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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 巴 記
    第四部 翠羽眉

    
    第一章 對峙
    
      「結髮寺」在飛龍嶺二十四峰的第十一峰上,地勢險要,風景絕美,未到「結髮寺」
    前,山路回轉,共一百零九彎,遠眺泛海,仰望蒼穹,俯瞰來時迂迴曲折的絕崖危道,是謂
    「飛龍第一絕景」。
      在這險惡勝景之上,急風如剪,一個人被吹得衣袂翻飛,但他的身體,卻像這絕壁上千
    年風化不產的岩石,入土三十尺般站立在那裡。
      這個人的雙手,插在袖子裡,正俯視著下面險絕的棧遭。
      棧道很荒涼,只有山風捲起飛砂走石,漸漸蒙積在人工砌成的棧道上,忽風勢驟變,聚
    積的砂石揚空飛旋,造成漫空一陣塵霧。
      ——這男子在這險要處做什麼?
      李布衣自「結髮寺」走下來,這樣地狐疑著。
      一一一這人身上帶著殺氣。
      李布衣看了看崖下的浪濤,像千軍萬馬揮動白刃,殺過去又退了回來,再看清地勢,心
    中明臉這是一個偷襲的絕對好地形。如果下面棧道有人正走上未,這人自上擊下,來人不管
    後退。前進,絕然不及,若再閃避則撞上山壁,右躲則落人深崖。
      這地形上的暗殺,足以使被暗殺者決無生路。
      可是這一場暗殺,卻叫李布衣遇上了。
      李布衣心中長歎,他絕不讓血染在這靈寺的棧道上,——「結髮寺」雖不是名寺,那是
    因為它所處之地十分荒僻險惡,但卻是靈驗的寺廟,相傳有一對戀人,因雙方家長反對他們
    的婚事,他們偷偷上這這裡幽會,但遭這裡的賊人劫色,男的奮力抵抗而死,女不甘受辱自
    盡,兩人死去之後,頭髮竟砧結在一起,長成為一棵樹,山賊嚇得摔死的摔死、改過的改
    過,再也不敢在飛龍嶺一帶作惡了,這棵「結髮樹」後被人稱為神樹,附近一帶居民都篤信
    情侶在這裡誠心參拜過後,相愛能終生不渝,共偕白酋。
      李布衣上「結髮寺「來,是為自己過去的心愛女子祈願,心情十分黯談,從廟字裡出來
    的時候,便瞧見這個暗殺者。
      他還沒開口,突然感覺到,那殺手已經發現他的存在了。
      那殺手的姿態,完全沒有變更,山風像一記又一記的剪刀,把他衣袂剪得飄飛裊動,他
    站在那裡,定得就橡一朵鉛制的雲,儘管飛揚但不消散。
      可是,李布衣仍然感覺得出來,殺手已知道他在後面,殺手還同時覺察到「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這句話的嚴重性,因為如果有人在他背後突擊,雖不比他俯撲而下偷襲人來得萬
    元一失。但也可以算作百不失一。
      何況,殺手以他敏銳的感覺,知道來的是一位高手。
      高手中的高手!
      殺手沒有立即回頭,因為他也是好手中的好手。
      這時候若突然回身,也正是給予對方淬施殺手的最好時機。
      所以他沒有回頭。
      們們在這個時候,他的「獵物」出現了。
      一男一女正在下面險道走過。
      只要他飛擊而下,就可以一舉殺掉兩人。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
      因只要他一掠起,後面的人趁此發出致命的一擊,他也沒有閃躲的餘地。
      所以他只有僵在那裡。李布衣也沒有動,
      只有那高聲談笑的一對男女,卻毫無所覺,說著笑著像遊山玩水的人,隨意走過或險或
    峻的山道,不知道上面一片危崖有一顆致命的巨石幾乎要墜掉下來。
      殺手知道自己已失去最好的殺人機會,然而他自己卻仍在危機之中。
      一一一後面的人是誰呢?
      殺手感覺到背後那人隨隨便便的站著,但比一百個人張弓搭箭對準他背心還要凶險。但
    奇異的是,彷彿只要他不出手,箭也就不會向他射來一般。
      可惜他不能即刻轉過去,看來者是誰。•
      這時候李布衣說話了:「你要殺的人已經走過去了。」
      殺手沒有回頭,但他那驕做的聲音可以令人猜得到他驕傲的神情:「只要人還活著,我
    遲早可以殺得到!
      李布衣一聽這句話,眼睛就亮了:」柳焚余?
      男子一震,緩緩回過頭來,兩道眉毛像兩道蒼勁有力的濃墨,在寫一首慷慨激昂的詞中
    的有一個字時用力一捺,捺在他方型的額上,他臉客上的神情明明是意外之喜的,但卻只是
    淡淡的如喝慣烈酒的人忽然吞下了一口醇酒,他說:「李布衣?
      李布衣如見故人:「果然是『翠羽眉』!
      柳焚余也抿著厚唇笑道:「幸好是李布衣!
      李布衣全身舒鬆了下來,像一隻遇見惡狗的怒貓已經溜上屋頂曬太陽:「如果不是李布
    衣,這一場架便免不了打?他的殺氣是因為對方殺意大強而催發的。
      柳焚余道:「不是。」
      李布衣道:「哦?」
      柳焚余道:「如果不是你,我又要多殺一人了。」
      李布衣笑道:「你是說……剛才的情形,你殺得了我?
      柳焚余道:「我知道你的武功,也明睬剛才的形勢,不過……」
      他高做得像用自信的石頭和自負的刀所雕出的塑像:「你說過。我生命線有方格紋護住
    斷折處,大拇指堅實壯直,而且生命線內側又有一條輔生命線,數條陰鴛紋,這是多行善
    事,祖上有德,大難不死,福壽榮歸的象徵,所以,你跟我打,死的是你。
      他厚唇牽了牽,令人同時感覺到他是一個殘忍而又溫厚的人:「你的相學,一向很靈,
    我很信任——對你的武功還要信任。
      李布衣無奈地笑笑道:「我那時候跟你說的話,好像還不止這麼多吧?」
      柳焚余冷沉地道:「你說:相由心生,心為相轉,禍福自尋,善惡必報一一一可是,爹
    爹的死,算是什麼報?」
      李布衣深深歎息。
      他跟柳焚余的父親柳夕燒原是忘年之交,「美羅大俠」柳夕燒原是錦衣衛的槽正之上,
    扶弱救貧、捨己為人,生平不殺人的一位名俠,但因暗助忠良之後而與西廠頭子魏彬結怨;
    魏彬含忿在心。在一次劉謹出巡時,柳夕燒因患咳嗽而吐痰,魏彬指誣他把痰故意吐在轎子
    上,有意傷厚劉蓬。柳夕燒因此凌遲死罪,柳夫人攜柳焚余倉皇而逃出虎口,因柳夕燒素來
    行俠仗義,故柳焚余母子在武林中多受江湖中人接濟,柳焚余原來武功已得乃父精傳,加上
    自己精研苦練,劍走偏鋒,招走詭奇,殺氣凌人,而他雙眉奇拔,端麗如羽,外號人稱「翠
    羽眉」。
      李布衣在五年前還見過他,柳夫人要他替柳焚余看相,李布衣發現其人生命線深明,雖
    有斷破,但有玉新紋方格框住。而且拇指下掌丘有順繞著生命線的線紋,是陰德紋,能保平
    安,心中替死去老友欣慰,當然期望故人之子能兔災解厄,逢凶化吉。
      只是五年一別,而今的柳焚余高大碩壯,且一身殺氣。跟已往大不相同。
      於是問道:「你殺過很多人?」
      柳焚余道:「我是個好殺手。
      李布衣問:「你殺過些什麼人?」
      柳焚余覺得是對方不信任他的本領,因而被觸怒,道:「『寶城仙主』莊酒紅、『破甲
    手』唐幾、『赤手天尊』余永遠、『采薇居士』反映慈全都是我劍下亡魂!
      李布衣一震,頓即怒道:「『赤手天尊』余永遠煉紫河車。殘傷孕婦無數,自然該死;
    『寶城仙主』莊酒紅卻與世無爭,你因何殺她?
      柳焚余雙眉一剔道:「武林中,先後有十六個殺手殺過她,其中十一名死,三名殘廢,
    兩名從此不問江湖事……我殺了這個號稱『殺不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殺手!
      李布衣兩眼如電射向他:「你就為這點殺她?」
      柳焚余冷冷地道:「這理由已經足夠。
      李布衣強忍怒火,又問:「『破甲手』唐幾。是內廠少見的正直之士,你又因何殺
    他?」
      柳焚余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他是魏彬老賊的義弟。這理由更加充分。
      李布衣大聲道:「好,那麼『采薇居士』夏映慈呢?他生平修橋整路,行醫濟世,從不
    待技傷人,還是你父親生前好友,你又為何殺他?」
      柳焚余伸出了兩隻指頭。道:「兩個原因。
      他冷漠地道:「一、他常在我耳畔嘮叨,我不喜歡聽人常常教訓我,誰都一樣!
      他頓了一頓,像宣判一個人處決的理由般地道:「我收了錢。所以殺他。
      李布衣唱息道:「焚余……「
      柳焚余加了一句:「我不止殺了這幾個人,還有堵延枯、郭城門、龍一些、霍漁冷……
    全是我殺的,你省下勸我的話吧。
      李布衣道:「你、你這是為什麼?」
      柳焚余道:「誰給我錢。我就殺誰!我要給娘過最好過的生活。我自己也要得到最大的
    享受……」
      他指著李布衣說:「假使有人出高價要我殺你,說不定。你也得死在我劍下。
      李布衣歎息道:「你放心,」他自嘲地一笑道:「我的價錢一向不低。
      就在這時,剛才在險道上毫無警覺地逃過一場生死大難的那對男女,現在已經嘻嘻哈哈
    的走向山峰來,男的嗓門特別大,女的嗓子特別清,李布衣和柳焚余同時望去,只見男的粗
    布芒鞋,女的水綠衣衫,但一瞥之後,立即就感覺到,那女的驚人的美,美得像一支玉墜子
    在陽光中閃亮,男的本來也雄壯硬朗,可是襯著她閃亮搶眼,變得像一扇門板似的。
      李布衣禁不住道:「你要殺他們?」
      這一對男女,並非別人,正是古揚州與方輕霞。
      古揚州是古長城的獨子,方輕霞是方信我的女兒,方信我、古長城與劉破三人原本結
    義,後劉破勾結閹黨,逼害忠良,強娶方輕區,方信我詐死伏擊,因得李布衣之助,除掉了
    劉破一千惡人。(詳見」死人手指」一文)方輕霞向來活潑剔透,見古揚州好不容易來了,
    便要拉他上飛龍嶺拜結髮樹。
      柳焚余沒有作響,方輕霞眼睛一亮,喜叫道:「李大哥,你一個人來『結髮寺』呀?」
      古揚州生性木吶,一見李布衣,只喜得張開大嘴合不攏,連忙跪見拜禮。
      李布衣伸手扶著,不讓他下拜,苦笑道:「一個人來上「結髮寺』,總比不上方姑娘路
    上有個伴兒,走在石上跟浮在雲上沒啥兩樣。
      他知道方輕霞這姑娘俏麗可喜,但小姐脾氣端的是難侍候。
      方輕霞向柳焚余瞟了一眼,問李布衣道:「李大哥哥,聽你剛才說,這人要殺我們
    呀?」說著又狠狠的瞪柳焚余一眼,卻見柳焚余微微向他笑著,這笑容似狐狸瞧見了雞,再
    凶的雞,此時也不由得有些著慌。
      由於心頭慌了。所以越發要瞪著柳焚余。
      柳焚余道:「你是方信我的女兒?」
      方輕霞故意仰一仰她美麗的下頷,道:「我是方輕霞,方信我是我爹。」她覺得表明了
    這身份就可以把對方嚇得從懸崖撲倒下去一樣。
      柳焚余忽然覺得一陣昏眩。
      柳焚余在五年前的生命,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學劍,經歷五年前的一傷慘變之後,他大
    部分時間是倚仗一把劍去殺人,以及盡情享受從劍尖上滴的鮮血換來的代價。
      他與對手決戰時,逢戰必勝,除了他「自殘劍法」確有過人之能外.他有別人所沒有的
    決心和信心。
      他的決心來自父親蒙冤慘死,令他相信並無善因惡果報應循環可言,所以他放心的甚至
    不擇手段上殺他要殺的對象,盡情地甚至不顧一切的享用他所得到的東西。
      他在歡場中浸過不少時日,他玩過不少女人。隨即拋棄了她們,像把一瓶酒喝乾之後就
    扔掉了瓶子樣。
      他求一醉。但從來沒有真正醉過。
      他的信心來自李布衣,李布衣曾對他說明手掌上有陰騖紋可保度難。他不信報應但信命
    運早已主宰人生,他既有這個命,所以跟別人交手的時候,全是拚命。
      結果,拼掉的是別人的命。
      像柳焚余這樣一個見過世面的浪子。玩過女人只怕比他換過的衣服還多,可是他見到方
    輕霞,還是感到一陣昏眩,起先是心頭一陣熱,忽地升上耳朵,腦門像給人用幾千斤重的棉
    花擊了一下,迷惚而不受傷。要好一會兒才分辨得出來:他的恍惚是來自眼前的一團亮。
      奇怪的是方輕霞那麼嬌麗的女子。給他的感覺像是酗酒過後的第二天一睜眼就望見的陽
    光。
      方輕霞不知道對方的迷茫是因為自己的美麗而下是父親的名頭,所以繼續說下去:「你
    是誰?竟膽敢來殺我!」
      柳焚余長吸一口氣,他吸這口氣像長鯨吸水似的,空氣裡每一個分子都在嚷著同樣一個
    聲音:我要她,我要她,我一定要了她……可是他說出來的語氣已回復了殺手的鎮靜:「如
    果不是李布衣。你們早已死了十六次。」他的話剛說完,心裡像沸騰的蒸氣,呼嗚著那強烈
    得發狠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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