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鏢】
以月色洗臉,與影子搏鬥幽淒的黑夜裡,在「妙手堂」後院的一塊荒地上,濕泥路
後結成一塊塊的凝土,形成凹凸不平的地面,憑空一輪彎月,自枯禿林子頂上冷冷起。
一個滿頭亂髮、滿臉皺紋的人,竟在月色下,像夜梟一般,狠狠的追打著自己的影
子!
這人正是「妙手堂」堂主回百應。
為什麼他要這樣苦苦的追殺著自己的影子!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妙手堂的重要人物,也正是他胞弟回百響忍不住曾這樣問
:「你要殺掉自己的影子?」
「我要跟自己的影子搏鬥,我要殺掉方邪真!」這是回百應的答覆。「我要比我的
影子更快更虛,更莫可捉摸。」
回百響噹然明白。
——方邪真不但殺了他的獨子回絕,還拒絕了「妙手堂」的邀請,加入了「蘭亭」
池家,與回家的人作對。
這些日子以來,自從方邪真加盟池家之後,洛陽四公子中,就只有蘭亭池家和小碧
湖游家聲勢蒸蒸日上、突飛猛進,千葉山莊葛家仍在萎縮,妙手堂回家也被打得抬不起
頭來。
——妙手堂再不振作,再不圖復生,只怕,洛陽城裡,就只有游、池兩家二水分流
、雙雄並峙,再沒有回家立足之地了。
「堂主,」回百響很清楚他這個兄長的脾氣,所以不敢開口叫「哥哥」或任何較親
暱的稱呼,「以你的『回天乏術大六式』,還殺不了方邪真嗎?」
回百應不答。他在練功時,常要發出極其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就像有人在受著極
其痛苦的極刑一般。
「要殺方邪真,不一定需要堂主親自動手;」回百響知道這又到了自己獻計的時候
,「只要能把那兩位武林名宿,殺手祖宗請回來,方邪真至多也只不過是只刺蝟而已!
?/P>「刺蝟?」
「一隻全身喂滿了暗器的刺蝟。」
「你說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兩兄弟?」
「是。」
「為什麼是他們?」
「他們不錯是難請動一些,價錢也太高了一點,不過,堂主可記得,飛星子曾暗算
過方邪真,他雖然死在方邪真劍下,但方邪真也著實受了不輕的傷,要不是池日暮和七
發大師等及時趕到,當時,我也一定能把他殺了。」回百響仍在為那一次殺不成方邪真
而耿耿於懷,「神不知和鬼不覺的價錢是貴了一些,但他們既是飛星子的前輩,沒理由
殺不了方邪真;何況,請他們過來,也不止是殺方邪真一人……」
「不必了,」回百應斬釘截鐵的道。
回百響怔住。他滿腹賺錢大計,都因回百應這三個字打垮了。「據我所知,已經有
人把他們請回來了。」
回百應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狠狠的擊打、追逐著自己的影子,回百響卻開始感覺
到:這位一向信任他的胞兄,已經開始不信任他了。
——這樣重大的事情,竟已下了決定。也不知會他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會失去了回百應的信重。
他只覺得不寒而悚:因為那個以夜色洗臉、與影子搏鬥的漢子,在月色中看來,像
一個噩夢裡的獸,偏偏這噩夢又似永不醒來。
方邪真剛剛醒來。
他在睡夢中彷彿聽到遙遠而清恬的歌聲,醒來後那歌聲仍然清甜而飄渺的縈迥著。
他知道那是誰在唱。
他也知道這是誰的歌。
如果這是一首歌那麼就是一首年輕的歌。年輕的歌只適合年輕的孩子唱。
歌聲憂傷,且帶著微微的受傷。
初戀的人都是愛受傷的。
這樣一首歌,以前唱的時候,仍是愛受傷的,而今聽的時候,卻是怕受傷了。
因為初戀不再,就算再有戀愛的心情,那恐怕也是末戀了。
末戀近似酒,只剩下最後一口的悲哀。
方邪真不禁推開了窗。他的傷未癒,胸和背都痛,而且一明一暗,各有各痛。
第一道陽光照在他衣上,他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可是他又弄不清楚為
何有這種感覺。
歌聲忽止。
他看見一個熟悉而苗條的身影,正在花圃裡修剪著一盆九萼紅。
一個人彎腰的時候,姿勢很難保持優美;可是這女子在這種姿態,依然楚楚迷人。
她本來是在哼著歌的,忽因聽見推窗的聲音,想到那推窗的人,馬上停住了歌聲。
她當然就是顏夕。
「蘭亭」池家的大夫人:顏夕。
也許,方邪真是因為她,才留在池家的,當然,也可能是為了要報方父和方弟被無
辜殘殺之仇,或為了報答池日暮對他惜重之情,甚至是為了一展抱負才華,才成為池家
最受重用的人。
他和顏夕曾有一段情,但顏夕後來離開了他;他為了她而天涯落拓,無所樓止,但
他再見著她時,她已是蘭亭的大夫人。
一個在蘭亭池家裡,除池日暮之外,最得人心的人。
她的夫婿池日麗,卻是一個雙腿殘廢的人。
越是因為這樣,方邪真進入池家之後,除了商討改革池家大計之外,絕少與顏夕聚
首,就算碰面,也是一點頭,一頷首,各自迴避。
可是,方邪真心裡分明,他為什麼要為池家這樣盡心盡力,不過,他從不去想答案
。
然而,在這樣一個明媚的早上,顏夕在花圃裡剪花,不自覺的哼起一首他們從前一
起唱過的歌,恰好給方邪真聽到了,他推開窗來,這時陽光略明微暗,正好望見她。那
張自俯身抬首,楚楚可憐的明眸。
方邪真心頭一震,想到往日的旖旎情景。
人總會有心頭一震的時候,且不管你是不是形露於色,也許是因為眼裡的映像太過
刺激,也許是因為腦裡的感覺太過強熱,可能是感動,可能是驚艷,莫讓一生無驚喜,
人總會有心頭一震的時候。
——你上次心頭一震的時候,距離現在有多久了?
方邪真感覺得到,顏夕先是知道是他推窗、然後想到那首歌的意義,立即停住了歌
聲,這轉折間的心理。
接著下來,顏夕在方邪真正想避開眼光時而先移開了視線。
「大夫人。」
「方少俠。」
「剪花?」
「有幾株月娥姣和紅玉顏都枝葉過盛,反礙花放,我把它修了修,」顏夕漫不經心
的道,「沒想到這幾天晴時多雨,連這九萼紅也枝繁葉茂起來了。」
方邪真微微一笑,只輕聲吟哦道:「濃艷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
錢塘寺,不踏紅塵見牡丹。牡丹是四月的花神,相傳司牡丹花神男的是詩仙李白,女的
是麗娟,而今,都給你修容飾貌啦。」
「真奇怪,麗娟是漢武帝的寵妃,能歌善舞,相傳她歌聲起處,百花隨舞,卻怎麼
李白一身劍氣來,也會成了花神?莫非是因他愛花惜花?」顏夕隨即莞爾一笑道:「也
許是他有仙氣吧!」
方邪真接了一句:「也許他風流。」忽覺不妥,把話一轉,忙道:「也有人相傳特
丹花神是貂蟬。」
顏夕忽然低下了頸,用春蔥般的十指,修剪花葉,長長的睫毛輕顫著。
方邪真也沒再說下去,掩上半窗。
他梳洗,穿衣、系劍,正準備出去。
他要去找惜惜。
依依樓上一惜惜。
——從在受傷後在白髮溪畔讓「黑旋風」小白接了回來,他像是內外傷一併「發作
」,昏昏沉沉的睡了兩天,這兩天裡,他唯一牽掛著的,是惜惜的安危。
顏夕畢竟是池家的大夫人,只有惜惜才春日凝妝上翠樓,癡望的是他的踏踏馬蹄,
而不是王侯公子,騷人墨客。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顏夕的一聲驚呼。
驚呼剛起、未畢,方邪真已掠至顏夕的身伴。
顏夕仍在花圃。
她吃驚地望著天空。
「你看那天空!」顏夕接著發現方邪真整裝待發,也望見他手上的蘭絲巾,忍不住
道:「你要出去?」
方邪真點頭。
他也看見了那天空。
在牡丹花叢上的天空,雲層奇異的變動著,陽光時隱時現,雲朵像一汪細碎的怒海
,捉摸不定,方邪真想起了剛才陽江照在他身上那種奇異的感覺了。原來,天空上的雲
彩,像陣戰;今天的陽光,有殺氣。
「不要出去,」顏夕手中的剪刀,被乍出雲層的陽光一映,閃爍出幾道妖異的厲芒
來,「今天的天色有殺氣。」
顏夕也感覺到這一點。
方邪真卻搖頭。
他忽然想起惜惜,惜惜不種名花,只種藥草,——在這個風雲變異、陽光透出殺意
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竟想起惜惜,彷彿還可以看見,惜惜捧著一盤金綠蓮,小心珍惜
的擺到小欄台上去曬陽光……然後他感到殺意更甚。
——怎應會有這種感覺!?
他的直覺一向很靈,很準,讓他躲開了不少危機,度過了許多絕境,當他想到惜惜
可能遇到危險,他就再也不遲疑。
——殺手既找過他的麻煩,只怕也一樣會去對付所有他關心的人。
「我不能因為有殺機就不出去;」方邪真道,「如果殺氣是衝著我來的,我唯一能
做的,就是去面對它。」
他說著按劍踏步,跨出西院月門。
顏夕癡癡的望著他的背影。
她卻不知道,在背後三丈外朱柱暗影后,有一個人,坐在輪車上,蒼白的臉因蒼白
的注視花園裡的一切而顯得更蒼白。
二神不知·鬼不覺方邪真走出蘭亭之後,一路走向洛陽城中。城中無處不飛花,一
群小孩拍手唱著兒歌,嬉鬧著走過去。這地方因緋花夾道,又被人稱作是「飛絳源」。
依舊是楊柳依依,依舊是秋涼時節,可是,當年一起走過長堤的並肩呢?人面不知
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春去秋來,時光荏苒,歲月蹉跎,物是人非,方邪真想到這
裡,但見夾道緋花,心中一疼。
他忽然感覺到人生至此,不如一死,一切雄心壯志,全都消盡了。+陽光忽隱忽現
,雲朵變化,更為怪異,時晴時陰,就像一個多情女子的心緒,起伏不定。
方邪真忽然生起了許久不再的情懷。
他追逐風中的落花,緋花開到十月,風一吹來,紛紛旋舞而落,他用手張開白袖,
輕輕兜住飄落的花,不消半盞茶時間,已一袖蘊香,方邪真輕拈起一朵花,挨近鼻尖貼
了貼,似感覺到一點兒溫柔的癢。
然後,他揀了一處軟柔的草地,仰臥其上,任由落花飄落在他臉上。
風吹落花飄,陽光熾亮而不帶火氣。
方邪真在感覺落花飄落到臉上的輕柔。
難道方邪真因賞花而忘了依依樓之行?
點點飛花,在大動盪的蒼穹變化莫測的浮雲下,更是薄命無依。
——像這樣的風和日麗,怎麼會有殺氣?
忽聽一個人說:「這天氣就像十七八歲少女的脾氣,啥時候曬得人皮焦額裂,啥時
候來場滂沱大雨,那都是說不准的事兒。」
另一人也自道上走來,邊道:「東山飄雨,西山晴,這年頭,天氣、世道、人心、
無一事作得了準兒。」
就算方邪真這樣仰臥著,都能看得出來,來的兩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漢,一個
鬍子全白,一個滿腮黑髯。
白鬍子長吟道:「桃源只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紅,自別西川海棠後,初游爛醉
答春風。陸游這首詩的意寫得好。使我看的是別的花心裡想的是桃花。」
黑虯髯也吟道:「種樹乘春雨,開花待曉風,一年還一樹,隨意滿園紅。李東陽這
首桃花的境寫得好,等待不但惜花戀花,對待逝花就像追念逃妻一樣兒。」
「還是陸游翁的意好,」白鬍子道,「艷而不俗,恰似桃花。」
「還是李東陽境好。」黑虯髯道,「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白鬍子道:「陸游翁好。」
黑虯髯道:「李東陽好。」
「無論意好還是境好,兩位究竟是吟桃花,還是爭論桃花?可惜現在是十月天,開
的是緋花,不是桃花。」
睡在地上的方邪真忽然說話了,似把兩老都嚇了一跳,「十年花底承朝露,看到江
南樹。落陽城裡又東風,未必桃花得似蕊時紅。」
白鬍子瞇著眼道:「我以為你是個死人,才躺在地上。」
黑虯髯道:「這首意好。」
白鬍子道:「境也好。」
黑虯髯問:「是誰作的?」
「胭脂睡起春光好,應恨人空老。心情雖只在吟詩,白髮劉郎孤負可憐枝。」方邪
真吟完了下闕才道:「相傳楚文王消滅息國,要息侯夫人媯息為妻,媯息與息侯雙雙殉
情,時正三月,桃花盛放,楚人立祠以祀,封媯息為桃花之神。這就是桃花的故事。」
白鬍子道:「你實在很會說故事,這麼多起承轉合,這麼多的悲歡離合,這麼悠長
的歲月,這麼無常的變化,你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
「人生裡多少離亂歲月,喜怒哀樂,其實大都一句簡單的話就交代清楚了;」方邪
真依舊躺在草地上,悠然笑道:「我想過來了,一個人能多說些故事,少殺些人,是件
好事。」
黑虯髯瞪著眼道:「你常常殺人?」
「我?」方邪真一笑道:「不常常。」
他笑笑又說:「你們二位才是常常。」
黑虯髯不解地道:「我?你說什麼?」
「神不知,鬼不覺,」方邪真慵懶地道:「我既然已認出了你們,你們又何必再裝
糊塗!人家是睜著眼說瞎話,咱們倒真是人在緋花樹下盡說桃花!」
黑虯髯退了半步,細細的打量地上的方邪真,才向白鬍子道:「你看他是不是有問
題?」他用手指指頭部,仳居然說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捫著白花花的鬍子搖首道:「這點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黑虯髯道:「既然我們一向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可是絕少人知道我們就是神不知
和鬼不覺。」
白鬍子道:「他卻一口叫出我們:神不知,鬼不覺。」
黑虯髯向方邪真喚道:「喂!」
方邪真好整的腔道:「嗯?」
黑虯髯道:「你既知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當然也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了。」
「你們是來殺人的,」方邪真道:「你們是有名的殺手,習慣在殺一個人之前,必
定會先通知他,你們要來殺他了,然後才開始動手,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
」
「你說得對,」黑虯髯怪笑道:「那你知道我們這次要殺的是誰?」
「當然是我。」方邪真懶洋洋的躺在草地上,道,「捨我其誰?」
這次輪到白鬍子悄聲指著太陽穴道:「我看這人確有問題。」
黑虯髯忍捺不住,大聲道:「既知我們已經來了,還不站起來受死?」
「你們來了,我為啥要起來?」方邪真反問道:「既然一個人死了也是要躺下去的
,又何必要站起來受死?」
黑虯髯急得搔首抓腮,向白鬍子道:「他說得對。」
白鬍子鼓著腮道:「可是,你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不抵抗的人,尤其是躺著等死的人
。」
黑虯髯估量情勢,幾次都不能下手,只能說道:「你說的也對。」
白鬍子道:「可是天下沒有都對的事,就像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一般,你必須選
擇一樣。」
黑虯髯想了想,大聲道:「你這句更對!」然後向躺在地上的人叱道:「方邪真,
你要是再不站起來,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方邪真仍是仰望著舒捲翻湧的雲層,似在蒼穹上展開陣戰殺伐。他知道,在易數里
,雲朵舒湧,月色日光,都有預兆;在兵書上,可以從雲的形狀、動態、速度、色澤,
來判斷會戰攻城的成敗。
他這樣舒坦在草地上,是因觀望雲彩、還是因欣賞落花,而忘卻生死一發的殺機?
誰又知道他最接近劍柄的右手,手心正在微微冒著汗?
三放輕鬆「神不知」,「鬼不覺」,可以說是近數十年來,兩個最難纏的殺手。
他們精於暗器、輕功,但他們在殺人之前,一定會在事先通知他們要殺的人:他們
要來殺他了!不過,知道了也沒有用,十天之內被殺者一樣被殺;而神不知和鬼不覺殺
人的時候,不管你怎麼防範,到最後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所以江湖中人一
致認為:當「神不知,鬼不覺」來知會他們,將要來殺你的時候,那就等於是閻王爺宣
佈了死期,而唯一避免被他們殺死的方法,就是自己搶先殺死自己一途。
如果說神不知和鬼不覺這對兄弟仍有弱點,那就是他們兩兄弟,除了一次例外,永
不合作;他們雖是親兄弟,也常走在一道,但永不相幫,決不互助,反而,很有興趣看
對方的失手和狼狽。
可是他們這對兄弟的武功實在太高了,行事詭異,手法獨特,就算分開來各自為政
,也極難應付,要是他們聯手起來,排名絕對要在「暗器王」秦點之上。
而今他們兩人都來了。
就在方邪真身邊。
方邪真卻還在躺著,仰看風雲色變,細賞緋花點點。
黑虯髯的是鬼不覺,他進兩步,往左橫出一步,又退了小半步,搖了搖頭,再斜跨
半步,再搖了搖頭,道:「不行。」
白鬍子的是神不知,他喜歡瞇著眼,有一張憂愁的臉:「什麼不行?」
鬼不覺咕噥著道:「他這樣躺著,我可不能殺他,我從來不殺沒有抵抗的人。」
神不知忽道:「錯了。」
鬼不覺驚道:「有什麼不對?」
神不知道:「他不是沒有抵抗,而是以不抵抗為抵抗,那才是最可怕的抵抗。」他
忽問:「練功得其神髓,至少要懂『松』字訣個中三昧,如果你虛腳離步進退的時候,
腳之膝不能隨之圓轉,那就是不夠『松』;當你練拳時,別人突然輕碰你的手,如果你
的手勢不能隨對方的手勢而上下移動,那也是不夠『松』。所以武功講求以力小勝力大
,以柔克剛,打人要用力的,其實用力反而是幫倒忙。惟『松』才能發勁,黃帝內經上
說的『筋脈和同』,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要是不『松』,反應就不會快,也不會正確
,真正格鬥的時候,招式是隨變而生的,所以高招就是無招,這些首先要放『松』才能
做到。」
鬼不覺道:「我不明白你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神不知睨了他一眼,道:「你沒長眼睛嗎!」他不只手『松』腳『松』,連全身都
放輕『松』,躺在那裡,就叫你攻不進去。」
「雖然很對,」鬼不覺瞪著眼睛道,「你說的對,他全身皆『松』,不過,我仍覺
他的『緊」。
神不知這回倒是詫道:「哪裡緊了?」
鬼不覺肯定地道:「他心緊。」
神不知輕吁了一口氣:「那又不是我的錯,心,是看不到的。」
鬼不覺道:「你說得對,但心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
方邪真覺得臉上又飄覆了一朵落花。
剛落的飛花還帶著餘香。
他當然也有在聽神不知和鬼不覺的談話。
他發現有一件事很可笑:神不知很喜歡指責人的錯,鬼不覺卻常把「你說的對」掛
在咀邊。
除此以外,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這件事一點也不可笑。
神不知和鬼不覺這番聽來滑稽突梯的對話,卻道出了武學的真諦,甚至道破了他此
際的不防為防的優缺!
——這對兄弟,的確是可怕的敵人!
——非常可怕的敵手!
鬼不覺又打量了一會,道:「我要先問他一件事。」
神不知看見方邪真望天色,他也仰首望天色,沒有留意鬼不覺的話。
鬼不覺又踏前一步,道:「喂。」
方邪真懶洋洋地道:「唔?」
鬼不覺道:「你是怎麼會知道我們就是鬼不覺和神不知?」他一向懂把自己的名字
壓在胞兄之前。
方邪真悠閒地道:「花。」
鬼不覺一呆,「花!」
方邪真淡淡地道:「飛花」。
鬼不覺仍是不明白:「飛花?」
方邪真道:「都是因為飛花,你們來的時候,落得特別快,旋舞無依散紛紛,能有
這樣的殺氣,武林中,江湖上,又有幾人?」
鬼不覺聽了大為高興,向神不知笑道:「他說得對!他在稱讚咱們咧!」
「錯了!」神不知卻憤憤的道,「他在說出我們的缺點。」
鬼不覺茫然。
「一個真正的好殺手,不是殺氣凌厲,而是讓人感覺不出殺氣來,不是最高明的高
手,才會透露著殺氣;不是真正的殺手,才以為一流高手應有極強的殺氣!」神不知氣
虎虎的在罵人道:「一個真正的高手,到了爐火純青,應如大地,返樸歸真,無所用心
,決不教人一眼窺出,一語道破,唉,可惜我們兄弟天生殺氣過盛,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
方邪真又發現了一件事:這對殺手兄弟裡,哥哥對評斷事物是非,十分理智,但對
自己卻不肯深責,常說,「那又不是我的錯」;弟弟則較衝動純真,但觀察力入微,想
像在其兄之上,不過卻很肯認可別人的長處。
方邪真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忽聽神不知又道:「我知道你為什麼在看天色。」
方邪真故意問:「為什麼?」
神不知道:「天意就是人心,天色就是人情。你要從雲彩的變化裡,看出這一戰的
結果。」
方邪真心中暗佩,只道:「你看呢?」
這次神不知沒有說話,鬼不覺已搶著道:「這人該你來殺是我殺?」
神不知冷冷的道:「你殺不來,我才殺。」
鬼不覺怒道:「誰說我殺不來!?」
神不知好像幸災樂禍:「你根本還沒找到他的破綻。」
鬼不覺大聲吼道:「有。」
他接下去便說了一句讓方邪真心頭一寒的話:「他在想念那個依依樓的女人!他要
是知道他那個惜惜現在正遇到什麼事情,你想他還會沒有破綻嗎!」;
方邪真臉色大變。
他的手一震,已按在劍柄上,上身也挺了起來,就在這一剎那間,他不自覺地露出
了破綻,也在這一剎那間,鬼不覺就向他發動了攻擊。
發動了可怕的攻擊。
顏夕見方邪真走出月門,憂心怔仲,再看看天色,更憂形於色,幾乎碰倒了一盤綠
珠墜玉樓。
她想了想,下了決心似的咬了咬唇,把錦羅兜束在發上,放下了花藍和剪鋤,摸了
模懷中的短劍,稍挽了挽衣袖,整了整衣角,就要跟著走出去。
忽然,背後有一個聲音呼喚:「夕兒。」
顏夕心神一凜。
她聽出是她丈夫的聲音。
她回頭就看見了池日麗,正推車要從曲廊到後院來,在較昏暗的走廊裡,池日麗顯
得格外蒼白,推車時眉心緊皺著,薄唇緊抿著,顯得很有些吃力。
顏夕一見,心生不忍,馬上走了過去,幫他推動輪椅。
「你要出去?」池日麗很和緩的問:「要去哪裡?」
「也沒想去哪裡。」說這句話的時候,顏夕還不知道要不要,或該不該告訴他自己
的心思,但前面的話已經這樣說了,接下去只好道:「只不過想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池日麗慢聲重複了這句話。
「你看那天色,」顏夕挽起袖子,用尾指斜指遠處:她不敢直接用手指指天,因為
她覺得那是對天不敬——武林中除了像白愁飛這等人物竟用「三指彈天」這種名字為絕
招之外,大多數人,都覺得天意難辨,天威難抗,天命難違,誰都不怕得罪人,但都不
敢得罪天。
可是,真正會害人的,到底是人還是天?
不管如何,池日麗真的仰首看了看天色,道:「好大的威殺之氣,此前有位古大俠
說過:這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池日麗這樣一說,顏夕就微微變了臉色。
「你擔心?」池日麗柔和的問。
「這樣的天氣,」顏夕不安的道,「我總擔心有事情發生。」
池日麗似在觀察顏夕:「我聽說有兩個人,已來了洛陽。」
顏夕忽然生起一種驚懼的感覺:「什麼人?」
「神不知,鬼不覺。」
「他們!?」顏夕一驚而道:「是誰聘用了他們?」
「現在還不知道,」池日麗垂首看自己的雙手,一雙蒼白秀麗修長雅潔的手:「可
惜不知道是哪一家請來的。」
「如果他們要下手……」顏夕盡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輕為平靜一些,「他們會先選
誰下手?」
「方邪真。」池日麗毫不猶豫的就答:「如果他們要向池家下手,第一個目標就是
方少俠,因為誰都知道,近日來蘭亭的勢力擴張,主要是來自方少俠的策略與助力;要
毀蘭亭,就得先殺顏夕;要殺顏夕,先得除去池日暮;要除池日暮,則須先解決方邪真
。」
他苦笑又道:「而我,只是一個不中用的人,沒有一殺的價值。」
顏夕不由自主的去握池日麗的手。那蒼白無力的手。「你不要這樣說……我們都是
因為你,才為蘭亭做一切的事。你就是蘭亭,蘭亭就是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池日麗忽一笑,輕輕拍拍顏夕的手,道:「就算他們不是想先向蘭亭開刀,也會先
殺方邪真,因為,而今洛陽四大世家裡,誰都知道,方邪真舉足輕重,是個必殺之敵,
或者,是個必交的朋友!」
「你看……方少俠的武功足以應付他們嗎?」顏夕忍不住問了出來。
四土地神與花仙「很難說。」池日麗沉吟道,「要是神不知或鬼不覺一人動手,很
難勝得過方邪真的『天問劍法』,但兩人一齊聯手,就……」
顏夕道:「哎呀。」
池日麗馬上道:「不過,神不知和鬼不覺兩人是極少一起聯手的。」
顏夕道:「現在到底小白還有沒有守著依依樓?」
「小白近日去探一件重大事情,」池日麗說,「不過,一向都是他派人駐守依依樓
,保護惜惜的。」
這時候,忽聽一個聲音道:「小白做事,一向教人放心,不過,神不知,鬼不覺非
比尋常,我還是去接應方兄的好。」這聲音十分溫文有禮,優雅好聽,「近日來惜惜仍
住在依依樓,方兄又成了眾矢所的,總是不放心,照顧也不利便,我倒是向他問過了,
問他有沒有意思把惜惜接來蘭亭,我可作一切安排,只是,方兄一直不予作覆。」
池日麗,不必回頭,就微笑道:「二弟。」
來的人優雅斯文,匆忙中神態親切溫和:「哥哥、嫂嫂,我因為要忙著探聽,監軍
韋拂柳橫死之後,陳化要調兵來此的事,足有兩天未向兄嫂請安,尚祈恕罪。」
池日麗皺眉道:「陳化?是不是那個原本是在王黼身邊受寵得志的傢伙?朝廷本來
不是要擢升知府利大意的嗎?」
「這個回頭再向兄長詳稟。」池日暮匆匆的說:「大嫂可知道方兄往哪條道上去!
」
顏夕無疑對「化骨龍」的事很有些動容,但更牽念於方邪真的安危:「我也不知道
他走哪條路,但他一定會去找惜惜。」
「到依依樓去的路子不過幾條,」池日暮沉吟一下便道:「我去走一趟便是。」
顏夕道:「我也去。」
池日暮勸道:「嫂子,說句實話,神不知與鬼不覺神出鬼沒,武功高強,你去了也
無濟於事,蘭亭需要人主掌大局,以應非常之變,嫂子還是不要去的好。」
顏夕道:「可是,神不知和鬼不覺那樣難以應付,就算你去,想怕也於事無補呀!
」
池日暮道:「你放心,我會跟七發禪師一道兒去,必要時連洪總管也帶去,路上還
有小白接應,準是無礙。」
池日麗揮手道:「洪三熱你帶去好了,多一個人,總能應急,這兒有奇陣埋伏,就
算有人闖入蘭亭生事,也破不了陣,起不了作用。」
池日暮向兩人一揖,匆匆的道:「我這就去了,嫂子還是留下來,跟兄長共持大局
為重。」
顏夕看池日暮匆忙中,仍帶幾分優雅的身形轉過曲廊,心中仍是忐忑不安,忽瞥見
院子裡的花剪叉開著,向著天,心中一凜,怕是不好兆頭,忙把剪刀夾齊,收入筐內,
池日麗忽道:「你放心,該死的,總免不了一死,不該死的,總不會死。」
顏夕正默察天色,心不在焉,也沒深思他的話,便道:「只是這世上,常常都是不
該死的偏死了,而該死的總不死。」
池日麗的臉色比天邊的黯雲更幽沉,低聲自語道:「該死的不死,對了,就像我這
樣。」
顏夕沒聽清楚:「嚇?」她感覺到丈夫近日說話要比以前更尖刻多了,可是她卻不
清楚究竟為了什麼?
——也許因雙腿殘廢的事吧?
「沒什麼,天色太壞。」池日麗只淡淡的道。
「我就不明白為什麼,」顏夕不安的搓揉著衣角,「像神不知與鬼不覺這樣有用而
危險的人物,為何不早些爭聘在池家帳下!?」
「原因很簡單,」池日麗道,「不是什麼人都能聘用這兩個殺手祖師,他們兩個,
不高興時就不殺人,高興時也不殺人,不殺不高興的人,不殺高興的人。」
「那麼,他們究竟要殺什麼人?」
「方邪真。」
「為什麼?」
「因為方邪真殺了飛星子。」
「飛星子是殺手組織『滿天星,亮晶晶」的人,」顏夕眼睛亮了:「莫非神不知和
鬼不覺也隸屬於這個組織裡的殺手?」
「『滿天星,亮晶晶』還用不起神不知,鬼不覺這樣的高手,」池日麗說,「劉軍
師在未死前說過:飛星子曾使用神不知和鬼不覺懂得製造的『天地十九神針』,以神不
知,鬼不覺這兩個眥睚必報的人,既然方邪真殺了飛星子,如果有人請他們去殺方邪真
,他們就一定會承受下來。」
池日麗說到這裡,微歎一聲,道:「否則,再多的銀子,再大的誘惑,也難使這兩
個脾氣古怪的兄弟動容。
聽了這番話,顏夕的眉心再也沒有舒展過。
俟池日暮和七發大師趕到「飛絳源」的時候,只見一地的落花,一地的細如牛毛的
暗器。
暗器如通體透黑的細針。
每一根細針,穿透一朵飛花。
黑色的針,卻不含毒;緋紅的飛花,依舊緋紅。黑針與飛花,居然互相映襯,更是
嬌麗奪目。
那麼美的飛花。
那麼精巧的針!
——可是人呢?
人不在。
飛花依舊飄。
池日暮只好問途人。途人答:「這兒花開得太盛了,開出了花仙,剛才,有位白色
的神仙,在樹梢上,飛來飛去,後來,還有兩位土地公,一黑一白,哇……」
五黑針與血花緋花縱開得再盛,也斷斷開不出神仙來。
方邪真在乍聞惜惜可能遇險的時候,就露出了破綻。
鬼不覺立即搶攻。
他打算一上來就用絕門暗器。
他和神不知都有一種獨門暗器,正如使劍大師相遍天下名劍,但與人交手時,也僅
是一柄稱手的劍;也似書法名家,善摹各家手跡,但書寫時也只是用一種筆法。他們各
種各式的暗器都會用,他們曾用過把一頭老虎當作暗器向人扔去,也曾一揚手發出三千
七百一十七粒的「赤煉神砂」,但他們的獨門暗器,卻只有一種。
真正的獨門絕學,其實不需要多,一種便夠,其他不妨多知多學,但精長的只要有
一樣,便可把一切所知所學,融會貫通在其中。
鬼不覺所精擅的暗器,十分普通:那是「鏢」。
「鏢」可以說是所有暗器裡,最常見、最普通、最平凡、最易上手的一種。
可是,最平凡、普通、易學的事物,也往往是最難學得好、學得精、學得高明的事
物。
譬如文字,人人天天都在用,但用得化腐朽為神奇的,能有幾人?又如說話,人人
天天都在說,但深諳說話的技巧,要言不煩,狀形狀色,打動人心者,又能有幾人?
——所以,你在眼前發現亙古而仍能存在,歷久而未被淘汰的普通事物,一定有大
學問在,不應隨便否定,不可輕蔑視之,不應輕輕放過。
鏢也一樣。
鏢是暗器裡的第一課。武林中人,不會使「唐門毒砂」,不足為奇,不諳「雨霧」
,更是常見,但若不會使鏢,人總以為不配稱作武林人。
其實鏢易學難精,一旦學得高明,就比一切暗器,還要實用,更有威力。
偏偏浸淫於暗器的人,大都忽略了「鏢」的功用。
當然不是鬼不覺。
鬼不覺的獨門暗器,就是鏢。
金鏢。
當他第一眼看見方邪真的時候,他就知道,對付這種人,已不必浪費時間和其他的
暗器,所以一上來就想直接了當,用鏢對付。
——對付其他的角色,他才不捨得用鏢呢!
方邪真挺身。
鬼不覺掏鏢。
方邪真現出破綻的同時,手裡已撤出一把泥沙。
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地上,其實早已抓住了一把沙子。
鬼不覺意想不到。
他沒有想到方邪真居然會比自己先發「暗器」。——而且居然敢跟他們這兩個暗器
的祖師爺比暗器。
匆忙應敵間,他難免把那一把沙子誤認作暗器。
他速忙揮袖撥掃「暗器」,同時間,暗自留下五分力,七道殺著,準備在方邪真一
欺近來時就發出來。
可是方邪真並不欺近來。
他反而一長身,竄上了花樹之上,倒真像一位白衣神仙,飄飄欲仙。
然後鬼不覺就瞥見萬點桃紅,向他身上飄落!
——這是什麼暗器!?
一驚之下,鬼不覺馬上反擊。
他的「黑煞神針」立時射出!
每一支針,準確地射中每一個紅點。
當他發現那一朵紅點,只是自樹上被震落的千點緋花時,一道瀉碧的劍光,映著花
千樹,萬點紅,絕世般的劃落。
鬼不覺大喝一聲,他的戰志已分散、出手已落空、精氣神無一不亂;劍光過去,忽
然一凝,劍光又回到方邪真手裡。
這道絕世的劍光。
然後又沒人方邪真腰間的劍鞘裡。
方邪真重新繫好手腕上的藍絲巾,負手望天。
鬼不覺卻已不在了。
他整個人都「不見」了。
地上除了桃紅,還有幾滴鮮艷的血,與飛花形成了怵目的構圖。
鬼不覺不在,神不知卻仍然在。
他瞇著眼,捫著白花花的鬍子,白花花的發須被微風拂動著,有幾朵飛花,還落到
他白花花的衣衫上,看他福泰的樣子,彷彿囊中也會有白花花的銀子。
——誰會知道這白花花的老人,就是名動江湖的殺手神不知?
「剛才你可以出手的,可是你並沒有出手;」方邪真望天悠然道,「我在撒沙引開
鬼不覺注意力的時候,縱身掠上花樹的時候,拔劍下刺的時候,有三處破綻,你都可以
出襲,但你卻沒有出手。」
方邪真問:「為什麼?」
「因為這次是他殺你,不是我殺你;」神不知神充氣足地說,「就憑你,還不必我
們兄弟聯手。」
方邪真淡淡笑道:「真羨慕。」
這次到神不知奇道:「羨慕什麼?」
「真羨慕那個能逼使你們兄弟一起動手的人;」方邪真道,他創造了一幕絕世奇景
。」
「你別得意,現在我通知你,」神不知指著方邪真,手指幾乎要戳在方邪真的鼻上
,方邪真卻連眼也不霎一下,「下次輪到我了,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說話,氣呼呼地走,走了幾步,忽頓下,並不回頭的低聲說了一句:「你那一劍
,沒下重手,我替老二謝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多說一句,再也不回頭。
方邪真這時候才把右手放到左袖上輕拭。
——因為手心有汗。
剛才的情勢,他懸念於惜惜,不知她發生什麼事了,可是,他的內傷和背傷卻在隱
痛,刺痛,所以他不能跟兩老乾耗著,只好故意露出破綻,引出鬼不覺的「動意」,先
以一把沙子,「引爆」他的殺氣,再以飛花「觸發」他的殺著,令其一挫再挫,才一出
劍傷了他。
——可是,如果在旁的神不知也出手的話,這一戰決不可能如此輕易解決。
——甚至,根本解決不了。
解決不了的下場是什麼?
方邪真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現在唯一能想的,便是惜惜;唯一能做的,便是盡快趕往依依樓。
——他沒有問神不知究竟把惜惜怎樣了?
——他不必問。
——因為他深知:神不知和鬼不覺雖然是殺手,而且是有名的殺手,但對付一個不
會武功的弱女子,下毒手,這樣的事,他們是決不會做,決不屑為的!
——就是因為不是這兩個人下的手,所以惜惜的遭遇,越發令方邪真心懸。
他知道神不知和鬼不覺也不會因為想他心散神疏、破綻大露而致說謊:惜惜只怕是
真的遇上了些變故——雖然,他也希望鬼不覺說的不是真話。
可惜,當一個愈發希望那件事不要真的發生的時候,那件事情,卻往往真的發生了
。
方邪真現在遇上的,也正是這種情形。
六花沾唇方邪真趕到依依樓的時候,依依樓格外沉靜,老鴇和龜奴、小廝們都垂下
頭來,不敢看他。方邪真只看一眼,便知道有事。
方邪真疾步上樓。
他的手已按在劍柄上。
一個與惜惜情同姊妹、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女子琴操扶在二樓欄杆上,忍不住叫了一
聲:「方公子——」
方邪真行到惜惜房簾之前,倏然停住,望向琴操,琴操欲言又止,老鴇在樓下急得
比手劃腳,方邪真點點頭,表示明白。
霍的一聲,他已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簾布一陣急晃,琴操眼裡有說不出、道不盡的情急與關心。
——惜惜房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惜惜還在不在房裡?
——房裡有沒有別的人?
有。
一個人。
女人。
這女人不是惜惜。
但方邪真是認識這個女人的。
這女人就坐在平時惜惜坐著撫琴,吹笛、手揮琵琶的地方。
這個女人,比一朵近晚的玫瑰還濃艷,當她看人的時候,嗡動的紅唇彷彿隔空親吻
了人,在對方心旌搖蕩的時候,卻發現她的眼神竟是冷的冰的霜也似的。
這女子當然就是花沾唇,誰有她一般的艷,也沒有她一樣的冷;誰有她一樣的冷,
也沒有她一般的艷。
這就是花沾唇。
花沾唇穿著黛綠色的薄襖,開弧領繡亮碧色花線,除露出一截脖子外,整個軀體可
以說是裹得密密麻麻的,但仍是讓人感覺到她那勻美的身材,曲線依舊令人怦然心動。
方邪真一進來,看見她,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你知道我會來?」花沾唇反而微微詫異,「你一點也不奇怪?」
「誰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都不奇怪,」方邪真道:「你本來也不例外。」
花沾唇聽出他言外之意,用一種更使人低迷的姿態側了一側首:「本來?」
「對,本來,」方邪真笑了;「我沒想到你會穿著衣服來見我,所以還是奇怪了那
麼一下;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並沒有穿衣服,後來我想到你,總還是那
時候的樣子。」
花沾唇變了臉色,她生氣的時候更艷,眉梢高高的桃至額角,更有一種殺氣騰騰的
艷。
她抓住燭燈,就想往方邪真扔去,忽又強忍下來,用眼梢眄著方邪真,柔柔的道:
「上次蒙你相救,還沒謝呢。」她問了一句像醇酒般濃烈的話:「你常常想起我,嗯?
」
「對了。」方邪真爽快地答道。
「為什麼?」花沾唇在燭映下,像一朵夕照的玫瑰。
「因為像你這種女人實在少見,」這次方邪真答得更爽快,「長那麼大了,還不穿
衣服,簡直不當自己是女人,使得我每次換衣服的時候都忍不住想到你不穿衣服的狼狽
樣子。」
他還附加了一句:「你的身材還算不壞,但盤骨大了一點,肩膊橫了一點,最可惜
不該先讓我看過,」他笑了一笑,笑得令他對面的女子恨不得一拳搗在他的鼻子上,「
你知道,男人對他已經看過的東西,通常都失去了好奇,不再感到興趣。」
這次花沾唇再也按捺不住。
她氣得像一朵憤怒的玫瑰。
她雙手按在桌上,似是極力壓抑著憤怒,由於憤懣與這姿勢,使她豐滿的胸脯更是
起伏如山如浪。
「你敢對我這樣說話!」花沾唇怒極了,「你知道我是誰!?」
方邪真當然知道。
花沾唇是「小碧湖」游家的三大高手之一。花沾唇和「豹子」簡迅,「橫刀立馬」
顧佛影鼎足而三,匡助現今「小碧湖」的「多情種子」游日遮主持游家大局。
花沾唇人艷手辣,貌美心狠,天下聞名。
可是方邪真卻淡淡地道:「不管你是誰,在我看來,你只不過是一個不穿衣服的女
人。」
花沾唇氣紅了臉。她很久未曾那麼生氣過了,要不是為了大局,她一定要狠狠地把
眼前這個可惡的人雙目挖了出來才甘心。她掙紅了臉怒道:「你以為你救過我,就可以
這般羞辱我!?」
方邪真悠然道:「誰教你讓我救著!」
「好!你狠,你狠得過惜惜已落在我手上!?」花沾唇狠狠地道,「你那位紅顏知
音惜惜姑娘,也不見得你垂顧一下?」
「便是因為她落在你手上,我才說這些話!」方邪真這次歙起笑容,「你要是光明
正大來見我,剛才那些話,你就決不會聽到!」
花沾唇一震,道:「你就為了她,不惜得罪我?」
「錯了。」方邪真斬釘截鐵似的道。
花沾唇又是一怔。
「我為了她,不惜殺了你。」方邪真一字一字的說完這句話。
「很好,」花沾唇也豁了出去,道,「為了惜惜,你不惜殺我,要是為了顏夕,你
豈不是不惜把洛陽城的人全都殺了!?」
這次到方邪真一楞。
半晌,他才沉聲問道:「你究竟對她說了什麼?」他雙眉一振,又問:「你到底對
她做了什麼?」
「你終於還是要問我了麼?」花沾唇本來的眉梢一挑就挑近鬢角,這時她的顴骨顯
得特別豐潤,嘴角也翹近頰邊,得意起來的時候,像一張妖女的臉譜,「你先不妨揭開
蚊帳看看再說。」
蚊帳後是錦被繡枕的床榻。
——那兒有方邪真多少回遊子棲止的恬夢?多少次浪子溫馨的回憶?
床前羅帳深垂,被衾艷紅翻浪,卻不知美麗的羅帳之後是什麼?有什麼?
——是令他眷戀依依樓的惜惜?還是又一次埋伏?再一個陷阱?
還是又再一回殺氣騰騰的佈陣?
稿於一九九八年六月廿至廿三日聖地牙哥靜請食睇命書/念至皇冠取書/靜飛大通
金咭至、泰餐廳簽咭請大家午飯/時序大顛倒/約展昭、乃醉等總統當面大對質,各有
疑點,不失朋情/聚到天亮/余開花,沒陰動/「三劍客」又「轉運」成功/葉浩赴珠
海為小劉、小何購取紅幽靈/黑函成為有趣話題,添情趣,增團結,效應多正面/看小
靜寫予家人信,感動,有才有情/獎賞小飛/余受狙/念堅持反擊,請舒上綱,助之/
再同看《鐵達尼》,與爾同銷萬古愁/靜同渡此時期,風雲路伴隨。
校於九八年六月廿四、廿五日表明態度,因忙,對NLFZ事件,已「睬佢都傻」,唔
睇唔理,必要時,請律師、警方照章辦事/李居明處大買靈物/梁中招/新鴻寄來台版
《開謝花》,《玉手》、《會京師》、《談亭會》、《骷髏畫》上下有我和靜姑相/介
紹小靜聽經文,奉神靈/查出端倪、線路矣/又去李處大買野/萬隆等開門,又買萬餘
飾物/風水重新大佈局/台電要辦《溫瑞安武俠雜誌》,意誠/葉何劉應對宜加強/蛋
搞事遭罰,火星脾氣自討苦吃/黑函NLFZ期間,使生活憑添姿采,大家團結一致,見出
各人真情,人生好玩有趣,實在功德無量,此事亦突顯吾之應變手法,氣定神閒,運籌
決戰,俱勝昔時。
後記當王動遇上劉靜這部《破陣》足足在上部《殺楚》完成了超過十年後才「面世
」,真不好意思。由於這部書風評(尤其在中國大陸)最好,有評論家認為是我「代表
作」(之一),所以勸的、催的、警告的,這些年來,從沒間斷過,最是熱烈。有一次
,在上海,跟周清霖、蕭強他們本要大展拳腳,搞第一家「武俠書店」,就擬用此書來
「打頭炮」,並請我「剪綵」(雖然明知我一定開溜),眼看就要簽訂合約,但一拖又
過了三年。最終,這部書是因為方敏愉一聲令下,說:「麥先生本要請你在書展(香港
一年一度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盛事)簽名,請你至少要交一部新書出來!」我想,我從不
出席任何簽名會,但怎也得要交本書出來以報成輝、敏愉,沒辦法,這欠了場「知遇」
之情,所以,花了五天,先趕出《破陣》上集,總算「及時」趕上書展尾期。既有了捲
上,不能沒下卷,於是捲土重來,終於快馬加鞭,布了陣又破了陣。一直沒寫完的稿子
,結果,就給麥先生、方小姐「逼」就「逼」出來了。中國大陸、台灣、新馬,得悉「
陣」絡攻「破」,馬上「落訂」要稿,大家居然都不怪我延宕出了十年大罪,真不好意
思。
我還是有良知的。
知道歉疚的。
——有過必認的。
雖然,有時,不一定改。
回想起來,我又那麼開開心心,大顛大沛的過了十年,「大隱」了十年,也「玩」
足了十年。子平、斗數、皇極經世箴言均說我:「遊戲玩耍,利在其中」,又說我「勤
奮好玩」,——奇怪?勤奮、好玩,怎會連在一起說呢?但細想也就豁然:我是很努力
的在「玩」也「玩」得很「自律」、「奮發」;遊戲人間,遊樂人生——何樂而不為之
哉!
我這十年來從不主動聯絡人,絕不主動接洽出版或任何有關攢錢的事(甚至也從不
主動上網郵電,連信也沒回。一切毀譽,都不在乎,也不看,除非兄弟友好提供信息。
博學堂的網頁是唯一暫時的例外,但也由皇冠提供,我只負責回話。——雖然,這情形
隨時都會因我個人的轉變而變易,一笑),只跟喜歡的人在一起,見想見的人,跟一些
圍內弟妹共游天下、笑傲江湖,活得好不愜意,人生真是歡快的事啊……決不是崖岸自
高,恃才傲物。我一向膽大而不妄為,恃才也不傲物。因為談不上有大作為,也沒有什
麼值得傲的,「膽大」不過是一種知識與判斷,「恃才」也只是一種自信,我閒閒地放
下十年,只是要試驗一下,在二十世紀末九十年代的功利主義現實社會裡,一個完全自
由自在、保持風格良知的中文作家,在完全沒有背景、人事、關係、請托、吹捧、宣傳
下,是否可以活著?是不是可以活得好?這一點,我很高興已有了答案。然後,我又可
以重新出發到另一個目標和彼岸。
當然,這樣的日子過得滿滿的了,也會霍然之間用另一種方式捫一個臉來一個變重
新過活。我在十至二十歲時,在大馬過得很「剛擊道」;二十至三十歲,在台灣過得非
常「神州社」,從三十至四十歲,在香江十分「自成一派」,往後?我自有一番「新面
目」。人生,就是要過得多采多姿之餘,還要不枉此生,做些對人對己都有交代、可以
交代的事。
一直都極喜歡古龍的《歡樂英雄》,因為寫得在苦中作樂、悲中見喜、挫折中充滿
飛揚、險惡中洋溢豪情。書中的人很像我和我那些朋友,連遭遇也似。特別喜歡王動。
他不動時很懶,很沉靜,很耽於逸樂,但一旦動時,有需要他「動」的時候,他比誰都
快、都動、都激越飛揚!可能因為我也懶,也所以特別喜歡他,曾經為這個書中人物想
像出他的一場愛戀(書中他的愛情寫得並不令人十分深刻,像他這樣一個人物,有點可
惜),結果,我自己的生命中卻遇上十分「流動』』的舞者劉靜。
——當「王動」遇上劉靜……?
管它的,愛情最快樂的時候就是輸掉了自己,沒有保留。
反正,我輸得起,所以也贏得爽快。
……幸福不就可以了!
稿於一九九八年六月廿八至三十日一面大寫稿一面大校稿一面大接待小飛來港期間
/台方出版社來電與梁策劃、何企劃、劉副編及宋秦柳等商討《溫瑞安武俠週刊》內容
及細則/掃曬北角附近風味餐廳/「三劍客』』電議失之太淡太靜,大佬斥之,改用書
寫詳述我意思/圳「轉運」梁中招,龍頭搬回傳真機/日日傳訊刺激魚,銘仔終沉不住
氣,大罵「黑手」乃:「屎中之屎,蟲中之蟲,人渣中的人渣」,可愛極了,直見性情
,反而好玩,深諒之/台雜誌來電要連載「七大寇」故事/花田電說明要推出「少年名
捕系列」為週刊主打小說,刊出後仍會出成單行本/取得儀念命書,融洽洽。
校子九八年七月一至二日回歸一週年紀念日/靜兒來港一個月紀念/太古城遊樂,
見香港行情冷淡,心吸/葉呃錢/雅丹電錢將匯入我在港戶口,如此省事多了/慶均來
電贊靜譽方,闡明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會陸續推出第三版《溫瑞安武俠作品全集》及交
代版稅問題/接待方自珠返港,「三劍客」轉述NF事差,錯漏多,大佬怒/念來傳真致
歉說苦處/方遞上申請順利。
附錄:你讀過「殺楚」麼?
「殺楚?」
「什麼是殺楚?」
「殺楚是一個人的名字,還是一件東西,一句暗號,一項行動,或什麼都不是?」
以上就是「殺楚」的開頭。「殺楚」對我來說,是很偶然讀到的一部武俠小說,溫
瑞安寫的。同時它又是我讀武俠的緣起,是我的武俠啟蒙讀物,以後我就一發不可收拾
地讀金庸、古龍、溫瑞安。
溫瑞安的武俠,不管有人怎麼看,我還是喜歡。就憑這部「殺楚」,我不知道翻過
多少遍,那裡面許多具體情節卻總記不住,甚至連「殺楚」這兩個字的意思,也是看完
就忘記了。我只記得方邪真第一次出場時,他白衣勝雪一衣不沾塵、素淨得像谷中一道
清瀑;而他一出劍,「劍光像一句殺人的詩」。我只知道這是一篇詩一樣的美的武俠,
我的朋友們也一個個拍案賞歎:好靚的武俠!
就情節而論,分兩條主線:洛陽城四大公子爭相拉攏方邪真加盟和四大名捕之追命
偵破孟隨園一家命案,因為略有情節安排不夠集中之嫌。但《殺楚》展示的不是情節,
而是一種義俠的風神。方邪真唱著一首淒落而幽美的歌,他望著遠方時的神情是多麼憂
悒,縱然無歌,但能無悔。當他一邊這樣唱著、想著的時候,他就向敵人的刀叢、暗器
的星光中衝去。他的劍是深碧色的,他的殺氣也是深碧色的。
讀武俠小說,尋求的是一種快意,不是聽一個人為的故事、甚至不是對人生作什麼
思考。武俠小說應該讓人讀得酒酣耳熱,產生俯仰滄桑,想英雄心事、把欄杆拍遍的衝
動。這就是詩。沒有詩意的武俠小說,就如失去了意象的詩歌,是殘缺不全的次品。
《殺楚》可能不是溫瑞安最好的小說,更不會是最好的武俠小說。它只是我的啟蒙
讀本,它留給我的快意卻至今仍存。
你如果沒有讀過,也就算了。
李公明原刊中國《晨報》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四日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