体臃腫,但來
    時不帶半點聲息,因他一直不出聲,使得江傷陽等以為只有七人,
    可見此人內力輕功皆已至爐火純青的境界。
        另外七人,江傷陽一面細听他們說話,一面仔細分辨,才知道
    強詞奪理的那人,頭細腿粗,一口白牙,滿臉皺紋,瞧他樣貌,已是
    老人家,但行為舉止,卻似幼齡小童。跟他對罵的人,膚色黑得像
    塊爆炭,腮幫子漲卜卜的,正在沒好气地翻白跟。
        另一個獅鼻闊口,高大壯碩的銀須老人,就是發出三聲大笑的
    人,至于大哭三聲者,卻是一個黑發鐵臉,沉著蹙眉的漢子。
        還有兩個女子,一個正急急如律令念咒似的說著話,挽留束
    發,皮膚甚為白皙。另一個女子,一足微跛;矮人半截,但不時加一
    兩句話,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響亮至极!
        剩下的一個是和尚。額角突出,油光滿臉;肚子脹出來,已經
    到了眼往下望不能見趾的地步,江傷陽只覺這群人相貌古怪,不倫
    不類,隱隱似乎听過形容這几人形狀的傳說,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江傷陽正想訪問甄厲慶,卻見他一張摻青的臉,早已轉為蜡
    黃,見到他欲開口要問,連忙搖手不迭,宛似惊嚇過渡,怕自己一出
    聲招來大禍一般。
        唐方在地上,眼睛剛好對著板隙,別人不知道那八人是誰,她
    可比誰都清楚。要不是穴道受制,啞穴被封,她早就呼叫出來了。
        這八人正是蕭秋水尚存的八名結義弟兄,強詞奪理的鐵星月、
    大肚和尚大度、刁鑽古怪的李黑、肥頭大耳長下巴的胡福、白皙高
    挑的施月、嗓門大人瘦小的陳見鬼、銀發威猛大笑老人是藺俊龍、
    精悍短發大哭漢子是洪華,這八個人,有的是“神州結義”的兄弟,
    有的是“兩廣十虎”中的好漢,有些在院花蕭家突過圍;有些渡過烏
    江,有些還在丹霞山苦守過,有些在長板坡擂台大會下殺過金兵
    ……這八個人:當年叱聞風云,而今各有疲態。
        唐方瞧得心口一陣痛。
        只听“雜鶴”施月正說到:“我們這些日子,心灰意懶,也不是辦
    法。”
        李黑截道:“哪有什么辦法?蕭大哥去后,人心思散,岳元帥被
    害死后,江山難复,更輪不到咱們說話了,這江湖嘛,也不是昔日的
    江湖了。”言下不胜疲憊,又蘊無盡唏噓。
        藺俊龍砰的一聲,一拳打在一塊橫架的木板上,道:“難道蕭大
    哥去后,咱們就此萎靡不振?若蕭大哥未死,咱們對得起他么?”
        洪華冷冷加了一句:“就算已死,也對不起。”他极不好多言,說
    話簡短,卻語必中的。
        李黑苦笑道:“就算對不起,也是沒法子的事。沒有了蕭大哥,
    咱們也湊合不起來。咱們在一起,偶爾聚聚,已不容易,還是罵架
    的多,和气的少,又焉能做出一番什么勞什子的事來?你看陳見鬼
    就好了……”
    眾人向陳見鬼望去,陳見鬼豎眉瞪目:“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的!”
        李黑优游淡定他說:“就是沒什么好看的……從前嘛,還水深
    火熱,救人千里,急人之義,解人之困,到了今天……”
        陳見鬼截道:“你別盡對我拿著撅頭找黃連來挖苦我!人心思
    散,人人不都是這樣!你拿燈籠打招呼,光照別人,不照自己,你這
    副德性,不也死里活气的!平日盡找忙呀累呀的借口,到頭來叫河
    山變色,還不是坐著空喊!”
        胡福嘆了一口气道:“這也難怪,外邊人人傳說,蕭大哥投蒙古
    人去了,高官厚爵,所謂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也……也怨不得人。”
        洪華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大肚和尚道:“沒有証据,別冤枉人。”
        胡福垂下頭不語。唐方听得一口气憋在心頭,气得心肺都恨
    不得代替嘴巴說話,只可惜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四十五章  一顆飛石
    
        過了一會,施月轉了個話題說:“這儿死了人,橫七豎八的倒了
    几具尸体,想必有人在此交過手。”
        李黑道:“廢話!”
        施月怒道:“怎么廢話了,這儿明明有場格斗,難道不是!”
        李黑懶洋洋地道:“明明有人在這里打架,鬼都看得出來,你還
    來多說一次,不是廢話是什么?”
        “雜鶴”施月為之气結。
        卻听鐵星月即接道:“我說你才是廢話。”
        李黑似對鐵星月甚為憚忌,“我不跟你說。”
        鐵星月哈哈笑道:“你怕了,所以不敢跟我說話。”
        李黑怒道:“我才不怕你,你別蛤蟆打噴嚏!”
        鐵星月大笑道:“你說‘鬼都看得出未’有人打架,世上哪有神
    鬼?你這才是廢話嘛……”卻听大肚和尚低聲念道;“有鬼倒好,我
    相信蕭大哥已經……這也可以回來看看我們……”
        眾人笑罵到這里,听到此語,只覺在大白天里,殘垣廢墟的荒
    野上,生起一般寒意。
        陳見鬼嘀咕道:“大白天的,你說這些來干什么……”
        突听藺俊龍喝了一聲道:“難道我們就壯志全消,天天打打罵
    罵了事?”
        眾人頓感臉上無光。鐵星月道:“你這面破鼓,也別敲了,大家
    沒有頭領,心里總不是勁儿,也不是不難受的……”施月嘆道:“找
    了那么久,也沒個訊儿。”
        洪華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雖無音訊,也要尋覓。”
        胡福道:“這個當然……但我又听人說,蕭大哥极好色,入了唐
    門,被唐門那些丫頭迷住了……”唐方听至此,心里罵他們一千個
    不是,就算蕭秋水如此,該气的是她自己,也輪不到這些人來胡亂
    揣測。
        卻听李黑囁嚅道:“据近日江湖傳聞,說當日蕭大哥抗虜之舉,
    只是為了個人權力……”說到這里,沉吟著沒說下去,陳見鬼接道:
    “有人說他好色,有人說他好權,有人說他投蒙古人……總之有他
    在顯赫一時,雖艱苦但快活,人一旦不在了,便什么流言都有了,只
    是……只看我們信不信?”
        眾人都一時沉默了下來,忽听“喀刺”一響,一塊木板忽折為
    二,落下地來,原來是剛才被“千手劍猿”藺俊龍擊了一拳的木板,
    此刻拳勁才發,木板方告斷落。這一下功力先凝后發,簡直匪夷所
    思,甄厲慶等自縫中見了,莫不揣揣。
        過了一會,只听鐵星月道:“不管如何,蕭大哥是我們大哥,這
    危雄當日儿,我們不該怀疑他才是。”
        李黑說:“不管如何,我們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他。”這几句話說
    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余地。
        陳見鬼站了起來,道:“我們這就去蜀中唐門,再找一遍,此生
    縱上窮碧落下黃泉,跟蕭大哥不見不散!”她人雖矮小,一旦大聲說
    話,卻又不胜豪概。
        忽听一人拍掌嬌笑道:“好,好,好。今日幸蒙得見名動江湖的
    八位大俠,幸何如之……”
        鐵星月最怕跟女子嘮叨,故意刁難截斷道:“你年紀輕輕,娘娘
    腔的,怎知道我們是誰!”
        那女子聲音抑揚頓挫,甚是甜膩動听:“哎喲,我雖出道未久,
    但對鐵星月鐵二哥,大肚和尚大度三哥,陳見鬼陳六姊,李黑李八
    哥,胡福胡九哥,施月施十姊,兩俊龍十一哥,洪華洪十二哥……諸
    位聲名,如雷貫耳,江湖上傳誦已久,武林中名聞八方,小女子又焉
    會不知?”
        這几句話說得几人心中舒泰,商俊龍和雜鶴施月卻甚瞧不慣,
    一個心罵:“唯小人与女子難養也。”往后退了几步,不欲親近;一個
    罵了出口:“裝腔作態!”
        這句罵得最聲小,秦歌衫卻听了個清楚,心中大有同感,因為
    冒出來說話的正是唐甜,而她剛才也用過同樣、句話罵過唐甜。
        可惜她也無法出半句聲,否則一定拍手歡呼:“罵得好!”
        唐甜這一輪報名,卻嚇傻了在木屋中的甄厲慶、江傷陽与瘋玩
    老人。
        大肚和尚等八人武功,雖遠不及蕭秋水,但也聞下一番名聲
    來,從万里橋之投,到一公亭之戰,尤其七星岩決戰劍王,雪夜探牢
    冒死救岳飛,更是動人心魄,家喻戶院。這八人均曾受蕭秋水指導
    過“忘情天書”上的武功,自非‘十方霸主”能敵。
        瘋玩老人等嚇得綠了臉,唐方也气得臉色煞白。她算難唐甜
    出來,准投好話說的。
        果然唐甜道:“諸位對蕭大哥的義气,我很明白,但世間上的
    事,要用腦袋去想,光義气是不行的。”
        施月怒道:“彌這算什么!”
        唐甜笑得斯文談定,道:“我听人說,蕭大俠的兄弟是一條腸子
    通到底的,老說義气,愚忠盲動,听不得人勸的。”
        鐵星月呼地跳起來說:“誰說受不住?你說,我听!”唐甜鼓起
    腮幫子道:“我屢次說話,都給打斷了,是沒有人听。”
        鐵星月怒道:“誰不讓你說,我打他老大耳括子!”
        唐甜媚笑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李黑沉下了臉,道:“你
    要說就說吧,羅嗦什么!”
        唐甜含笑檢衽,道:“小女子叫唐甜,正是唐方唐小姨侄女。”
        胡福微笑道:“我一見你容貌酷似,又有酒渦,想必是跟唐姑娘
    有關的人了……”
        唐甜得意至极,游目往木屋那邊流盼一眼,故意問胡福道:“我
    像唐小姨么?”藺俊龍在旁忍不住大聲道:“不像!”倒是嚇了眾人一
    跳。李黑沉著臉壓低了聲調道:“你要說什么快說。”
        唐甜一昂下額,道:“蕭秋水到唐門大鬧之后,揀男的殺,揀女
    的受用,早已遁跡江湖,投身官宦享福去了,哪還記得你們!”
        鐵星月怒得握緊了雙拳:“胡說!大哥不是這樣的人!”
        “那要看你們怎么瞧了!”唐甜目光像甜滋滋的蜜汁般掃了全
    場每人一眼,道:“你們各位,也是江湖上有頭有面的大宗師,更是
    武林中人所尊重的老前輩,你們往昔跟蕭大俠可謂剖腹獻膽,死盡
    忠心,只是真正欽譽天下的,還不是蕭秋水個人來著……”藺俊龍
    低吼了半聲:“叫蕭大哥!”
        “好,叫蕭大哥就蕭大哥;”唐甜冷笑道:“你們的‘蕭大哥’形
    象,不容人輕侮,未免太講感情義气,腦袋瓜子擰直了談下一他有
    義軍統帥之位,一代大俠之稱,還不是你們辛苦難搭出來的台面?
    騎著駱駝牽著雞,高的高,低的低,我不客气他說句話,瘸腿跟馬
    跑,一輩子也赶不上!”
        眾人都寂靜無聲,顯然在各動各的心思。唐方气這干人直腸
    直肝,听了唐甜甜言蜜語,便等于拿舌頭磨剃刀,吃虧的是自己,心
    中急极,只盼望另一木屋中有打斗聲傳來;能引眾人進去查詢,援
    救自己,出聲解釋破疑。只是木屋那邊,仍靜俏銷的,全無打斗聲
    息,卻不知公子襄、方覺閑二人怎樣了?
        唐甜的口好像油漱過;又道:“你們也有精忠報國的人,但秤鉤
    打釘,以曲求直,光沖動嚷嚷,是不行的,你們也該好好充實身手,
    作一番事業,別跟錯了人,破開屋梁做火把棍,變成大材小用。”
        眾人又默默不語,唐甜連忙加了一句:“我看你們,還是不用找
    蕭……你們的蕭大哥啦。”原來她剛才伏在另一同木屋旁,貼得較
    近,已聞兵刃輕微緩慢催動之聲;所以赶緊躍將出來,不住說話,以
    圖掩蓋兵器交擊之聲。唐甜說的話句句打動了陳見鬼等,而木屋
    里兵刃之聲又极端微弱,不見增強,所以洪華等人武功雖高,但失
    于大意未察覺。
        胡福沉聲道:“我們對蕭大哥為人,自有分寸,你說的也有道
    理,但我們甘心情愿,絕不會出賣大哥的。”
        唐甜嘴儿微撇一下當是笑容:“那你們想怎樣?”
        陳見鬼毫不考慮就說:“我們還是要找他的。”
        唐甜眼珠一轉,也學唐方抿嘴先笑道:少那也罷了,諸位實心
    實眼,忠肝義膽、小女子佩服得緊。”她也瞧得出八人中早已有些人
    動了心,她反正不急在一時,露了痕跡,便不說破,笑問:“諸位可知
    往唐家堡捷徑所在?”
        胡福抱拳道:“正要請教。”
        唐甜還禮道:“不敢當。此去出堊日右轉上山坡小徑,可見掬
    霞谷,谷中有一株千年紅檜,紅檢下正中小徑,可直人向欣岩,轉十
    八洞天,便可提早一天抵蜀中唐門。”
        胡福在這群人中最是謙厚;也最不虞人有詐,抱揖謝道:“多謝
    姑娘指點。”
        忽“嘯”地一聲,一條白影,一晃而至!
        這白影迎面向唐甜疾撞而來,來勢之急,不可思議,唐甜及時
    一蹲,那人疾飛而過,撞向一棵大樹,一面叫道:“原來你們在這
    里!”但身法無法即止、只听刷地一聲,那人一挺臀,一劍穿樹而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沖到樹后,雙指一鉗,夾住樹后突出白亮的
    劍鋒,劍柄在樹前干上,白衣人這一扯,劍嵌入樹中,使得他去勢一
    頓,這才止住了腳步。
        白衣人露了這一手,唐甜嚇得几乎魂飛魄散。那人輕功之俠
    且急,只怕當世罕見,而出劍之迅疾,尤在輕功之上,他以劍穿樹
    身,再自樹另一邊夾劍以穩住去勢,可謂桅溺己极,而如果白衣人
    來意不善,早在越過自己的剎那間,已足可把她殺死十次八次了。
        唐甜猶有余悸,李黑眼快,歡欣叫道:“林七哥!”陳見鬼眼也不
    慢,叫:“七弟來了!”
        來人正是東海林公子。
        這一干人,正是大俠蕭秋水往昔的結義兄弟,踢蕭秋水一齊闖
    蕩過,立過不少大功大業,自然也經過不少大風大浪。他們都以義
    气為先,俠气崢嶸,一只是蕭秋水自權力幫瓦解后,赴蜀中唐門一
    戰,這一戰迄今無人知其結果,只知唐家堡實力也因而消解,而蕭
    秋水去年所作所為,也眾說紛壇,乘机落井下石,添油加醬的流言
    更是不少,真正關心尋覓,力辟流言者也有,這些對剩下兄弟的堅
    定信心,确也影響不少。
        唐方見林公子赶至,狠想呼叫出聲,但苦于無法出聲。唐方原
    在“神州結義”中排行第五,跟鐵星月等份屬兄妹,自有至親之情。
        只听林公子微微喘息,道:“我……我探得大哥消息,”
        李黑、鐵星月、大肚和尚同時搶著問:“是什么消息?”
        林公子顯然因赶來報訊,不借大耗真力,身上隱隱蒸發了薄薄
    霧气:“听說一個以前在蕭大哥与唐老太太一戰中未死的老仆人揭
    露,蕭大哥可能還在唐家堡一帶地方……”藺俊龍跳起來道:“那還
    等什么!我們現在就去。”轉頭望向洪華。
        洪華人雖矮小,但說話拯有分寸,微一沉吟,疾道:“去!”眾人
    攜手攬肩,立刻要走,唐甜沒想到他們說走就走,心里也巴不得這
    些瘟神去得越遠越好。
        忽听林公子問道:“唐家的路,我可不識……”胡福道:“我早問
    過了……”聲音傳來,已在山腰遠處。
        此刻唐甜心中,暗笑不已,她對諸人的指點胳向:實則謬誤千
    里,掏霞谷中确有路通往唐門,只是近日路面坍方,碎石堆積;就算
    留心也万万看不出來該處路徑,而另一條小路,位于中央,完全無
    損,料九人一定循那條路走去,的确也能到“向欣岩”等地,但同名
    不同地,只是离唐家堡愈离愈遠,待得眾人知曉折返時,已是一兩
    天后的事了,那時唐家堡里,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讓他們來撿,就
    算眾俠責問起來,她也可推說不知有坍方一事,而亂石后确曾有一
    小徑直達唐門,只恨他們自己大意了。
        唐甜一念及此,忍不住偷偷笑起來,一張排紅的臉,漲得像紅
    苹果一般。
        唐方卻被气煞。
        唐家堡的路向,她也清楚得很,雖不知路徑被岩石所沒,但知
    道唐甜故意引諸兄弟走另一歧徑,心中著急,但又無法出聲相喚,
    實是苦极。
        只听“依呀”一聲,唐甜推門進來,笑道:“那几個傻瓜?已讓我
    三言兩語,支開到大江南北去了,也沒見過那么沒頭腦的。”
        唐方心中暗忖:他們一根腸子通到底,宅心仁厚,可不像你這
    般心思。唐甜得意詳洋地叉腰站著,忽問:“你們說,這三人,該怎
    么辦?”
        江傷陽搖搖頭道:“這些人留著累贅,不如殺了……只是唐方
    ……蕭大俠的未過門妻子……殺了等于開罪天下英雄,總是不
    好。”
        甄厲慶搖搖頭道:“依我看,還是一并宰了……反正別人去唐
    門,還要唐方引潞,我們赴唐家堡,有‘小妹’在,還怕什么,還是殺
    了好……只是……殺掉唐方,要讓人知道,這罪名可大哩……還是
    多考慮一些的好……”
        瘋玩老人點點頭道:“殺是要殺的,只不過要嫁禍給別人,我們
    万万擔不起這個罪名……”
        唐甜側首問:“那你認為如何將罪名扣到別人身上去?”
        瘋玩老人遲疑了一下,只見唐甜一雙妙目看著他,有說不盡的
    美麗,也有說不出的狠辣,知道不能不說:“不如將公子襄那四個手
    下衣服脫了,把唐方裝成自殺而死,好教人以為是公子襄的人圖逞
    獸欲,同歸于盡……”
        唐甜蹙眉道:“既是這樣,只好依你之計……不過既要嫁禍公
    子襄門下,不如連公子襄也一同宰了,罪名擔在他身上,最好不
    過。”她心里卻暗度:自己引瘋玩老人出謀獻策,這惡名也就卸下來
    了,有日自己得了天書神令,練就一番無敵藝技,將今日在場的人
    全殺光了,天下之間有誰知個中內情?
        瘋玩老人猶豫道:“公子襄武功高強,縱受重創,也不好對付。”
        唐甜笑道:“公子襄跟方覺閑拼這一回,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條
    命,殺之易如反掌。”
        江傷陽有些心惊,囁嚅問:“如果公子襄戰死了呢?”
        唐甜道:“你這人,死人豈不更好?省了功夫……你們男人,脫
    了衣服,不是一樣!”唐甜說的時候,笑意盎盎,一對妙目,瞧住三
    人,倒是三人卻有些不自然起來,目光改投他處。
        就在這時,木屋傳來尖銳風聲。
        那風聲銳厲得似五十個人,拿著鐵哨子在嘴里用盡力气吹一
    般響。
        唐甜變色道:“終于動上手了。”此時她笑靨如花,覺得事事順
    心,心中自是高興。
        忽听一人在遠方長嘯,聲音一起一落,瞬息已近,宛若兩頭大
    鵬,一在高空,一盤低處,交互長曝急進迫近一般,但听嘯聲,又似
    為一人所發。唐甜乍听這聲音熟稔,卻想不起來是誰。
        這不過是頃刻間的事,嘯聲已然非常貼近。
        唐甜忽瞥見唐方臉有喜色,猛想起一人來,疾喝道:“動手!”
        江傷陽等不明,問:“嘎?”這時一條青影已出現在眼帘山助處。
        唐甜一個轉身,已閃至唐方處,手中扣了一枚飛叉,直往唐方
    頭上插下,就在這時,陽地一聲,一枚石子,破空而來,襲向唐甜!
        唐甜見來勢勁急,顧不得殺害唐方,忙將金叉一架,叮的一響,
    叉石齊飛,唐甜只震得左臂發麻,刷地右手又抽出一支小劍,向甄
    厲慶等喝道:“擋住他!”說著一劍翻刺,直插唐方后腦。
        這時那白衣人又迫近了很多,嗤地又發出一粒石子!
        由于他來勢甚速,已拉近了數丈距离,石子勁道更是逼急,甄
    厲慶大喝一聲,以袖袍一兜,想兜住飛石,“波”的一聲,石子竟裂袖
    而出。江傷陽猛跳一步,五指如鈞,想抓住石子,但五指触及飛石,
    如遭電顧,震得五指一陣亂抖,表皮竟被石子削去。瘋玩老人見兩
    人都接之不住,及時將頭用力一擰,一把灰發,橫掃而出,打在石
    上。這下是他絕技,叫“散發万鞭”,就算高手著了他散發一掃,也
    得皮開肉綻,普通兵器給他這一甩發纏上,也告脫手,但這一下灰
    發擊在石上“奪”的一聲,數十繳灰發飄落,那勁石竟斷發而去,其
    勢不減!
        這時唐甜的短劍劍尖已點在唐方腦上,只要刺人,唐方便神仙
    難活,就在這千鈞一發間,嘩的一聲,石子射在唐甜左手劍愕上。
    唐甜只覺一股奇急奇銳的大力一震,五指握拿不住,虎口破裂,短
    劍脫手飛出,跟石子一齊啪啪射入樹干中,石子直嵌人材身里,劍
    也直沒及柄。
        這小小一顆石子,竟有莫大的威力!
    第四十六章  木屋一戰
    
        就這緩得一緩,來人已到了眾人面前,身法之快,罕所未見。
        瘋玩老人、江傷陽、甄厲慶都一僧,只見來人溫和洵儒,發這一
    顆力似千鈞飛石的人,竟是一名中年文士!
        唐甜忽一現身,如蛇一般溜到唐方背后,文士道:“你別拿唐姑
    娘威脅我,你知道,你只要一伸手,我便殺了你:我沒有殺過人,但
    你若敢動唐方姑娘,我就殺你。”
        唐甜這時做唐方极近,但她确實沒有把握可以在這人面前挾
    持唐方。而且她雙字被兩穎飛石震得酸麻,出手也定必因此遲緩:
    這文上武功又絕非自己等人能敵,正轉念間,知道文上雖舉手間可
    殺自己,但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從自己手中救下唐方,知道此時不談
    條件,以后就投机會了,即道:“我不傷害唐方,你也不要傷害我。”
        瘋玩老人、江傷陽、甄厲慶見唐甜似乎十分畏懼此人,心中都
    惴惴,投人敢上前動手,那文士點頭道;“好,傷放唐方,我放你
    走。”
          唐甜喜道:“君子一言?”
          文士嘆了口气道:“快馬一鞭。我騙你作甚?”
        唐甜即刻离開唐方,笑得甜甜,道:“你是武林前輩,說了的話
    可不能不算數喲。”
          文士搖首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但你這樣逆天行事,總
    有一日,會遭報應的,還是及早回頭的好。”
        唐甜一笑道:“梁大俠也不必這樣詛咒我,上頭這天,有時也不
    怎么靈的,好人快死,坏人當道,也有的是。”
        瘋玩老人、江傷陽、甄厲慶等面面相顧……梁大俠?莫非是
    ……三人心中,惊疑不定,連地上穴道受制的海難遞,也是暗自揣
    測。
        文士道:“我不是詛咒你。上天報不報是在天,人心安不安是
    在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与來遲。”
        唐甜打躬作揖,涎著笑臉,漫聲應:“是。那小女子走了?”
        文士道:“我還要問你一件事。”
        唐甜道:“喲,你說放我走,可沒提條件。”
        文士看了她一會,終于道:“所以你可以不答。”
        唐謝跟珠子一轉道:“梁斗大俠真是信人。”
        文上微微一笑:“言而有信,份屬當然,“你也不用捧我。”
        瘋玩老人等听得來人竟是昔年名動江湖的大俠梁斗,心中惊
    得莫可名狀:以哀求的眼光望向唐甜。原來梁斗俠名卓著,十年前
    武功雖不算頂尖儿高手,但他行事光明,仁俠為怀,威名遠播,聲威
    猶在他武功之上,所以黑白二道,無不敬重。近年來他武功更有大
    進,名副其實,所以一顆石子,也能以至柔之力,發出至剛之威。
        唐甜卻暗度:自己此際,正待用人,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救了江
    傷陽等三人,讓他們感激一輩子也好,便道:“你問我答,但這三
    人,須也一齊放了。”
        梁斗微笑道:“這三人殺來作甚?我本就無殺人之意。”三人聞
    悉大喜,形露于色。
        唐甜一昂首:櫻唇翁動,問:“你要問什么?”
        粱斗瞧著她,一字一句地問:“地眼大師死于你手中,是不是?”
        唐甜不動聲色,反問:“你說過不殺我的,是不是?”
        梁斗冷然道:“我說過不殺,就是不殺。”
        唐甜冷笑道:“怀抱五老已找過公子襄的麻煩了,是不是?”
        梁斗點頭:“但誤會也已經冰釋……你害不著人。”
        唐甜淺淺一笑,似一頭美麗的紅狐,眯著雙限道:“那你都知道
    了,還問我作甚?”
        “果然是你殺的!”梁斗嘆气道:“我就知道是你殺的。小小年
    紀,如此歹毒,真叫人難以置信。”
        唐甜道:“也沒什么,行走江湖,心不狠,手不辣,一個女孩子去
    闖,只有送死的份儿。”
        梁斗想想也是;便沒說下去。唐甜挨近一些,膩聲道:“梁大
    俠,小女子從小就敬慕你的為人,但你梁大俠卻像沙河里的石頭,
    磨得沒棱沒角了,風采名聲,都教蕭秋水一人搶光了,還費神費時
    為他東尋西覓,實是挑雪填井,權費心机。”
        梁斗微微一笑道:“唐甜姑娘,你這番話,跟別人去說,也許還
    真生效。我們是蕭大俠的朋友兄弟,要是這就信了,那就狂作半世
    人了,這些風言風語,如雪里埋人,久后自明,不頂事的。”
        唐甜气得一頓腳,一噘嘴,道:“好,你不听就罷,我也省省气。”
    掉頭就走,瘋玩老人等三人忙不迭跟上,梁斗忽道:“慢。”
        唐甜怕梁斗反悔,即道:“梁大俠,你就當我嘴上抹石灰白說好
    了,何必丟了一世俠名。”其實她心里害怕,梁斗真動起字,四人可
    不是他的敵手。
        梁斗談談地道:“俠名在我,如同虛幻,我不殺你,你且放心。
    不過……,,梁斗頓了一頓,雙目逼視唐甜,道:“若是他日你再胡作
    非為,撞在我手里,就如此劍。”他反手一拗,崩地一聲,竟把劍柄鋤
    了下來,劍身仍然留在樹干里,隨手一揚,“伏”地一聲,唐甜只覺發
    上嵌了一物,正是那劍柄。剛才梁斗以飛石破三人截擊,再震飛短
    劍打人材中,是何等剛勁,而今劍柄射人舍內,竟毫發不折,又是何
    等渾圓的柔勁。唐甜手里捏了一把冷汗,作聲不得,猛回身,急縱
    而去。
        江傷陽、瘋玩老人、甄厲慶見唐甜一走,更忙不迭緊躡而去。
        梁斗回首一笑:“委屈你們了。”──替唐方、海難遞、秦歌衫解
    開穴道。
        只是唐方身上穴道,是抱殘所封,饒是梁斗武藝超群,功力深
    厚,竟也解不開,梁斗道:“真糟,五老忘了跟我說解他們獨門點穴
    手法之道了。”抱殘所封之穴雖解不開,但唐方被唐甜等所點穴道
    卻一二解除。
        唐方一旦能開口便叫:“梁大叔……”
        梁斗輕拍她肩膀,柔聲道:“你受苦了……”
        秦歌衫也叫:“老爺……”梁斗原來身份是“梁思王”,歌衫對他
    自是尊敬有加,海難遞在一旁,自慚魔道中人,正是叫也不是,不叫
    也不是。
        梁斗卻向他笑道:“這位就是‘西方霸主’了?能棄暗投明,精
    神可感。”
        海難遞見梁斗識得自己,心下一陣慚愧;澀聲道:“梁大俠,我,
    作過很多錯事!”
        梁斗哈哈笑道:“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過麗能改,善莫大焉。”
    忽問:“我那孩儿呢?”
        唐方這才省起木屋內已無尖銳兵刃之風,道:“他与人人內決
    斗去了。”
        梁斗對自己儿子,有莫大信心,談談地道:“他又和誰交手去
    了?”
        唐方這可急了:“公子原為了相救我們,受了九臉龍王几下重
    擊,那人及時赶至,重創了慕容不是:也故意受了不輕的傷,堅持要
    与公子一戰……”
        梁斗一听,這才動容,能傷得了慕容不是的,武功自然不俗,而
    故意挂彩不占人便宜,更是好漢所為,梁斗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唐方道:“我听說……他說是姓方的,叫方覺閑……”
        這一下梁斗几乎跳了起來,道:“那人可是高挑個子,皮膚白
    皙,傲气逼人的年輕人?”
        唐方道:“是。”只見梁斗宛若給人兜心一捶,失神喃喃重复道:
    “天意,天意……”
        唐方詫問:“那人是誰?”
        梁斗唉了一聲,道:“這場決斗,可万万不能打的。方覺閑是趙
    師容之徒,學的是‘五展梅’劍法;公子襄的五路刀法,是柳隨風柳
    五公子嫡傳的‘五瓣蘭’……”說到此處,仰天長嘆:“但昔年柳的武
    功,略在趙師容之下,他的刀法只恐非‘五展梅’之敵。”
        其實“五展梅”未必胜于“五瓣蘭”。“權力幫”中李沉丹、趙師
    容、柳隨風三人,柳五武功未必遜于趙師容,只是柳五公子生恐李
    幫主妒才,故意不外露罷了,所以柳五的刀法,也未必會輸給趙師
    容。此乃因柳五深愛趙師容,又不敢忤逆李沉舟,破坏李、趙之情,
    故早萌死志,恨不得死在趙師容手下才甘心。故此他的五記刀法,
    對付別的武功,天衣無縫,攻無不克,但對到趙師容的“五展梅”劍
    法,到了最后一招,卻有一個老大的破綻,足夠讓“五展梅”最后一
    劍殺了他。
        當年柳五為救李沉舟、趙師容,戰死于權力幫總壇,他對趙師
    容摯愛,李沉奔亦深知,但此事除李、趙、柳三人之外并無人知曉,
    而今近十年后,趙柳門人弟子,竟因命運湊合,決戰于此,可謂造化
    弄人。
        可是梁斗等并不知道,柳五留下的刀法,竟有极大的破綻,為
    趙師容的劍法所趁。他們只是憑當日李趙柳三人武功聲名推斷,
    公子襄可能會輸給方覺閑而已。
        關于這點連方覺閑和公子襄本人都不知道。
        此刻兵刃風聲已停,是不是他們已分出胜負,也定下了生死
    呢?
        誰生?
        誰死?
        唐方急道:“既然如此,大叔快去遏止這場打斗。”
        梁斗問:“他們在何處交手?”
        秦歌衫急得火燒似的,一指木屋,道:“就在那里……剛才還有
    打斗聲……”
        只見木屋寂寂,卻是一點聲音也無。
        海難遞也道:“現在去阻止,也許還來得及。”
        梁斗頓足嘆道:“既已沒了聲息,恐伯格斗已完了,阻止不及了
    ……”頓了一頓,又道:“如果相斗未分胜負,我這一闖進去,分了任
    何一人的心,或兩人都失神,只怕就更無生理,弄巧反成拙了……”
        秦歌衫急得要哭:“這……這如何是好!”
        梁斗嘆道:“天意,天意啊!”其實他關切儿子安危,自己也是心
    亂如麻。
        唐方心中也亂得像一堆麻似的,公子襄過去對自己的种种情
    意,一一浮現在心頭,只覺得他平生對蕭秋水未得一見,但經自己
    一番言語,即含辛茹苦地甘冒惡名尋找了近十年,結下了不少仇
    家,种下了不少恩怨,卻從未有半絲后悔,心中不禁一陣愴然,只望
    菩薩保佑,分子襄能平安無事,但又回心一想,那高傲青年方覺閑,
    又何嘗該死呢?
        眾人望去,只見木屋之門,緊緊閉著,一點聲息也沒有。那在
    山中潮濕的木板,順著山意翠色一映,深綠如苔,直似一棵巨樹的
    干。
        只是那里面的人呢?
        那一戰完了沒有?
        孰胜孰負?誰生誰死?
        唐方忍不住嚷道:“總要想想法子呀……”
        梁斗忽然吸一口气,挺身,一揮雙袖,道:“我去看看……”一直
    往那木屋走去。
        眾人見他長身而去,一時都說不出話,生怕木屋的門一被打
    開,就會跌出死尸來。
        其實梁斗心里也緊張。只是他沒有說出來。
        他儿子的武功,有部分是他親自調教的,但柳五的“五瓣蘭”,
    當日飲譽武林,連和尚大師、太禪上人也死于刀下,昔年這兩人武
    功乃遠胜自己,梁斗因柳隨風這五刀教的是自己儿子,不是他自
    己,他便不去偷學。
        方覺閑學的是趙師容的“五展梅”,“五展梅”當年在當陽城論
    武,連斬武當卓勁秋、華山冉豆子等數大高手,名動一時。饒是梁
    斗現下武功,非昔可比,但一旦推門入屋,惊破二人凝聚于身的莫
    大功力,變成招不得不發,并轉移到惊扰者第三者身上──那時梁
    斗自度縱盡全力,也未必能抵得住二人聯手一擊。
        ──也罷。那時惟有身死。梁斗暗忖:子然一身,一生總算義
    所當為,唯一的憾事,是蕭兄弟生死未知,其他的事,倒沒欠著什
    么;有沒辦好的,只要襄儿平安,必會一一妥理,毋須挂心。
        想到如此,心中倒坦然了。
        這時他已走到木屋之前,心中轉過千百般念頭,舉起了手,正
    要推門──門卻“依呀”一聲打開了,只見一個人蹣跚走出,挨佐門
    扉,身子搖搖欲墜。
        眾人忍住惊呼,定睛看去,原來那走出來的人是臉色慘白的公
    子襄!
        他雙手正橫抱著一個人,卻正是方覺閑。
        方覺閑──一身白衣,染滿了血,梁斗退了一步,又惊又喜:“你
    ……你……你殺了他……”
        公子襄噗地跪地,悲聲叫:“爹……他贏了,卻死了!”眾人不明
    所以,只見公子襄神容慘淡,哀傷欲絕,誰也不敢相勸。
        原來公子襄和方覺閑進入木屋后,兩人都知道此番必有一場
    惡斗,都凝神以待。
        兩人都不急于動手,觀察對方的破綻,誰知兩人一旦觀察之
    下,都惊覺對方全無弱點。
        唯一的弱點,就是兩人的目光。
        誰的眼神上示了弱,誰就是露出了破綻。
        所以兩人定神以視,誰也不先動手。這時兩人心神,只有敵
    手,當真是耳听不聞,眼視不見,全無感覺,惟有敵人。
        所以在外面發生的一切,憑兩人的功力,反而沒有听到。
        這樣也好,如果兩人听到了外面的危机,一旦分了心,為敵所
    趁,必死無疑。
        兩人對峙越久,越來越佩服對方,只覺得前面的敵人,慢慢變
    成朋友,從陌生變成了解,從防衛變成友善。
        然而友善是對敵時候的死敵。
        兩人覷不破對方的弱點,反而越暴露了本身的短處:因為互相
    敬重,頓生一种“識英雄重英雄”的心態,誰也出不了手。
        要知道一流高手對峙的時候,是心神意態武功才學傾力以對,
    就如兩人辯論一般,各展奇謀,鋒机百出,到最后兩人從不識到相
    識,人格赤裸裸表露,如傾談一般地相互識重起來。
        兩人對峙甚久,出手的意志,卻越來越薄弱。
        就在這時,忽有長嘯破耳傳來!
        這本是梁斗在遠處的長嘯,目的是引他儿子相和,好尋見他的
    行蹤。
        公子襄、方覺閑因听到長嘯之際,唐方、唐甜等都尚未听到,那
    是因為梁斗的內勁遠胜唐甜等,所以唐甜揚聲說話,公子襄、方覺
    閑反毫無所聞。梁斗的內功,是陰柔流長的一种,越經重重障礙,
    回音越大,公子襄、方覺閑鎖在屋內,反而听得更清晰。梁斗的內
    力,不見得比“金刀”胡福等高,但他以柔勁催聲,更能及遠,是故簡
    俊龍等大聲說話,木屋里的方覺閑、公子襄因專心應敵,反而听不
    到,而梁斗發聲,卻能听見。梁斗的長嘯聲,甚至在唐甜等未听到
    前更遙遠的清嘯,方覺閑、公子襄兩人已早先一步听到了。
        乍聞嘯聲,兩人俱是一凜。
        兩人立刻醒悟,對方是敵人;對付敵人,若心存仁慈,等于自尋
    死路!
        方覺閑听見嘯聲,不禁一惊,惊的是竟有內力哪樣柔長的高手
    赶來;公子襄乍聞嘯聲,為之一震,知道是父親來了。
        兩人在這剎那之間,都曾分了一下心。
        這這霎眼間,兩人都有了破綻。
        方覺閑、公子襄都同時出手!
        “五展梅”与“五瓣蘭”!
        趙師容和柳隨風的絕學!
    第四十七章  梅花蘭花成血花
    
        柳五的刀法和趙師容的劍法!
        梅花孤峭!
        蘭花清秀!
        這是武林第一等劍法和第一流刀法的決斗!
        梅花點點枝頭,蘭花片片飄浮。
        第一刀第一劍交擊平手。
        從第二劍起,方覺閑已持兩柄劍。
        一黑一白。
        這正是當年蕭開雁的“黑白雙劍”。
        公子襄不只有一柄刀,但他能使出“五瓣蘭”招式的只是一刀。
        談青色的刀。
        亦即是從前柳五公子的青刃!
        兩人交手一招,青刃如青龍擺動,黑白劍如風起云涌。
        到了第三招,公子襄忽覺壓力增強:要是對手只有一把劍,他
    或許還對付得了,但對方卻有兩柄劍……黑劍處處牽制青刃,白劍
    猛下殺手!
        事實上,連當年學“五展梅”在麥城大顯威風的南宮無傷也只
    是練成單手發劍,不似方覺閑能雙手共同施展“五展梅”,至守勢与
    攻招并施的程度。
        到了第四招,柳五刀法上的聲勢大增,殺著連扣,險中求胜,絕
    處逢生,反而將方覺閑雙劍迫得手忙腳亂。原來大凡一种絕招,經
    過年歲与無數戰斗后去蕪存菁,自有其精義,“五展梅”是一柄劍
    所施的劍招,方覺閑以兩把劍法去使,劍勢上大增聲威。但一到較
    精深奧妙、返理歸真的第四招后,优勢忽去,而公子襄的一柄短刃,
    反而短中帶險,險里卻有著處處致敵于死的高招。
        兩人一時間交上了手,因旗鼓相當,一上來就用了自己的看家
    本領。而“五展梅”和“五瓣蘭”一旦出手,誰也無法控制生死──
    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贏了就生,敗了就死。對手也是一
    樣。
        第四招方覺閑閃躲得甚是勉強,到第五招──也是最后一招。
    方覺閑見對方青刃倏忽,隱約如蘭花瓣瓣,秀麗絕俗,對它已全無
    敵意,只想束下待斃;方覺閑明知如此,也非死不可,但又控制不任
    心神,那候忽的青刃己搶入中宮,方覺閑長嘆一聲,第五招的“五展
    梅”只好遞了出去!
        豈知這一招施出,局勢全易。
        公了襄只覺朵朵寒梅,如雪飛落,無限清爽,恨不得讓落花降
    拂臉上,那青刃的刀勢,個但沒有封住雙劍,反而回刀反卷,被“五
    展梅”所帶,連同雙劍一刀,刺向自己額、頸、心窩三處!
        公于襄此你非同小可,但“五展梅”和“五瓣蘭”都是兩人生平
    絕學,再無一招可以自救;他此時方知“五瓣蘭”刀法絕不在“五展
    梅”之下,但是到了最后一招,”五瓣蘭”竟剛好成為“五展梅”的套
    招,自動帶人必死的自毀中,公子襄茫然不知所以,只有束手待斃;
    他卻個知創“五瓣蘭”者柳隨風,一生坎坷,力爭上游,全為了趙帥
    容,然趙師容嫁給提耀他成名的幫主李沉舟,痛苦之余,不敢表達,
    深情無寄,只恨不得死在趙師容劍下,方有解脫之樂。
        兩人恩怨纏綿,柳五卻終于為救李沉舟与趙師容,死于唐門暗
    器下。但兩人所創絕招,卻由兩人弟子分出生死高下!
        不過公子襄并沒有死。
        死的是方覺閑。
        他突然雙劍勢道一逆,“五展梅”依然是“五展梅”,但勢度變得
    全往自己身上而發。
        于是兩劍一刀,全刺入他的身体內。
        公子襄呆住了,詩他奔過去時,方覺閑已倒在血泊中,公子襄
    攬著他,震鋤地問:“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方覺閑搖頭一笑,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悠長的倦意,說:“我根本
    就不想殺你……你我無冤無仇,我何必要你死,我既答應了人,只
    好非殺你不可……但你在武林激濁揚清,我只是山野閑民……我
    死得,你死不得……所以你死不女如我死……”說到這里,紅潤的薄
    唇帶著驕傲的笑意:“我雖死,但我胜了你……”
        他說完這句話,就与世長辭。
        他一生抱負,不過是作個与世無爭的平凡人,結果事与愿違,
    學就一身本領,為了一句諾言,去殺一個毫不相識的人,結果在動
    武中相知,不忍殺他而自殺。
        梅花消逝了,蘭花不复存,在他白衣上,一黑一白一青,三件兵
    刃,染成了血花。
        公子襄硬咽道:“是我敗了,他不想殺我,但劍招已出,無可挽
    回,只有身死。”
        他短短几句話,說得极為難過,梁斗等雖不知個中詳情,但可
    以想見其中包含多少惊心動魄的格斗,肝膽互照的相知,出人意表
    的變化,出神入化的武功。
          泰歌衫禁不住歡喜:“只要人……平安沒事就好了。”
          公子襄澀聲道:“可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唐方道:“公子,殺方公子的人,不是你,而是唆使他來与你決
    斗的人……你應該找到挑撥离間者,替方公子報仇。”
        公子襄甚依從唐方的話,便說:“我得先把方公子埋葬……”
        眾人合力挖穴,不胜唏噓。
        梁斗感嘆道:“這几年江湖上,比過去寂寥多了,人材凋零,算
    得上人物的,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散的散,隱居的隱居,譬如孟相
    逢、孔別离……”
        話說到這里,使唐方忽然想起一事,失聲道:“剛才……對不
    起,打斷了大叔的話。”
        粱斗問:“不要客气,是什么事?”
        唐方道:“剛才蕭大哥的舊屬弟兄們:鐵星月、大肚和尚、陳見
    鬼、林公子、胡福,李黑、簡便龍、施月、洪華等人來過……”
        公子襄動容道:“他們來過?”他從傳說中對蕭秋水的兄弟們,
    仰慕傾遲,緣里一見,正待詳問,只听唐方道:“他們實心跟儿听了
    唐甜的話,給引到遠路去了,只怕赶不到唐家堡。”
        粱斗跺足道:“這干老兄弟,石灰木炭一把抓,就是黑白不分。
    當真屬呂布性情的!”當下道:“他們走了多久?”
        唐方答:“有一刻鐘。”
        梁斗嘆道:“現在下去追,只怕追不到了。”他深知那几人輕功
    厲害,縱有輕功不怎么的,內功也強,就算內功、輕功都不太行的,
    武功也嚇人,這一路急奔去找蕭秋水,只怕現在不全力追上,這一
    千人不知跑到天涯海角的哪座崖哪處角去了。
        當下梁斗向唐方問明李黑等去處,以及往唐門的路向,一一記
    住后,又替海難遞接好了雙手腕骨,一面道:“你們先赶去唐門……
    我追到那几個肉鍋里煮元宵的小混蛋,再來与你們會合。”又道:
    “你們一道上,要多加小心,襄儿受了傷,唐姑娘穴道未解,海霸主
    傷不礙事,但也不宜動武……歌衫儿應先發訊號,通知子弟來此接
    應,再赶去蜀中,比較妥善。”說到最后,“我去了”三字時,人已自各
    人眼前消失。
        歌衫自知一人之力,保護不了三人,又知責任重大,不敢怠慢。
    忙自袖里抽出一小彩花筒,呼地一聲,一道藍色火花,直沖天空,散
    成星狀,端是美麗。
        公于襄慚愧地道:“我保護姑娘不力,令你屢受惊嚇,實在是罪
    該……”
        唐方笑道:“怎么?當我是外人,還是弱不禁風的大姑娘,處處
    要人保護?”
        公子襄赦然道:“怀抱五老”的事,因我而起:所以才連累姑娘
    ……到如今姑娘受那么多苦,本以為穴道數個時辰即解,不料一封
    就是三天,到現在穴道未解,實是我罪衍。”
        唐方听公子襄語態誠懇,知其當真歉疚于心,便正色道:“公子
    千万別那么說,我至今沒受一點傷,都是公子、海兄和歌衫儿三人
    拼死相救,公子和海兄還受了重傷……都是我累的,我卻還未表歉
    疚,怎么倒過來說呢。這樣說……我听了更難過。”
        海難遞听唐方提到他,心里一甜,徽微笑道:“其實要算起來,
    我才是罪魁禍首呢……要不是我劫了唐姑娘來,公子早就救了姑
    娘了……”
        秦歌衫靈活的眼珠儿轉了轉,調侃道:“我說呀,我也有錯哩。”
        眾人不禁一悟,實想不出秦歌衫何錯之有。
        唐方知她調皮,故意間:“你又錯在哪里?”
        秦歌衫嘻嘻一笑道:“在客來客棧之前,我若好好保護姑娘,姑
    娘就不會被那老和尚劫走了。”
        唐方知她要緩和气氛,笑罵道:“呸,你救得了我!”
        秦歌衫裝個鬼臉,眾人見她活潑可愛,都不禁笑了起來,陰霆
    一掃而光,這時忽听背后有腳步聲,秦歌衫甚是机靈,屢遇暗算,早
    有警惕,一閃而退,公子襄笑道:“是羊舌寒他們。”
        秦歌衫喜形于色,放下心頭大石。只見白衣長袍的羊舌寒,率
    了三名門生,气喘吁吁地赶來。
        羊舌寒一見場中情景,他何等聰明,立即明了几分,拜倒在地,
    惶愧道:“公子,姑娘,屬下等來遲,請公子降罪。”
        公子襄學著唐方的話道:“你當我是什么人了?”兩人相視一
    笑,公子襄笑道:“哪里學來了這些規矩?入我門下,不必這一套,
    你是他們的大師兄,領頭作好榜樣,別成了一門人饅頭里面包豆
    渣,旁人不夸自己夸。”
        羊舌寒恭聲道:“是。”上前一步,忽然左手五指,勢若奔雷,急
    點公子襄頭部本神、額慶、目盲、正營、率角、承靈、臨波、懸顱、陽
    白、懸厘十處要穴,右字如靈蛇閃躍,疾彈公子襄后腦天沖、浮白、
    腦空、竊傷、鳳池、完骨、玉枕、強間、絡卻、解脈十穴。右足飛起,踢
    向公子襄小腹四滿穴!
        這剎那間,羊舌寒連攻公子襄二十處死穴,一處要害!
        公子襄猝然遇襲,他兩只手掌,立即舉起來,十指如彈急弦,抖
    動如飛,瞬間將羊舌寒二十指死穴攻勢,完全接了下來。但是四滿
    穴的一腳,驟起倉促,役能避得過去,公子襄砰地中了一腳,全身一
    麻。
        這一脈僅是短短霎間的事,公子襄一股真气,直透四肢,所封
    之穴立解,但僅在這短短的時間,羊舌寒又飛足踢中了他“京門”、
    “大包”二穴,然后雙手再拿住他的“肩井”穴。’
        若在平時,公子襄運气沖穴,穴道將解未解,他已可以出手搏
    敵,但此刻猝受暗襲,气未運注,加上先前屢受重創,聚力不易,終
    于數道要穴被制,軟倒當堂。
        他倒下來時,耳際只听一聲哀呼。
        另外三名跟隨羊舌寒而來的門生,一齊出手,秦歌衫驟不及
    防,一下子,她明麗的瞳孔睜大,三件兵器,五件暗器,都打在她身
    上。
        那三件兵刃拔出來的,唐方發出一聲尖呼。
        秦歌衫乍受偷襲,身子立即旋動飛起──但在未跳走前已著
    暗算,但兵刃自体內抽出時,她的舊力未消,一直旋轉著,一個旋,
    兩個旋,像穿花蝴蝶一樣,一真旋飛入那門開著的木屋里去……沿
    路血跡點點。
        那三件兵器,都是刀,一柄是朴刀,一柄是馬刀,一柄是雁鈴
    刀,雁鈴刀又名金背大環刀,刀背厚,刀頭闊,刀勢重,刀背上貫以
    們環,由五至九不等,揮動時環刀相擊,酷似雁鳴。而刀身類半片
    雁飛,故又名雁鋼刀。朴刀一向用作古代步戰,刀身狹長,以劈、刺
    近搏為主,故兵刃典籍有謂“雙刀為父母,拼命之時用朴刀”,又謂
    “刀如猛虎先走紅”,不出則已出則見血。馬刀乃騎兵專用兵刃,史
    記“驟騎兵”即曾以馬刀之威,屢挫西域异族進侵,立下彪炳占績。
    形狀与倭刀略似。這三种刀,撂在人身上,很少有不送命的。
        何況這三人俱是用刀好手!
        何況秦歌衫還先中了五枚暗器!
        秦歌衫死。
        公子襄被擒。
        后方穴道未解。
        能作戰的,場中只剩下了一個受傷未愈的“西方霸主”海難遞。
        海難遞原本以為公子襄的手下來了,万事都有了解決,見公子
    襄待唐方深情無限,磊落胸襟,他只想安頓諸人后悄然离開,回到
    西域,黯自神銷,卻不料陡然之間,這四人竟以下犯上,挾制公子
    襄,殺死秦歌衫!
        只听羊舌寒冷冷地道:“海霸主,你原本是‘小妹’的人,這里沒
    你的事,你遠遠地走開聲,咱們‘剛极柔至盟’也不來犯你,你要是
    想在老虎頭上拔毛,不自量力,咱們就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公子襄眼見秦歌衫中伏,自己受制,万未料自己七一門生中的
    大弟子;善文能武的羊舌寒,居然是無恥小人,一至于斯。
        公子襄痛心疾首地道:“羊舌寒,你是人不是?”
        羊舌寒笑,因為緊張,所以臉肌繃緊,与笑容很不調和:“公子,
    還說這些作甚?你自己也快變作鬼啦!”
        公子襄道:“我在何處待薄了你?”
        羊舌寒道:“沒有。”
        公子襄道:“我有什么地方對不起你?”
        羊舌寒道:“也沒有。”
        公子襄道:“那我有沒有什么地方藏私,沒有教你,或者騙瞞了
    你?”
        羊舌寒道:“更沒有。”
        公子襄又問:“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羊舌寒道:“因為你事事都太公平,樣樣都太好了,我是你大弟
    子,除了你和仲孫先生外,事情都交由我管;因此我知道有你在,人
    人都眼你,所以才听我的;有一天你不要我,就沒人听我的。故此,
    我要在你還沒有不信任我,先殺了你,這樣人人還是听從我的。”
        公子襄冷笑道:“可惜你所作所為,又怎瞞得過仲孫先生!”
        羊舌寒哈哈笑道:“是瞞不過。”他袖出了一柄劍,劍上染有鮮
    血斑斑,道:“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呢?只能夠像陶醉先生一般,一起
    到閻羅王面前告狀罷了。”
        公子襄一看,臉色倏變:”仲孫先生他……你……”
        羊舌寒雙目發出寒芒,已越來越鎮靜,冷冷地道:“劍在人在,
    劍亡人亡!”
        公子襄臉色慘白,顫聲問:“誰……誰下的手?”
        羊舌寒笑得越來越自然,也愈來愈陰森:“告訴你也無妨,我,
    小妹,招大喜下的手……元三遷、覃九憂、呂破衣無一人生還!”
        “小妹”指的當然是唐甜,招大喜則是手持馬刀那人,在公子襄
    門下排行第十三。
        唐方也變色,恨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甜儿,甜
    儿,你下手狠辣,處處逼迫我們人絕路,而今又害死了仲孫先生、歌
    衫儿……我不能饒你!”
        羊舌寒森然一笑道:“你自己今儿是泥菩薩過江,還在望鄉台
    上彈琵琶,真不知死活!”轉首對公子襄冷然道:“我們不止殺了罩
    九憂、呂破衣、仲孫湫、秦歌衫這些對你死心塌地的人,你囑叔梁
    訖、老君奇送衛悲回返‘血河派’,也讓我們一并做了。”
        公子襄目光暴長,無限冷峻凌厲,羊舌寒久在他門下,雖明知
    他已不能移動,但不覺心中一寒,退了一步,這時,公子襄忽向海
    難遞道:“海兄。”
        海難遞應了一聲。公子襄厲聲道:“你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
    此時還不動手,給我滾去遠遠的,我們本來就毫無交關,今日我公
    子襄不愿与你這等無恥之徒死在一起!”
        唐方也接著罵道:“我跟公子,死而無怨,你別在這里假惺惺,
    我們不需你來貓哭老鼠假慈悲!”
        羊舌寒嘿嘿一笑道:“海霸主,你沒听著么?你還是別狗逮老
    鼠,少趟這趟渾水吧!”
        海難遞慘笑道:“我听到了。”
        羊舌寒道:“那就請吧。”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海難遞卻不理他,凄然一笑道:“公子,唐姑娘,你們越是罵我,
    那就是越看得起我,要我离開這是非之地,這心意我領了;但我只
    求你們把我當兄弟看,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死,今日我海
    某若背義逃生,縱率大隊人馬回來救授,將公子門人叛變一事告知
    余眾,可是我伺來見到你們尸首,我海某人又能獨活么?”
        海難遞語意無比堅決:“我不走。我一定,他們就會下殺手。”
        他無奈地一笑又道:“我知道,公子的門人弟子,當然敵得住區
    區一個霸主,何況大弟于羊舌寒也在這里,我斷非其敵……但海某
    只求力拼,能与兩位同死,不亦人生一大快事?”
        羊舌寒恨恨地道:“快事,快事?快事!我看你快死才是真!”
        唐方突然道:“甜儿唆使你殺衛悲回,目的是促使‘血河派’与
    ‘梁王府’的人為敵,是也不是”
        羊舌寒冷哼道:“兩派自相殘殺,又与‘龍王廟’、‘黑殺’的人殘
    殺殆盡,此正是我‘剛极柔至盟’崛起之時。本來我就偷了公子匕
    首,給甜姐儿殺了地眼,可惜少林五老黃鼠狼結婚的小打小鬧一場
    就沒事了,所以我們只好親自動手!”
        唐方冷笑道:“唐甜要殺公子襄殺我,使你獨攬梁王府大權是
    不是?”
        羊舌寒寒著臉道:“梁斗素不管事,公子襄一死,我暗中將逆我
    者剪除,大權自然落我手中,勢必如此!”
        唐方反問:“甜儿既替你籌划取代公子襄,為何又要你殺衛悲
    回?這不是造成了‘長江’、‘黃河’二派之爭,這豈不是等于削弱你
    的實力,使你窮于面對大敵,而非向‘剛极柔至盟’靠攏不可?”
        羊舌寒一怔,即笑道:“不會的……”忽然臉色越來越陰沉,喃
    喃地道:“你胡說八道!你胡說……”越罵聲音越低。
        唐方觀形鑒色,冷冷地道:“會与不會,你比我清楚。甜儿身邊
    男人,可不止你一個,她嘴上抹蜜,說得甜,听的人水做夢吃糖,想
    得也甜。”
        羊舌寒怪叫道:“你再胡言亂諾,我就先殺了你!”
        唐方不屑地道:“你要殺就殺,就怕你不怕忠言,拳頭打跳虱,
    吃虧的還是自己!”
        羊舌寒臉色一連數變,就在這時,那提雁鋼刀的道:“羊大師
    兄,甜姐儿哪會是這樣的人,你莫要妄听人言!”
        這拿雁鋼刀的;在公子襄門下排第八,叫尹宿疑,武功很高,而
    且在羊舌寒身邊,顯然也很有影響力,他這這么一說,羊舌寒立刻
    鎮定了下來。
        只听尹宿疑義道:“羊大師兄,此時你該當机立斷,不管是淮,
    咱們并肩子上,一齊殺了,甜姐儿面前,好立一個大功。”
        羊舌寒道:“是,是……”轉身向公子襄厲聲道:“你怪不得我,
    誰叫你是公子襄,偏又收我作門徒!”
        公子襄長嘆一聲,也無言語,只是深深望著唐方,唐方心里一
    疼,大聲道:“在你身為男子漢,大丈夫,被人耍得團團轉,還充好
    漢!”
        羊舌寒怒极:”那我就先宰了你!”刷的一聲,拔出蝴蝶雙刀,直
    往唐方頸上劈去!
        公子襄怒吼一聲:“唐方!”海難遞急奔而上,待要營救,但三柄
    刀已纏上了他,根本寸步難移,眼見唐方就要死在羊舌寒刀下!
        驀然羊舌寒狂吼半聲,仰天而倒,臉上被打滿了一蓬細如牛毛
    的針,他的臉也就成了針插絨儿,密密麻麻都是針!
     第四十八章  蓮藕小筑
    
        這變化委實奇急,那三名刀手一呆,唐方刷地掠起,扑向公子
    襄,尹宿疑生怕唐方怕公子襄穴道一解,自己等就更非敵手,情急
    之下,雁鋼刀一展,截向唐方!
        突然唐方身形一轉,間不容發地向下一伏,尹宿疑人在半空。
    心里一凜,忙沉身壓力守護下盤,但已遲了,只覺雙腿一麻再麻,他
    急沉身著地,雙足竟站不穩,仰天摔倒,這才看見,兩腳足足中了十
    七枚不同顏色的模樣的小鏢!
        唐方殺羊舌寒,再傷尹宿疑,公子襄如大夢初醒,喜呼:”你穴
    解了!”唐方回首一笑,向尹宿疑道:“絕尸斷嗣蜻蜓鏢”,你听過
    沒?”
        尹宿疑的确從未听過,他本來還死自將雁鋼刀使得呼呼作響,
    護住身子,一听此言,全身都似麻痹了一般,也發不出力來。
        他的刀一停,噗的一聲,一柄短刀,自唐方手中飛出,釘入了他
    的心臟。
        尹宿疑半聲未呼,便已斷气。
        唐方冷笑道:“我的暗器,從來無毒,你的心才是毒的。”所以她
    用飛刀射穿了他的心。
        原來唐方被抱殘大師所點的穴道,過了三天,自會消解,所以
    抱殘等也并不擔心,也沒把解穴之法傳給公子襄或梁斗。從望日
    通敵,瘋玩老人和中叔崩來襲,一直轉戰到天明,又從黎明到午后,
    唐方之穴,在秦歌衫慘死后,已經依時自動沖破,她不動聲色,首先
    試出四人中除羊舌寒是罪魁禍首外,更探出尹宿疑是主腦人物,然
    后她誘羊舌寒离開穴道受制的公子襄身邊,猝殺羊舌寒,再佯救公
    子襄,引尹宿疑飛身來阻,她蓄勢發出靖蜒膘,專向尹宿疑下盤招
    呼,再以言語擊潰了他的斗志,除此大害,這一系列的計划,連串地
    實行下來,局勢便完全扳了回來。
        剩下兩人,目定口呆,哪還有心戀戰?海難遞乍見唐方居然可
    以起來殲敵,精神大振,反而出手逼住二人,二人本來聯手斗海難
    遞,以武功而論,穩胜有余,結果反被海難遞逼得險象環生。
        這兩人,一個叫做招大喜,一個叫做叢小毛,招大喜就是和羊
    舌寒、唐甜暗殺仲孫漱,以圖嫁禍血河派的人,跟羊舌寒是蛇鼠一
    窩、首尾呼應之輩。
        他見勢不妙,便向叢小毛道:“你敵住他,我罩住那女的,再來
    幫你。”
        叢小毛是應聲虫那一類人物,在公子襄門下徘六十八,但身手
    很是不弱,听招大喜如此說,他也點了頭,跟海難遞咬牙苦拼。
        可惜招大喜根本不是去跟唐方相搏,而是落荒而逃。
        叢小毛急叫道:“喂,你……”稍一分神,海難遞雙手划圓,箍上
    了他的脖子,右手一折,喀喇一聲,叢小毛就這樣糊里糊涂地了了
    帳!
        招大喜正沒命的逃,唐方正要趁這個机會替公子襄解穴,忽听
    一聲慘嚎。
        原來招大喜,正一步一步退了回來,用手捂住咽喉,他退了一
    步,地上便多了几滴血,退到后來,地上流了一灘血,他再也支持不
    住了,仆倒于地。
        只見兩青年人正緩緩走了過來。
        一個高顴眉挑,目空一切的青年,用一种傲慢的聲音道:“剛极
    柔至盟不要這种不戰而逃,害死自己弟兄的人。”
        另外一個書生卻用一种溫和的聲音,說出殺气騰騰的話:“唐
    姑娘,如果你再走向公子襄一步,那我的貨郎鼓就要出手了,那時
    不只你救不了公子襄,也救不了你自己,我貨郎鼓里的‘雷公彈’是
    江南霹雷堂所制,它的威力……我想,唐姑娘是唐門的人,當然識
    貨。”
        唐方當然知道。
        唐門和霹靂堂世世代代,時友時敵,就是因為霹靂堂的火器威
    力太強,唐門無法坐視;而霹靂堂也同樣因為蜀中唐門的暗器太厲
    害而無法容忍。
        唐方、公子襄、海難遞三人對望一眼,都現出苦笑來,自從梁王
    府陽被甄厲慶、辜幸村、陸見破、莫承歡、江傷陽等人騷扰之后,直
    至公子襄与衛悲回相交,与九臉龍王交手,到怀抱五老劫持唐方為
    追查地眼大師被殺一案。致使公子襄大戰五大神僧,唐方卻落入
    唐甜這干人手中,旋又為九臉龍王之襲擊而分心,被海難遞救了唐
    方,卻讓中叔崩,瘋玩老人這等唐甜手下走狗追殺。好不容易才制
    服了他們,九臉龍王慕容不是又插上一手,幸好公子襄及時赶到,
    加上方覺閑的力量,打跑了他。但因而兔不了和方覺閑決一死戰。
    同時唐甜趁人之危,要下殺手,卻始好蕭秋水昔日的兄弟鐵星月等
    人赶到,聊了半天,還是讓唐甜引了開去,而唐甜也讓風塵仆仆赶
    至的梁斗赶走。可惜梁斗一走,秦歌衫召人護駕,沒料門中有人叛
    變,羊舌寒等恩將仇報,幸而唐方穴道已解,計殲逆徒,眼看詭异風
    云,漸臻晴朗之際,卻來了這兩個唐甜手下一流煞星──正是蕭七
    和容肇祖!
        這跌容崎嶇的往店門之路,不知何時才能抵達,何日才能走
    完?
          唐方嘆了一聲道:“你們想怎樣?”
        蕭七道:“唐姑娘,我們很佩服你跟蕭秋水等‘神州結義’的事
    跡,而今‘神州結義’煙消云散,你何不加入我們一伙?”
          唐方搖頭道:“不可能。”
          容肇祖問:“為什么?都一樣是赤膽忠心熱血大志的結盟
    啊!”
        唐方道:“不一樣。”
        蕭七直挺挺地站著,額上太陽反照一片光:“我們也不勉強你,
    但你要跟我們赴唐門一行。”
        唐方反問道:“你們有甜儿給你們帶路就行,何必要我去?”
        蕭七舔舔口唇道:“因為我們想勸服‘小妹’,讓你加入我們,有
    你在,以前‘神州結義’是武林正義的中心,現在如果你加入‘剛极
    柔至盟’,就會有號召力,使得援友增多,舊部歸心。”
        唐方淡淡地道:“蕭大哥不在……我已不想在江湖上惹是生
    非,你們又何必拿我做幌子?”
        容肇祖緊接著問了一句:“難道唐姑娘不想去唐門找蕭大俠
    么?”
        唐方道:“想,但我是跟公子襄、海兄一起去!”
        容肇祖笑道:“跟誰去都是一樣!”他笑笑又道:“而且,小妹吩
    咐我們要殺你,如果你不去,我們只好無札了。”
        唐方笑問:“無禮是什么意思?”
        容肇祖輕咳了一聲,皺著眉,故意露出凶狠之色:“殺了你!”
        唐方嘆道:“你自己想想看,剛极柔至盟和神州結義,又怎會相
    像呢?人不從他,就要殺人滅口,俠義、道義、仁義何在?沒有了原
    則,只圖要出名成事,哪里可能長久呢?幸好,你們兩人,最狠也不
    過毀尸滅跡,換作瘋玩老人這等人,恐怕還將人不當人來辦呢!”
        蕭七努力地把眉往上一剔,道:“唐姑娘,廢話少說,你到底去
    是不去?”
        唐方雪玉一般的眼神望定他:“我不去,你就要殺死這儿全部
    的人?”
        蕭七點頭。
        唐方問:“如果我去,你就會放了這里全部的人?”
        公子襄听了急道:“唐姑娘,承要跟他們去,別管我。”
        海難遞也道:“我自會跟他們拼!你万万不要受他們威脅!”
        唐方望向他們二人,眼神里有說不盡的堅定:“公子,海兄,你
    們兩位數度舍身護我救我,難道我唐方就天生是負人累人的么?”
        蕭七忽清了清喉嚨,道:“我們盟主吩咐,其他人可以不管,但
    唐姑娘一定要跟我們回去,而公子襄……一定要殺!”
        海難遞忽然哈哈大突起來。
        容肇祖怒吨:“你笑什么?”
        海難遞依舊笑道,一面說:“我是笑我自己……笑我自己不成
    材,不爭气!這儿只有三個人……唐姑娘要跟你們去……公子襄
    要被你們所殺…獨活的只有我一個?哈哈!我一個……你們也懲
    地把我姓海的小看了!”
        蕭七冷笑道:“姓海的,你自己要送死,我們也不阻攔你,你背
    叛‘剛极柔至盟’,我們盟主本就下令殺你。”
        唐方忽問:“你們盟它就是‘小妹’‘小妹……便是甜儿了?”
        蕭七眼睛生起了一种難以言喻的感情,頷首。
        唐方嘆了一聲,不再言語。
        蕭七忍不住問道:“你……你嘆什么气?”
        唐方談淡地道:“我是為你們覺得惋惜。”
        蕭七喝道:“你胡說什么!”
        唐方不理他,徑自說下去:“兩個大好青年,被人利用,一至于
    斯!”轉首向公子襄叫了一聲:“公子。”
        公子襄一震。
        唐方婉然道:“我雖是女流之輩……但公子對我种种好,我總
    是知道的。我無以報公子……我生乃是為了蕭大哥,死……”
        蕭七見唐方語音奇怪,向容肇祖使個眼色。
        只听唐方繼續說道:“天下好女子何其多,請公子將我忘記
    ……”
        驟然間,容肇祖鐵傘一舉,傘沿飛旋,人在傘下,急扑公子襄!
        他出手雖快,但海難遞早有准備,不顧一切,左圓右方,截擊容
    肇祖的傘上尖刀。可是容肇祖的攻勢并非主力。主力在蕭七。蕭
    七也動了,叮地拔劍,劍如飛星,急刺公子襄!
        但唐方也動了,她掠向公子襄。
        唐方与蕭七的武功,相去不遠,唐方要在瞬息問解開公子襄的
    穴道,是斷不可能的,因為蕭七的攻勢,亦絕不容她能有緩手解公
    子襄穴道的机會。
        如果她先去替公子襄解穴,她就接不下蕭七的劍。
        可是唐方正是想這樣。
        她全力去解公子襄的穴道,由于她擋在公子襄身前,那蕭七的
    劍等于是刺向她的。
        她本非求死,但她知道,她若不如此,海難遞必定敵不過容肇
    祖,而只要容肇租一空出手來,公子襄和海難遞都難活命。
        她宁可自己一死。
        只要公子襄穴道一解,憑他的武功,雖身受重傷,但依然穩操
    胜券。
        可是她不知道,如果她死了,公子襄和海難遞的心里會怎樣!
        只是這時公子襄雖已看出唐方的舍身救已,但也無法阻攔。
    唐方五指一揮,已解開了公子襄的穴道;蕭七劍光一閃,已刺到唐
    方背心。
        唐方沒有死。
        她當然沒來得及閃避,公子襄也來不及出手制止,而是蕭七劍
    到中途,猝然停住。
        這時,喝聲迭起,原來公子襄的手下門生:百里樹林、杜而未。
    元三遷、邢似痴等高手已赶到,重重地包圍住蕭七。
        公子襄一躍而起,他內傷未愈,但武功超群,容肇祖情知不妙,
    不敢戀戰,退与蕭七項背相靠,厲聲問:“你……你為何不下手?”
        蕭七額上冒著汗,但他反問了一句:“如果是你,你狠心下得了
    手?”
        容肇祖無語。只見公子襄揮揮手,那劍拔彎張的局勢立時緩
    和了下來,公子襄道:“你不殺唐姑娘……我們也不會為難你們。
    只望你們好自為之,莫叫一個挑弄是非的女子坏了好名聲。”
        蕭七默然不語。容肇祖哼了一聲:“我們可沒求你放過我們。”
        唐方露出白皙的貝齒一笑:“我也沒求你們不殺我。”兩人听
    了,只覺心里一陣溫暖。他們也清楚以目前情勢,公子襄手下這些
    門生,武功才智都十分不弱,單以七十一門生最后一人杜而未,就
    曾挫敗過霸主之一的江傷陽,這些人合起來,自己二人絕非所敵。
    何況還有公子襄、唐方、海難遞三人。
        蕭七無精打采地道:“好吧。那我們可要走了。”
        公子襄向唐方、海難遞一笑,三人顯得既開心,又坦蕩,亦親
    密:“請便。”
        唐方走前一步,盈盈笑問:“不知二位要去哪里?”
        容肇祖尷尬地笑笑,“唐姑娘是多此一問了。”
        唐方婉然道:“那是去蜀中唐門了。”她的笑容燦若尤私,明麗、
    嬌艷如花,看了也讓人心怀舒暢,坦蕩無私。“那我們就一道去,好
    嗎?”
        蕭七和容肇祖可楞住了,他們千方百計要擄劫唐方去而不成,
    如今唐方卻自己要去。
        唐方最后那一聲,卸不是問他們的,而是問向公子襄和海難
    遞。
        公子襄笑道:“當然,我們本來就是要去唐門的。”
        海難遞笑著接道:“只是不喜歡被人威脅著去罷了。”
        眾人雖然笑笑談談,但連夜兼程,到了唐門不遠處的“蓮藕山
    庄”附近,蕭七便一抱拳道:“冒犯諸位,我也不想多說什么,我們有
    事先走,就些告辭。”
        唐方笑道:“七兄如此匆匆,莫非甜儿要你們在蓮藕山庄集合
    了再動手么?”
        唐方這一語問中蕭七心里所思,蕭七為之語噎,役能說出話
    來。唐方笑道:“我們一塊儿進去吧……我也想勸喻甜儿几句,你
    們大好身手,也有志气,何不好好的做點事,而少作損己害人的事
    情……如此,圖的才是千百年的好名聲。”
        容肇祖和蕭七對望了一眼:這些日子以來,他們盡跟著唐甜做
    些為名為利的事,大違他們本意,也深有同感。唐方見他們不語,
    便柔聲道:“我們不是去打架的,如果甜儿不听,也就罷了……而
    且,蓮藕小筑……我也多年沒進去過了……”
        容肇祖始起頭來,問:“不動手?”
        唐方點點頭、望向公子襄。
        其實真正要不要動手,是看公子襄這方面的意思。此刻公子
    襄、海難遞、唐方雖在一起,但公子襄与海難遞都分別受重傷,沿途
    雖運气調息,复原了大部分,唐甜這邊,不單有蕭七、容肇祖,還有
    甄厲慶、瘋玩老人、江傷陽,合起來也不易對付。
        但公子襄的門生,實力卻真正不可輕視。
        公子襄門下七下一人,除草九憂、叔梁訖、呂破衣、哥舒曉天。
    明掃華已殉職,老君奇失蹤,以及背叛者羊舌寒、招大喜、叢小毛及
    尹宿疑四人已喪生外,其他六十一人,都已齊集,連同“气怕歌衫正
    人君”中僅存的泰誓同改邪歸正的落花娘子,還有小婢唐藕,這
    陣容不是唐甜的“剛极柔至盟”所能抵擋得了的。
        公子襄与諸門人會合。“气伯”泰誓气得銀須抖動,秦歌衫、仲
    孫湫的慘死,可以說是直接或間接地死于“剛极柔至盟”即唐甜手
    下的,若給他見著唐甜,焉有不殺之理?當下他憤慨地道:“若讓我
    見著了那毒妖女,我是非殺不可!
        唐藕一向跟秦歌衫相交极好,也禁不住向唐方道:“姑娘……
    像阿甜這种人,敗坏家風,留她活著,不知還要害多少人呢。”
        公子襄的門人之所以及時赶到,全因壯而未苦思而悟的,他跟
    元三遷商議斟酌后,豁然而解,及時通知百里樹林。原來仲孫湫死
    前,曾以手指釀血,在地上畫了一對長尖筒形的東西,杜而未親眼
    見著了,但若思不得其解。
        后來目睹公子襄的手訊彩花旗炮出現半空,羊舌寒等自動請
    纓往護公子襄,令杜而未靈机一触。
        由于現場覃九憂等的死狀來看,杜而未猜測他們可能死于自
    己人之手,而仲孫漱在地上所畫的,很可能是一對角!
        一個人在臨死前,還畫一對角來做什么呢?
        更何況是仲孫湫如此精明机警的人!
        這一對角,顯然有重大暗示,而且,跟殺人凶手有莫大的關系。
        杜而未如此想念,便找元三遷詳問,了解當時情形,的确似是
    相識之人所為一一一人沒有角,除非是動物,譬如鹿、牛、犀、羊……
        ──羊?
        ──羊舌寒?
        仲孫漱以血跡畫角一型,而不寫出名字,顯然是怕凶手發現涂
    去,所以必須留下讓精密如凶手也不發覺的痕跡,讓人深思覺察。
        ──難道并非“血河派”所為,而是羊舌寒所下的殺手?
        那么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么?
        元三遷、百里樹林、杜而未很快就得到了三個可能的結論:
        第一,羊舌寒是公子襄門下大弟子,若公子襄和仲孫湫不在,
    泰誓年事已高,秦歌衫又是女子,而唐方又無意于此,那么,梁思王
    很可能將全部權力都交給他──權力!世間上,有許多人,為了權
    力,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第二,羊舌寒如是受人主使,那決不會是“血河派”,因血河派
    決不會傻到嫁禍給自己,那么,武林中敢碰公子襄的,不外是“剛极
    柔至盟”和“龍王廟”。若是為“剛极柔至盟”,則是為了唐甜的美
    色;如果為“龍王廟”,則是為了九臉龍王的錢財──錢財和美色,
    不也是跟權力一般,令人為之万劫不复?
        第三,假使真正是羊舌寒等,而今羊舌寒赶赴彩花旗炮處,顯
    然有所好謀!所以他們決定放棄了原訂一切計划赶到望口。
        不管蕭七是因為不忍或不想殺唐方,抑或他早已警覺到大隊
    公子襄門下已直赶至而不敢或不能殺也好,這些身怀絕技的六十
    一門生及時赶到,在聲勢上可謂一時無兩。他們每個人,都對“剛
    极柔至盟”咬牙切齒,矢志要報唐甜唆使叛亂及殺害秦歌衫、仲孫
    湫之仇!
        公子襄和唐方也不例外。只不過唐方還有一絲親情在,還想
    勸唐甜回頭是岸,放下屠刀,公子襄則因為唐方這种心思,一時躊
    躇難決。
        這時已十分靠近“蓮藕小筑”。蓮藕小筑古五色的建筑,看來
    雅致簡朴,但當年唐門鼎盛時,多少高手連想越此一步,都尸橫遍
    地不可得。
        忽听一人昵聲昵气地道:“你們又何必為難呢?有膽就進小筑
    里來吧!我正恭候各位光臨哩!”
        聲音有恃無恐地從小筑內傳來,正是唐甜的聲音。
    第四十九章  唐失唐得唐七更
    
        公子襄和唐方對望一眼,哈哈一笑道:“既然別人已在等我們,
    我們焉能不入!”
        當下大步而進,后方、海難遞、落花娘子、唐藕、气伯泰誓及六
    十一名門下,全都魚貫跟進。
        別看他們几乎在片刻間組隊而入,但世上任何伏兵要擊退他
    們,都不是件易事,在這簡簡單單的行陣里,早已布置好一切應變
    的防備与應付方法,這是仲孫湫苦心調練的。
        “君子劍”仲孫湫雖死,但他的精神,以及對七十一門生的調
    教,仍長存梁王府門下子弟心中。
        蕭七和容肇祖都非常吃惊。他們深知,唐甜若無七成以上的
    把握,斷不會這樣冒險的。然而,唐甜又能有什么力量對付得了公
    子襄等人呢?
        就算是“十方霸主”中,汪逼威已為方覺閑所殺,陸見破亦為公
    子襄所殺,中叔崩糊里糊涂在死“五方太歲”手下,辜幸村被九臉龍
    王所殺,而海難遞及莫承歡,都已棄暗投明,跟了公子襄,成了一伙
    人,除了本是霸主之一化名“田堂”的唐甜外,“剛极柔至盟”中的方
    覺閑死了,唐三千也讓唐甜殺了,鐵恨秋忿而离開,剩下的只有蕭
    七、容肇祖等三人,以及游离分子甄厲慶、江傷陽与瘋玩老人而已
    ──這种陣容,哪里敵得過公子襄?
        所以蕭七、容肇祖兩人的心,直如十五只吊桶提水,七上八下,
    經過了“蓮藕小筑”的亭樹水閣,到了“蓮云圖”時,遽然停了下來!
        “蓮云閣”是──個极大、至廣闊的建筑,而且十分寬敞,就算
    有三十隊舞龍舞獅在這儿,也還有余裕。這地方共有六十二道柱
    梁,每梁上雕有麒麟、龍、鳳、犀、虎等七十二种不同的動物,栩栩如
    生。而屋頂成拱形,雕有七彩唐僧取經圈,更是生動,開花板中央,
    只雕了個道勁万鉤的“唐”字,地板也刻有齊天大圣大鬧天宮圖,而
    正中廳堂,雕的是太上老君將孫悟空放在丹爐里熬煉的雕畫。
        令人贊嘆的是,地面上雕刻十分主動逼真,手工乃絕世精品,
    可是更令人惊詫的是,地板并不因為有這些雕刻而有線毫凹凸不
    平,反而還十分平滑,似走在堅冰上一般,公子襄腳一沾地,便知道
    這地板十分堅硬特异,為別處所沒有。
        唐方知道他所思,低聲道:“這是唐門以各种打造暗器的余屑
    所鐫的地板,十分滑膩,用來訓練在馬步极難立穩情形下放鐐的伎
    倆……你要小心了。”
        公子襄覺得唐方關心自己,心頭自是一熱;海難遞則悠悠看天
    花板上的唐字,遙對地板上的練丹圖,陷入了沉思之中。
        但令蕭七等驟然停下來的,并不是因為這殊异的牢固建筑。
    而是因為人。
        一些特別的人!
        大廳里有很多人。
        但只有四個是坐著的。
        四個坐著的人中,有三人是黛色綢褲褂,雪白襪子、育皂鞋,神
    態一個繃緊,看他的臉,就像一張一上了弦的弓;一個神態悠閑,就
    像吃飽了飯剛困著足足可以睡二四大的彌陀佛;一個樣子色迷迷,
    就像逛窯子那种想要又沒有錢的“客人”。
        唯一相同的,除了衣飾,就是年紀。
        他們的年紀,都有六十以上了。
        唐方一眼瞥見他們三人,臉就變了色。
        蜀中唐門,所以能成為江湖上一大掌有實力的神秘家族,主要
    原因是唐門精英輩出,暗器無匹,更重要的是唐門中有不少運籌灘
    握的一流高手,使得唐門如同病菌一般侵蝕江湖中各門各派之內,
    而又能在動蕩仇殺的武林中保持實力。
        誰能保持實力,在江湖中,就等于誰不倒下去。
        誰不倒,就是胜利。
        武林中本就是一個誰站得起來就算誰強,誰坐得最高就是胜
    利者。
        雖然爬得越高,掉下來往往粉身碎骨。
        只是登山的人往往只想到自己攀上去何等英風,俯瞰山岳,卻
    很少想不上不下時怎么辦?在山峰上摔下來時怎么辦?
        唐門一直能保留實力,最主要原因,是它宁可退居第二,或雄
    踞幕后,但不走在前面,充作先鋒,成為武林中被挑戰的對象。
        人們永遠注目于位居第一的人,但往往位居第一的人,也是首
    當其沖被打垮的人。
        唐門有的是智慧超眾、老謀深算的人物,也有言行獨特,武功
    高絕的好手。這使得唐門具有統領武林的一大家族先決條件,所
    以落到了唐老太太這個野心的女人掌大局時,連當時天下第一大
    幫“權力幫”与長江七十二水道的朱大天王麾下,都有唐門高手臥
    底,篡奪天下大權之意甚昭。
        直至蕭秋水赴蜀見唐方,為唐老太太所阻,動起手來,以蕭秋
    水武功蓋世無鑄,當然大挫唐門銳气,江甫霹靂堂乘机發動全力攻
    襲,以致唐門死傷無算,但霹靂堂也從此一蹶不振,唐門亦因此打
    消爭霸武林的野心。
        而唐老太太与蕭秋水那惊心動魄的一戰,武林中迄今尚未知
    其結果。
          而座中這三個人,都屬唐門元老,唐得、唐失与唐七更。
          唐得外號叫“得心應手”,他的暗器不得手是絕不出手的。
          而唐失名字恰好相反,但意義完全一樣。
          他的外號就叫做“從未失手”。
          至于唐七更,他的輩份在唐門中,比唐得和唐失加起來都高:
    他的武器,從出手到擊中這短短的剎那,可以更易七次之多,接他
    暗器的人,都沒有可能在電光石火間應付那么多變化!
          唐方見了他們,所以她臉色倏變,倒不是因為這几人武功奇
    高,暗器手法甚難應付,而是因為他們畢竟是唐門的長輩,她的長
    輩!
          而以目前的狀況看來,這三位唐門的高手,顯然是沖著自己和
    公子襄來的,而且看來唐甜己在他們面前說了不少話──偏偏這
    三人在唐門中又是好勇斗狠,喜權愛財之人!
          另外一個坐著的人,背影老態龍鐘,看來是一股寂寞凄涼之
    意,但一直沒有回過身來。
          其他的人,像江傷陽,甄厲慶等,在這四人面前,都只有站著的
    份儿,包括唐甜在內。
          這些人當中,還有像气洶洶闖入梁王府的那干人,包括黑龍江
    的江心虎、“九龍堂”季步修、“刀不留人”苟去惡以及昆侖、崆峒、天
    山、括蒼等那班貪婪的武林人物,少說也有二、三百人,這些人武功
    雖說不高,但人多勢眾,往那儿一站,也著實難纏得很。
          其中還有四十來人,是唐門的子弟。
        唐方一看之下,更气白了粉臉。
        其中十余人,在“李大福”瓷器店之役,唐方見過,但另外二十
    多名唐門子弟,并不是正常的人。
        所謂“不是正常的人”,是因為這些人,是唐門中一些心理不健
    全、發育畸形,或心態、性能上有缺陷的人。
        由于唐門家族极大,所以也正細所有地方一樣,也有這些先天
    性有殘障缺陷的人,而唐門近數十年來因稱霸江湖野心,精英高手
    盡遣出去揚名立万,加上唐門數度風暴,所以余剩下的高手已然無
    多,這些本有殘障的弟子越發顯得重要起來。
        唐甜游說不到唐門有正義感、識大体的高手出來助陣,竟連這
    一班因先天缺陷而難辨忠好的無辜可怜人也不放過!
        唐方怒道:“甜儿,你太過分了!”
        唐得怒喝:“唐方,你太放肆了!”
        唐方即垂下了頭。
        唐甜一笑,道:“有長輩在,唐小姨你就不能倚仗外人欺壓自己
    人了。”
        唐得听得更怒,气吩咐地道:“唐方,你敗坏家風,干的好事!
    先跟蕭秋水,來到唐門,鬧得天翻地覆,滿門招禍……而今又帶來
    公子襄的人!”
        公子襄忍不住截道:“唐前輩,我跟唐姑娘,只是朋友,只因慕
    仰蕭大俠英名,前來尋他,并無意冒犯唐門,請前輩息怒。”
        唐得見公子襄彬彬有禮,倒是意料不到,為之一愣。唐甜即
    道:“好哇,找人找到自家大門來了!”
        唐得又震怒起來:“滾出去!”
        公子襄雙眉一揚,但念及此人是唐方的長輩,當下欲言又止。
    唐藕忍不住道:“二十六老爺,蕭大俠那次赴唐門,為的只是找方
    姑娘,只是……只是大家都不讓他見,害得他以為方姑娘出了事,
    才硬闖的,結果……他也沒殺人,而且,霹靂堂來攻時,他還幫我們
    唐門御敵哩……”
        唐甜歪著小嘴笑道:“好哇,這個年頭,丫頭也說起主人來了。
    別人打上門來,還長他人志气哩!這些數典忘祖的:可忘了老奶奶
    是怎么失蹤的了……”
        唐得听了更是火上加油,罵道:“你這丫頭,恬不知恥,幫外人
    說起話來了……吃里扒外,以下犯上,在唐門,是什么罪?”
          在一旁的唐失即道:“斷十指,剜雙目,自決者可以不理,若要
    人動手,則全身涂蜜,讓万虫嚙咬,或亂刀分尸而死!”眾人雖都是
    武林中人,但听唐門規矩如此森嚴,不禁都為之心寒。
          人人想到像唐藕這么一個清秀可愛的人儿將受這等重刑,都
    不忍心,若加之于美得如高山之雪,雪上映梅的唐方,眾人更連想
    想都覺殘忍。
          落花娘子接道:“好好武林世家,怎么有這么多臭規矩!”
        唐失橫掃了她一眼,冷冷地道:“你是什么東西?也配跟老夫
    說話!”
        落花娘子可不是唐門的人,她本來就是黑道出身,潑辣的事,
    粗俗的話可是家常便飯:“你這老沒牙齒的別屎殼郎戴花臭美了!
    你奶奶我的老公丈夫嫁一個死一個,還沒輪到你,別在你奶奶面前
    什么老夫老夫的!”
        唐失霍然站起,一張臉脹得發紫:“滾!”
        落花娘子哪里是什么善男信女,怪聲道:“我說老頭子,是你們
    家的唐甜請我們進來才進來的,別异想天開以為我們當唐家有寶,
    在我看來,這些玩意,猴儿耍拳,小架勢而已!”她要不是看在唐方
    也是唐門的人面上,還真不知還有多少難听的話要說。
        唐矢气极,又自恃身份,不想在眾目睽睽下向女子動手,一時
    气得說不出話來。唐方忙接道:“二十五叔,我們此來,只想找出蕭
    大俠跟老奶奶決斗的真相与結果……您不要生气。”
        唐失罵道:“我早听甜儿說過了。你串謀外人,欺凌本門中的
    人,非受唐門重刑不可。”
        唐方花容失色,唐藕忍不住道:“二十五老爺,唐門家法,一向
    是由唐君傷四老爺主持的,四老爺死后,便由老奶奶處理,老奶奶
    失蹤后,一直由唐鐵書十九老爺來執行,卻不知……二十五老爺這
    樣決定,有沒有先問過十九老爺?抑或是十九老爺的主意?”
        唐失一呆,答不出話來。
        原來執掌唐門刑堂的,一直是唐門五大高手中的唐君傷主理,
    后唐君傷在攻打“權力幫”之役時喪生,便由唐老太太執掌,唐老太
    太不久便失蹤,一切由唐門中鐵臉無私的唐鐵韋來打理刑堂大事,
    唐得、唐失雖然輩份甚高,但在唐門中因品性太囂,好大喜功又好
    高鴦遠,故非得力人物,無權干涉刑堂要事。
        唐藕這一問,唐失無言語塞。
        唐方等也看出端倪來了,問道:“敢問諸位叔叔,這次出來在蓮
    藕小筑兜截,是唐門的指令,還是誰的主意?”
        唐失答不出來。
        唐得粗暴地道:“逆亂之徒,沒資格問!”
        唐方寒著臉道:“話不是這樣說,如果我是叛逆,應當問罪,但
    是……”雙目冰雪一般明、黑夜一般亮:“据唐門家法,若沒得上頭
    同意,是不可私自挑舋或結伙于江湖人物的……不知今日三位叔
    叔來,是奉了唐門哪位負責人之命?”唐方年紀雖輕,在唐得、唐失
    面前執晚輩之札,但她是唐門第一要人唐堯舜之女,也是當日唐老
    太太至寵嫡孫,在武林中聲名极響,在唐門中又极有人緣,輩份非
    常之高,她這一番反洁,只見唐得、唐失二人臉色陣青陣白,不知如
    何回答是好。
        忽听唐七更道:“你猜得不錯,我們是擅自行動的。”
        唐方對唐七更最為敬重,恭聲道:“如此的話,更請十八叔跟二
    位叔叔懸崖勒馬,別給甜儿這等無知晚輩累了聲名才好。‘
        唐七更搖首:“我在唐家堡,憋了這許多年了。唐門大事小事,
    都不派遣我,我不想在這里老死……我還有一身武功……”他的聲
    音愈漸低沉,也愈漸傷感……江湖中身怀絕技的浪子,武林中心比
    天高的好手,哪一個不想把畢生所學,用在名揚天下的地方?誰愿
    枯守囹圄,長伴孤佛青燈!
        他又道:“我們覺得,甜儿的計划很好,我們是江湖人,天生在
    江湖拼命,我們不是唐家人,不能虛度此生!”
        這次輪到唐方說不出話來,可是蕭七卻訝然向唐甜問:“你
    ……你說‘剛极柔至盟’有唐門支持,可成大事,原來,原來你連他
    們也請來了……”
        瘋玩老人憋不住了,跳起來到:“原來就只這几個人!”
        唐失眯著眼,盯著他,好像他是一只飛過的蚊子,問道:”怎么
    了?不夠拎么?”
        瘋玩老人本就是亡命之徒,這次入中原,圖的是揚名立万儿,
    外加搶奪天書神令,加入“剛极柔至盟”,只是貪圖美色,又以為其
    實力宏大,不妨過過癮……設想到盡是賣命的事儿,自己就險些丟
    了命,又眼見伙伴中叔崩死得不明不白的,這下可是駝子跌筋斗,
    既得罪公子襄這伙不好惹的人,又沒有穩實的靠山,便萌退志,道:
    “就憑咱們几個,捂著耳朵偷鈴擋,自己騙自己的玩意儿,我可不
    干!”
        唐失列嘴一笑:“不干也好。”驟然拔劍。
        劍長七尺,金光閃閃,瘋玩老人沒想到這人說干就干,急欲閃
    開。忽然金光眩目!
        唐失字中的劍神奇般不見了。
        金光都到了眼前。
        金光不是一道,而是如炮仗開花一般,干片万片的,無從抵擋。
        瘋玩老人慘嚎一聲,金光忽收斂。
        金光又奇跡般飛回了唐失的手上,還原成為一柄劍。
        但這不是劍。
        這就是唐失的“暗器”。
        “劍花。”
        剎那間,瘋玩老就成了一塊磁鐵一般,那些金光是鐵,都
    “吸”到他身上。
        待那些金光都飲了他的血時,又似睡一般,吸飽了人血便自動
    掉落,“飛”了回去。
          回到了唐失的手中,又成為了一柄金劍。
          唐失嘻嘻地笑著,瘋玩老人仰天跌下,再也沒有了气息,再也
    不能作惡。
          唐失笑著瀏覽全場,問:“還有誰說我們不夠稱?”
          “夠。”只听一人沉聲說。
          唐失哈哈一笑,那人卻又說了下去,而且語音真气激蕩,好象
    有七八种不同的气流在空气中互壓擊一般:“放在豬肉秤上稱,足
    夠我們下酒,省得買花生米。”
          唐失臉上變色。
        說話的人比他年紀還大。
        但火气也比他更大。
        “气伯”泰誓!
        唐失眯著眼睛,問:“你武功好得過那人?”他指著癱在地上的
    瘋玩老人。
        泰誓搖首:“不會好太多。”
        唐失狠狠地問:“還是你仗著公子襄人多勢眾,以為我們不敢
    出手?”
        泰誓哈哈一笑:“只怕你們不出手,怎會怕你們出手?”
        唐失咪著他色迷迷的小眼,但仔細看去,便知道他小眼里不是
    貪色,而是嗜殺:“那是你活得不耐煩;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了?”
        秦誓臉紅如赤,銀須飄動,站了出來:“我是壽星上吊,你也是
    壽星佬吃砒霜活夠了,咱們兩個老不死的,來斗上一斗,如何?”
        甄厲慶在旁,眼見瘋玩老人稍加拂逆,便讓唐失殺了,得已結
    逢迎以表忠心,所以喝道:“你這個老而不死的!上次沒把你殺了,
    今儿又教我給撞上了!我看你是守著茅坑睡覺,离死(屎)不遠
    了!”
        泰誓一見甄厲慶,正可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甄厲慶以前在
    梁王府中不講規矩,對他施辣手暗算,要不是他武功遠超對方,那
    一仗,定遭毒手,當下大吼一聲:“姓甄的,你真有种我就先挑你!”
    說著一個箭步上前,一拳打出!
        甄厲慶本來只是怕唐失等人收拾自己,站出來說几句話,等于
    是屎殼郎爬料糟自充大香豆而已,設想到挑起了泰誓怒火,說打就
    打,而唐失只在一窮笑眯眯地看著,一點也沒有幫忙的樣子。
        他心中一凜,本可以躲開溜,但气伯泰誓那一聲大喝,竟震住
    了他,一失神間,已避不及,惟有硬接。
        泰音又大喝一聲,攻出一招。
        甄厲慶本又想開溜,但被泰誓一喝,雙腳移動不得,惟有又硬
    接了一招。
        等到第三招時,甄厲慶心慌意亂,又想掉頭就走,但泰誓又大
    喝一聲揮掌攻上,“气伯”的气功何等厲害,甄厲慶凝神抵御了那一
    喝,已被震得心神狂眺,未及移步,對方又已攻到,甄厲慶准有再度
    硬接。
        如此硬著頭皮接了十六八招,“气伯”泰音臉漲通紅,越戰越
    勇,越喝聲音越厚,甄厲慶則搖搖晃晃,被震得混混飩飩,而周遭的
    圍觀者,大部分都被吼喝之聲震得退開丈外.掩耳運功抵御,亦有
    二三名功力較差的武林人物,被震得癱瘓在地,若是泰誓專向他們
    而發,這几人早被震得几乎心臟停止跳動了。
        反觀公子襄、唐得、唐失、唐七更諾人,卻若無其事一般。
        公子襄心知這三名后門高手,名不虛傳,這三人若聯手,自己
    斷非其敵;唐失等心中也暗忖:這小子也真有兩下子,身受如此重
    傷,還能輕易抵受這等吼聲,絕不能輕視。
        這時“气怕”泰誓和甄厲慶那邊,喝一聲,交手一招,如此三十
    招下來,甄厲慶已手軟腳軟,后力不繼了,“气伯”又大喝一聲,人
    自上而下壓來,雙手膀子,直劈而下!
        這下可有万鈞之力!甄厲慶的心每給喝一下如給抽了一鞭一
    般,十分痛苦,見泰誓猛然下擊,求生心切,雙手全力往上一架!
        這一下雖然架住,但也震得雙肘一沉,擊在自己額上,一時金
    星直冒,忽又臉上一辣,知道著了道儿,以為傷勢嚴重,睜不開眼
    來,便凄叫道:“饒命啊!”
        他卻不知道,原來擊在他臉上的,只是泰誓由上而下蓋下來的
    長須而已。
    第五十章  心有千千結
    
        這一剎那.有几件事發生了。
        唐失出手了,他的金劍又裂成金光百片,“飛”了出去。
        只是這回,公子襄早有防備。
        他突然卸下衣衫,迎向金光,千百片金光給他兜頭兜腦地包
    住,一閃而沒。
        但真正出手的是唐得。
        在唐門中,這兩人“一得一失”,有一得必有一失,所以慣于配
    合出擊,唐失的出手,只是個幌子。
        唐礙才是真正的“志在必得”。
        他們絕不容許外人在他們面前殺“剛极柔至盟”的人,他們自
    己殺又不一樣。
        唐得發出的暗器是“索”。
        一條飛索,有無數個結,只要給他套中一個,一勒之下,必死無
    疑。
        “飛索”也是暗器,他這件暗器能勒中水里的游魚,草叢內的毒
    蛇,蒼穹中的鷹。
        不過他這“飛索”不叫“飛索”,而改了一個很好听的名字。
        “心有千千結”。
        只要人緒他這索纏上,也是心有千千結:解不開,理還亂,到最
    后,成死結。
        唐失掩護,唐得出手,這种方法,唐方卻十分熟悉。
        因為她也是唐家的人!
        她立刻發出五柄飛刀!
        飛刀并不是射向唐得,她迄今還不敢冒犯長輩,但气怕泰誓不
    能不救。
        “心結有千千結”也并非有一千個結,其實只有五個結,這五個結
    一旦纏上人,不管纏在哪里,纏在脖子,頸斷,纏在臂上,手斷,纏在
    腿上,腳斷,纏在任何地方,都能“一刀兩斷”。
        唐方的五把飛刀,射向五結。
        五結一遇飛刀,立刻收緊,無論它遲到什么,都是一樣。
        刀被箍住,立即粉碎。
        若人被這种結扣住,哪里還有救!
        唐得臉色一寒,道:“你敢与我動手?“心有千千結”變成向唐
    方發出!
        百里樹林,元三遷,杜而未,邢似痴等人早已掩了過去,護在唐
    方身前,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容讓任何人傷害唐方的。
        唐得冷笑道:“想倚多為胜么?”
        忽听一人喝道:“不!”
        一人飛旋而至,一道青光,淡而寒沁,飛襲而來,唐得連忙運索
    抵御,原來來人是公子襄,只見他左手一柄匕首,右手也一柄匕首,
    兩柄匕首,發出談青色的光芒,他左手對付唐失,右手對付唐是,以
    一人之力力敵兩人,而且身形愈旋愈快,手中兩道青光也愈來愈
    長,本來一尺七寸的匕首寒芒,給他直舞得似七尺青龍一般,騰云
    駕霧,虎嘯鷹啾。
        公子襄以一敵二,竟困住唐得、唐失二人,身子旋若鷹隼,而手
    中青刃,更如神龍戲水,竟令唐得、唐失的暗器,都無從發揮。
        眾人哪見過如此精彩的搏斗,都瞧向公子襄与唐氏兄弟這邊,
    眼睛收不回來了,忽听啊的一聲,又砰的一響,原來投入阻攔“气
    伯”泰誓,泰誓終于一掌把甄厲慶打得脅骨碎了十几根,登時斃命。
        唐七更倏然站起。
        唐方知道這三位長輩中,以店七更的武功最高,生恐他辣手加
    害泰誓,便攔在中間。
        返料她身形甫動,眼前一花,已沒了人影,唐七更已到了她身
    后,泰誓身前。
        只听唐七更冷笑道:“你很會吼叫是不是?你以為你內力很高
    是不是?你有种就叫,看能不能把我震倒?”
        泰誓一張赤臉,銀髯如戟,運功吼了一聲。
        但就在他張口的剎那,忽覺口腔一寒,三枚談若無色的飛針,
    已破他最渾宏的內家勁气而入!
        要知道所謂專破內家罡气的武功,諸如純陽之真力為玄陰之
    勁所破,或金鐘罩鐵布衫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等功力被抓著練功
    罩門,但唐七更這种專破內家罷力的暗器可完全不一樣。
        他的“海底神針”,是不必發出的,只要敵人一運內家功力,就
    如磁鐵吸力一般,將“海底神針”自然吸了過去,泰誓以“獅子吼”催
    勁,那三口飛針,便直吸入他口中。
        這种暗器,內力愈高的人遇著它,就愈無法閃躲,而且命中率
    也到了百分之百的程度。
        通常一個人遇著這种暗器,一定運功抵抗或設法擊落和全力
    閃躲,但運力越猛,躲得越快,卷得越有力,這“海底神針”的威力也
    就愈能發揮。
        無論如何,泰誓是死定了。
        卻在這時,青光暴長,宛似一頭青龍,橫空而過。這青龍之威,
    遠胜泰誓的吼聲。
        甚至泰誓元气充沛的大吼,被青鋒刃口斬成數股,那“海底神
    針”立時調轉方向,射向那談青色的光芒。
        公子襄的匕首!
        那三枚“海底神針”變成了普普通通的三口小針,反而被莫大
    磁力的青刃所吸住了,正如一塊小鐵片反被一塊大磁鐵吸了過去
    一般。
        公子襄以左手青刃,罩住唐得、唐失,右手青刃來援!
        唐七更喝了一聲:“好!”他也竄身而上,斗在一起,公子襄變得
    以一敵三,眾人正瞧得眼花絛亂,忽青芒大振,兩條青龍,化而為
    三,三道寒芒,在三太高手身前身后,身上身測點戳刺割,端的是曼
    妙靈動,變化無窮!
        原來公子襄又掏出了一柄匕首。
        他總共有五柄匕首,本來其中有一柄為大弟子羊舌寒所盜,交
    給唐甜狙殺地眼大師,為“風花雪月殘”五老所得,但五大神僧知公
    子襄并非殺人凶手,已把匕首還回給他了,故此公子襄擁有五柄匕
    首。
        此刻,他五柄匕首,已出其三,左一右二,以左手一柄匕首,困
    戰唐得、唐失、以右手二柄匕首,苦斗唐七更,居然以重傷之軀,以
    一敵三,平分秋色。
        “气伯”泰誓死里逃生,征了一怔,見那儿還坐了一人,背向自
    己,他滿肚子气,走過去便罵道:“蒜頭疙瘩戴涼帽──你還充什么
    大頭鬼,一起出手吧!”
        他卻未瞧見,唐甜見他走過去惹那人,臉上閃過一片喜容。
        簡直像拾到天書神令那么歡喜。
        ──那人究竟是誰?
        唐方眼快,一下子便瞥到了唐甜的喜容。
        她立即醒覺,想阻止泰誓的行動。
        只是泰誓已經行動。
        他見那人依舊背向他,理都不理他,更是气上頭來,運起中气,
    大吼一聲:“你有沒有听見!”存心用這一聲“獅子吼”將那人震得椅
    碎人跌,當眾出丑。
        這三聲簡直像半空打了個霹靂雷霆,對方卻緩緩回過頭來,陰
    聲細气,不帶火气地應了一聲:“听見了。”“气伯”泰誓聲音忽然嘶
    啞,退了七八步,把樁不住,再退五步,臉都漲赤紅了,竭力想立住
    步樁,但仍站不住腳,再退三步,哇地嘔了一口血,道:“你……”還
    未說完,又吐了兩口血,嘶聲道:“是……”聲音中斷,再吐一口血。
    才能道:“誰?”
        說完這短短三個字,泰誓再也支持不住,仰天而倒,那人見公
    子襄弟子慌忙過去扶攙,便微微笑道:“他不要緊,只是被我‘血河
    神功’反擊回去,傷了內臟,十天半月便自可痊愈。”
        他說完這句話,全場都已震住。
        當他以輕微柔和的聲音,反將“气伯”泰誓的純陽內家罷气“獅
    子吼”倒灌回去,擊倒了他,眾人就已經呆住,而今一听,才知道所
    猜不錯:普天之中,能有這等駭人詭异奇功的,除了當今血河派掌
    門,与公子襄并稱為“長江公子,黃河歐陽”的“血手屠龍”歐陽獨還
    能有誰?
        盡管在場的人都已楞住,但唐氏三兄弟跟公子襄并未停手,事
    實上,他們是欲罷不能。
        哪方面先停手,那方面便先遭殃。
        歐陽獨顧盼全場,笑道:“好,今日難得大家雅興,我也正好手
    痒。”他一說完,身形一展,竟然扑入公子襄和唐氏三兄弟的戰團
    中。
        唐方等大吃一惊,生恐歐陽獨幫唐得、唐失、唐七更來對付公
    子襄,唐甜等也有些擔心歐陽獨這人行事怪异偏激,不知會不會忽
    然來個倒戈相向,卻見歐陽獨扑入場中,竟以一敵四,打了起來。
    唐得的“心有千千結”,自然非同小可,單止他教出來的女弟子
    唐三千的“三千煩惱絲”就已經稱絕于江湖。
        唐失的“劍花”一招殺了瘋玩老人,瘋玩老人身為“十方霸主”
    之一,武功自是不俗,而且人精似鬼,一直以來,多少人想殺他都殺
    不到,連中叔崩都先死了,他還好端端地活著,卻讓唐失一出手就
    殺了──唐失的武功更是不弱。
        但唐七更的武功暗器手法,卻比沈唐得、唐失二人加起來都高,
    要不是公子襄及時制止,他也已經在一招問殺了泰誓。
        至于公子襄,連番征戰,身受重傷之下,還能以一敵三,武功自
    然高絕。
        可是歐陽獨以一敵住他們四人。
        金劍芒沒,飛索影滅。連無色無聲的海底針也沒有出手的余
    地。
        只有漫天血影,那是歐陽獨雙掌發出血光也似的魅影,偶爾几
    點碧綠的青芒游移,那是公子襄的匕首。
        歐陽獨的掌影,已將四人完全籠罩在內。
        只听他道:“唐門的人果然不可輕視,長江公子,也的确名副其
    實。”
        隔了一會儿,只听公子襄說:“你听過一個故事么?”
        公子襄竟在這時反問了這一句話,不但使眾人惊愕,連歐陽獨
    都很惊訝:“什么故事?你說來听听。”
        公于襄又隔了一會儿,才道:“一只黃鼠狼抓了一群小雞,對小
    雞說,你的羽毛真美麗……”
        歐陽獨大笑:“公子襄,你今日若不受傷在先,耗力在前,我歐
    陽獨又豈敢如此托大,以一敵四……与你齊名,算是不冤!”
        眾人都覺納悶,為何唐得、唐失、唐七更三人全無聲響,原來唐
    氏三兄弟早已被歐陽獨迫得一口气都几乎喘不過來,哪有辦法說
    話?惟有拼盡全力以抗,分不出精神气力分心說話。
        饒是公子襄在歐陽獨的“血河神掌”覆蓋下,也一樣极難提气
    說話,所以他每每在說話之前,都頓了半晌,才能運气來說。
        而歐陽獨竟能說得自如,且輕描淡寫:“既与你齊名,份屬幸
    事,我本不該与你相搏……尤其在你受傷之后,而今如此,你心知
    肚明。”
        這次血河神掌掌風大作,血光披臉,公子襄實說不出話來,忽
    青芒轉厲,由三點成了四點,原來公子襄又抽出一柄匕首,硬生生
    將局面扳回。
        公子襄好不容易才說得出:“何故如此,在下未明。”
        歐陽獨冷哼一聲道:“真的?”
        公于襄又被逼得說不出話來,只得一面交手,一面點頭,但發
    覺歐陽獨的掌鳳下,連多點一下頭都不可能,只得眨了眨眼睛,表
    示意思。
        歐陽獨冷笑道:“我平生只有一個徒儿,他叫衛悲回,你當然識
    得?”
        公子襄是認識少年衛悲回的,而且握惺相借,彼此敬重,只是
    公子襄此刻不但說不出話來,連頭也不能點,眼睛也不能霎了,
        歐陽獨冷笑一聲又道:“你雖然年輕,但名聲与我乎齊,便可以
    說是他的前輩了,你不該殺死他,我唯一的徒儿!”他狠狠地加了一
    句:“你殺他,我就只好殺你,你既受了傷,我就一人打你們四人,讓
    你死了也服气。”
        以歐陽獨的武功,如果公子襄不傷,以一敵一,是不如他,而今
    以四敵一,也仍屬敗定,當無怨言。
        可惜怨意還是有的,而且不服气。
        因為公子襄根本沒有殺衛悲回。
        遽然間,血光中青芒大現。
        公子襄又拔出了一柄匕首。
        第五柄匕首──最后一柄匕首。
        他以一人之力,對付唐氏三人,只不過用上三柄匕首,但跟唐
    得、唐失、唐七更四人合攻歐陽獨,卻迫不得已要用上了第五柄匕
    首。
        他一用上五柄匕首,就有了說話的机會,這是他爭取來的──
    用自己的平生絕學。
        “我沒有殺衛悲回!”
        這一句七個字,第一個字說時元气充沛,說到最后一個字,已
    微弱得似蚊子一般──血河神掌的威力,几不容他將七字說完。
    但他一說完這七個字,壓力一松,漫天掌影盡去。
        只听歐陽獨大吼一聲問:“真的?”
        公子襄點頭的時候,發覺他身上己全被冷汗濕透。
        歐陽獨速然住手,唐得、唐七更的暗器,這時才發了出去。
        原來這三人空有一身暗器,但在“血河神掌”的威力下,竟一絲
    都發揮不出來,而今陡然壓力頓去,都無法收勢得住,將一触即發
    的“劍花”、“海底神針”、“心有千千結”全打了出去。
        歐陽獨瞪了公子襄道:“我相信你說的話。”他說這七個字時,
    雙手已將唐氏三兄弟的暗器完全收下,就像神奇的魚网將滑溜的
    魚网住一般,神奇而又合理。
        唐得臉色死灰,唐失也心喪欲死,唐七更像斗敗了的公雞──
    他們三人的暗器,在歐陽獨的手中,如三根雞毛一般無用無力。
        歐陽獨緩緩地回身,用一雙眼睛逼視唐甜,問:“你告訴我,我
    徒儿是公子襄殺的,是什么意思?”
        唐甜正想說兩句謊話搪塞過去,但歐陽獨一雙眼睛直如烈陽,
    的痛了她雙酵,一時說不出假話來,只能追:“你徒弟,的确是死了
    ……”
        歐陽獨厲聲間:“是誰殺的?”
        蕭七上前一步,怒道:“你怎可對我們盟主無禮!”
        歐陽獨例嘴一笑,道:“她是你們盟主,可不是我的盟主,我姓
    歐陽的不興結盟這一套──我來此地,是為報徒儿之仇,你少阻
    扰。”
        唐甜哀呼道:“蕭七,你逃命去吧,別管我。”她原本是用語言套
    住歐陽獨,誣公子襄殺害衛悲回為名,使歐陽獨替她翦除公子襄,
    諒歐陽獨殺公子后,不拼個玉石俱焚,也兩敗俱傷,到時再讓唐氏
    三兄弟去收拾他,自己可謂大功告成,故有侍元恐。誰知歐陽獨面
    心精,似站在同一陣線,但在緊要關頭,他是江湖人物,更有識人
    之能,听公子襄如此說,生疑起來,唐甜知他這种人不易受騙,而且
    极不易惹,便凄婉地要求蕭七先走。
        蕭七本就有英雄膽气,只差耳朵軟,听什么都信,尤其唐甜的
    話,向無分辨是非之能,這段日子他和容肇祖見唐甜所領導下的
    “剛极柔至盟”倒行逆施,心中大感不快,但听得唐甜說得如此真
    切,便大起護花之心,自以為雖千万人吾往矣,一定要主持公道正
    義,不讓唐甜受到傷害,便站出來道:“歐陽獨,你想怎樣?”
        歐陽獨哦了一聲,左看看,右脫脫,點點頭道:“小子倒有膽
    气。”
        蕭七傲然道:“誰要碰唐甜,除非先殺了我!”他轉頭向唐甜
    說:“我說過,如你有事,我一定來援,就像唐方對蕭秋水,蕭秋水對
    唐方一樣。”
        唐方听得心中一痛,想起從前种种蕭秋水待她之義。唐甜心
    中一緊,想到唐方處處占盡上風,自己明明占了优勢,也變劣勢。
        百里樹林何等精明,立刻為主人解釋道:“歐陽前輩,衛少俠是
    死了,他原是被護送去血河派的,但途中被人狙襲。”
        歐陽獨厲聲問:“你是誰?”
        百里樹林稽首答:“晚輩是公子襄第二弟子,百里樹林。”
        歐陽獨怪眼一翻道:“你胡說!衛悲回是我之徒,他武功也差
    不到哪里去,哪里用得著人護送!”
        百里樹林口齒伶俐,即道:“當時衛少俠為人所傷。”
        歐陽獨怒問:“誰傷得了他?”
        公子襄輕嘆接道:“當時我在場,是九臉龍王与黑殺的人圍攻
    暗算他的……”
        歐陽獨撇嘴一笑道:“所以你就出手相救了。”
        公子襄知歐陽獨易怒易喜,脾气甚怪,便道:“我与高足,一見
    如故……如非九臉龍王親自出于暗算,衛少俠是絕不會致傷的。”
        歐陽獨沉吟道:“慕容不是也算是武林一大奇才,他确有這种
    能耐!”仿佛在盤算自己徒儿傷在這人手下冤不冤似的。
        公于襄嘆了一口气道:“后來我命兩位徒儿護送衛少俠返回貴
    派……沒料,本門中有几名叛徒,受人唆使,竟然半途截擊,使得高
    足……”
        歐陽獨目中射出火焰一般的光芒:“那几個叛徒呢?”
        百里樹林代答道:“已經處決了/
        歐陽獨頓足道:“那究竟是誰主使的呢?”
        百里樹林還未回答,唐甜即冷然道:“若是一面之調;死無對証
    就冤誣人,可別含血噴人教天下英雄不服!”
        歐陽獨目光回掃唐甜,一字一句地問:“那是你了?”突听外面
    有人怪叫道:“哎呀,這儿好像又有架打呀,我好久沒動手動腳了。
    這回真是老鼠掉進米缸里,還不逞了愿!”
        又听一人罵道:“你呀,還是跑快兩步吧,活像老母豬追兔子。
    上气不接下气的。”
    
    第五十一章  唐門規矩
    
        只听一聲:“我來也!”砰的一聲,一人扑向窗棍,誰料窗子离地
    丈余高,全屋皆由奇鐵所鐫,連窗棍也不例外,這人原想破窗而入,
    來個先聲奪人,威風一下,沒料砰地撞在鐵欄上,鐵杆子是彎曲,人
    也彈了下來,痛得哎喲一聲。
        其他几人按部就班從大門口走進來的人,倒是平平安安施施
    然地入了來。
        只听當先一個較矮的中年女子凶巴巴地朝外罵:“鐵屁王,別
    裝腔作勢了,屎殼郎躍進尿盆里,充什么過大江大海的,明擺著不
    行,就乖乖跟老娘走進來吧!”
        話未說完,轟的一聲,終于棍破鐵飛,一條精猛大漢果真自窗
    棍闖了進來,露出一日自牙,傻嘻嘻地道:“怎么不行!這下可不就
    行了么?”
        原來他一下硬闖,被鐵擋回,充英雄不成,變作大狗熊,听陳見
    鬼這般一激,哪憋得住?提气再撞,以他鐵星月的硬功,竟連這窗
    棍鐵杆都撞破而入!
        唐方一听他們的道白和一見這干人的怪异行動,便知是誰人
    了,當下喜呼道:“你們終于來了!”
        這干人一听到唐方的聲音,一擁而上,公子襄門下忙嚴陣以
    待,唐方連忙呼道:“是自己人,自己人!”這班人當然是自己人,他
    們便是“神州結義”中至此還僅存的人馬──鐵星月、大肚和尚、李
    黑、陳見鬼、胡福、林公子、施月、藺俊龍、洪華這九大高手,這一干
    人,差點讓唐甜所騙,走了不少冤枉路,幸給大俠梁斗追了回來,道
    明原由,他們便气沖沖地赶來唐門找唐甜算帳!
        一時間,場中熱鬧起來,陳見鬼和施月問庸方別后狀況,問暖
    噓寒,鐵星月見自己插不上邊,便搔搔后腦,低聲道:“唉!娘娘腔
    的,娘娘腔的!”遂而看到大肚和尚也愣愣地在場上瞧著,便伸手在
    他光頭上搔搔。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是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大肚和尚怪眼一翻:“看即不看,不看即看,不知道這么多人站
    在這里,又是在看什么?”
        鐵星月望過去,可真有緣,第一眼就看到了唐甜!
        他登時火冒上頭,忽白影一閃,一個人已搶先而去,朝指向唐
    甜罵道:“你這妖女,指我們一條到不了唐門的路,我找得你好苦!”
        說話的人老得連眉須鬢發俱白,漾得一片銀光,但臉紅如赤,
    比气伯泰誓還要高兩個頭,壯得像頭牛,衣袖齊時,敞胸責肌,背、
    腰、腹各系一劍,甚是威風,此人正是青城老劍客“千手劍猿”藺俊
    龍!
        唐甜豈料到他們被騙去“向欣岩”,會那么快回來,在這節骨眼
    上遇到這群煞星,只愿役被他們認出來就好,卻讓那正義凜然的商
    俊龍一眼瞧破,便索性撤賴,道:“哈!我指你條錯路,又有什么不
    對,犯得著你兩者俠客來興師問罪?我是唐門的人,當然有權不讓
    你們踏人唐家堡范圍一步,這是我們唐家子弟的權利。”
        藺俊龍更气了:”你不歡迎我們,那這里這么多人,怎么可以
    來?”
        唐酣叉腰索性作潑辣狀,罵道:“他們高興,隨時可以出入唐
    門.偏偏你們就不受歡迎,怎么樣?”
        藺俊龍指著唐甜,可气得手指也發抖,就是說不出話來!
    唐甜故意笑得极甜地膩聲道:“老頭儿,你還是省省气吧,免得
    气翹了辮子,后繼無人哩!”
        唐甜笑得愈甜,藺俊龍就愈气,但他不善与女于口舌之爭,又
    不能就真個拔劍動手,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大肚和尚在一旁合什念
    經,只听他念的盡是:“阿彌陀佛,好男不与女斗!南無阿彌陀佛,
    唯小人与女子為難養也。”
        胡福在旁邊瞧不過眼,勸解道:“小妨娘,你也太過分了,要是
    不歡迎我們入貴堡,說出來便是,何苦要使我們走冤枉路呢?”
        唐甜嬌笑道:“口是我的,耳是你的,我可以說,你們可以不听,
    推叫你們耳朵軟,自己沒是非判斷能力亂信人言?”
        胡福老實人,一听之下,為之气結,猶抑制怒气,相勸道:“你年
    紀輕輕就會騙人,大了還得了?”
        唐甜反問:“怎么?”難道江湖上混的,都不撒謊?你年紀也不
    輕了,還上了我的當,白跑這么多冤枉路,而今還勸我做人要規矩,
    不說謊?要像你一般,給人打班,我看你才是外表老實,骨子里盡
    說騙人的話!”她這么說下去,胡福也气得七孔生煙,又苦于發作不
    得。
        忽听嘿嘿一笑,一個黑乎乎的漢子跳出來道:“我知道,你看見
    越多人為你上當,你就越開心,笑得越甜,其實你暗地里是害怕,害
    怕我們和蕭大哥有一天能重逢相見,重舉‘神州結義’大旗,你們
    ‘剛极柔至盟’就破車散了板,沒得玩了。”
        唐甜臉色變了變,道:“這是我們唐家的所在地,你們不知武林
    規矩的么?唐家在江湖上,是不容宵小之輩輕犯的!”
        原來這黑漢就是李黑,平生最調皮好鬧,耍嘴皮子男女潑辣都
    斗不過他,只听他反問道:“唐方在這儿,她輩份比你長,她都不赶
    我們走路,還輪得到你說話不成!”
        唐甜一咬嘴唇,扯了一扯唐七更的衣袖。
        唐七更冷笑道:“難道我唐七更在此,還代表不了唐家堡說話!”
        唐方臉色微變,唐門之中,輩份极是講究,門規森嚴,不能輕
    犯,唐方雖然年輕,但為長房宗主唐堯舜之女,后又得唐老太太親
    授衣缽,就算是唐得唐失,在唐家堡中地位,也不如唐方。
        但唐七更在唐門排行十八,地位顯赫,絕不在唐方之下,若論
    輩份,自是更高,而且庸七更若跟唐得唐失唐甜等聯合一起,唐家
    這里,自是由他們指揮,唐方是無法制止的。
        唐甜在唐七更耳邊低語几句,唐七更道:“我們現在就要制裁
    叛徒唐方,她要還是唐門的人,還有一點忠心,就自則當堂,省得我
    們動手!”
        此語一出,人人臉色大變,但唐門規條是嚴峻出名的,唐藕即
    道:“掌刑十九爺不在此,十八爺怎可私下判刑!”
        唐門判刑原就是唐門排行第一十九的唐鐵書執行的。
        唐七更冷笑道:“唐門晚輩背叛,以下件上,在特殊情形下,有
    三位長輩同意便可先斬后奏,立時執行──唐門亦有此例,你沒听
    過么?”
        唐藕一听,冷汗淋漓;唐門實有此規條,來防止唐門后輩逆上
    行為,以及方便唐門代表執行處決叛徒,而唐得唐失再加上唐七
    更,恰好就是三個“長輩”!
        唐方是不是就要受到制裁呢?
        唐七更冷峻地道:“唐方,要是你不听令,你就是藐視唐門規
    矩,違背唐家,叛逆之罪!”
        忽听一人談談他說:“唐家亦有一個規令,凡唐門子弟在場,應
    听當中至長者意旨行事,不知你們可記得?”
        唐七更冷笑霍然回身,一面道:“我就是當中最長……”話至此
    中斷。
        因為他看見了那個說話的人。
        說話的人一直都在,他在唐門那群“不正常的人”里面。
        這個人,一直是一個白痴。
        如果不是白痴,他一定會為唐門爭光,一定在江湖上大有聲
    名,而且以他的身份武功,不知可以作多少事,殺多少人。
        然而他是個白痴。
        所以他今日也混在白痴群中,成了一個人云亦云的,不受重視
    的小角色。
        但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時候站出來說話。
        這人名字很奇怪,他就叫做唐什么。
        他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其原因可能就是從他青年到中年這段
    時期,忽然間什么都不懂了,也什么都記不起來,別人問他任何東
    西,他只能痴痴地反問一聲:“什么?”因而得名。
        他在唐門的身份,本來頗高,排行十四。
        他這一站出來說話,唐方喜出望外,叫道:“十四叔,你……”只
    見他目光仍怔怔呆呆,一時也不知說什么是好。
        唐甜眼珠子一轉,即道:“十四叔已經痴呆,不能作算。”
        唐什么忽問:“我不是你們的長輩啊?”
        唐得唐失唐七更都一呆,唐藕搶道大聲應道:“是!”
        唐什么的眼神仍然茫茫無所适,但他說出來的話,卻甚為有
    力。
        “唐方沒有錯,她不是叛徒,我反對判決她。”
        他說完了,就退回痴人叢中去,仿佛适才根本沒有說過話,說
    話的不是他,而接下來發生什么事,他也漠不相關一般,究竟他是
    真痴,還是假呆?
        施月伸了一下舌頭道:“人說蜀中唐門臥虎藏龍,今回我倒是
    親眼目睹了。”
        眾人議論紛紛,唐甜一扯唐七更衣袖,唐七更又想發話,忽見
    白影一晃,一人已站在場中,手按劍柄,冷冷地道:“誰要是不服剛
    才那位老先生的話,先問過我姓林的手中劍。”
        唐七更冷笑問:“你是誰?”
        白衣人道:“東海林。”
        唐七更一惊:“東海林公子?”
        白衣人的聲音冷得就像他的劍:“正是。”
        兩人互相相視著對方,不動。
        唐七更忽然將全身肌肉放松下來,獰頭大笑道:“你既是名震
    天下的林公子,我就不動你……”話未說完,他已出手。
        海底神針!
        眾人惊呼,有些叫:“小心!”有些叫:“危險!”有些叫:“不好!”
    只有陳見鬼叫了“我要他一條胳臂”七個字,這女子說話比任何人
    都快!
        更快的是唐七更的出手。
        在別人只說了兩個字的時間內,他的“海底神針”已作了六個
    變化。
        任何人都逃不出他暗器的變化。
        所以他叫做唐七更,更易的更。
        可惜他遇上的是林公子。
        “神州結義”中最冷做最憤世而又殺性最大的林公子。
        林公子根本沒有閃躲。
        他一早已看出唐七更要出手,因為唐七更調首過去時,全身肌
    肉都作松弛,但他一雙手仍然收緊。
        他要用雙手施暗器!
        所以林公子立即沖過去。
        側著身子沖過去。
        劍光飛起。
        白影一閃而回。“給你!”半空中血腥如雨,一物向陳見鬼拋
    來,陳見鬼伸手接住,口中道:“多謝!”原來是一條手臂。
        被人用劍斬下來的手臂。
          林公子左肩也挨了三針。
          但他無所謂,發針的人已被他一劍剁下了發針的右手。
          這就是林公子,東海林公子,神州結義的林公子。
          唐七更痛得全身發抖,額上鋪滿了一串串黃豆般大的汗珠,但
    畢竟是一條硬漢,挺住沒呻吟半聲。
          唐失唐得左右將他攙扶住,唐甜臉色卻很難看:唐七更本來是
    她最大也最可靠的一個后盾,現在看來,并沒有什么可靠的了。
          這時忽听歐陽獨冷哼一聲道:“一劍斷一臂,好武功!”
          林公子問:“你是誰?”
          歐陽獨舉起了手掌,頃間手掌如血通紅,這下很明顯地表露了
    身份,誰知鐵星月端詳了半天,搖旨道:“豬血?”他問李黑。
        李黑也最愛鬧,作狀道:“鴨血?”
        陳見鬼也湊上一份熱鬧:“我看是腦溢血!”
        歐陽獨本無惡意,倒有識重英雄之心,這下可光火了,冷冷地
    道:“既然諸位瞧不起我歐陽獨,老夫也正好想見識林公子的劍
    法。”
        林公子桀驁不馴:遇敵必戰,當下長吸一口气,踏步而出,施月
    阻止道:“不對,你剛打過,這次該我來。”
        歐陽獨見是女子,微微一笑道:“老夫是向不与婦道人家過招
    的。”
        這下可激怒了陳見鬼,她与雜鶴施月一齊跳出來罵道:“婦道
    人家又怎樣?來來來,咱們較量過再說。”
        公子襄見節外生枝,長身一攔道:“不可以。几位前輩,何必為
    了些小事傷和气。”
        洪華忽大步邁向前,向歐陽獨抱拳一揖道:“對不起,我兄弟說
    話,無心冒犯,請見諒。”他說話极少,但极誠懇,又很有力。
        歐陽獨本也慕“神州結義”,見公子襄阻攔,洪華致歉,便說:
    “在下也有不之處,應自報姓名,不該兔子戴夾板來充大耳驢。”說
    罷自嘲一笑。
        眾人也哈哈大笑。笑聲中化干戈為玉帛。
          大肚和尚看看全場,便問:“這么多人聚在這里,都為找蕭大哥
    來么?”
        唐甜知前功盡棄,一時只覺她所作的事。無一件順利,光芒都
    讓唐方占盡了,所以把心一橫,道:“我們都是來揪出蕭秋水討天書
    神令的!”
        很多人都起哄說是,江傷陽還道:“‘忘情天書’是武林人的,‘天
    下英雄令’是岳武穆傳下來的,蕭秋水有什么理由可以獨占啊?我
    們十方霸主,都不能將這些瑰寶拱手讓人,一定要尋出來,公之于
    世!”
        海難遞冷笑道:“公之于世?我看你想獨占才真!”
        落花娘子媚笑道:“我也是十方霸主之一,我想找蕭大俠,可不
    是為了天書神令,而是為了請他出來主持武林失去已久的正義公
    道!”
        唐失怒遭:“我們要找蕭秋水出來,是要報仇!”
        唐得接道:“殺蕭秋水,報唐門血海深仇!”
        唐藕忍不住道:“胡說!蕭大俠明明助唐家免予遭江南霹雷堂
    之厄,有恩于唐家,怎能恩將仇報!”
        唐七更忍痛罵道:“小丫頭,吃里扒外的東西!你懂什么!”
        黑龍江的江心虎因他們的靠山朱大天王就是喪生在蕭秋水手
    下,勢力于是乎大打折扣,所以呼應道:“是呀,我們都是來找蕭秋
    水報仇雪恨的!”很多人都跟著起哄響應。
        卻听一人道:“向蕭秋水報仇?我們哪有這個能耐,說實話,俺
    是來瞧瞧熱鬧,看看蕭秋水是否三頭六臂,活在同個朝代的人沒見
    過,死了也向閻羅王沒法交代,如此而已!順便看有什么小便宜可
    撿,談到雪仇什么的,那都是背著他才敢說的話,不用痴心妄想
    了!”
        說話的人原來是“刀不留人”苟去惡,這個人殺性很大,以利為
    先,非正非邪,但人不善作假,敢說真話,也算一長。他說的話,很
    多人都是本著這個湊熱鬧、看名人,自己也沾沾光的心思,于是也
    就大聲贊同他的話。
        忽听另一人道:“這我可不同意,我們來這里,為的是報恩,以
    前我們受盡屈寒山、余哭余那些人的逼害,幸得蕭大俠挺身而出,
    解救我們于水深火熱之中,他為武林做了那么多的事,他無緣無故
    失蹤,我們怎能坐視不理?我們找他,除了要瞻仰蕭大俠風采,也
    是為報恩來著!”說話的人是“九龍堂”的季步修,他在梁王府中差
    點沒讓陸見破殺死,幸而公子襄出手相救,因此對公子襄也至為好
    感,現下站出來大聲說話,他這一番話,竟得到許多人的響應。原
    未江湖中人,恩怨分明,蕭秋水在武林中冒險犯難、鋤強扶弱,當時
    在武林中占一半以上的強權梟豪,都是他領“神州結義”一手搗毀
    的,其實來的這一干武林人物,大部分人對蕭秋水是敬仰与好奇,
    有些人當然也有貪念,但也不過是抱著蕭秋水既死,自己不奪寶万
    一讓人所得豈不更不值得的心理而湊一份熱鬧罷了。
        所以季步修這一番話,歡聲雷動,大都贊成。
        唐甜冷笑道:“你憑你們的武功,也配在這里說話?”
        陳見鬼在口舌上絕不是省油的燈,插口接道:“喂,你的武功比
    起老娘我來,還差老大截,又哪有你說話的地方啊?”
        蕭七站出來冷然道:“你想怎樣?”
        公子襄嘆道:“蕭兄,你到現在怎么還執迷不悟?”
        蕭七淡淡一笑道:“有些迷,還是不要悟的好。”
        李黑在旁嘿嘿一笑,戲虐地反問道:“難道一個人喜歡做夢,就
    情愿長眠不起么?”
        蕭七一字一句道:“我答應過甜儿,她有事,我一定會救她──
    就算她是錯的,我也非維護她不可。”
        公子襄長嘆道:“江湖人一諾千金無司厚非……但總要明辨
    是非.近君子而遠小人啊!”
        蕭七冷笑道:“問題是,誰才是君子,誰才是小人!”
        鐵星月嘻嘻一笑道:“很簡單,忠的就是君子,好的就是小人,
    騙人的就不是好人,說老實話的就是好人!”
        蕭七反問:“誰忠誰奸?西施人吳時,人人都以為她是淫而無
    行,誰知她忍辱負重?吳王夫差看勾踐嘗糞問病,不是夠忠了,后
    來國亡在他的手里!要是說實話的就是好人,那么江湖中就沒有
    好人了,如果說謊話就是坏蛋,那七年前蕭秋水倒是應該告訴你們
    他是到唐門去拼命,讓你們一塊儿去送死好了,何必又跟你們說:
    很快就會回來?”
        鐵墾月啞然。
        容肇祖上前一步道:“蕭七是我恩人,你們誰要是動他,我就跟
    你們拼命!”他拿著貨郎鼓一搖,咕登咕登地響了几聲道:“你們認
    為我們是什么都行,但盜亦有道,我們生死同心,絕不背棄信義。”
        蕭七嘆了一聲道:“方覺閑己為我們犧牲,容小哥儿,你不必再
    ……”言下聲音已噎。
        容肇祖跳起來一口痰吐在蕭六腳下,罵道:“你當我姓容的是
    什么?平時吃飯喝酒盡在一起,有難時找張被蓋起來的話王八
    么?”
        蕭七喝道:“好!得一知交,生又何妨!死又何妨!”
        在場眾人,都不禁被他們的豪气所感動!
    第五十二章  血手屠龍
    
        唐方禁不住嘆道:“甜儿,你害苦了這班英雄好漢了。”
        唐甜臉有得色地道:“天下肯有人為你賣命,自然也有人對我
    好。”
        眾人為之气結。
        唐甜背后的一名麻臉臃腫的人也幫腔作勢地道:“小妹’是我
    們‘剛极柔至盟’的盟主,我們自然要幫她,一為唐門复仇,二逐
    漢奸走狗,三……”
        施月柳眉一豎,怒喝道:“你這是什么意思?誰是漢奸走狗
    了?”
        那麻臉漢子桀桀一笑道:“凡要成大事,一定要制造一些駭人
    听聞,名正言順,我正彼邪的傳聞,方能成事,所以……”
        李黑冷笑一聲:“所以你便捏造罪名,披著虎皮進村,好嚇唬人
    了,是不是?你又是什么東西!”
        那人嘻嘻笑道:“是,是……”卻有些害怕,盡向唐甜那儿靠扰。
        唐甜噘嘴一晒道:“他是‘烏雞恫’峒主毛山毛大俠廣”
        唐藕和落花娘子都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毛大俠倒不像山,卻
    像只龜!”
        “他有龜殼護著嘛。”
        歐陽獨忽道:“這件事勾起江湖血腥風雨,看來全是這位唐甜
    一手造成的,踉那兩位豪气少年無關,唐甜,你當知急流勇退,否
    則,我姓歐陽的不能讓你胡攪!”
        唐甜雙目圓瞪,回叱道:“你是我請回來對付跟你處處相對的
    公子襄,沒料到你卻來惹本姑娘……”
        歐陽獨一笑:“我是什么人,豈會受你利用?你這張嘴去哄初
    出茅廬的小子還可以,騙我老人家還差得遠哩!”
        唐甜冷笑道:“你逼我退出江湖,無非是怕日后我們‘剛极柔至
    盟’強了,跟你們血河派以及梁王府鼎足而立罷了!”
        歐陽獨疾喝:“你這女子倒是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看我先毀
    了你!”長空扑起,血影一閃,直罩唐甜!
        蕭七喝道:“要殺她,先殺我!”長身扑起,迎截歐陽獨!
        歐陽獨一掌推向唐甜,并叱道:“不關你事!”
        蕭七雙掌硬接過去,容肇租叱道:“要殺他,先殺我!”又迎空掠
    起!
        歐陽獨另一只手掌,也推了出去!
        容肇祖雙掌一迎,架住了他這一掌。
        這一下,四掌敵雙掌砰砰二響,人影倏分,蕭七、容肇祖震飛二
    丈,各撞在一個柱子上!
        沒料到突突兩聲,柱子承受了大力,并沒有倒,但兩件嵌在柱
    子里的東西,卻因受了此等巨力,彈飛出來,掉在地上!
        一本書!一張令牌!
        場中的人,無不變了臉色!
        一下子,什么都停頓了下來,人人引長頸定睛看,只見那令牌
    銀光煙煙,上刻”天下英雄令”五個鐵划銀鉤的字。
        那書無疑是手抄本,是由一張長紙折疊,無疑是成書時相當倉
    促,上書“忘情”二字。
        唐方失聲叫道:“是大哥的筆跡!”
        這時眾人再無置疑之處!
        ──天下英雄令!
        ──忘情天書!
        這兩項教天下窺視、貪婪、殘殺、血流成河的寶物,終于出現
    了!
        這是蕭秋水与唐老太太進入地底与唐老太爺子交手前,蕭秋
    水不忍“忘情天書”的武功失傳,以及不想岳飛的“天下英雄令”從
    些埋沒,所以臨危在唐老太大首肯下,得稍有時机,將武功錄于長
    箋,然后再將天韋、神令,各以掌力催嵌柱中,好待后世人能發掘得
    到。
        其中還有几個重要的環節:
        唐老太大与蕭秋水雖成死敵,但未入地底決戰前,唐老太太早
    已對他惺惺相惜,她只是為了唐門聲譽不得不戰而已,所以容許蕭
    秋水有机會將武功絕學寫下,而兩人都知道彼此武功非同小可,
    此入地底,如入地獄,都沒存著活著出去的心。唐老太太之所以不
    留下任何交持,是因為她要留下一樣更重要的東西:形象!只要唐
    老太太不死,誰敢來犯唐門!留下暗器手法,有人可破,但唐老太
    太的聲威,八十年來除蕭秋水敢攫外就絕無一人。
        在地底下布局的“唐門六識”,即唐看、唐听、唐聞、唐感、唐舌、
    唐思,都准備不活著出去了:但人算不如開算,其中唐思被殺,唐看
    被那一場大戰所撼,又被唐老太太暗器無意中所傷,喪心失魄,反
    而在机關發動前誤打誤撞了出來;唐老太太決心讓他可以活著出
    來,也只為了讓唐門后人可獲得天書神令,陰錯陽差,他已失去記
    憶,他是唯一從地底走出來的人,也是唯一目擊者,但卻是個白痴。
        最后,他死在李大福瓷店里,臨終前証實了蕭秋水和唐老太太
    的決斗,以及天書、神令的存在!
        卻正好和唐甜為求天下大亂,從中取利所散播的流言不謀而
    合!
        ──蕭秋水留下的“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本也顧慮到
    可能為唐家子弟所得,當時唐門聲威正隆,而且野心勃勃,為求稱
    霸,有些不擇手段,若天書神令再為唐門所得,豈不如虎添翼?蕭
    秋水有鑒于此,故將天書神令,偷偷打入柱中,外表看去,以為是裝
    飾圖案,絕無人注意!
        而且,眾人所搜索處都是集中在唐家堡中,因唐門唐家宅中才
    是蕭秋水与唐老太太決戰之地。卻沒料到唐老太太真正和蕭秋水
    決一死戰之地,是在地窖之中,而地道直通蓮藕小筑,亦即是說,蕭
    秋水和唐老太太失蹤的确是在唐家堡中,但決戰處卻在蓮藕小筑,
    其中有這個達數里之長的地道連著,眾人找遍了唐門一木一瓦,但
    在唐家堡本身的地牢机關已毀,里面的人就算活著也不能出來,上
    面的人又如何進得去?這就是唐老太太以身相殉的孤注一擲!
        ──“天下英雄令”代表的是他的主人之气節,英風,傳的是道
    統,而不是武功!所以蕭秋水把它留下來。
        ──而“忘情天書”根本就不是一本書,而是琴劍、笛劍、胡劍
    三人合起來的音樂造詣,不過蕭秋水臨危時將自己對“忘情天書”
    上一十四決所悟,記載成篇,謄錄在這一張折疊的長箋上!也就是
    說,這才是真正的第一本“忘情天書”!
        神令上并無武功記載,天書卻真有其事!蕭秋水原本留天書
    神令之意,是不想神令所代表的光華蒙塵,更不愿天書的武功自他
    而失傳。所以留下二物,他斷未料到因此而掀起這一場武林的血
    腥風暴!
        天書神令,再現江湖,人人的心中一時皆惊、喜、貪婪皆有之,
    但只有唐方傷心欲絕。
        天書神令既現,那么蕭秋水……
        ──若他仍在世,又如何會放棄這兩樣足以掀起武林大波瀾
    的事物!
        ──蕭秋水若已不在……唐方的希望,也就如同燭焰只剩下
    一點青芒,給一陣狂風完全掩熄了。
        兩行淚珠,挂到她清麗艷絕的臉靨上,她低聲念著那句她原
    本与蕭秋水相約的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絕!”
        可是,冬未雷,夏無雪天地仍相對……我尋你近十年,你竟就
    這樣离開我了。她想著,搖顫了起來,像一朵白花,禁不起深寒。
        可是這一切落入公子襄眼里,他根本望也沒望過天書神令,他
    的眼睛一直未曾從唐方身上离開過。
        他見唐方如此傷心,既不能相勸,更不敢相慰,只是心如刀割!
        ──別人期待天書神令出現,已非一時半日,一見天書神令,
    既惊心動魄又心血迸動,但這些在公子襄而言,他恨不得天書神令
    永遠不要出現!
        天書神令永不出現,唐方就可以永怀著希望,去找蕭大俠,而
    他,為她盡一生之力去找蕭欽水,哪怕一生一世,就是他至高至深
    的幸福了!
        可是,天書神令,終于在蜀中唐門,蓮藕小筑,雙雙出現!
        唐方的希望,也為之破滅!公子裹見到唐方蒼白的臉,心也為
    之破碎。
        公于襄限中只有凄然的唐方,唐方心中只有思念中的蕭秋水,
    公子襄上前兩步,喚:“唐姑娘……”唐方向他搖手,兩行清淚又盈
    溢了出來。
        他們的心,都在所寄所托上,所以都沒有發現,大廳上衣快振
    動,一場慘厲的血戰已然開始了!
        搏斗時間可謂极短,但立即已死十八人,傷二十五人,死的血
    流遍地,傷的伏地呻吟。
        他們想要得到的是天書神令,但流出的是血,犧牲的是性命!
        搏斗极快,場中真正對峙的高手,“剛极柔至盟”中,是唐甜、蕭
    七、容肇祖、毛山;唐門中,是唐得和唐失,唐七更已斷了一臂,不能
    參戰,唐什么恍恍惚惚,并沒出手。“十方霸主”中,是江傷陽、落花
    娘子和海難遞。“神州結義”中,是鐵星月、大肚和尚、李黑、胡福、
    林公子、施月、陳見鬼、藺俊龍。
        梁王府公子襄的門下并沒有出手──他們沒有公子襄的命
    令,誰也不會出手的。
        天書神令仍在地上,但更多的人倒在地上。
        “血手屠龍”歐陽獨大喝一聲:“停手!”
        換作平時,也許他們真的會先停下手再說,但如今天書神令叫
    他們沖昏了腦袋,“神州結義”的兄弟也搶奪天書神令,主要為的
    是這是蕭秋水之物,他們是斷不容外人所奪的。
        畢竟是兄弟一場,“神州結義”的人縱對蕭秋水或生有怀疑,但
    都是講義气的。
        歐陽獨大聲道:“你們這般自相殘殺。天書神令還未知真偽,
    值得么?”
        眾人一听,覺得大有道理,不由都住了手,甄厲慶想想不放心,
    罵道:“你叫我們住手,莫不是想趁机盜寶去?”
        歐陽獨冷笑道:“我歐陽獨有血河派武功,尚且修習不盡,若是
    貪圖這些事物,我拿了就走,你們能敵得過我?”
        眾人覺得言之成理,江傷陽正巴不得少一個對手,便說:“歐陽
    掌門既然如此清高,那就把天書神令讓我們這些武功低微的武林
    后學得來參研好了。“這人一向自恃身份,但為了奪得天書、神令,
    真是什么樣低聲下气的話都說得出日來。
        只听那毛山嘟著腮幫子大聲道:“我覺得歐陽掌門說得有理,
    我提議把天書神令交由他審察,先定真偽再說,省得打了個糊涂
    仗!”
        當下有些人反對,有些人贊成。反對的人是江傷陽等,怕万一
    歐陽獨來個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那時怎生是好?“剛极柔至盟”
    的人倒不反對,唐甜想了一下便說:“我們信得過歐陽前輩。”唐門
    的人冷笑不語。“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嘻嘻哈哈,他們志不在奪寶,
    而是不容讓它落人他人之手,所以盡說風涼話,也沒什么意見。歐
    陽獨側首問公子襄:”公子意下如何?”顯然十分重視公子襄。
        公子襄此際無心理事,心不在焉地一頗首:“一切由歐陽先生
    定奪。”
        歐陽獨見他神不守舍的樣子,心里好生奇怪,但公子襄如此
    說,剩下的六十一門生自然站過一旁無异議了。
        那“烏雞峒”峒主毛山乘机巴結道:“那讓小人過去將天書、神
    令奉交歐陽大俠……”說著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拾起天書神
    令,人人瞧得眼珠凸睜,歐陽獨設想到一群武林中人,對傳聞中能
    稱霸武林的外物竟如此貪婪,想起武林前輩王尖常勸人“遠离顛倒
    夢想”,更大為感慨。
        這時他手中已接過二物,只覺一輕一重──忘情天書以紙書
    寫,自然甚輕;天下英雄令只是小小一面令牌,但卻令得他手掌一
    沉,顯然非凡鐵所鐫。這二件事物畢竟是多年來武林中人夢想之
    物,歐陽獨接在手里,也覺心頭沉重,深吸了一口气,定睛看去。驟
    然之間,歐陽獨猛覺陰風割体!
        他在剎那間,力貫全身,正要自雙掌摧逼出去!
        但雙手有天書神令──天書神令是武林公認奇珍,歐陽獨雖
    不貪圖,也不敢令它們有所閃失──就這一遲疑之下,毛山十指,
    已按在他身上十大要穴之上!
        毛山出手之快,委實令人無法想象,一個區區峒主,有此神功!
    但歐陽獨的反應,也快到极點。
        他利用那長吸的一口气,立即先將全身穴道閉住!
        毛山的十指按住他要穴之上──這剎那間,那要穴自動封閉,
    就不是要穴!
        而他雙手所蓄的“血河神功”,也立時發了出去!
        頓時,“忘情天書”粉碎如蝶飛片片,“天下英雄令”也向著毛山
    激飛而出!
        ──他已發覺情形不對路,宁可粉碎天書,也不能為敵所得,
    而神令正好當作武器!
        他的反應可謂快极,但毛山卻是有備而發。
        他十指按在歐陽獨要穴上,立即發覺,那要穴已不是要穴──
    變作了廢穴──的時候,他雙膝也立時頂踢了出去!
        這兩腳,一踢在“丹田”,一踢在“气海”,俱是武林高手儲气之
    所在,歐陽獨功力深厚,連著二擊,并沒受傷,但一口真气,已緩不
    過來。
        這真气換得一換,身上十處要穴,一齊被封,原本這十大要穴
    被封,惟死一途,但一來歐陽獨本身功力精純無比,遠胜毛山,二來
    毛山已松開雙手,兩掌一拍,接住“天下英雄令”的來勢,是以歐陽
    獨但覺全身一麻,穴道被封,運勁不得,并未致死。
        歐陽獨怒叱:“你……”
    第五十三章  天書神令
    
        毛山雙手一拍,夾住神令,只見他掌間不住有血淌下,緩緩展
    開雙手,左右手板都被刮了一層皮,可見得歐陽獨穴道被封前將
    “天書神令”激射出去的力道之烈!
        毛山向歐陽獨施暗襲之際,也正是唐得、唐失、唐甜向“神州結
    義”的兄弟們出手暗算之時。
        他們就似早已配合好一般。
        對象是鐵星月。
        因為鐵星月最不防人心有詐,忠奸善惡常分不清楚,又常自以為
    是,站在正義的一面,妄自判斷,他見毛山看來意誠,便對唐甜等失
    了戒心。
        就在這一剎間!
        唐失的“心有千千結”,唐得的“劍花”一齊向他發了出去。
        變起猝然,鐵星月已不及閃躲,飛索已在他身上打了十七八個
    結,每一個結繩內嵌的利刃,全割切入他的血管去。
        鐵星月大喝一聲,雙手一分,已抓住百十度劍片,運力一掙,刃
    索寸才斷裂,這人簡直就是鐵打的,飛劍飛索在他身上,如同紙劍
    畫線一般脆弱。
        但就在他大喝一盧之間,唐甜一矮身,已掠了過去,一柄小劍。
    已插入鐵星月張大的口中。
        這時全場皆轟動,陳見鬼、大肚和尚、藺俊龍、林公子、洪華、胡
    福、施月一起躍起,唐甜叱道:“誰先動,我就一劍剁死他!”
        咽喉是人生死穴,就算鐵星月真個練得刀槍不入,嘴巴喉嚨的
    軟肉,也斷斷耐不住利劍一插。
        公子襄這時已發現不對勁,越眾而出,唐甜何等醒覺:“站住!”
        公子襄霍然而止,唐甜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一劍就刺進去!”
        公子襄攤攤手,表示同意,手心里卻直冒汗。
        “刀不留人”苟去惡領一班武林人物趨近,大聲道:“你要殺誰,
    我們不管,可是天書神令,得快交出來!”
        唐甜用眼光一掃“神州結義”的八個兄弟,剔一剔眉道:“哦?
    你們真的不管么?”
        她言下之意,自是任何人銷有妄動,她就先殺鐵星月,大肚和
    尚和洪華大步而出,攔住走近唐甜、毛山的眾人,沉聲道:“諸位,請
    看在我們面上,暫時稍安毋躁!”
        江傷陽罵道:“他抓的是你們的弟兄,又不是俺的老子,為何上
    前不得,天書神令可不是彌臭禿驢的!”領著七八名武林高手就要
    始步上前。
        洪華閃身一攔,搖頭。
        江傷陽冷笑道:“滾開!”
        洪華又搖搖頭。
        江傷陽罵道:“蓮藕小筑是神州結義的么?啞巴快滾!”左手以
    “打虎拳”之力,呼的一拳劈出,右掌貼心,決意硬搶過去。
        洪華一低頭,那一拳竟打在他光禿禿的腦門上。
        江傷陽吃了一惊,可不想真的殺他,与神州結義結下深仇,但
    掌已發出,無法收回,只有及時收回二三成功力,砰的一聲,一條人
    影倒飛出去!
        飛出去的正是江傷陽,那一掌擊在洪華的光頭上,震得他手腕
    脫臼,要惜倒飛出去才能卸去部分勁道,江傷陽心里分曉,若是這
    一掌自己不是已收回部分勁力,只怕回力反擊之下,這條膀子就算
    廢了!
        眾人見“神州結義”中區區一個悶不作聲的啞巴,竟有此等功
    力,全都怔住,本來這些人也有心理准備,為得天書神令,不惜与大
    肚和尚等人一拼,卻不料對方武功如此深不可測,一招間便使江傷
    陽吃了大虧,一時間誰都不敢上前。
        唐甜嬌笑道:“有‘神州結義’九大高手相助,哪還有干不成的
    事?”
        忽然劍柄一板,哧地一聲,劍尖上翹,刺入鐵星月上顎半分,鐵
    星月痛得眼淚直流,功力一散,唐甜立時封住了他身上七處穴道。
        林公子見狀喝道:“你……”
        唐甜出手极快,己然封穴完成,回首媚笑道:“沒什么,我只是
    要鐵大俠乖乖地在這里,免得要我下殺手。”她笑笑又膩聲道:“你
    知道,我不想這樣做。”
        “神州結義”為之气得七孔生煙,但鐵星月在他們手里,自是無
    法可施。
        這時公子襄望定毛山,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是九臉龍王?”
        那胖嘟嘟的“毛山”這時早已制伏歐陽獨,哈哈笑道:“天下間
    能制得住‘血手屠龍’歐陽掌門的,又能易容瞞得過大家的,除了我
    慕容不是還有誰!”
        眾人盡皆震住。
        九臉龍王緩緩抹去麻皮化妝物,拍手笑道:“孩儿們,都進來
    吧,好戲要散場了!”
        只听蓮藕小筑霍霍連聲,衣袂帶風,數十名全身黑衣蒙面的
    “黑殺”組織殺手,以及百數十名“龍王廟”徒眾,重重包圍佐蓮藕小
    筑的大廳和各處出口。
        九臉龍王嘿嘿笑道:“妙极,妙极,這叫請君入瓮,一网打盡。
        唐甜也笑得甜如蜜糖:“若我跟龍王不是早已合作,布下最后
    一招殺子,單憑十八叔、二十五叔、二十六叔三位,以及那位不知是
    敵是友的歐陽掌門,我還沒那么大的膽子敢挑諸位的場子!”她笑
    了笑又道:“現在,有神州結義為我們撐腰,龍王廟做后台,黑殺組
    織是背景,加上歐陽掌門是‘座上客’,諸位……‘順天者昌,逆天者
    亡’這八個字,不知有沒有听說過?”
          “諸位”當然都听說過。
          “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本就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現在的局勢已非常明顯,所謂“識時務者為俊杰”,這點道理受
    傷的江傷陽是最清楚不過的,所以他們都很知礬地站回“剛极柔至
    盟”那邊去,一副耿耿忠心、万死不辭的樣子。
        但就連“剛极柔至盟”的中堅分子蕭七和容肇祖也不解。
        他們也并不知道九臉龍王已經和唐甜妥協了,布下這個局,一
    舉擒住了歐陽獨和鐵星月這兩員大將!
        要不然,蕭七和容肇祖剛才就不會如此急著為唐甜出頭了
    ──他們以為唐甜已孤立無援──但唐甜顯然瞞著他們。
        他們有种被欺騙的感覺。
        在公子襄而言,卻不是被騙,而是疏忽、大意,誤了大事,他原
    該認得出這個什么“烏雞峒”峒主毛山來的──易容不是魔術,只
    要仔細辨認,一定可以看出破綻,但天書神令出現后,公子襄分心
    于唐方的感受,心里難過,而“毛山”在那時才開始活動起來。
        歐陽獨沒有見過慕容不是,自是不虞有詐,但在九臉龍王而
    言,他是想殺了歐陽獨,不是擒他而已,所以一出手就往死穴出手,
    但僅能封住這人穴道,自己也挂了彩,而且“忘情天書”已毀,心中
    自是忿忿。
        幸好大局已在掌握之中,而歐陽獨也是他砧上的肉,而“天下
    英雄令”也到了手,一候把“神州結義”的人和公子襄等解決之后,
    “剛极柔至盟”也一樣照吞不誤,誰叫她武大郎捉奸反而害了性命!
        想到這里,九臉龍王真個得意起來,仿佛一件件胜利晶,都往
    他手上雄,堆得高,快拿不住了,索性丟掉不要,但胜利的成果還是
    追著他來。
        不過,九臉龍王是九臉龍王,在江湖上是流血流汗流腦汁熬出
    來的,他當然不會得意志形。
        要得意忘形,是在解決了這班陽間里當老舉的下賤鬼之后,他
    摟著唐甜時的樂事……
        “九臉龍王!”猛地歐陽獨唱了一聲,慕容不是忙全心戒備,這
    才想起未點歐陽獨的啞穴,只听歐陽獨冷笑道:“百聞不如一見,我
    在北方,早想識荊,不料你真有九張臉……”
        “臉何止九張?這世上兩、三面的人多得是哩!身材倒只有一
    個,肥肥胖胖,假冒不來的,諸位要是肯多留點心,定然分曉……”
    九臉龍王嘻嘻笑道:“設想到今日大名易鼎的‘血手屠龍’,与在下
    ‘九臉龍王’.是這等相見……”
        歐陽獨發出了一聲凄嘆道:“我在稱屠龍,不能殺你,也該死
    了。”
        九臉龍王嘿嘿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毀我寶書,罪當立
    誅!”
        其實,他恐怕留著歐陽獨,夜長夢多,這人武功高得出奇,若自
    己和公子襄無受傷在先,合擊此人也未必有胜算。
        九臉龍王一生謹慎,怎能容讓歐陽獨活著!
        歐陽獨望向公子襄,平靜地問:“你坦白告訴我,有沒有殺衛悲
    回?”
        公子襄誠懇地道:“我与令徒,一見如故,相交莫逆,怎會加
    害?”
        九臉龍王肯定歐陽獨穴道被封,斷無可能沖破開解后,方才笑
    道:“讓你瞑目吧,你徒弟是我和唐甜引誘公子襄門人叛徒把他殺
    死的!”
        歐陽獨怒目圓睜,發出憤怒至极的光芒來,咬牙切齒地一連說
    了三聲:“好!好!好!”
        九臉龍王冷笑道:“好什么?要死了還好!”舉戟要刺,公子襄
    大喝道:“住手!”
        九臉龍王眯著眼睛道:“你叫我住手,我就要听話住手么?”
        公子襄只想拖延時間,道:“你……你殺了他,難道不怕血河派
    的人尋仇么?”
        九臉龍王笑出了聲:“我是做大事的人,自然膽大,血河派若存
    在,我龍王廟的人還能獨霸江湖嗎?你要想救他,除非先自己把穴
    道封閉,我或許會答應。”
        歐陽獨急道:“公子,万万不可,此人欺詐!”
        唐甜甜甜一笑道:“何止公子,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如果不想本
    姑娘殺死你們的鐵二哥,也請自把穴道封掉,我就饒他一死。”
        胡福顫聲道:“唐甜,你別殺鐵二哥,我……我什么都答應你。”
        陳見鬼罵道:“你怎可……”
        唐甜一挺劍,又在鐵星月咽喉上划了一道血口,冷笑道:“他是
    一番誠意誠心,不想他二哥死……如今,不可以的事也得可以了!”
        胡福的人素來直腸直肚,見鐵星月危殆,什么都豁了出去,哀
    聲道:“唐甜小姑娘,你莫要殺我二哥,有什么差遣,你吩咐就是。”
        唐甜笑道:“這才知机……那你就先過去,把慕容先生手上的
    ‘天下英雄令’先交給我。”
        眾人聞言一惊,九腦龍王也微怔了一怔,隨即笑逐顏開地道:
    “小妹,咱們說過合作,傷得一半,我得一半……”
        唐甜也甜笑道:“是呀,我們早就先約好,你得‘忘情天書’,我
    拿‘天下英雄令’,而今您手上拿著的那個,不就是‘天下英雄令’
    嗎?”
        九臉龍王越笑越開心:“小妹妹可真會說笑話,騙龍王開心起
    來了……忘情天書化飛灰,天下英雄令可是龍王我貼了一掌血拿
    下來的,怎能交給你呢?何況強敵圍視,交給小妹妹,反倒害了你,
    我九臉龍王──一向宅心仁厚,積善為怀,怎能害了你小姑娘哪!”
          唐甜呢聲道:“龍工說得也是……”
          九臉龍王開怀大笑道:“你明白事理就好啦。”
          庸甜笑嘻嘻地道:“可是,小妹我不怕危險,多謝龍王費心,神
    令就交給小妹保管吧。”
          九臉龍王拍著肚子笑道:“哦?不行,不行……這樣會害了你
    的……”
          唐甜向胡福一笑,直如白糖蘸蜜,甜上加甜,道:“那只好麻煩
    您胡大俠,過去龍王那里把神令‘取’回來了。”
          九臉龍王嬉皮笑臉地向公子襄道:“公子,若你不想要歐陽先
    生立刻喪命,只好麻煩你過去跟胡福胡大俠玩几招了。”
          九臉龍王与唐甜同室操戈,本不足為奇,但而今局勢,急逮而
    下,竟變成“好人”胡福決戰公子襄,這就叫人慨嘆莫已了。
          九臉龍王微微笑道:“我知道,要你去跟外號叫‘好人’的金刀
    大俠胡福作戰,你很不愿意……如此,這位歐陽掌門……只好死
    了!”
          歐陽獨急道:“我死就死,你不必為我跟任何人交手!”
        九臉龍王哧地于笑一聲,仰著他短闊的臉,問公子襄:“你意見
    怎樣?”
        公于襄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忽然有人低著叫了一句:“小妹。”
        “小妹”是唐甜在“剛极柔至盟”中的尊稱,一般人都叫他做“甜
    姐儿”。
        唐甜漫應了一聲,回頭一望。
        這一望,教她魂飛魄散,毛骨悚然!
        唐三千!
        唐三千在瓷店一役中,為唐甜親自下手處死,理由只是因為她
    勸唐甜不要殺唐方。唐三千一直追隨唐甜,忠心耿耿,甚至在小的
    時候,唐甜為了設法使自己腮上多──對酒渦儿像唐方,她不惜把
    唐三千臉上刺得鮮血淋漓,花斑斑來“試驗”。
        她刺的時候,有時用筷子,有時用針,有時用利釵鑽,甚至有時
    用剪刀!
        ──她殺了唐三千,事后也有些后悔。
        沒想到,她這一回頭,赫然竟見到了唐三千!
        已經死去了的唐三千!
        唐甜就算再毒,她畢竟是個人,而且是個女人。
        人都有弱點,女人更多顧忌;一個再惡的人也有她最害怕的東
    西,譬如說怕死,或者是怕報應、怕寂寞……
        唐甜怕鬼!
        死了的唐三千突然出現在她背后,不是鬼是什么!饒是她平
    日夠潑夠精,在這剎那問,也震了一震,怔了一怔。
        震了一震是多少時候?
        怔了一怔又是多少時間?
        以唐甜的反應之快來說,這只不過是比一剎那多一點的時間。
    也就是說,只是比一彈指間少一點儿的時間,唐甜就完全恢复過來
    了。
        恢复了她平時的精明机靈。
        但在唐甜來說,這一震和一怔的時間,可以說是她一生的句
    號!
    
    第五十四章  武林第一掌
    
        就在她一震之間,唐三千已迎面向她倒來,而在她一怔之間,
    唐三千已壓在她身上。
        唐三千是個肥女,但唐甜并非推不開去,而是唐三千的肌肉已
    開始腐爛,完全發臭,甚是可怖!
        但唐甜反面不怕了。
        ──唐三千明明已經死了,她之所以會如此,是有人想嚇唬自
    己……
        可惜她只來得及想到這里。
        在唐三千尸身背后的鐵恨秋,已然出手。
        鐵恨秋的鐵拳,左右擊在唐甜胸膛上,唐甜的胸脯立時凹了下
    去,因為唐三千壓著她,她并沒有被打飛出去。
        鐵恨秋凄聲道:“你暗算得人多了……三千呀三千,我為你報
    了仇……”他因舌頭曾被自己中毒病苦万狀時咬斷一角,所以語音
    甚是模糊。
        話未說完,哧地一聲,唐甜手中劍已投入鐵恨秋腹中,鐵恨秋
    大吼一聲,但似心存死志,沒有閃躲,唐甜指甲內的暗器“倒刺”,也
    全嵌入了他的臂肌肉,隨著血脈,直沖心臟。
        這几下變化极急,大肚和尚、洪華分別逼向蕭七和容肇祖,胡
    福和李黑截住了江傷陽和江心虎等,施月和陳見鬼救走了鐵星月,
    林公子對峙九臉龍王,千手劍猿藺俊龍則斷后衛護,可謂兔起鵲
    落,瞬息數變,鐵星月已被救回。
        唐方急忙出手,解開鐵星月的穴道。
        鐵星月卻沖了過去,大呼:“弟弟!”鐵恨秋是他的親弟弟。
        可是鐵恨秋此刻已返魂乏術了,他鐵塔一般的身子倒了下
    來,倒在他親哥哥的怀里,微弱他說了一聲:“可恨……我至死未能
    見蕭……蕭大俠……一面。”
        他原本為慕蕭秋水与“神州結義”事跡,而跟隨蕭七尋覓蕭秋
    水,沒料愛人唐三千為唐甜所殺,蕭七又顯然偏幫唐甜,鐵恨秋誓
    報此仇,混在“剛极柔至盟”的兵卒之中,暗中保存唐三千尸首,在
    危急存亡之際,救了他哥哥,殺了唐甜為唐三千報了大仇……
        但也犧牲了自己一條性命!
        大肚和尚和洪華等人紛紛住了手。
        他們都看出,唐甜也終于惡貫滿盈了──一個再罪大惡极的
    人,臨終之前,至少也應給她個說話的机會,否則,連最后几句話也
    不讓人說的人,才是罪大惡极。
        蕭七奔了過去,但容肇祖卻沒有跟過去。
        他眼見鐵恨秋殺唐甜,也親眼看到唐甜先殺了唐三千,而今再
    殺了鐵恨秋。
        鐵恨秋也是他們當中的好兄弟,好朋友──所以他決定,無論
    發生什么,他都不再過去。
        蕭七決定過去,無論唐甜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都好,唐甜是
    他所愛的女孩,他都原諒她。他沖過去時,容肇祖正往回走,而唐
    甜已經在彌留狀態了……
        鐵星月嚎陶大哭起來,一面罵道:“你們這些人,我真正有事起
    來,救我的只有我親弟弟一人……你們害死我弟弟了,你們害死我
    弟弟了……你們快賠我弟弟的命來……”
        陳見鬼听了實在憋不住了,道:“那時我們不想救你么!你這
    樣說,是什么意思……”
        鐵星月哭得像個小孩子:“你們明明見死不救嘛……”
        林公子也惱火了:“難道那時拼命來護你,教你咽喉上給人多
    刺一個洞?”
        鐵星月索性撤賴:“我現在喉嚨、嘴里,不是照樣有兩個洞,也
    死不了,不用你們這般沒心腸的來救……”
        眾兄弟听了覺得很冤,唐方調解道:“算了,你們知道他的性
    子,一時拗不過來……”
        只听九臉龍王嘆了一口气道:“是啊,我都說了,如果唐甜不跟
    我作對,就不會有這种下場了。”
        走鬼婆婆附和道:“是啊,我總說,跟龍王爺混准沒錯儿!”
        江傷陽也涎著臉道:“就是嘛,是龍歸大海,是蛇茅里鑽,我們
    這些小角色跟著龍王撈,前程遠大哩!”
        大部分“剛极柔至盟”的人,紛紛向九臉龍王處靠攏,陳見鬼冷
    笑道:“聞說‘剛极柔至盟’繼承當年我們‘神州結義’未竟之志,怎
    么今日一見,竟是這般貨色……”
        施月卻向九臉龍王冷笑道:“慕容不是,你手下的人質,可不是
    寶,殺与不殺,跟我們無關,但今日我們可要出這一口鳥气!”
        九臉龍王也冷笑道:“好,如果神州結義想冒不義之名,就盡管
    向前逼來,我一戟將之宰了,日后江湖上會傳,神州結義是鏽鐵鍍
    上了金鉑,為自己出名,賠上別人性命,一試就顯本相,看你們丟不
    丟臉?看血河派的人放不放過你們!”
        這一條恐嚇,果然生效,“神州結義”除鐵星月抱著鐵恨秋之
    外,九人都猶豫了起來。原來鐵星月适才假裝跟兄弟們有齦齲,實
    則李黑運用天竺“腹語,”跟唐方、鐵星月、大肚和尚、林公產、陳見
    鬼、施月、藺陵龍、洪華、胡福商議,准備蓄力,同時出手,擊倒九臉
    龍王,拯救歐陽獨。
        “兩廣十虎”是“神州結義”的前身,李黑等在万里橋之役救文
    鬃霜等人,就是利用這天絲“腹語”秘聲傳音,而跟鐵星月、邱南顧、
    蕭秋水聯手救人的(事詳見《兩廣豪杰》)而今眾人故意混淆視听,
    發生爭執,望一擊而成。
        但听九臉龍工這么一說,大家反而不敢出手。
        万一失敗了怎么辦?
        只听九臉龍王笑態可掬:“我看算了吧,大水沖著了龍王廟,大
    家自己人,何必冒險犯難?要我放這位歐陽掌門,可以,只要你們
    也放我一馬,不就行了么?憑你們俠義中人,只要閑話一句,我也
    信個十足,這樣不是各得其所,兩全其美么?”他心中想的是,就算
    放了歐陽獨,自己學了“天下英雄令”上的武功,哪怕是放虎歸山,
    到時候也教他是飛蛾扑火自取滅亡而已,所以他笑意盎然他說下
    去:“你們的蕭秋水大哥,已不在人寰,管不著你們了,又何必事事
    如此認真……”
        就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速然間,變化接踵而來。
        在場中的人,誰也沒料到這變化,更不料到這變化的后果是怎
    樣。
        這變化來自天上。
        那屋頂上正中的那一塊,雕有的“唐”字驟然破裂,激洒而下,
    一片淡青色的刀光,從天而降,直劈下來!
        九臉龍王就站在下面,他被這奪人懾魄的刀光震住,不敢硬
    接,惟有退后!
        他和歐陽獨,本來處身于大廳正中那塊太上老君煉丹困孫悟
    空的圖像上,他身形甫退,立即省起,斷斷不能讓歐陽獨活下去。
        這一刀空前絕后,若非大俠梁斗,誰也發不出來。大俠梁斗父
    子,加上神州結義,還有必定恨自己入骨的歐陽獨,自己連一線生
    机也沒有了。
        所以他飛退出去的時候,兩股狂飄,自掌心涌出直卷歐陽獨!
        這兩掌全力出手,全力攻殺歐陽獨!
        梁斗從天而降,臂彎里攜著一人,九臉龍王一面飛退,一面抬
    頭,只見那人,竟是少年衛悲回!
        衛悲回厲聲叱道:“你派人暗殺我,但公子襄弟子老奇君舍死
    護我,跌人万丈深崖的是他,不是我……”語及此忽盡!
        因為他發現九臉龍王的掌力飛卷向他師父歐陽獨!
        他也看出歐陽獨穴道被封,失去抵抗的能力!
        衛悲回立時自粱斗手臂里掙脫出來,掠扑下去。
        可是他重傷未愈,無法抵擋九臉龍王凌厲的掌力,惟有全身一
    抱,覆蓋在歐陽獨身上,硬受這兩掌──就似公子襄七十一門生中
    老奇君抱著他滾下山崖一般,舍身相護!
        衛悲回得以不死,回到血河派,知師父已赴唐門找公子襄算
    帳,怕生誤會,連忙赴蜀,沿途卻遇見了正為“神州結義”的兄弟們
    指示唐家堡之路的大俠梁斗,梁斗見他受傷,便扶他到唐門,所以
    落在大肚和尚等人之后。
        但是衛悲回這一次錯了。
        “神州結義”九大高手,原本就聚力欲發,抵擋九臉龍王這兩掌
    的,但衛悲回躍下,陷入掌風之中,九俠若貿然發動,只有先將這少
    年震個粉碎,“神州結義”的人本都是俠義中人,而又乏當机立斷之
    能,一遲疑之間,衛悲回已落下,覆在歐陽獨身上,歐陽獨陀道:“不
    可!”但九臉龍王的掌力已卷碎了他的語音,以莫比的威力罩擊而
    來。
        公子襄俠義心腸,為救歐陽獨師徒,全力扑出,抵擋這一掌!
        但事發猝然,公子襄只來得及躍出隔在九臉龍王与衛悲回之
    間,已來不及出掌!
        公子襄受傷之軀,不可能受得了這兩掌,除非有人在歐陽獨、
    衛悲回、公子襄之前將九臉龍工的掌風阻得一阻,只要阻得一阻,
    神州結義的弟兄就可以全力出手了。
        但是這人可能要賠出性命。
        唐方几乎在公子襄躍出的同時,已攔在公子襄身前。
        唐方之所以這樣做,因為唐方已不想再活。
        她為蕭秋水相見之期而活,天書神令的出現,使得她斷絕了希
    望……她躥出去之前,只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我只好辜負你了
    ………“你”系指公子襄。然后她就專誠期盼死亡的到來,也許……
    也許這樣与蕭秋水的相見會早些到來……
        她很放心,她雖似是為公子襄而死,其實則是為蕭秋水而不活
    的,也知道九臉龍王一定死──公子襄、海難遞以及神州結義的兄
    弟們一定會為她報仇的。
        此刻局勢是:衛悲回急避落下,罩在歐陽獨身上,公子襄搶身
    護住,唐方驀然掠出,攔在歐陽獨与衛悲回身前,人人皆變起遽然,
    不及挽救!
        除了一人。
        梁斗!
        他的刀不再劈向九臉龍王,而是直斬九臉龍王劈出的勁風。
    兩道狂顏,被淡青色的刀生生切為兩段。
        刀勢由上而下,去勢未至,隨著彼切斷的四股強勁,一齊打在
    地板上的太上老君煉丹爐圖上。
        這一來,巨額被刀風所斷,誰強誰弱,尚未可知,但這是稍縱即
    逝的絕好時机,那兩股由九臉龍王發出的掌勁如一條雙頭的蛇,現
    今已被梁斗斬為四段,就在它未來得及噬人之前,一定要把它擊
    散、毀碎!
        眾人矢志保護唐方。
        所以就在這一剎那間,公子襄、胡福、洪華、李黑、林公子、大肚
    和尚、施月、鐵星月、陳見鬼、藺俊龍的掌力,一齊發了出生,另外還
    加上了歐陽獨的“血河神掌”!
        因為就在這阻得一阻之際,衛悲回已解開歐陽獨的穴道,歐陽
    獨也全力出掌!
        梁斗的刀風只能將掌勁減弱一半,但不能盡滅。
        梁斗及時出手尚且如此,還有誰的武功高得過大俠梁斗?
        有的。
        風花雪月殘。
        少林五神僧!
        他們終于到了,五個人,分五個方向出掌,無聲無息,可是掌力
    無故、無匹。
        五道掌力,將九臉龍王二道有頭元尾的勁道接下,就在唐方身
    前不到半尺的光景,可說已是險极!
        但這時那十一大高手的掌力也到了。
        這一下,可謂千古未有之奇,也是百年僅見的掌力,這掌力每
    人所發出的武功造詣都不同,但俱是全力施為,而且武功都臻武林
    第一流高手之列,弊在諸人事先并無配合,情急救人,竭力出手,各
    种掌力,不同方向,各异掌功,所有的勁、力、收、發都格格不入,大
    相沖撞,但人人目的卻是同樣一個:
        保護唐方!
        這下可害苦了唐方,所有的掌力,凌厲的、陰柔的、磅滿的、浩
    瀚的、怪异的、起伏的、陽剛的功力全在她身前身后、左右附近交撞
    在一起,卷起一道极其桅异的旋風,尤其是“神州結義”九位英雄好
    漢的掌力,更是古怪,這些掌力交織,此消彼長,可謂江湖上從未有
    過一次這般复雜多端的一流掌力撞在一起,其中還包括九臉龍王
    四股斷續的勁道及梁斗的刀風。
        這一道狂風,可說是當世武功最高的一十六名高手齊集的掌
    力与一道刀風。
        就算昔年“天下第一狂人”燕狂徒在世,以他的“玄天烏金掌”,
    只怕也不一定能硬接。
        如果當年“君臨天下”李沉舟在,他宁化作一時輕舟,隨掌力飄
    飛,而不愿意接實。
          這一掌不是怪在它的威力,和排山倒海似的壓力与聲勢,而是
    這十六股不同的掌力還有刀風夾雜在一起,彼此吞卷摧逼,掙扎圖
    存,自成一個生命体似的,化成一股旋風,震起唐方一丈高,又撞在
    地上,將地下那以暗器余屑精鐫的太上老君煉猴圖,擊得粉碎!
        余力未消,滅力未至,唐方拋起,跌下,直入地板那窟窿中,掌
    力猶追擊而下,公子襄大叫:“唐姑娘……”情切哀急,不顧一切,就
    要追扑而下!
        但在這般狂勁之下,任何人都無法挽救,而妄想以個人之力拒
    抗這天意造成的大力,未免正如:以卵擊石,螻蟻撼樹!
        轟地一聲,這一掌,不知擊中了什么,竟給接了下來。
        只听唐方一聲惊呼,這聲惊呼,夾雜著人生一切的情感百態。
    難以言喻。
        公子襄正想扑入,忽然似頭上被雷轟擊了一下,陡然站住。因
    為他听見一個人朗聲長笑,和說話的聲音。
        “我就知道我今生一定可以見到你,一定可以再和你在一起。”
        這個聲音,悠長豪壯,對整個武林而言,也是如同雷擊一般有
    分量。
        梁斗笑了。
        他第一個笑的。
        他是武林中的大俠,但他也是一個真正仁慈的長者。沒有人
    知道,他沏儒的心靈,是极易傷感的,尤其是看到,有情人終成眷
    屬,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場面時,他會愉偷地流淚。
        也許這是因為他英年喪妻,一個他怀念終生的女子之故吧,所
    以他竭力想在武林中多做些事,多繪人一些溫暖,來彌補他和他那
    女子的凄寒。
        所以他首先感覺到,地下那人是誰。
        他可以想象唐方的心情,所以他赶快笑,以笑來掩飾熱淚──
    天下間許多英雄,宁洒熱血,不流熱淚,有淚、也在把酒高歌時宣
    泄,失敗時絕不低首、嘆息、流淚!
        武林人如此難為,你還想做一個武林中人嗎?
        就像公子襄。
        他比他父親更快感覺到地下的人是誰!
        他才是除了唐方之外真正的第一個知道。
        他站在那里,忽然間,覺得那破裂的屋頂上,陽光映下來,他看
    見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見了以后的日子好長好長……
        過去的七年,卻如甜夢一般短。
        這時,有人自破洞內升了起來。
        平平地升了起來。
        開始先出現了兩個頭,一男一女,女的是唐方。
        你什么時候見過一個少女最美的時候?不是在她甜夢中,不
    是在她快樂中,而是在她可以全心全意將生死歲月,都可以交托繪
    他的時候,在她伏在他最滿足的胸膛里的時候……
        唐方最美麗。
        風花雪月殘,一起笑了。
        抱風說:“我道是誰?”
        抱花說:“能接下我們這一擊。”
        抱雪說:“‘怀抱天下’的掌力。”
        抱月說:“我們猜得一點也不錯”。
        抱殘哈哈笑道:“果然是蕭秋水那小子!”
        五人輪流說下去,心意相通,就像串酒令一般。 第五十五章  傳奇中的傳奇
    
        七年前。
        蕭秋水決斗唐老太太。
        這一場戰,蕭秋水并不愿意,他是為見唐方而戰,因唐老太太
    是障礙;也同時是為江湖而戰,因唐老太太顯然要使唐門變成獨霸
    天下,暗中殘害各大門派精英。
        唐老太太則非殺蕭秋水不可,蕭秋水不死,万眾歸心,唐門稱
    雄成泡影。
        雖然,在決斗前,蕭秋水獨闖唐門的勇气,及与唐老太太共御
    江南霹雷堂的侵略,已使這一老一少兩人,相惜相重──但決斗勢
    在必行。
        唐老太太自知并無把握可胜蕭秋水,所以要求蕭秋水在地牢
    一戰,以該處有唐老太爺子為餌──其實這一戰,唐老太太早已准
    備無論蕭秋水贏輸,都不能讓他活著出去。
        所以她毀碎了來時的机關。
        而出路的机關,在里面的人,是斷斷開啟不到的,縱蕭秋水有
    蓋世之能,也無法自內將這奇鐵鏽成的地獄穴破而出。
        這一場決戰,唐老太太雖然出動了唐老太爺子,但仍是殺不了
    蕭秋水,唐老太太亦力竭而死,但她以最后暗器的威力,使得蕭秋
    水一時失去了活動的能力,而歷年在地底守護“唐老太爺子”的六
    名唐門死士:唐看、唐听、唐聞、唐感、唐舌、唐思,一擁而上,分別鉗
    制蕭秋水四肢,當時,唐看因激烈交戰情況,被誤傷而雙目俱盲,神
    智喪失,反而得在机關未發前走出地道,唐思則在唐老太太最后一
    道暗器發出時斃命,本來“唐門六識”一齊出手,被他們所制住的
    人,不能想,不能吃,不能動,不能感,不能聞,不能視,形同廢人,必
    死無疑。
        可港,“唐門六識”己去其二,僅余其四,只能夠在蕭秋水擊敗
    唐老太太后真力耗盡一時未复之際制佐他而已,要殺害蕭秋水,卻
    是不能。
        唐老太太臨終之前,尚不放心,這被江湖人稱作“最有實力,最
    有神秘力量和武功最高的女人”,臨終之前,說了如下的詛咒:
        “蕭秋水,雖然你有七十二變之能,過人之勇,助人之義,万世
    之功,都不能活著走出唐門地牢,我舍這條老命与你陪葬,除非天
    為之裂,地為之陷,唐門不复,圣人門徒七十二复出,以狂人燕某不
    世掌力,并有人為求你之复生而不惜死……方可破壁而出……”唐
    老太太說罷這一番話,狂笑而死。
        她的詛咒完全應驗,蕭秋水從此在地牢中,因功力未复前被唐
    門四識所制,他既掙脫不出,但對方也殺不了他。
        但他意識未滅,在牢中生涯,仍是可以思索,思念唐方;他的內
    功未失,雖不能發,卻依然存在、休息。
        這便是《蜀中唐門》故事中的“結局”。當然,那一場 殺,是武
    林中最精彩凄厲的一戰,是以才換來一代名俠的漫長等待。
        誰都知道,這等待絕無結果,所以唐老太太才會下此咒語。
        當時,燕狂徒已死,誰都不會再有他那沛然莫御的掌力。
        孔子的七十二門生,不管是顏回還是子路,早已死了千數年
    了,更不可能复生。
        別人又怎會知道蕭秋水就在蓮藕小筑的地底下?就算有人為
    他不惜死,也不可能偏生到這地方來為他死。
        就算樣樣都神奇地可能,也不可能有這般神妙地湊合在一起
    發生。
        可能的。
        而且已經發生了。
        上天神妙的安排,比人的苦心策划高明百倍。一粒沙、一滴
    水、一個人,都是天然的,試想其中有多大學問,几許奧妙,誰能營
    造得出來么?就算有一天能,世外自然里還有許許多多的奧妙,也
    教人探索不盡。
        燕狂徒雖死,但世間卻有這般巧的事,十六道掌力一道刀風;
    几乎是全武林一流高手的總匯合功力,足以取代燕狂徒的“玄天烏
    金掌”。
        孔圣人的七十二門徒雖不可能重生,但公子襄及眾門下弟子,
    曾不分晝夜地尋覓蕭秋水的蹤跡。唐老太太在世的時候,公子襄
    尚未出道,她斷未料到真的有人在七年間收容了七十一門生的。
        加上唐方見天書神令,誤以為蕭秋水已然身亡,便想以身相
    殉,使得唐老太太詛咒的最后一點也得以完成。
        而梁斗自屋頂裂“唐”字屋瓦而人,劈裂太上老君煉齊天大
    圣圖,一來正好應了唐老太太,“除非天為之裂,地為之陷,唐門不
    复”的咒語,同時也劈開了地牢的机關,而掌力攻陷机關,陽光徒
    人,地下的唐聞、唐舌、唐听、唐感一生未見過陽光,立即崩潰,蕭秋
    水功力瞬即恢复,七年以來,這功力一直蘊藏在他体內,洶涌彭湃
    已到頂點,但身受人制,無法宣泄,今一得复,便硬接那惊天動地的
    一掌!
        這一下,蕭秋水雖被震得血气翻騰,但也酣暢無比,掌力抵消,
    唐方得以安然,她本閉目安然待斃,忽覺落人一人臂彎里,忙睜目
    一看:
        卻不是朝思暮想的人是誰!
        在蕭秋水攜唐方平平升出地面之際,唐聞、唐舌、唐听、唐感卻
    睜不開眼來,也不愿出來。
        對蕭秋水而言,陽光普照,重見天日,是自由,但對這終年生長
    在唐家地道里的四名死士而言,卻适得其反,他們甚至不知道何謂
    “陽光”,又自知不是已恢复功力后的蕭秋水之對手,所以宁在地道
    之中不出來。
        第一個知道地牢下的系蕭秋水的當然是公子襄,第一個微微
    笑了的是粱斗。
        但是“神州結義”的九個兄弟,雖后知后覺,但在這一剎那間。
    誰都分不清楚是誰先大叫大跳:
        “蕭大哥!”
        “大哥出來羅!”
        “大哥還沒有死哩!”
        “天啊,原來大哥關在里面……”
        “好羅,總算天開眼,讓我們又見面了……”
        “我都說了,大哥命大福亦大,死不了的……”
        “哎呀!在我們偷入唐家堡几次,原來就在必經之路的蓮藕小
    筑地下!”
        “今天可謂是云開見月明,好在我們一言一行,都沒虧了‘神州
    結義’四個字,否則今回見著大哥,一定嚇死……”
        眾人歡笑聲中,蕭秋水跟各兄弟抱在一堆,只听他笑道:“把我
    當成什么啦?神?鬼?我雖被天上降來的掌力從地底下救出來,
    卻還是人!有愛有恨,會生會死,跟你們笑鬧在一堆、吃苦在一起
    的老兄弟啊!”
        “神州結義”團聚,自是歡欣。忽听歐陽獨喝道:“哪里走!”
        原來九臉龍王見蕭秋水居然在世,偷偷拿了“天下英雄令”要
    溜,人人都注意在蕭秋水身上,沒注意到他,但唐失、唐得張手一
    攔,唐失低聲說:“龍王,有福同亨,有禍大家分。”
        九臉龍王心中計議已定,便道:“好,出去再說。”
        唐失也不是易受愚弄的人,伸手一抓,抓住神令往身上一扯,
    悄聲道:“那就給我拿出去也是一樣。”
        九臉龍王笑道:“一樣。”順他一扯之勢刺出,這下力道奇猛
    “味”地直戳唐失胸膛。
        唐失不虞九臉龍王居然如此蠻干,急急間手腕一翻,手背貼
    胸,手心向外,五指一抓,拿住神令,沒料神令并非凡鐵,真比精鋼
    鋒還要鋒利,噗地貫掌而出,刺入他的心中。
        唐失悶哼半聲,唐得正要出手,豈知九臉龍王在向唐失出手同
    時,左手一敦,閃電刺出,唐得本就比唐失老實,不虞有他,加上他
    距九臉龍王极近,又關心唐失之危,反不料自身之險,登時脅下被
    一戟打中:饒是他往后翻身得快,但所過之處,留下一路血痕。
        九臉龍王猝起狙擊,重創二唐,但也露了形蹤。
        歐陽獨最恨九臉龍王,大喝甫起,雙掌以“血河神掌”全部威
    力,迎空擊出!
        他對付公子襄与唐得唐失唐七更時,才不過用了八成功力,而
    今對九臉龍王用了十二成全力。
        不料他的掌鳳剛剛發出,人影一閃,九臉龍王身前,已多了一
    人。
        歐陽獨以為他發現在先,而天下哪有人快得過他的掌風?
        是以全力出手,未留余地,恨不得一擊將之斃命,卻不料忽然
    從中多了個人。一定眼一看,原來是蕭秋水!
        蕭秋水微微笑著,右手五指并攏,在空中一橫三切,竟將歐陽
    獨的掌勁先上下切成兩半,再頭、中、尾斬成三段,凌厲無比的掌
    風,霎間都消失無形。
        歐陽獨整個都呆佐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血河神掌”,會讓人伸
    手間消解于無形。
        只听唐方叫道:“大哥,那胖子……不是好人,他殺了很多人!”
        蕭秋水斜脫過去:“哦?”
        九臉龍王不理三七二十一,發足狂奔:他人雖胖,但輕功极佳。
    跑了一會儿,忽听到爆笑聲,定眼一看,原來自己跑是跑,但終歸不
    离原地,他几以為自己撞了邪!
        其實他也并非撞邪,而是蕭秋水擒著他的后衣領,由于手法的
    高妙,他根本就感覺不出來,第一步腳底所撐出去的力量,都被對
    方以相對的力量所消解掉。
        他回過頭來,就見到蕭秋水用一雙炯炯的眼神望著他:“你拿
    ‘天下英雄令’做什么?”語音甚是溫和,待他如同小孩子一般。
        九臉龍王不知怎的,給他那雙虎虎有神的眼睛一望之下,心頭
    發虛,不敢出手,便道:“武功,武功……”听反复說這兩個字。
        蕭秋水一笑、一伸手就把“天下英雄令”拿過來交給梁斗,并笑
    道:“這是岳武穆手令,沒有武功的,這回應交給英雄人物,我想交
    給梁大俠是最好不過……”
        九臉龍王也不知怎的,手中緊握著的令牌,給人劈手槍去了,
    手里只捏了一把冷汗。
        蕭秋水向他笑道:“無論你以前做過什么惡事,今后都不要再
    做了……你想想,要是遇到十年前的我,一定出手把你殺了,以殺
    止殺;可是你遇到十年后的我,你既不想讓我殺你,那你就多想想
    自己不愿死之心,少殺几個人,才是福气!”
        九臉龍王垂首道:“是!”手肘一掣,兩柄銀戟,一齊疾刺出去。
        這下變起遽然,就已刺入蕭秋水衫內,蕭秋水全身一仰,朝触
    及膚,尚未入肉,猝然一空,蕭秋水后腦触地,雙足直立,九臉龍王
    正想沉戟下刺,忽咽喉一涼,一手已抵住下額。
        他的戟不知何時已到了蕭秋水的手上。
        蕭秋水并沒有刺下去。
        他徐徐站起,點了九臉龍王身上穴道,歐陽獨道:“讓我來處置
    他。”
        把呆如木雞的慕容不是接了下去,一出手,就挑斷了他雙手筋脈。
        蕭秋水見九臉龍王如此陰險,歐陽獨也太辣手,長嘆一聲道:
    “沒想到武林中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什么更易。”
        九臉龍王手下的“黑殺”和“龍王廟”的人見蕭秋水如此神功。
    而局勢又如此不利,哪有人敢出手,但也不敢開溜。
        抱月唱了一個噶道:“見水是水,見水不是水,嗯,見水仍是
    水。”
        抱花罵道:“什么水不是水的,今儿能見著蕭秋水,還吃什么齋
    念什么佛?”
        抱風接道:“依我說,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蕭秋水听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八個字,上前將手中戟,交
    給了抱雪。
        抱雪笑道:“青山只會明今古,綠水何曾洗是非,你心中有劍,
    但劍交給人,還是有劍。”
        蕭秋水笑著又問:“我何曾還劍予大師?”
        抱雪一看,只見手中銀裁,已碎成數截,蕭秋水挽著唐方的手,
    道:“百年隨時過,万事轉頭空,你可有什么話要交代的?”
        唐方嫣然一笑,目光流盼,深深看了公子襄一眼
        蕭秋水道:“那我們走吧。”挽唐方飄然而去。“神州結義”的兄
    弟們叫道:“大哥,唐方,等等我……”也各自追了出去。
        公子襄眺望眾人去處,整個人都痴了,梁斗望著從來也沒見過
    他那么伶仃孤獨過的儿子,心中也不知可傷還是可嘆。海難遞見
    到了蕭秋水,自形猥瑣,一直沒站出來,到最后,他看到唐方望公子
    襄一眼,心中一個聲音一直狂喊著;可是唐方投向他這邊望來──
    要是只看那么一眼,就像公子襄,他便此生無憾恨了。
        唐甜還是彌留狀態,她視覺朦朧中只見一個人自地底里升出,
    向天外飛去,誰也阻止不了他,他并帶著唐方……而她始終只是唐
    甜。
        她最后一個看見的人是悉心照顧她的蕭七。
        “忘情天書”粉碎,蕭秋水“复活”,“天下英雄令”無武功──這
    一干武林群豪,興味索然,各自散去,落花娘子和唐藕是這場武林
    浩劫中活下來的兩個女子,成了相交莫逆,江傷陽是“十方霸主”中
    幸存的二人之一,但与海難遞成死敵。
        唐得、唐失、唐七更全部重傷,就算不死,武功亦不复當日。唐
    什么傍在門邊,也許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參与,反而活得甚
    好,抱殘蠻有興趣地看著他,像悟出了什么,向眾人長吟:“是非成
    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几度夕陽紅。”
        唐什么痴痴地問:“什么?”
        ……  ……
        ……  ……
    
    
    
    
    熾天使書店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