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小二便】
一白茫茫處投無盡意她在蘆花叢中,等他。
風起時,蘆花荻花,一齊亂飛。
她在溪邊,溪白如練。
她以一種極其優美的姿態,蹲了下來,捋起袖子,拔出了刀,動作非常幽艷,連她
蹲著的姿勢都十分悠艷。
——悠閒美艷。
她的刀如一溪白水。
她的臉色蒼白如刀。
秋色連坡,風沁寒,水也是涼的,可是她的刀,更令人打從心裡生起了寒意,彷彿
,她手裡拿的是一張薄冰。
冰刀。
溪聲潺潺,她在凝注,也在聆聽:溪聲裡可有他的步履?
她凝神的樣貌很幽怨:像在聆聽溪水寂寞的傾訴,又像寂寞得只能傾訴給溪水聽。
她是誰呢?
她在等誰?
她憂愁,等的可是情人?
她拿刀,等的可是仇人?
他會不會來?
她會不會再等?
等下去,會等到什麼?
不等下去,又會遇上什麼?
她幽幽的歎了口氣,像吹走一個夢。
然後她把刀小心的置放在水上,磨。
輕輕的磨,像輕揉水之肌膚,又像要撫平那水波上的紋。
之後,她再輕輕的、柔柔的、慢慢的、緩緩的,不驚魚不驚草不驚匕鬯不驚漣漪的
把刀伸入溪中、浸入江中。
她的眼神,以柔投向白了頭的蘆葦深處,以怨望向彷彿可以敲得出磬聲的晴空遠處
。
她在看什麼?
她在想什麼?
可是自她的刀投入溪中後,不久,溪水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一溪的魚,一條繼一條的,翻了肚皮,就像荻花一般蒼白。
溪水上裊裊泛起了煙。
輕煙。
她的刀不是寒若冰的嗎?怎麼伸進溪水之後,卻使一溪沸騰?
對這種情景,她似是不經心、不覺意,又似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似的。
反正,她在磨刀。
她天天都是這樣磨刀,以風、以雲、以水、以花。
只不過,有時她以敵人的血、仇人的肌、惡人的骨骼來磨;有時,她以大地為砧,
蒼天為爐,淬練這一把像她臉色的刀。
她更有她磨刀的方法。
她更有她用刀的方式。
她已自成一派。
她的刀也自成一家。
人生如夢。
刀光若夢。
——一刀還酹江月。
她已覺來夢夢了。
遠處,幾縷煙雲,慢慢結成一朵小小的雲,冉冉變化、舒展,飄忽不定。
她仍在等。正如這幾天,這兒的天空一定會逐漸結集成為一朵結結實實厚厚重重的
大雲一般:他一定會來,遲早會來。
她那捋起袖子的手,一如水般纖柔,一如刀樣蒼白。
溪水像眼淚的河。
河流千里唱著悲歌。
好的刀在水中,她的心在白茫茫處投無盡意。
大便是他的嗜好。
到了「樵虎堆」,他先蹲在地上,大了一個十分暢快的便,直到在清新的空氣中佈
滿了糞味之時,他才隨便找幾塊枯葉乾草揩了揩,步向「樵虎亭」。
髒。
髒不止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思。
然後,他便看到那一團白去升起。
真奇怪。
這幾天,這兒蒼穹必然升起一朵大白雲,難怪溪口那兒就叫做「雲起坪」。
看到白雲,他就想起了小時候一個老師,要他們把這一句:「白雲長長長長長長長
飛」讀出頓挫來,那時,他怎麼念都不通,看也不懂。
當然,後來他是念通了,原來不過是「白雲長,長長長,長長長飛」,第一、二、
三、五、七的「長」字都念成「長短」的「長」,只有第四、第六的「長」字讀成「成
長」的「長」字,那一切不就豁然而通了。
原來就是那麼簡單。
自然,他因為受不住老師的斥罵諷刺,而且罵他太骯髒污糟,他就趁老師孫夫子在
如廁大便的時候,用筷子把他連戮了十七八個窟窿,死了,臨死前還迫他吃滿地的糞,
還要他說出這句「白雲飛」的「長」字破解法,然後才推他入糞池了決。
這就開始了他的殺人生涯。
他現在也要去殺人。
所以他敲敲門。
——要殺人前,先敲門。
他敲門的地方,叫「樵虎亭」。
那是一家小酒帘,能做幾道野味,能炒幾道小菜,地方很舊,也很簡陋,但絕對不
小;因為這是野外,接近嫩江一帶,靠近「白髮溪」渡頭,就只這麼一家野店,一向屬
於三不管地帶,店家這兒,專做渡客生意,這片酒帘,隨他高興要開多大都可以。
——只不過,就要看有無人前來飲食、投宿而已。
現在這個時候,一向是野店無人時。
舟子在店後斜系。
他知道這野店是一個紅髮胖子開的。
胖子複姓東方。
他是個外來人。
「外來人」的意思是說:不屬於洛陽人氏。
他是「外來人」,不過他的夫人卻不是。
——老闆娘複姓「諸葛」,閨名叫詠輝,嫁給東方老闆,是新近的事。
他們夫婦倆還生了一個孩子,約四五歲大,另一個,則仍在腹裡,約六七個月。
他們有一個夥計。
——這個夥計,聽差聽使,不管砍柴、送貨、採購、搭棚、生火、打水,全由他一
手包辦。
夥計不知姓名,有點傻愣愣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會家子,名叫「阿彈」,誰也不知
道他的姓名、來歷。
這就夠了。
——既不知姓名、來歷,就得死。
殺對了,那就是殺對了。
殺錯了,那有什麼打緊——一條人命而已。
反正,他真正要殺的「正點兒」,也不是他們。
所以沈淒旋打定主意,敲響了門扉。
——店裡的人當然不知道,那是死神敲門的聲音。
門本來就是開著的。
這本來就是一處酒帘,雖是野店,但決不是黑店,本來說打開門口做生意的,只不
過因為江邊風大而勁急,故常把門扉掩上而已。
——這就是了,他們也常常作這般「閉門會議」的。
他不知道他們這些人在開什麼會,但這些參與過會議的人都得死。
這是他所接到的決殺令。
其中有一個人是一定得死的。
方邪真。
他今天來到這兒,就是為了要執行這個指令。
二要錢要命打開門的是那小夥計。
這夥計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小夥計都是這個樣子。反正,有客人來,他也沒多賺,沒客人來,他也不虧著
。擔心天颳風地淹水客人不來那全是老闆和老闆娘的事。
所以分才是小夥計。
小夥計一直是小夥計,就是因為他有這種想法。
「還做生意嗎?」
小夥計阿彈,在打哈欠。不,應該說,邊打哈欠,邊伸懶腰,邊點頭。
——點頭,這是最「順便」和「虛應事故」的一圜。
沈淒旋卻「順便」往裡邊張了一張。:老闆在。
老闆娘不在——大概在廚房;屋後有炊煙。
客人不多。
只一個。
這客人看似采薪漢,又似名小商賈,下頷一顆大痣,左唇一顆小痣。
——「牛頭」不在。
他沒來。
他只看一眼。
——雖然只看了一眼,但他已迅即有了結論:這是個下手的好時勢。
要下手,一切都很好控制。他知道東方老闆是很有點武攻底子,並且很可能便是年
前絕跡江湖的獨行大盜「輕燕鐵拳」——人簡稱為「輕鐵」——的東方德,諸葛詠字同
上)輝恐怕也不是尋常婦女。不過,對他而言,都很好解決。
問題在客人。
客人難以控制。
——萬一,他殺的時候,野店中有些客人是惹不得、不該招惹的:倒不是他們武攻
高,武攻再高他也可以輕易收拾,而是有些人例如像武林中有頭有面、朝廷中有權有勢
、地方上有名有利的人物,他可不想一併誅殺,而且,就算他照單全殺,大當家和老大
查究起來,也不好交代得很。
——他的組織,是只殺要殺的人,無意思要多結仇家;只是,一旦結怨,那就斬草
除根,不惜殺個雞犬不留。
這就是「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特色。
他也很有特色。
他是個殺手。
他本來就有很多個名字:化名。
——一個好殺手最好不要太出名,因為出名就越容易讓人留意,而一個好殺手一定
會建立他獨特的殺人風格,有風格就露痕跡,有軌跡則易防範,一旦讓人有了提防就容
易失手。作為殺手,失手的代價很高,也很大,往往結果就是:死。
他可不想死。
他雖然喜歡殺人,但他跟平常人一樣,更喜歡活。
——希望活個長命百歲,百子千孫。
不過也很難教一位好殺手不建立自己的風格,正如人很難沒有自己習性一樣:就像
吃一頓飯,喜歡先挾菜餚?愛吃肉還是蔬菜?慣挾飯還是扒飯?飯前喝湯還是飯後?愛
不愛吃鹹?喜不喜吃辣?嗜不嗜甜?常不常飲酒?總有個習性。
他的特性就是「慢」。
對他而言:殺人是一大享受,他得要慢慢享受。
他這點特性,使他成了大名,何況,他也長相特別:他的臉特別長。
——是謂「馬臉殺手」。
他跟「牛頭殺手」袁煎炸在「秦時明月漢時關」是「一對門神」,也是武林中的「
地獄使者」:牛頭馬臉。
現在這個「閻王使者」,已來到「樵虎亭」門前。
可是小夥計仍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眼前的是個「獄卒」:帶他去地獄的使者。
他不知道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哈欠,也是最後一次懶腰。
所以他一面伸懶腰一面問:「客官,請裡邊……」
說的有氣無力。
有精無神。
沈淒旋笑了。
這一笑,更覺得他臉長,長得真像馬的臉。
他一笑就出手。
嗤的一聲,峨嵋分水刺刺中了阿彈腰間的穴位,他一腳踢開了他,當他就像一口破
布袋,再掀簾竄身呼地進入了屋內,那老闆馬上警覺,叱道:「什麼人——」
沈淒旋一躍而至櫃檯前,峨嵋分水刺在中指間呼呼旋了幾個圈,喝道:「道上兄弟
討盤川,要錢要命任君擇……」
掌櫃的東方德一聽,以為是草寇劫掠,登時寬了心,搖手叱道:「你老哥也不打聽
……」
話未說完,沈淒旋已欺近。
東方德發現不對勁時,沈淒旋已出手。
他馬上還手。
他身法輕。
他出拳重。
——一般山賊流寇,二三十個還不是對手。
可惜對方不是山賊。
也不是流寇。
他是殺手。
而且是「馬臉殺手」。
——「要錢要命」只是他故意在口頭上造成的錯覺。
如果他知道來的是絕頂高手,他就會先求穩守,再求逃脫,而不搶攻反擊了。
這樣一來,就不易一擊得手。
沈淒旋的目的是要對方疏失、低估。
現在他的目的已達到。
當東方德知悔時,已失去了悔過的機會:他的峨嵋分水刺已刺倒了他。
他倒地時,店裡那客人正在溜,已溜到了門口。
「嗖」地一聲,沈淒旋已到了門口,剛好截住了他。
這人一呆,臉上兩顆痣,幾乎都嚇得掉落下來。
三不要錢不要命「你要幹什麼……」那小商人嚇得顫手跺腳,「你要錢,我的褡褳
在桌上,有一些……你……好漢放我一馬、饒我一命……」
沈淒旋忍笑,在看桌上的褡褳。
那小商賈似有了一線生機,「大哥要錢儘管拿去,羊某只求活命。」
沈淒旋拉長了臉,但並沒有鬆弛。殺手生涯告訴他,縱然眼前的人無足輕重,一樣
不可忽視小覷,「我不要錢,也不要命。」
那商人又慌亂了起來,「那好漢大老爺的意思……」
沈淒旋那張怪臉似是馬鳴般咧嘴張了張,當是笑顏,「我只要你乖乖的躺一會……
」
這時,忽聽身後一聲尖叫,一聲銳響。
那是老闆娘的叫聲。
他剛好步出,見此情狀,碗豆漿裂地而碎,灑得滿地皆是。
接下來發生的變化很迅速:老闆娘諸葛詠輝尖叫,失手碎碗。
采薪商霍然回頭、分心。
沈淒旋馬上出手。
分水刺脫手掟出。
諸葛詠輝已立即恢復過來,正要扎馬騰身,拳頭有點眼熟,但她因腹大便便,騰挪
間稍有阻滯,「哧」的一聲,利刺已拮入她的腹裡去。
她慘呼一聲,捂腹,蹲下,血汩汩流出。
那姓羊的小商人猛回首,背後穴道已挨了一刺。
沈淒旋手上可不只一柄峨嵋分水刺。
那羊姓漢子有意要避,正扭身閃腰,但欲閃未閃之間,還是因沈淒旋出手如電,沒
躲過。給刺著了。
血飛濺。
人倒下。
可怕的不是出手快。
——沈淒旋是殺人慢,但出手可快極。出手不快,如何是一流殺手?但殺人慢,跟
出手制人的速度可是兩回子的事。
可怕也不是刺利。
——峨嵋分水刺是兩閒尖利,可在指間旋動的利器,專門打穴刺穴。
但最可怕的還是這刺尖淬有毒藥。
——只要見血,立即全身發麻,任由擺佈。
這麻藥比毒藥可怕,殺戮聽憑。
這藥就叫「無赦」。
——這種藥末,若為液體,可塗之於利器上,中人即麻;若為藥粉,撒於人身,吸
之即倒,武攻再高也沒有用。
一下子,店裡四個人:老闆東方德、老闆娘諸葛詠輝、姓羊的客人、叫阿彈的夥計
,全都給沈淒旋制住了。
那老闆東方德現在絕對不相信這樣出手和惡客會是流寇山賊那麼簡單了,顫聲問:
「你……你是誰!?」
沈淒旋一張馬臉笑得像馬吃草,「等一下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誰了,用不著心急。你
到陰曹地府,都一定會記住我的名字,保準忘不了。」
那名姓羊的無辜者嚇得臉無人色,「好漢、好漢、你說過不要錢、不要命,何不放
了我……」
「我是答應你不要錢不要命,」沈淒旋看他們那麼驚懼,知道待會兒的興頭可有意
思的很,也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可是你想一想:為什麼我答應過你的話要算數?你
主什麼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那是你的不對,不是我的錯。」
其實,他憑實力,就可一一將店裡的人制伏。
但他偏偏使詐。
因為他覺得:這樣會好玩一些。
這樣也刺激一點。
現在他把四個不能動彈的人,又踹又扯,排在地上,然後,他的中指旋轉著沾血的
分水刺,下次到後堂去:那兒至少還有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童。
這之後發生的事,不足細陳,不便詳述。
直至沈淒旋很愉快的自廚房出來踱出來,手上有點血跡,拿著把破舊崩口柴刀,臉
上帶點疲憊的跟那些受制的人諄諄善誘的囑咐:「待一會,你們受不了時,叫是沒有用
的。最重要的是拉屎,一拉屎,我就停一停手,至少我會稍緩行刑,因為你們的糞便味
可以沖淡血腥,我可不喜歡血腥味,明白了沒有?」
在場當然沒有人明白。
誰也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想幹什麼。
所以東方德咆哮道:「你可知道我是誰!快把我夫人解穴、止血,你沒看見她懷了
孩子嗎!?」
沈淒旋沒有問他到底是誰。
因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在此佈陣、布下埋伏,等一個人來。
他只知道那人這一兩天要是不死,一定會來這兒參與「密議」的。
——至於「密議」些什麼,這一概不是他範圍內的事,他不管,也不想理。
他只負責殺人。
同時報仇。
其餘的事,他只管殺人的過程中,讓自己享受、愉快、奮亢、刺激。
除此無他。
故此,接下來的事情,也不必細表,不能盡錄。
這樣沈淒旋便在「樵虎亭」等了一晚,過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中午。
日出。
雲閒。
的拍檔果然找上了他,拍響了門,為的是要告訴他一件事:——方邪真馬上就要到
了!
然而,他的同伴卻聞到了一種令人刲心的味道:空氣中,全佈滿了屎味。
——糞味中又有肉香,兩種氣味交雜,猶如屍臭和香水並存的弔詭。
門打開了。
門內是帶著詭笑的馬臉人。
他手上有一根尖刺,刺上串有一片片、一塊塊的肉,剛烤熟,很香。
屋內的情景,讓人怵目驚心。
一個胖子(本來是),給剝光了衣服,身上的肉,一片片、一塊塊給割下來,全身
血肉模糊、鮮血淋漓,可是他卻仍未死絕,血水淌著,他也搐動著。地上有些痕跡,桌
椅凌亂、土坑處處,泥濘與血肉四濺積聚。
馬臉人吃著肉,問:「找誰?」
沈淒旋打開門,沒看到人,卻看到一頭牛。
牛當然是不會敲門的。
但他卻沒有意外。
因為他知道他的同伴來了。
——還好及時趕到。
「你來了。」
「你又搞這一套!」
「沒辦法,習慣了。這是我的樂趣。」
「他來了。」
「幾時到?」
「回武曲的『悲回風』大陣困不住他,一奸大師告訴我,他已在早上出發往『樵虎
亭』來了。」
「還好他來,不然,這一切都白費了。」
「你要殺的是方邪真,又何必枉殺無辜!」
「天下哪有白殺的人。」馬臉殺手沈淒旋又嚼了一口肉,還把肉串遞到門外,「要
不要嘗一口,剛烤好,很入味。肥人肉嫩汁多,好好吃。」
可是,外頭卻沒有人。
只有一頭牛。
——難道牛也吃肉?
他來了。
一個人,一把劍。
衣上猶沾著血。
——解決了「山海觀」的人間慘事後,他立即趕來「樵虎亭」,要通知這些人::
遠離洛陽,這兒留不得。
洛陽城裡殺氣重,許是當年八王之亂時皇城屢經屠宰,冤魂歷鬼,余忿未消吧?欲
以全身,先離洛陽。
住不得。
留不得。
四馬不知臉長方邪真到「樵虎亭」。
他才走近,便聞到了一股怪味。
他心中發出一聲浩歎:——怎麼又遲了一步!
如果「樵虎亭」沒出事,他想見的人一一都健在,自是最好不過;要不然,只要這
片小店全無動靜,他也一樣會提高警覺,提防埋伏。
可是,而今,「樵虎亭」已溢了異味。
那就是說,兇案已生,只怕,兇手亦已遠去。
——如果不是死了人,何來異味?
——若果殺人的人不已離去,又何苦示之於人的屍味?
——殺人應充溢著血腥味,卻為何屎味如此強烈?
方邪真曾在前時歷經自己遲返一步,父弟被殺的慘事。
這件慘案一直在他腦中縈繞不去。
寢食難安。
所以他一聞到屎味,、屍味和肉香味,立刻就掠了過去,一面解開了繫裹在劍身上
重重的藍布,一腳踢開了門,就看到了這等情景:死屍!
一具具吊著的死屍!
——四條吊著的死屍,一個伏在血泊中的死人。
還有滿地穢物。
其實說是死屍,也不盡然,這兒的人,沒有一個是死盡死絕的。
每個人都至少有點氣息,還沒完全斷氣,但已失去了移動、說話的能力,進入了彌
留狀態,毫無疑問的是處於人最痛苦的時段,最可怕的折磨中,可是有決無挽救的餘地
。
方邪真一入內,就見死屍。
迎面第一口倒吊的死屍,全身赤裸,本來胖嘟嘟的肥肉,給人一片一片的割切下來
,血肉都在淒厲的騰動著,眼目凸睜,肌肉還痛得一哆一哆的,胸上貼了一張血字:「
是我幹的,有本領渡江來殺我!」
下畫了一張馬臉。
方邪真忿恨中撕去了紙。
第二個吊著的人,也是全身剝的赤精,是個女人。
她死時遭人開膛切腹,死得令人怵目——不,她迄今偶爾還在喉頭「咕嚕」一聲,
猶未死絕!
方邪真也看得睚眥欲裂。
看她身遭毒手的痕跡,是經過長時期的折磨與凌辱。對方簡直喪心病狂,既已割開
了她的肚子,剜走了胎兒,又割下了她的乳房,切開了她的胸脯,但每次一下刀,割一
下,不知何故,又停一陣子,不曉他去做了些什麼事,待過一二個時辰,眼看筋肉還掙
扎著求生,血水開始凝結,癒合,甚至在慢速度的長肉了,他又偶爾記起來似的,再沿
著傷處割一下,或刺得更深,或扯撕得更裂。經長時間、多次數的下手,才把婦人折騰
得這樣子,而且除了鮮血肉膚之味,也穢漬滿身。
方邪真為此發指。
再看第三個屍首,那還是個小伙子!
他也死得甚慘,但心房未完全停止跳動。兩支長形尖利的峨嵋分水刺,一自喉嚨、
一自他肛門刺入,不是一下了扎入,而是每隔一二個時辰刺入一二寸,再多二寸,便在
心房會師了。
事實上,方邪真的推測全無離譜,甚至比實情可怕多了。
沈淒旋在下手的時候,的確是每隔一段時候,才下一次手。
他一面吃著肉(當然是胖老闆身上割下來的肉),一面下手。
有時候,他刮鬍子,刮完了,才去扎一下;有時候,他小憩片刻,醒來後,又去刺
深一些;甚至有時他徹底忘了,去大解回來,才又割一兩片肉、上下插入一二寸、左右
剜開兩三刀;然後,他又在孕婦身上自瀆,發洩之後,又繼續他的「慢殺」。
他殺人一向很慢。
這還不是最慢的。
這些人跟他有仇嗎?
沒有。
可是,在歷史上,所有的屠城、殺戮,針對平民百姓、全都是與人無怨、無仇、無
辜、無助的人,一樣任人屠宰,讓人魚肉,這好像是司空見慣的事。
至少在青史上是屢見不鮮。
殺人的人有時還用刀(他故意用廚房那把又�蚺S鈍的柴刀,而不去選那柄較鋒利的
剁肉刀)照照自己的樣子:他彷彿還感到很滿意,所以才用刀(這次是肉刀)刮去自己
臉上的鬍渣子。
剃掉了鬍子,他的臉就更長了。
奇怪的是:他好像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臉長。
正如他自己只以為自己在完成一件藝術,而不是個劊子手一樣。
方邪真已看見了三個愛害人。
他手心發汗、頭皮發麻、肺發炸。
他恨極了。
他用手穩住給倒吊著擺動背向著他的第四人,擰轉了過來:那人給轉了過來。
那人一臉是血,一轉了過來,眼睛一「睩」,猛吐一口血水,怪叫一聲:「救命!
」
這人一旦掙動,觸活了繩上的結,往方邪真直蕩了過來!
方邪真猝不及防,幾沒給噴了一臉的血。
他急步倒飛,飛退。
他不知道這人是誰!
就在這時,本來倒在血泊中的人,倏地立起,分水刺無聲無息,刺向他的背脊。
不是極快。
而是時機極佳。
出手快有破空風聲。
這樣子的出手,形同方邪真自行撞向尖刺,風聲全無。
眼看方邪真就要撞在刺尖上。
尖刺上淬有「無赦」。
——殺,無赦。
不過方邪真卻看見、目睹了這一記暗算。
他背後當然沒有眼睛。
但那「第四具屍首」卻有。
他從那羊姓商人恐懼的眼瞳看到背後原倒在血泊中的人之異動。
五牛不知角長那血泊中的人臉很長。
這時候的他,長臉閃爍著狡獪的詭芒。
野店。
血泊。
屎味。
肉香。
——給折磨得只剩一口氣未斷的活死人。
還有這般惡毒的暗算!
——這像不像是一個人間地獄?
店外秋涼。
陽光美好。
遠處有白雲。
近處有草坪。
草枯一半,緣猶近半。
坪上有牛。
——牛可通人性?
沈淒旋一動,刺扎出,方邪真在疾退中以一種完全不可思議的姿態,一折,回了身
,一劍,遞了過去。
劍深碧。
劍比刺長。
劍也比刺快。
沈淒旋一見劍光,知計不得逞,再見來勢,已知不可力敵,一滾,躍起,往門口掠
去!
方邪真怎讓他走!
他大喝一聲,一吸氣,長身,飛掠,足尖一點,疾趕追擊沈淒旋。
他要在對方出門前截住。
可是,他足尖發力處,猝然下陷。
那是一個陷阱,轟然翻塌!
他猛踏了一個空,眼看就要往下落去。
但他左手一揚,嗖地一聲,一條藍布,如長蟒出洞,鉤住柱樑,一借力,飛身急掠
,已追到沈淒旋身後。
沈淒旋已掠至門口。
他一步搶了出去。
方邪真跟著便要追出。
忽「嘩」的一聲,一桶粉末當頭砸下:「無赦」!
這沾著便令人全身發麻的藥粉,向方邪真迎頭迎面倒了下來!
「馬臉殺手」連跌帶滾兼撲及爬的翻騰了出來,一見陽光,再聞空氣,為之大喜過
望,大叫:「得手了——」
但忽見劍光。
劍光奇亮。
而且奇綠無比,像森林裡的魔眼,草叢中的精靈,地底下的碧璽。
——哪有這麼亮的劍光!
——哪有這般快的劍招!
——哪有這樣可怕的人!
沈淒旋的驚疑是有道理的:因為那魔星正在他面前。
並且已出了劍!
方邪真是一閃一折,自窗口掠出來的。
就在這時,那坪上的牛,頭上一對角,突然增長,它好像自己也不得悉似的,只飛
快地向方邪真背部疾撞了過來。
牛角似比毒刃還利,經陽光一照,炸出兩道邪光!
——方邪真就算這一刻能刺殺沈淒旋,也必躲不過這只蠻牛一撞:背後得要洞穿兩
個大窟窿不可!
就在這時候,方邪真忽然做了一件事:一個動作。
一個決不會在這時候做的動作!
他猝然趴下。
整個人伏了下來。
伏在綠鑲著黃的草地上。
劍自背部劃出。
倒劃而出。
戰局結束。
完全終結。
牛角全力的撞,不能驟止,只眼前一空,雙角利刃已刺入沈淒旋胸腹去。
這一對利角,也塗了劇毒:「大花綠」。
沈淒旋的臉立即扭曲了,除了痛楚,他還有更可怖的感覺:他是「牛頭殺手」袁煎
炸之外,最清楚這種劇毒是多麼可怕的人。
一剎間,他整張馬臉,都扭曲了、都歪斜了、都變形了,而且居然變得花花綠綠、
斑斑點點,身體機能倒錯失禁,一堆熱騰騰的糞也自褲襠裡跌落出來!
牛角尖刃映著沈淒旋手上的分水刺,炸出強光——方邪真知道那不是他手上長劍對
映出來的效果,因為他的劍光是深碧色的。
也就是說:背後有敵。
然而他背後只有一頭牛。
於是他立即作出反應。
他倒下豎出長劍,牛腹遭剖開。
只聽一聲怒吼。
牛腹剖為二。
牛皮裂開。
一人撫腹飛遁,待方邪真一躍而起,踹開牛皮,他已走遠。
皮殼裡卻有一陣濃烈的尿騷味。
草坪上一行血跡。
方邪真猛回首,持劍而立。
「馬臉殺手」沈淒旋摀住傷口,跪了下來,此際,他已失去了求死的能力。
他唯一的能力,只剩下大小二便。
方邪真在離開「樵虎亭」前,先放了嚇得幾乎已膽破心裂的羊姓商人,再放了一把
火。
他臨走前看到了他最不想見到的情景:他本來仍不死心,去尋找東方德夫婦的孩子
。結果,他找到了廚房,打開鍋子,發現那兒有一團給煮熟了還冒著煙氣的肉,仔細一
看才知道那是諸葛詠輝肚裡的胎兒,蜷伏在鍋裡,彷彿還帶著笑臉。然後他又發現灶裡
生火的焦味有異,原來那作柴薪的是一段醮透了黑油的骨骼肌筋,那當然是這對夫婦的
孩子的身體。
他只有一把火燒了這個地方。
然後嘔。
吐。
看到了遠方升起的那一把煙,她知道他將要來了。
她會等到他的。
蘆花白了。
荻花飛了。
她仰著雪白的脖子,看雲。
她猶記得他問天的神情。
以及施展「天問」劍法的樣子。
她在蘆葦叢中等他。
溪水是心裡欲泣的河。
雲在晴空醞釀。
深秋在時間成熟。
她在等他。
稿於一九九八年六月初至七月初溫瑞安、何包旦、葉浩、小方、舒展超、陳念禮、
梁淑儀、孫益華等諸弟妹聚交為歡迎、招待劉靜飛,游海洋公園/逛太平山頂/淺水灣
拜神/車公庫祈福/天後廟還神/欣葉遇子華、鎮宇、達明/洪聖爺求籤/三赴森記與
璇同歡/食於天宮翅/大宴滇珍閣/飲茶於海逸/早餐於君悅/聚會於半島/集合於南
亞/時代廣場大購物/石頭記買水晶近十萬/殺入廟街狂購水晶/大華夜聚/荷裡活探
秘/吉之島購物/太古廣場SHOPPING/四面佛泰國餐廳靜兒簽新咭請客/集古村自成一
派會聚/翠華遇肥祥/大家樂早上餐聚/二會總統餐廳狂笑之夜/二探余銘家/突襲乃
醉宅/別府地獄比辣賽/新釗記探阿華、同宗/TIGER大食/二度金屋影院齊睇戲/拍
情侶裝、影情人杯、電腦影情人子女相等等等等,狂歡暢聚,奇樂無窮,不虛此生,做
人樂至在此數周。
校於一九九八年六月至七月介紹靜飛、雪妮、念禮算「鐵板神數」,神秘經驗/靜
飛得命書,與我緣分深/我獲新命書,猶勝前集,喜/公佈、比較、觀賞溫、劉、梁、
何、余、陳、俞、秀……各人之運程,分享心得,開懷前程,無私有默契,緣份天注定
,巧遇奇逢,高潮迭起,玉泉金井任圓融。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