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詐
梁嫁拄劍守在何里活棺邊。
「下三濫」高手「飛星傳恨劍」何里活和「太平門」殺手「流星蝴蝶刀」梁嫁結恨
已深,惡鬥已久,但兩人從來旗鼓相當,各有千秋,四十年來決戰五十三次,仍不分轅
輊,兩敗俱傷,打到後來,兩人都知道,誰也無法把誰打敗,誰都無法取得勝利,這樣
打下去,不會再有結果,所以決定議和,不打了。
兩人因為對敵太久了,所以也實在太瞭解對方了,一旦不打了,化敵為友,成了知
交,彼此都十分欣賞,成了同一陣線的人,相知相重,同仇敵愾,互為奧援,結為兄弟
。
其實,往往敵人有許多長處是自己所懼畏的,而敵人的缺點又是自己所憎惡的,不
過只要這敵人一朝變成了自己或自己人,長處就成了好處;弱點,也會變為可愛的特性
。
這時候,何里活和梁嫁年紀都已很大了,兩人不復當年精壯,聯手禦敵,對彼此都
有好處。
「真後悔以前跟你打了那麼多年,使我少了一個好友過了大半輩子!」
「咱們如果早當成了好朋友,反而激發不出咱倆為打敗對方苦練而成的武功了。」
「我唯一遺憾的是:我們還沒分出箇高下來!」
「就是為了這句話:武林便是腥風地,江湖更是血雨池。」
「咱倆也為了這句話白打了四十年。」
「所以這答案我永遠也不想知道!」
兩人說罷,哈哈大笑,痛飲狂歌竟宵。
不久,「飛星傳恨劍」何里活接到「斧頭一族」余忠、余勇、余昧三兄弟下的戰書
,要他立刻交出「飛星劍訣」,否則殺無赦。何里活即刻通知梁嫁,才知道梁嫁因與「
神槍」孫家的「一柱擎天槍」孫太大決戰負傷,傷重不起。何里活只有獨自接受「余氏
三雄,十屋九凶」的挑戰。
結果慘烈無比。
余氏三雄手段兇殘,武功也極其高強,何里活縱把三人重創迫退,他自己也遍身浴
血,俟梁嫁和其他同門友好趕到時,他已奄奄一息,臨終前託負梁嫁:「答應我一件事
。」
「你說。」
「我死後,余家的人必來毀我屍身,取我劍訣,你若能保全我的屍首入殮,我已託
我孩子伯兒屆時將『飛星劍訣』送你為報。」
說罷,何里活便溘然而逝。
梁嫁並沒有等到何里活大殮--他只等到何里活入棺、何家的友朋同門一旦散去之
後--他就開始逼問他的世侄何伯兒:「飛星劍訣」到底藏在那兒?
何伯兒當然不說。
但他又怎是自己父親當日頭號大敵的對手?
所以他給逼供得死去活來。
「……我說了……劍訣就藏在棺裡……爹屍身下……」
梁嫁迫不及待,馬上就要開棺。
但余氏三兄弟就在這時候攻進來。
梁嫁力抗。他變成拄劍守在棺槨旁邊,不退不讓,力戰死戰。
余忠、余勇、余昧本已負傷,不是梁嫁之敵,見勢不妙,立即退走。
但梁嫁也掛了彩,受了不輕的傷。
他喘著氣、淌著血、急著開棺,一手抄入屍背去撈尋劍訣,驀然,那死人睜開了眼
,向他一笑:然後一劍刺入他的印堂裡。
死人當然不會笑。
也不會出劍。
更不會開口說這樣的話:「我沒有死。我就等你來開棺受我一劍。既然已鬥了四十
年,哪有說不鬥便不鬥的!
今天,還是我贏了。」
這話不知梁嫁有沒有聽見,在死前。
但佯作離去實匿伏伺機掩殺過來的余氏三名好手,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稿於九二年五至六月阿細姨二延返馬。
校於九二年六月卅日至七月一日二黃歡。
了斷他去買了一株花回來插在那口古老的五彩鏤空雲鳳紋瓶中,那感覺虔誠得像在
自己墳前上香一樣。
「插枝梅花就過年。」仇苦善稟神似的喃喃自語。
自從「飲夢山莊」大門前出現了一張血臉之後,仇苦善就得跟一切了斷:他的事業
、他的前程、他的家小、他的財物、他的一切……從那時起,一切都不再屬於他的了。
誰會想到:日正中天、仕途得意、江湖稱道、富甲一方的「飲夢山莊」莊主仇苦善
,竟會在他如日方中之際,會接到「幽冥血奴」的「大紅帖」呢!
仇苦善知道這是噩運。可是他不明白自己為何竟會遭受這種噩運。他平生為善的多
,縱不能為善,也決不作惡;他生平交友極多,縱不能結交,也決不與人為敵--為何
「幽冥血奴」竟會找上他!
「血河派」的每一任的「幽冥血奴」按規矩每年都要滅絕一個武林世家,今年竟會
輪到他!--依照「幽冥血奴」的作風,雖然要血洗滿門,但都會選那些作惡多端、十
惡不赦的武林人下手:怎麼他會選上自己!
抵抗?那是找死!傷亡更大,這又何苦!誰能敵得過「幽冥血奴」!所以從那時起
,他就跟家人作別,儘管大家哭得死去活來,但也不能不一一了斷--一一旦關係已作
了斷,照「幽冥血奴」的作風,是決不追殺「局外人」的。至於「血奴」的名堂,敢冒
認的人只怕八百年後都還沒有生出來。
「大紅帖」的血臉塗在門上,一個月後,「血奴」就會登門「造訪」,今天,就是
這一天了。
他自知大限已至,自度決非「血奴」之敵,是以早服下了「斷魂散」,不想死得太
慘;不過,他要留得一口氣,好看著「血奴」到底是誰?為何要這般對他?
「血奴」來了。
「血奴」一來,見偌大的山莊冷清清孤寂寂的,大詫,一見仇苦善奄奄一息的樣子
,驚問:「這是怎麼回事!?」
仇苦善一看來人,不由氣苦!來的原來是當年潦倒失意,他曾解衣推食照顧和勉勵
過的摯友雷念痴!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慘然叫道,心中不忿,「我對你那麼好,你卻要殺我
!?」
「我殺你?我是來拜謝您,找您敘舊啊……」「幽冥血奴」雷念痴頓了一頓,在剎
那間他恍然大悟了,惶恐地道:「……我今日能名震天下,全仗你當年扶植,是以攜來
厚禮,特向你拜年叩謝,想給你意外驚喜,沒想到……我留『大紅帖』,是表明我一個
月之內必來,但我是來報恩的,不是來滅門的,怎麼--」
稿於一九八八年一月十六日聯合報「繽紛版」約稿。
校於九二年六月苦修「風影功」。
斷了「傷殘擂台大會」,其劇烈程度,恐怕決不止「傷殘」兩個字可以形容的。
你看「太平門」好手「飛砂走石」梁上混,他在「十萬大山」一役中連斬殺「九死
一生」十大高手,斷了右臂,但他依然練成了左手神刀,爭雄於「傷殘大賽」中。
他只賸一隻手,但卻能以一隻左手,使兩把刀,別的不說,單是練成這種刀法的意
志力,已夠驚人。
他的對手「目中無神」何況,卻更厲害。
何況瞎了一雙眼。
他是給人撒石灰弄瞎了一對招子,可是他的武功並沒有因而擱著,反而使他練成了
「虛空觀音劍」。
他能聽聲辨影,聞音發劍。
但比起「血神經」蔡單的刀法,他還不算什麼。
蔡單斷了一臂。
--斷臂,在「傷殘大賽」中的雄豪而言,只是極「不成氣候」的小傷。
但他還缺耳、眇目、臉上還掛了一道又深又長又驚心的刀疤。
本應該是一雙的器官,在他身上,都成了單丁。
他剩下的一條右手,只剩下三手指。
他卻以三指拎刀。
還是一把斷刀。
--三尺三寸長的刀,剩下不到一尺二。
一寸短,一寸險。
蔡單使出來的刀法,就是這般瘋狂的驚和險。
不過,這要比起「求死將軍」孫兵,這些傷都不算什麼了。
孫兵一雙手都沒了。
可是他使的兵器赫然竟是槍!
而且還是長槍。
他用雙腿使槍,招招只攻不守,下下拚命!
他雖然兇,但「平地一聲」雷餘更狠!
他倒不缺手。
不斷腳。
也沒少了眼耳鼻舌。
他只是脖子上曾著了一刀,有一半斷了,一半還掛在頸上,而胸腹之間,炸開了一
個大洞,血肉模糊,而他的樣子,也要死不活,死了七成似的。
因而他的招式,也全似不要命了。
他每招都是和敵人「抱住一塊兒死」。
他每出一招,彷彿都沒預算有下一招:他出手沒有留退路,更不留餘地,所以更不
給情面,不留人命。
他全身上下,都綁滿了炸藥,誰一碰他,都會一齊炸了開來,血肉橫飛。
這些都是殘廢人中的高手。
他們殘而不廢。
殘廢只使他們鬥志更加高昂,拚得更勇,搏得更狠。
不過,他們都不認為自己能贏得這次的「傷殘擂台比武大會」的第一。
因為他們心目中都有一個人,那才是必勝者。
他就是當年使一百二十九斤的宣花大斧,以「拚、狠、絕、惡、兇、悍」六字稱霸
江湖的「無命郎君」余蠢!
自從他給大俠蕭秋水砍掉一條左腿之後,他就消聲匿跡了一大段時間,今天,值此
盛會,聽說他會在此時這兒出現。
比起這人當日的狠、勇、無所畏怖來,大家都自知自己實在不算什麼。
只是,怎麼他還沒有來?
●余蠢終於來了。
他到會場的時候,各傷殘高手已打了數十場,斷左手的而今斷了雙手,斷臂的如今
折了隻腿,有的只剩下一隻眼睛,有的只賸下最後一口氣,有的在離開這世間前只留下
了一句話:「替我報仇!」
劇戰如火如荼,勝利者就等余蠢來一決雌雄,敗者苦等余蠢來為己雪仇。
余蠢來了。
很悠閒。
他坐在由別人推動的輪椅上,嚼吃著一根玉蜀黍,還吃得津津有味。
別人都問他:「余前輩,你不出手,怎行?」
他指了指自己少了一截的左腳:「你沒看見嗎?斷了。」
有人還不甘心,慫恿他下場:「我們大家都等您重振雄風哪!」
「雄風,打架叫做威風?」余蠢悠揚的搖著腦袋:「打贏了又怎樣?而今,少一條
頭髮換個第一,我都不幹!膚髮血肉,父母所生,應當自珍。我這一條腿一斷,逞強鬥
勝之心,也就斷了。你們呢?還打,嫌斷得不夠嗎?嗯?」
稿於九二年五月廿一日新潮「喝采」專欄刊出方杞然篇。
校於九二年七月二日獲國際+本地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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