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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 巴 記
第四部 翠羽眉 |
第二章 訪稼軒未晚 方輕霞氣得粉臉煞白,想罵兩句什麼,只聽柳焚余道:「不過……如果我早知道你那麼 漂亮,關大鱷給的我價錢再高,我也不會替他殺的。 方輕霞轉怒為嗅:「是關大鱷派你來殺我的?」關大鱷是劉破糾眾來犯的高手之一,劉 破本身、劉幾稀以及鄭七品、司馬挖全部死了,關大鱷卻是該役中惟一逃生的高手。 柳焚余淡淡地道:「殺的還有古長城、方信我、古揚州……」 李布衣笑道:「該還有我吧?」 柳焚余道:「有,不過我跟他說了,我不殺你。」 李布衣道:「為什麼? 柳焚余道:「第一,價錢還不是高到讓我冒這個險;第二,我不一定是你的對手。對沒 有把握的人不殺;第三,我一生裡沒幾個朋友,我不想再少一個。 李布衣道:「承蒙你看得起,當我是朋友。不過,關大鱷也是閹黨那一夥人,令尊就是 被這干人所害,你怎麼還為他們效命?」 柳焚余冷冷地道:」我只為銀子效力,不為人拚命;沒有人用得了我。所以我不必分誰 是主子。 方輕霞嘴兒一撇道:「你殺得了我們?」 柳焚余一笑,兩道眉毛像鳥羽毛一般平順光滑:「不是殺不了。而是為了你。我可以不 殺。 方輕霞杏腮蘊紅,叱道:「好大的口氣——」 柳焚余笑道:「不是口氣大,是見到姑娘蛤蟆大的口氣也變成蚊蠅般的小,只在姑娘玉 墜兒般的耳邊,嗡呀嗡的,繞呀繞的,也就心滿意足了。 方輕霞板住臉孔想罵,卻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這一笑。比什麼都好看,人說沉魚 落雁,這一笑準能教魚兒都浮上水面要吻,雁兒自以為是快樂的鷹,直衝九霄急了下凡塵 來。 方輕霞一笑,忙掩住嘴,邊罵道:「在我耳邊嗡嗡,那不煩死麼! 女子聽人讚美,再不動聲色也不能不動心,就算對方言不由衷,或者居心不軌,也都不 能改變這分會說話的嘴子贊禮。古揚州雖沒有想到柳焚余要化作墳蠅的說法不只是奉承而且 是一種輕薄的姿態,但很不容歡柳焚余的眼神,彷彿全場只有他自己一個男子存在。 「你踉關大鱷是一夥的?, 柳焚余轉首向方輕霞溫和地問:「你要我答是還是不是? 古揚州把揚耙在硬地上重重一挫,懂然發出星火,怒叱:「那是你的事,關她什麼 事?」 柳焚余仍向方輕霞柔聲道:「他是你什麼人,怎麼對你如此凶?」 李布衣瞧在眼裡,心中不由暗歎。 方輕霞聽這人說這句活,粉臉繃了起來,道:「他待我很好呀;我們的事,要你來管? 柳焚余立即有禮地道:「我姓柳,叫焚余,外號『翠羽眉』.姑娘記住了。 方輕霞打從鼻喉裡「哼哈」一聲,仰著明俐分明的秀頷。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瞟著天上的 白雲,以這個姿態來充分表示她的不屑:「誰希罕聽你名字了?」 柳焚余卻愛煞了她這表情,恨不得能夠剪下來,貼到心底裡去親熱。 不料「虎」地一聲,一耙當頭砸下,以平時柳焚余的武功反應,古揚州這一耙休想打得 著他,但他而今日眩神迷,倉皇遲避,摹發覺絕無退路,他大喝一聲,自油中拔劍,連鞘架 住揚耙! 這下因倉粹運力,震得虎口發麻,發上儒巾裊然而落。 方輕霞忍不住「嗤」地一笑。「「 就在這剎那間,柳焚余的臉色全然變了。 他極為男性的臉上陡地抹了一層粉似的,使得眉發更反襯黑得發亮,彷彿這張臉是在新 發硎的刀光中反映出來一般。 這剎間,他已出劍。 他凌空彈起,一劍斬落。 古揚州自持天上神力,掄耙硬接。 柳焚余掠空而起,第二劍劈下。 古揚州勇奮豪強,揚耙反挫。 柳焚余空中飛簿,刺出第三劍。 柳焚余劍勢一頓,竟然回刺,依劍鋒所向竟然自拋! 忽聽一聲暴喝:「住手!」 劍尖淬然而止,離柳焚余自身不到三寸,柳焚余的眼神比劍還冷,劍芒的秋水還清亮, 劍意卻無窮無盡,人在絕崖有一種極濃烈易水蕭蕭西風冷的英雄味。 古揚州咕咯道:「打不贏,也不必尋死……」 柳焚余冷冷地望著李布衣道:「你力什麼要我停手?」 李布衣道:「你不能殺他。」 古揚州嘩然道:「他能殺得到我••…•?」 柳焚余露出一絲譏俏的笑道:「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李布衣道:」他是我的朋友。… 柳焚余望了李布衣,又看了看故作冷漠的方輕霞,長劍人鞘,做然道:「好,我今天下 殺他,但遲早有人會殺了他。 李布衣即問:「誰?」』 柳焚余道:「谷大用不只派了我一個人來殺『大方門』的人。」 李布衣立刻問:「還有誰?」 柳焚余道:「『閻王令』唐可,『三笑殺人』夏衣,『富貴殺手』項雪桐,『死人宴 主』翟瘦僧。」 方輕霞不禁笑了起來,笑聲如同清脆的鈴響,她自己也花枝亂顫地邊笑邊說:「怎麼名 字這樣怪!」 她笑了一陣,發現人人都繃緊著臉孔,沒跟她一起笑,便偷愉地問古揚州:「那三令怪 名字到底是些什麼人?」; 古揚州黝黑的粗臉像藏了鉛一般地沉重:「項雪桐是皇帝近前帶刀的待衛長,也算是肅 清異已的御用殺手,我對他所知不多。唐可是番子頭,是』九命貓』唐骨的師兄,暗器十分 了得;『三笑殺人』夏衣。聽說很年輕,輩份卻極高,殺人前,先笑三笑,沒有人能在她三 笑之後還能活命……」 方輕霞道:「她來了,我跟她比笑過,看誰先沒命……… 古揚州也歎了一聲。他的性格雖然剛烈,但是聽父親古長城提到閹黨殺手唐可、項雪桐 等人的難纏難惹,也不免心頭沉重。 方輕霞笑問:「還有一個什麼死人憎的呢?」 古揚州搖首說:「我也沒有聽說過這等人物……」 柳焚余耳朵何等機敏,即道:「翟瘦僧有三不殺,一不殺無名之輩,二不殺寥寥之數, 三不殺殘疾病老之人。」 方輕函眼睛一眨一眨地亮著道:「嘿,這人倒是有所不為,不失正義啊。 柳焚余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他喜歡吃人肉。病的老的,他不喜歡吃,吃的如果是無 名小卒,他也不開胃,而且吃一個兩個,填不飽他。所以他才立下規例。河南『怒劍門』戚 家,一家二十七口,便給他煮在一鍋子吃了,有時候,他在殺人之前,還逼被殺者吃人肉, 河北『神兵世家』的老當家干問邪,就給他強迫吃了三個月家人的肉,才給他連皮帶骨烹而 吃之一」 方輕霞盛著秀眉道:「『別說了。」 柳焚余一笑,不說下去。 古揚州忽拍胸膛,大聲道:「人再多,我也不怕,去他奶奶的熊,這些王八怕了就不是 人! 方輕霞也說:「對!去他奶奶的……我們都不怕!她自幼嬌生慣養,不知道粗語究竟什 麼意思,以為只是痛快的時候說的,便照說不誤,只是少一個「熊」字。那是因為無法跟古 揚州說得一般粗了,覺得不夠力量,便少說了一個字。 柳焚余看得又憐又借,笑道:「你們現在當然不怕。」轉首向李布衣道:「李神相,這 次,希望是你最後一次叫我住手。 李布衣淡淡地道:「我也希望你以後不必要我叫往手了。 柳焚余道:「我不讓人兩次叫我住手而不向他出手的。說罷深深望了方輕霞一眼,飄然 而去。 古揚州摸著後腦,問:」現在我們怎麼辦?」 方輕霞咬著嘴唇,沒有答他。 李布衣道:「方大俠、古二俠等都在什麼地方?」 方信我和古長城等因為在「大方門」殺了朝廷「八虎」的走卒劉破等人,所以收拾細 軟,離開「大方門」,準備遠行避禍。 孿布衣道:「這件事,應該從速通知你爹爹。 古揚州向方輕霞期期艾艾地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先下山?「 方輕霞神情像美麗女子在攬鏡自照的時候,比讀書、畫畫、撫琴什麼的還要專心。 古揚州只好把聲音稍為放大了一些,那也只是等於把牡蠣的體積放大成絲酣。絕對跟他 平時講話像號角海螺一般的洪亮相差好一大段距離:「我們回去了! 方輕霞卻還是嚇了一大跳。 方輕霞還沒開始罵。古揚州已經知道要被罵了,他豪壯的表情已變成在婆婆面前摔破茶 杯的童養媳一般。辯護是沒膽量,認錯也來不及。「你要嚇死我嗎?」 古揚州忙不迭搖頭說不是。 「還說不是,我已經給你嚇死了。 李布衣笑道:「天下還沒有那麼美的死屍。」 方輕霞這才轉怒為嗅:「李大哥笑人!李大哥也不評評理,阿古欺負人。 李布衣道:「你不欺負他,已經很好了,他怎麼欺負你來著?」 方輕霞跺足道:「李布衣幫他不幫我!你看他上了飛龍嶺,不拜拜結髮樹,就說要走 了,哪有心肝的! 古揚州忍不住叫道:「好哇,原來你全聽見了!」 方輕霞鼓著腮幫子道:「聽見又怎樣?你驢叫什麼! 古揚州的牛脾氣可忍不住了。「他媽的!你聽見了又不回應我一聲,我才大聲說話。」 方輕霞道:「哈!我聽見你不拜神樹就走,分明是沒有心的。整天笨笨呆呆的逗我說 話,我幹嘛理你! 古揚州看方輕霞的樣子越罵越發美麗,心早軟了,但卻不能忍受她在李布衣面前一聲聲 盡罵自己懸呆、駁口道:「我是問你要不要再拜,又不是自作決定非要下山不可!」 方輕霞見他還駁嘴,跟平日千依百順有些不同,給李布衣親眼見了,心中更委屈,賭氣 他說:「你要是真對我好、還用問我?用得著這樣大聲來嚇我?我們上山來,不是為拜神樹 那是為什麼?」 古揚州喘了幾聲,覺得對方完全不可理喻:「什麼大聲喊你?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故 意不應我在先,再說我們上山來時,不曾遇到那妖怪,當然便拜完神樹才走,你怎麼不講 理! 古揚州氣女人的不講理,那是因為他知道女人是沒有必要講理的,尤其像方輕霞,那麼 美又那麼可愛,臉上早寫滿理由了,所以方輕霞說:「你才是妖怪!剛才人家一眼就看出你 對我凶,倒是人家明眼,一看你就把你連腸帶肚骨幹裡看了出來,知道你對我不好,怪我還 跟你辯護哪! 古揚州一聽,不提柳焚余猶可,一提就火:「人家?哪個人家!誰是人家?那是妖怪是 不是?人家人家那麼親,還訂這門親來作什麼?那傢伙妖裡妖氣,一看便知道不是東西,你 眼睛瞟啊瞟的,不時還偷笑哩,真不要臉! 方輕霞氣憤得淚兒掛上了俏臉,憤恨的道:「是誰不要臉!我幾時偷笑?要笑就笑,用 不著在你一對牛眼前遮遮掩掩,人家比你好千倍百倍,管他是什麼東西。都不來這樣對 我!」 古揚州見方輕霞哭泣,早就心軟了,但又聽她提起那傢伙,不甘心就如此認錯,道: 「他待你好,你何不扯著他尾巴跟去?還假惺惺跟我拜什麼結髮樹?」 方輕霞哭著,一巴掌打去,古揚州也不知沒有避是不敢避,一記耳光,打個正中,兩人 同時叫了一聲,方輕霞是因為驚,古揚州卻是因為痛。 李布衣見小兩口鬧開了,他是局外人管不著也勸不開,趁此道:「不入寺先下山是我提 的意見,你們要打要罵,第一個先找我,要是當我是外人不打不罵,那請你們也賞幾分薄 面,別為了這點雞毛蒜皮小事在我這個局外人面前打罵。 方輕霞因為摑了古揚州一巴掌,對方卻沒有還手,她的脾氣是晴時多雲偶爾陣雨,來得 快去得也快,這一巴掌已使得她忘了吵架的原因,見古揚州撫臉怔怔地看著她,臉上宛然盡 圖章似脈絡分明是五道指痕,不禁噗嗤一笑,用手輕撫古揚州粗臉上的紅印,問:「打痛沒 有?」 古揚州本還有脾氣,給這一問,也像九月的悶天雷結秋風吹走,那輕柔的柔黃在他臉上 拂過,更是舒服無比,氣早消到地底裡去了,只說:「不痛,不痛。」 李布衣在一旁見兩人打打鬧鬧。只笑道:「這結髮寺拜還是不拜?」 方輕霞「啊」地一聲,古揚州看她這樣乍然電極的神槽,一天裡總要七八次,但仍未習 以為常,反而一次比一次心吊到半空,忙問:「怎麼了? 方輕霞道:「該死,跟你拌嘴,爹爹他們還在梅花湖釁。快快趕去報訊。 古揚州道:「那要不要拜了……」 方輕霞打斷他道:「愣子。你真是不分急緩,當然是先通知爹爹重要了一一一」 老俠方信我、古長城,方離和方休,全都在梅花湖釁,破茅舍裡跟「梅湖老俠」移遠漂 縱談國事,無限感慨。 移遠漂本來也是朝廷命官,但因見小人當道,國亂無章,民不聊生,事無可為,便退隱 梅花湖畔求保,以平民身份替人們做不少扶貧匡義的事情。 移遠漂退位歸隱後,官場交好,多不再相往問,他為官之時見明爭晴鬥,深具戒心,故 不納妻妾,到年老也僅孤身一人。只有一位遠房侄子松文映年紀尚輕。個子也小,但也算是 濁世孤清的猖狂做岸之士。 方信我和古揚州特別到梅花湖釁拜訪移遠漂,除了想在臨遠行前,再跟老朋友見一面之 外.也想從移遠漂的介紹,直接投靠白道總舵「飛魚塘」的沈星南。 移遠漂也明白他們此來的用意。 待松文映上了茶,古揚州便央方信我准許他和方輕霞上飛嶺拜「結髮樹」。 移遠漂摸著下頷幾絡黃發,道:「咱們都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子。難得方兄、古兄來看我 這老骨頭的,也不知道有下一回見面沒有。 古長城的紫膛臉紫得發黑,為人脾氣比他這張臉的顏色還要深明。「移四哥是飛魚塘外 圍『老頭子』高手,咱們加入飛魚塘還怕沒有相見的機會!」 移遠漂的回答,完全鳳馬牛不相及。 他說:「梅花湖畔近日發現了一顆石頭,不論白天夜晚總是放著奇光,你們要不要去 看。 古長城佛然道:「你……!」 方信我會意地道:「好,就煩移四哥引路。」 於是一行人,離開茅舍,沿著梅花湖邊走,只覺得風景絕美,湖面清靜得像一面臨照的 鏡子,大灰濛濛,艷麗景色都被鍍了一層淡哀的灰意,更添寂意,彷彿在這裡賦詩,詩裡總 是有湖裡倒映孤樹的淒清,其實,枯枝上正綻放著嫣紅的紅蕊,池裡的魚兒相嬉。快樂歡 暢,但總是抹不去這梅花猢的愁意。 湖畔十數遊客,多為文人雅士,也有人泛舟湖中,輕歌裊裊。卻只增添了傷感。 方離悠悠地吟道:「暗香浮動,爭似孤目探梅……」 方休不耐煩地道:「吟什麼香啊梅的,如此大好風景,咱們泛舟去。 兩人走在後面,低聲談話,方信我。古長城。移遠漂等並不為意。 方離依舊吟哦:」……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方休問:「你吟的詩,究竟是你自己作的還是抄的?」 方離一愕道:「作的又怎樣?抄的又怎樣?不能吟詩麼! 方休聳聳肩道:「其實作也無妨,抄也無妨,不過大丈夫最忌東偷西抄,即不像自己, 也不是人家的,做詩人,便要寫贏李杜。不然,乾脆拿刀去,十步殺一人,千里不自行。 方離冷笑道:「可惜你投筆從戎,這一雙刀也不能倚天萬里。更未經鐵金戈。 方休做然道:」大哥,我不像你不痛快,總有一天,我要持寶刀闖蕩江湖,以決鬥鮮血 染紅我的鬥志。 方離深不以為然,正想說話,忽聽古長城不耐煩地大聲向移遠漂喝問:「那發光的石頭 呢?」 移遠漂微微一笑道:「古二俠,只要你心裡有光,任何石頭。都是大放異彩的。 古長城淡眉皺了起來,反而看去濃了一些:「你說什麼風話? 方信我在一旁悠然笑道:「不是風動。不是石動。而是心動。 古長城跌足道:「你們別打惕,打渴的我都聽不懂,人都有一張口,是用來說話罵架吃 飯的,啞子才打啞謎! 移遠漂道:「但白說,我雖老得一隻腳已經跨入了棺材,但是我不想就此老死。『刀柄 會』邀我加盟,先在虎頭山紅葉莊聚首。後在這兒一帶成立分舵,點蒼、括蒼、雁蕩、黃 山。青帝門、飛魚塘都會派高手前來加盟,兩位何不留在此地助我圖其大業,同襄盛舉?」 古長城睜大了銅鈴也似的雙眼,瞪住眼前疲憊瘦小的老人,似在懷疑他瘦馬似的倦軀怎 能裝載得下文象般的野心。 方信我耳際聽得方離方休的爭執,知道兩個兒子,個性遇然不同,時相頂撞,因要進一 步商討大事,便叱道:「吵什麼?悶了遊船去。別在這裡鬧鬧。方離方休都往了口,應了一 聲。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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